《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第1章 魂穿破院 脑袋瓜子像是被坦克履带反复碾过,又沉又痛,嗡嗡作响。耳边还有吱哇乱叫的噪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操!哪个狗日的敢在老子睡觉的时候放音响?活腻歪了? 萧战猛地想坐起来,却感觉身子沉得像灌了铅,胸口憋得慌,一股子铁锈味儿直冲喉咙眼儿。 “咳!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不受控制地冲出来,差点把肺管子咳出来。眼前金星乱冒,视线好不容易才聚焦。 入眼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更不是基地那熟悉的水泥顶。是几根黑黢黢、歪歪扭扭还挂着蜘蛛网的烂木头房梁,棚顶漏着好几个大窟窿,能瞅见灰蒙蒙的天光,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四下墙皮掉得差不多了,黄泥糊的墙裂着大口子。屋里空得跑耗子,就一张快散架的破桌子,用石头垫着腿儿。 这他妈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废弃危房? 他刚想动弹,浑身骨头缝都跟着叫嚣起来,酸疼无力,比他当年负重越野五十公里还他妈累。再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套着件灰不拉几、硬邦邦的破麻布片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不对劲!绝对他妈的不对劲! 老子不是在边境雨林里执行任务,为了掩护那帮菜鸟崽子撤退,挨了黑枪,拉响了光荣弹跟那帮毒枭杂种同归于尽了吗?这他妈是哪儿?阴曹地府就这装修水平?也太寒碜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吱哇乱叫的噪音又来了,这回听清楚了,是小孩的哭声!哭得那叫一个惨,上气不接下气,还夹杂着哼哼唧唧、有气无力的呻吟。 萧战咬着牙,忍着浑身散架般的疼,艰难地扭过脖子,往那阴暗的墙角瞅去。 这一瞅,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五个小崽子,缩在那一小坨稻草上,挤作一团,一个个面黄肌瘦,头发干枯得像乱草。最大的那个女娃,看着也就七八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正死死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娃。那男娃脸蛋红得不正常,眼睛紧闭,嘴唇干裂,哼哼唧唧地喘着粗气,一看就是他妈在发高烧。 豆芽菜旁边,坐着个更小点的女娃,傻愣愣地坐着,嘴角还沾着泥巴,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啥。再边上,一个顶多五六岁的男孩,光着屁股坐在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上,小身子一抽一抽,裤裆那儿湿漉漉一片,还在那儿滴滴答答,这是尿裤子了。最小的那个,被豆芽菜用脚勉强勾着一个破襁褓裹着,冻得小脸发青,哭声跟小猫叫似的,眼瞅着就要断气。 病、饿、尿、哭、晕……全他妈齐活了! 这他妈什么情况?儿童难民营?老子这是掉崽儿窝里了? 就在他脑子一团乱麻的时候,一股子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像开了闸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他脑袋里,撞得他头昏眼花。 画面零零碎碎:一个同样病恹恹、咳不停的年轻男人,窝囊,穷得叮当响,村里人都躲着走,叫啥……萧老四?好像还是个外来户。欠了一屁股债。然后就是这五个小拖油瓶,好像是死了哥嫂留下的侄儿侄女?记忆里全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孩子哭,自己咳,债主凶…… 记忆的最后,是原主咳得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撅了过去。 所以……老子这是没死成,反而借尸还魂了?穿到这个叫萧老四的痨病鬼身上?还附赠五个嗷嗷待哺、随时可能嗝屁的小崽子? 日他个先人板板!这比直接死了还他妈难受!老子堂堂龙焱特种兵王,代号“战狼”,枪林弹雨没怕过,现在要在这破地方当奶爸?还是五个崽的奶爸?开局一根烂房梁,崽崽全靠捡? 看着那五个小可怜,尤其是那个烧得迷迷糊糊、抽抽噎噎的小男娃,还有那个哭声越来越弱的小不点,萧战心里莫名一阵烦躁,还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他娘的,老子连女朋友都没有过,现在直接快进到养五个娃? “咳……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胸腔疼得像是要裂开。他娘的,这破身体,风一吹就倒,咋整? 饿,冷,病……生存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混乱和骂娘。不管咋样,先得弄点吃的,搞点水,不然这几个小崽子,包括他自己,都得玩完! 他咬紧后槽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吃奶的力气,把自己从那硌人的硬板床上撑起来。每一步动作都牵扯着不知名的疼痛,冷汗哗哗地往下流。脚底下踩上一双露五个脚趾头的破草鞋,冰凉梆硬还扎脚。 刚勉强站稳,喘得跟破风箱似的,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还有骂骂咧咧的脏话。 “……萧家的痨病鬼,肯定死屋里了!” “死了正好,那几个小崽子抓回去,王老爷肯定有赏!”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狠狠踹开!碎木屑四处飞溅,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三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黑毛的壮汉,手里拎着根脏兮兮的麻绳,正一脸狞笑地往里看。他身后跟着两个歪瓜裂枣的跟班,吊儿郎当,眼神猥琐地在那几个孩子身上扫来扫去。 逆着光,那壮汉像一尊黑塔,投下的阴影把整个破屋都罩住了。 “萧老四!你个痨病鬼还没死透呢?”壮汉嗓门粗嘎难听,像砂轮磨铁,“欠我们王老爷的三百文钱,拖到今天了!识相的,赶紧给老子拿出来!” 萧战半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没立刻吭声,只是眯起眼,冰冷的目光从这三个杂碎身上扫过。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王老爷家的打手,头目叫刘三,心黑手狠。 刘三见他不说话,又咳得死去活来,嗤笑一声,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墙角那几个孩子身上,尤其是在那个最大的女娃和稍小点的女娃脸上停留了片刻,舔了舔嘴唇。 “没钱?哼,看你这样也榨不出二两油。”刘三狞笑,“不过嘛,王老爷心善,府上正好缺几个端茶送水的小丫头片子。你这几个小崽子,虽然瘦了点,模样还凑合,抓回去抵债正好!” 说完,他对身后一个跟班扬了扬下巴:“狗剩,去,把那两个丫头片子拎过来!” “好嘞,三哥!”那个叫狗剩的跟班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搓着手就朝墙角走去。 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拼命往后缩,最大的女娃死死抱着发烧的弟弟,浑身发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狗剩的手眼看就要碰到那女娃的胳膊—— 一只冰冷、瘦削、却异常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狗剩一愣,使劲想挣脱,却发现那手纹丝不动,捏得他腕骨生疼。 “哎哟!操!你他妈……”狗剩抬头骂骂咧咧,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不再是病恹恹、死气沉沉,而是淬着冰、带着血煞之气,仿佛丛林里饿狼般的眼睛! 萧战不知何时已经直起了腰,虽然依旧消瘦,咳嗽也未停,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凶悍气势,却让狗剩瞬间头皮发麻,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萧战甩开狗剩的手,把他搡了一个趔趄。然后他挡在了孩子们和那三个杂碎之间,声音因为咳嗽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一字一顿地砸了过去: “谁、准、你、动、老、子、的、人?” 第2章 恶奴逼债 破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下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声和萧战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咳嗽。 刘三和他另一个跟班都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萧战。 这痨病鬼……他妈今天吃错药了?居然敢还手?还敢用这种口气跟老子说话? 刘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眯起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萧战。还是那副痨病鬼的骨架,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咳得脸都白了。可那眼神……他妈的不对劲!以前这萧老四看见他们,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哪敢这么瞪人?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咬人。 “哟呵?”刘三回过神来,啐了一口唾沫,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萧战脸上,一股子混合着大蒜和劣质酒的臭味扑面而来,“萧老四,你他妈活腻歪了?敢跟你三爷耍横?信不信老子今天就把你这把骨头拆了喂狗!” 他身后的另一个跟班也撸起袖子,面露凶相,准备随时动手。 墙角的孩子吓得哭声都小了,最大的女娃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看着挡在前面的那个瘦削背影,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萧战胸腔里火烧火燎,咳得眼前发黑,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像两把冰锥子,死死钉在刘三那张肥脸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身体虚得厉害,真动起手来,对付一个都够呛,何况三个?硬拼是下策,得吓住他们。 “刘三……”萧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咳喘后的余音,却异常清晰,“王老爷……让你们来……是讨债,还是……惹人命官司?” 刘三一怔:“你他妈什么意思?” “咳……意思就是……”萧战一边咳,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这破屋和那几个孩子,“老子光脚不怕穿鞋的……就这一条烂命……和这几个拖油瓶……你今天敢动他们一根指头……” 他顿了顿,眼神猛地变得狠戾无比,压低了声音,像毒蛇吐信:“老子……就算咳死……临死前……也能豁出命去……从你们身上……咬下几块肉!你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拼命的吧?闹出人命……王老爷……保得住你们?”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刘三头上。他混迹乡里,欺负老实人惯了,没想到今天碰上这么个滚刀肉。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这痨病鬼眼看没几天活头了,真要发起疯来,自己虽然不怕,但沾上人命总归是麻烦。王老爷也不会为了几个小崽子的事,真出面保他们这些打手。 关键是,这痨病鬼的眼神太他妈吓人了,那不像是在吓唬人,那根本就是亡命徒的眼神!刘三心里有点发毛。 但他面上不能怂,不然以后还怎么混?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他妈吓唬谁呢?就你这病痨鬼,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那你……试试……”萧战毫不退让,甚至往前微微凑了凑,虽然又在咳嗽,但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拼命。他暗中调整呼吸,蓄着力,准备万一谈不拢,就先发制人,目标就是刘三的喉咙或者裤裆!一招废掉他!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刘三骑虎难下,打吧,怕这痨病鬼真不要命;不打吧,面子往哪搁? 那个被推开的狗剩揉着手腕,凑到刘三耳边低声道:“三哥,这痨病鬼今天邪门得很……而且你看他咳成这样,别真有啥瘟病,沾上就晦气……再说,为这几个小崽子,不值当……” 另一个跟班也有点怂,小声帮腔:“是啊三哥,要不……今天先缓缓?反正他也跑不了,过几天再来,说不定他自己就病死了……” 刘三顺坡下驴,恶狠狠地瞪了萧战一眼,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操!算你他妈今天走运!老子看你可怜,再宽限你三天!三天后,要是再拿不出钱,老子把你连同这几个小崽子一块扔河里喂王八!” 说完,为了找回点场子,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那张破桌子上。 “哗啦!”一声,那本就歪斜的破桌彻底散架,变成一堆烂木头。 “我们走!”刘三呸了一口,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转身出了破院子。 直到那三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外面,萧战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栽倒在地。他赶紧用手扶住冰冷的土墙,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咳……咳咳咳……呕……”一口带着腥气的浓痰咳了出来,里面似乎带着血丝。 妈的,这破身体!刚才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墙角那边,孩子们见恶人走了,稍微放松了点,但看着咳得惊天动地的萧战,又不敢过来,只是怯生生地看着。 最大的那个女娃,犹豫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几步,从地上捡起一个破瓦罐,里面有点浑浊的冷水,颤巍巍地递到萧战面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叔……叔……喝……喝水……” 萧战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到女娃那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还有一丝微弱的关切。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没说话,接过那破瓦罐,也顾不上脏,仰头灌了几口。冷水划过灼痛的喉咙,稍微舒服了点。 “谢了。”他把瓦罐递回去,声音依旧沙哑。 女娃接过瓦罐,飞快地跑回墙角,重新抱住还在哼哼的弟弟。 萧战靠着土墙滑坐到地上,喘着气,打量着这个真正的家徒四壁。除了那堆被踹散的破木头,几乎啥也没有。米缸?他瞄了一眼墙角一个破陶罐,里面空空如也,能饿死老鼠。 五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还在吃奶的样子,个个面黄肌瘦。一个发着高烧,一个饿得眼神发直,一个尿裤子,一个冻得小脸发青…… 债务像一把刀悬在头上。王家的狗腿子过两天肯定还会来。 自己这身体,痨病鬼,动一下就喘,咳起来要命。 绝望?这他妈简直是地狱开局中的地狱开局! 萧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却慢慢沉静下来。狼崽子掉进陷阱里,都知道要龇牙挣扎,何况他是战狼! 没吃的,去找!没喝的,去弄!孩子病了,想办法治!债主来了,就打回去! 老子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还能被这点困难憋死在这破院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痒意,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先定个小目标:在他妈饿死之前,搞点吃的回来!喂饱这几个小崽子,还有他自己! 第3章 绝境系统 歇了半晌,感觉那阵要命的咳嗽劲儿总算过去了点,虽然胸口还是疼,浑身依旧软得跟面条似的,但起码能喘匀气了。 萧战撑着土墙,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眼前还有点发黑,他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清醒。 第一步,得先搞清楚家里还有啥能入口的。 他在这破屋子里慢慢挪动,翻箱倒柜——虽然也没啥箱柜可言。墙角那个空米缸看了又看,确实干净得能照出他现在的鬼样子。几个破瓦罐、烂筐子摸了一遍,除了灰,毛都没有。灶台是冷的,锅是破的,唯一称得上食物的,大概是窗台上晒着的几根干瘪得看不出原样的野菜根,硬得能崩掉牙。 操!真是穷得叮当响,耗子进来都得含着眼泪出去。 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像有把火在烧。墙角那几个小崽子的眼神,更是像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那个发烧的小子(记忆里好像叫三娃)又开始哼哼,小脸烧得通红。最小的那个(五宝)哭声越来越弱,眼看就要没气儿了。 尿裤子的那个(二狗?这名真糙)坐在湿漉漉的破布上,冻得直哆嗦。最大的女娃(大丫)紧紧抱着弟弟妹妹,自己也是嘴唇发白,眼神里全是害怕和饥饿。 时间不等人。再没吃的,小的那个估计挺不过今天。大的也够呛。 萧战舔了舔后槽牙,一股狠劲儿冒了上来。他娘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野外生存老子是专家!就算这身体废,脑子没废! 他抬脚就往外走,想去院子周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垫肚子的野草、树皮之类。至少先弄点回来,煮点热水,给孩子们灌个水饱,暖暖身子也行。 刚走到门口,一阵冷风吹过来,他又忍不住一阵咳嗽,咳得眼前发黑,不得不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妈的!这破身体!真是拖后腿! 就在他感到一阵无力,看着院子里同样光秃秃的景象,心里第一次涌上一股操蛋的绝望感时——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生存环境极度恶劣,生命体征微弱,守护目标濒临危机。】 【生存守护系统,强制激活。】 【绑定宿主:萧战(原身份:萧老四)】 【核心使命:在任何环境下生存下去,并守护指定目标(五个孩子)生命安全。】 萧战猛地一愣,警惕地四下张望:“谁?!” 没人回应。只有冷风吹过破院子的呜呜声。 幻听了?饿出幻觉了?还是这原主本来就有精神病? 【并非幻觉。】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本系统存在于宿主意识层面。】 系统?萧战皱紧眉头。作为特种兵,他接触过各种高科技,但这种直接往脑子里塞东西的……科幻小说?还是……真他妈有这种玩意?难道老子死了又穿,还附赠个外挂? 【正在扫描当前环境及宿主状态……扫描完成。】 【生存点评估:0(极度危险)】 【守护目标状态:严重饥饿、疾病、失温(高度危险)】 【发布首个紧急任务:初步稳定家庭。】 眼前突然凭空浮现出几行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字迹,像是高科技的投影,但又直接印在视网膜上。 【紧急任务:初步稳定家庭】 【任务要求:】 【1.为所有守护目标提供至少一顿足以果腹的食物(0\/5)。】 【2.为生病目标(三娃)进行初步物理降温,缓解高热(未完成)。】 【3.清理守护目标及居住环境的明显污秽,更换尿湿衣物(未完成)。】 【任务时限:2小时】 【任务奖励:生存物资包(小)、基础医疗知识灌输(或对应药品)、体质修复+10%】 【失败惩罚:宿主体质永久性小幅恶化,随机一名守护目标健康状态急剧下降。】 看着这一行行字,萧战瞳孔微缩。 这……是真的?! 虽然匪夷所思,但眼前这超自然的景象,以及那精准描述出的困境和任务要求,由不得他不信! 绝境逢生?雪中送炭?管他娘的是什么!有希望就行! 失败惩罚让他眼神一厉——狗日的,还想动老子的人?呸! “干!”萧战低吼一声,吐掉嘴里的血沫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像找到了目标的狙击枪。 不就是找吃的、降温、清理吗?老子接了! 任务时限只有两小时,紧迫得很。 他首先看向任务三,清理环境。这个相对最容易完成,而且那个尿裤子的小崽子(二狗)再冻下去真要出事。 萧战深吸一口气,压下咳嗽的欲望,转身回到屋里。他目光扫视,最终落在角落里那堆还算干燥的稻草上,又扯过一件原主留下的、同样破旧但勉强还算完整的脏衣服。 他走到二狗面前。小崽子吓得往后缩,大眼睛里全是不安(这么大的孩子还尿裤子,是不是怕挨揍)。 “怕个屁!我给你换块干的!”萧战粗声粗气地说着,动作却尽量放轻。他这辈子没干过这活儿,笨手笨脚地解开那湿透冰凉、散发着骚味的破布,用干稻草胡乱擦了擦小崽子的屁股和腿,然后拿那件脏衣服把他重新裹紧,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是干的。 他把换下来的湿布扔到门外墙角,又把小家伙原来坐的地方用脚扒拉了点干土盖上,勉强算是“清理”了。 【任务3:清理守护目标及居住环境的明显污秽,更换尿湿衣物(1\/1)。】状态变成了完成。 搞定一个! 接着是任务二,给三娃降温。发烧这玩意,耽误不得。 没有药,只能物理降温。萧战想起野外应急的法子。他让大丫去把那破瓦罐里剩的一点水拿来。水太凉,他忍着寒冷,把瓦罐揣进怀里,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焐了一小会儿,感觉不那么冰手了,才撕下自己破麻衣相对干净点的里衬一角,蘸湿了水。 他蹲到三娃旁边,小崽子烧得迷迷糊糊。萧战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额头、脖子、手心、脚心。动作依旧有些生硬,但很仔细。一遍又一遍。 大丫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小声问:“叔……弟弟会好吗?” “会没事的!”萧战头也不抬,闷声回答,继续手里的动作。擦了好一会儿,摸着小崽子的额头,似乎没那么烫手了。 【任务2:为生病目标(三娃)进行初步物理降温,缓解高热(1\/1)。】完成! 第二个! 现在就剩最他妈难的任务一了:找吃的!喂饱五张嘴! 家里毛都没有,只能出去现找! 萧战站起身,对大丫交代一句:“看着他们,我出去找点吃的。” 说完,他拖着虚弱的身体,再次走出破屋子,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院子外的荒地、草丛、树林边缘。 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能入口的东西! 第4章 温情初显 日头偏西,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萧战站在破院子门口,眼珠子扫视着外头的荒地和远处的林子边。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那点火早就烧没了,只剩下一股子磨得人发慌的空虚感。脑子里那劳什子系统给的倒计时,像催命符一样咔咔响,提醒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吃的!老子就不信,这么大一片地,刨不出点能塞牙缝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冷气,压下又想咳嗽的冲动,迈开腿就往院子外边的野地里走。脚步有点飘,这破身体虚得厉害,走几步就喘,但没时间歇! 野地里枯草一堆,看着就硌牙。他蹲下身,扒拉着那些枯草根,希望能找到点能吃的野菜或者块茎。原主那点模糊记忆屁用没有,还得靠他自己那套野外求生的本事。 眼睛毒辣地扫过地面,忽然,他瞅见几簇贴着地皮长的、蔫了吧唧的暗绿色叶子。这玩意儿……有点像马齿苋,但更瘦小,蔫头耷脑的。他揪了一片叶子塞嘴里,一股子酸涩味儿直冲脑门,还带着点土腥气。 操!真难吃! 但没毒!能吃! 萧战眼神一亮,也顾不上干净埋汰,上手就开始薅!专挑那看起来嫩点的叶子和梗子。手指被枯枝划了口子,渗出血珠子,他也浑不在意。饿极了,树皮都能啃,这点算个屁! 薅了一大把,用破衣襟兜着。又往前摸索了一段,运气不错,在一片背阴的坡地上,发现了几棵刚发芽的野菜,这种野菜叶子少但是根挺长,挖出来一看,像是某种野萝卜的远房亲戚,瘦得跟柴火棒似的,但好歹是块茎。 “妈的,聊胜于无!”他嘀咕着,把这几根“柴火棒”也揣上。 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往林子边缘走走,看能不能撞大运逮只田鼠或者挖点蚯蚓(那玩意儿高蛋白),脑子里那冰冷的系统音突然又响了: 【检测到宿主积极寻找食物,符合生存模式。奖励预支:糙米500克。已发放至宿主意识空间,可随时提取。】 嗯?还有这好事?预支奖励? 萧战一愣,随即心里狂骂:狗日的系统,有这好东西不早拿出来!害老子趴这儿啃草根! 他集中意念,试着去想那所谓的“意识空间”。果然,感觉到一个模糊的小空间,里面躺着一小袋东西,看质感像是粗麻布包着的。 心念一动,那袋东西就出现在他手里。沉甸甸,摸起来确实是大米,虽然颜色发黄,颗粒粗糙,但真是米! 雪中送炭!真他妈是雪中送炭! 有了这玩意,谁还吃那酸不拉唧的破野菜和硬得能崩牙的破根茎? 萧战顿时来了精神,把野菜和根茎暂时扔一边,揣着那一小袋糙米,脚步蹒跚但急切地往回赶。时间不多了,得赶紧生火做饭! 回到破屋,几个小崽子还缩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大丫看到他手里好像拿着东西,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期待。 萧战没废话,直接走到那塌了一半的灶台前。锅是口破了个小洞的铁锅,但勉强还能用。他拿起一个破瓦盆,跑到院子角落里一个积了雨水的小水桶旁,也顾不上干净,舀了半盆水回来。 淘米?没那条件!水就那么点,能将就就将就。他把糙米倒了些进锅里,这要是一顿吃完,下顿就得抓瞎,加上水,看着那黄澄澄的米粒在水里沉浮,心里居然生出点他妈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当年端掉敌人指挥部都没这感觉。 生火是个麻烦事。萧战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炉灶,心里一阵烦躁。他下意识就想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给这帮小崽子演示一下野外求生的本事。 找了一根稍微硬点的木棍,又找了块干燥的木头,用石头砸出个小凹坑,塞了点干草绒。然后他就蹲在那儿,双手拼命搓动木棍。 这活儿极其耗费体力,对现在这身体更是折磨。没搓几下,他就咳得不行,手臂酸软,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好几次火星刚冒头就灭了。 “操!”他骂了一句,喘着粗气,眼睛都憋红了。 墙角的孩子安静地看着,不敢出声。 这时,大丫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走到角落,在一个破瓦罐里摸索了几下,拿出火石和一点引火的干绒,慢慢走到萧战身边,小声说:“叔……有、有这个。” 萧战动作一僵,看着大丫手里的火石,老脸有点挂不住。他咳嗽一声,掩饰住尴尬,梗着脖子说:“咳……叔知道有火石。叔就是不想用,想教你们点野外生火的技能,万一哪天落难了,没火折子没火石,也能有口热乎饭吃。” 他嘴上说得硬气,手上却顺势接过了火石。咔嚓几下,火星溅到干草绒上,很快冒起了青烟。他小心吹燃,塞进灶膛,添上细柴火。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来,驱散了一点屋里的寒冷和阴暗,也映亮了孩子们有些呆滞的小脸。 锅里渐渐冒出热气,米香开始弥漫出来。虽然只是最粗糙的米,但那香味对于饿极了的人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味的味道。 几个小崽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死死地盯着那口冒热气的破锅,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连那个烧迷糊的三娃,都微微动了动鼻子。 萧战看着火,时不时搅和一下锅里的粥,防止粘锅。咳嗽还没停,但看着那渐渐咕嘟起来的米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粥熬得差不多了,看着那粘稠的液体,萧战觉得这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 他找了一圈,发现只有几个破口的陶碗和半个葫芦瓢能用来盛东西。 他先用葫芦瓢盛了点最稀的米汤,吹凉了,走到三娃旁边。大丫赶紧帮忙把弟弟稍微扶起来一点。 “慢点喂他,烫。”萧战把葫芦瓢递给大丫,声音依旧沙哑,但没那么冲了。 大丫小心翼翼地接过,一点一点地喂三娃喝米汤。三娃似乎有点意识,本能地吞咽着。 接着,萧战用那破陶碗,给每个孩子都盛了一碗粥,多的没有,锅就这么点。轮到那个最小的五宝,他实在没办法,只好用破木勺舀着米汤,一点点抹到他嘴里。小崽子吃的眼睛亮晶晶。 轮到他自己,锅里就剩个底儿了,刮了刮,勉强小半碗。他几口就灌了下去,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但根本填不饱肚子。 【任务1:为所有守护目标提供至少一顿足以果腹的食物(5\/5)。】状态变成了完成。 【紧急任务:初步稳定家庭。全部完成。奖励发放中……】 几乎在提示音落下的瞬间,萧战感觉一股微弱的暖流突兀地出现在身体里,缓缓流淌,胸口那火烧火燎的疼痛和憋闷感,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体质修复+10%?效果微弱,但确实有! 同时,一大堆关于草药、伤口处理、常见病症辨认的知识粗暴地塞进了他的脑子,涨得他有点发晕,但很快就被他梳理吸收。 【生存物资包(小)】也到账了,意识空间里多了几样东西:一小包粗盐,两块黑乎乎的像是糖块的东西,还有一小卷相对干净的布。 看着孩子们捧着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稀粥,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气,虽然远谈不上饱,但至少暂时压住了那要命的饥饿感。 萧战靠在冰冷的灶台边,喘着气,看着这一幕,心里嘀咕了句:老天爷,算你还有点良心! 第5章 清理污秽 稀粥下肚,屋里那股子绝望的寒气好像被驱散了一点点。几个小崽子的脸色虽然还是蜡黄,但眼睛里总算有了点神采,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空洞。 大丫小心地舔着碗边上最后一点粥渍,然后看着还在昏睡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三娃,轻轻松了口气。 萧战喘匀了气,那点微弱的暖流和修复效果让他感觉稍微好了点,至少咳嗽的间隔长了点。他扫了一眼屋里,任务完成了,奖励也拿了,但眼前的烂摊子还远没结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霉味、酸臭味、还有小孩尿骚味的怪味,直冲鼻子。那个叫二狗的小崽子,虽然换了干衣服,但之前尿湿的那块破布还扔在门外,味儿还没散。屋里地上也是灰尘泥土混着稻草,脏得没处下脚。 最重要的是,那个最小的,五宝,裹着他的破襁褓,之前哭得厉害,现在倒是安静了,但小脸还是青紫的,时不时抽噎一下。这么小的婴儿,光喝点米汤肯定不行,而且那襁褓看着就冰凉梆硬,根本不保暖。 还有三娃,虽然喝了点米汤,退了点烧,但病根没去,得时刻留意。 操!这奶爸的活儿,真他妈比带队突击还累心! 萧战皱紧眉头,得收拾!不然没病也得整出病来! 他先是走到门外,把那块尿湿的破布捡起来,嫌弃地拎到院子角落,挖了个浅坑埋了。眼不见心不烦。 回到屋里,看着泥土地面,他有点没辙。没扫帚,更没拖把。最后只好找来几根相对宽大的干树枝,勉强当成扫把,把明显的垃圾和脏东西往墙角扫了扫。又用脚把凹凸不平的地方稍微踩实了点。算是眼不见心不烦的自我安慰式清理。 然后他看向那几个孩子。大丫和那个稍微小点的女娃(四丫?)还好,就是脏点。二狗刚换过,暂时没事。三娃需要清洁一下,出汗了。最麻烦的是五宝。 萧战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感觉比拆弹还棘手。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尽量让表情别那么凶:“那个……谁,打点水来。”他对着大丫说。 大丫愣了一下,赶紧拿起那个破瓦罐,跑去院子水桶边,小心翼翼地打了小半罐水回来。 萧战先看了看三娃,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子,还有点潮乎乎的汗。他从系统奖励的那卷布里,扯下一小块,蘸了水,笨拙地给三娃擦脸和脖子。动作有点重,擦得三娃不舒服地哼唧了两声。 “叔……轻点……”大丫小声提醒。 “事儿真多!”萧战嘟囔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下意识放轻了不少。擦完,感觉清爽了点。 接下来是重头戏——五宝。 他伸出手,想去解那破襁褓,那襁褓又脏又硬,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小婴儿似乎感觉到动静,微弱地哭了起来,小身子一抽一抽。 萧战的手僵在半空。他妈的老子枪林弹雨都没怵过,现在对着个奶娃娃有点手抖?传出去别混了! 他咬咬牙,心里一发狠,小心翼翼地开始解那襁褓。带子系得死紧,又是死扣,他费了半天劲,指甲都快抠劈了,才弄开。 襁褓一打开,一股更浓的味道冲出来。里面的小衣服也是湿漉漉、脏兮兮的,小家伙的屁股都淹红了。 “操!”萧战低骂一声,这原主真是够可以的! 他赶紧从系统奖励的那卷布里,又扯下一块,蘸了温水(刚才煮粥时顺便暖了点水),开始给五宝擦洗。小婴儿皮肤嫩得很,他手糙,不敢用力,只能一点点蘸着擦。擦干净屁股和腿,又赶紧用干布吸干水。 然后他看着那身湿衣服,没得换。原主估计就这一身。他想了想,把那卷布撕下来一大块。然后笨手笨脚地试图用这块布把光溜溜的小家伙包起来。 这绝对是他妈的技术活!小家伙软得跟没骨头似的,他又不敢用力,那块布还不听话,包了这边漏那边。搞得他满头大汗,比跑个武装越野还累。最后勉强裹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包袱卷。 小家伙似乎感觉舒服了点,停止了哭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嘴微微动了动。 萧战看着自己被裹得像个劣质粽子的“作品”,又看看小家伙那安静下来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还有点说不出的别扭感。 他把暂时处理好的五宝小心地放回相对干燥的稻草堆上,用剩下的干草稍微盖了盖保暖。 忙活完这一通,他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咳嗽。 大丫一直安静地在旁边看着,这时默默地把那个破瓦罐递过来,里面还有一点水。 萧战接过,灌了一口,看着这几个暂时安生下来的小崽子。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里柴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和萧战粗重的喘息声。 虽然环境还是破败不堪,孩子们依旧面黄肌瘦,但至少暂时不饿肚子了,身上也干净了点,病着的那个也稍微缓和了。比起刚醒来时那副地狱景象,已经好了太多。 生存的第一步,总算他妈迈出去了。 萧战靠着土墙,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修复力量,脑子里消化着那些新来的医疗知识。狗日的系统来得晚,用处也不大,有一些基础的医疗知识他在部队的时候,军医医疗队都要给战士们普及的。 接下来,还得想办法搞更多吃的,彻底治好三娃的病,还得应付两天后那帮讨债的杂碎…… 路还长,麻烦还多得很。 但看着那几个渐渐睡着的孩子,萧战舔了舔牙齿,眼神里重新透出一股狼一样的凶光。 妈的,来吧!老子倒要看看,这鬼日子还能有多难! 第6章 野外觅食 日头爬高了点,但初春的风依旧他妈的冷飕飕,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萧战杵在破院子门口,眯缝着眼打量外头这片地界。稀稀拉拉的枯草,几棵歪脖子树,远处是灰蒙蒙的山林子。这地方,比他当年在西北戈壁滩拉练的环境还他娘的荒凉。 肚子里唱空城计,唱得他心慌腿软。屋里那几个小崽子,眼巴巴等着吃的,尤其是那个烧刚退点的三娃,还有哭声都快没了的五宝,等不起。 “操!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萧战啐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抬脚就往院子外边的荒地走。步子有点飘,但他强迫自己稳住。狼走到哪儿都得刨食吃,这是天性。 他一边走,那双锐利的眼睛就跟扫描仪似的,不放过地上任何一点绿意。好多草他都叫不上名,原主的记忆乱七八糟,屁用没有。全靠他自己那点野外生存的老底子。 “这玩意儿……好像叫荠菜?老班长说过,灾年能充饥。”他蹲下身,薅起一把叶子有点锯齿的野菜,塞嘴里嚼了两下,一股子土腥味夹着点微涩,还行,没毒。他三两下把那一片能看到的都薅了下来,用破衣襟兜着。 又看到几丛枯黄的杆子,扒开土,底下有点细小的、像小萝卜似的根茎。弄断一截,露出白瓤,尝了尝,没啥味,但水分足。“就你了!”他又开始刨土,手指头很快就磨得生疼,还他妈没工具。 忙活了一身虚汗,咳了好几次,总算弄了一小堆乱七八糟的野菜和根茎。看着这点玩意儿,萧战直嘬牙花子。这他妈够谁吃?塞牙缝都不够!还得搞点顶饱的,或者……带点荤腥。 他直起腰,目光投向更远处的林子边缘。林子里肯定有货,以特种兵的野外生活技巧,萧战可以进去打猎,但这身体进去,走路进去都困难,碰上稍微大点的野物,估计就是给人家送点心。 正琢磨着,脑子里那冰冷的声儿又响了: 【日常任务发布:孩子们的温饱。】 【要求:为所有守护目标提供足以维持基本生命活动的食物。】 【进度:(0\/5)】 【奖励:根据完成度及食物质量,发放对应生存点数或微量物资。】 “妈的,催命鬼似的。”萧战骂了一句,但心里清楚,这系统虽然操蛋,却是现在唯一的指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疼痛,朝着林子边走。没走多远,忽然看到一小片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野菜地,旁边还有些细小的、杂乱的小脚印。 “兔子?”萧战眼睛一亮。有门儿! 他仔细查看那些脚印和粪便,判断这兔子个头不大,而且常从这儿过。特种兵的老本行又回来了——布置陷阱。 他四处搜罗了些柔韧的藤蔓、细树枝,又找了块相对平整、兔子必经的地方。手指虽然因为虚弱有点抖,但动作却异常熟练,很快一个简易的套索陷阱就弄好了。没时间做更复杂的,希望能撞大运。 做完这个,他又在附近转了转,幸运地发现了一棵野柿子树,上面还挂着几个干瘪发黑、冻得硬邦邦的柿子。聊胜于无,摘了! 看看日头,出来有些时候了,怕家里小崽子出事,不敢再耽搁。提着那兜没啥油水的野菜根茎和几个硬柿子,又看了眼那个毫无动静的陷阱,萧战啐了一口,只能先往回走。那陷阱,只能等会儿再来看。 回到破院子,刚走近,就听见屋里传来细微的哭声,不是那种嗷嗷待哺的哭,是带着害怕的抽泣。 萧战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 只见大丫和二狗缩在墙角,吓得瑟瑟发抖。屋门口,站着一个端着破碗的老太太,正局促地看着屋里。 老太太看见萧战回来,也是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萧战那虽然虚弱但却带着股凶悍气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萧……萧家老四……你……你回来了……”老太太声音有点发颤,“我……我没恶意……就是……听着孩子哭得可怜……家里有点早上剩的野菜糊糊……想着……” 萧战目光扫过老太太手里那碗黑乎乎、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又看看吓坏了的两个孩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老太太,怕是村里极少数的还有点善心的人。 他脸色缓和了点,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谢了。放那儿吧。” 老太太如蒙大赦,赶紧把碗放在门口那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嗫嚅着说:“那……那我走了……你……你好生看着孩子……”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萧战走过去,端起那碗糊糊。清汤寡水,几片烂菜叶子沉底。但就这么点东西,刚才却把两个孩子吓成那样。原主这人际混得,真他妈可以。 他把糊糊拿进屋,又把自己弄回来的野菜根茎和柿子拿出来。看着这点可怜的“收获”,萧战眉头拧成了疙瘩。 生吃?三娃和五宝肯定不行。 得煮。 他看向那个冷灶台和破锅。 第7章 柴米油盐 萧战盯着那口裂了纹、甚至有点变形的破铁锅,还有灶膛里冰冷的灰烬,骂娘的力气都快没了。 原主记忆里,这地方叫小河村,隶属青山镇,再往上是什么县什么府,记忆模糊。但这天下,号称是大夏朝。 狗屁的大夏朝!萧战一边琢磨怎么生火,一边从原主零碎的记忆和刚才那老太太的反应里拼凑这鬼地方的情况。 这大夏朝,立国好像百来年了,表面太平,实则底层老百姓的日子苦得跟他妈黄连似的。赋税重得能压死人,听说除了皇粮,还有各种巧立名目的杂捐。地方上的胥吏、豪强,像王老爷那种,层层盘剥。土地兼并厉害,好多农民失了地,只能给地主当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还不够全家吃半年,碰上灾年就得卖儿卖女。 小河村就是这世道最普通的缩影。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大部分姓李,还有王姓和几户杂姓。像原主这种外来的独户,还是痨病鬼,自然被排挤看不起。村里最大的地主就是王老爷,听说在县上还有点关系,横行乡里,放印子钱(高利贷),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原主欠的那三百文钱,就是印子钱,利滚利,能逼死人的那种。 官府?记忆里县太爷遥远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村里的土皇帝就是王老爷和那个只会和稀泥、怕事贪小便宜的李村长。 总之,这是个操蛋的、没什么王法道理可讲、全看谁拳头硬谁更有钱的世道。想活下去,得狠,得能忍,还得有点运气。 “妈的……”萧战低骂一句,收回思绪。先顾眼前吧。 学着大丫样子,拿着火石,咔咔咔地打火。 火星子溅得到处是,就是点不着那破绒草。手没劲,动作变形,好几次火石差点砸自己手上。 折腾出一身汗,呛得又是一阵咳,眼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小崽子们饿得又开始哼哼唧唧。 萧战火了,一股邪劲上来,也不管什么技巧了,玩命地咔咔打。 终于,一小撮火苗颤巍巍地燃了起来!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把那点可怜的火苗引到准备好的细柴火下,小心地吹气。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咳得更凶,但火总算慢慢大了起来。 添柴,架锅。锅里倒上那老太太给的一点糊糊,又加了些米,把自己挖来的野菜根茎胡乱剁了几刀扔进去。那几个硬柿子,捏碎了也扔进去一起煮。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糊味、野菜清苦味和柿子怪异甜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萧战看着锅里那咕嘟咕嘟冒泡的、颜色可疑的糊状物,自己都他妈有点反胃。但这玩意,现在是救命粮。 煮得差不多了,他把锅端下来晾着。 接下来是喂饭。这比生火还他妈难搞。 大丫稍微懂事点,自己拿着个破木勺,小口小口地吃,虽然皱着小眉头,但没吭声。二狗饿狠了,伸手就要去抓,被萧战一巴掌拍开:“烫!想变烤猪爪啊!”吓得二狗缩回手,眼泪汪汪。 萧战找来几个破碗,把糊糊分了一下。吹凉了,先抱起那个最弱的五宝,用小勺一点点往她嘴里抿。小丫头本能地吞咽,吃得很慢。 然后是三娃。烧退了些,有点意识了,闻到食物味道,嘴巴微微张着。萧战耐心地喂他,喂几口就歇一下,怕他噎着。 二狗等不及了,自己捧起碗就往嘴里倒,吃得满脸都是,还呛得直咳。萧战看得眼皮直跳,赶紧给他拍背。 一顿饭喂得人仰马翻,跟打了一场仗似的。看着五个小崽子总算把肚子里垫了点东西,虽然那点玩意根本不顶饿,但至少暂时不哭闹了,萧战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气。 【日常任务:孩子们的温饱。(5\/5)完成。】 【奖励:生存点数+1,劣质黑麦饼一块(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一块巴掌大、黑乎乎、硬得能砸死狗的饼子凭空出现在他意识里某个角落。 “真他娘的大方。”萧战撇撇嘴,但聊胜于无。这饼子关键时刻能顶一下。 他喘匀了气,看着暂时安静下来的孩子们,尤其是并排躺着的三娃和五宝,心里那点关于这个家的记忆又翻腾起来。 原主萧老四,不是本地人,好像是几年前逃难来的小河村,带着他哥嫂。哥嫂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好不容易在村里落脚,租了王老爷家几亩薄田,起早贪黑地干,日子刚有点起色。 结果去年夏天,山里下了场暴雨,引发山洪。他哥不放心田里刚灌浆的庄稼,冒着雨跑去查看,一脚滑进了暴涨的河里,再也没上来。他嫂子听到噩耗,当时就晕了过去,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下就垮了,拖了不到两个月,也没了。 留下这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最大的大丫才七岁,最小的五宝还没断奶。 原主自己也是个病秧子,没啥劳力,硬着头皮接过了这五个拖油瓶。为了给哥嫂办丧事,为了买药给自己和孩子们吊命,不得已欠下了王老爷家的印子钱。利滚利,就成了如今压死人的三百文。 “也是个苦命人……”萧战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因为穿越而憋闷的火气,稍稍消了点。至少,这原主不是啥烂人。 他看着这几个没了爹娘的小崽子,又看看自己这双虽然无力但还能动的手。 妈的,既然占了这身子,这担子,老子扛了! 第8章 邻里冷暖,世态炎凉 喂饱了小的,萧战自己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拿出系统给的那块硬邦邦的黑麦饼,掰了一小块,塞嘴里费力地嚼着。拉嗓子,没啥味,但确实是粮食。 一边嚼,一边琢磨着下一步。屋里能烧的柴火不多了,得去拾点。顺便再去看看那个兔子套,万一逮着了呢? 他嘱咐大丫看好弟弟妹妹,别出去,自己又出了门。 村子不大,房屋大多低矮破旧,土坯墙茅草顶,只有村子中央那几间青砖瓦房显得扎眼,那是王老爷家。时近中午,有些村民从地里回来,或者在家门口做活计。 萧战一出现,原本还在说话闲聊的村民,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投过来,警惕、厌恶、恐惧、还有毫不掩饰的嫌弃。 “快看,痨病鬼出来了……” “离远点,别沾上晦气!” “听说他昨天还把王老爷家的人打了?真是不知死活……” “小声点!让他听见……” “听见咋了?一个快死的人,还拖着五个小讨债鬼……”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虽然压低了,但以萧战的耳力,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不改色,心里却冷笑。这就是他妈的小河村的邻里关系。原主记忆里就是这样,如今他亲身感受,更觉得操蛋。 原主哥嫂刚没的时候,也有那么几户人家看在同村份上,偶尔接济一碗半碗的吃的。但时间长了,谁家也不宽裕,加上原主这病一直不好,怕传染,渐渐就没人敢靠近了。尤其是不知谁开始传,说萧老四这病过人,碰过他家东西都会倒霉,更是让村里人对他家避之如蛇蝎。 现在,他又“得罪”了王老爷,更是没人敢跟他扯上关系了。生怕被王家记恨上。 萧战懒得理会这些目光,径直往村子边缘的树林走去,沿途看到的干树枝就捡起来。村民看到他过来,要么赶紧转身进屋,要么远远绕开,仿佛他是什么瘟疫源头。 只有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扛着锄头的老汉,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被他身后的老婆子狠狠拽了一把,瞪了一眼,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低着头快步走了。 萧战认得那老汉,好像叫李老栓,是原主哥嫂以前的邻居,为人还算老实,以前偶尔会偷偷塞给大丫一点吃的。但现在,显然也不敢惹麻烦了。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穷乡僻壤体现得淋漓尽致。活着,不容易。想好好活着,更难。 走到昨天布置陷阱的地方,萧战眼睛一亮! 套索不见了!旁边的草有挣扎拖拽的痕迹! 他赶紧顺着痕迹找过去,果然,在几步外的灌木丛里,一只灰毛野兔子被藤蔓死死勒住脖子,已经断了气,身体还有点温乎。 “哈哈!狗日的,还真逮着了!”萧战心情大好,拎起这估摸着有两三斤重的兔子,掂了掂。虽然瘦,但也是肉啊!够几个小崽子开开荤,补补身子了! 这意外之喜冲淡了刚才的憋闷。他提着兔子,又捡了一捆柴火,往回走。 路上遇到村民,那些人看到他手里的兔子,眼神更加复杂,有惊讶,有嫉妒,但更多的还是躲闪。 快到家门口时,看到隔壁院子门口,一个穿着体面些、揣着手的胖妇人正嗑着瓜子,跟另一个妇人说话,眼睛却斜睨着萧战这边。那是李村长的婆娘,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势利眼。 “哟,这不是萧老四吗?还没死呢?还能打着兔子?运气不错啊。”村长婆娘阴阳怪气地开口,“不过啊,有这力气,不如想想怎么还王老爷的债。别到时候连累我们整个村子都不安生。” 另一个妇人附和着笑,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意味。 萧战脚步停都没停,只冷冷甩过去一句:“管好你自己家的屁事。” 村长婆娘被噎得一愣,随即脸色涨红,指着萧战的背影:“你!你个痨病鬼横什么横!等着王老爷收拾你吧!呸!”说完,愤愤地扭着屁股回屋了。 萧战懒得跟这种泼妇计较,提着兔子回到自家破院。 大丫看到兔子,眼睛瞬间亮了,小声问:“叔……这……能吃吗?” “嗯,晚上给你们炖肉吃。”萧战把柴火放下,开始处理兔子。剥皮、清理内脏,动作麻利得很,看得几个小崽子一愣一愣的。 虽然环境恶劣,邻里糟心,但看着这点难得的肉食,萧战心里总算多了点底气。 妈的,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谁让老子身后,现在戳着五个小拖油瓶呢! 第9章 债台高筑 兔子肉炖上了。没多少调料,就撒了点野地里找到的、有点像野葱的玩意儿,扔进去几块挖来的根茎一起煮。但那肉香味儿,还是勾得人口水直流,几个小崽子眼巴巴地围着灶台转,连病恹恹的三娃都伸着脖子看。 萧战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心里却在盘算着更沉重的事。 王老爷那三百文钱的债,像块大石头压在心口。 根据原主的记忆,还有昨天刘三那些话,这债务的来龙去脉清晰起来。 当初原主哥嫂突然没了,办丧事要钱,买棺材要钱,请人帮忙要管饭,处处都要钱。原主自己就是个药罐子,平时挣那点辛苦钱刚够买药吊命,根本没啥积蓄。五个孩子张嘴要吃的,更是雪上加霜。 没办法,只能借。村里人穷,借不到,也不敢借给他这痨病鬼。只能找到王老爷家。 王老爷是放印子钱的老手,心黑得很。最初好像只借了不到一百文,但利息高得吓人,是所谓的“驴打滚”,利滚利。借据上肯定做了手脚,原主当时急昏了头,估计也没细看就按了手印。 这一年多下来,零零碎碎好像也还过一些,但根本赶不上利息涨的速度。王家算盘一拨,就直接变成了三百文。 三百文钱,在这大夏朝的小河村,是个什么概念? 萧战从原主记忆里抠搜着信息。一个壮劳力给地主扛长活,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几文钱,还得看东家脸色。一斗最次的糙米,大概要十几文钱。一斤肉,得二十文。像原主这种病秧子,基本没有稳定收入,偶尔帮人打点短工,一天能挣十文八文就算不错了。 三百文?对王老爷来说九牛一毛,但对萧老四这种痨病鬼,那就是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大山!不吃不喝干一年都还不上本金,更别提那吃人的利息了。 王老爷放印子钱,压根就没指望真靠这个发财,很多时候就是为了拿捏人,最终目的要么是吞并土地,要么就是逼人卖儿卖女抵债。刘三昨天的话,已经暴露了他们的目的——就是看上这几个孩子了。女孩抓去当下人,男孩说不定也能卖去矿上或者哪家当奴仆。 “狗日的吸血鬼……”萧战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眼神发冷。 三天期限,今天已经过去一天了。明天,刘三那帮狗腿子肯定会再来。到时候拿不出钱,必然要动手抢人。 打?昨天是侥幸,靠一股狠劲和话术吓退了他们。明天再来,对方肯定有准备,自己这身体……胜算渺茫。就算拼命换掉一两个,剩下的崽子怎么办? 跑?拖家带口,五个小崽子,最大的才七八岁,最小的还在吃奶,自己能跑到哪去?路上吃什么?被抓住了更惨。 看来,这三百文钱,是横竖躲不过去了。 必须搞钱!尽快搞钱! 可钱从哪来? 打猎?偶尔逮只兔子野鸡打打牙祭还行,指望这个还三百文?得不吃不喝打多少只?而且这身体进深山老林就是送菜。 做工?谁愿意雇一个痨病鬼?一天一两文,杯水车薪。 卖孩子?呸!想都别想!老子干不出这种畜生事! 萧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锅里肉香四溢,孩子们馋得直咽口水,但他却感觉不到半点轻松。 萧战心中暗自思忖着,明天如果身体状况允许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出去走一走,看看是否能够找到一些赚钱的途径。毕竟已经来到了这个地方,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萧战心想,自己可是人民解放军出身,守护几个小孩子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哪怕需要付出一些努力,甚至是采取一些不太常规的手段,也要先度过眼前的难关。 萧战看着那几个因为即将吃到肉而露出一点点期盼神情的小崽子,又看看这四处漏风的破家。 不管了!先让崽子们吃了这顿肉再说!明天……明天就是去抢,也得先弄到点钱,把眼前这关过了! “大丫,拿碗来!开饭!”他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肉要吃,债要还,日子,得他妈过下去! 第10章 系统日课 天刚蒙蒙亮,萧战就醒了。不是睡醒了,是咳醒了,胸口那点子憋闷劲儿就没彻底消停过。他娘的,这痨病真是附骨之疽。 屋里还黑乎乎的,角落那边已经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极力压抑的小声啜泣。是大丫。这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醒了也不敢大声,怕吵着他“叔”,自己偷偷抹眼泪,估计又想爹娘了。 萧战撑着坐起来,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问:“哭啥?” 角落里的动静立刻停了,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大丫带着鼻音、细声细气的回答:“没……没哭……叔,你醒了?” “嗯。”萧战应了一声,摸索着下床。虽然昨天吃了点兔肉,肚子里有点底,但这身体底子太亏,依旧虚得厉害。他得趁着早上有点力气,把该干的活干了。 脑子里那冰冷的系统提示准时响起: 【每日任务刷新:】 【1.孩子们的温饱:为所有守护目标提供食物。(0\/5)】 【2.基础清洁:督促或帮助守护目标完成面部手部清洁,清理居住环境明显垃圾。(未完成)】 【奖励:生存点数+2,微量体质修复。】 又是这操蛋的日常。萧战骂归骂,但知道这是活下去的基础。尤其是那个“基础清洁”,系统强调好几次了。他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饭都吃不上了还穷讲究啥?但系统警告过,环境卫生极差可能导致疾病爆发,尤其是对孩子和病人。 想起现代军队里对卫生的苛刻要求,还有那些因为不注意卫生在野外拉练时非战斗减员的案例,萧战不得不重视起来。这破地方没抗生素,一场拉肚子可能就能要了小崽子的命。 “都起来!别挺尸了!”他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 孩子们被吓得一激灵,纷纷爬起来。大丫赶紧去照顾还在迷迷糊糊的三娃和五宝。二狗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四丫则懵懂地看着萧战,小嘴一瘪,似乎又要哭。 萧战没理会,先去院子里看了看昨天剩的那点水,又添了点新的,命令道:“大丫,带着他们,把手脸都洗洗!指甲缝里的泥也给老子抠干净!” 大丫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叔”会要求这个。村里孩子哪个不是泥里滚土里爬,谁天天洗脸洗手?但她不敢违抗,小声应了,拉着二狗和四丫,又用湿布给三娃和五宝擦了擦脸和手。 萧战在一旁盯着,看到二狗胡乱抹了两把就想跑,被他一眼瞪回去:“没洗干净!重洗!指甲!”二狗吓得缩缩脖子,不情不愿地又蹲下去仔细搓手。 看着孩子们稍微干净了点的小脸,虽然还是瘦,但起码没那么像小花猫了,萧战心里莫名舒坦了点。他又拿着个破扫帚,把屋里地上的灰尘、草屑简单扫了扫,垃圾扔到院子角落挖的一个小坑里,打算以后堆满了再一起处理。 【日常任务2:基础清洁。(完成)】 搞定清洁,接下来是吃的。昨天剩的兔肉汤还有一点,掺上大量的野菜和根茎,又能煮一锅糊糊。虽然没啥油水,但至少是热的。 喂饭依旧是个艰难工程。五宝需要一点点喂,三娃精神好了点,能自己捧着碗小口喝。二狗还是狼吞虎咽,吃得满地掉渣。四丫吃得慢,时不时发呆。大丫则是最省心的,自己吃完还知道帮忙看着弟弟妹妹。 萧战一边盯着他们吃饭,一边仔细观察这几个小崽子,原主的记忆和这几天的接触,让他对这几个孩子的性格有了大概了解: · 大丫(约7-8岁): 最大的女孩。懂事,早熟,有点胆小,但很细心,有长姐风范,会主动照顾弟弟妹妹,对萧战(叔叔)既害怕又依赖。心思重,敏感。 · 二狗(约4-5岁): 唯一的健康男孩(除了尿裤子)。皮实,倔强,有点莽撞,好奇心重,饿极了会抢食,但被萧战吼了几次后稍微老实点。是几个孩子里最有活力,也最让人头疼的一个。 · 三娃(约3-4岁): 体弱多病,性格也因此比较安静、内向,甚至有点懦弱。昨天发烧吓坏了,现在更黏人,尤其黏大丫和萧战。 · 四丫(约2-3岁): 年纪小,懵懵懂懂,反应似乎总是慢半拍,爱发呆,容易受惊吓,哭起来没完没了,是除了五宝外最需要耐心呵护的一个。 · 五宝(婴儿): 最小的女婴,除了吃就是睡,或者哭。生存的全部意义就是活着,是全家重点保护对象。 五个崽,五种性子,带起来真他妈比带队执行渗透任务还累心。萧战揉着发痛的额角,看着他们终于吃完,心里盘算着今天得再去弄点吃的,柴火也不多了。 第11章 娃病反复 刚收拾完碗筷,还没等萧战喘口气,就听见大丫带着哭腔喊:“叔!叔!三娃又烫起来了!” 萧战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一摸三娃的额头,果然!比昨天下午还烫!小脸蛋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唇都干裂了。 “操!”萧战低骂一声。这破古代,一点小病就能要命!物理降温效果有限,看来是有炎症,必须得用药! 他立刻在脑海里呼叫系统:“系统!有没有退烧药?消炎药?啥都行!” 【检索中……宿主生存点数不足,无法兑换成品药物。可提供对应草药知识灌输,需消耗生存点数1点。或宿主自行寻找常见清热解毒草药,如:金银花、蒲公英、黄芩等。】 尽管特种兵在野外生存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和技能,对于一些常见的草药也有所了解,但他深知,仅仅依靠这些有限的知识是远远不够的。 他明白,孩子的身体状况和需求与成年人有所不同,因此需要更加全面和深入地了解各种草药的特性和功效,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能够准确地识别并合理使用它们来照顾孩子的健康。 “灌输!赶紧的!”萧战毫不犹豫。一点生存点数换救命知识,值! 瞬间,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几种常见草药的形态、习性、采摘部位、炮制方法和大致功效清晰呈现。其中正好有蒲公英,这玩意好像附近就有! 虽然特种兵野外生存技能也知道几种常用草药。但是还是觉得尽力扩展自己的知识面,才能更好的照顾孩子。 【生存点数-1。当前剩余:1点。】 “大丫,看好他们,我出去一趟!”萧战交代一句,抓起那个破筐就往外冲。 根据知识灌输和记忆,他在院子外围和村边的荒地里仔细寻找。很快,就发现了几株叶片呈锯齿状,有点枯黄了的蒲公英根。 他按照知识里的要求,小心地连根挖起几株成熟的蒲公英根。又找了几种别的药材时间紧迫,他也顾不上多找,采了够一次用的量,立刻返回。 回到屋里,三娃烧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大丫急得直掉眼泪。萧战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处理步骤:清洗,根部切片,全株加水熬煮。 生火,架锅,熬药。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漫开来。 等待药熬好的时间格外难熬。萧战一边看着火,一边不停地用冷湿布给三娃擦拭额头、腋窝物理降温。二狗和四丫似乎也感受到紧张气氛,乖乖缩在一边不敢闹。 药终于熬好了,滤出黑绿色的药汁。萧战尝了一小口,苦得他脸都皱在一起。这玩意怎么喂给一个三岁孩子? 他让大丫帮忙扶着三娃,自己用小勺一点点往他嘴里喂。三娃烧得迷迷糊糊,本能地抗拒苦味,药汁喂进去大半,吐出来小半。 “妈的,喝下去!不想死就喝!”萧战又急又躁,语气不由得凶了起来。三娃被吓得一哆嗦,倒是咽下去几口。 反复几次,总算喂进去小半碗药汁。 接下来就是等待。萧战守在三娃旁边,隔一会儿就摸摸他的额头,测测呼吸。大丫也紧张地守在一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娃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高热也好像退下去一点点?萧战不敢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 【限时任务:缓解三娃病情(进行中)。请持续观察。】 系统没提示失败,就是好消息。 直到下午,三娃的体温终于明显降了下来,虽然还在低烧,但不再说胡话,沉沉地睡了过去。小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褪去不少。 萧战和大丫同时松了口气。 “叔……弟弟是不是好了?”大丫小声问,眼睛里带着期盼。 “死不了。”萧战哑着嗓子回答,看着三娃安静的睡颜,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他娘的,带崽比打仗还考验心理素质。 这次事件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知识就是命!系统提供的现代医学常识和草药知识,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第12章 深山采药 三娃的情况暂时稳定,但萧战知道,草药不能停,还得巩固。而且,家里需要常备些草药,以防万一。蒲公英性寒,也不能长期大量用,最好能找到其他配伍的草药。 系统提供的知识里,提到后山更深处的林地里,可能有黄芩、银柴胡之类的药材,效果更好。 但后山深处,意味着危险。原主的记忆里,那地方有野猪,甚至传闻有狼。村里猎人都不敢轻易深入。 看着几个孩子,尤其是还在病中的三娃,萧战一咬牙。妈的,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运气和那点蒲公英上。 他把家里最后一点兔肉汤热了热,让大丫分给孩子们吃,自己只啃了点硬饼子。然后找出一把最锋利的破柴刀别在腰后,又带了点绳索和火折子。 “我进山一趟,找药。你看好家,谁叫门都别开,除了我。”萧战严肃地叮嘱大丫。大丫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叔,你小心点。” “嗯。”萧战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出了门。 他避开村民,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路往后山走。越往里走,林木越茂密,光线越暗,路也越难走。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萧战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特种兵的野外潜行和侦察技能本能地发挥出来。他注意着地上的痕迹:动物的足迹、粪便、折断的树枝,判断着是否有大型野兽活动。 同时,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地面和灌木丛,寻找着系统知识里提到的草药。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下,他发现了几株叶片狭长但是已经枯萎了的植物——是黄芩!而且年份看起来不错。根据系统提示,应该除去须根及泥沙,晒后撞去粗皮就是我们常用的黄芩了。 他心中一喜,刚要上前采摘,忽然耳朵一动,听到旁边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还有低沉的哼哧声! 野猪! 萧战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闪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只见一头体型不小的黑毛野猪,獠牙外翻,正用鼻子在灌木丛里拱着,似乎在找吃的。距离他不到二十米! 硬拼是找死!这身体状态,加上一把破柴刀,给野猪挠痒痒都不够。 萧战冷静下来,利用环境隐藏自己,慢慢向后移动,寻找撤退路线。他记得附近好像有一片石砬子,缝隙狭窄,野猪钻不进去。 他动作极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好在野猪的注意力似乎都在觅食上,没有发现他。 有惊无险地退到石砬子区,萧战才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妈的,这地方果然危险。 他不敢耽搁,快速采挖了发现的黄芩,又根据环境和知识指引,幸运地找到了几株柴胡。柴胡一般生于灌丛或草丛中,除去杂质以及残茎,就可以治疗镇热、抗惊厥、解热抗炎、抗病毒,肖战心想:这可是好药!看看收获差不多了,不敢再深入,立刻沿着原路返回。 一路上依旧保持高度警惕,幸好没有再遇到危险。 回到破院子时,已是下午。大丫听到动静,从门缝里看清是他,才敢开门。 看着萧战筐里的草药,大丫眼睛亮了:“叔,找到药了?” “嗯。”萧战把草药拿出来处理,“够三娃再用几天了。” 这次进山,虽然冒险,但收获不小。不仅找到了急需的药材,更让他对周围环境有了更直观的了解。以后获取资源,心里更有底了。 第13章 汤药苦口 新采来的黄芩和柴胡,被萧战按照知识处理好,加上一点蒲公英,一起放入破锅里熬煮。这次熬出的药汁颜色更深,气味也更苦。 喂药依旧是老大难。 三娃闻到这比上次还苦的味道,直接把小脑袋埋进大丫怀里,死活不肯出来。小身子因为害怕和虚弱,微微发抖。 “三娃乖,喝了药病才能好……”大丫柔声哄着,急得自己眼圈都红了。 二狗在一旁看着,做了个鬼脸:“好苦!我才不喝!”四丫则害怕地躲在远处,仿佛那药碗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萧战皱紧眉头。强灌不是办法,而且容易呛到。 他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看了看吓得像鹌鹑似的三娃,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现代医学里好像有用甜味剂改善口服药口感的办法。 这破地方哪去找糖?蜂蜜更别想。 他目光扫过屋里那点可怜的家当,最后落在昨天摘回来的、那几个还没吃完的干瘪野柿子上。这玩意冻过后有点甜味,虽然快坏了,但说不定能凑合? 他拿起一个柿子,捏烂了,挤出一点点黏糊糊的汁液,滴了几滴到药碗里,用小勺搅了搅。然后又拿出系统之前奖励的、一直没舍得吃完的那块黑麦饼,掰了一小角,捏成粉末,也撒进去一点,试图用粮食的香味压压苦味。 “试试这个。”他把碗递过去,语气尽量不那么凶。 大丫疑惑地接过碗,自己先尝了一点点指尖沾到的药汁,眼睛微微一亮:“好像……没那么苦了?”她赶紧哄三娃:“三娃你看,叔加了甜甜的东西,不苦了,你快尝尝。” 三娃将信将疑地从姐姐怀里抬起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又看看萧战,小脸上满是犹豫和恐惧。 萧战没说话,只是拿起剩下那点饼子粉末,自己吃了一点点,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三娃似乎被这个举动安抚了,又或者实在太信任姐姐,终于张开小嘴,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药入口,他还是皱起了小眉头,但确实没有立刻吐出来,而是艰难地咽了下去。看来那点柿子汁和饼末起了点作用。 “乖,再喝点。”大丫赶紧趁热打铁,一勺一勺地喂。 萧战就在旁边看着,不时帮忙扶一下碗,或者用眼神吓退想过来捣乱的二狗。 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小时,总算喂完了大半。三娃苦得小脸皱成一团,但没再剧烈反抗。 喂完药,三娃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去。萧战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似乎在稳步下降,呼吸也均匀了不少。 【限时任务:缓解三娃病情(完成)。】 【奖励:生存点数+3,基础体质修复+2%。】 一股微弱的热流融入身体,萧战感觉一直萦绕不去的虚弱感似乎减轻了一丝丝,咳嗽也没那么频繁了。虽然还是病秧子,但总算看到了好转的希望。 大丫看着弟弟安稳睡去,终于彻底放下心,对着萧战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却真心实意的笑容:“叔,谢谢你。” 萧战愣了一下,别扭地转过头,粗声粗气地说:“谢个屁,老子是他叔。” 但看着床上睡着的小崽子,再看看旁边虽然瘦弱却努力维持着这个“家”的大丫,还有那边虽然调皮但活蹦乱跳的二狗,懵懂的四丫,以及襁褓中的五宝…… 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压在他心头。不再是单纯的责任,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他娘的,这帮小拖油瓶……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第14章 居所改造 北风跟嚎丧似的,一夜都没消停,刮得破窗户纸噗啦啦响,冷气嗖嗖地往里钻。早上起来,屋里水缸沿上都结了一层薄冰。几个小崽子挤成一团,裹着那几件硬邦邦、根本不顶事的破棉絮,还是冻得小脸发青,嘴唇发紫。三娃刚好点,又开始咳嗽。 萧战看着这一幕,心里骂了句娘。这他妈破房子,比他当年在雪窝子里潜伏的条件还恶劣。再不搞点措施,没等债主上门,自己一家就得先冻成冰棍。 光靠糊泥巴堵缝,效果有限。得想点更有效的办法。萧战拧着眉头,打量着这四处漏风的破屋,脑子里飞快闪过当年物理课上学过的那点东西——保温,说白了就是减少热对流和热传导。 热对流好办,把漏风的地方堵死。热传导……需要隔热材料。这古代农村,上哪找塑料泡沫?棉花?买不起也来不及。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堆准备当柴火的干草、枯叶,还有之前和泥剩下的碎麦秸。这些东西松散多孔,里面充满空气……空气是热的不良导体!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做草砖!或者叫干草保温层! 说干就干。他让大丫带着二狗和四丫,去尽可能多地收集干草、落叶、细小的枯枝。自己则去挖了不少黏土回来。 “叔,我们要和泥玩吗?”二狗兴奋地问,忘了寒冷。 “玩个屁,做墙!”萧战没好气。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把干草枯叶铡得尽可能碎,然后和黏土、水混合在一起,不像之前糊墙那么稀,而是搅合成一种极其黏稠、草多泥少的混合物。 然后,他用手把这些混合料用力拍打成一块块厚实的砖坯形状,或者直接糊在室内墙壁上,拍实压紧,形成一层厚厚的草泥保温层。屋顶内侧也如法炮制,尽量加厚。 “叔,为啥要加这么多草?”大丫一边帮忙递草料,一边好奇地问。 “草里有气,隔冷。”萧战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大丫似懂非懂,但觉得叔叔说的肯定有道理,干得更卖力了。 忙活了一整天,屋里四面墙壁和屋顶内侧,都糊上了一层厚厚的、凹凸不平的草泥层。虽然难看,像长了癞痢头,但效果立竿见影。风明显被挡住了,屋里那种刺骨的寒意减弱了不少。 接着是窗户。那个破洞是散热大户。萧战想起双层玻璃隔热的原理。没有玻璃,他用细木条做了个简单的内外双层的窗框骨架,中间留出几厘米的空隙。然后把他之前编的那个草皮帘子挂在两层窗框之间,晚上放下来,白天拉上去。这样,空气层加上草帘,形成了一个简易的保温窗。 门也是同理,他用剩下的草泥混合料,在门内侧又加厚了一层,门缝也用破布条塞紧。 做完这一切,天都快黑了。虽然屋里温度还没升多少,但那种无处不入的穿堂风消失了。孩子们明显感觉没那么冷了,活动也自如了些。 【叮。居住环境舒适度显着提升,抗寒能力增强。奖励:生存点数+2。】 萧战累得腰酸背痛,手上全是草屑和泥巴,但看着这个被自己亲手改造得像个巨大草窝、却终于有了点暖意的破屋,心里第一次涌上点成就感。妈的,知识就是力量,老祖宗诚不欺我。 第15章 稚子之言 住了几天稍微暖和点的屋子,又连续吃了几顿热乎的、偶尔带点荤腥的饭食,孩子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一点点。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点神采,不再是死气沉沉。 三娃的病好了大半,已经能自己坐着玩一会儿了,虽然还是有点蔫。大丫脸上的笑容多了些。二狗恢复了调皮本性,开始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四丫虽然还是懵,但发呆的时候少了,偶尔会跟着二狗瞎跑。五宝依旧吃了睡睡了吃,但哭声比以前响亮了不少。 这天下午,萧战坐在门口,打磨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想做个更趁手的矛头,下次进山也好防身。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 二狗和四丫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误闯进来的蚂蚱玩,大丫在一旁看着三娃,防止他摔倒。 突然,二狗跑过来,举着那只被捏得半死的蚂蚱,献宝似的递给萧战:“叔!给你吃!” 萧战:“……”老子看起来像是吃虫子的吗? 他没好气地瞪了二狗一眼:“一边玩去!” 二狗也不怕,嘻嘻哈哈地跑开了,自己研究那只蚂蚱去了。 过了一会儿,四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捡来的、蔫巴巴的小野花,递到萧战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叔……花……好看……” 萧战看着那朵丑了吧唧的小花,又看看四丫那满是期待的大眼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干巴巴地说了句:“……嗯。” 四丫好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心满意足地笑着,又摇摇晃晃地走回去找二狗了。 大丫看着这一幕,小声对怀里的三娃说:“看,叔喜欢四丫的花呢。” 三娃眨巴着眼睛,看着萧战,忽然小声说:“叔……不打……屁屁……” 萧战:“……”老子什么时候打过你屁屁?哦,好像是喂药的时候吓唬过他。 他有点尴尬,咳嗽了一声,没说话。 这时,大丫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叔……我们……以后天天都能吃到肉吗?” 萧战动作一顿,看着大丫那双带着憧憬又有些不安的眼睛,还有其他几个小崽子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打磨木棍,声音依旧粗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嗯。以后,天天吃肉。” “哇!”二狗第一个欢呼起来。四丫也跟着傻笑。三娃依赖地靠紧了大丫。大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嗯!” 看着孩子们因为一句承诺而绽放出的、纯粹而充满希望的笑容,萧战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又来了,但这次,里面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和……动力。 这帮小兔崽子……好像……也挺有意思。 为了这声“哇”,为了这点笑容,他妈的,老子也得想办法弄肉去! 然而,美好的气氛很快被打破。三娃忽然小声咳嗽起来,一开始只是轻微几声,后来越咳越厉害,小脸憋得通红,最后竟“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带着血丝的药汁! “三娃!”大丫吓得脸都白了,声音带着哭腔。 萧战心里猛地一沉,丢下木棍就冲过去。他扶住三娃,发现小家伙身体微微发抖,额头又有点烫手。 第16章 病危时刻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萧战声音发紧,检查着三娃吐出来的东西。那血丝刺痛了他的眼睛。 “不知道……就突然咳起来了……”大丫急得直掉眼泪,手足无措。 萧战立刻想起系统灌输的草药知识里,提到过有些体质虚弱的孩子,用药过度或不对症,可能会伤及脾胃,甚至引起吐血。黄芩性寒,三娃连续用了几天,恐怕是受不住了! “操!”萧战低骂一声,心里又悔又急。光想着消炎退烧,忘了考虑这孩子的承受能力! 他赶紧把三娃抱进屋里,平放在床上。小家伙咳得越来越凶,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小身子蜷缩起来,呼吸急促而困难,脸色从通红渐渐转向青白。 “叔……弟弟……弟弟会不会……”大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狗和四丫也吓坏了,围在床边,不敢说话,只是恐惧地看着。 【警告!守护目标三娃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处于极度危险状态!】 【紧急任务:挽救三娃的生命!】 【任务奖励:无。失败惩罚:目标死亡。】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急促,像是在催命。 萧战脑子嗡嗡作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战场上子弹呼啸而过他都没这么怕过!现代那些急救设备、药品一样都没有!他能怎么办?! 他看着三娃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那双原本怯生生的大眼睛此刻涣散无神,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 “不……不能……”他猛地喘了口气,眼睛赤红。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死! 冷静!必须冷静!他是战狼!绝境求生是他的本能! 他强迫自己飞速思考。没有药,没有设备,有什么?有什么能用?! 物理降温?没用!现在是内里出了问题! 按压急救?不对症! 人工呼吸?气道是通的!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忽然,他想起以前野外生存训练时,教官提到过的一种极端情况下刺激生命本能的方法——极度的高温或者低温刺激!配合穴位按压! 死马当活马医! “大丫!快去!弄点冷水来!越冷越好!”萧战吼道,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变形。 大丫愣了一下,随即像兔子一样窜出去,很快端来半破瓦罐冰冷的井水。 萧战一把扯开三娃单薄的衣服,露出瘦小的胸膛。他用手舀起冰冷的井水,猛地拍打在三娃的心口、腋窝、脖颈大动脉处! 三娃被冰得一个激灵,咳嗽暂停了一瞬。 萧战抓住这瞬间,按照记忆里模糊的急救穴位知识,用大拇指狠狠按压三娃的人中、内关等穴位!他用尽了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娃!给老子撑住!听见没有!”他一边按压,一边对着三娃的耳朵低吼,声音颤抖着,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和恳求,“不准死!老子不准你死!你还没天天吃肉呢!听见没有!” 冰冷的井水不断拍下,按压从未停止。萧战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之前溅上的冷水往下淌,也分不清是汗是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三娃的脸,一遍遍地吼着,骂着,求着。 大丫在一旁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不敢哭出声。二狗和四丫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三娃猛地吸进一口长气,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但这次,咳出的不再是血丝,而是一口浓痰! 他的脸色渐渐从青白转回红润(虽然还是病态的红),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窒息状!眼睛也慢慢有了点焦距,茫然地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状若疯狂的叔叔。 【紧急任务:挽救三娃的生命!(完成)】 【目标生命体征趋于稳定,请后续精心调养。】 系统的提示音如同天籁。 萧战整个人脱力般向后一坐,重重地喘着粗气,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看着床上那个终于喘过气来的小崽子,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一种后怕和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 他猛地转过头,用手臂狠狠抹了一把脸,粗声粗气地骂道:“妈的……风沙真大……” 但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 大丫看着叔叔微微抖动的肩膀,还有地上那几滴迅速渗入泥土的水渍(绝不仅仅是井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眼泪流得更凶,但这一次,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悄悄走过去,用自己的小手,轻轻拉了拉萧战湿漉漉的衣角。 萧战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反手,用他那依旧有些颤抖的大手,紧紧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手。 第17章 无声守护 三娃又一次从鬼门关爬了回来,但这次之后,身体明显更加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萧战不敢再轻易用药。他让系统重新评估,系统建议暂时停药,以温养为主,并提供了几个食疗的方子,比如用米油(粥上面那层最稠的汤)慢慢喂食。 萧战就把那点珍贵的米,熬了又熬,滤出最上面那层稀薄的米油,一点一点地喂给三娃。每次喂食,他都极其耐心,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经过这次事件,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连最皮的二狗,在屋里跑动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看到三娃睡觉,会噤声。四丫有时会安静地坐在三娃床边,呆呆地看着。大丫更是寸步不离,晚上睡觉都紧紧搂着三娃。 这个破败的家,陷入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之中。一种无声的、共同守护着脆弱生命的纽带,将这几个原本可能离散的灵魂,更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萧战的变化最大。他依旧话不多,语气也还是那么糙,但他的目光,停留在几个孩子身上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尤其是看着三娃时,那眼神深处,不再是单纯的责任,而是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东西——那是共同经历生死后的后怕、庆幸,还有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 他会默默地把最稠的米油舀给三娃,会把最软烂的肉撕碎了分给几个小的,会在夜里起来好几次,伸手去探三娃的鼻息,确认那细微的呼吸还在,才会重新躺下。 这种沉默的、笨拙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触动人心。 大丫感受最深。她发现,叔叔虽然还是会瞪眼,会吼二狗,但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就像……就像记忆里爹娘看他们的眼神一样(虽然已经很模糊了)。 这天,三娃精神稍微好了点,能靠在床上坐一会儿了。萧战坐在门口,守着院子里晾晒的草药,目光时不时扫过屋里。 三娃看着叔叔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大丫小声说:“姐……叔……哭……” 大丫连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外,然后极小声音地说:“别瞎说,叔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会哭。”但她心里知道,弟弟没看错。 三娃眨眨眼,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叔……好……” 大丫用力点头:“嗯!叔最好!” 屋外的萧战,背对着他们,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然而,温馨平静之下,危机从未远离。 傍晚,萧战去院子角落查看他悄悄设置的几个预警小机关——那是用细线、枯枝和石块做的,一旦有人靠近特定区域就会触发。 他发现,靠近后院篱笆的那个机关,被触发了。细线断了,石块掉了下来。 有人偷偷摸过来过!而且很小心,没有走正路! 萧战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狼。 刘三的人?还是王老爷派了别人来探底? 看来,对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白天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他不动声色地修复了机关,目光扫过屋里那几个对此一无所知、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小崽子。 眼神逐渐沉淀下来,变得如同深潭般幽冷、坚定。 谁想打破这份好不容易用命换来的短暂安宁,就得先问问他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债,要还。 但想动他的人…… 那就试试看! 第18章 制作工具 后院的预警机关被触发,像一根尖刺,扎破了刚刚积累起来的那点温情和平静。萧战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股在战场上身经百炼的杀气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丝,让屋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刘三那帮杂碎,或者王老爷派来的其他狗腿子,已经摸到眼皮子底下了。下一次来的,绝不会只是窥探。 指望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讲道理?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求饶?妥协?呸!老子字典里没这四个字! 唯一的道理,就是谁拳头硬,谁嗓门大! 萧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杀意和咳嗽的欲望。现在这身体,恢复到能挥几拳、跑几步就不错了,跟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硬碰硬,是找死。 得靠脑子,靠技巧,靠工具。 他可是龙焱的枪王,不仅是打得准,更是对武器结构、杀伤原理有着近乎本能的深刻理解。就算没有现代工业的支持,利用手头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制作点能要人命的玩意,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目光在破屋里逡巡,像一头寻找利爪和獠牙的孤狼。 柴堆里那根最直、最坚韧的白蜡木棍,被他抽了出来,约有手臂粗细,一人多高。这是矛杆。 灶膛里那根烧了半截、一头削尖用来捅火的硬木柴,也被他捡了出来。这是矛头的雏形。 他又在墙角翻找出几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还有之前剥兔子皮时留下的一小块最坚硬的腿骨。 没有金属,就用这些! 他坐在门口,就着昏暗的天光,开始忙活。先用破石头反复打磨那根硬木柴的尖端,把它磨得更加尖锐锋利。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用碎石在陶片和骨片上敲打出更锐利的刃口和尖刺。 他的动作专注而迅速,手指因为虚弱和寒冷有些僵硬,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稳定,带着一种冷酷的效率感。脑海里浮现的是各种冷兵器的结构图、重心配比、杀伤角度。 大丫带着弟弟妹妹躲在屋里,透过门缝紧张地看着。他们看不懂叔叔在做什么,但能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严肃气氛,都不敢出声。 萧战找来韧性最好的树皮纤维,搓成细绳。他将打磨好的硬木矛头紧紧绑在白蜡木杆的一端,缠绕了无数圈,又用剩下的湿黏土糊住接口,阴干后会更加牢固。 接着,他又把那几片锋利的陶片和骨片,用同样的方法,以不同的角度,牢牢地镶嵌捆绑在矛头下方一尺左右的杆身上,形成了狰狞的倒刺。这样,无论是刺入还是拔出,都能造成更大的创伤。 一杆简陋却散发着原始杀戮气息的长矛,在他手中逐渐成型。 这还没完。他又找来几根弹性不错的竹片,削薄,用绳索反向弯曲绷紧,做成了一个简易却力道不小的绊发弩的骨架。虽然没有金属弩机,但他用巧妙的卡榫和触发机关代替,虽然射程和精度有限,但在近距离突然发动,足以射穿皮肉。 他又做了几个利用重力坠落的尖桩陷阱模型,盘算着如何在院门和可能的入侵路线上布置。 每一件“武器”都粗糙不堪,甚至有些可笑,但每一件都凝聚着现代武器学的智慧和战场生存的残酷经验,目的只有一个——在最短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剥夺对手的行动能力,甚至生命。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汗水和泥灰混在一起,眼神专注而冰冷,手里摆弄着那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简陋物件。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咳嗽连连的痨病鬼,也不是那个手忙脚乱的菜鸟奶爸。他是战狼,是一台为守护而开动的战斗机器。 屋里,大丫看着叔叔那陌生的、却让人莫名安心的背影,悄悄抱紧了怀里的三娃。 第19章 狡兔三窟 武器是有了,但光有武器还不够。特种兵讲究的是体系作战,是掌控环境。 萧战绝不会傻到等对方冲进院子再硬拼。他要在对方靠近之前就发现他们,要利用这破院子有限的地形,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漆黑,他拖着虚弱的身体,开始在院子周围忙碌。 他首先加固了预警系统。不仅仅是之前那种简单的绊线,他在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高度,利用细线、枯枝、轻巧的瓦片设置了多重预警。有的被触动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有的会掉下灰尘,有的甚至会牵动屋里他设置的小机关(比如吊着的小石子落下),确保无论对方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接近,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然后,他开始布置陷阱。 在院门内侧容易被踹开的位置,他挖了一个浅坑,里面插满了削尖的、被火略微烤硬了的竹签和木刺,上面用轻薄的树枝和干草巧妙掩盖。一旦有人破门猛冲进来,第一时间就会中招。 在院墙几个容易被翻越的角落下方,他设置了压发式的尖桩。用富有弹性的树枝绷紧,上面压着石板,一旦踩上去,石板下沉,弹力释放,尖锐的木桩会猛地弹起,狠狠刺向翻墙者的下身或腹部。 他甚至利用那口破锅和几根绳子,做了一个简单的落石陷阱,悬在门楣上方,虽然石头不大,但砸脑袋上也够喝一壶。 每一个陷阱都布置得极其隐蔽,充分利用了视觉盲区和人的心理惯性。他就像一只精心织网的蜘蛛,等待着猎物的上门。 布置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萧战累得几乎虚脱,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咳嗽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但他心里却安定了一些。有了这些布置,至少有了周旋的余地,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回到屋里,孩子们已经挤在一起睡着了。三娃的呼吸平稳,大丫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眉。二狗和四丫睡得横七竖八。 萧战小心地没有惊动他们,拿起那杆自制的长矛,坐在门口,矛尖斜指地面,如同守夜的猛兽,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夜凉如水,寒风从修补过的缝隙里钻进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寂静得可怕。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萧战以为今夜可能无事发生时—— “啪!” 极其轻微的一声,像是枯枝被踩断,从院子东侧传来! 萧战的眼睛猛地睁开,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贴近墙壁,透过一个特意留出的缝隙向外看去。 月光下,两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蹲在东墙根下,似乎想从那里翻墙进来。其中一人正准备伸手去扒墙头…… “唔!” 一声压抑的痛呼突然响起!那人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缩回手,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摔倒在地。他踩中了墙根下布置的刺蒺藜(用硬刺植物做的)! 另一个黑影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两人低声咒骂了几句,似乎发生了争执。最终,他们没敢再尝试,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中。 萧战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开,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警告已经发出。下次,来的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第20章 村长上门 第二天上午,阳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昨夜的小插曲似乎没有发生,但萧战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他检查了院外的陷阱,东墙根下的刺蒺藜少了几颗,还沾着点血迹。 果然来了,也果然被暂时吓退了。 他刚把陷阱恢复原样,就看见村长李富贵揣着手,迈着方步,从村子的方向晃悠了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看似和善实则精明的笑容。 萧战眼神微眯,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这位一村之长。 李富贵,五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绸布褂子,在这穷村子里算是顶体面的打扮了。为人最是圆滑世故,胆小怕事,一切以自身利益为重。村里人都说他是个“笑面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王老爷在村里势大,李富贵这村长当得,更像是王家的管家,帮着催租逼债,镇压不服,从中也能捞些油水。但对普通村民,他偶尔也会扮扮好人,说几句场面话,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 至于和原主萧老四家的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原主哥嫂在世时,是老实本分的佃户,按时交租,李富贵自然不会为难。原主哥嫂死后,李富贵起初也象征性地表示过同情,甚至还主持了丧事(估计也收了点好处)。但后来原主病重,拖着五个孩子,欠下王老爷巨债,成了村里人避之不及的瘟神,李富贵也就渐渐疏远了,生怕惹麻烦上身。 今天他过来,目的不言而喻——肯定是王老爷那边施压了,让他来探探风口,或者再施加点压力。 “哎呀,老四啊,今天气色看着好些了嘛!”李富贵隔着老远就打招呼,笑容满面,仿佛多年的老友。 萧战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村长。” 李富贵走到近前,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修补过的院墙、新扎的篱笆门,还有院子里似乎比往常干净些的地面,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 “咳,听说……昨天王老爷家的人又过来看了看?”李富贵搓着手,一副为难的样子,“老四啊,不是我说你,那三百文钱,可不是小数目。王老爷那边催得紧,你看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不是?一直拖着,对谁都不好啊。” 萧战心里冷笑,说法?想要老子拿崽抵债的说法? 他语气平淡:“钱,我会还。期限到了,自然见分晓。” 李富贵被他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一下,脸上笑容有点僵:“老四,你看你,还是这么犟。不是叔说你,你这身体……唉,拿什么还啊?听叔一句劝,胳膊拧不过大腿。王老爷说了,要是实在困难,那五个孩子……他可以先接过去两个丫头片子养着,也算是给你减轻负担不是?剩下的钱,也好商量……” 图穷匕见。 萧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两把冰刀子刮过李富贵的脸:“我的崽,谁也别想动。村长,这话,你原封不动带给王老爷。钱,我会还。人,谁动,谁死。”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的狠戾,配上他那虽然消瘦却挺直如枪的身板和冰冷的眼神,竟然让李富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里直发毛。 这痨病鬼……怎么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见到自己都是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今天居然敢这么说话?还带着一股子杀气? 李富贵干笑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你看你,老四,这话说的……叔也是为你好……既然你心里有数,那……那叔就不多说了,你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他不敢再多待,生怕这变得邪门的痨病鬼真做出什么来,赶紧揣着手,转身快步走了,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萧战看着李富贵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 压力,已经清晰地传递过来了。王老爷失去了耐心,不会再等太久。 最后通牒,已经下达。 风暴,就要来了。 第21章 系统新奖 打发走李富贵那老油条,萧战心里的火非但没下去,反而烧得更旺。狗日的,一个个都把他当软柿子捏,都惦记着他屋里那几个崽。 他娘的,真当老子是病猫了? 他掂量着手里的自制长矛,粗糙的木杆,绑着尖锐的骨片陶片,寒碜得掉渣。这玩意吓唬吓唬探路的喽啰还行,真要对上刘三那帮抄着正经棍棒刀子的恶奴,还是吃亏。 要是老子那把改装过的10式大狙在,哪怕就一把92手枪,就外面那群土鸡瓦狗……萧战舔了舔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但随即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咳……妈的,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这境况,比当年在敌后孤立无援还操蛋,至少那时候老子装备精良,身体倍儿棒。 正琢磨着怎么再提升点战斗力,脑子里那不合时宜的冰冷声音又响了: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严峻武力威胁,自卫需求急剧上升。】 【根据宿主近期表现及环境适应性,奖励发放:技能知识灌输——【基础陷阱制作精通】。】 【备注:知识来源于数据库整合,但融合了宿主自身丰富的实战布设、诡雷设置经验,将更具实效性与杀伤性。】 一股比之前草药知识更复杂、更精专的信息流猛地灌入脑海。不仅仅是简单的陷阱制作方法,还包括了地形利用、心理预判、材料选择、触发机制优化、连环陷阱设计……等等一系列极其专业的内容。而且,这些知识仿佛与他记忆中在边境排雷、设伏、布置诡雷阻击追兵的经历飞快地融合、印证、升华! 刹那间,无数画面在他脑中闪过:在雨林泥泞中设置几乎看不见的绊发雷;在荒漠岩石下埋设压发式炸药;利用废弃物制作致命的弹射陷阱;甚至如何用有限的资源,布置出让敌人自相残杀的死亡迷宫…… 这他妈哪是【基础陷阱制作】?这分明是把老子当年玩命的经验打包升级了!系统这狗东西,总算办了回人事! 萧战只觉得手心发痒,一种久违的、对于布置死亡艺术的兴奋感涌了上来。看院子里那些简陋的陷阱,顿时觉得哪哪都是破绽,幼稚得可笑。 “嘿嘿……”他忍不住低笑出声,配上他此刻病容未褪却眼神发亮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刘三啊刘三,你们这帮杂碎,最好别来。来了,老子给你们开开眼,什么叫现代化……呃,古代化改良版的地狱欢迎仪式!” 他立刻行动了起来。根据刚获得的“精通”知识和自身经验,他对院子里的陷阱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和升级。 之前那个插满竹签的浅坑?太明显!他重新伪装,在上面铺上极细的网格和浮土,踩上去的瞬间才会塌陷,而且竹签的角度更加刁钻,加入了倒刺设计,保证拔出来能带下一块肉! 那压发式的尖桩?力度不够!他改用了更具弹性的材料,调整了触发机关,使其更加灵敏,弹射力量更大,速度更快! 这还不够。他用削尖的竹子制作了隐藏的弹射弩箭,用绳索和杠杆原理设置了摆锤式的重击陷阱,甚至在可能被利用作为掩体的角落,布置了触发后泼洒石灰(用贝壳烧制替代)和污物的恶心玩意。 他就像个最高明的阴谋家,充分利用每一寸土地,每一件废弃物,将这个小破院变成了一个步步杀机的死亡领域。每一个陷阱都带着他鲜明的风格——高效、隐蔽、狠辣,充满了职业军人的冷酷算计。 忙活完,看着自己的“杰作”,萧战满意地喘着气,擦了把汗。咳嗽都觉得畅快了不少。 “妈的,当年在丛林里对付毒枭的玩意儿,没想到用在这破地方对付几个地主狗腿子……”他自嘲地笑了笑,“真他娘的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不过,这“蚊子”要是敢咬他的崽,他不介意用最狠的炮把它们轰成渣。 第22章 院内嬉戏 经过一番忙碌和折腾,终于完成了陷阱的布置。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阳光洒在身上,带来阵阵暖意,让人感到无比舒适和惬意。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终于能够吃饱饭了(虽然只是相对而言),孩子们的身体得到了一些滋养;又或许是萧战那晚不顾生死地将三娃救回来的英勇行为,在不知不觉中给孩子们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总之,这几个小家伙的精神面貌与之前相比,有了显着的变化,明显变得更加活泼、有朝气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三娃的烧终于退了下去。尽管他的身体依然十分瘦弱,但已经能够在大丫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迈出几步了。他那原本苍白的小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了一丝笑容,仿佛春天里绽放的第一朵小花,虽然微弱却充满了生机。 二狗则完全恢复了他那调皮捣蛋的猴子本性。他在院子里那片有限的安全区域内,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跑来跑去,追逐着自己的影子,仿佛那是一个永远也追不上的小伙伴。他的笑声和呼喊声在院子里回荡,让整个家庭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就连最懵懂无知的四丫,也受到了二狗的影响,开始踉踉跄跄地学着走路。她跟在二狗的屁股后头,努力地保持着平衡,时不时会因为不小心而摔倒在地,摔个屁墩儿。然而,这个坚强的小姑娘却不哭不闹,自己吭哧吭哧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迈着不稳的脚步向前走去。 五宝被放在屋门口的一块干净的破席子上,他挥舞着那软乎乎的小手和小脚,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似乎在和这个世界打招呼。他那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充满了探索的欲望。 大丫像个尽职的小保姆,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扶扶那个,小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的笑意。 萧战就靠在修补好的门框上,手里打磨着那根宝贝长矛的矛尖,目光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扫视着院子四周,耳朵也竖着,留意着任何风吹草动。但眼角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那几个嬉闹的小身影。 这画面……居然他妈的有点温馨? 萧战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恶寒了一下。想他堂堂战狼,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居然觉得看几个小屁孩玩泥巴很“温馨”?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撇撇嘴,试图找回点冷硬的气场,但看着二狗因为跑太快摔了个狗吃屎,哇哇乱叫,四丫跟着学摔跤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发愣,三娃走着走着直接扑进大丫怀里……嘴角还是忍不住有点往上扯的趋势。 “妈的,一群小麻烦精……”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杀伤力。 大丫听到,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叔,弟弟妹妹们高兴呢。” “高兴个屁,摔傻了老子可没药治。”萧战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却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院子地面,把几块稍微尖锐点的小石子踢到角落。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以前带队,操心的是队员的战术动作、弹药配给、敌情预警。现在操心的是哪个崽尿裤子了,哪个崽摔跤了,哪个崽吃饭掉渣了…… 这落差,真他娘的不是一般大。 但奇怪的是,这种“鸡毛蒜皮”的操心,并没有让他觉得烦躁,反而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叫做“责任”和“牵挂”的东西。 “也好,总比以前在基地看那帮菜鸟顺眼点。”他自我安慰式地嘀咕,“至少这几个小崽子……哭起来没那么吵。” 当然,如果忽略掉五宝时不时突然爆发的、魔音灌耳般的啼哭的话。 他叹了口气,任重而道远啊。不光要当保镖、奶爸,现在还得兼职幼儿园园长兼保安队长。 这穿越副本,难度系数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第23章 风雨欲来 王老爷府上,书房里。 王老爷,这位在背地里被村民们戏称为“王扒皮”的人物,正悠然自得地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他轻轻吹去表面的热气,然后缓缓抿了一口,让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王老爷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容圆润,犹如一个发面馒头,透露出一股富态。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总是在审视着周围的一切。嘴唇薄而紧闭,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感觉。 他身着一袭绸缎褂子,质地柔软光滑,显然是用上等的丝绸制成。褂子的颜色鲜艳而不失庄重,与他的身份相得益彰。而在他的手指上,戴着一个碧绿的玉扳指,晶莹剔透,温润光滑,无疑是一件珍贵的宝物。 “老爷,那萧老四真是邪了门了!”刘三脸上还带着那天被陷阱弄伤的不爽,添油加醋地说道,“病好像真好了不少,说话硬气得很!还做了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差点伤了弟兄们!我看他根本就没打算还钱!” 管家在一旁躬身附和:“老爷,期限就是今日了。李村长昨天去探了口风,那痨病鬼油盐不进,还放狠话,说……说谁动他家崽子,就让谁死。” “哦?”王扒皮眼皮抬了抬,抿了口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冷,“让他死?呵呵,一个痨病鬼,口气倒是不小。”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三百文钱,虽然不多,但规矩不能坏。要是谁都学他这样赖账,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况且……”他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淫猥的光,“他家那几个小丫头片子,模样确实还周正,好好调教几年,不管是送人还是自己留着,都不亏。那最小的娃,养活了也是个劳力。” 刘三立刻道:“老爷说的是!那您看……” 王扒皮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一点灰尘:“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按规矩办。刘三,多带几个人去。手脚利落点,别闹出太大动静,但也别怕见红。把那几个小的给我带回来,至于那个痨病鬼……”他顿了顿,淡淡道,“死活不论。正好他那破院子地脚还行,平了以后还能扩扩当我的牲口棚。” 语气平淡,却决定了人的命运和归宿。在他眼里,萧战和那几个孩子,跟牲口棚里的畜生似乎没什么区别。 “是!老爷!”刘三脸上露出狞笑,兴奋地搓着手,“您放心!这次一定办得漂漂亮亮!弟兄们早就憋着火呢!” 王扒皮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速战速决。完事了,去账房每人领二十文赏钱。” “谢老爷!”刘三更是喜出望外,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一出了书房,刘三腰杆立刻挺直了,脸上横肉抖动,对着等在外面的七八个歪瓜裂枣、手持棍棒柴刀的恶奴一挥手:“兄弟们!抄家伙!老爷发话了!去萧老四家拿人!崽子带走,那痨病鬼,往死里打!完事有赏!” “嗷!”众恶奴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欺压良善的勾当,何况还有赏钱拿。 一群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朝着村尾那处孤零零的破院子扑去。沿途村民见状,纷纷惊恐地躲回家中,关门闭户,生怕惹祸上身。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第24章 紧急布防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风也停了,院子里死寂一片,连平时最爱叽喳的麻雀都没了踪影。 萧战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不断扫视着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那种熟悉的、大战将至的紧绷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蔓延至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比在边境线上埋伏毒枭时更甚,因为这次,他要守护的就在身后这间破屋子里。 来了。他几乎能闻到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混杂着汗臭和戾气的危险气息。刘三那帮杂碎,绝不会等到明天期限截止。他们就是要挑这个时候,趁天色将黑未黑,人心最容易松懈的时候,发动突袭! “大丫!”萧战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大丫紧张的小脸露了出来。 “带他们进去,躲到床底最里面!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准出来!不准出声!”萧战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如刀。 大丫吓得脸色发白,但看到叔叔那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表情,她用力点了点头,猛地缩回头。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和压抑的啜泣,很快又归于沉寂。 萧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咳意。现在,不是生病的时候。 他猛地动了起来,动作迅捷而精准,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斗机器。 首先是最外围的预警线。他快速检查了布置在院墙四周的绊线和轻巧陷阱,确保它们处于最佳触发状态。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能给他争取到宝贵的几秒钟预警时间。 接着是障碍。他将早就准备好的、那些削尖了头的粗木棍,用麻绳纵横交错地固定在院门内侧及两侧墙根下,形成一片简陋却有效的拒马区,极大地限制了闯入者的活动空间和冲击速度。 然后是陷阱。他最后确认了门口那个伪装巧妙的尖坑,检查了墙根下那些压发式的尖桩陷阱的触发灵敏度,调整了悬在门楣上那块用绳索巧妙挂着的、脸盆大小硬土的角度(石头太难找,用夯实的硬土块代替,砸晕个人也够用了)。 最后是武器。那杆加料版的长矛就立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腰后别着那把打磨得锋利的破柴刀。几个用陶片和骨头精心打磨的、边缘锐利的飞镖(或者说投掷物)塞在腰间的破布带里。那具简易的竹片弩已经上好了弦,一支削尖的硬木箭搭在上面,藏在门廊的阴影处,用枯草掩盖着。 他甚至利用灶膛里的草木灰,混合泥水,在自己脸上和裸露的皮肤上涂抹了简单的伪装色,让自己更好地融入昏暗的光线中。 整个院子,在他一番布置下,俨然变成了一个充满死亡陷阱的小型杀戮场。每一个设计都透着现代战术的狡诈和冷兵器时代的残酷。 他选择了一个最有利的位置——紧贴屋门右侧的墙壁凹陷处。这里相对隐蔽,视野却能覆盖大半个院子,尤其是院门方向。进可攻,退可守,万一情况不对,还能第一时间退回屋里,凭借门框进行最后的阻击。 他调整着呼吸,将身体状态提升到所能达到的极限。虚弱感依旧存在,但被强大的意志力和肾上腺素强行压下。心跳平稳而有力,目光冰冷地锁定着院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寂静变得越来越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突然!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西侧院墙外传来!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方位要偏一点!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窸窣声!不止一路! 萧战瞳孔微缩,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来了!而且学聪明了,知道分路包抄!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拉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绳索! 挂在院门内侧上方的一个破瓦罐应声而落,“啪嚓”一声摔得粉碎!这既是给屋里孩子们最后的警示,也是故意打草惊蛇,扰乱对方的节奏! 果然,院墙外的动静猛地一滞! 紧接着—— “操!被发现了!” “妈的!不管了!冲进去!” “踹门!” 几声气急败坏的叫骂从门外传来。 “砰!!” 一声巨大的爆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院门,被人从外面用重物狠狠踹中,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几乎要立刻断裂! 第25章 豺狼上门 “砰!!” 又是一声更猛烈的撞击!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刺耳声响,那扇破旧的院门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向内炸开!碎木屑四处飞溅! “冲进去!抓了小的就走!”刘三那粗嘎嚣张的嗓门在门外响起,一马当先,拎着一根粗木棍,带着四五个手持棍棒、柴刀的打手,如同饿狼扑食般涌了进来!后面似乎还跟着人,影影绰绰。 昏暗的光线下,他们面目狰狞,眼里闪烁着暴戾和贪婪的光。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脚刚踏进院子,还没看清状况,就感觉脚下一空! “哎哟!!” “操!有坑!”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两人收势不及,一头栽进了那个被巧妙伪装的尖坑里!削尖的竹签和木刺瞬间刺穿了他们的脚掌和小腿,鲜血直流,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后面冲进来的人猛地一滞,阵型瞬间混乱。 “妈的!有陷阱!小心脚下!”刘三又惊又怒,大声吼道,同时警惕地放慢了脚步,挥舞着棍棒试图拨开前方可能存在的危险。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脚下的尖坑和惨叫的同伴吸引时—— “嗖!”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从门廊的阴影处响起! 一支削尖的硬木短箭如同毒蛇出洞,疾射而出!目标直指人群中一个正试图绕过尖坑、动作稍显迟缓的打手! “噗嗤!” 箭矢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大腿!虽然力道不足以造成致命伤,但尖锐的箭头深深扎进肉里,疼得他惨叫一声,踉跄着摔倒,正好又触发了旁边一个压发式的尖桩! “砰!”一声闷响,一根尖锐的木桩猛地弹起,狠狠撞在他的肋部,虽然没刺穿,也足以让他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群恶奴彻底慌了神!他们没想到这痨病鬼的院子里竟然步步杀机!原本的气势汹汹变成了惊疑不定,挤在院门口那片狭窄的区域,不敢再贸然前进。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一堆破烂玩意!给老子冲!拆了这些鬼东西!”刘三气得哇哇大叫,用木棍胡乱敲打着前方的地面和空气,试图清除陷阱。 但萧战布置的陷阱岂是那么容易看破的?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就在刘三挥舞棍棒,注意力分散的瞬间—— 一道瘦削却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屋门旁的阴影里猛地窜出! 萧战动了! 他手中那杆加料的长矛如同毒龙出洞,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只有一个字——快!准!狠! 目标不是刘三,而是刘三旁边一个正试图用柴刀去砍绊线的高个子打手! 那打手根本没料到攻击来自这个方向,只觉得眼前一花,肋下猛然一凉,随即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呃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黄昏的寂静! 萧战一击即退,毫不停留,长矛带出一溜血花!矛头上那些狰狞的倒刺在拔出时,造成了二次创伤,几乎撕下一条肉来! 那打手惨叫着倒地,伤口血肉模糊,眼看是失去了战斗力。 所有恶奴都被这突如其来、狠辣无比的一击惊呆了!他们看着那个如同从地狱里冒出来的身影——脸上涂抹着诡异的灰黑色彩,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手中那杆还在滴血的长矛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这他妈是那个咳得快死的痨病鬼?! 刘三也是头皮发麻,但他毕竟凶悍,反应最快,怒吼道:“围住他!别让他跑了!他就一个人!” 剩下的三四个还能动的打手如梦初醒,发一声喊,挥舞着武器从左右包抄过来! 萧战身处陷阱区之后,毫不慌乱,脚步灵活地移动,利用地上设置的障碍和对方对陷阱的恐惧,不断调整位置,始终避免陷入四面受敌的境地。 他手中的长矛如同有了生命,时而如毒蛇吐信般疾刺,逼退左侧之敌,时而如铁鞭般横扫,格开右侧砍来的柴刀。动作简洁高效,每一次出击都直奔要害,完全是战场搏杀的路数! “当!”一声脆响,长矛的木杆架住了一记势大力沉的棍击,震得萧战手臂发麻,气血翻涌。他借力后退一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把擦着他腰间划过的柴刀。 身体还是太弱了!力量远不如这些整日打架斗殴的恶奴。 不能硬拼! 他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枚骨片飞镖,看也不看,甩手就射向冲得最前的一个打手面门! 那打手吓得急忙偏头躲闪,动作一滞。 趁此机会,萧战长矛猛地往地上一戳,身体借力向后跃开,再次拉开了距离。 战斗陷入了短暂的僵持。恶奴们围着他,却不敢轻易上前,地上同伴的惨状和萧战那鬼魅般的身手、狠辣的攻击让他们心生惧意。而萧战也需要喘息,剧烈运动让他喉咙发甜,咳嗽几乎要压制不住。 刘三看着手下畏缩不前,气得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如同困兽般、却眼神越发凶戾的萧战,咬牙切齿道:“萧老四!你他妈找死!今天不把你碎尸万段,老子就不姓刘!” 豺狼已然入室,杀机步步紧逼! 第26章 战术打击 院子里的混乱和惨叫声,如同最好的兴奋剂,刺激着萧战的神经,却也让他更加冷静。 剩下的两个还能站着的恶奴,以及院门外暴跳如雷却又不敢进来的刘三,就是最后的目标。 “妈的!装神弄鬼!老子烧了你这破院子!”刘三眼见手下畏缩不前,又急又怒,竟然想出了放火的毒计。他左右看了看,对身边一个吓傻了的恶奴吼道:“去找火把!快!” 绝对不能让他放火!屋里还有五个孩子! 萧战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目标直指首领——刘三! 就在那个恶奴转身要去找火把的瞬间—— “咻!” 又一支短弩箭从柴堆后射出,直奔那恶奴的后心!萧战没想要他的命,目标是吓阻和制造混乱。 那恶奴听到风声,吓得怪叫一声,猛地向前扑倒,弩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钉在后面的土墙上,箭尾兀自颤抖不已。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被吸引到了柴堆方向! 就在这一刹那! 萧战动了! 他从屋门的阴影中如同猎豹般猛地窜出,不是冲向院子里剩下的那两个恶奴,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直接扑向院门口那个因为手下扑倒而稍微分神的刘三! 擒贼先擒王!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战术准则! 他的速度极快,动作迅猛无声,充分利用了刚才制造的短暂混乱和视线盲区! 刘三刚刚将目光从那个被扑倒的手下身上移开,突然间,他的眼前像是闪过一道闪电一般,一个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扑来! 这个身影看上去有些瘦削,但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杀气,仿佛他是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恶鬼一般。刘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个身影就已经如鬼魅般冲到了他的面前! 刘三终于看清了这个身影的面容,那是一张苍白而冷峻的脸,毫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冰冷得如同无尽的深渊,让人看上一眼就仿佛会被吸进去一样。 当这双眼睛与刘三的目光交汇的瞬间,刘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了一般,骤然停止了跳动!! “你……”刘三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萧战根本不给他说废话的机会!手中那杆自制长矛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不是刺向刘三的要害(容易出人命惹大麻烦),而是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抽打在他握着棍棒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嗷——!”刘三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棍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但这还没完!萧战手腕一抖,长矛顺势下划,矛杆上那些狰狞的陶片和骨制倒刺,毫不留情地在刘三的大腿和胳膊上划开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 刘三痛得几乎晕厥,站立不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只剩下杀猪般的嚎叫。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院子里剩下的那两个恶奴,以及外面那个刚爬起来的恶奴,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头目如同死狗一般跪在地上惨嚎,血流如注。那个痨病鬼则如同煞神一般,手持滴血的长矛,冷冷地站在刘三身边,矛尖甚至轻轻地、威胁性地点在了刘三的喉咙上。 冰冷的触感让刘三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因为极度恐惧和疼痛而产生的、嗬嗬的抽气声。他能感觉到那粗糙却锋利的矛尖已经刺破了他脖子上的油皮。 “谁、敢、再、动、一、下?”萧战的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传来一般,沙哑而冰冷,让人不寒而栗。这声音就像是寒冬里的冰碴子,没有丝毫的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冻过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的话语虽然缓慢,但却异常清晰,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在每一个恶奴的心上。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恶奴们,在听到萧战的这句话后,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已经完全被吓破胆的杂碎。 院子里外,一片死寂。 只剩下风声,以及刘三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 所有的嚣张气焰,所有的狠毒算计,在这绝对暴力、精准狠辣的战术打击下,彻底烟消云散。 剩下的恶奴们,看着头目的惨状,看着那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痨病鬼,手里的棍棒再也握不住,哐当哐当掉了一地,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他们心中没有丝毫的疑虑,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如果自己再胆敢有一丝一毫的异常举动,那么下一个遭受放血之苦,甚至被直接刺穿喉咙的人,毫无疑问将会是自己。 尤其是当他们将目光落在那个痨病鬼身上时,心中的恐惧更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一般瞬间爆炸开来。这个痨病鬼,看上去病恹恹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但他那冰冷的眼神和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利刃,却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毫无疑问,这个痨病鬼是个狠角色,他绝对不会对任何威胁到他的人手下留情。在他的眼中,生命似乎变得如此廉价,只要有人胆敢违背他的意愿,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利刃,让鲜血染红这片土地。 就在那一瞬间,肖战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地锁住了刘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刘三的一个细微破绽,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但肖战没有丝毫犹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如同鬼魅一般迅速地贴近刘三。 刘三完全没有预料到肖战会突然发动袭击,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紧紧扼住。肖战的力量之大,让刘三几乎无法呼吸,他的身体也在肖战的挟持下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第27章 智退强敌 刘三被死死按在地上,脖子上抵着冰冷刺骨的尖锐骨片,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刺骨的疼痛和窒息感让他浑身僵硬,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痨病鬼身上散发出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冰冷刺骨,比他挨过的任何一顿揍都让人恐惧。 “都他妈给老子站住!谁再动一下,老子先给他脖子开个口子放放血!”萧战的咆哮声如同炸雷,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亡命徒般的疯狂和决绝。 那些原本还想往前冲的打手们,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刹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头儿被擒了!这痨病鬼真敢下手! 地上躺着那几个还在哀嚎惨叫的同伴,更是不断刺激着他们的神经。血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萧战剧烈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火辣辣地疼,喉咙里的腥甜味越来越重。刚才那番搏杀,几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气力。但他握着手矛和骨片的手,却稳得像磐石。他知道,此刻哪怕露出一丝虚弱,眼前这群豺狼就会立刻扑上来把他和孩子们撕碎。 他必须撑住!用气势压住他们! “萧……萧老四……你……你他妈敢动我……王老爷……饶不了你……”刘三色厉内荏地威胁道,但声音因为被扼制而显得嘶哑无力。 “呸……王老爷!”萧战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刘三耳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钝刀子割肉,“老子光脚不怕穿鞋的!就这一条烂命!你们今天谁敢再往前一步,老子就先弄死他,再拉几个垫背的!不信就试试!” 他手上的骨片又往下压了几分,刘三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脖子上渗出血丝。 “别!别乱来!”一个看起来稍微机灵点的打手连忙喊道,脸色发白,“萧……萧老四,有话好说!你把三哥放了,我们……我们这就走!” “走?”萧战冷笑,笑声像夜枭一样难听,“当老子是三岁小孩?放了人让你们再冲进来?呸!” 他喘了口气,继续吼道,声音传遍整个院子,既是说给这些打手听,也是说给可能躲在附近窥探的人听:“听着!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钱,老子会还!但想动老子的崽,没门!” “三百文钱!对王老爷来说算个屁!值得闹出好几条人命官司吗?!”他话锋一转,开始分析利害,语气冰冷而现实,“你们他妈的就是一群跑腿的狗!真为了这点钱,把事闹大到不可收拾,死了人,见了官!王老爷会保你们?做梦!到时候顶罪的、挨刀的,还不是你们这些冲在前面的傻逼!”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那些打手头上。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的凶戾被迟疑和恐惧取代。是啊,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犯不着把命搭上。王老爷那种人,怎么可能为他们这些下人出头? 萧战感觉到身下刘三的身体也微微抖了一下,显然也听进去了。他趁热打铁,对着刘三的耳朵低吼,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刘三,你他妈想清楚!是现在带着你的人滚蛋,回去还能跟王老爷说一声这痨病鬼耍横玩命,不好惹,从长计议?还是真想今天就死在这破院子里,让你老婆孩子以后领王老爷那点抚恤金过日子?嗯?!” 最后一个“嗯”字,带着森然的杀意,直刺刘三心底。 刘三彻底慌了。他毫不怀疑,身后这个疯子真的做得出来!那冰冷的杀意做不了假!为了一点赏钱和表现,把命丢在这儿,太不值了! “兄……兄弟……别……别冲动……”刘三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哀求,“有话好商量……好商量……” “商量你妈逼!”萧战骂了一句,但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丝,给了他一点喘息的余地,“让你的人,把家伙都扔了!滚到院子外面去!” 刘三此刻保命要紧,哪还敢违抗,连忙对着手下嘶喊:“听见没有!都把东西扔了!退出去!快退出去!” 打手们如蒙大赦,赶紧把手里的棍棒柴刀噼里啪啦扔了一地,手忙脚乱地搀扶起地上那些惨叫的同伴,狼狈不堪地退出了院门,挤在门外的小路上,惊魂未定地看着里面。 萧战揪着刘三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依旧用骨片抵着他的后颈,推着他慢慢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群彻底没了气势的打手,萧战猛地将刘三往前一推! 刘三踉跄着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狼狈至极。 “滚!”萧战站在门口,手持滴血的长矛,脸上涂抹着灰黑的伪装,眼神如饿狼般扫视着门外众人,声音嘶哑却充满威慑,“告诉王老爷!钱,三天之内,老子亲自送去!再敢派人来恶心老子,下次留下的,就不止是几两血了!” 刘三在手下的搀扶下爬起来,捂着流血的脖子,脸色惨白,惊惧地看了萧战一眼,屁都不敢再放一个,带着一群残兵败将,搀的搀,扶的扶,如同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村路上。 第28章 凶名初显 看着那群恶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萧战强撑着的那口气猛地一松,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他赶紧用长矛拄着地,才勉强站稳。 “咳!咳咳咳……”压抑了许久的剧烈咳嗽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来,眼前阵阵发黑,一口带着浓重腥气的血痰猛地咳出,溅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疲惫、虚弱、伤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刚才全凭一股意志和肾上腺素硬撑,现在敌人退去,身体立刻发出了强烈的抗议。 但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他艰难地直起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院子。血迹、碎木、打落的武器、触发后的陷阱……如同一个小型战场。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咳嗽和眩晕感,开始艰难地清理现场。把那些带血的泥土用铲子挖起掩埋,把打手们丢弃的棍棒柴刀捡起来,扔到灶膛后面藏好,把触发了的陷阱恢复原状或者拆除。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颤抖,胸口更是闷痛难当。 必须尽快清理掉痕迹。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尤其是王老爷那边。虽然暂时吓退了他们,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他忙碌的时候,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萧战猛地警觉回头,手握紧了长矛。 只见屋门开了一条小缝,几个小脑袋叠罗汉似的挤在门缝后面,一双双大眼睛正恐惧又担忧地望着他。大丫、二狗、三娃、四丫……连最小的五宝都被大丫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外面。 看到萧战看过来,几个小崽子吓得猛地一缩头,门缝瞬间变小。 萧战愣了一下,看着那扇重新紧闭的屋门,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低头清理血迹,只是动作稍微放缓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屋门又被悄悄推开一点。大丫怯生生地端着一个破瓦罐,里面是清水,小脸苍白,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叔……喝……喝水……” 萧战动作顿住,看着那罐清水,又看看大丫那害怕又努力想靠近的样子,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没说话,走过去,接过瓦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冷的清水划过灼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那令人窒息的干渴和血腥味。 他把瓦罐递回去,声音依旧沙哑,却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没事了。回去待着。” “嗯!”大丫用力点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端着瓦罐飞快地跑回屋里,门再次关上,但这次,关得没那么紧了。 萧战继续清理,直到院子里看起来大致恢复了原样,只是空气里那淡淡的血腥味一时半会儿还散不掉。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屋里,反手插上门栓。 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却不敢靠太近,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依赖。 萧战没理会他们,一屁股瘫坐在墙根,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喘着气,闭上眼睛,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偶尔控制不住的低声咳嗽。 这一夜,小河村注定无法平静。 那些被打发走、或是偷偷躲在远处窥探的村民,早已将萧老四家院子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那惨叫声、怒吼声、以及最后刘三一群人狼狈不堪、挂彩流血逃出村子的模样,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 “听说了吗?王老爷家的刘三带人去萧老四家抢孩子,被那痨病鬼打了个半死!” “真的假的?萧老四不是快病死了吗?”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刘三脖子上哗哗流血,被人搀着跑的!还有好几个腿都瘸了!” “我的天爷!那萧老四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邪门!太邪门了!都说他病的快死了,怎么还能打跑那么多人?” “怕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不然咋这么狠?” “以后可离他家远点,太吓人了……” 流言蜚语在夜幕的掩护下飞速蔓延,添油加醋,越传越玄。萧老四的形象,从一个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痨病鬼,迅速变成了一个不要命、下手狠、可能还沾点邪门的凶悍人物。 “萧老四”这三个字,一夜之间,在小河村变得令人忌惮起来。 而这些,靠在墙根累得几乎昏死过去的萧战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暂时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内,必须弄到三百文钱。 否则,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刘三和这几个废物打手了。 压力,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沉重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角落里依偎在一起、终于因为极度疲惫而睡去的孩子们,眼神疲惫却异常坚定。 必须想办法搞钱。 不惜一切代价。 第29章 崽崽崇拜 日头透过破窗户照进来,晃得人眼晕。萧战是被活活饿醒的,外加胸口那熟悉的憋闷感,跟揣了只不肯消停的癞蛤蟆似的。 “咳……操……”他低骂一声,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又被胡乱拼回去一样,哪儿哪儿都疼,尤其是胳膊和胸口,动一下就龇牙咧嘴。 妈的,昨天那场架打得,比他娘的在边境丛林里蹲守三天三夜还累。关键是亏大了,一个子儿没捞着,还倒贴力气。 他这边刚动弹,角落里那几个小崽子就像受惊的小耗子,唰地一下全醒了,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没了昨天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得吓人的、近乎狂热的光? 尤其是二狗那小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直勾勾地盯着他,那表情,活像见了庙里的金刚显灵。 “叔……你醒啦?”大丫第一个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怯,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她蹭过来,手里捏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有点扭捏地递过来,“叔……擦……擦汗……” 萧战愣了一下,擦汗?老子现在虚得直冒冷汗,擦个屁。他瞥了一眼那脏兮兮的布,没接,没好气地说:“留着给你自个儿擦鼻涕。” 大丫也不生气,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夸奖似的,抿嘴笑了笑,把布小心地收了起来。 三娃也慢慢挪过来,靠在床边,仰着小脸,小声说:“叔……打坏人……厉害……”他说话还有点虚,但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四丫跟着学舌:“叔……厉害……”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最离谱的是二狗,这小子突然嗷一嗓子,猛地扑过来,不是扑向萧战,而是扑向靠在墙边那杆还沾着点暗红色血迹的长矛,抱着矛杆就不撒手,一脸痴迷地摸着上面的倒刺,嘴里嚷嚷:“叔!这个!这个好!能扎坏人!教我!教我!” 萧战嘴角抽了抽:“教你个屁!毛没长齐就想玩这个?滚一边玩泥巴去!”这玩意儿是能随便玩的?一不小心先把自个儿串成糖葫芦了。 二狗被吼了也不怕,依旧抱着长矛不撒手,嘿嘿傻笑。 萧战看着这几个小崽子,一个个从昨天吓破胆的鹌鹑,变成今天这副把他当山大王崇拜的德行,心里感觉怪怪的。有点好笑,又他妈的有点……说不出的受用? 他娘的,老子当年拿全军大比武冠军也没这么激动过。几个小屁孩的马屁,居然还挺受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叔,”大丫又小声问,眼睛亮晶晶的,“你昨天……是不是会武功?嗖嗖嗖的,就把坏人打跑了!”她一边说还一边笨拙地比划了两下。 萧战:“……”那叫战术动作,啥武功?老子是特种兵,不是江湖卖艺的。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武功个蛋!老子那是被逼急了,兔子蹬鹰知道不?” “兔子还能蹬鹰?”二狗注意力终于从长矛上移开,好奇地问。 “闭嘴!老子说能就能!”萧战懒得跟这小屁孩解释生存本能爆发和格斗技巧的区别。 三娃扯了扯他的衣角,眼巴巴地问:“叔……以后……坏人还敢来吗?” 萧战看着小家伙那还有点苍白的脸,心里一软,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来?再来腿给他们打断!妈的,老子这院子是菜市场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话一出,几个小崽子的眼睛更亮了,仿佛有了主心骨。连最懵懂的四丫都跟着咧嘴笑。 萧战看着他们这副毫无保留依赖和崇拜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债务和未来带来的烦躁,莫名其妙地被冲淡了一些。 行吧,虽然是一群拖油瓶,但至少……还挺会拍马屁。 第30章 系统奖励 好不容易把几个兴奋过度的小崽子轰去喝那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萧战靠在墙上,一边龇牙咧嘴地活动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在心里盘算。 三百文钱,三天。这他妈比让他三天之内端掉一个毒枭窝点还难。去偷?去抢?目标倒是现成的——王老爷家。但这身体状态,去了估计就是送人头,顺便给人家表演一个“痨病鬼飞蛾扑火”。 正愁得肠子都快打结的时候,脑子里那久违的、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 【叮!危机事件“恶奴逼债”处理完毕。开始结算评估……】 【评估中……】 【成功守护所有守护目标,无一阵亡、无一流失。评价:优秀。】 【成功击退来犯之敌,对敌方造成有效杀伤及心理威慑。评价:优秀。】 【成功维护居住地基本安全,战术运用合理,以弱胜强。评价:优秀。】 【综合评定:S级!】 【奖励发放中……】 一连串的提示音砸得萧战有点懵。好家伙,这破系统还会打分?S级?听起来挺唬人。 【奖励1:体质强化+5%。】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得多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如同久旱逢甘霖,滋润着干涸疲惫的肌肉和内脏。胸口那一直堵着的闷气一下子通畅了不少,虽然咳意还在,但明显感觉轻快了,四肢也似乎多了些力气。感觉……能一拳打死……呃,打死只鸡了?好吧,总比之前强。 【奖励2:启动资金——铜钱三百文。(已自动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提取)】 “多少?!”萧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三百文?!正好是欠王老爷的那个数!这系统是他妈会读心术还是咋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意识里那个系统空间,果然,一堆黄澄澄的铜钱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不多不少,正好三百文! 我滴个乖乖!萧战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这他妈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火锅啊!刚才还愁得要上吊,转眼就……有钱了? 【奖励3:知识灌输——《初级伤势处理(本时代适用版)》。】 又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这次是关于如何利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草药、布料、甚至烧酒等进行伤口清洗、止血、包扎、以及应对常见感染发烧的知识。非常实用,尤其是昨天刚干完一架,家里还有个病秧子三娃的情况下。 【所有奖励已发放完毕。请宿主积极面对未来挑战。】 萧战感受着身体明显的好转,“看着”那三百文巨款,消化着脑子里新多出来的医术知识,一时间竟有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的感觉。 这系统……虽然平时抠搜得像个铁公鸡,关键时刻还挺他娘的给力啊!这S级评价没白拿! 有了这三百文,至少眼前的燃眉之急解决了!不用去偷去抢,也不用卖儿卖女了!虽然这钱来得蹊跷,像是系统直接变出来的,但管他呢,能花就行! 心情大好之下,他看着屋里那几个还在舔碗底的小崽子,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嗝~”二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揉着依旧瘪瘪的小肚子,眼巴巴地看着空碗,“叔,糊糊没了……” 要是搁以前,萧战肯定一句“吃吃吃,就知道吃!”怼回去。 但今天,他摸了摸下巴,感受着怀里(意识里)那沉甸甸的三百文钱,难得豪气地一挥手(虽然扯得伤口疼):“没了就没了!晚上……晚上老子给你们弄点好吃的!” “真的?!”几个小崽子眼睛瞬间瞪圆了,连最文静的大丫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叔!要吃肉!”二狗立刻得寸进尺。 “吃个屁!有糊糊就不错了!”萧战笑骂一句,但心里却在盘算:三百文钱,买点糙米,再买点最便宜的猪油渣或者下水,应该够改善好几顿伙食了……妈的,老子居然开始琢磨怎么省钱过日子了?这特么比带特种小队还难! 行吧,奶爸就奶爸,至少现在,有钱了! 先想办法,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王老爷……哼,咱们的账,慢慢算! 第31章 清算家底 肚子里有了点热乎糊糊垫底,身上又多了几分力气,萧战感觉自个儿又活过来了点,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喘气都嫌费劲。 他靠在墙上,眯着眼,开始琢磨正事。系统奖励那三百文钱是救命钱,能解燃眉之急,但坐吃山空肯定不行。更何况,王老爷那老瘪三就像条嗅到肉味的鬣狗,这次没得手,保不齐下次憋什么更阴损的屁。光守着这破院子挨打可不是办法,得主动出击,搞钱,搞更多的钱,把这破债彻底还清,还得让那老小子不敢再惦记他这几个崽! 想到这儿,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一家之主(虽然这家徒四壁得有点磕碜)。 “咳,那个……都过来,开个会!”萧战板着脸,努力让声音显得严肃。 四个小脑袋(五宝除外)齐刷刷地转过来,茫然地看着他。开会?啥意思? “就是……老子有话要说!”萧战换了个说法,指了指面前那块还算干净的地面,“坐这儿!” 大丫拉着三娃和四丫乖乖坐下。二狗则一个屁墩坐在地上,还好奇地拍了拍地面,似乎在检查结不结实。 萧战看着眼前这四个面黄肌瘦、睁着大眼睛望着他的小豆丁,突然觉得这“家庭会议”有点滑稽。人家开会是商讨公司上市,他这儿是研究怎么才能不饿死。 “嗯哼!”他再次清了清嗓子,找回一点气势,“现在,咱们家,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指了指空荡荡的屋子,“穷得叮当响,还欠一屁股债。” 二狗插嘴:“叔,屁股债是啥?屁股欠的钱吗?” 萧战:“……闭嘴!听老子说!”他瞪了二狗一眼,继续道:“但是!老子弄到点钱,能把眼前的债还上。”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尤其是大丫,明显松了口气。 “别高兴太早!”萧战给他们泼冷水,“还了债,咱们就又一穷二白了!所以,得想办法赚钱!长远地赚!都说说,有啥想法?怎么才能搞到钱?”他把问题抛出去,虽然没指望这几个小屁孩能有什么建设性意见,但好歹培养一下“家庭参与感”嘛。 一片沉默。 二狗挠了挠头:“去……去要饭?”他显然还记得以前饿极了跟着原主出去乞讨的经历。 萧战脸一黑:“要个屁!老子丢不起那人!再说,这破地方谁有余粮给你?” 三娃小声说:“捡……捡柴火卖……”这倒是条路,但估计捡一天也卖不了一文钱,还不够塞牙缝的。 四丫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学舌:“卖……卖屁屁……”估计是听二狗刚才说的。 萧战:“……”得,这会开不下去了。 大丫看着叔叔越来越黑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叔……我……我可以多挖野菜……省着点吃……” 萧战看着眼前这几个崽子,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无奈和失望。这几个小家伙,一个比一个不靠谱,简直就是一群让人哭笑不得的活宝。 他心中暗骂道:“妈的,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呢!”这些孩子,不仅做事不靠谱,还总是给他惹麻烦,让他操碎了心。 萧战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的额角。他实在是对这几个崽子感到无语了,原本还指望着他们能帮上一点忙,现在看来,这完全就是奢望啊! “行了行了,指望你们,黄花菜都凉了。”萧战没好气地说道,“老子还是自己想法子吧。”他决定不再对这几个孩子抱有任何希望,还是得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问题。自个儿。打猎?不稳定。采药?不认识值钱的。做工?没人要。难道真要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什么短工零活? 真是岂有此理!想他堂堂战狼,那可是威震八方、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啊!然而,如今却因为每天区区几文钱而忧心忡忡,这要是传扬出去,恐怕谁都不会相信吧!毕竟,以他的实力和威名,理应过着逍遥自在、挥金如土的生活才对。可现实却如此残酷,让他不得不为这微不足道的几文钱而烦恼,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啊! 第32章 萌娃建言 家庭会议虎头蛇尾地结束,萧战开始琢磨具体方案。打猎风险高,采药不认识路,做工……他这形象估计够呛。难道真要去镇上碰运气? 他正烦躁地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旁边的大丫看着他的动作,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声嘀咕了一句:“叔……你画得像后山那种歪脖子草……” 萧战没在意,随口嗯了一声。 大丫又看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继续说道:“那种草……前阵子,好像有个摇拨浪鼓的伯伯来村里,问过有没有人见过呢……” “摇拨浪鼓的?”萧战抬起头,“那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吧?他问歪脖子草干嘛?”货郎一般都是收点山货、皮毛、或者农家自己做的小玩意,收草药的倒是少见。 “不知道……”大丫摇摇头,努力回忆着,“我就听他跟李奶奶说了一句,说什么……‘灯笼草’……‘挂金灯’……好像挺稀罕的,找到了能换……换麻糖吃……”说到麻糖,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灯笼草?挂金灯? 萧战心里猛地一动!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他赶紧在脑海里搜索系统灌输的那些草药知识。 很快,一段信息浮现出来:【酸浆】(别名:挂金灯、灯笼草、红姑娘……)果实成熟后呈红色,外包膨大的宿存花萼,形似灯笼,故名。药用价值:清热、解毒、利尿……可用于咽喉肿痛、痰热咳嗽等症……较为常见,但品相完好、成熟度佳者,城镇药铺或有收购…… 常见?常见好啊!说明后山可能有!药铺收购?那就意味着能换钱! 萧战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一把抓住大丫的胳膊,把小姑娘吓了一跳:“大丫!你看清楚了?那个草,是不是结着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果子?没熟的时候是绿的,熟了是红的?捏起来里面有点空?” 大丫被叔叔激动的样子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像是……秋天的时候,后山坡上好像有……红的……我没敢碰……” “太好了!”萧战猛地一拍大腿,疼得自己龇牙咧嘴,但脸上却笑开了花,“妈的!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哈哈哈!” 几个小崽子被叔叔这突如其来的狂笑搞懵了,二狗小心翼翼地问:“叔……你……你傻啦?” “傻个屁!老子找到发财的门路了!”萧战兴奋地搓着手,“灯笼草!对!就是它!这玩意儿药铺收!咱们去摘了卖钱!” “卖钱?”二狗一听钱,也来劲了,“能买肉吗?” “买!等卖了钱,天天吃肉!”萧战大手一挥,画了个他自己都不太信的大饼,但此刻心情激荡,也顾不上了。 大丫看着叔叔高兴,自己也抿嘴笑起来,小声补充道:“那个货郎伯伯说……要红的……熟的……青的不要……” “明白!熟的才值钱!”萧战点头,这货郎还挺懂行。“大丫,这次你立大功了!记头功!” 大丫的小脸瞬间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萧战心里盘算开了:后山有灯笼草,听起来量还不少。这玩意儿不算多名贵,但只要能换钱,就是好路子!关键是,这活不费大力气,几个小崽子也能帮忙采摘,算是眼下最适合他们的“家庭产业”了。 “行了!都听好了!”萧战来了精神,开始部署任务,“大丫,你负责带路,认准那种灯笼草!二狗,三娃,四丫,你们负责……负责跟着捡!眼睛放亮点!咱们明天一早就上山!” “上山喽!”二狗第一个欢呼起来,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具体要干嘛,但能上山玩就很开心。 三娃和四丫也受到感染,跟着傻乐。 萧战看着这群瞬间变得兴高采烈的小崽子,心里也燃起了希望。 妈的,天无绝人之路!王老爷,你给我等着!等老子攒够了钱,不仅还你的债,还要让你看看,老子是怎么把这日子过起来的! 首先,目标:后山灯笼草!发起进攻! 第33章 决定尝试 说干就干!萧战一拍大腿,这次记得收着力了,立刻开始部署这次“军事行动”。 “全体都有!听老子命令!”他叉着腰,试图找回点当年训菜鸟的感觉,可惜对面是四个歪歪扭扭站不直的小豆丁,还有一个在啃手指的奶娃娃。 “咱们明天的任务:上山,找灯笼草!红的,熟的!青的不要,烂的不要!听明白没有?” “明白!”二狗吼得最大声,虽然大概率没明白具体是啥。 大丫用力点头:“嗯!找红的!” 三娃和四丫跟着懵懂地点头。 “好!”萧战很满意这“士气”,“现在,检查装备!” 所谓的装备,就是几个破得不能再破的筐篓,还是从墙角旮旯里翻出来的,能不能撑到下山都是问题。 “大丫,你负责指挥,你眼神好使!二狗,你……你负责别掉沟里就行!三娃四丫,跟着姐姐,不准乱跑!谁乱跑,晚上没糊糊吃!”萧战下达了在他看来已经相当完善的指令。 第二天天蒙蒙亮,一家六口(萧战背着五宝)就浩浩荡荡出发了。队伍走得那叫一个参差不齐,萧战打头,深一脚浅一脚,还得时不时回头吼两嗓子让后面跟上。大丫紧紧跟着,努力辨认着方向。二狗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撵蚂蚱,没一刻消停。三娃和四丫手拉手,走得慢吞吞,时不时还得萧战回头拎一把。 一路上,萧战也没闲着,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过路边的花花草草。系统灌输的草药知识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诶?这玩意儿好像是柴胡?”他蹲下身,拔起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看了看根部,“嗯,品相还行,收了!” “哟!这儿还有棵黄芩!虽然小了点儿,蚊子腿也是肉啊!” “啧,这车前草长得挺肥,清热利尿,也能换俩铜板吧?” 他一边走一边搜刮,跟个捡破烂似的,但凡是系统知识里提到能入药、能卖钱的,一样不放过。没多久,他那个破筐底下就垫了一层各式各样的草药,虽然大多不值钱,但架不住量多啊! “叔,你好厉害!认识这么多草!”大丫看着叔叔如数家珍的样子,眼里崇拜的小星星又冒出来了。 萧战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老子当年……咳,老子天生就会认!”差点说漏嘴。 二狗对此毫无兴趣,只关心一件事:“叔!灯笼草能换麻糖吗?” “换换换!就知道吃!有点出息行不行?咱们要换钱!换大钱!”萧战没好气地吼道。 终于,在大丫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一片向阳的山坡。果然,星星点点的红色映入眼帘!一株株灯笼草点缀在杂草丛中,一个个膨大的、如同小灯笼般的宿存花萼包裹着红色的浆果,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就是那个!”大丫兴奋地指着一株。 “动手!摘红的!小心点,别弄破了!”萧战一声令下,几个小崽子立刻像发现了宝藏的小土匪,扑了上去。 采摘的过程依然是一片混乱,仿佛一场闹剧正在上演。二狗总是毛手毛脚的,他的动作既不熟练也不优雅,每一次伸手都像是在和那些果实进行一场激烈的拔河比赛。有好几次,他差点就把整株植物连根拔起,让周围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而四丫呢,则完全是个小吃货。她才刚刚摘下一个果实,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完全不顾及其他人的存在。萧战眼疾手快,迅速将那个果实从她手中夺了下来,这可把四丫惹恼了,她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就像一颗被捏过的橘子。 相比之下,三娃倒是显得格外细心。他每一次摘取果实都小心翼翼,仿佛那些果实是易碎的珍宝一般。然而,他的速度却慢得像只蜗牛,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萧战一边要盯着他们别乱来,一边自己也要疯狂采摘,还得哄着背上因为颠簸而不时哼哼唧唧的五宝,忙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 “妈的,带崽比带兵累多了……”他一边摘一边嘀咕,“这帮小兔崽子,简直是破坏之王……” 忙活了大半天,日头升高了,几个破筐也终于勉强装满了。大多是灯笼草,也夹杂着一些其他顺手采的草药。 看着这些收获,萧战擦了把汗,虽然累得够呛,但心里美滋滋的。这都是钱啊! “收队!回家!”他大手一挥,带着这支满载而归、却疲惫不堪的“童子军”,摇摇晃晃地下山了。 第34章 背起行囊 收获是有了,但怎么变成钱又是个问题。总不能拖着五个崽走去镇上吧?那估计走到半路就得丢一两个。 萧战琢磨了半天,目光投向了隔壁院子。那个之前给孩子们送过野菜糊糊的王氏老太太。原主记忆里,这老太太是个孤寡老人,心地不坏,就是胆子小,怕事。平时独来独往,但偶尔也会对孩子们流露点善意。 就她了! 萧战拎起一小串用草绳捆好的、品相最好的灯笼草,又包了几块系统奖励的那硬得能崩牙的黑麦饼(这玩意儿只能煮来吃),迈步出了院子。 王氏老太太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眯着眼打盹。看到萧战过来,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现在全村谁不知道萧老四变成了能打跑恶奴的凶人? “王婶。”萧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善点,虽然效果可能不太明显。 “哎……哎……萧……萧家老四啊……有……有事?”王氏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萧战把灯笼草和饼子递过去:“一点山货,和干粮,您尝尝。” 王氏看着那红艳艳的灯笼草和虽然硬但却是实打实的粮食饼子,愣了一下,没敢接:“这……这不能要……还是给孩子们吃吧” “拿着!”萧战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然后开门见山,“王婶,求您个事。我明天想去趟镇上,把这些山货卖了换点钱。家里那几个小崽子……能不能麻烦您帮忙照看一天?就一天!吃的我给他们留好,您就帮忙看着点,别让乱跑就成。” 王氏一听,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哎哟喂!这可不行不行!我……我老婆子哪看得住那么多孩子……再说……再说……”她偷偷瞟了一眼萧战,意思很明显:你家孩子现在可是麻烦的代名词,王老爷盯着呢!我可不敢惹祸上身! 萧战知道她怕什么,压低声音道:“王婶,您放心。王老爷那边,钱我很快就能还上,以后不会再找麻烦。就一天!您发发善心,孩子们都记得您的好呢。以后我萧老四有了出息,绝忘不了您老人家!” 他又把那一小串灯笼草往前递了递:“这玩意儿镇上药铺收,能换钱。等我回来,买了米面,分您一份!” 软硬兼施,再加上利益诱惑,这一连串的手段让王氏有些动摇了。她的目光在那串灯笼草和萧战之间游移不定,心中暗自思忖着。 萧战虽然看起来凶悍,但他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恳求,这让王氏不禁心生怜悯。再想到那几个确实可怜的孩子,她的内心更加纠结了。 犹豫了许久,王氏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叹了口气说道:“唉……行吧……就一天啊!你可一定要早点回来!千万别惹事!”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和担忧。 “哎!谢谢王婶!您真是活菩萨!”萧战赶紧道谢,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搞确定好后勤工作之后,萧战转身回到屋里,准备开始行动。他首先将采集来的草药进行了仔细的分拣。萧战认真地检查每一株草药,将品相较好的灯笼草单独放在一个筐子里,而其他各种杂乱的草药则被整齐地归拢在一起。 完成草药的分拣后,萧战又从系统奖励的三百文钱中取出了几十文钱。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钱揣在身上,作为路费和应急之用。毕竟出门在外,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有一些备用资金总是让人安心一些。 第二天一早,他把几个还没完全睡醒的小崽子拎到王婶院里。 “都听王奶奶的话!谁敢调皮,老子回来把他屁股揍开花!听见没?”萧战虎着脸训话。 “听见了……”孩子们蔫头耷脑地应着。 大丫仰着小脸,担心地问:“叔……你一个人去镇上……行吗?” “废话!老子啥不行?”萧战一瞪眼,“把家看好!等老子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要麻糖!”二狗立刻精神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萧战笑骂一句,揉了揉大丫的头发,“你是大姐,看好他们。” “嗯!”大丫用力点头。 萧战又对王婶拱了拱手:“王婶,麻烦您了。” “快去快回,快去快回。”王婶连连摆手,看着萧战背起那个装满山货的破筐,一步步走出院子。 晨光中,萧战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破旧、但却因为他和几个小崽子的存在而多了几分生气的院子,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妈的,为了这帮小讨债鬼,老子拼了! 镇上去!卖货!搞钱! 第35章 进城卖药 天没亮萧战就出发了,背着个比他脸还干净的破筐,里面塞满了用破布小心盖着的草药。一路紧赶慢赶,凭着原主那点模糊记忆和路上问了个早起拾粪的老汉,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瞅见了青山镇那低矮的土城墙。 镇子不大,但比起小河村那可是天上地下。青石板铺的街道(虽然坑坑洼洼),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铺面,酒旗招展,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驴叫声混成一团,吵得萧战脑仁疼。 他这一身破衣烂衫,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灰土,走在街上格外扎眼。路边卖包子的胖掌柜看见他,赶紧把蒸笼往里边挪了挪,仿佛他身上的穷气能熏坏了包子。几个穿着体面的路人更是掩着鼻子绕道走,投来的眼神跟看路边的乞丐没啥两样。 “操!狗眼看人低!”萧战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当年伪装渗透比这恶劣的环境都经历过。他紧了紧背上的筐,目光锐利地扫过街两旁的店铺招牌。 药铺……药铺……找到了!“济世堂”,一块半新不旧的匾额,门脸看着还算干净。 萧战迈步就走了进去。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着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一个小伙计正无精打采地拿着鸡毛掸子掸灰。 听到脚步声,老头睁开眼,瞥了萧战一眼,看到他那寒酸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迷糊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出去出去!这里不是你要饭的地方!”老头还没开口,那小伙计就先不耐烦地挥着鸡毛掸子赶人。 萧战脚步没停,走到柜台前,把背上的破筐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卖药。”他言简意赅,声音沙哑。 老头这才正眼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卖药?你有什么药?别拿些烂树根野草来糊弄人。” 萧战也不废话,掀开破布,露出里面分门别类捆好的草药。最多的自然是红艳艳的灯笼草,还有其他一些柴胡、黄芩、车前草之类。 老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当看到那些灯笼草时,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又恢复了不屑一顾的表情。他随手拿起一串灯笼草,捏了捏,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慢悠悠地道:“哦,酸浆啊……品相一般,还有些没熟透的……这东西,不值什么钱。”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这些,统共给你三十文,顶天了。” 三十文?萧战心里冷笑。系统知识里可是提过,品相好的灯笼草,药铺收购价起码在五六十文一斤以上!他这一筐,少说也有七八斤灯笼草,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这老小子是想把他当冤大头往死里宰啊! “三十文?”萧战嗤笑一声,一把将老头手里的灯笼草夺了回来,动作快得老头都没反应过来,“老头,你当我是要饭的?这灯笼草,挂金灯!清热化痰,镇咳利咽!品相饱满,颜色正红!你跟我说三十文?” 老头被萧战突然爆发的气势唬了一跳,尤其是那双眼睛,冰冷锐利,根本不像个普通乡下穷汉。他稳了稳心神,强作镇定道:“哼,懂得还挺多?那你说,多少?” 萧战伸出五根手指:“五百文!少一个子儿不卖!” “五百文?!”老头差点跳起来,山羊胡都翘起来了,“你怎么不去抢?!最多五十文!” “四百八!” “八十文!” “四百五!老子这还有上好的柴胡、黄芩!都是地道货!” “一百文!爱卖不卖!” 两人就在药铺里如同菜市场买菜般吵了起来。那小伙计看得目瞪口呆。 萧战心里门儿清,这老家伙就是想压价。他也不急,拿起那串灯笼草,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慢条斯理地说:“老先生,你看这萼囊,薄而透,色泽鲜亮,里面的果实饱满欲滴,这可是上好的‘红姑娘’,药性最足。你再闻闻这柴胡的根须,香气浓郁,断面菊花心明显……还有这黄芩……” 他开始引经据典(其实是系统知识),把每种草药的特性、优劣说得头头是道,有些术语连那老大夫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头越听脸色越凝重,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汉子,绝对是个懂行的!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友好协商”,以及萧战作势要背着筐去对面“回春堂”看看的威胁下,老大夫终于松口,以三百二十文钱的价格,收购了萧战所有的草药,其中灯笼草占了大头。 拿着沉甸甸的一串铜钱,萧战心里总算踏实了点。虽然比预期少了一些,但第一桶金,总算到手了! 第36章 第一桶金 萧战怀揣着那沉甸甸的三百多文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迈之情。这可是他辛苦积攒下来的“巨款”啊!此刻,他感觉自己的腰杆都挺直了不少,仿佛整个人都变得高大起来。 “他娘的,有钱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萧战心里暗暗感叹道。这种感觉,就像是突然拥有了无尽的力量和自信,让他对接下来的采购充满了期待。 目标已经明确,萧战毫不犹豫地迈向了镇上最大的粮铺。一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米面香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店铺里,各种米面杂粮琳琅满目地陈列着,仿佛在向他招手。 萧战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些粮食,心中盘算着要买些什么。他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大米,这可是生活的必需品。接着,他又看到了一旁的面粉,想着可以做些馒头、面条之类的食物。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豆类、小米、高粱等等,让人眼花缭乱。 伙计见有人进来,抬头一看萧战的穿着,热情顿时减了三分,懒洋洋地问:“买什么?” “糙米,多少钱一斗?”萧战直接问最实惠的。 “十五文一斗。”伙计报价。 萧战眉头一皱,比他预想的贵点。他抓起一把米看了看,又掂量了一下:“这米陈了吧?颗粒也不饱满。十二文!” 伙计一愣,没想到这穷汉还会讲价:“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们这都是新米!十五文,不讲价!” “新米?”萧战冷笑,用手指搓了搓米粒,“新米是这个手感?糊弄鬼呢?对面‘丰裕号’的新米才卖十四文!要不我去那边看看?”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对面卖多少钱,纯属瞎咋呼。但这气势把伙计唬住了。伙计犹豫了一下,嘟囔道:“行行行,看你诚心要,十三文!最低了!” “来两斗!”萧战爽快付钱。省下四文是四文! 接着又去买盐。这年头盐是官营,价格死贵,一小罐粗盐就要了三十文!萧战心疼得直抽抽,但没办法,人不吃盐没力气,系统奖励的盐也快吃完了。 最后,他走到了心心念念的杂货铺,目光直接锁定了柜台里那些用油纸包着的、黄澄澄的麦芽糖块! “糖怎么卖?”萧战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发紧。几个小崽子的脸在他眼前晃。 “三文钱一块。”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眯眯的。 萧战盘算了一下,买了米和盐,还剩两百文出头。他一咬牙:“来五块!” “好嘞!”掌柜的麻利地包好五块糖。 萧战拿着糖,闻着那淡淡的甜香,仿佛已经看到了孩子们欢呼雀跃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把糖揣进怀里最稳妥的地方。 采购完毕后,他心满意足地背着新买的米和盐,怀里小心翼翼地揣着糖,准备踏上回家的路。一路上,他心情愉悦,哼着小曲,想象着回家后可以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然而,当他路过一个肉铺时,目光却被那挂在铁钩上、油光锃亮的猪肉吸引住了。那猪肉看上去新鲜无比,肥瘦相间,让人垂涎欲滴。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站在肉铺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猪肉,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 二狗那小子嚷嚷吃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孩子们确实太久没见荤腥了。 他凑过去:“猪肉咋卖?” 满脸横肉的屠夫挥舞着砍刀,砰砰地剁着骨头,头也不抬:“肥肉二十五文一斤,瘦肉二十文,骨头十文一堆!” 真他娘的贵!萧战舔了舔嘴唇。最后,他指着一块没什么人要、带着点瘦肉的猪板油:“那个,多少钱?” “猪板油?十五文一斤,你要多少?” “来半斤!”萧战狠心道。猪板油熬油炒菜香,剩下的油渣也能当零嘴解馋。 终于,所有东西采购齐全。萧战背着沉甸甸的米盐,怀里揣着糖和猪板油。 夕阳西下,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老长。虽然疲惫,但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期待。 想象着孩子们看到粮食和糖果时的表情,萧战忍不住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妈的,带崽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能看到他们笑。 这就值了。 第37章 野猪价格 背着采购来的东西,萧战正准备打道回府,路过镇口的野物铺子时,却被一阵喧闹吸引了注意力。 几个猎户打扮的人正围在一起,中间摆着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大野猪,看样子刚死没多久,獠牙外翻,个头不小。 “张老哥,这回发财了啊!这大家伙,起码两百斤往上!” “嘿,运气好,碰上个落单的!费老鼻子劲了!” “这皮子完整,能卖个好价钱!獠牙也不错!关键是这肉,新鲜着呢!” 野物铺子老板正在过秤,大声报数:“连皮带骨二百三十斤!老规矩,肉十五文一斤,皮子另算,獠牙单卖!” 萧战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光是肉就差不多三千五百文!三贯多钱!再加上皮子和獠牙……我的乖乖!这顶他采多少灯笼草啊! 他看得眼热,凑上前去搭话:“哥们儿,这野猪……后山很多?”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猎户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瘦但骨架结实,身上还带着点血腥气(其实是昨天打架沾的),便答道:“多?那玩意儿祸害庄稼厉害,真要去打,也不好找!而且凶得很!这家伙,”他指了指地上的野猪,“还不是最大的,听说深山里有野猪王,起码四五百斤,那獠牙跟匕首似的,碰上它,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都两说!” 另一个猎户笑道:“咋?老弟也想碰碰运气?奉劝一句,没个好身手和趁手家伙,别去送菜。那玩意儿发起疯来,老虎都得让三分。” 萧战没说话,心里却活络开了。野猪王?四五百斤?那得值多少钱?!关键是,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可比跟人勾心斗角简单多了!不就是个大型移动靶子吗?虽然现在装备差了点,但脑子还在啊! 陷阱、埋伏、地形利用……这些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轻车熟路!毕竟这可是他的老本行啊! 虽然明知道其中存在着一定的风险,但那诱人的收益实在是让人难以抗拒!只要干成这一票,别说是还清债务了,说不定接下来半年的嚼谷都有着落了呢!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兴奋和期待,脚步也变得愈发匆匆起来。他谢过猎户后,便背起东西,马不停蹄地往家赶去。 一路上,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着这次的狩猎计划。要如何设置陷阱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在哪里埋伏才能出其不意?怎样巧妙地利用地形来增加成功率?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让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活跃。 终于,他回到了王婶家。还没等他站稳脚跟,几个小崽子就像一群饿狼一样立刻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盯着他背后的口袋,仿佛那里面装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叔!您回来啦!” “叔,您有没有买好吃的呀?”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眼中充满了渴望和期待。 萧战微微一笑,放下身上的东西,然后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两块麦芽糖。 “哇!是糖!”二狗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口水差点就流了出来。就连一向稳重的大丫和三娃,也都忍不住偷偷地咽了口口水,而最小的四丫更是直接伸出了小手,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那两块麦芽糖。 “急什么!一人一半!不准抢!”萧战把糖掰成小块分给他们,看着几个小崽子像得到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舔着,脸上露出幸福得要晕过去的表情,他心里也莫名地舒坦。 “王婶,多谢您了。”萧战把答应好的米面分了一小份给王婶。王婶推辞了几下,还是喜滋滋地收下了。 带着孩子们回到自己破院,萧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大丫:“大丫,后山……你们平时敢去深的地方吗?听说有大家伙?” 大丫舔着糖,摇摇头:“不敢……深山有黑瞎子和大野猪,吃人!” 二狗凑过来,比划着:“野猪!可大了!嗷嗷叫!吓人!” 萧战心里有数了。他拿出新买的柴刀,又拎起那杆自制的长矛,开始“嚯嚯”地磨刀。 刺耳的磨刀声在院子里回荡。 “叔,你磨刀干嘛?”二狗好奇地问。 “砍柴。”萧战面不改色。 “砍柴用不着这么大力气吧?”大丫有点怀疑。 “老子乐意!砍大树不行啊?”萧战瞪眼。 磨好了刀,他又开始检查那杆长矛,把矛头绑得更紧,把上面的倒刺磨得更锋利。 三娃看着他手里的长矛,小声问:“叔……又要打坏人吗?” 萧战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神里闪烁着兴奋和危险的光芒:“不打坏人。这次,咱们去找野猪兄借点钱花花。” 第38章 搏杀野猪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萧战就背着自制的装备,再次进了山。这次他没带崽,太危险。 根据猎户的描述和原主模糊的记忆,他朝着后山人迹罕至的深谷区域摸去。一路上,他格外警惕,注意着地上的痕迹——新鲜的拱痕、巨大的蹄印、被撞断的小树、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骚臭味。 “妈的,看来这附近还真有大家伙。”萧战舔了舔嘴唇,非但没怕,反而有点兴奋起来。这种感觉,久违了。 他选定了一处野猪脚印密集、靠近水源的狭窄谷地作为伏击点。这里地势有利,两侧是陡坡,中间通道狭窄,适合限制野猪的冲撞。 接下来就是布置陷阱。他没有足够材料做大型致命陷阱,但可以利用环境制造麻烦。他用削尖的木桩在通道上设置了数道简易的绊索和阻挠桩,虽然杀不死野猪,但能有效减缓它的速度,激怒它,给它制造伤口。 然后,他选择了一处陡坡上的巨石后面作为狙击点,将那具简易竹片弩上好弦,安好箭,放在手边。长矛和柴刀也准备就绪。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是漫长而煎熬的。山里的荆棘划得人浑身难受,各种小虫子在身上爬。萧战一动不动,如同融入了岩石的阴影里,只有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下方谷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怀疑今天是不是要空手而归时—— “哼哧……哼哧……” 沉重的哼哧声伴随着灌木被粗暴拱开的声音从谷口传来! 来了! 萧战精神一振,轻轻握紧了长矛。 只见一头庞然大物慢悠悠地晃进了谷地。这体型!绝对远超昨天镇上看到的那头!肩高几乎快到萧战的胸口,浑身覆盖着黑硬的鬃毛,巨大的脑袋上,两根弯曲狰狞的獠牙闪着黄白色的光,小眼睛里透着凶光和愚蠢。 就是它!野猪王! 萧战屏住呼吸,看着那家伙一步步靠近他设置的第一个绊索。 “嘭!”一声闷响,野猪的前腿被绊索猛地一绊,虽然没摔倒,但一个趔趄,疼得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 “嗷——!” 它发现了不对劲,变得更加警惕和暴躁,开始用獠牙胡乱拱着地面和旁边的灌木。 就是现在! 萧战猛地从巨石后探出身,举起竹片弩,瞄准野猪相对脆弱的眼部附近,扣动了扳机! “嗖!” 木箭疾射而出!但因为距离和弩本身的简陋,没能命中眼睛,而是“噗”地一声扎进了野猪厚实的肩胛肉里! “嗷呜!!!”剧痛彻底激怒了野猪王!它发现了坡上的萧战,红着眼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低着头,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轰隆隆地朝着陡坡猛冲上来!地动山摇! “操!”萧战骂了一句,丢掉弩,抓起长矛,转身就往坡顶跑! 野猪的速度极快,疯狂地撞开沿途的阻碍物,那些绊索和木桩虽然给它造成了一些皮外伤,却根本无法阻挡它狂暴的冲击! 萧战拼命奔跑,感觉身后的腥风越来越近!他知道跑直线肯定完蛋,就在野猪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他猛地一个侧扑翻滚,狼狈地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轰!!!”野猪收势不及,巨大的獠牙狠狠撞在石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石头都被撞得裂开了一道缝!野猪自己也撞得晕头转向,晃了晃大脑袋。 好机会!萧战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长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野猪的脖颈侧面狠狠刺去! “噗嗤!”矛头成功刺入!但野猪的皮糙肉厚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一矛并未能造成致命伤,反而再次激怒了它! 野猪猛地一甩头,巨大的力量差点把萧战带飞出去!他死死握住矛杆,整个人都被甩得离地而起! “妈的!给老子死!”萧战咆哮着,双脚蹬住野猪的身体,借助体重拼命将长矛往下压!矛头上的倒刺发挥了作用,撕裂着伤口,鲜血汩汩涌出! 野猪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地跳跃、扭动,想把背上这个该死的人类甩下去!萧战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死死抓住矛杆,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野猪的。 这是一场纯粹力量与意志的角力!野蛮,血腥,惊险! 终于,在又一次疯狂的扭动中,萧战瞅准机会,猛地拔出长矛,带出一大蓬鲜血,然后再次狠狠刺下!这一次,他瞄准了之前伤口更深的位置! “嗷——!”野猪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动作猛地一滞,庞大的身躯晃了几晃,终于轰然倒地,溅起漫天尘土。鲜血从脖颈处的伤口汹涌流出,很快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萧战脱力地从猪背上滚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他娘的……总算……搞定了…… 休息了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地上这头巨大的战利品,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疲惫感同时涌上心头。 这大家伙,够分量!值钱了! 他歇够了劲,开始费力地处理现场。这么大一头野猪,他一个人肯定扛不回去。只能就地取材,砍了些粗壮的树枝藤蔓,做了个简易的拖架。 将野猪弄上拖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等他拖着这沉重的战利品,一步步艰难地往山下走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一路上,遇到几个晚归的樵夫和村民,看到浑身浴血、拖着一头巨大野猪的萧战,都吓得魂飞魄散,远远地就躲开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敬畏。 萧战也懒得理会,他现在累得只想赶紧把这玩意儿换成钱,然后回家躺平。 凶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看以后谁还敢轻易来找麻烦! 他拖着野猪,如同得胜归来的远古猎人,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第39章 卖野猪 萧战拖着那头小山似的野猪,吭哧吭哧走到镇口时,天都快擦黑了。他这一身血污,加上那庞大的猎物,活脱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所过之处,行人避之唯恐不及,连野狗都不敢凑近吠叫。 他直奔镇口的野物铺子,那里晚上还有零星几家铺子开着门,处理些猎户送来的野味。 当他拖着野猪“轰隆”一声扔在昨天的那家铺子门口时,那正打算收摊的胖老板吓得手里的算盘都掉地上了。 “娘咧!这……这是你打的?”胖老板绕着野猪走了两圈,眼睛瞪得溜圆,又是惊讶又是羡慕。这野猪的个头,这獠牙,绝对是附近山里的猪王级别! 萧战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喘着粗气道:“废话,不然是它自己撞死在我跟前的?少废话,收不收?给个痛快价!” 胖老板搓着手,小眼睛里精光闪烁:“收!当然收!兄弟好本事!这大家伙……啧啧,肉估计能有三百多斤,野猪肉糙,但新鲜也好卖,给你算十八文一斤!这皮子虽然破了几个洞,但底子好,鞣制好了能做硬皮甲,算你五百文!这对獠牙,品相完整,是个好东西,镇上老爷们喜欢拿去雕玩意儿,算你八百文!怎么样?” 萧战心里飞快计算:肉算三百五十斤,就是六千三百文;皮子五百文;獠牙八百文;加起来都快七千六百文了!七贯多钱!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嗤笑一声:“老板,你当我第一天出来卖货?这肉,市面上寻常野猪肉都卖二十五文以上,我这还是猪王肉,没二十文一斤你想都别想!皮子?你看看这韧性!这大小!没一贯钱(一千文)你好意思开口?獠牙?你自己都说老爷们喜欢,没个一贯五,我留着自个儿磨牙玩!” 胖老板脸都绿了:“兄弟,你这价也太黑了!我收了总得有点赚头吧?” “赚头?”萧战站起来,拍了拍野猪结实的后腿,“这浑身都是宝!猪油你炼不炼?下水你卖不卖?猪头肉你卤不卤?老板,诚意点,不然我拖去别家,或者自个儿零卖,无非多费点功夫!” 他作势就要去拉拖架。 “别别别!好商量!好商量!”胖老板赶紧拦住他,苦着脸道,“这样,肉十九文!皮子八百文!獠牙一贯二!总价……我算算……”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肉算三百五十斤,六千六百五十文;皮子八百文;獠牙一千二百文;总共八千六百五十文!这真是最高价了!再高我真要亏本了!” 萧战眯着眼,知道这差不多到顶了。他假装犹豫了一下,才勉强点头:“行吧,看老板你也是个实在人,就这个价! “成!没问题!”胖老板见生意做成,也爽快起来,招呼伙计拿来屠刀家伙事,就开始现场庖丁解猪。 萧战也没闲着,在一旁盯着,偶尔还指点两句:“诶,对,从关节这儿下刀,省劲!”“这板油别扔,单独给我留着!” 他那架势,比干了多年的老屠夫还专业,看得胖老板和伙计一愣一愣的。没办法,特种兵野外生存,处理大型猎物是基本技能。 很快,庞大的野猪被分解得明明白白。肉块堆成小山,骨头码放整齐,下水清洗干净分门别类,猪皮卷好,獠牙也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 胖老板付钱的时候,直接给了八两碎银子外加六百五十文铜钱。肖战又花了些钱把板油买回去,价格便宜还能吃油。沉甸甸的银子入手,萧战感觉心跳都加速了。他娘的,穿越以来头一回摸到银子! 揣着巨款,他又在镇上买了些必需品:全套的锅碗瓢盆,被褥来两套,给孩子们扯了几尺厚实的粗布做冬衣,买了一袋糙米,盐巴也多称了些,甚至奢侈地买了一小包麻糖和几块耐放的糕点。 回去的路上,他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八两多银子啊!还了王老爷的三百文债,还能剩下好些!盖新房子可能还差点,但把这破屋子好好修葺一下,再买点粮食囤起来,绝对够了! 日子,真有奔头了! 第40章 下河摸珍珠 背着满满当当的收获,萧战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心情却是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和畅快。 有钱了!终于他妈的有钱了!不用再顿顿喝那能照见鬼影的野菜糊糊了!想到家里那几个小崽子看到新衣服和饴糖时的表情,他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扯。 路过村边那条小河时,他停下脚步。忙活一天,又是杀猪又是卖货,身上又是血又是汗,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他琢磨着干脆洗把脸,清爽清爽再回去,顺便看看能不能摸点河蚌什么的。听说那玩意儿炖汤挺鲜,正好给几个瘦猴崽子补补身体。 他把背上的东西小心放在岸边干燥处,脱了破草鞋,卷起裤腿,踩着冰凉的河水走到齐膝深的地方。河水清澈,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和一些水草。 他弯下腰,双手在水底摸索着。还真让他摸到几个巴掌大的河蚌,外壳粗糙,沉甸甸的。 “嘿,今晚加餐!”他满意地把河蚌扔上岸边。 摸了一会儿,感觉差不多够一锅汤了,他正准备上岸,脚底板忽然踩到一个特别大、特别沉的蚌壳,差点硌着他。 “哟呵?还有个大家伙?”他来了兴致,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双手抱住那个几乎有脸盆大的老蚌,用力把它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这老蚌分量十足,外壳布满深色的纹路,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妈的,这么大,得长多少肉?”萧战把它抱上岸,和其他河蚌放在一起。看着这一小堆收获,他心情更好,索性坐在岸边石头上,拿出新买的柴刀,准备现场开蚌,取肉回去好直接下锅。 他先拿那几个小的开刀。柴刀沿着蚌壳缝隙撬进去,用力一别,“咔嚓”一声,蚌壳打开,露出里面肥嫩的蚌肉。没啥特别。 接着开第二个,第三个……都是普通河蚌。 最后,他拿起那个巨型老蚌。这玩意儿壳闭得死紧,费了他老大劲才撬开一条缝。 “给老子开!”他低吼一声,柴刀猛地用力! “咔嚓!” 老蚌的壳终于被彻底撬开。映入眼帘的蚌肉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就是特别肥厚。 萧战伸手进去,想把肉抠出来。指尖却突然碰到几个硬硬的小圆球,滑溜溜的。 “嗯?啥玩意儿?结石?”他嘀咕着,小心翼翼地把那几个小珠子从蚌肉里抠了出来,在河水里涮了涮。 夕阳的余晖恰好照在他手心。 顿时,几颗圆润、散发着柔和莹白光晕的小珠子,在他满是老茧和伤口的手心里熠熠生辉!那光泽,温润内敛,绝非普通石头! 萧战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这……这他妈的难道是……珍珠?! 虽然个头不大,但颗颗滚圆,色泽纯净,在落日下美得惊心动魄! 就在他脑子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这狗屎运时,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毫无感情地响起: 【检测到稀有物品:天然淡水珍珠。】 【品质:中上。圆润度佳,光泽度良,尺寸偏小。】 【评估价值:较高。可用于装饰、入药或作为货币等价物。建议妥善保管。】 系统认证!真的是珍珠!还是价值较高的稀有物品! 萧战感觉自己的手有点抖。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几颗小珍珠托在手心,数了数,一共五颗,大小略有差异,但都差不多。 野猪卖了的狂喜还没过去,这又天降横财?! 摸蚌摸出珍珠?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难道是否极泰来,老天爷看他太惨,开始给他发补偿大礼包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小心翼翼地把珍珠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好,揣进贴身的怀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再看地上那只巨大的老蚌,感觉它那丑陋的外壳都变得可爱起来。 “蚌兄啊蚌兄,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他对着空蚌壳嘿嘿傻笑了两声。 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他把剩下的河蚌肉收拾好,穿上鞋,背起采购的东西,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怀里揣着的那几颗小珠子,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疲惫和艰辛。 野猪钱能解决生存问题,而这意外之财……或许能带来更多的可能? 夜色渐浓,萧战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村中小路的尽头,只有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显示着主人此刻极好的心情。 第41章 英雄救美 萧战怀里揣着珍珠,背上背着物资和给崽崽们买的好吃的,心里美滋滋地往回走,甚至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军歌。天色渐晚,小路两旁的树林显得有些幽深。 正走着,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女子的惊呼和男人粗鲁的呵斥声,还夹杂着挣扎和布料撕裂的声音。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知道我爹是谁吗?!” “嘿嘿,小美人,别挣扎了!这荒郊野岭的,喊破喉咙也没用!乖乖跟我们回去,伺候好了我们少爷,少不了你的好处!” “呸!无耻!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萧战眉头一皱,脚步立刻加快。妈的,又是欺男霸女的破事?这鬼地方就没点新鲜剧情? 他循声穿过一片灌木丛,只见前面空地上,两个家仆打扮的壮汉正一左一右拉扯着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发髻散乱,衣衫被扯破了些许,露出雪白的肩头,脸上泪痕交错,却依旧咬着牙奋力挣扎,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绸缎、头戴瓜皮帽、一脸猥琐相的瘦高个,像是头目,正搓着手淫笑:“动作轻点!别把美人儿弄伤了!少爷还等着呢!” 萧战一看这架势,火气“噌”就上来了。他娘的,几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东西!虽然他现在麻烦不少,不想多管闲事,但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在眼皮子底下,他做不到!骨子里那套“为人民服务”、“保护老百姓”的兵王准则瞬间占了上风。 “喂!几个没卵蛋的杂碎!放开那姑娘!”萧战一声暴喝,如同炸雷,震得那几人都是一愣。 那瘦高个头目转过头,看见萧战只有一个人,还穿着破旧,顿时不屑地嗤笑:“哪来的穷酸痨病鬼?敢管爷爷们的闲事?滚远点!不然连你一块收拾了!” 那两个壮汉也松开女子,捏着拳头,面色不善地围了过来。那女子趁机躲到一棵树后,惊恐地看着这边。 萧战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轻响。经过系统几次体质强化,他虽然看着还是偏瘦,但底子好了很多,力气和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对付这几个只会仗势欺人的货色,他很有信心。 “收拾我?”萧战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神却冰冷,“就凭你们这三块料?一起上吧,老子赶时间回家喂孩子。” “找死!”一个壮汉怒吼一声,挥着蒲扇大的巴掌就扇了过来,带起一股恶风。 萧战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响起!那壮汉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起来,整个人疼得跪倒在地。 另一个壮汉见状,吓了一跳,抄起地上一根木棍砸向萧战后脑! 萧战仿佛脑后长眼,猛地低头躲过,同时右脚如同蝎子摆尾,狠狠踹在对方小腿迎面骨上! “嗷呜!”第二个壮汉抱着腿惨叫着倒地,疼得满地打滚。 电光火石间,两个看起来比他壮实多的打手就失去了战斗力。 那头目瘦高个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指着萧战:“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敢坏我们黑风寨的好事!我们少爷不会放过你的!” “黑风寨?没听过。”萧战一步步逼近,活动着手腕,“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河村李连杰!想报仇,随时欢迎!现在,给老子滚!” 瘦高个看着萧战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又看看地上惨叫的同伴,哪还敢放狠话,屁滚尿流地转身就跑,连同伴都顾不上了。看着跑远的人萧战心想:“妈的,能找到算你牛b!” 萧战也懒得追,走到那两个倒地的壮汉面前,冷冷道:“需要老子送你们一程?”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搀扶着,哭爹喊娘地追着头目跑了,速度比来时快多了。 第42章 包扎被嫌 打发走了杂鱼,萧战这才走向那棵大树。 “姑娘,没事了,坏人被打跑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点,别吓着人家。 那女子,也就是苏婉清,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出头,看到确实只有萧战一人,那几个恶仆不见了踪影,这才松了口气,身体一软,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低声啜泣起来。她刚才强装的镇定此刻彻底崩溃,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楚楚可怜。 萧战挠挠头,他最怕女人哭。这咋整?总不能丢下不管吧?这荒郊野岭的,天又快黑了。 “咳,那啥……姑娘,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萧战硬着头皮问。 苏婉清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我是从青州府来的……路上和家仆走散了,才被这群恶人盯上……现在……现在不知道去哪……” 得,还是个无家可归的。萧战一个头两个大。自己家里还有五个嗷嗷待哺的崽呢,这又捡一个?还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但看着对方梨花带雨、衣衫破损、手臂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的样子,他又狠不下心肠。算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先带回去简单处理下伤口再说。 “行了,别哭了。”萧战粗声粗气地说,“还能走不?我先带你找个地方处理下伤口,天黑了这林子不安全。” 苏婉清努力止住哭泣,点了点头,试图站起来,却因为惊吓过度和刚才的挣扎,腿软得厉害,差点又摔倒。 萧战没办法,只好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入手一片冰凉滑腻,让他这糙汉子有点不自在。 “得罪了。”他嘟囔一句,半扶半架着她,沿着小路往村子方向走。为了避嫌,他尽量保持距离,动作也有些僵硬。 苏婉清感受到他手掌的粗糙和温热,以及那看似粗暴实则小心的力道,苍白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低声道:“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萧战闷声回答,心里想的却是:妈的,真麻烦,回去还得跟那几个小崽子解释。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河边自己之前发现的一个废弃的看瓜棚,这里暂时还算隐蔽安全。 扶苏婉清在干草堆上坐下,萧战拿出刚才买的干净水和布,还有一小瓶劣质烧酒(本来打算用来消毒工具的)。 “手伸出来,伤口得处理一下,不然容易烂。”萧战命令道。 苏婉清怯生生地伸出手臂,上面几道血痕看着挺吓人。 萧战拧开酒瓶,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发出来。他二话不说,直接往伤口上倒! “啊——!”苏婉清猝不及防,疼得尖叫一声,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疼!你轻点!这是什么呀!” “烧酒,消毒!忍着点!战场上比这严重的伤都得这么弄!”萧战不为所动,动作麻利地用沾了酒的布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力道难免有些大。他习惯了给大兵处理伤口,哪懂什么怜香惜玉。 “呜……你……你手太糙了……弄疼我了……”苏婉清疼得直抽气,泪眼汪汪地控诉,“不能轻点吗?” 萧战:“……”事真多!救了你还给你治伤,倒嫌我手糙了?他憋着火,尽量放轻动作,但那双握惯了枪和刀、布满了老茧的手,再怎么轻,对细皮嫩肉的大小姐来说也是折磨。 好不容易清理完伤口,他又找出一点之前采的、有止血消炎效果的草药,揉碎了敷在伤口上,用布条包扎好。动作依旧是野战医院那套——快、准、狠,力求实效,美观度为零。 苏婉清看着自己胳膊上那个丑陋的、扎得紧绷绷的布条结,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萧战松了口气,总算搞定了。他站起身:“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村里给你找点吃的,再想法子联系你的家人。” 第43章 天价珍珠 萧战先把苏婉清安顿在瓜棚,自己赶紧回了一趟家。把吃的用的交给望眼欲穿的几个崽,又简单跟大丫交代了几句,说救了个落难的人,暂时安置在外面,让她别声张。大丫似懂非懂地点头。 萧战拿了点饼子和水,又匆匆返回瓜棚。 苏婉清大概是真饿坏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小口却快速地吃着硬邦邦的饼子。 萧战蹲在一旁,看着她,问道:“姑娘,你说你是州府来的?州府哪家?怎么联系你家人?” 苏婉清咽下嘴里的食物,擦了擦嘴角,神色恢复了些许镇定,道:“小女子苏婉清,家父是青州府通判苏文远。此次本是随家仆去外祖母家省亲,不料途中遭遇流民冲散了队伍,又被那伙贼人盯上……若非壮士相救,恐怕……”说着她又眼圈发红。 青州府通判?萧战挑挑眉。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多大的官,但听起来好像挺厉害的样子。怪不得那伙人叫她大小姐。 “通判家的千金啊……”萧战摸摸下巴,“行,我知道了。明天我想办法送你去镇上,应该能找到官府的人联系你家。” “多谢壮士!”苏婉清再次道谢,目光落在萧战放在一旁的背篓上,里面露出他买的东西和那个装着珍珠的小布包。布包没系紧,露出一角,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莹润的光泽吸引了她的注意。 “咦?这是……”苏婉清有些好奇地指着布包。 “哦,这个啊,”萧战也没在意,随手拿过来打开,“今天运气好,摸河蚌摸出来的几颗小珠子。” 当那五颗圆润光泽的珍珠完全暴露在眼前时,苏婉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这是珍珠!品相真好!虽然不大,但如此圆润无瑕的淡水珠也很少见!” 她到底是官家小姐,见识不凡,立刻看出了这些珍珠的价值。 萧战看她反应这么大,心中一动:“苏小姐认得这东西?很值钱?” “当然值钱!”苏婉清肯定地点头,“如此品相的珍珠,若是送到州府或者京城的大珠宝行,一颗卖上十数两甚至数十两银子也是可能的!” 多少?!萧战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数十两银子一颗?!那他这五颗……岂不是能卖一二百两?!他之前觉得野猪卖八两多已经发财了,跟这一比,简直是毛毛雨! 看他一脸震惊,苏婉清微微一笑,道:“壮士若信得过小女子,明日去镇上,我可为你引荐一家信誉良好的珠宝行,他们家与我苏家有些往来,定不会欺瞒于你。” 还有这好事?萧战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还强装镇定:“那……那就多谢苏小姐了!” 第二天,萧战雇了辆村里唯一的驴车(花了三十文巨款!),带着苏婉清去了镇上。按照苏婉清的指点,找到了一家名为“玲珑阁”的气派珠宝行。 掌柜的显然认识苏婉清,对她十分恭敬。当萧战拿出那五颗珍珠时,掌柜的眼睛都直了,仔细查看了半天,连连赞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色泽莹润,形状近圆,难得的是五颗大小相仿!苏小姐,这位壮士,这批珠子,小店愿意出……一百五十两银子收购,您看如何?” 一百五十两!萧战感觉心脏砰砰狂跳!比他预想的还高! 他努力压下激动,学着昨天卖野猪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讨价还价:“掌柜的,这价有点低了吧?这可是苏小姐引荐来的。一口价,二百两!”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苏婉清,最终一咬牙:“成!就当交个朋友!二百两就二百两!” 当二百两雪花银(两张一百两的银票)拿到手里时,萧战感觉像做梦一样。 发了!这次是真他妈的发达了! 不仅救了人,还顺带发了一笔横财!这运气,真是挡都挡不住! 他看着身旁亭亭玉立、浅笑盈盈的苏婉清,突然觉得,这大小姐……捡得真值! 第44章 还清债务 怀里揣着二百两巨款的银票,还有卖野猪剩下的几两碎银子,萧战感觉走路都带风。第一件事,就是去把王老爷那笔恶心人的债给清了! 王老爷家很好找,小河村唯一一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就坐落在村子中央最好的位置上,门前还有两级石台阶,跟周围低矮的土坯房一比,简直是鹤立鸡群,彰显着主人与众不同的财力和地位。高墙大院,朱漆大门(虽然有些褪色),门口还摆着两个石墩子。 萧战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前,也不敲门,直接“砰砰砰”地用力拍打着门板,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谁啊?!找死啊!敢这么敲老爷家的门!”一个看门家丁骂骂咧咧地打开门,一看是萧战,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露出鄙夷的神色,“哟,我当是谁,萧老四?怎么,凑够钱来求饶了?” “饶你妈!”萧战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推开他,径直就往里闯,“王扒皮呢?老子来还钱!” 那家丁被推得一个趔趄,想拦又不敢,只能跟在他后面嚷嚷:“哎!你站住!老爷没让你进去!” 萧战理都不理,直接闯进院子。院子里还挺宽敞,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点花花草草,几个丫鬟婆子正在忙活,看到萧战这么闯进来,都吓得躲到一边。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八仙桌、太师椅,墙上还挂着幅俗气的山水画。 王老爷显然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端着个紫砂壶,腆着肚子从屋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他那胖乎乎的正房老婆和一个穿着绸衫、眼神精明的账房先生。 “萧老四!你好大的胆子!敢闯我家?!”王老爷一看是他,三角眼立刻竖了起来,呵斥道。 萧战停下脚步,从怀里直接掏出那三钱银子(三百文),又按照记忆里的黑心利息,多加了点,啪的一声拍在旁边院里的石磨盘上,声音清脆。 “王老爷,看清楚了!这些银子大概有3钱多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欠条拿来!”萧战声音洪亮,确保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王老爷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穷鬼真能拿出钱来。他眼珠子一转,对旁边的账房使了个眼色。 那账房先生立刻上前,拿起银子掂了掂,又拿出个账本装模作样地翻看,慢条斯理地说:“萧老四,你这数目不对吧?当初要债的时候,是三百文不假,但你逾期这么久,又利滚利,怎么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银子?你他妈怎么不去抢?!”萧战气笑了,“当初白纸黑字写的利息,虽然黑,但也没这么离谱!王老爷,你想赖账还是想再讹一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不要我把借条拿出来,找识字的先生念念?或者,咱们去镇上找官府评评理?正好,我刚从镇上回来,认识了几个朋友。” 他特意把“官府”和“朋友”咬得重了些,眼神锐利地盯着王老爷。 王老爷脸色变了几变。他确实想趁机再讹一笔,但看萧战这有恃无恐的样子,而且真闹到官府,他那黑心借条也未必站得住脚。尤其是听说这萧老四最近邪门得很,不仅打伤了他的家丁,还弄到了野猪,说不定真走了什么狗屎运。 他干笑两声,对账房挥挥手:“罢了罢了,估计是账房算错了。既然你还上了,那就两清了。”他示意账房去取借条。 账房很快拿来一张泛黄的纸条。萧战接过,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三两下撕得粉碎,往天上一抛!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萧战看着王老爷那吃瘪的表情,心里爽得不行,故意大声道:“钱债两清!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王老爷要是再惦记我家那几间破屋和几个不懂事的孩子……”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压低声音,却带着十足的威胁,“就别怪我萧老四,新账旧账一起算!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您可是有家有业的,对吧?” 说完,他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开,留下王老爷一家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周围的家丁丫鬟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仗,赢得漂亮! 唯有王老爷看着萧战离开的背影,眼神阴狠,心中暗骂:“好你个萧老四,敢在我头上撒野,这笔账我记下了!” 第45章 盖新房 还清了压在心头的巨债,萧战浑身轻松。接下来,就是改善居住环境了!那破屋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现在有钱了,必须盖新的! 他早就受够了那破院子。看着那歪歪扭扭的房梁和四处透风的墙壁,他脑子里早就勾勒出了新房的蓝图:妈的,必须盘个大炕!老子是东北那旮沓来的,睡不惯这南方硬板床!冬天烧得热乎乎的,几个小崽子滚在上面睡,肯定舒服! 还要有单独的厨房!不能再在屋里生火弄得乌烟瘴气了!得有正经的灶台! 厕所也得改造!修个整洁的旱厕,搭个结实点的棚子,不能再那么简陋了! 房子结构要结实,地基打深,墙体夯厚,屋顶瓦片铺密实!起码得有三间房,他一间,孩子们一间,还得留一间当堂屋兼吃饭的地方。 院子也得围起来,最好再弄个柴房。 规划好了,他就开始行动。先是去找了村里有名的老泥瓦匠李师傅,又找了几个口碑还不错的壮劳力。以前人家看他穷,又病怏怏的,可能不爱搭理。但现在不一样了,萧战揣着银子,说话底气足。 他直接找到李师傅家,开门见山:“李师傅,我想盖房子,三间房,盘个大炕,带厨房茅厕。工钱一天十文,管一顿午饭,有肉!干不干?” 李师傅和他儿子一听,眼睛都亮了。一天十文,还管饭有肉?这待遇在村里可是头一份了! “干!必须干!”李师傅拍着胸脯,“萧家兄弟你放心,肯定给你盖得结结实实的!” 萧战又用同样的条件,很快请来了七八个帮忙的劳力。消息传开,村里人都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但也有想来沾光干活赚点钱的。 买材料更是痛快。青砖、瓦片、木材、石灰……萧战都是挑好的买,直接付现钱,把那些卖家乐得合不拢嘴,态度那叫一个热情,跟以前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判若两人。 开工那天,热闹非凡。李师傅指挥着,壮劳力们和泥的和泥,搬砖的搬砖,干得热火朝天。萧战也没闲着,既是监工,也时不时上手帮忙,他那力气和干活利索劲,让不少人都暗暗吃惊。 中午开饭,大锅菜里油汪汪的肥肉片子虽然没几片,干粮随便吃,把干活的人吃得满嘴流油,干劲更足了。 有村民路过,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搭话: “萧老四,真发达了啊?盖这么大房子?” “呵呵,运气好,打了头大野猪。”萧战笑着应付。 “这房子真气派!以后可是咱村头一份了!” “啥头一份,就是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萧战趁机也缓和一下关系,给来看热闹的孩子分点麻糖,给老人递碗水。以前那点恩怨,能化解就化解,毕竟还要在村里过日子。 大丫带着弟弟妹妹们在临时搭的窝棚边,看着新房子一天天拔地而起,小脸上全是兴奋和期待。二狗天天在工地上跑来跑去,捡个木屑当宝剑玩。三娃和四丫也跟着傻乐。 不到一个月,一栋崭新的、结实的青砖瓦房就立了起来!宽敞明亮的大窗户,厚实的木门,高高的烟囱(为了炕通的),独立的厨房,规整的茅厕,还有围着院子的一圈结实篱笆! 搬家那天,萧战带着五个崽,走进新家。看着刷得雪白的墙壁,平整的地面,尤其是屋里那铺得厚厚的、能睡下他们全家的大炕,几个孩子高兴疯了,在炕上滚来滚去,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开。 “叔!快看呀,这就是我们的新家!”大丫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兴奋地在新房间里跑来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激动地喊着。 萧战被大丫的喜悦所感染,他也不禁露出了微笑。看着大丫那充满期待和兴奋的小脸蛋,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慢慢地走到大丫身边,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地说道:“嗯,这就是我们的新家啦。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会很幸福的哦。” 大丫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她用力地点点头,然后拉着萧战的手,继续在房间里探索着,仿佛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新奇和惊喜。 第46章 乔迁新居 日子一晃,新房子终于可以入住了。虽然谈不上多气派,房子是建得真不错,结实敞亮。青砖到顶,瓦片齐整,地面是用黄土混合着石灰夯实的,平整又干燥。比之前那破败漏风的茅草屋强了百倍不止,糊得严实的窗户,还有那扇结实的木门,跟之前那个四处漏风的破院子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萧战看着这自己一砖一瓦(主要是请了村里几个实在人帮忙,他管饭加工钱)参与盖起来的新家,心里头一次有了点“家”的踏实感。虽然兜里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肉疼得厉害,但看到几个崽崽那期待得发亮的小眼神,他觉得值了。 搬家这天,没搞什么复杂仪式。萧战起了个大早,把最后一点零碎东西搬进新屋。最大的变化是他终于有了一间单独的卧房(虽然依旧简陋),孩子们则挤在另一间稍大点的通铺上,这也让他们兴奋了好久。 “都给老子听好了!”萧战站在新房门口,叉着腰,试图树立一家之主的威严,“进了新家,就得有个新样子!不准到处乱画!不准用泥巴脚踩炕!听见没?” “听见啦!”五个小崽子异口同声,声音响亮,但眼睛早就滴溜溜地往屋里瞟了,心思根本没在他的训话上。 “行了,滚进去吧!”萧战一挥手,如同将军下令冲锋。 孩子们“嗷”一嗓子,欢呼着冲进了新家,像一群刚出笼的小狗崽,兴奋地探索着每一个角落。 “哇!炕好大!好平!” “窗户!有纸!亮堂!” “门!关门有门闩!坏人进不来!” 二狗甚至兴奋地在结实的地面上打了个滚。 萧战看着他们在屋里疯跑,爬上爬下,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叽叽喳喳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嘴角忍不住也勾了起来。他娘的,这感觉……还不赖。 为了庆祝,他特意去了趟镇上,割了肉,买了鱼,还称了整整两斤香甜的麻糖!这玩意儿平时他可舍不得买这么多。 中午,一顿丰盛的乔迁饭吃得满嘴流油。几个孩子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眼睛却还盯着桌上那包诱人的麻糖。 萧战心情好,大手一挥,拿起那包麻糖:“走!出去撒糖去!” 他领着五个兴高采烈的崽来到院子门口。村里不少孩子早就被新房子和肉香味吸引过来了,远远地围着看,眼里满是好奇和羡慕。 萧战抓了一把麻糖,对着那群孩子喊道:“小的们!今天老子家搬新房子!请吃糖!接着!” 说着,他手臂一扬,一把麻糖天女散花般撒了出去! “哇!糖!” “抢啊!” 村里的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一窝蜂地冲上来哄抢,场面瞬间热闹起来。 二狗一看急了,也冲进去跟着抢,嘴里还嚷嚷:“我的!我家的糖!” 大丫则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忍不住捡起掉在脚边的糖块。 三娃和四丫被萧战护着,手里被塞了好几块。 连最小的五宝,都被萧战抱着,小手里捏着一小块糖,舔得津津有味。 撒完糖,村里的孩子们嘴里含着甜味,对着萧战和新房子说了不少吉利话,才嘻嘻哈哈地跑开了。萧战看着他们背影,心里琢磨着,这邻里关系,以后或许能慢慢缓和点? 回到屋里,孩子们的兴奋劲还没过。二狗提议玩捉迷藏。新家地方大了,能藏人的角落多了,这可把孩子们乐坏了。 “叔!你来抓我们!”二狗胆子肥了,居然敢挑衅。 萧战一瞪眼:“小兔崽子,还敢让老子抓你们?皮痒了?” 但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他哼了一声:“行!老子数到十!藏不好屁股遭殃!” 他转过身,对着墙壁,开始粗声粗气地数数:“一!二!……” 身后立刻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奔跑声和窸窸窣窣的躲藏声。 “……十!老子来了!”萧战转过身,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呼吸声暴露着藏匿者的位置。 他故意放重脚步,这里看看,那里翻翻,吓得躲在柜子后的二狗大气不敢出,藏在门后的四丫差点自己笑出声。 最后,他一把从炕上的被垛里把憋得小脸通红的二狗拎出来,又从水缸后面揪出试图缩成一团的三娃。大丫藏得最好,躲在放杂物的隔间里,最后还是被萧战故意弄出的声响吓了出来。 屋子里充满了孩子们的尖叫声、欢笑声和萧战故作凶狠的“抓到了”的吼声。 玩累了,孩子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温暖的新炕上,喘着气,脸上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满足。 萧战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片一直被生存压力挤压的坚硬角落,似乎也变得柔软起来。这种简单而喧闹的温馨,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也许,这就是他拼死守护这一切的意义? 第47章 军事化管理 温馨是短暂的,糙汉带娃的日常永远是鸡飞狗跳。 搬进新家没两天,问题就来了。首先是内务问题。孩子们野惯了,东西乱扔,鞋子袜子满天飞,吃饭掉一地渣,尤其是二狗,那被窝睡一晚上就跟猪窝似的。 最让萧战崩溃的是——尿炕! 主要是三娃和四丫。三娃是身体弱,有时候憋不住;四丫是年纪小,睡得沉。崭新的炕席上,接连两天地图高挂,气得萧战额头青筋直跳。 “老子这是新炕!不是你们的茅房!”第三天早上,看着又是一片湿漉漉的“领地”,萧战终于爆发了,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闯祸的三娃和四丫吓得缩在角落,眼泪汪汪。大丫手足无措地想去收拾。二狗则事不关己地偷偷溜边。 萧战黑着脸,把所有人都拎到院子中间,开始实施他酝酿已久的“军事化管理”。 “都给老子站好!”他像训新兵一样,背着手,在四个稍大的孩子面前走来走去(五宝除外),“无规矩不成方圆!从今天起,咱们家,立规矩!” 孩子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家规第一条!”萧战伸出根手指,声如洪钟,“不准尿炕!谁再尿,就给老子去院子里睡狗窝!听见没?” 三娃和四丫含着眼泪猛点头。 “第二条!东西哪拿的放哪去!衣服鞋子给老子摆整齐!吃饭不准掉饭粒!谁掉一粒,就给老子舔起来!” 二狗下意识地看了看地面。 “第三条!早上听到老子起床号,必须立刻起床!不准赖床!谁赖床,早饭没份!” 几条简单粗暴的规矩宣布完毕,萧战开始强制执行。 首先是整理内务。他亲自示范怎么叠被子(虽然他自己叠的也像压缩饼干),怎么摆鞋子(一条线),怎么收拾碗筷(光洁如新)。 孩子们学得歪歪扭扭,笑料百出。二狗把被子叠成了个球,三娃把自己的鞋子甩到了四丫的线上,四丫拿着抹布差点把碗推到地上。 萧战看得眼皮直跳,一边吼一边亲手纠正:“这线!看齐!跟你说了看齐!这被子!捏角!用力!没吃饭啊?!” 一上午,院子里都回荡着萧战的咆哮和孩子们手忙脚乱的动静。 其次是解决尿炕问题。萧战规定,晚上睡觉前一个时辰不准喝水,必须轮流去屋后新搭的茅厕放干净水。晚上他还会定时吼一嗓子,把几个小的拎起来上厕所。 于是,新家的夜晚,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夜深人静,突然一声炸雷般的吼声:“放水了!”,接着就是几个睡眼惺忪的小崽子迷迷糊糊爬下炕,跟喝醉了似的晃去茅厕,有时候还会撞在一起。 执行过程可谓是状况百出、混乱不堪。先是二狗,这小子大晚上的口渴难耐,竟然偷偷摸摸地去喝水,结果一不小心就尿床了,活脱脱地在床单上画了一幅“地图”。这可把萧战给气坏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被罚去扫院子,那叫一个惨啊! 接着是四丫,半夜三更的,这小丫头迷迷糊糊地起床上厕所,可能是还没睡醒,一个不小心就摔了个四脚朝天,屁股结结实实地墩在了地上。这一摔可不得了,四丫顿时疼得哇哇大哭,那哭声简直能把屋顶都给掀翻了,真是惊天动地啊! 最后再来说说三娃,这孩子本来就有点胆小,一到关键时刻就容易紧张。这不,执行放水任务的时候,他心里越想越慌,结果反而更憋不住了,那场面,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然而,萧战在这件事情上却表现得异常坚决,他坚信只有通过明确的奖惩制度才能让孩子们养成良好的习惯。于是,他制定了一套严格的规则:如果孩子们表现出色,就会有美味的肉食作为奖励;但若是表现不佳,那就只能饿着肚子接受惩罚。 尽管萧战有时候会因为心疼孩子们而心软,但他始终坚守着这个原则。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们竟然逐渐适应了这种方式,开始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情。 虽然离真正的“军事化”标准还有很大的差距,但至少家里不再像以前那样杂乱无章,炕上的地图也不再频繁出现。萧战看着这个稍微有点样子的家,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糙汉带娃,就得用糙办法!讲道理?屁用没有!就得立规矩,狠执行! 第48章 购置田产 夜晚,油灯如豆。 孩子们在新盘的大炕上睡得四仰八叉,呼吸均匀。大丫睡着睡着,胳膊搭在了二狗身上,三娃蜷缩在角落里,四丫咂吧着嘴,似乎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五宝则像只小猪崽,睡得最沉。 萧战坐在炕沿,就着昏暗的灯光,审视着这个家的每个角落。 可也真是……空啊。 除了必不可少的土炕(这次盘得又大又结实,足够几个崽崽在上面打滚)、一口旧水缸、几个从老屋搬来的破旧箱笼,以及一些零碎生活物件,整个屋子就显得空荡荡、冷清清。风吹过,似乎都能带回音。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首先,得有几张像样的桌子凳子。总不能一直蹲地上吃饭,或者把饭菜放炕桌上挤着吃。得找村里的木匠老王头,打一张大饭桌,几条长凳,再给每个娃屋里打个小炕桌,方便他们放东西。对了,还得有几个结实的大箱子,装粮食和衣物,防潮防鼠。 农具也得添新的。开荒种地,锄头、镰刀、耙子少不了。之前那些老旧的都快秃噜皮了,严重影响效率。系统奖励的良种金贵,可不能亏在工具上。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院子够大,不能荒着。 东边角落阳光好,得开垦出来做菜地。种上些家常菜,白菜、萝卜、小葱啥的,自给自足,吃着也方便。系统虽然偶尔奖励,但不能总指望那个。 西边角落背风,可以搭个鸡窝。养上十几只鸡,以后崽崽们每天都能吃上鸡蛋,营养得跟上。鸡粪还能肥地,一举两得。嗯,得搭结实点,防黄鼠狼,也防着村里那些馋嘴的野狗。 院墙篱笆还得再加固加高些,虽然凶名在外,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家里孩子多。 面前摊开一个旧木匣子。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仔细地清点着。卖野猪和珍珠得来的部分银钱用于建房和支付前期的工料,但精打细算之下,竟然还有不少盈余。再加上之前卖药材攒下的铜板。 他将铜钱串好,碎银称重,最后得出一个总数。 刨去即将要添置家当、购买鸡仔菜籽、预留日常开销和应急的钱,他竟然还能剩下差不多二百两银子! 这笔钱,在这个小山村,绝对算是一笔巨款了。 萧战看着这些银钱,脑子里想的全是未来,是这几个睡得香甜的崽崽。 还欠着张阿婆和另外几户好心邻居的粮食和零碎钱,明天就让大丫跟着,一家一家,连本带利地还回去。人情要还,信誉要立。他萧战不再是以前那个谁见了都躲的痨病鬼了。 还完债,剩下的钱呢?揣在怀里发霉吗?或者就守着这点钱过小日子? 萧战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坐吃山空是最蠢的。这世道,只有土地才是最踏实、最保值的根基。有了更多的地,才能产出更多的粮食,家里才能真正做到仓廪实,心里不慌。 买地!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他要买更多的水田,种稻子,这是主粮。还要买旱地,种系统奖励的高产作物,比如那种金疙瘩似的土豆或者别的什么,也可以种些豆子杂粮。甚至可以买一小片靠近水源的缓坡,将来也许能弄个鱼塘或者种点果树? 想的远了点,但目标要明确。 有了更多的地,粮食丰收,不仅能彻底解决一家人的温饱,多余的粮食还可以卖钱,换取更多的资源。崽崽们以后长大了,无论是读书、学手艺还是嫁娶,都需要丰厚的家底支撑。 他不想孩子们再吃他吃过的苦。 而且,他似乎能隐约感觉到,脑海里那个不常吱声的“系统”,对于“扩大生产”、“积累资本”这类行为是持鼓励态度的,虽然它没明说,但每次他朝这个方向努力,似乎都能更容易触发任务或者获得奖励。 灯光下,萧战的眼神锐利而坚定。粗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匣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百两,足够买下不少好田了。村里因为前几年的灾荒和赋税,其实有些人家是愿意卖田的,只是以前他没钱没底气,根本不敢想。 现在,是时候了。 他要彻底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下去,不仅要让崽崽们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更要让他们有丰厚的家业可以依仗。这是他这个叔叔能为他们谋划的最坚实的未来。 第49章 拜访村长 第二天一早,萧战就行动起来了。 他先去了一趟后山,下了几天的套子有了收获,一只肥硕的野兔撞在了里面。他又去河边,用自制的鱼叉精准地叉了两条大鱼。 回家收拾干净,用草绳系好。想了想,又去地窖里搬出一小坛上次去镇上打来的、一直没舍得喝的烧刀子酒。 礼物不算特别贵重,但在这乡下地方,绝对拿得出手了,尤其是这野味和鲜鱼,都是实在东西。 他让大丫看好家,自己便提着兔子和鱼,夹着酒坛子,朝着村长家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村民反应各异。有远远看见就下意识想躲开的,有挤出一丝尴尬笑容点头哈腰喊“萧家兄弟”的,也有眼神复杂带着敬畏偷偷打量他的。 萧战面无表情,一概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他知道,之前猎杀野猪、尤其是雷霆手段处理王地主家借债的事,已经让他在村里留下了“凶名”。他不需要刻意去改变什么,有时候,这种名声反而能省去很多麻烦。 到了村长家院门口,村长儿子正在劈柴,看见萧战过来,尤其是手里提的东西,愣了一下,连忙朝屋里喊:“爹,萧战……萧家四哥来了。” 老村长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萧战,脸上立刻堆起了惯常的、略带圆滑的笑容:“哎呦,是萧战啊,快屋里坐屋里坐!你看你,来就来,还带这些东西干啥,太见外了!”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快速扫过萧战手里的东西,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进屋落座,寒暄了几句新房子住得可习惯之类的废话。村长媳妇手脚麻利地端上来两碗粗茶。 萧战没多绕圈子,直接说明了来意:“村长,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手里最近宽裕了点,想再置办些田产,不知道村里谁家有好田要出手?或者,村东头那片靠着河滩的荒地,不知道能不能划一块出来开垦?” 村长闻言,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抿了口茶,沉吟道:“买地啊……这是好事啊!说明萧战你真是立起来了,知道置办产业了,好啊!”他先夸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这好地嘛,家家都当宝贝捂着,除非是急用钱,否则一般不肯卖的。至于河滩那片荒地嘛……” 他拉长了声调,显得有些为难:“那是村里的公产,虽说没人种,但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这手续啊,徭役赋税啊,都得重新计……麻烦着呢。” 萧战安静地听着,知道这是村长惯用的拿捏手段。先夸你,再告诉你困难,无非是想抬高价钱或者从中多捞点好处。 他不动声色,把桌上的野兔、鱼和酒往前推了推:“一点心意,给叔下酒。我知道这事麻烦,所以才来请叔帮忙掌掌眼,疏通疏通。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该给村里交的份子我也绝不短少。只要地好,价钱公道,一切都好说。” 村长看着眼前的礼物,又看看萧战那张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脸,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萧战可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痨病鬼了。这小子手黑着呢,而且看样子是真发达了。跟他打交道,占点小便宜可以,但不能太过分,不然…… 村长想起王家的下场,心里打了个突。 他脸上笑容又热络了几分:“你看你,太客气了!乡里乡亲的,能帮的我肯定帮。这样,我帮你留意着,谁家要是卖地,第一个告诉你。河滩地的事,我也去跟族老们商量商量,尽量给你办成。至于价钱嘛……肯定给你最公道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初步意向算是达成了。 萧战知道,接下来就是具体的博弈和等待了。但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这地,他买定了。 他站起身:“那就有劳村长费心了。我等您的消息。” 走出村长家院子,阳光正好。萧战眯了眯眼,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扩充田产的计划,必将伴随着更多的算计和周旋,但他无所畏惧。为了那个不再家徒四壁、充满希望的家,为了那几个嗷嗷待哺的崽崽,任何挡在他面前的麻烦,他都会一一扫平。 第50章 荒地到手 天刚擦亮,萧战就跟村长李富贵戳村东头荒地里了。 “瞅瞅,萧战,这一大片,四十亩冒头!”李富贵比划着,“坡地是碎石头多了点,荒滩是涝了点,但离水近啊!好好弄弄,都是金疙瘩!” 萧战没吭气,蹲下身抓起把土,手指一捻,砂石硌手。又走到河滩边,脚踩了踩,泥泞陷脚。他心里门儿清,这地孬是孬,但胜在连片,离水近,能改造。价钱,绝不能按好地的价算。 “富贵叔,”他站起身,拍拍手,语气硬邦邦,“这破地,砂石多,肥力屁没有,开荒得累死牛。这滩地,涝得能养鱼,种啥都得先挖沟,费老鼻子劲。按荒地二两,坡地三俩五?你这刀磨得挺快啊。好地也就这个价。” 李富贵心里骂娘,脸上堆笑:“哎呦喂,我的大侄子,这话说的!有水源就是宝!旁人我报都不报这价!” “少来这套。”萧战眼皮都没抬,“统共五十两现银,地契今天办。行,就点头。不行,我扭头去村西头看那更破的,还能便宜点。” 李富贵腮帮子肉一抖。村西那地更没人要,萧战真要跑了,这账屁也落不着,还得罪这煞神。他咬咬牙,开始哭穷扮可怜,从村里难处说到乡亲们眼红。 萧战就抱臂听着,等他嚎完,冷冰冰砸一句:“五十五两。最后一口价。卖,钱立马点给你。不卖,拉倒。” 那眼神,跟夜里瞄人的狼似的,没半点温度。李富贵后脖梗子一凉,想起这主儿的凶名,秒怂。 “成…成!五十五两就五十五两!算叔支援你建家业了!”他一副肉疼滴血的模样。 萧战嘴角扯出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谢了。” 下午,银子点清,白契按了手印。那张轻飘飘的纸揣进怀里,萧战只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咚”一声,彻底砸实了。地盘,有了!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 刚进院门,脑子里“叮”一声脆响。 【叮!置地超四十亩,‘扎根立基’成就达成!奖励:良种兑换券x1,初级农技指南x1!】 “哇塞!这简直就是及时雨啊!”萧战兴奋得差点叫出声来。他迫不及待地查看起这两样东西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良种券,上面清楚地写着可以兑换高产抗病的优质种子。萧战想象着那些麦种,每一粒都饱满圆润,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命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丰收的景象,麦田里一片金黄,麦浪翻滚,那场面真是让人激动不已! 接着,萧战把目光转向了农技指南。这本小册子可是个真正的宝贝啊!它详细地介绍了如何肥沃土地、如何进行劳作,甚至还包括了一些土法制作化肥的方法。萧战越看越觉得这本指南实用至极,它就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农,将所有的种植技巧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 有了这些良种券和农技指南,萧战对未来的农业生产充满了信心。他相信,只要按照指南上的方法去做,再加上这些优质的种子,一定能够获得一个好收成! “叔,啥好事啊?”二狗窜过来。 萧战一把薅起小子扛肩上,冲着院里几个崽吼道:“崽子们!咱的地盘,定了!往后老子带你们种出最好的粮,顿顿吃肉!” 在宁静的夜晚,当所有的崽子们都进入甜美的梦乡时,萧战却毫无睡意。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系统中的那颗种子和指南上,仿佛那是他生命中的宝藏一般。 萧战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绿光,他对这颗种子和指南充满了期待。良种加上先进的技术,他深信这片土地明年将会变得肥沃无比,就像那流淌着油脂的肥沃土地一样。 一个完整的计划在萧战的脑海中迅速形成。明天,他决定立刻行动起来。他要召集人手,开始沤肥、挖沟、整地等一系列工作。 萧战心中充满了决心和干劲,他暗暗告诉自己:“娘的,干就完了!”没有丝毫犹豫,他准备全力以赴,将这个计划付诸实践。 第51章 开荒种地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落实他的“农业发展计划”。 那四十亩连着河滩草坡的荒地,便宜是真便宜,但荒也是真荒。杂草长得比人都高,碎石遍地,土地贫瘠。村里人听说萧老四买了那块地,都在背后笑话他钱多烧的,买那破地方纯属瞎折腾。 萧战不管别人咋说,他脑子里有谱。河滩地怎么了?好好整治,那就是宝地!靠近水源,灌溉方便,只要肥力跟得上,种啥长啥! 第一步,招兵买马。 他没找那些壮劳力,人家都忙着给地主扛活或者伺候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呢。他找的是村里几个日子过得紧巴巴、平时只能打点短工或者捡柴为生的老汉和半大少年。 “一天管两顿干饭,糙米饭管饱,再加一顿带油腥的菜!工钱一天五文,日结!干得好,另有赏钱!”萧战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开出条件。 这话一出,几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眼睛都亮了。管饱饭?还有工钱?这好事上哪找去? “萧……萧家老四,你说真的?真管饱?”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腰的老汉,叫李老栓的(就是之前想帮忙被老婆子拉走那个),颤巍巍地问。 “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萧战拍着胸脯,“看见我这身肉没?(其实还是瘦)就是吃出来的!干不干?痛快话!” “干!干!俺干!”李老栓第一个响应。 “算俺一个!” “还有我!” 很快,他就召集了五六个愿意干活的人,大多是老弱,但眼神里充满了对饱饭的渴望。 第二步,工具到位。 萧战又去镇上铁匠铺,咬牙买了几把崭新的锄头、铁锹和耙子,又添置了几辆手推的板车。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第二天一大早,萧战就带着他的“开荒大队”来到了那片荒地面前。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杂草和碎石,几个老汉心里直打鼓。 “东家(他们开始改口了),这……这得干到啥时候去啊?”李老栓咂舌道。 “怕啥?”萧战拎起一把新锄头,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嘿嘿一笑,“老子带头干!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清杂草,再捡石头,然后深翻土地!老子就不信,这地还能比野猪王还难啃?” 说完,他抡起锄头,率先冲进了齐腰深的杂草丛中,唰唰地干了起来。动作算不上多么标准,但力气足,气势猛! 几个老汉见状,也不好意思偷懒,纷纷拿起工具跟上。 萧战一边干,一边扯着嗓子吼:“都使点劲!中午吃肉臊子面!油管够!” 一听到“肉”字,几个老汉顿时像打了鸡血,手里的锄头抡得呼呼生风。 一时间,荒地上热火朝天。锄头撞击石块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偶尔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萧战也不是光傻干。他根据现代模糊的农业知识(加上系统偶尔蹦出来的一点提示),指挥着众人把清出来的杂草堆在一起,不是烧掉,而是让他们挖个大坑,把这些杂草、落叶、甚至从河边捞来的水草都堆进去沤肥。 “东家,这烂草叶子堆着有啥用?招虫子!”一个半大少年不解地问。 “你懂个屁!”萧战抹了把汗,“这叫沤肥!烂透了就是上好的肥料!比牲口粪都不差!到时候撒地里,庄稼蹭蹭长!这就叫粪土变黄金!学着点!” 那少年似懂非懂,但觉得东家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接着,萧战又让人把捡出来的石头不是随便扔掉,而是沿着地边垒起来,既能清理地块,又能垒成简易的田埂,防止水土流失。 他还规划出靠近河滩的低洼地,准备以后引水改成水田试试种稻子。坡地就种耐旱的粟米或者豆子。 几天下来,荒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大片杂草被清除,碎石被捡走垒好,土地被深翻过来,露出了底下湿润的泥土。虽然还贫瘠,但已经有了田地的模样。 萧战每天和这些老汉少年一起摸爬滚打,浑身沾满了泥巴和汗水,累得跟条死狗一样,晚上回去倒头就睡,连咳嗽都似乎因为劳累而减轻了不少。 但他心里痛快!看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一点点被开辟出来,那种成就感,比端掉一个毒贩窝点还来得实在。 工钱他日日结清,从不拖欠。饭食更是实打实的管饱,偶尔还能见点荤腥。几个干活的老汉脸上渐渐有了红光,干活也更卖力了,看萧战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信服甚至感激。 村里人看着那片荒地的变化,看着萧老四真金白银地投入,带着一帮老弱干得风生水起,背后的风凉话渐渐少了,多了些好奇和观望。 甚至有些家里劳动力有富余的农户,也开始琢磨着是不是也去萧老四那儿找点活干,哪怕工钱低点,能混顿饱饭也好啊! 萧战扛着锄头,站在地头,看着初具规模的田地,和那些忙碌的身影,咧嘴笑了。 妈的,种田也挺有意思!等老子把这四十亩地整成聚宝盆,看谁还敢笑话老子! 第52章 种子和肥料 连着好些天泡在荒地里,萧战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块人形土坷垃了。晚上回家,往炕上一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水,咳嗽倒是真他娘的因为累过头而消停了不少。 开荒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比他在特种部队搞极限体能训练还磨人。那野草根系盘根错节,撅折了好几把新锄头;地里的石头硌得人手心发麻,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一层老茧摞着一层。 虽然靠着“管饱饭加工钱”的策略,拉拢住了李老栓他们几个,进度也肉眼可见,但萧战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地是开出来了,可这地太瘦了!贫瘠得跟被一百头羊啃过八遍似的!这玩意儿能长出好庄稼?别他妈忙活一季,最后收一捆干草回来,那可就真成全村最大的笑话了。 他正蹲在地头,抓着一把泛黄板结的泥土发愁,琢磨着是不是得想办法去镇上搞点贵得要死的粪肥时,脑子里那救命的叮咚声又来了! 【叮!检测到宿主积极开拓农业生产力,改善生存环境,阶段性任务“开荒垦殖”完成度达到优秀!】 【综合评定:A级!】 【奖励发放中……】 萧战精神一振,差点没蹦起来!来了来了!系统老哥又来送温暖了! 【奖励1:特殊作物种子——【高产抗病小麦种子】(初级优化版)。特性:亩产预估提升30%,抗常见锈病、赤霉病能力增强,耐旱性微幅提升。数量:40亩地播种量。】 【奖励2:知识灌输——《初级土法化肥制作详解》。包含:绿肥沤制进阶技巧、简易骨粉制作、草木灰高效利用、土硝提纯补充氮肥等适用于本时代的技术汇编。】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萧战的脑海,全是各种看起来土掉渣但却极其实用的肥料制作方法!如何更高效地沤制杂草秸秆,如何利用鱼下水、动物骨头制作磷肥,如何收集利用灶灰,甚至如何从老墙根、厕所边上刮取土硝来补充氮元素……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而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意识空间里,赫然出现了一大堆用粗麻布袋子装着的、金灿灿的麦种!那麦粒颗颗饱满,圆润异常,看着就喜人! “我……我操!”萧战激动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系统大哥!你是我亲哥!这简直是及时雨啊!” 正愁没肥,你就送化肥配方!还是土法的,不用愁原材料! 正愁种子不行,你直接送来高产抗病的优种! 这配套服务,也太到位了!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也顾不上浑身酸痛了,兴奋地搓着手,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念有词:“高产……抗病……耐旱……土化肥……绿肥……骨粉……发了!这回真发了!” 李老栓正好扛着锄头过来歇口气,看到东家对着空气手舞足蹈、念念有词,脸上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傻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东……东家?你没事吧?是不是中暑了?要不歇会儿?” 萧战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李老栓干瘦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老头拽个趔趄:“李叔!咱们要发了!真正的发了!” 李老栓被晃得头晕:“发……发啥?东家你冷静点……” “你看这个!”萧战也顾不上掩饰了,直接从意识空间里(在外人看来就是从他随身破口袋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麦种,摊在手心里,“认识这是啥不?” 李老栓眯着老花眼凑近看了看,疑惑道:“麦种啊……咦?这麦种……个头不小,看着真匀实!哪来的?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麦种!” “嘿嘿,哪儿来的你别管!”萧战得意洋洋,“你就说,这种子好不好?” “好!肯定好!”李老栓笃定地点头,“光是这品相,就不是普通货色!东家,这种子金贵吧?咱这地……能行吗?”他又担忧地看了看脚下贫瘠的土地。 “地不行就把它弄行!”萧战大手一挥,信心爆棚,“从今天起,咱们不光开荒,还要沤肥!大力沤肥!我这儿有几个祖传的沤肥秘方,保证让这地变得油汪汪的!” 他当即就把脑海里那些土法化肥的知识,挑了几样简单易操作的,比如如何更高效地堆沤杂草秸秆、如何收集烧制草木灰、如何利用鱼杂碎(以后可以去河边摸鱼或者买便宜鱼下水)制作液肥,跟李老栓简单说了一下。 李老栓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法子他闻所未闻,但仔细琢磨,好像又很有道理的样子。 “东家……你这……这都是从哪学来的?”老汉感觉自己的种地观受到了冲击。 “书上看来的!”萧战面不改色地胡诌,“反正听我的没错!以后咱们就按这个来!等肥力上来了,就把这金种子种下去!到时候,咱们的亩产,起码比旁人多三成!” “三成?!”李老栓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多三成是什么概念?那意味着交完租子(如果地是自己的就不用交),还能剩下让全家吃饱还有余粮的粮食!这简直是梦里才有的事! “千真万确!”萧战把麦种小心收好,仿佛捧着无价之宝,“李叔,招呼大家,开会!咱们调整一下计划,分出一部分人手,专门搞肥料!老子要让这四十亩荒地,变成小河村最肥的田!” 看着东家那斩钉截铁、信心满满的样子,李老栓心里那点疑虑也被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干劲。 这萧老四,看来是真有点东西!跟着他干,说不定真能过上好日子! 很快,荒地上响起了萧战粗犷却充满激情的声音,讲解着他的“沤肥大业”。阳光下,那些金灿灿的麦种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土法知识,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希望,照亮了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第53章 科学种植 地开出来了,肥也沤上了,金贵的种子在手,萧战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他本以为凭着系统给的良种和肥料知识,种地还不是手到擒来?结果真操作起来,才发现这他妈比带队执行敌后渗透任务还复杂! 第一关就是播种。李老栓他们习惯性的撒播,抓起一把种子就往地里漫天撒,美其名曰“广种薄收”。 萧战一看就急了,跳脚骂道:“停停停!都给老子停下!你们这撒花椒面呢?这玩意儿能均匀吗?挤在一起的苗抢营养,长不大!稀拉拉的地方浪费地!” 他抢过种子袋,比划着:“看好了!得像这样,分垄!挖浅沟!按一定距离垂直洒播!中间有空间,这叫合理密植!懂不懂?” 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划线,规定行距和株距。老汉们看得直嘬牙花子,觉得这东家事儿真多,种地哪有这么讲究的?但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也只能照着做。于是乎,地里出现诡异一幕:一群老农像绣花一样,小心翼翼地在划好的线上打垄、挖沟、点种、覆土,憋屈得不行。 萧战自己也累得够呛,一边示范一边吼:“间距!注意间距!二狗!你他妈埋地雷呢?隔那么远!三娃!你那坑挖的是准备种树吗?浅点!” 二狗和三娃被他吼得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播完种,还没喘口气,第二关又来了——除草。 一场春雨过后,麦苗还没见影,杂草倒是蹭蹭地冒了出来,长得比啥都快。 “这咋办?东家?”李老栓看着地里星星点点的绿意(大部分是草),发愁地问。 “咋办?薅它!”萧战撸起袖子,“都听好了!除草要趁早!别等草长得比苗还高才动手!以后这地里的草,见一棵给老子薅一棵!这玩意儿跟敌人一样,你不弄死它,它就抢你粮食!” 于是,萧战又带着他的“老年除草大队”,天天蹲在地里,跟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杂草较劲。腰酸背痛那是家常便饭,关键是枯燥,还得眼神好,不然一不小心就把刚冒头的麦苗当草给薅了。 “老子这哪是种地,分明是伺候祖宗!”萧战一边拔草一边骂骂咧咧。 然而,当系统奖励的那批麦种终于顽强地顶破土皮,露出嫩绿的芽尖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苗出的,也太齐整了!绿油油、水灵灵的一片,行列清晰,长势均匀,看着就透着一股精神头!跟旁边村民地里那些稀稀拉拉、黄不拉几的麦苗一比,简直就是正规军和土匪的区别! 没过几天,麦苗开始分蘖(萧战现学现卖的词),系统种的麦苗分蘖数明显多于普通麦种,一眼望去,地里已经显出一片郁郁葱葱的势头。 这下,不用萧战吹嘘,事实就摆在那儿。村里那些原本看笑话的村民坐不住了,纷纷跑到萧战的地头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嘶……这萧老四地里施了啥仙肥了?这苗长得也太旺了!” “你看这颜色,绿得发黑!肯定是好种子!” “听说他搞了什么新式沤肥法?难不成真有用?” “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长势这么喜人的麦苗!邪门了!” 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几乎要把萧战的地烧出洞来。有人想凑近了看,被负责“安保”的二狗带着土狗阿黄(萧战从镇上抱回来的小奶狗,长得飞快)给吼了回去。 萧战心里既得意又警惕。得意的是系统给力,这地眼看就要成了。警惕的是,财帛动人心,这长势太扎眼,保不齐就有人动歪心思。 他把李老栓等人召集起来,脸色严肃:“都给我听好了!地里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咱们的心血能不能变成粮食,就看后面了!都给我盯紧点!白天晚上轮流看着!特别是晚上!谁要是发现有人敢来搞破坏,或者偷老子的麦种,逮住了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扛着!” 他又特意对二狗说:“二狗,你的任务最重要!带着阿黄,给我当巡逻队!眼睛放亮点!发现生人靠近,立刻汪汪叫!” 二狗挺起小胸脯,感觉自己责任重大,用力点头:“叔!你放心!保证连只耗子都溜不进来!” 看着绿意盎然的田地,萧战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黄的麦浪。但这丰收之路,看来还得提防着点宵小之辈。 第54章 大丫二狗 地里的事情逐渐走上正轨,萧战终于能稍微喘口气。家里这摊子事又提上日程。钱虽然赚了些,但开销也大:雇人的工钱、工具的损耗、买粮买油买布……进进出出,没个账目可不行。 他自己是个糙汉子,以前在部队只管任务开销,哪懂这些精细管理?让他记账,比让他再去杀头野猪还头疼。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依旧是糙米粥,但稠了不少,偶尔还能见点油花),萧战看着大丫拿着根树枝,借着油灯的微光,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今天吃了几个饼子,用了多少柴火,那认真的小模样,心里忽然一动。 “大丫,过来。”他招招手。 大丫放下树枝,乖巧地走过来:“叔,啥事?” 萧战拿出卖野猪后买的那个小木匣子,里面放着剩下的银钱和铜板,哗啦啦倒在破桌子上。“来,数数,这里还有多少钱。” 大丫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些铜板和一小块碎银,伸出小手,一枚一枚地数起来:“一、二、三……十文是一串……这里有三串……再加七个……就是三十七文……这块银子,老板说值五百文……” 她数得极其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念念有词,居然一点都没错! 萧战有些惊讶。这丫头,脑子挺好使啊!他故意又抓了一把铜钱混进去:“再数数。” 大丫也不恼,重新耐心地数了一遍,很快又得出了正确的总数。 “行啊丫头!”萧战乐了,拍了拍她的脑袋,“有点意思!以后咱家这钱匣子,归你管了!” 他找来一块稍微平整点的木板,又找了块烧剩下的木炭:“以后,每天花了多少钱,进了多少钱,买了啥东西,都给老子记下来!会不会?” 大丫看着木板和木炭,有点犹豫,但还是用力点头:“我……我试试!” 于是,从那天起,大丫就多了个任务——管家记账。 萧战每天会把大概的开销和收入告诉她。比如:“今天付了李老栓他们五个,一人五文,共二十五文。”“买了盐,花了十文。”“卖鸡蛋(开始养鸡了),得了三文。” 大丫就拿着木炭,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画符号。她不认识字,但有自己的办法。画个人形代表工钱,画个圆圈带点点代表鸡蛋,画几道波浪代表盐……虽然看起来像鬼画符,但她自己心里门清。 晚上,她还会把一天的账目小声报给萧战听。萧战听着那清晰的数目,心里暗暗称奇。这丫头,不仅有耐心,对数字还挺敏感,是个管钱的好苗子! 过了几天,萧战去镇上,一咬牙,花了二十文,买了个小小的、旧算盘回来。 “喏,给你这个,比画道道强。”他把算盘递给大丫。 大丫从没见过算盘,好奇地摸着那些光滑的算珠。萧战自己也只会简单的加减,便粗手粗脚地教了她最基本的指法:“上珠一个表示五,下珠一个表示一……” 没想到大丫学得极快,没多久就能笨拙地拨动着算珠进行简单的计算了。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成了破屋里一道新的风景线。 “叔,今天工钱支出三十文,买粮支出五十文,卖草药收入十五文,结余比昨天少了六十五文……”大丫抱着算盘,一本正经地汇报。 萧战看着那小大人似的模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有点酸楚。别人家这么大的丫头还在玩泥巴,他家这个 already开始操心柴米油盐了。 “嗯,知道了。亏了就亏了,该花的还得花。”他粗声粗气地应着,顺手把今天买的一小块饴糖塞进她嘴里,“奖励你的。” 大丫猝不及防被塞了糖,先是一愣,随即小脸一红,嘴里甜滋滋的,心里更是像喝了蜜一样,拨打算珠的手指更加轻快有力了。 而另一边,二狗对算账毫无兴趣,却对土地着了迷。自从萧战开始用绳子丈量土地、规划田埂后,这小子就总爱跟在后头,盯着那拉直的绳子看。 “叔,为啥要拉这么直?” “废话,不直怎么算面积?怎么知道咱家地多大?” “面积是啥?” “就是……就是地的大小!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我明白!就是量地!”二狗不服气,不知从哪找来根破绳子,也开始在院子里有样学样地量来量去,还指挥着三娃和四丫给他当“桩子”。 后来更是发展到天天跟着雇工们下地,人家干活,他就在地头瞎转悠,看着被田埂划分得整整齐齐的地块,一副小地主的派头。 “这里!这里还能再开一小块!”他指着地角一块小坡地,对李老栓嚷嚷。 李老栓被逗乐了:“嘿,二狗子,你这监工当得比你叔还严哪!” 二狗挺起小胸脯:“那当然!这是我家的地!” 萧战看着一个沉迷算盘,一个沉迷量地,心里哭笑不得。 妈的,老子这是要培养出一个女账房和一个土地测量员?行吧,总算比整天掏鸟窝强点! 第55章 三娃开窍 地里的麦苗蹭蹭长,家里的几个小崽子也没闲着,一个个跟雨后的春笋似的,眼见着拔高,脸上也多了肉色,不再是之前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蔫巴样。 变化最大的,还得数三娃。经过萧战那番差点要了他老命的急救和后续小心翼翼的温养,这小子的身体总算是从鬼门关彻底爬了回来。虽然底子还是比别的孩子弱些,动不动爱咳嗽两声,但脸色红润了不少,眼睛里也有了神采,不再是整天病恹恹地缩在角落里了。 许是生病久了,对能治病救人的东西格外敏感,三娃对萧战时不时带回来的各种花花草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萧战每次从地里或者河边回来,总会顺手薅一把认识的草药,或是晾晒,或是简单处理。三娃就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有时候还会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一摸。 “叔,这个草……苦苦的。”他拿起一片干枯的黄芩叶子闻了闻,小声说。之前喝药喝怕了,对这味道记忆深刻。 “嗯,这叫黄芩,清热用的,你小子没少喝。”萧战一边整理着晾晒的柴胡,一边随口答道。 “那这个呢?”三娃又指着一把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这是紫花地丁,也能清热解毒,捣烂了外敷能治疖子。” “这个闻着香……” “这是薄荷,提神醒脑,泡水喝嗓子舒服。” 萧战发现,这小子记性真好,跟他说过一遍的草药名字和大概用途,他下次就能认出来,还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嘿!有点意思!萧战心里一动。他自己脑子里那点现代医学常识和系统灌输的草药知识,正愁没地方使劲呢,没想到身边就冒出个可能继承衣钵的小苗子? 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教三娃认药。 “看好了,三娃,这叫车前草,路边到处都是,叶子能利尿,种子也能入药。” “这叫蒲公英,全身都是宝,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咱还靠它发过财呢!” “还有这个,鱼腥草,味道冲,但清热效果一流,凉拌了吃也行。” 他教得粗糙,往往就是揪着草药,把系统知识里关于性味功效的那部分用大白话讲出来。三娃却听得极其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努力把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功效记在心里。 有时候,萧战故意考他,混着拿出几种草药:“三娃,来看看,这几个都叫啥?有啥用?” 三娃会皱着小眉头,凑近了仔细看,用小鼻子闻闻,甚至掐一点叶子尝尝味道(被萧战严厉禁止后改为舔一下),然后怯生生地、却又准确地报出名字和主要功效。 “行啊!小子!有出息!”萧战忍不住揉乱他的头发,心里有点小得意。看来老子这身本事,不至于失传了!虽然只是个奶娃娃版的传承人。 他甚至找机会,把一些最基础的、适合小孩理解的卫生常识和急救知识,比如受伤了要先洗干净伤口再用干净布包扎,发烧了可以用温水擦身降温,也一点点教给三娃和大丫。 三娃对这些知识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学得比认字还快。有时候还会举一反三:“叔,那拉肚子是不是也不能喝生水?” “对喽!小子开窍了!”萧战老怀大慰。 看着三娃摆弄着那些草药,小脸上满是专注和好奇,萧战仿佛看到了一个小小药童正在慢慢长成。也许,这小子以后真能靠这个吃饭,甚至……悬壶济世? 嗯,不管咋样,总比像他老子一辈子种地强。 第56章 四丫五宝 家里的日子虽然依旧清贫,但吃饱穿暖之后,那种压抑绝望的气氛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生机的忙碌和偶尔的嬉闹。 四丫的变化是悄无声息却又显而易见的。以前她总是懵懵懂懂,反应慢半拍,问十句答不上一句,要么就睁着茫然的大眼睛看着你。现在,小丫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是奶声奶气,有时表达得磕磕巴巴,但至少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叔……饭饭……”她会指着空碗,表示没吃饱。 “姐……花花……”她会把在路边摘的野花塞给大丫。 “哥……坏!”她会气鼓鼓地指着抢她玩具的二狗告状。 有时候学说话闹出笑话,把“喝水”说成“喝匪”,把“睡觉”说成“碎觉”,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她自己也跟着傻乐,一点也不恼。 萧战看着这小丫头一天天变得伶俐,心里也舒坦。他偶尔心情好,也会逗她:“四丫,叫爹。”(他总觉得让这几个孩子叫叔有点别扭) 四丫眨巴着大眼睛,歪着头看他,脆生生地喊:“叔——爹!” 得,这还自带混合的。萧战哭笑不得,但也由她去了。 而最小的五宝,更是全家关注的焦点。这小不点已经不再满足于整天躺在襁褓里吃了睡睡了吃,开始迫切地想要探索这个世界了。 她先是学会了利索地爬行,速度飞快,一不留神就能从炕头爬到门口,沾一身灰。然后,就开始扶着炕沿、桌椅腿,颤巍巍地尝试站起来。 每一次摇晃着站起,都伴随着她兴奋的“啊啊”声和全家人的鼓励(或者惊叫)。 “五宝!慢点!” “哎哟!要摔了!” “快!扶着她点!” 大丫像个尽职的小保姆,寸步不离地跟着。二狗则在一旁起哄:“五宝!走一个!哥给你糖吃!”(虽然他自己也没糖) 三娃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露出温和的笑容。 萧战看着那小肉团子扶着墙,撅着小屁股,两条小胖腿哆哆嗦嗦地试图迈步,那摇摇晃晃、随时要摔倒又倔强地不肯放弃的小模样,心都能给看化了。他嘴上不说,但眼神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终于,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五宝在没有任何依靠的情况下,独自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步!虽然只有短短两步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但也足以让全家沸腾了! “走了!走了!五宝会走了!”二狗第一个嗷嗷叫起来。 大丫惊喜地拍手:“真棒!五宝真棒!” 三娃也笑得眼睛弯弯。 连正在埋头算账的大丫都抬起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五宝自己似乎也被这新技能惊呆了,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小脸,冲着大家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灿烂无比的笑容,嘴里还流着亮晶晶的口水。 “哈哈哈!好!老子闺女就是厉害!”萧战一时得意忘形,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看着那软乎乎的小团子,心里那点异样很快就变成了柔软的暖意。 他走过去,一把将五宝举高高,引得小丫头发出咯咯的笑声。 屋子里,算盘声、孩子的笑闹声、咿咿呀呀的学语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简陋却温暖的破屋。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已经开始抽穗的麦田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萧战抱着五宝,看着屋里这几个虽然依旧瘦弱、却充满生机的小崽子,看着他们之间自然而然的互动和依赖,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满足感充盈在心间。 妈的,虽然累得像条狗,但这日子……好像还真他娘的不错! 这群小讨债鬼,总算有点养头了! 第57章 外界风波 日子就像小河村边上的溪水,看着不声不响,却哗啦啦地流得飞快。眨眼间,寒风变成了暖风,枯黄大地重新披上绿装,萧战那四十亩宝贝麦田里的苗子,更是争气地开始抽穗了! 那绿中带黄、日渐饱满的麦穗,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看得萧战心里就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整天暖烘烘、美滋滋的。李老栓他们几个老把式更是天天蹲在地头,啧啧称奇,说种了一辈子地,就没见过长势这么旺、穗头这么齐整的麦子!一个个都把萧战当成了活神农。 家里头也是欣欣向荣。大丫的算盘打得越来越溜,家里那点小账目管得清清楚楚。二狗依旧沉迷于他的“土地测量事业”,拿着根破绳子在家里院里比划,嚷嚷着哪里还能开块菜地。三娃认识草药的本事见长,已经能帮萧战分拣晾晒一些简单的药材了。四丫小嘴叭叭的,越来越伶俐。五宝已经能满地乱跑,虽然时不时摔个屁墩儿,但咯咯的笑声总能驱散所有的疲惫。 萧战几乎快要沉浸在这种忙碌而充实的种田奶爸生活里了,觉得就这样守着这几亩地、几个崽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然而,一封意外的来信,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这份日渐形成的安宁。 这天,村里唯一的识字老童生,拄着拐杖,亲自找到了地头上,手里捏着一封盖着红印的信封,神情颇为郑重。 “萧家老四,有你一封信!是从青州府捎来的!”老童生扯着嗓子喊,引得地里干活的人都好奇地望过来。 青州府?萧战愣了一下,他在那儿可没什么亲戚朋友。疑惑地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清秀工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一看就是出自读书人之手。落款是——苏婉清。 苏婉清?这名字有点耳熟……萧战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去年回家路上顺手救下的那个官家小姐!她爹好像是青州府的通判来着?当时对方千恩万谢又帮他卖了珍珠,他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这大小姐还记得他,居然还写信来了? 他赶紧谢过老童生,揣着信,也顾不上地里的活了,快步走回家。心里嘀咕:这千金大小姐突然来信,是几个意思?总不会是看上老子了吧?呸!想啥美事呢! 回到屋里,他让大丫倒了碗水,自己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果然娟秀。 “恩公萧战台鉴:自去岁荒郊一别,倏忽已近一载。恩公救命之恩,婉清没齿难忘,家父亦常念及恩公高义,每思报答……” 开头是一番文绉绉的感谢和问候,萧战看得直嘬牙花子,耐着性子往下看。 “……近来州府事务繁杂,家父常秉烛至深夜。听闻北边边境不甚安宁,似有战事将起之虞,流民渐增,沿途颇不太平。虽青山镇地处腹里,亦需早做提防……” 看到这里,萧战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边境紧张?战事将起?流民增多?这些消息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这些日子因为丰收在望而产生的暖意。 他猛地想起系统之前模糊提示过的“时代背景复杂”,难道指的就是这个?他一直埋头种地带娃,差点忘了这是个人命如草芥的封建乱世! 信里的语气变得愈发恳切:“……世道维艰,人心叵测。恩公虽有勇力,然双拳难敌四手,若……若家乡实在难以安身,可携家眷前来青州府暂避。家父在府衙忝居末职,虽力薄,亦可尽力为恩公谋一安身立命之所,或寻一护卫差事,总好过在乡野担惊受怕……万望恩公慎重考虑,以全自身与家小安危为念。纸短情长,言不尽意。苏婉清顿首。”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个青州府城内的地址。 萧战放下信纸,久久沉默。窗外是绿意盎然的麦田和孩子们隐约的嬉笑声,而信纸上的字却仿佛带着北境的风沙和兵戈之声。 投奔苏家?去州府谋生? 他下意识地摇头。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是他萧战的风格。而且拖家带口长途跋涉,风险太大。谁知道路上会碰上什么?流民?溃兵?土匪? 但是……苏婉清信里透露的信息不容忽视。如果真打起仗来,边境溃败,流民成灾,这相对平静的青山镇也很难独善其身。到时候,粮食、安全都会成为大问题。他这点收成,这破院子,能挡得住饿红了眼的流民潮吗? 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那片长势喜人的麦田,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地里长的不仅是粮食,更是他们一家活下去的希望。绝不能有失! 看来,光埋头种地不行了,还得有点别的准备。加固院墙?囤积点粮食?甚至……想办法搞点更厉害的防身家伙? 妈的,这安稳日子还没过几天,麻烦就又找上门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这事,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慌,但也绝不能大意。 “叔,吃饭了。”大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战转过身,看着屋里几个眼巴巴等着开饭的小崽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世道怎么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动老子的家和崽,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同不同意! “来了!”他应了一声,大步走进屋里。心里的算盘,却已经打到了更远的地方。 第58章 丰收的季节 夏日的阳光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麦子成熟的焦香。萧战那四十亩麦田,成了整个小河村最扎眼的风景线。 金灿灿的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麦杆粗壮得几乎赶得上小拇指,麦粒饱满得仿佛要撑破外壳。风吹过,麦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金币流淌的声音。 村里人早就看得眼热心跳,天天都有跑来围观“西洋景”的。等到开镰那天,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跑来了,看着萧战带着李老栓他们几个,挥汗如雨地收割。 那麦穗的手感,沉得吓人!李老栓割下一把,掂量了一下,手都在抖:“老……老天爷……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沉的麦穗!东家,你这……你这亩产得有多少啊?” 萧战心里有数,但嘴上含糊:“还行吧,估计比往年能多点。” 等到打麦、扬场、最后粮食装袋过秤的时候,真正的震撼来了。 一亩地竟然打出了将近三石半的麦子!(约合现代四百多斤)要知道,这年头,上好水田精耕细作,亩产也不过两石出头!他这可是刚开垦的荒地啊! 四十亩地,总共收了一百四十多石麦子!黄澄澄的麦粒堆成了小山,几乎要把那间临时搭建的仓房给撑破! 所有参与收割的人,包括李老栓,都傻眼了,围着麦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会反复念叨:“神了……真神了……” 全村都轰动了!萧老四的荒地种出了神麦!亩产三石半!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村,飞向邻村,估计用不了多久,整个青山镇都得知道! 萧战看着那巨大的收获,心里自然也是狂喜无比。吃饭自由!终于他妈的实现了!再也不用数着米粒下锅了!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树大招风!这产量太高了,高得离谱!如果如实上报官府(虽然这年头对田赋核查不那么严,但也不是没有),必然引起注意。到时候追问起来,种子的来源、施肥的方法,他怎么解释?系统的存在绝对不能暴露。 而且,苏婉清信里透露的消息也让他心生警惕。乱世将至,粮食就是命根子,也是祸根。家里存着这么多粮,万一被有心人或者饥民盯上,就是灭顶之灾。 必须藏粮! 他立刻压下众人的兴奋,脸色严肃地吩咐:“今天这产量,谁都不准往外说!谁敢多嘴,以后就别想再跟着老子干活吃饭!” 李老栓等人立刻噤声,他们深知东家的手段,也隐约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对外就说,亩产一石八!剩下的,都给老子藏好了!”萧战当即指挥众人,将大部分麦子悄悄转移到早就挖好的地窖和几个隐蔽的夹墙里,只留下小部分放在明处。 即使如此,“亩产一石八”的消息传出去,依旧让村里人羡慕得眼红。一石八也很高了!这萧老四真是走了狗屎运,荒地都能种出这产量! 萧战没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关起门来,看着满屋满仓的粮食,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他大手一挥,宣布:“今天!咱们吃白面馍馍!管饱!吃肉!管够!” 当天晚上,屋里飘出了久违的、纯粹的白面香气。蒸好的大白馍馍喧软香甜,炖肉的香味勾得人魂儿都没了。 几个小崽子眼睛都直了,抱着比他们脸还大的白面馍馍,啃得满脸都是渣,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得快要晕过去。连最稳重的的大丫,都忍不住多吃了一个馍,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萧战看着狼吞虎咽的孩子们,自己啃着馍,就着肥肉片子,心里感慨万千。 妈的,穿越过来这么久,总算他娘的脱贫奔小康了!能吃上顿安心饭了! 虽然外面的世界可能风雨欲来,但至少眼下,这个家,因为他不要命的拼搏和系统那点外挂,总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接下来的风浪。 第59章 粮税猛如虎 麦子的香味还没在嘴里焐热乎,村里敲锣的声音就哐哐响起来了,伴随着村长李富贵那扯着嗓子的吆喝:“各家各户听好了!县衙老爷派人下来收夏税了!都准备好粮食,按册上交!逾期加罚,抗税不交,大牢伺候!” 这锣声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刚刚因为丰收而带来的些许喜悦。空气里弥漫的麦香,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沉重和无奈。 赋税,这头悬在每一个农户头上的猛虎,终究还是来了。 萧战心里早有准备,但真到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骂娘。辛辛苦苦大半年,风吹日晒,好不容易从地里刨出点食儿,转头就得喂饱那些官老爷! 收税的地点设在村里打谷场上。县里来的税吏带着几个歪戴帽子、斜挎腰刀的衙役,摆开了一张破桌子,摊开了厚厚的账册,一副公事公办的倨傲模样。旁边放着收粮的大斛(一种口小底大,专门用来量粮的方形木斗)和一堆空麻袋。 村长李富贵忙前忙后,点头哈腰,给税吏端茶递水。 令人玩味的是,王老爷家交税格外顺利。他家管家带着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粮车过来,税吏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甚至都没用量斛,账房先生拨了几下算盘,管家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税吏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挥挥手就让他们过去了。那粮食,看样子远远不够他家的应纳税额,但显然,银子比粮食好使。 轮到普通农户,画风就全变了。 “张老六!户五口,应纳税粮一石二斗!”税吏尖着嗓子喊。 老农张老六颤巍巍地把粮食倒进斛里,小心地用刮板刮平。 “满了?”税吏斜着眼问。 “满了满了,官爷您看……”张老六陪着笑脸。 那税吏却不说话,走到斛边,冷不丁抬脚对着斛腿猛地一踹! “哐当!”斛身剧烈晃动,里面原本刮平的粮食瞬间沉下去一截! “这他妈的叫满了?”税吏瞪着眼骂道,“没看见空这么大一截?欺瞒官粮,你想吃板子是不是?再加!” 张老六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官爷……这……这……” “加!”税吏不耐烦地吼道。 张老六无法,只能哭丧着脸,又哆哆嗦嗦地捧起一捧粮食加进去,直到再次冒尖。 这就是“踢斛”,税吏惯用的盘剥手段之一,一脚下去,就能多刮走百姓不少粮食。 这还没完。等粮食过了斛,倒进官家的麻袋,税吏又发话了:“一石粮,火耗折损一斗!这是规矩!” “火耗?”有刚分家单过的年轻后生不解地问,“官爷,这粮食刚打下来,干得很,哪有什么火耗?” “啪!”税吏直接一鞭子抽过去,骂道:“刁民!官仓存储不得有损耗?运输不得有损耗?这火耗是朝廷定下的规矩!你敢质疑?再加一斗!” 那后生被打得脸上一条红印子,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屈地又加粮食。 所谓的“火耗”,其实就是巧立名目的额外盘剥。 萧战冷眼看着这一切,拳头捏得咯咯响。这帮吸血鬼!但他强忍着没发作。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交税的队伍排得老长, progress却极其缓慢。税吏各种刁难,踢斛、加耗、甚至故意找茬说粮食不干净有沙子,逼得农户们不得不一次次地加粮。哭诉声、哀求声、税吏的呵骂声混杂在一起。 眼看日头偏西,还有大半人家没交上税。税吏把笔一扔:“时辰到了,明日再交!今日未交者,明日每石加罚五升!” 说完,竟真的大摇大摆地收摊走了,留下一群又累又饿、欲哭无泪的农户。 萧战一家也在原地等了一天,颗粒未交。 回去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李老栓唉声叹气:“唉……这哪是交税,这是抢粮啊……踢一脚,加一耗,一石粮能交出一石五六去……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二狗气得小脸通红:“叔!他们坏!踢我们的粮食!” 大丫紧紧抱着装粮的布袋,小脸上满是担忧。 萧战沉着脸,没说话。他心里在飞快盘算。明摆着硬扛不行,但就这么任人宰割也不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萧战就带着粮食又去了打谷场。他注意到,那收粮的大斛,接口处似乎有些松动…… 轮到他时,税吏照例喊:“萧老四!户……六口?应纳税粮一石五斗!”(因为他的地是买的荒地,头几年税赋略轻,但人口按六个算) 萧战不动声色地把粮食倒进斛里,刮平。 税吏照例走过来,准备抬脚踢斛。 就在他脚抬起的瞬间,萧战看似无意地用脚后跟极其隐蔽地轻轻磕了一下斛的另一条腿。 “哐!” 几乎是同时,税吏的脚也踢在了斛腿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斛被两边一较劲,竟然猛地晃了一下,最上面的粮食哗啦撒出来一些,但斛里的粮食却没像往常那样沉下去,反而因为震动,颗粒之间卡得更紧实,看起来依旧很满! “嗯?”税吏一愣,感觉有点不对劲,这一脚的效果怎么不如预期?他疑惑地看了看斛,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萧战。 萧战一脸“茫然”:“官爷,踢完了?够了吗?” 税吏皱皱眉,不好再踢第二次(那太明显了),只能不耐烦地挥挥手:“算你走运!火耗一斗五!赶紧的!” 萧战没争辩,利索地又加了一斗五升粮食。虽然还是被盘剥了“火耗”,但至少省下了“踢斛”那部分。 他交完粮,拿到盖了戳的税票,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身后,还能听到税吏对其他农户的呵骂和踢斛的哐当声。 这一次交税风波,让萧战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个时代的黑暗和生存的艰难。光有粮食还不够,还得有保护粮食的力量和智慧。 他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税票,又想起地窖里那些藏起来的粮食,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乱世,必须要有更多的准备才行。 第60章 余粮来换钱 地窖里藏好了保命的粮食,心里总算踏实了大半。但光有粮不行,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还有几个崽子越来越费的衣服鞋子,哪样不得用钱? 萧战琢磨着,得把明面上留的那部分余粮,拿出一些去县里换成活钱。家里离县城不算远,大概十里多地。这点距离,对曾经负重越野几十公里如家常便饭的萧战来说,跟遛弯差不多。 天蒙蒙亮,他就起来了。用新麦磨的面粉烙了几张实实在在的干饼,又煮了几个鸡蛋揣怀里当干粮。然后扛起一袋估摸有五六十斤的麦子,跟大丫交代了几句,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十里地,若是寻常农户走着去,得磨蹭小半个时辰。但萧战甩开步子,调整呼吸,哪怕扛着粮食,速度也极快。脚步踩在土路上,发出沉稳有力的沙沙声,惊起路旁草丛里的蚂蚱。他脑子里盘算着能换多少钱,该买些什么东西回来。 然而,越靠近县城,路上的气氛就越不对劲。 往常这条路上,总能碰到些挑担推车、进城赶集或者走亲访友的乡民。今天却格外冷清。而且,路边开始出现三三两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 他们或蹲或坐,或茫然地走着,眼神空洞,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绝望。大人拖着小孩,小孩饿得嗷嗷哭。看到萧战扛着粮食走过来,那些空洞的眼神里瞬间迸发出一种骇人的绿光,死死盯着他肩上的麻袋,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吞咽声。 萧战的脚步下意识地放缓,警惕心瞬间拉满。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麻袋,让右手更靠近别在腰后的柴刀刀柄。这些人的状态,他太熟悉了——流民!而且是饿急了眼的那种! 苏婉清信里提到的边境紧张、流民渐增,竟然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他尽量目不斜视,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这段路。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踉跄着扑过来,挡住他的去路,声音嘶哑地哀求:“行行好……大爷……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她怀里的婴儿哭声微弱,小脸瘦得脱了形。 萧战眉头紧锁,心里一阵发堵。他不是圣母,但看着那奄奄一息的孩子,终究硬不起心肠。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准备自己当午饭的一张干饼,掰了一小半,塞到那妇人手里,沉声道:“快走!”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跑到路边,拼命地把饼子往孩子嘴里塞。 就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周围其他的流民立刻围了上来,伸着脏污的手,七嘴八舌地哀求、哭喊: “好心人!也给俺一点吧!” “俺三天没吃东西了……” “求求你了……” 萧战脸色一沉,猛地抽出腰后的柴刀,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低吼道:“滚开!谁再靠近,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身上的杀气骤然迸发,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气势。流民们被吓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虽然眼睛还死死盯着粮食,但不敢再上前。 萧战不再停留,扛着粮食,大步流星地冲向县城方向。身后,是那些绝望而无助的目光。 离县城还有一里多地,就看到城墙了。但情况似乎更不对劲。县城的大门虽然开着,但门口聚集了更多的人,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却被一队如临大敌的守城兵丁用长枪拦在外面,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放我们进去吧!官爷!” “城里讨口饭吃……” “俺们不是坏人啊……” 守城的兵丁头目不耐烦地挥舞着鞭子:“滚开!都滚开!县令大人有令,流民一律不得入城!再敢冲击城门,按匪类论处,格杀勿论!” 萧战挤过混乱的人群,走到城门口。那兵丁头目看他虽然穿着普通,但身材高大,眼神锐利,还扛着粮食,不像流民,便用鞭梢指着他:“干什么的?” “军爷,俺是下面小河村的,来城里卖点余粮,换些家用。”萧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憨厚老实。 兵丁头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扛的粮食,挥挥手:“进去吧!快点!卖了东西赶紧走!城里现在不太平,少瞎晃悠!” 萧战道了声谢,赶紧扛着粮食挤进了城门。身后,是那些被无情阻拦在外、绝望哭喊的流民。 走进县城,街道上的气氛也十分压抑。行人匆匆,商铺大多开着门,但伙计们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紧张地望向城门方向。偶尔有衙役和兵丁巡逻而过,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萧战的心情沉重起来。流民已经堵到县城门口了,这局势,比苏婉清信里说的似乎还要严峻。这世道,真的要乱了吗? 他不敢耽搁,快步朝着熟悉的粮店走去,只想赶紧换了钱,买好东西,离开这是非之地。肩膀上的粮食,此刻感觉更加沉重了。 第61章 粮店遇刁难 萧战扛着粮食,熟门熟路地往县城里最大的那家“丰裕粮行”走去。这家店面大,收粮的价格相对还算公道。 刚走到粮行门口,还没等他把粮食放下,就见一个穿着绸缎褂子、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摇着扇子从里面踱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伙计。不是别人,正是王老爷家的那个王管家! 萧战心里咯噔一下,真是冤家路窄!这丰裕粮行难不成是王老爷家开的? 王管家也一眼瞧见了萧战,尤其是他肩上那袋沉甸甸的粮食,小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换上那副假惺惺的笑脸:“哟!这不是萧家老弟吗?怎么,也来卖粮?今年收成看来不错啊?” 萧战把粮食放下,不卑不亢地回了句:“王管家。混口饭吃。” 王管家用扇子指了指粮袋,对身后的伙计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帮萧老弟过过秤,看看成色。” 伙计连忙上前,解开麻袋口,抓了一把麦子放在手里搓了搓,又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对王管家说:“管家,麦子不错,挺干爽的。” 王管家慢悠悠地踱过来,也装模作样地抓了一把,点点头:“嗯,还行。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给你个实在价,一石麦子,七百文,怎么样?”(市价起码九百文以上) 萧战一听这价,火气噌就上来了!这他妈不是明抢吗?比市价低了快两百文! 他压着火气,冷声道:“王管家,这价是不是太低了点?市面上可不是这个价。” 王管家皮笑肉不笑:“市面上是市面上的价,我们丰裕行有丰裕行的规矩。你这麦子嘛,看着还行,但颗粒还是不够饱满,估计出粉率不高。七百文,不低了。你要是嫌低,可以扛去别家问问嘛,看看这年头,谁家还能比我们丰裕行收得更多?”语气里充满了笃定和威胁,显然吃准了县城里其他小粮店不敢跟王家抢生意,或者早已通过气。 萧战看着他那副嘴脸,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王八蛋就是故意压价,报复之前还债和买地的事,顺便还想低价吞他的好粮食。 去你妈的规矩! 萧战一把将麻袋口扎紧,重新扛到肩上,冷笑一声:“那就不劳王管家费心了。我这粮食颗粒不饱,怕入不了您老的眼,我还是扛去别处碰碰运气吧。” 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王管家没想到萧战这么硬气,说走就走,一点余地都不留。看着他扛着粮食的背影,尤其是那袋明显分量十足、品质上乘的麦子,王管家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和恼怒。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一个泥腿子,运气好收了点粮食,就敢跟老子叫板?行!我看你能卖给谁!咱们走着瞧!他暗暗咬牙,心里已经琢磨着怎么给萧战使绊子了。 萧战扛着粮食,在县城里又转了两家小粮店。果然,那两家掌柜一看是他的粮食,先是眼睛一亮,但似乎有所顾忌,支支吾吾,给出的价格甚至比王管家还低。 萧战心里骂娘,知道这肯定是王管家搞的鬼。他也不废话,直接扛着粮食找到了第三家,一家门脸最小、看起来最破旧的粮店。这家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看到萧战的麦子,连连称赞是好粮,但脸上也带着为难。 “后生,不是俺不想收,实在是……王家打过招呼了,俺这小店……”老头搓着手,一脸愧疚。 萧战直接道:“老伯,我也不让你为难。市价九百文一石,你给我八百五十文,现钱结清,你知我知,怎么样?你转手也能赚点。” 老头犹豫了半天,看着那金灿灿的麦子,终究是没抵住诱惑,一咬牙:“成!就按后生你说的!俺豁出去了!” 过秤,算钱,一共卖了五千多文钱(五贯多)。萧战揣着沉甸甸的铜钱和一小块兑换的碎银,心里这才踏实了点。虽然被压了点价,但总比卖给王家受那窝囊气强! 有了钱,他立刻开始采购。给大丫买了新的针线盒和各色丝线;给二狗三娃买了耐磨的粗布做新衣裳;给四丫买了块红头绳;给五宝买了软和的细棉布;又称了几斤盐,打了一罐灯油。最后,也没忘去糖果铺子,买了一大包饴糖和几块芝麻饼,想了想又去买了几个饼子。 东西买齐,他归心似箭。城里这气氛让他很不舒服,流民、兵丁、还有王家那潜在的威胁,都让他觉得这地方不宜久留。 王管家那双阴鸷的眼睛,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这老小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得提前防备着点。 他把买的东西分装好,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还提着两个,迈开大步就往回赶。 第62章 流民如潮 卖完粮,采买齐备,日头已经偏西。萧战不敢耽搁,打算立马往家赶。 出了县城城门,景象渐渐荒凉起来。官道两旁,原本应该是庄稼地的地方,却零星搭起了一些破烂的窝棚,不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或坐或躺,眼神麻木地望着过往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腐味。 流民!比前段时间更多了。萧战心中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手边的柴刀。这世道,不太平。 他本想加快速度穿过这片区域,目光却扫见路边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那妇人瘦得脱了形,怀里的孩子哭声微弱得像只小猫。几个半大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喉咙不停地吞咽着。 萧战停下了脚步。他想起了自己刚穿来时,带着五个嗷嗷待哺的崽崽的艰难。恻隐之心动了一下。 他从怀里拿出早刚才在镇上买的几个饼子,走到那妇人跟前,递过去两个饼子。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怕他反悔似的,一把抓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又赶紧掰了一小块,碾碎了喂给怀里的婴儿。 旁边的流民见状,立刻围了上来,伸着脏兮兮的手,眼中满是乞求。 “别抢!都有!”萧战低喝一声,稳住局面,将剩下的饼子分给了几个看着最可怜的老人和孩子。 拿到饼子的人千恩万谢,迫不及待地啃咬起来。 萧战趁机蹲下身,问那个最先拿到饼子的妇人:“大嫂,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那妇人咽下嘴里的饼渣,眼泪就下来了:“俺们…俺们是从北边江城逃难来的…活不下去了啊…” 江城?萧战心里咯噔一下。那是离本县不算太远的边境重镇。 “江城?那边出啥事了?”萧战追问。 旁边一个啃着饼子的老汉接过话头,声音沙哑:“还能啥事?北边的蛮子又打过来了!那些天杀的,骑着马,挥着刀,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杀啊!城墙外面,好多村子都被烧光了…俺家的房子…地…都没了啊…” 老汉说着,浑浊的老泪纵横。其他流民也七嘴八舌地补充: “可不是!每年一到秋天,粮食快熟的时候,那些蛮子就跟闻到腥味的狼一样,准来!” “官府就会关城门,俺们这些城外的人,死活没人管啊!” “听说这次蛮子人多,攻得猛,江城都快守不住了…” “再不跑,就得死在蛮子刀下…” 流民们的话语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在萧战的心上。边境战乱,蛮族劫掠!怪不得流民越来越多。原来这些衣衫褴褛的人,背后是家破人亡的惨剧,是边境线上燃起的战火! 他原本以为,自己所在的这个县城还算安稳,只要勤恳种地,就能护着崽崽们平安长大。可现在看,边境的烽火随时可能蔓延过来!乱世之中,偏安一隅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王家那种地头蛇的刁难,相比之下,简直不值一提。真正的威胁,来自北方,来自那些烧杀抢掠的异族铁骑! 萧战站起身,脸色凝重。他看了看这些绝望的流民,心中沉甸甸的。他能给的,不过是几个饼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更多的流民会涌来,治安会恶化,甚至可能发生暴乱…… 必须尽快回去!要加快步伐!不仅要囤粮,还要加固房屋,组织村民自卫,训练崽崽们基本的防身能力!乱世将至,唯有实力,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不再多言,沿着官道往家走去,扬起一路尘土。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依旧挺拔,却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紧迫和沉重。边境的战云,已经投射在他心上,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了。 萧战一路风驰电掣冲回小河村,胸口因为剧烈奔跑和本就未愈的痼疾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推开院门,反手就插紧了门栓,动作快得带风。 “大丫!二狗!都过来!”他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被叔叔这从未有过的紧张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围拢过来。 “听着!从今天起,没老子允许,谁也不准出院门!大丫,你看好他们!门给我闩死了!”萧战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孩子惊恐的小脸,“外面来了很多坏人,专门抢粮食抢娃娃!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大丫吓得小脸发白,但还是用力点头,紧紧拉住了三娃和四丫的手。二狗也难得地安静下来,似乎感受到了不安的气氛。 安顿好家里,萧战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转身就又出了门,直奔村长李富贵家。事态紧急,必须让村里有个准备! 李富贵正坐在自家院里的枣树下,悠哉悠哉地抽着旱烟,盘算着今年秋收能落下多少。见萧战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还愣了一下:“萧老四?你这急赤白脸的,咋了?” “村长!大事不好了!”萧战也顾不上客套,直接就把在县城外打听到的消息倒了出来——狼族犯边,江城被围,流民蜂拥而至,秋收时节蛮子必来劫掠! 李富贵刚开始还半信半疑,叼着烟杆:“不能吧?北边打仗,离咱们这远着呢……” 但听着萧战描述的流民惨状,以及“秋收劫掠”这个关键信息,再联想到最近村里人也隐约听说北边不太平,他的脸色渐渐变了,拿烟杆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李富贵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流民就在县城外堵着!村长,得赶紧想法子!不然等蛮子骑兵真到了跟前,咱们村这点粮食,还有老弱妇孺,够人家塞牙缝吗?”萧战语气沉重。 李富贵彻底慌了神,旱烟杆掉在地上都忘了捡。他就是个欺软怕硬、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土财主,哪经历过这个?看着眼前杀气未褪(刚跑完步气息不稳显得凶)、还能打死野猪王的萧战,他下意识就把这烫手山芋推了出去:“那……那你说咋办?俺……俺就是个村长,也没经过这事儿啊!萧老四,你……你见识多,有本事,你拿个主意!村里……村里都听你的!” 【叮!触发紧急任务:建立初步防御!】 【任务要求:在小河村外围建立有效的预警及防御体系,提升村庄应对流民及潜在武装威胁的能力。】 【奖励:根据防御效果评估,奖励生存点数及可能物资。】 【失败惩罚:村庄遭受严重损失,守护目标陷入极度危险。】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更是坚定了萧战的决心。 “行!既然村长信得过,那我萧战就试试!”萧战也不推辞,这个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但我需要人手,需要各家各户出人出力!” “好说好说!俺这就去敲锣召集大伙儿!”李富贵如蒙大赦,连忙答应。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这等大事,得告知王老爷!王老爷见识广,说不定有更好的法子!” 说着,李富贵也顾不上萧战了,小跑着就往村中央王老爷家的高墙大院去了。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指望王老爷?那老狐狸…… 果然,没过多久,李富贵就失魂落魄地跑了回来,脸白得像纸:“完了……完了……王老爷家……宅子都快空了!就剩下刘瘸子带着两三个老家丁看门!王老爷一家子,前几天就说去州府探亲……他妈的,这是听到风声提前跑了!” 萧战对此毫不意外。也好,少了这个掣肘的,更方便他行事。 “村长,别指望别人了!咱们靠自己!”萧战拍了拍李富贵的肩膀,眼神凌厉,“敲锣!集合全村能拿得动棍棒的男人!到打谷场集合!” 第63章 忽悠瘸了 急促的锣声在小河村上空回荡,敲碎了黄昏的宁静。村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疑惑地朝着打谷场聚集。 当看到站在磨盘上、手持长矛、脸色凝重的萧战,以及旁边一脸死了亲娘表情的村长李富贵时,大家都意识到可能出大事了。 等人到的差不多了,萧战也不废话,用他那粗嘎的嗓子,开门见山,声音传遍了整个打谷场: “老少爷们儿!老娘们儿也都听着!”一声高喊,仿佛要冲破云霄,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人群中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说话者身上。 “废话不多说,北边出大事了!”说话者的声音带着些许急迫,让人们的神经都紧绷起来。“江城让狼族蛮子打过来了!”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什么?江城被狼族蛮子攻破了?” “这可怎么办啊?我们会不会也有危险?” “那些败兵流民会不会冲进县城来?” 人们的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安静的场面变得混乱不堪。大家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得不知所措。 “啥?蛮子打来了?” “我的天爷!这可咋活啊!” “流民?会不会抢咱们啊?”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女人开始哭嚎,男人也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有血性方刚的后生红着眼睛吼道。 “俺们怎么办啊?” “官府不管吗?” “官府?”萧战嗤笑一声,“县城大门都关了!流民都不让进!指望他们?黄花菜都凉了!王老爷?人家早就带着细软跑州府去了!现在,能靠的,只有咱们自己!” “都他妈给老子安静!”萧战猛地一声怒吼,如同虎啸,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如刀,扫过下面一张张惊恐的脸,继续吼道:“哭?哭有个屁用!哭能把蛮子哭走?还是能把流民哭饱?” “我告诉你们!”他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如同一道惊雷,“现在,我们不能指望官府,也不能指望别人!能指望的,只有咱们自己手里的锄头、柴刀!还有你们裤裆里那点卵蛋!” 这句话虽然糙俗无比,但却像一把利剑,直直地刺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不少青壮年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他们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震撼。 “想想你们家里的粮缸!想想你们炕上的老婆孩子!”萧战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性,“你们是想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饿疯了的流民抢光?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蛮子砍了脑袋?还是想像个爷们儿一样,拿起家伙,把这帮狗娘养的挡在村子外面?!” “不想老婆孩子被抢的,不想自己脑袋搬家的,是带把儿的,就跟老子干!” 他举起手中的长矛,矛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咱们齐心协力,把村子围起来!挖壕沟!设陷阱!组织人手巡逻放哨!老子带你们干!老子连野猪王都能捅死,还怕几个饿得走不动路的流民?就算是蛮子来了,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愿意干的,现在就到老子这边来登记!出人出力!不愿意的,现在就滚回家等死!别到时候拖大伙后腿!” 一番连吼带骂、夹杂着粗话和现实威胁的动员,效果出奇的好。恐惧被转化成了求生的欲望和对家人的责任感。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存粮、有妻儿的青壮年,第一个站了出来。 “萧四哥!俺跟你干!” “对!不能等死!” “保卫村子!” 有人带头,响应的人越来越多。很快,一支由村里大部分青壮年组成的自卫队就算拉起来了。 【村民动员完成,自卫队初步组建。奖励:知识灌输——《简易工事构筑指南》。】 一股关于如何利用现有材料(木材、泥土、石块)快速构建防御工事、设置障碍物的知识涌入萧战脑海。 萧战心里更有底了,立刻开始分派任务:砍树的砍树,挖土的挖土,收集石头的收集石头!按照他脑中的指南,连夜开始构筑第一道防线! 第64章 粪弹显威 防御工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小河村穷得叮当响,要铁没铁,要砖没砖,全靠木头、石头和泥土。 萧战根据《简易工事构筑指南》,指挥村民在村子外围主要路口设置拒马(用削尖的粗木棍做成),挖掘绊马坑和陷坑。但总觉得还不够,尤其是对付可能出现的、毫无章法可言的流民或者小股蛮兵,需要一些更“特别”的手段。 他看着村里那些臭气熏天的粪坑和堆积的污物,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损到家的主意——金汁! 这玩意儿在古代守城战中可是大名鼎鼎的“生化武器”!虽然恶心,但效果拔群!沸水加上污物,烫伤加感染,绝对能让人印象深刻! 说干就干!他立刻组织人手,在村子几个关键位置的矮墙后搭建简易灶台,架上村里最大的几口铁锅(几乎是全村凑出来的),烧上水。然后又让人去掏粪坑,收集各种污秽之物…… 这命令一下,连跟着他干的村民都傻眼了。 “东……东家?这……这玩意儿有啥用?”一个汉子捏着鼻子,看着那桶黄白之物,脸都绿了。 “有啥用?”萧战嘿嘿一笑,露出白牙,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狰狞,“等哪个不开眼的想爬墙,给他来一勺热的,你就知道有啥用了!保证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众人想象了一下那画面,顿时一阵恶寒,但同时也觉得……好像真他娘的有点道理? 【检测到宿主采用非常规防御手段……分析中……手段虽简陋粗暴,但符合当前环境及资源条件,对低强度冲突具备显着威慑与实际杀伤效果。判定:有效。奖励:危险环境适应力微幅提升。】 连系统都认可了!萧战更来劲了,亲自指挥如何调配“金汁”浓度,如何安全地加热和泼洒。 除了“金汁”,他还让人收集了大量的荆棘、带刺的灌木,堆在拒马后面和墙根下。又利用竹子和弹性好的树枝,做了不少触发式的尖刺陷阱,隐藏在草丛和必经之路上。 整个小河村如同一个巨大的工地,灯火通明(点燃了大量的篝火和火把),人人忙碌。砍树声、挖土声、号子声、以及那几口熬煮“特殊武器”的大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燃烧的烟火气、汗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村民们从最初的恐慌和怀疑,到后来被萧战带动着,竟然生出一种同舟共济、保卫家园的悲壮感和……一丝莫名的兴奋? 看着初具规模的简易防御工事,尤其是那几锅滚开的、味道感人的“金汁”,萧战擦了把汗,咧嘴笑了。 妈的,虽然条件艰苦,但老子用脑子补!想动老子的地盘和粮食,先尝尝老子特制的“农家风味大餐”吧! 与此同时,在县城旁边的空地上,一群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流民正被一伙凶神恶煞的人驱赶着。这些流民们背着简单的行囊,拖家带口,脚步踉跄地向前走着,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而驱赶他们的那伙人,则是一群手持武器、气势汹汹的衙差。这些衙差们面无表情,冷酷无情地执行着命令,毫不留情地将流民们往远处驱赶。 县太爷站在不远处,他一脸严肃地看着这一幕,嘴里还不时地喊着:“快走!不许在县城周边停留!”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着,让人不寒而栗。 在流民队伍中,有一些年轻力壮的男子,他们的眼神格外阴狠。这些人或许是对被驱赶感到愤怒,或许是对生活的绝望,总之,他们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敌意。 第65章 崽崽助力 大人们在外围挥汗如雨地挖壕沟、立拒马,村子里头也没闲着。萧战深知预警的重要性,光靠人力放哨总有疏漏,得弄点“高科技”玩意儿。 可他手头要啥没啥,哪来的高科技?目光一转,瞅见了家里那几个闲不住的崽。 大丫正带着三娃四丫收拾碗筷,二狗则拿着他那根宝贝量地绳,在院子里比划着不存在的战场。五宝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小鸡崽。 “都过来!”萧战吼了一嗓子。 几个小脑袋立刻凑了过来。 “交给你们个重要任务!”萧战表情严肃,仿佛在布置特种作战任务,“咱们村外围,需要设置警戒线,防止坏人偷偷摸进来。你们,负责在村子里面,靠近咱们家这一片,弄点‘动静’出来。” “动静?”二狗眼睛一亮,“叔,是要放炮仗吗?”(他见过年别人放) “放你个头!哪来的炮仗!”萧战没好气地给他个脑瓜崩,“用这个!”他拿出之前买针线时给大丫带的几个小铃铛,又找来一些结实的丝线和一堆破瓦罐、空竹筒。 “看好了!”萧战蹲下身,把铃铛用丝线拴好,挂在院门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丝线另一头轻轻绊在门轴上。“这样,门一开,铃铛就会响。” 他又拿起几个空竹筒和瓦罐,用细线把它们高低错落地悬在屋檐下、树枝上,线头也巧妙地布置在可能的经过路径上。“人走过去,碰到线,这些东西就会掉下来,咣当一响!” 演示完毕,萧战看着几个似懂非懂的小豆丁:“明白没?就是弄点小机关,有人过来就能提前知道!大丫,你负责指挥,二狗你手脚麻利,负责挂高的地方,三娃四丫帮忙递东西,五宝……五宝负责卖萌壮声势!能不能完成任务?” “能!”大丫第一个挺起小胸脯,感觉肩负重任。 “保证完成任务!”二狗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滑稽地敬了个礼。 三娃四丫也用力点头。 说干就干!几个小崽子立刻化身小小工兵队。大丫心思细,负责规划“预警点”和检查丝线是否隐蔽。二狗像个猴子似的爬上爬下,挂铃铛,悬瓦罐,虽然毛手毛脚打碎了一个破碗,但积极性极高。三娃和四丫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来跑去,递东西,清理“施工垃圾”。五宝则坐在地上,咿咿呀呀地给他们加油鼓劲。 还别说,孩子们心思单纯,搞出来的东西虽然简陋,但往往出人意料。二狗甚至异想天开地把几个捕鼠夹子(萧战之前做的)去掉铁齿,用绳子连着铃铛,做成了“压力触发式报警器”。 看着屋檐下、墙角边、树杈上那些晃晃悠悠的瓶瓶罐罐和若隐若现的丝线,萧战满意地点点头。虽然挡不住人,但只要有人潜入,绝对能弄出动静,这就够了! 【叮!守护目标参与防御建设,触发隐藏效果:家园守护士气+1。简易预警系统布置完成。】 听着系统提示,再看看那几个忙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却异常兴奋的崽,萧战心里那点因为局势紧张而带来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妈的,我家的崽,就是能干! 第66章 恶徒试探 防御工事草草建成,村民自卫队也排好了班次,轮流守夜。连续两晚平安无事,一些村民开始松懈,觉得萧战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然而,第三夜后半夜,月黑风高,正是搞事情的好时候。 村东头靠近树林的方向,几条鬼鬼祟祟的黑影摸了过来。他们是混在流民里的几个地痞恶霸,仗着有点力气,拉拢了几个泼皮,专干些偷鸡摸狗、抢劫落单流民的勾当。白天他们躲在林子里,观察到小河村似乎有点防备,但看起来都是些泥腿子,估计没啥油水,但饿极了也顾不上了,打算趁夜摸进去,抢点粮食就跑。 这几人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避开村口明显的拒马,想从一处他们认为防守薄弱的矮墙翻进去。 刚靠近墙根,脚下忽然一空! “哎哟我操!” “噗通!” 两人直接掉进了一个伪装巧妙的陷坑里,坑底虽然没尖刺,但也摔得七荤八素,惨叫出声。 剩下的同伙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脚脖子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 “哗啦啦!”挂在旁边树上的几个破瓦罐应声而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有埋伏!” “快跑!” 恶徒们惊慌失措,扭头就想跑。但已经晚了! “哐哐哐!”刺耳的锣声瞬间响起!负责今晚巡逻的自卫队员早就被陷阱的动静惊动,立刻敲锣示警! “东边!东边有情况!” “抄家伙!” 萧战本来就没睡沉,听到锣声,一个激灵爬起来,抓起长矛就冲了出去。不少被惊醒的村民也拿着锄头、柴刀跟着涌向村东头。 那几个恶徒见行迹败露,狗急跳墙,竟然挥舞着砍柴刀想硬冲。 “泼金汁!”萧战大吼一声! 矮墙后,两个负责守夜的汉子早就准备好了,用长柄木勺舀起滚烫恶臭的“特制汤水”,对着想爬墙的恶徒就泼了过去! “啊啊啊!我的脸!” “烫死我了!呕……什么玩意儿这么臭!” 滚烫的污水混合着污物劈头盖脸地浇下,烫得那几个恶徒皮开肉绽,更要命的是那难以形容的恶臭,直接把他们熏得眼泪鼻涕一起流,胃里翻江倒海,战斗力瞬间归零。 与此同时,其他自卫队员隔着拒马,用削尖的竹竿从缝隙里往外猛捅!虽然没啥章法,但人多势众,竹竿乱戳,也把那几个恶徒捅得哭爹喊娘。 “撤!快撤!”领头的恶徒满脸燎泡,浑身恶臭,彻底没了胆气,带着剩下几个伤痕累累、臭气熏天的同伙,连滚带爬地逃进了黑暗的树林里。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殴打)结束得快得像一阵风。村民们举着火把,看着地上留下的血迹和那滩散发着浓郁气味的“战果”,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赢了!我们打赢了!” “萧四哥的法子真管用!” “那金汁……绝了!哈哈!” 虽然对手只是几个毛贼,但这是小河村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击退了外来威胁!而且是用如此……别致的方式。村民们的信心空前高涨,看向萧战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信服。 萧战抹了把溅到脸上的冷汗(也有可能是金汁),心里也松了口气。首战告捷,意义重大!他踢了踢地上那滩污秽,咧嘴笑道:“妈的,老子请他们喝的热汤,味道不错吧?” 众人哄堂大笑,紧张恐惧的气氛一扫而空。 【成功击退首次袭击,村民士气大幅提升。防御体系初步验证有效。奖励结算中……】 第67章 箭塔与托付 天色擦黑,小河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却火光通明,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新伐木料的清苦气味,以及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萧战站在一个半人高的木制基座上,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蜿蜒,在火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他手里拿着一张材质奇特、触手冰凉却柔韧无比的“图纸”,上面用发光的线条勾勒着复杂的结构,看得周围一圈老木匠啧啧称奇。 “都看明白了没?”萧战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这玩意儿,系统爷赏的,叫【简易模块化木制箭塔】!别他妈瞅着花里胡哨就犯怵,说白了,就是搭积木!榫卯都给你标得清清楚楚,照猫画虎,是个人都能上手!” 他踢了踢脚边已经初步成型的几个怪异木构件,“柱子归柱子,板墙归板墙,平台归平台,咱们分头造,最后往一块堆摞!老子要求不高,三天之内,村口四个角,每个角给老子立起一座来!” 村民围着他,眼神里半是敬畏半是迷茫。村长李富贵吧嗒着旱烟,眯眼瞅着图纸:“萧家小子,这……这玩意儿真能成?看着悬乎啊。” “悬乎?”萧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兵痞的混不吝,“这有现成的木头,现成的图纸,还有这么多大活人,要是还立不起来,干脆一人找块豆腐撞死算球!” 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几个半大孩子也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是二狗、三娃他们。萧战眉头一皱,招手把孩子们叫过来。 “二狗,带弟弟妹妹们去找隔壁王奶奶。”萧战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塞到最大的二狗手里,“跟你王奶奶说,萧叔请她帮忙照看你们几天,管饭,一天再加三文钱工钱。你们几个小崽子,听话,不许淘气,听见没?” 狗娃紧紧攥着铜钱,小脸绷着,用力点头:“听见了,叔!我们保证听话!” 看着孩子们跑开的背影,萧战心里叹了口气。乱世里,孩子是最脆弱的。托付给王奶奶,花几个钱,图个安心,也让人家老太太有点进项,算是两全其美。 “都别愣着了!”萧战吼了一嗓子,抄起地上的斧头,“识字的,跟着图纸分料!有力气的,跟我砍树削榫头!娘们们也别闲着,烧水做饭,磨利家伙什!今夜,咱们就跟这木头杠上了!” 祠堂前立刻沸腾起来。斧凿的敲击声、拉锯的嘶鸣声、男人们的号子声、女人们的催促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乡村夜晚的宁静。萧战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工头,穿梭在人群中,时而示范榫卯的拼接技巧,时而吼骂着纠正错误的做法。 “二牛!你他妈那眼珠子长腚上了?榫头削反了!重来!” “李老栓!对,就你!别偷懒!这根柱子要埋进土里三尺,挖浅了风一吹就倒,你想让箭塔变风筝啊?” “二狗家媳妇,火把举高点!照亮亮堂的,老子眼神不好,别把手指头当木头给刨了!” 他的糙话夹杂着汗水,砸在每一个村民的耳中,奇怪的是,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一种踏实的力量。在他的驱策下,工程的进度快得惊人。那些模块化的构件,一旦理解了原理,制作起来确实事半功倍。 夜深了,露水下来,空气转凉。但空地上依旧热火朝天。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媳妇,是村西头李有田家的,红着眼圈找到萧战。 “萧家四哥……”她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娘家是隔壁小李庄的,前天……前天被一伙流民抢了!粮食刮得干干净净,连下蛋的母鸡都被摸走了好几只……我爹娘吓得现在还在炕上躺着起不来……这世道,可怎么活啊……” 萧战动作一顿,放下斧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木屑。他沉默了几秒,拍了拍赵家媳妇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安慰。 “妹子,别慌。抢了,说明他们饿急眼了,但还没到杀人放火的地步。咱小河村,现在有准备,就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他指着正在成型的箭塔基座,“看见没?这玩意儿立起来,就是个眼睛,也是个獠牙!谁来呲牙,就掰掉谁的牙!”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煞气,让赵家媳妇莫名安心了些。 “回去跟你爹娘说,让他们放宽心。咱这村子,团结起来,就是块硬骨头,没那么好啃!”萧战顿了顿,压低声音,“等这边安稳了,我想办法弄点粮食,让你偷偷送回娘家应应急。但现在,嘴严实点,别声张。” 赵家媳妇感激涕零,连连点头,抹着眼泪回去了。 萧战看着她背影,眼神凝重。流民之患,已迫在眉睫。小河庄并非孤岛,周边的消息像无形的压力,一点点挤压过来。他抬头看了看初具雏形的箭塔框架,又看了看周围忙碌而疲惫,却眼神坚定的村民。 “加快速度!”他再次吼了起来,“流民们可不等人!想睡安稳觉,就他妈给老子玩命干!” 夜色中,小河村的防御升级,在与时间赛跑。 第68章 杀鸡儆猴 连续两天两夜的高强度劳作,让不少村民脸上挂满了疲惫。箭塔的构件制作进展顺利,但组装需要体力,更需要心气儿。最初的亢奋过去后,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恐惧开始冒头。 矛盾最先在李家几个人身上爆发。李有亮和他两个儿子,仗着家里男丁多,平时在村里就有点横,这会儿累得跟死狗一样,开始抱怨起来。 “娘的,这得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李有亮的大儿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工具扔得老远,“流民来不来还两说呢,先把自个儿累死了!不干了不干了!” 他这一嚷嚷,几个本就摇摇摆摆的村民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闪烁地看向萧战。 萧战正扛着一根粗大的横梁,闻声把梁木“咚”地一声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他没立刻发火,只是慢慢直起腰,目光冷冽地扫过那几个撂挑子的,最后定格在李有亮脸上。 “李有亮,管好你家的崽子。”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刮人耳朵,“不想干?可以。”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被扔掉的斧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一挥! “咔嚓!”一声脆响,旁边一根碗口粗的备料木桩被齐刷刷劈成两半! 这手劲和准头,吓得在场所有人一哆嗦。李有亮的大儿子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萧战把斧头往地上一杵,双手按着斧柄,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豹子,盯着李老栓一家:“老子把话撂这儿!小河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躲清闲?可以!现在就收拾铺盖滚蛋!村外头多的是空地方,你们自己去跟流民讲道理!” 他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血的味道:“但要是想留在村里,吃村里的粮,受村里的保护,就他妈得给老子出力!谁再敢在关键时刻给老子掉链子,耍滑头……”他踢了踢被劈开的木桩,“这就是榜样!老子砍过的人头,比你们见过的流民还多!不差多你们几个祭旗!” 杀气腾腾的话,配上他狰狞的表情和那身战场淬炼出的煞气,瞬间镇住了场面。李老栓嘴唇哆嗦着,不敢吭声,赶紧踢了自己儿子一脚,低声骂道:“作死啊!还不快起来干活!” 那几个犹豫的村民也赶紧抄起工具,埋头苦干,比刚才还卖力。 老村长李富贵叹了口气,走过来打圆场:“萧战啊,消消气,大家也是累很了……” 萧战一摆手,打断老村长:“富贵叔,慈不掌兵!现在就是打仗!松懈一下,可能就得死人了!” 他走到祠堂前的高台阶上,环视着下面鸦雀无声的村民。硬的手段用了,现在该给点甜头了。 “都听着!”萧战声音沉浑,“我知道,累!怕!但光靠怕,守不住村子!守住了,有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故意卖个关子,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好处就是,老子带你们发财!”萧战语出惊人,“流民为什么来?因为没吃的!这世道,什么最金贵?粮食!盐铁!咱们村,靠着山,挨着水,只要守住了,就是一块风水宝地!” 他顿了顿,抛出了杀手锏:“只要咱们这次守住了!打出了威风!老子带你们发财!看见我那四十亩地没有?等高产麦种留出来,优先分给出力的人家!以后,咱们村团结起来,种好地,搞副业,日子只会比现在更好!但前提是,得先活下去!” “老子懂打猎,懂辨识草药,还懂怎么从土坷垃里刨食!等打退了流民,老子教你们设陷阱,采山货,种耐旱的庄稼!咱们产的粮食、皮货、药材,可以偷偷拿去跟行商换盐、换铁、换布匹!别的村饿死人,咱们村不仅能吃饱,还能有结余!” 他描绘的前景,虽然模糊,却充满了诱惑。村民们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窃窃私语声响起。 “萧大哥,真……真能成?” “废话!”萧战大手一挥,“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但前提是,得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咱们拧成一股绳,守住村子,以后的好日子,都有份!谁出力多,分好处的时候就多分!谁想当缩头乌龟,到时候别说吃肉,汤都没得喝!” “王地主家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萧战话锋一转,带着讥讽,“老爷夫人跑去州府享福了,留下个小管事和几个打手看家护院,连颗粮食都不愿意出。好啊,咱们记住喽!等咱们缓过劲儿,发财的时候,也没他们什么事!这村子,是咱们这些泥腿子的村子!” 这一番连削带打,胡萝卜加大棒,彻底把村民的心气儿又提了起来。对未来的期望,对王地主家的不满,都化作了守村的动力。 “干了!听萧大哥的!” “对!守住村子,过好日子!” “谁他妈再偷懒,就是跟全村过不去!” 群情再次激昂。萧战看着重新热火朝天的工地,眼神深邃。内部暂时稳住了,但外部的压力,已经能闻到味儿了。 第69章 恻隐之心 第三天傍晚,第一座箭塔终于在村东头立了起来。近三丈高的木结构,顶部一个带护板的平台,虽然粗糙,却透着一种森然的防御感。站在上面,视野开阔,村外大半情形尽收眼底。 还没来得及高兴,站在箭塔上放哨的柱子就连滚带爬地下来,脸白得像纸。 “萧……萧大哥!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黑压压的一片!” 萧战心里一沉,几步蹿上箭塔平台。放眼望去,夕阳的余晖下,村外的土路、田埂、荒地上,或坐或卧,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一片蔓延过来的枯草。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冲击,只是沉默地聚集着,一双双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在暮色中幽幽地反射着光,真的像极了荒野里饿狼的眼睛。 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小河村。祠堂前的欢欣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望着村外那片沉默的人海。 “娘的,到底还是来了……”萧战啐了一口,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人还要多。硬冲肯定不行,村里这点人手,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围困态势形成了。流民们没有立即攻击,或许是在观望,或许是在积蓄力气,也或许是在等待什么。但这种围困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村里的水井还能支撑,但存粮呢?人心呢? 接下来的两天,小河村如同被狼群围住的羊圈。白天,流民们安静得可怕,只是用那种渴望又麻木的眼神盯着村子。夜里,偶尔会传来孩子的啼哭、女人的哀叹,还有压抑的争吵声,像细针一样扎着村里每个人的神经。 村民轮流上箭塔值守,弓箭、锣鼓准备齐全,但握着武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村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狗都不怎么叫了,夹着尾巴躲在窝里。 萧战日夜巡查,安抚人心,眼神却越来越冷。他注意到,流民群里情况复杂。有拖家带口,老人孩子饿得奄奄一息的;也有三五成群,眼神凶狠,四处逡巡打量,像是在寻找弱点的青壮。 有一次,靠近村边栅栏的地方,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一个哭声微弱的孩子,跪在地上,朝着村里磕头,嘴里喃喃着求给口吃的。她身后,一个男人拄着木棍,背上还背着一个更老的老太太,一家人眼巴巴地望着。 铁蛋娘心软,偷偷掰了半块饼子想扔过去,被萧战厉声喝止。 “不能给!”萧战一把拉住她,“你今天给一口,明天就能涌上来一百个!到时候给是不给?一旦开了口子,栅栏就形同虚设!咱们全村都得饿死!” 铁蛋娘看着那妇人绝望的眼神,眼泪掉了下来:“可是……萧大哥,那孩子……造孽啊……” 萧战腮帮子的肌肉鼓了鼓,硬起心肠:“乱世,先活下来,才有资格发善心!心疼他们,谁他妈来心疼咱们?” 话虽如此,当他看到那个背着老娘的男人,因为体力不支踉跄摔倒,一家老小扑上去无助哭喊时,他的心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被天灾人祸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但他是小河村的主心骨,他不能软。一丝一毫的软弱,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加强戒备!尤其是晚上!”萧战的声音斩钉截铁,压下了心底那一丝涟漪,“告诉所有人,眼睛放亮些!咱们的仁慈,得用在刀口上!” 狼一样的眼睛在村外闪烁,村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资源压力和心理压力与日俱增。萧战知道,必须尽快打破这个僵局,否则,不等流民动手,村里自己就要崩溃了。 第70章 月夜探营 又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天亮后,萧战把老富贵和李虎等几个核心村民叫到祠堂。 “不能这么耗下去了。”萧战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咱们耗不起。流民像蝗虫,越聚越多。现在不动,等他们饿疯了,或者有了统一的头领,就是咱们的死期。” “那咋办?冲出去拼了?”李虎握着腰刀的手青筋暴起。 “拼个屁!”萧战骂道,“那是送死!老子要去流民营里走一遭。”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 “萧大哥,这太危险了!那可是狼窝啊!” “就是,万一被认出来……” 萧战一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劝阻:“老子杀野猪王都没皱过眉头,还怕这群乌合之众?他们现在就是一盘散沙,缺个挑头的。老子要去找到那个潜在的‘领头人’,跟他‘聊聊’。” 他说的“聊聊”,众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怎么找?那么多人……”村长忧心忡忡。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萧战冷笑,“观察两天了,虽然乱,但有几个地方,总有人下意识地往那边瞅,有人得了点吃的,会往某个方向送。跟着这些蛛丝马迹,不难找。”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萧战换上一身脏破的衣服,脸上抹了泥灰,只带了一柄贴身短刃和一小包盐巴,像幽灵一样翻过村后的栅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中。 流民营地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和绝望的气息。人们挤在一起取暖,呻吟声、梦呓声、孩子的哭声不绝于耳。萧战猫着腰,借助阴影和破烂窝棚的掩护,敏锐地躲避着零星走动的人影。 他按照白天观察的方位,向着营地中心区域摸去。越往里,窝棚似乎稍微像样点,躺着的青壮比例也高了些。但转了几圈,他发现情况比想的复杂。似乎有几个小团体,各自聚在一处,并没有一个明显的最高首领。 正当他潜伏在一堆杂物后观察时,突然,旁边一个低矮的窝棚里钻出个黑影,动作敏捷,差点撞到他。借着微弱的月光,萧战看出那是个半大小子,虽然瘦得像麻杆,但眼神凶狠,手里还攥着半块不知从哪偷来的薯根。 那小子也发现了萧战这个生面孔,愣了一下,随即低吼一声,像只被侵犯领地的小狼崽,扑上来就抢萧战腰间的短刃!动作又快又狠,显然是饿急了什么都敢干。 萧战侧身闪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那小子就痛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叫出声,另一只手又抓向萧战的脸。萧战心里暗赞一声,这崽子是块当兵的好料,可惜生错了时候。他不再留情,一个简单的擒拿,把那小子按倒在地,膝盖顶住他的后腰。 “小子,不想死就别出声。”萧战压低声音,带着杀气,“告诉我,你们这里,谁说了算?” 那小子拼命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萧战加了点力道,他痛得倒抽冷气。 “呸!狗娘养的!有种杀了爷!”小子嘴硬。 萧战乐了,松开一点,从怀里摸出指头大的一小块盐巴,在他眼前晃了晃:“说了,这个归你。” 盐巴!在那小子眼里,比金子还珍贵。他眼睛瞬间直了,喉咙滚动了一下,挣扎明显弱了。 “……东头……破马车那边……有个叫赵疤脸的……还有西边……水沟旁……孙老蔫……他们……他们人多点……”小子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萧战把盐巴塞进他手里,又警告了一句:“忘了见过我,不然下次见面,拧断你脖子。” 小子攥紧盐巴,惊恐地点点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回窝棚不见了。 萧战根据线索,果然在东头一辆废弃的破马车周围,看到了几个围坐在一起、身材相对壮硕的汉子,中间那个脸上有道疤的,正低声说着什么,周围人不时点头。看来,这就是一股势力的头目,赵疤脸。 目标找到。萧战像暗夜里的猎豹,悄然潜行过去。擒贼先擒王,是时候用“物理”方式去“说服”了。 第71章 单刀赴会 破马车周围点着一小堆篝火,光线昏暗。赵疤脸正跟手下抱怨抢不到粮食,忽然感觉脖子后面一凉,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顶住了他的颈椎。同时,一个低沉阴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别动,出声就死。” 赵疤脸浑身一僵,他身边的几个手下也反应过来,刚要起身,萧战另一只手已经捡起地上一根燃烧的树枝,手腕一抖,火星精准地崩在一个最莽撞的汉子脸上,烫得他嗷一声捂脸后退。 “都坐下!”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让那几个汉子心底发寒,竟真的不敢再动。 “好汉……哪条道上的?有话好说……”赵疤脸强作镇定,冷汗却已经从额角滑落。 萧战松开抵着他脖子的短刃鞘尖,但强大的压迫感依旧笼罩着赵疤脸。他绕到前面,就着火光,让赵疤脸看清自己的脸——虽然抹了泥灰,但那眼神中的锐利和杀气是掩盖不住的。 “老子是小河村的。”萧战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内容却让赵疤脸一伙人心跳漏了一拍,“你们围了老子的村子,断了老子的生路。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赵疤脸心里咯噔一下,肠子都悔青了。他妈的,早知道这穷村子里有这么一号煞神,还不如去别处碰碰运气。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汉爷,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看老的小的都要饿死了,这才……这才昏了头……” “饿?”萧战打断他,语气里的讥诮像刀子一样刮人,“饿就去抢?老子村里也都是土里刨食的泥腿子,抢了我们,我们饿死,你们就能活?这世道,光靠抢,今天你抢我,明天他抢你,抢来抢去,最后都他妈得变成路边冻死骨!” 他目光扫过赵疤脸和他手下那几张菜色中带着惊惶的脸,声音沉了下来:“老子今晚来,不是来杀人的。杀人解决不了饿肚子的问题。老子是来给你们指条活路的。” 活路?赵疤脸等人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被他们围困的苦主,反过来给他们指活路? 萧战没理会他们的惊疑,继续说道:“第一,管好你们的人,从明天起,不许靠近村子百步之内,不许冲击栅栏,更不许偷鸡摸狗。老子在村口立了箭塔,上面有眼睛盯着。谁敢伸手,老子就剁谁的爪子,说到做到!” “第二,”他顿了顿,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老子可以每天提供一点食物,不多,吊着命饿不死。但不是白给!天下没有白吃的馍!” “你们得出力气。村子东边有片荒坡,长满了野葛根,那玩意儿根茎能磨粉,顶饿。老子教你们怎么挖,怎么处理。林子边上,河滩地里,有些能吃的野菜、蘑菇,老子也教你们认。用劳动换吃的,公平交易。你们靠自己挣口饭吃,总比当土匪,让人戳脊梁骨,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强!” 赵疤脸彻底懵了。他预想过对方可能威胁、恐吓,甚至直接动手火并,唯独没想到是这么个方案。教他们找吃的?这年头,一门找吃的的手艺比金子还贵,谁不是藏着掖着? “你……你说真的?教我们找吃的?”赵疤脸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怀疑而有些颤抖。 “老子没闲工夫跟你逗闷子!”萧战语气不耐,带着一股糙汉子的直率,“但丑话说前头,老子只跟你赵疤脸谈。你负责约束你的人,把人给我管好了!要是有人不听招呼,坏了规矩,偷摸靠近村子或者欺负老弱,交易立刻停止!而且,老子第一个拿你开刀,把你挂村口树上风干了当腊肉!”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赵疤脸的脸,那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王煞气毫无保留地压了过去,让赵疤脸腿肚子直转筋,差点尿裤子。 “听明白了吗?”萧战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是带着你的人,靠自己的力气挣条活路,活得像个人样;还是继续当一盘散沙,等着饿死、冻死,或者被老子当柴火劈了,你自己选!” 赵疤脸被这强大的气势压得几乎窒息,额头上的冷汗汇成珠子往下掉。他艰难地扭头看了看手下们,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此刻都写满了渴望。硬拼?对方这身手,这杀气,自己这几块料估计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接受条件?虽然受制于人,低人一头,但似乎……真有了一条能看得见的活路,而且是不用提心吊胆抢掠的活路。 “……好!我赵疤脸答应了!”他猛地一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我怎么信你?明天我们去了,你要是设埋伏……” “埋伏?”萧战嗤笑一声,带着不屑,“老子要杀你们,现在就能把你们这几个领头的全宰了,群龙无首,外面那帮乌合之众立马就散!用得着费那劲?” 这话虽然难听,却是实话。赵疤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无言以对。 “明天一早,辰时,村东头栅栏外,老子带人示范挖葛根。你们派十个手脚利索、脑子不笨的来学。自带挖土的家什,别耍花样!”萧战说完,不再啰嗦,深深看了赵疤脸一眼,转身就走,身影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篝火旁,只剩下赵疤脸一伙人面面相觑,半晌没人说话,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营地里隐约传来的哭泣声。 “疤……疤脸哥,真信他?”一个手下咽了口唾沫,小声问。 赵疤脸望着萧战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还在发凉的脖子,心有余悸:“不信又能咋样?你打得过他?……试试吧,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 第72章 药材知识 第二天,辰时。小河村东头栅栏内,气氛紧张。不少村民手持农具、弓箭,躲在栅栏和新建成的箭塔后面,紧张地望着外面。萧战只带了陈虎和两个胆大的村民,拿着几把铁锹和镐头,站在栅栏门口。 远处,赵疤脸果然带着十个面黄肌瘦但眼神里带着期盼和警惕的流民走了过来,在百步外停下。 “就站那儿!”萧战隔着栅栏喊道,“看清楚了!” 他让陈虎三人演示如何通过藤蔓辨认葛根,如何下锹挖掘避免伤到根茎,如何将挖出的肥大根块洗净。萧战在一旁粗声粗气地讲解: “瞅见没?这藤,这叶子!就找这样的!根挖出来,像这么粗的才行!小的别动,留着长!” “洗的时候把泥巴冲干净,皮不用去太狠,里头白的粉才是好东西!” “拿回去,用石头砸烂了,泡水,沉底的那层白浆,晒干了就是粉,能糊糊,能贴饼子,饿不死你们!” 流民们睁大眼睛看着,生怕漏过一个细节。当看到陈虎挖出一根胳膊粗的葛根,洗净后露出雪白的肉质时,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演示完葛根,萧战又指着栅栏附近几种常见的野菜和无毒蘑菇,详细讲解特征。他说话依旧糙,骂骂咧咧,但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知识。 “那个,灰灰菜!漫山遍野都是,猪都不稀罕吃!但人饿急了能顶事!开水焯一下,涩味就没了!” “还有这马齿苋,贴地长,酸不拉几的,也能吃!” “蘑菇!他妈的长得花里胡哨的、颜色鲜艳的,多半有毒!认准这几种灰不拉几、土里土气的!不确定的,宁可饿着也别往嘴里塞!吃错了就见阎王了!” 他甚至让人从村里拿出一点盐,分给赵疤脸一小撮:“煮汤撒一点,长力气。滚吧,今天先学这些,带人去挖!挖到了,晚上就能喝上糊糊!” 赵疤脸接过那点珍贵的盐,手都有些抖。他复杂地看了萧战一眼,抱了抱拳,没再多说,带着人匆匆返回营地。很快,流民营地里就骚动起来,许多人拿着简陋的工具,涌向东边的荒坡。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微妙的平衡在小河村外形成。流民们白天大多在萧战划定的区域挖掘葛根、采集野菜,虽然依旧面有菜色,但眼神里多了点活气,对村子的敌意明显减弱。赵疤脸还算管得住人,基本没有流民越界。 村里人的紧张情绪也缓解了不少。箭塔上的值守依旧,但压力小了很多。萧战偶尔会隔着栅栏,解答流民们在辨认植物时遇到的问题。 这天,萧战正检查箭塔的稳固性,看到几个流民抬着一个不停呻吟的汉子匆匆跑来,后面跟着焦急的赵疤脸。 “萧……萧大哥!”赵疤脸隔着老远就喊,“帮帮忙!我这兄弟挖葛根的时候让石头砸了脚,肿得老高,还发烫,眼看着不行了!” 萧战皱眉看去,那汉子脚踝处果然肿得发亮,颜色紫红,显然是严重挫伤感染引发了炎症。在这缺医少药的时候,这种伤足以要命。 流民们眼巴巴地看着萧战,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萧战沉默片刻,脑海里,系统奖励的那些基础医学知识自动浮现。他走到栅栏边,沉声道:“把他抬到阴凉地方放下。” 他仔细看了看伤势,然后对赵疤脸说:“去两个人,找两种草:一种叫黄芩,叶子细长,开淡紫色花,根是黄色的;一种叫地黄,叶子贴地长,毛茸茸的,根块肥厚,掰开里面有点黑黄。找到后,黄芩根洗净捣碎敷在肿的地方,地黄根煎水给他喝。能消炎退热。” 他详细描述了两种草药的特征和生长环境。赵疤脸赶紧派人去找。幸运的是,这两种草药在附近并不罕见,很快就被找了回来。 萧战隔着栅栏指挥他们如何处理草药。流民们依言而行,将捣碎的黄芩根敷在伤者的脚踝上,又将煎好的地黄水喂他喝下。 忙完这些,萧战看着那群因为同伴可能得救而稍显安心的流民,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他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话: “明天,教你们认更多能救命的草。记住了,学好这些,比你们去抢、去偷,更能让你们活下来,活得像个人。 第73章 疫病初现 小河村确实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日子。村外的流民在萧战“以工代赈”的策略下,白天大多分散在指定区域挖掘葛根、采集野菜蘑菇,虽然依旧清苦,但至少有了条活路,饿殍遍野的惨状没有发生。村东头那片荒坡被翻了个底朝天,流民营地里傍晚时分也开始升起袅袅炊烟,虽然多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葛根糊糊野菜汤,但总比啃树皮观音土强。 村里紧张的气氛缓和了许多。箭塔上的值守依旧,但村民们脸上的愁容淡了些。甚至有些胆大的孩子,比如二娃、铁蛋他们,偶尔会趴在村口的栅栏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外面那些和他们一样面黄肌瘦却不再目露凶光的流民孩子。有时,村里的孩子会偷偷扔出去几颗野果子,外面的孩子则会怯生生地捡起来,飞快地塞进嘴里,然后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这短暂而脆弱的交流,成了这残酷世道里一丝微弱的暖光。 萧战却没敢放松。他深知,这种平衡极其脆弱。他督促着村民继续加固栅栏,完善箭塔的设施,同时也在系统提供的知识库里,搜寻着更多关于野外生存、简易医疗甚至基础农耕的信息,未雨绸缪。 然而,好景不长。平静在第七天傍晚被打破。 先是流民营地那边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嚎和骚动。紧接着,村里负责晚间巡逻的柱子连滚带爬地跑到祠堂,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萧……萧大哥!不好了!村西头李老栓家……他家大小子……还有村口李寡妇……都……都发高烧,吐得厉害!浑身滚烫,说明胡话呢!” 几乎同时,箭塔上值守的人也喊了起来:“萧大哥!流民那边乱套了!好多人躺在地上打滚,又吐又拉!哭喊连天的!” 萧战心里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人口如此密集,卫生条件极差,出现疫病是大概率事件。他立刻起身,抓起一块布蒙住口鼻,对柱子吼道:“慌什么!带我去看看!通知所有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靠近发病的人家!还有,立刻去打清水,烧开了放凉再用,绝不能再喝生水!” 他急匆匆地迈步走向李老栓家,心中充满了担忧和焦虑。还未踏进院门,一股强烈的酸臭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虽然他口鼻都蒙了布,但是这个味儿如同一股无形的冲击波,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走进屋内,那股味道愈发浓烈,仿佛能穿透人的鼻腔,直达五脏六腑。他定睛一看,只见李老栓的大儿子正躺在炕上,面色潮红如熟透的苹果,呼吸急促而困难,仿佛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不仅如此,他还时不时地剧烈咳嗽,那咳嗽声震得整个屋子都似乎在颤抖,而随着咳嗽,呕吐物也如喷泉一般溅洒在地上,形成了一滩令人作呕的污秽。 李老栓和他的婆娘站在一旁,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两人不停地搓着手,在原地打转,却又似乎因为害怕而不敢上前。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助和恐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痛苦中挣扎,却束手无策。 “萧……萧战,你可来了!快看看我儿这是咋了?”李老栓带着哭腔。 萧战隔着几步远观察,眉头紧锁。症状很像急性肠胃炎或者更可怕的霍乱,甚至可能是某种流感引发的重症。无论是哪种,在这种缺医少药的环境下,传染开来都是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响起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警告!检测到高传染性恶性病原体(疑似霍乱弧菌\/甲型流感病毒变种)在宿主所在区域爆发!疫情扩散风险:极高!死亡率预估:30%-60%!请宿主立即采取极端隔离与防疫措施!】 系统的警报如同冰水浇头,让萧战瞬间透体生寒。30%-60%的死亡率!这意味着,搞不好小河村和外面的流民,得死上一大半! “系统,有什么治疗方案?”萧战在心中急问。 【基础医学知识库已解锁:核心治疗原则为补充水分及电解质,防止脱水休克。可用淡盐水、米汤少量多次喂服。草药辅助:马齿苋、车前草煎水可缓解腹泻,但效果有限。重点在于切断传播途径:隔离病人,消毒排泄物,严格管理水源,禁饮生水!】 “谢天谢地,系统老哥,还好有你这个超级厉害的金手指存在啊!不然的话,我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别人穿越都能当太子、官二代,到我这就是穷痨病鬼,刚能吃上两口饱饭,又碰着疫情,简直就是倒霉到家了,恐怕连放个屁都能砸到自己的脚后跟,你说我这是什么运气啊!” 系统【……】 恐慌像瘟疫一样,比病毒更快地蔓延开来。村里其他人家也陆续传来了惊叫声和哭喊声,显然发病的不止一家。流民营地的混乱和哀嚎声也越来越清晰。刚刚建立起的那点微弱秩序和希望,在病魔的狞笑下,顷刻间摇摇欲坠。整个小河村内外,被一种名为“未知”和“死亡”的恐怖阴影牢牢笼罩。 第74章 现代防疫 祠堂里,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映照着几张同样焦虑不安的脸。村长李富贵吧嗒吧嗒地猛抽旱烟,眉头拧成了死疙瘩。李虎等几个村中骨干也都到了,个个面色凝重。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喊声,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战,这……这到底是啥瘟病啊?咋来得这么凶?”李富贵的声音带着颤抖。 萧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自己是主心骨,绝不能乱。 “富贵叔,各位,”他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根据症状和我在……我在外面听到的症状这很可能是‘霍乱’或者‘时疫’,传染性极强,主要通过污染的水源和接触传播。处理不当,一村人都可能……” 他没把“死光”两个字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意思,脸色更加苍白。 “那……那可咋办啊?”一个村民带着哭音问。 他清了清嗓子,说:“办法有!”用尽可能直白的话开始布置防疫措施: “第一,隔离!所有发烧呕吐的人,马上集中到村尾那个废弃的砖窑里去!没得病的人,谁也不准靠近!家里人也不准随便接触!送饭送水放到门口就行!流民那边也一样,让赵疤脸把他们生病的人集中到营地边缘,划出隔离区!” “第二,消毒!病人的呕吐物、拉的东西,用生石灰盖住深埋!他们用过的碗筷、衣服,全部用开水煮过!” “第三,水!从今天起,全村所有人,包括外面的流民,必须喝烧开的水!谁再他妈敢喝生水,老子把他牙掰下来!河里的水暂时不能直接用了,先用村里那几口深井的水,打上来也必须烧开!” “第四,管住嘴!野菜蘑菇洗干净,煮熟煮烂!不许吃生的、冷的!” 萧战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这些都是现代防疫最基本的原则。然而,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抵触最激烈的是李有亮,村里有名的倔驴,仗着年纪大辈分高,平时就爱摆老资格。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有亮跳着脚,指着萧战的鼻子,“萧战!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祖宗规矩?得了病不请郎中跳大神驱邪,把人关到破砖窑里等死?还要烧水喝?开水烫嘴怎么喝?祖祖辈辈都喝生井水,也没见咋地!你这不是救人,是瞎折腾!是想让我们都不得安生!” “对啊,萧大哥,这……这把人关起来,不是更没人管了吗?”一个妇女小声嘀咕,她是李老栓的邻居,显然害怕被牵连。 “烧水多费柴火啊……” “井水那么凉,烧开了还怎么喝?” 愚昧和恐惧让村民们选择了他们更“熟悉”的应对方式——质疑和抗拒。就连老村长李富贵,也面露难色:“萧家小子,你这法子……听着是新鲜,可……可靠吗?这隔离,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 萧战看着这一张张被恐惧和固执占据的脸,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跟这些人解释细菌、病毒是对牛弹琴。但他更清楚,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整个村子,连同外面的流民,可能都要在几天内死绝! “祖宗规矩?祖宗规矩能治这要命的病吗?”萧战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厉色,“李有亮,你想守着你的祖宗规矩等死,老子不拦着你!但你想拖着全村人给你陪葬,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质疑声此起彼伏。村民们对未知疾病的恐惧,迅速转化成了对萧战这些“离经叛道”措施的抗拒。祖宗之法,经验之谈,在这些朴实又固执的农民心里,根深蒂固。 萧战耐着性子解释:“李有亮!这不是赶他们去死,是为了救更多人!这病传染得快,挤在一起,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谁都跑不了!烧水是为了杀死水里的病气!石灰能消毒!这都是救命的法子!” “啥病气不病气的!我看就是撞邪了!得请道士做法事!”李有亮梗着脖子喊道,“你这些法子,闻所未闻!谁知道是不是瞎折腾!” 村长李富贵也面露难色:“萧家小子,这……隔离病人,确实有点不近人情啊……都是乡里乡亲的……” 萧战看着一张张充满疑虑和恐惧的脸,心里一阵无力。他知道,跟这些几乎没有任何现代卫生观念的人讲防疫原理,简直是对牛弹琴。但时间不等人,疫情更不等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战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场上下令般的决绝,“祖宗没见过这种要命的瘟病!现在老子见过!想活命,就按老子说的做!谁要是再敢阻挠防疫,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他凌厉的目光死死盯住跳得最欢的李有亮:“李有亮!你娘要是病了,你愿意她传染给你娃吗?你想全家一起死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戳中了李有亮的软肋,他张了张嘴,脸色变幻,最终没再吭声,但眼神里的抵触丝毫未减。 祠堂内的气氛僵住了。现代科学的防疫理念与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在这小小的村庄里,发生了第一次激烈的碰撞。而窗外,疫病的阴影正在迅速扩大。 第75章 武力推行 争吵没有任何结果。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村里和流民营地传来的坏消息却越来越多。又添了两户人家出现症状,恐慌如同瘟疫的帮凶,侵蚀着每个人的理智。 萧战知道,不能再等了。民主讨论在生死存亡面前,效率太低,代价可能是一切。 他猛地站起身,对陈虎和那几个最早跟随他、纪律性相对较好的自卫队员吼道:“虎子!带人跟我走!把村西头那间废弃的磨坊清理出来!既然不能去破砖窑,那就把磨坊那里收拾成隔离点吧!再去库房拿生石灰!” 然后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祠堂里的众人,声音如同寒铁:“我现在去李老栓家和李寡妇家。愿意信我、想活命的,就照我说的做,管好自家人,烧水,洗手,尽量减少出门!谁要是再敢公然阻挠防疫措施,视同投毒,老子直接把他捆了扔出村去,自生自灭!” 说完,他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李虎愣了一下,随即一咬牙,招呼手下跟了上去。村长李富贵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颓然坐下。 萧战首先来到李老栓家。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哭喊声一片。李老栓的大儿子情况更糟了,已经开始脱水,眼神涣散。李老栓和他婆娘守在旁边,哭成了泪人。 “萧战,救救我儿啊!”李老栓看到萧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萧战心中不忍,但态度坚决:“老栓叔,想救你儿子,更想救你们全家,现在就听我的!马上把你儿子抬到村西磨坊去!那里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做隔离点!咱们早点儿去,给你家老大收拾出个地方,方便治疗。” “什么?抬出去?不行!我儿都快不行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头啊!”李老栓的婆娘扑上来哭喊。 “留在家里,你们都得被传染!”萧战厉声道,“抬过去,集中照顾,还能想办法找药!李虎,动手!” 李虎带着两个队员,硬着头皮上前,就要去抬人。李老栓和他婆娘死死拦着,哭天抢地。场面一时混乱。 就在这时,李有亮带着几个同样对隔离措施不满的村民冲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锄头棍棒。 “萧战!你真要干这缺德事?把人往死里逼吗?”李有亮红着眼睛吼道,“今天谁也别想动病人!” 冲突一触即发!萧战眼神一冷,猛地从腰间抽出那柄随身的短刃,虽然不是冲着人,但森冷的寒光让冲过来的李有亮等人脚步一滞。 “李有亮!你他妈是想让全村给你陪葬吗?”萧战的声音如同炸雷,“看看你身后!多少人家等着救命!耽误一刻,就多死几个人!你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先废了你,就当清理门户!” 他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配上手中利刃,顿时镇住了场面。李有亮等人被他的气势所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抬走!”萧战再次下令。 李虎等人趁机赶紧将李老栓的儿子用门板抬了起来,朝着磨坊方向快步走去。李老栓夫妇哭喊着跟在后面,却被萧战拦住:“你们不能去!回家待着,观察情况!想帮忙,就去烧水,准备干净的布!” 处理完李家,萧战又用同样强硬的手段,将赵寡妇和其他几户发现的病人都强行转移到了磨坊隔离区。过程中难免有拉扯和哭嚎,萧战始终冷着脸,手段强硬,不容任何置疑。 他在磨坊外围划出明确的界限,派自卫队员持棍棒把守,严禁无关人员靠近。又指挥人将生石灰撒在隔离区周围和病人排泄物掩埋点。 流民那边,萧战也让陈虎隔着栅栏向赵疤脸传达了同样的命令。赵疤脸见识过萧战的厉害,又看到村里也同样严阵以待,虽然流民中抵触情绪更大,但在萧战的死亡威胁和赵疤脸的弹压下,也勉强划出了一片隔离区。 在铁腕手段的强力推行下,初步的防疫框架犹如被强风吹起的帐篷一般,虽然摇摇欲坠,但终究还是勉强地立了起来。然而,这看似成功的表象下,却隐藏着村民们内心深处的不满和恐惧。 尤其是以李有亮为首的一部分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被隔离,那被口罩和防护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仿佛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们与亲人分隔在两个世界。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恨,那是对失去亲人陪伴的痛苦,也是对这种强制措施的愤恨。 萧战深知这一切,他明白这只是一种暂时的压制,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等待着他。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面对来势汹汹的瘟疫,时间就是生命,他必须争分夺秒,与瘟疫展开一场生死时速的赛跑。 在这场与瘟疫的较量中,容不得半点的心软和迟疑。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存亡,他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尽管村民们的不满和恐惧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但他必须坚定地扛起这份责任,勇往直前。 就在同一时间,流民窝棚那里,赵疤脸毫不犹豫地执行了萧战的指示。他迅速组织人手,将那些发热的人群小心翼翼地抬到了流民窝棚旁边的一片空地上。这片空地相对较为开阔,空气流通较好,有利于对发热人群进行隔离和观察。 赵疤脸不仅亲自指挥着搬运工作,还安排了专人负责对这片区域进行消毒处理。他们用石灰水仔细地擦拭着地面和周围的物体,以确保环境的清洁和卫生。同时,为了防止发热人群随意走动,赵疤脸还安排了一些人在空地周围站岗看守,确保这些人不会与其他流民接触,避免疫情的进一步扩散。 第76章 神秘公子 小河村在萧战的铁腕下,勉强维持着防疫的运转。隔离区里,病人的呻吟和哭泣日夜不停,负责送药送饭的村民全副武装(用布蒙住口鼻),也是提心吊胆。村外流民营地的状况更糟,缺乏有效的组织,疫情几乎失控,哭嚎声日夜不绝,尸体开始被抬出,随意掩埋,更增添了恐怖气氛。 萧战感觉自己的心力已经被耗尽了。他依靠着系统所提供的知识,竭尽全力地指挥着村民们去应对这场可怕的疫情。然而,他们手中的资源是如此有限,只有一些常见的草药,比如马齿苋和车前草。 萧战告诉村民们,将这些草药煎水给病人喝,或许能够起到一定的缓解作用。同时,他也强调了补充淡盐水的重要性,因为病人在发热和腹泻的过程中会大量流失水分和电解质。 然而,尽管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疫情的蔓延却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新的病例不断地出现,萧战感到自己的努力似乎都白费了。村民们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濒临极限,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 在这片沉默中,质疑和怨气也在悄悄地积累。有些人开始怀疑萧战的方法是否真的有效,甚至有人认为他是在拿大家的生命开玩笑。萧战能够感受到这些负面情绪的存在,但他却无能为力。 这天下午,萧战正在隔离区外围指挥搭建一个更规范的消毒草棚,村口放哨的柱子气喘吁吁地跑来。 “萧大哥!村外……村外来个生人!是个年轻的公子哥,带着个药箱,说是游方的郎中!” 郎中?萧战眉头一皱。这兵荒马乱又有瘟疫的时候,哪有郎中会往这种地方跑?别是骗子或者别有用心之人。 他快步来到村口箭塔上。只见栅栏外站着一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虽然风尘仆仆,面容带着倦色,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明亮,并无寻常流民的狼狈和狡黠。他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藤编药箱,看上去沉甸甸的。 “在下林清源,乃一游方郎中。途经此地,见疫气弥漫,特来询问,可否让在下入村,略尽绵力?”青年拱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没等萧战开口,旁边的李有亮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隔着栅栏喊道:“郎中!是郎中大老爷!快!快请进来!救命啊!” 其他村民也骚动起来,相比于萧战那套闻所未闻的“隔离消毒”,他们更相信传统的郎中。 萧战却不敢大意,沉声问道:“你是郎中?可知这是什么病?有何良策?” 林清源神色凝重地回答:“观此症候,高热呕泻,传染极速,应是‘霍乱’或‘时疫发痧’一类恶疾。良策不敢当,但医者父母心,总需尽力。当务之急,一是隔绝疫气,防止蔓延;二是辨证施治,扶正祛邪。请问,村里是否已将病患隔离?水源是否严加管控?众人是否饮用开水?” 这番话一出,萧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郎中所说的,竟然与他的防疫理念不谋而合!在这个时代,能清晰提出“隔离”、“控水”、“喝开水”的郎中,绝非常人! 萧战心中的戒备稍减,但依旧谨慎:“隔离了,水也烧开喝。但病势沉重,药材匮乏,你有把握?” 林清源坦然道:“并无十足把握,此症凶险,自古难治。但尽力而为,总好过坐以待毙。在下有些自备的药材,可先应急。此外,观贵村防疫之法,颇有章法,不知是何人主持?在下愿与之详谈,共商对策。” 萧战盯着林清源看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除了医者的仁心,还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智慧。他心中一动,或许……这真的是个转机? “我就是主持的人,萧战。”萧战开口道,“放他进来!” 栅栏门打开,林清源迈步而入,对周围紧张而又期盼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萧战面前,再次拱手:“萧壮士,防疫措施得当,林某佩服。情况紧急,还请带我去隔离区一看,并告知详情。” 萧战也不废话,点头道:“好!跟我来!不过,进去之前,按我的规矩来!”他指了指旁边准备好的布条和清水,“蒙住口鼻,进去前后洗手。” 林清源看到这些,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毫不犹豫地照做:“理当如此!疫气可由口鼻侵入,洗手亦可减少沾染。萧壮士深知医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隔离区。村民们看着这两个年轻的身影,一个煞气凛然,一个温文尔雅,却似乎有种奇特的默契,心中不由得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这个突然出现的林郎中,似乎和萧战一样,都不是普通人。 第77章 王老爷计 就在萧战与林清源深入隔离区,试图遏制疫情的同时,村中另一股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 村东头那座高墙大院,属于王老爷家。王老爷夫妇早在流民围村之初,就借口去州府探亲,带着细软跑了,只留下一个小管事和几个护院家丁看家。这小管事姓钱,是个惯会看人下菜碟、精明算计的主。 这几天村里的疫情和萧战的铁腕手段,钱管事隔着门缝都看在眼里,怕在心里。他生怕这瘟病传进自家高墙,更怕那些饿疯了又病了的流民哪天失控,冲击庄园。这天晚上,他偷偷派人从后门溜出去,快马加鞭,第二天,竟真的把王老爷给“请”了回来。 清晨,阳光洒在村口的小径上,一片宁静祥和。然而,当王老爷的马车出现在村口时,这宁静被瞬间打破。 村口的巡逻队远远地看到王老爷,原本悠闲的步伐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他们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嘀咕:“这不是王老爷家的马车吗?他怎么回来了?” 巡逻队的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他强作镇定地问道:“王老爷,您这是……” 王老爷一脸威严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巡逻队长被他的气势吓得有些结巴,“王老爷,您看,按照村里的规定,外来人员是需要登记的……” 王老爷冷笑一声,“我是外来人员?我可是这村里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巡逻队长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知道王老爷在村里的地位和威望,得罪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连忙赔笑,“是是是,王老爷您当然不是外来人员,您请进,请进!” 说着,巡逻队长和其他队员们纷纷弯腰行礼,为王老爷让开了道路。王老爷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村子。 王老爷端坐在马车里,眉头紧皱,满脸忧虑。他用一块厚实的布巾紧紧捂住口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污浊空气和可怕病菌。马车缓缓驶过村庄,车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王老爷透过车窗的缝隙,匆匆瞥了一眼外面的景象。 只见村庄里一片死寂,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流浪狗在街角徘徊。原本应该热闹的街道此刻也冷冷清清,路上空空荡荡,村民们不知去向。王老爷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马车在一座破旧的屋前停下,钱管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满脸谄媚地迎上来,为王老爷掀开了车门。王老爷小心翼翼地下了车,依然用布巾捂着口鼻。 “老爷,您可算来了!”钱管事焦急地说道,“这萧战简直无法无天,专权跋扈,把村里搞得乌烟瘴气!” 王老爷眉头一皱,沉声道:“详细说来。” 钱管事立刻添油加醋地将萧战的所作所为描述了一番,什么疫情失控、流民即将暴动等等,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王老爷越听脸色越难看,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布巾,心中暗自思忖:这萧战如此放肆,难道真的要把整个村子都毁掉不成? 听完钱管事的汇报,王老爷二话不说,转身登上马车,头也不回地驶进了村庄。他决定立刻回到自家大院,闭门不出,以避免被这可怕的疫情和暴乱波及。 当天下午,王老爷便派人把老村长陈福和萧战“请”到了王府客厅——当然,萧战忙着防疫,根本没搭理,只有村长李富贵惴惴不安地去了。 王府客厅里,王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眼皮都不抬一下。钱管事在一旁躬身站着。 “富贵啊,”王老爷拖长了腔调,“村里的事儿,我都听说了。萧战那个外乡人,搞什么隔离消毒,闹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现在疫情不但没控制住,反而越来越厉害。再这么下去,我们小河村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李富贵连忙解释:“王老爷,萧战他也是为了大家好,那林郎中说了,这法子是对的……” “对什么对!”王老爷不耐烦地打断,“一个毛头小子,一个游方郎中,懂什么?我看这瘟病,根子就在外面那些流民身上!他们就是灾星!晦气!要不是他们围村,把外面的脏东西带进来,我们村怎么会遭此大难?”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盯着李富贵,语气变得阴冷:“依我看,当务之急,不是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隔离,而是快刀斩乱麻!把所有流民,不管有病没病,统统赶走!赶得越远越好!只要他们走了,瘟病的源头就断了,我们村自然就安全了!” 李富贵吓了一跳:“王老爷,这……这可使不得啊!那些流民也是人命,好多都病着,赶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啊!而且,萧战说过,现在驱赶,容易激起暴乱,到时候……” “暴乱?”王老爷冷笑一声,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我王府的家丁,加上村里壮丁,还怕那些饿得站不稳的病痨鬼?李富贵,你到底是小河村的村长,还是那些流民的村长?你要是不忍心,那就让萧战带着他那套滚蛋!我们王家自己来办这件事!” 王老爷的话充满了冷酷和自私,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流民和萧战,企图用最暴力、最不人道的方式解决问题。李富贵被噎得说不出话,既不敢得罪王老爷,又觉得此举实在有伤天和。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隔离区忙碌的萧战耳中。他刚和林清源给几个病人喂下新配的草药汤(林清源药箱里带了一些黄连、黄芩等药材),听到这个消息,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驱赶流民?他王老爷是嫌死得不够快吗!”萧战咬着牙,对身旁的李虎说,“告诉王老爷,谁敢动流民一下,老子先带人去拆了他的王府!瘟疫面前,还想搞内讧,他妈的活腻了!” 第78章 脑洞神医 尽管暂时成功地压制住了王老爷,使其无法随意乱动流民,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肖战深知,他的任务远未结束。在这个被隔离的区域里,病人们正遭受着疾病的折磨,急需他们全力以赴地去想办法治疗。他们仔细观察每一个病人的症状,并记录下来。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希望能从中找到治愈这种疾病的线索。 隔离区里的味儿能熏人一跟头。药味、汗味、还有病人身上那股子衰败的气味混在一块儿,直往鼻子里钻。萧战用布巾子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林清源像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几个重病号之间穿梭。 这小郎中,是真他妈有两下子。别人见了这阵仗早躲八丈远了,他倒好,主动往这阎王殿里扎。手指头搭在病人污秽的手腕上,眉头拧着,眼神却亮得吓人。 “湿热壅遏,秽浊中阻……气阴两伤……”林清源一边号脉,嘴里一边蹦出些萧战半懂不懂的词儿。他开的方子也怪,除了常见的黄连、黄芩,还让人去挖蚯蚓(地龙),找蟋蟀(将军干),甚至要用到灶心土(伏龙肝)。 要是搁平时,村里那些老古板肯定得蹦起来骂他胡闹。可眼下,死马当活马医,林清源说啥是啥。奇怪的是,那些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配在一起,熬成黑乎乎的药汤灌下去,有几个上吐下泻最凶的病人,竟然真他娘的缓过劲儿来了,虽然还虚弱,但至少能睁开眼哼唧两声了。 “林老弟,你这路子……够野的啊!”萧战趁着林清源擦汗的功夫,递过去一碗凉开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欣赏这年轻郎中了,不光是因为医术,更是因为这家伙脑子里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林清源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半碗,喘着气笑道:“萧大哥见笑了。家师常言,医者,意也。病魔诡诈,用药亦不可拘泥。只要明其理,辨其性,万物皆可为药。” “理?啥理?”萧战心里一动,想起系统灌输的那些现代医学知识,试探着问,“你说这病,是不是因为有一种……嗯……很小很小的‘虫子’,肉眼看不见,通过脏水、病人的呕吐物这些东西,钻到人身体里搞破坏?” 林清源正准备喝水的手猛地顿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他死死盯着萧战,呼吸都急促起来:“萧……萧大哥!你……你此言何意?微小不可见之虫?莫非……莫非是古籍中隐有提及,却语焉不详的‘疠气’、‘痨虫’之说?然疠气飘渺,痨虫之说多附会……你这‘微小虫豸’论,似乎……似乎更为具体!” 他激动得一把抓住萧战的胳膊:“萧大哥,你莫非也曾得异人传授医道?快与我细说!” 萧战看着他那求知若渴的样子,心里乐了,这哥们儿果然是个脑洞派,能接得住梗。他干脆把布巾往下拉了拉,压低声音,开始满嘴跑火车,把系统知识包装成“异人所授”: “没错!那老大夫说,这世上有种叫‘细菌’的小玩意儿,还有更小的叫‘病毒’的祸害,就是它们惹出各种毛病。拉肚子、发热、长疮,多半是‘细菌’闹的;像天花那种厉害瘟病,就是‘病毒’搞鬼。这些东西啊,怕热,开水一煮就死;怕干净,石灰、烈酒能杀它们……”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林清源的反应。只见林清源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恍然大悟,时而皱眉思索,嘴里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沸水可杀……谓之消毒!石灰烈酒亦可……妙啊!怪不得萧大哥你力主沸水饮用,撒石灰埋秽物!此乃直指病源之本!高明!实在是高明!” 他突然对着萧战深深一揖:“萧大哥真乃神人也!不,是萧大哥身后那位异人真乃神人也!此论开阔天地,清源茅塞顿开!以往诸多疑惑,今日竟得解答!请受清源一拜!” 萧战赶紧把他扶住,老脸有点发烫,心里暗骂系统这便宜占大了。“哎哎哎,林老弟,别整这虚头巴脑的!我也是听来的,咱俩一起琢磨,怎么用这道理对付眼前这瘟神才是正经!” “对对对!”林清源兴奋得直搓手,“若依此理,我等防疫措施无误!只是药物……还需加强‘杀虫’之力!若能有专克此等‘细菌’、‘病毒’之良药……” 两人蹲在隔离区角落,一个满口现代医学名词,一个用中医理论疯狂对接脑补,居然聊得热火朝天。旁边帮忙的村民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萧战咋还懂医术?跟林郎中说得一套一套的,听着比跳大神还玄乎,但看林郎中那佩服的样子,又不像是瞎扯。 萧战心里也爽,没想到在这古代,还能找到个能聊“细菌病毒”的知音。这林清源,是个宝贝疙瘩!有他在,对付这瘟疫,好像真多了几分指望。 第79章 缺医少药 经过与林清源的一番深入“学术交流”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如同火箭一般迅速升温,直接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林清源对萧战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看萧战的眼神充满了光芒,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无尽的智慧和潜力。 这种光芒并非一般的友好,而是知识分子遇到知音时才会有的狂热。萧战所提出的“微生物”理论虽然林清源理解得有些偏差,但大致方向却是正确的。这让林清源犹如醍醐灌顶,对医学的认知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受到萧战理论的启发,林清源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视角来审视自己手中的药方。 他深入研究了“清热解毒、化湿辟秽”这一传统理念背后的原理,仔细琢磨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和奥秘。与此同时,他还将这一理念与萧战所提出的“微生物”理论相结合,试图找到两者之间的关联和互补之处。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林清源终于有了新的发现。他意识到,那些导致疾病的“小虫子”其实就是微生物的一种表现形式。而传统的药方虽然能够起到一定的治疗作用,但往往只是针对症状进行缓解,而没有真正触及到疾病的根源。 于是,林清源决定对药方进行进一步的优化。他在原有的基础上,更加注重针对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子”,通过调整药物的配方和剂量,使其能够更精准地作用于微生物,从而从根本上解决疾病的问题。 这个新的药方不仅保留了传统药方的精髓,还融入了现代科学的理念和方法,可谓是一种创新的尝试。林清源对这个新的药方充满了信心,他相信它将会给患者带来更好的治疗效果。 新方子一试,效果居然又好了几分。几个病情反复的病人稳定下来,新发病的人数增长也明显放缓了。村里和流民营地的人心,算是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缺药,缺好药,缺主药! 林清源皱着眉头,指着药方上几味药对萧战说:“萧大哥,你看,这‘七星莲’,又名‘叶下珠’,性寒味苦,清热解毒之力极强,尤善止痢,对此疫症应为君药!还有这‘穿心莲’、‘金银花’,亦是清热解毒之要药,用量需大。可我药箱所存已然见底,这穷乡僻壤,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寻?” 萧战看着那药方,头皮发麻。他对草药的认识仅限于系统强塞的几种常见货,这“七星莲”长啥样他都不知道。他跑到村里几个平时采药的老药农那里一问,心更凉了半截。 老药农们直嘬牙花子:“萧队长,这七星莲,咱这附近山洼里以前倒是见过,可这玩意儿喜阴怕光,长得刁钻,量还少。穿心莲、金银花倒是常见些,可也架不住这么个大锅熬药的需求啊!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呐!” 库存告急,采集困难。眼看着刚有起色的病情可能因为断药而反复,萧战急得嘴角起泡。他恨不得系统能直接变出几吨药材来。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困难,限时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瘟疫克星】 【任务要求:24小时内,采集到足够数量的特效草药“七星莲”(至少50株)。】 【任务奖励:1.基础医学知识进阶版(药理篇)。2. 幸运抽奖一次(可能获得稀有物品)。】 【任务失败惩罚:疫情期间,全村及流民营地幸运值临时下降50%,增加并发症爆发几率。】 卧槽!萧战心里骂了一句,这狗系统,总算干了回人事,虽然任务奖励总是抠抠搜搜的,还他妈有失败惩罚?幸运值下降?这玩意儿玄乎,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50株七星莲……”萧战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深山老林,“林老弟,你确定这山里有?” 林清源肯定地点头:“肯定有!此物多生于深山背阴湿润之处,悬崖下、溪水边或许可寻。只是……那深山老林,猛兽毒虫出没,寻常药农都不敢轻易深入啊!” “猛兽毒虫?”萧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配上他熬得通红的眼睛,显得有些狰狞,“老子连野猪王的窝都端过,还怕这几只畜生?告诉我那七星莲长啥样,老子去会会它!” 第80章 冒险进山 萧战说要进山,村里顿时炸了锅。 村长李富贵第一个反对:“萧家小子!使不得啊!那后山连着老林子,多少年没人敢往里走了!听说里面有成了精的大虫(老虎),还有碗口粗的蟒蛇!你去采药,万一有个闪失,村里可咋办?” 王老爷在自家院里听说后,更是阴阳怪气:“哼,逞能!正好,喂了野兽,也省得老夫动手!” 就连林清源也犹豫了:“萧大哥,此事太过凶险,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想个屁!”萧战一摆手,打断所有人的劝阻,“等你们想出来,黄花菜都凉了!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林老弟,你画个图,告诉我那七星莲长啥样。李虎,给老子准备砍刀、绳索、火折子,还有三天的干粮!” 他态度坚决,不容置疑。众人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劝不住,只好各自准备。 林清源用木炭在布片上仔细画了七星莲的形态:矮小的草本,叶片椭圆形,对生,最奇特的是叶腋下藏着一排细小的珠子状果实,故名“叶下珠”或“七星莲”。 就在萧战收拾妥当,准备出发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叔……叔……” 萧战回头,看见是之前病得最重、差点没了的三娃。这小子命大,被林清源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前段时间对药材有了兴趣,虽然还瘦得像豆芽菜,但总算能下地走动了。 “三娃?咋了?好好在家待着,别乱跑。”萧战拍了拍他脑袋。 三娃仰着小脸,眼神有些迷茫,又带着点奇怪的光亮:“叔……我……我病了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好像闻到一种……一种凉凉的,有点苦的味道……就在……就在后山太阳落下去的那边……一个水哗哗响的地方……” 萧战一愣,蹲下身看着三娃:“凉凉的?苦的?水响的地方?你小子……不会是烧糊涂了吧?” 旁边的林清源却眼睛一亮,急忙问道:“三娃,你仔细想想,那味道是不是有点像……有点像刚下过雨的青草味,又带着点土腥气?” 三娃努力回想,用力点头:“嗯!有点像!林郎中,你咋知道?” 林清源激动地对萧战说:“萧大哥!童子在重病初愈时,灵台清明,感官有时会异常敏锐,尤其是对与自己有缘的草药!三娃描述的,很可能就是七星莲的生长环境!背阴、近水!他指的方向,或许是真的!” 萧战看着三娃那认真的小脸,又看看林清源兴奋的样子,心里信了七八分。他娘的,这算不算因祸得福?病好了还自带草药雷达? “行!三娃,立功了!等叔回来,给你弄肉吃!”萧战哈哈一笑,揉了揉三娃的头发,“林老弟,你留在村里照看病人。虎子,你看好村子,谁他妈敢捣乱,等我回来收拾他!” 他又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林清源,想了想,这郎中胆子大,脑子活,对草药熟,带上或许是个帮手,而且两人聊得来,路上不闷。 “林老弟,你要是不怕死,就跟老子走一趟?”萧战挑眉。 林清源毫不犹豫:“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于是,在村民担忧和复杂的目光中,萧战带着林清源,还有一个病愈后嗅觉开光的“人形指南针”提供的模糊方向,一头扎进了危机四伏的茫茫深山。 一进老林子,仿佛踏进了另一个世界。外边还是晌午,林子里却昏暗得像傍晚。参天古树把阳光撕得稀碎,只剩下些斑驳的光点子砸在厚厚的落叶上,踩上去软塌塌的,没点声响。空气又湿又重,混着烂叶子、湿泥土和某种野花的怪味,直往肺管子钻。四周静得吓人,只有不知名的鸟偶尔叫唤两声,还有那窸窸窣窣的虫鸣,反而衬得这林子更深了。 萧战打头,像头经验老到的猎豹,猫着腰,每一步都落在实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着前方和两侧。手里那柄磨得锃亮的砍刀,这会儿不是砍树的,是开道和保命的家伙。林清源跟在他屁股后头,虽然累得呼哧带喘,脸都白了,但那眼神却亮得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时不时指着路边一株草低呼:“萧大哥,看!车前草!清热利湿!” 或者 “那是鱼腥草!解毒消肿!” 萧战嗯啊地应着,心思全在警戒上。按三娃那小子迷迷糊糊指的方向——日头落山的那边,两人沿着一条野兽踩出来的、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摸。越走越偏,荆棘藤蔓多了起来,萧战不得不挥刀开路,手臂上被划拉了几道血口子,他也浑不在意。 第81章 险象环生 走了快两个时辰,日头明显偏西,林子里光线更暗了。就在萧战琢磨着是不是先找个地方过夜时,一阵隐隐约约、持续不断的水流声传了过来。 “有水声!”萧战精神一振,停下脚步侧耳细听,“三娃说水响的地方,没准就在前头!” 两人拨开一丛比人还高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山谷,一股山泉从一侧陡峭的崖壁上挂下来,形成个小瀑布,下面汇成个清幽幽的水潭。水汽弥漫,潭边的石头又湿又滑,长满了厚墩墩的青苔。而就在水潭对面,那背阴的、常年见不着多少阳光的岩壁根儿底下,一片低矮的植物在幽暗的光线里,叶子居然泛着一种奇怪的、油亮油亮的光泽。 林清源只看了一眼,呼吸瞬间就急促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七星莲!是七星莲!我的天!这么多!你看那叶子底下,白珠子!没错!就是它!” 萧战眯着眼仔细瞧,嘿!跟林清源画在布片上的一模一样!一丛丛矮趴趴的绿植,紧巴巴地贴着潮湿的岩壁,绿叶底下藏着一溜溜比米粒还小的白点果子。看那一片片的架势,别说五十株,一百株都打不住! “哈哈哈!老子就说嘛,天无绝人之路!三娃那小子,真是个福星!”萧战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咧嘴大笑,抬脚就要蹚过那齐膝深的水潭去采药。 可这脚刚抬起来,还没沾着水呢,旁边密林深处,猛地炸起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声音不像虎啸那样震山撼岳,却带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阴冷和凶戾,像钝刀子刮骨头,听得人汗毛倒竖!紧接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一棵粗壮的古树后缓缓踱出。 萧战的笑声戛然而止,瞳孔骤缩。林清源更是“啊”地一声轻呼,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药锄,腿肚子直转筋。 那是一只狼。但萧战在现代动物园见过的狼跟眼前这玩意儿比起来,简直像温顺的狗崽子!这家伙体型大得离谱,肩高几乎到了萧战的胸口,浑身毛色灰黑驳杂,油光水滑,肌肉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最瘆人的是它那双眼睛,不是寻常的绿或黄,而是两团跳动的、嗜血的赤红!目光扫过来,像两把冰锥子,能扎进人心里去。更邪门的是,它额头上有一撮特别显眼的银白色毛发,天然长成了一个模糊的、歪歪扭扭的七角星图案! “我日他个仙人板板……”萧战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把系统骂了一万遍,“这他妈是狼?这分明是哪个山旮旯里成精跑出来的玩意儿吧!说好的普通猛兽呢?玩你爹呢!” 林清源牙齿打颤,声音发飘:“萧……萧大哥……这……这莫非是古籍中记载的……守护灵药的……山魈木客?或者……成了精的狼王?” “狗屁的山魈木客!就是头长得磕碜点的变异狼崽子!”萧战啐了一口,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他把林清源往身后一扒拉,压低重心,砍刀横在胸前,眼神变得像鹰隼一样锐利,“林老弟,退后!找个石头缝躲好!这畜生交给我!” 那变异巨狼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萧战,显然把他当成了最具威胁的目标。它龇着惨白锋利的獠牙,腥臭的口涎顺着嘴角滴滴答答落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后腿肌肉绷紧,做出了扑击的姿态。 萧战全身肌肉紧绷,肾上腺素飙升。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露怯,你越怕,它越凶。他故意用砍刀敲了敲旁边的石头,发出“铛铛”的脆响,嘴里骂骂咧咧:“来啊!畜生!瞅你丫那损色!脑袋上顶个破星星就以为自己是齐天大圣了?今天老子就替你爹妈教育教育你,什么叫规矩!” 巨狼似乎被萧战的挑衅激怒了,赤目中的凶光更盛!它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腿在地上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惊人速度,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裹挟着腥风,直扑萧战面门!血盆大口张开,目标是萧战的咽喉! 快!太快了! 换做普通人,这一下就得吓傻等死。但萧战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兵王,反应神经远超常人!就在狼吻即将及体的瞬间,他腰腹猛地发力,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左侧硬生生拧开半尺,同时右腿为轴,一个迅捷的旋身! “呼!”带着恶风的狼爪擦着他的后背掠过,撕拉一声,后背的衣服被划开几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萧战避过致命一击,眼中寒光爆射!拧身的同时,蓄势待发的右臂肌肉贲起,手中砍刀借着旋转的力量,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自下而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撩劈向巨狼相对柔软的腹部!这一刀,又快又狠,目标是开膛破肚!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萧战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砍刀差点脱手!定睛一看,刀锋竟然只在那畜生腹部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连脂肪层都没破开!这畜生的皮毛和肌肉,坚韧得超乎想象! “妈的!皮这么厚?!”萧战心中骇然,这玩意儿防御力也太变态了! 巨狼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攻势更加疯狂。它利爪连连挥扫,带起道道恶风,獠牙不断噬咬,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萧战仗着特种兵锤炼出的极致反应和敏捷身手,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一次次惊险地避开攻击。他尝试攻击狼眼、咽喉、下阴等脆弱部位,但这变异巨狼异常狡猾,总是能用最小的动作避开要害,或者用坚硬的颅骨、肩胛硬抗。 一时间,一人一狼在这水潭边展开了凶险万分的缠斗。萧战的身影矫捷如猎豹,闪转腾挪间尽显实战杀技;而巨狼则势大力沉,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刀光爪影交错,怒吼与喘息混杂,场面惊心动魄。 躲在石头后面的林清源看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手心全是冷汗,想帮忙却根本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萧战心知不能久战。这畜生力气仿佛无穷无尽,防御又高,自己体力消耗巨大,久守必失!必须兵行险着!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脚下像是被石头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露出了左侧脖颈的空档。巨狼赤红的眼中凶光一闪,果然中计!它以为机会来了,发出一声得意的低吼,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以泰山压顶之势扑来,血盆大口精准地咬向萧战暴露出的脖颈!这一下要是咬实了,钢铁脖子也得被咬断!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一线的刹那! 萧战那看似踉跄的身体猛然绷紧,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光!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腰腹核心力量爆发,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极限后仰,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后滑了出去!同时,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手如毒蛇出洞,闪电般探出,抓住砍刀狠狠地戳向了巨狼因前扑而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咽喉下方! 这一下,汇聚了萧战全身的力量和所有的战斗技巧,快!准!狠!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皮革血肉的闷响! 萧战的砍刀硬生生捅进了巨狼的喉管! “嗷呜——!!!” 巨狼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窒息而剧烈抽搐,扑击的动作瞬间变形,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大片水花。它拼命挣扎,四肢乱蹬,赤红的眼睛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但那致命的创伤已经断绝了它的生机。 抽搐仅仅持续了几秒钟,那庞大的身躯便彻底僵直不动了。额头上那撮诡异的星状白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 萧战这才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手,又看了看沾满狼血和粘液的左手,嫌弃地在旁边的草叶上擦了擦。他走到狼尸前,用脚踢了踢,确认死透了。 “呸!跟老子玩心眼?下辈子投胎学聪明点!”他朝狼尸啐了一口,脸上虽然带着胜利者的不屑,但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白毛汗。刚才那一下,真是险到极致,慢零点一秒,现在躺地上的就是他了。 林清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煞白,看着萧战像是看天神:“萧……萧大哥!你……你没事吧?刚才……刚才太险了!” “没事!这畜生爪子是挺利索,给老子挠痒痒呢!”萧战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血迹,指着对面岩壁,“别愣着了,赶紧采药!这鬼地方邪性,保不齐还有别的玩意儿,采完赶紧撤!” 第82章 采药归来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蹚过冰凉刺骨的溪水,冲到那片救命的七星莲前。林清源到底是专业人士,尽管刚才吓得够呛,一见到药材立刻进入了状态。他小心翼翼地从背囊里取出小药锄,屏住呼吸,连根带土地将一株株七星莲完整地挖出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嘴里还念叨着:“根须完好,药力才足……不能伤及主根……” 萧战则没那么多讲究,他负责警戒四周,耳朵竖得像天线,捕捉着林子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同时,他也把旁边能看到的穿心莲、金银花等辅药,像薅羊毛一样,大把大把地扯下来,塞进随身带来的几个大麻袋里。效率极高,但手法堪称粗暴。 “林老弟,你那是绣花呢?快点!这地方老子瘆得慌!”萧战一边忙活一边催促。 林清源苦笑:“萧大哥,药材采集亦需章法,粗暴恐损药效……” “章法个屁!能救命就是好章法!赶紧装袋!”萧战不由分说,把挖好的七星莲也一股脑塞进麻袋。 足足采了够百十人份的药材,直到几个麻袋都撑得滚圆,两人才停手。看看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些不知名的昆虫和夜行动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狼嚎(但愿是普通的狼),听得人心里发毛。 “撤!原路返回!跟紧老子!”萧战低吼一声,将最重的一个麻袋甩上肩头,另一只手紧握砍刀,凭着记忆和来时做的标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摸。林清源背着剩下的药材,咬牙紧跟,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 这一路提心吊胆,精神高度紧张,比来时更加难熬。直到后半夜,月亮都偏西了,两人才终于狼狈不堪地摸回了小河村的地界。村口箭塔上值守的柱子,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两个浑身是血(主要是狼血)、沾满泥污、背着巨大包裹的人影靠近,吓得差点一锣槌敲下去,等看清是萧战和林清源,顿时激动得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回来了!萧大哥回来了!林郎中回来了!采到药了!” 这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死寂的村庄瞬间沸腾了!祠堂、窝棚里亮起了灯火,无数人影涌向村口。连隔离区里那些半死不活的病人,都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萧战把肩上沉重的麻袋“咚”地一声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也累得够呛,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扯着沙哑的嗓子吼道:“都他妈别光看着!林郎中,赶紧配药!会熬药的,手脚利索的娘们儿,全给老子过来帮忙!架锅!烧水!有多少锅架多少锅!” 根本不用多动员,希望就是最好的兴奋剂。村民们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立刻行动起来。搬锅的搬锅,挑水的挑水,抱柴的抱柴。很快,祠堂前的空地上就架起了五六口大锅,灶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张张期盼而又紧张的脸。 林清源更是像换了个人,疲惫一扫而空,指挥若定:“七星莲洗净,去残根!穿心莲、金银花另锅先熬!水要滚开!火候要足!” 浓郁苦涩的药香开始弥漫开来,这味道此刻闻起来,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心安。 然而,就在药汤即将熬成,准备分发的时候,分歧出现了。 村长李富贵搓着手,看着排队等候的村民和远处栅栏外眼巴巴望着的流民,凑到萧战身边,压低声音,面带难色:“萧家小子,这药……你看怎么个分法?是不是……先紧着咱们自己村里的人?毕竟……药材有限,又是你冒着性命危险采回来的……” 他话音未落,王老爷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阴阳怪气地接话:“富贵这话在理!凭什么便宜了外面那些灾星?要不是他们,咱们村能遭这瘟?依我看,村里的病人分完了,有剩的,再考虑他们!没剩?那就怪他们命不好!” 李有亮也在一旁帮腔,他老娘病情刚好转,他生怕流民分走了药:“就是!萧战,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咱们才是自己人!” 一些心里同样有想法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村里人和流民之间游移。 栅栏外的流民听到了这边的议论,顿时骚动起来,绝望和愤怒的哭喊声响起: “求求你们!给条活路吧!” “娃他爹快不行了!” “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赵疤脸隔着栅栏,眼睛通红,拳头攥得嘎嘣响,但他还记得萧战的规矩,强忍着没有冲击栅栏,只是嘶声喊道:“萧大哥!林郎中!俺们知道药是你们拿命换的!俺们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求你们发发慈悲!” 场面瞬间变得紧张而混乱。 萧战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火起。他猛地上前一步,走到那几口翻滚着药汤的大锅前,抄起旁边一个巨大的木勺,舀起一勺滚烫的药汁,然后“啪”地一声重重砸回锅里,滚烫的药汁溅起老高,吓得王老爷和李有亮等人连连后退。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萧战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声。他目光如电,扫过李富贵、王老爷、李有亮,以及所有面露犹豫的村民,最后看向栅栏外绝望的流民。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传遍了整个村口: “耳朵都聋了?还是脑子被瘟神啃了?老子再说最后一遍!” “这药,是救命的!不是他妈的用来分你高我低、论亲疏远近的!” “在阎王爷的生死簿面前,管你是小河村的还是流民营的,都他妈是等着勾魂的可怜虫!谁比谁高贵?啊?” “排队!生病的,有一个算一个,按照林郎中说的病情轻重,先重后轻,给老子排队领药!每人一碗,不准抢,不准多占!谁敢插队、闹事,老子把他扔进锅里一起熬了!” “王老爷,你嫌流民脏?嫌他们是灾星?行!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家当滚出小河村,自己去外面找个干净地方待着!你看外面的流民兄弟会不会‘好好招待’你!” “李有亮,你娘刚缓过来点,你就忘了疼了?忘了是谁教你认野菜,是谁给你娘开的方子?没有外面流民兄弟帮着挖葛根分担压力,村里早他妈乱套了!现在想过河拆桥?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他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糙,理却不糙。带着血性,也带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狠辣。 原本还有些骚动的村民队伍,彻底安静了下来,许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王老爷和李有亮被怼得脸色铁青,但看着萧战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和周围村民逐渐变化的目光,屁都不敢放一个。 萧战不再理会他们,转头对赵疤脸吼道:“赵疤脸!让你的人也给老子排好队!老的、小的、病重的排前面!谁敢乱挤,老子先剁了他的脚趾头!” “是!是!萧大哥!谢谢!谢谢活命之恩!”赵疤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流民们磕头如捣蒜,哭声震天。 “滚起来!少来这套!”萧战虚踢一脚,笑骂着,但眼神缓和了些,“有力气磕头,不如去帮忙维持秩序,把药赶紧给重病的灌下去!林郎中,发药!” 药汤一碗碗分发下去。无论是村里的病人,还是流民营的病人,接过那碗滚烫、苦涩的药汤时,手都是颤抖的,眼中却充满了对生的渴望。他们忍着苦涩,大口大口地喝下,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药,而是活下去的希望。 林清源穿梭在人群中,仔细观察着病人的反应,不时调整着后续的药方。夜色中,苦涩的药香弥漫,希望的火种,在每个人心中重新点燃。 第83章 疫情受控 良药苦口利于病。林清源精心调配、萧战玩命采回的草药,配合着之前严格(甚至粗暴)推行的隔离消毒措施,终于开始显现出强大的威力。 连续三天的大锅药喝下去,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隔离区里,原本奄奄一息、上吐下泻不止的重症病人,呕吐和腹泻的症状首先得到了明显控制。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至少能喝进去点米汤了,眼神里也有了活气。轻症的病人恢复得更快,发热退去,身上有了力气,甚至有几个壮实点的年轻人,已经能帮着熬药、打扫卫生了。 更关键的是,新发病的人数断崖式下跌!从每天新增十几例,到零星几例,再到最后两天,竟然一例都没有了! 笼罩在小河村上空长达十余日的死亡阴影,终于开始消散。压抑了太久的村庄,仿佛久旱逢甘霖,焕发出新的生机。 村民们脸上的愁容和恐惧渐渐被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取代。他们看着萧战和林清源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萧神医!林神医!真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啊!”一个老大爷拉着刚病愈的孙子,见到萧战就要下跪磕头。 “多亏了萧队长啊!要不是你当初硬着心肠把病人隔开,又冒死进山采药,咱们村怕是……怕是早就没了!”一个妇人抹着眼泪说。 “还有林郎中,那药方真神了!那么苦的药,喝下去人就舒坦了!” “萧神医”、“林神医”的名号,不胫而走,不仅在村里,连带着外面的流民营地也传开了。赵疤脸带着几个恢复健康的流民,抬着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几只瘦了吧唧的野兔、一筐新挖的嫩野菜,非要送给萧战和林清源,说是聊表心意。 萧战看着那几只塞牙缝都不够的野兔,哭笑不得,一脚轻踹在赵疤脸屁股上:“滚蛋!老子缺你这点玩意儿?有这心思,把你们那窝棚给老子收拾干净点,别他妈刚治好病又弄出别的毛病来!东西拿回去,给营里的老人孩子补补身子!” 赵疤脸等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心里对萧战更是死心塌地。 王老爷和他那几个拥趸,比如李有亮,这下彻底没了声音。事实胜于雄辩,萧战用实实在在的结果,狠狠抽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王老爷现在出门都绕着萧战走,生怕萧战找他算旧账。李有亮更是见了萧战就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再不敢提什么“祖宗规矩”。 萧战在村里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他说的话,比老村长陈福还管用。他现在不只是自卫队长,更像是小河村实际上的守护神和决策者。村民们心甘情愿地听从他的安排,加固防御,清理卫生,恢复生产。 老村长陈福对此倒是乐见其成,他拍着萧战的肩膀,感慨道:“萧家小子,这村子,以后就靠你了!我老了,糊涂了,以后你说咋办就咋办!” 就连系统,也难得大方地送来了丰厚的奖励。 【叮!恭喜宿主成功遏制恶性传染病疫情,挽救大量生命,获得阶段性重大胜利!】 【奖励发放:1.中医理论精通(部分):深度掌握与本次疫情相关及常见病症的中医辨证施治理念与方剂运用。2. 体质大幅增强:宿主体能、力量、耐力、恢复力获得显着提升,抗击打能力增强。】 一股暖流伴随着海量的中医药知识涌入萧战脑海,什么阴阳五行、脏腑经络、气血津液、望闻问切……虽然只是部分,但也让他对林清源之前那些玄乎的理论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甚至能举一反三。同时,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之前进山搏狼的疲惫一扫而空,肌肉线条似乎更加分明,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嘿!这奖励实在!”萧战满意地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现在再遇到那头变异狼,能打得它叫爸爸。 他看着逐渐恢复生机的村庄,看着村民们脸上久违的笑容,看着流民营地那边也开始有序地清理环境、搭建更牢固的窝棚,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哈哈,这当家做主的感觉……还真是不赖啊!”他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咧开嘴,露出那一口洁白如雪的牙齿,仿佛阳光都被这笑容所吸引。 虽然眼前的危机暂时得到了解决,但他心里很清楚,未来的道路依旧漫长而充满未知。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拥有了更高的声望和更强的实力,再加上林清源这个“脑洞神医”作为搭档,他对带领小河村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充满了信心。 他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够克服重重困难,创造出属于他们自己的美好生活。 第84章 清源身世 疫情这头恶狼总算被暂时打瘸了腿,小河村喘过气来。连着几天大太阳,把村里的霉气都晒没了,连带着人心头的阴霾也散了不少。祠堂前熬药的大锅撤了,换上了烧开水的大瓮,空气里不再是苦涩的药味,而是多了点烟火气息。 萧战叼着根草茎,蹲在刚加固好的村口栅栏上,眯着眼瞅着外面流民营地那边也开始拾掇窝棚,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咋整。林清源则坐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估计又在琢磨什么新药方。 “林老弟,”萧战吐掉草茎,歪头看他,“你这身医术,跟谁学的?年纪轻轻,本事不小啊。我看你谈吐举止,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倒像是……嗯,大户人家的少爷?” 林清源闻言,手中的树枝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坦然:“萧大哥好眼力。不瞒你说,家父……乃当朝吏部侍郎,祖父也曾官至一方巡抚。” “噗——咳咳!”萧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瞪圆了眼睛看着林清源,“啥?吏部侍郎?巡抚?我滴个乖乖!你小子是真正的官宦子弟,金疙瘩啊!你不在京城享福,跑这穷山沟里跟瘟疫打交道?你爹知道了,不得打断你的腿?” 林清源放下树枝,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萧大哥,你说……这天下,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天灾频仍,流民遍地,官府……唉。”他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萧大哥,你身处边境,见过边关烽火,也见过民生疾苦,你觉得,是坐在庙堂之上高谈阔论、勾心斗角能救国救民,还是脚踏实地,为这一个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更能救国救民?” 萧战被问得一怔,挠了挠头:“老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当兵吃粮,保家卫国,天经地义。看到老百姓受苦,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心里踏实。至于庙堂……嘿,那地方水太深,老子玩不转,也懒得玩。” 林清源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用力点头:“萧大哥此言,深得我心!家父常言,读书当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可我看那官场之上,多是结党营私、蝇营狗苟之辈,真正心系黎民的,又有几人?我林清源虽不才,却也不愿将一生耗费在那些无谓的倾轧之上。我愿效仿古之良医,扁鹊、华佗,行走天下,以手中医术,解百姓疾苦。哪怕只能救一人、十人,也比在朝堂上空谈强上百倍!” 他越说越激动,清秀的脸上泛起红光:“更何况,此次疫情,若非萧大哥你力排众议,推行那‘隔离’、‘消毒’之法,又冒险采回良药,单凭我一人之力,纵有良方,恐怕也难挽狂澜。萧大哥你那些关于‘细菌’、‘病毒’的奇思妙想,更是为我打开了另一扇窗!原来医道之外,竟有如此直指病源的精妙理论!与你相比,我区区家世,又算得了什么?” 萧战听着这小子一番慷慨陈词,心里倒是有点佩服了。这年头,放着好好的官二代不当,非要跑出来当苦行僧似的游方郎中,还他妈真有几分理想主义者的傻气……很可贵。 “行啊,小子!有志气!”萧战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林清源龇牙咧嘴,“比你爹那些就知道钻营的同僚强多了!这天下,缺的不是当官的,缺的是你这种干实事的!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戏谑,“你爹要是知道他的宝贝儿子跟我这大老粗混在一起,满口‘细菌’、‘老子’,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 林清源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家父若知我遇萧大哥这等奇人,学得如此妙论,或许……或许会更想打断我的腿吧?不过,腿长在我身上,他打不着了!”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如同撞钟一般爽朗悦耳,在空气中回荡。这笑声中没有丝毫的虚伪和做作,只有纯粹的快乐和对彼此的欣赏。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一个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浑身散发着不羁的气息;另一个人则身材修长,面容文雅,眉宇间透露出一丝执拗。 他们站在一片逐渐恢复生机的村庄前,村庄里的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远山,山脚下是郁郁葱葱的森林,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如诗如画的奇特画面。 在这美好的时刻,时间似乎都停止了流逝,只有那笑声和阳光交织在一起,让人感受到无尽的温暖和美好。。 第85章 三娃天赋 村子缓过劲来,娃崽子们也恢复了活力,开始在村里疯跑。二狗、铁蛋他们依旧是孩子王,但有个小跟屁虫最近却有点不一样——就是之前病得最重、后来靠“嗅觉”指路立功的三娃。 这小子病好了之后,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只惦记着玩,反而总喜欢凑到林清源身边,看他摆弄药材,小鼻子还一抽一抽的。 林清源在祠堂边上临时搭了个棚子,晾晒这次用剩和后续采集的草药。三娃就蹲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时不时伸出小黑手指着某样药材,奶声奶气地问: “林先生,这个草草……闻着凉凉的,是治发烧的吗?” “那个花花……有点香,又有点苦,是治肚肚疼的?” 一开始林清源只当是小孩子好奇,随口应付两句。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三娃不是瞎问,他指着的药材,往往真的具有他所说的那种药性!比如他指着晒干的薄荷叶说“凉凉的”,指着黄连说“苦得舌头麻”,甚至能模糊感觉到金银花“香里带苦,能赶走坏东西”! 这可把林清源惊着了。他行医多年,也见过一些对气味敏感的人,但像三娃这样,在重病初愈后仿佛开启了某种特殊感知,能近乎直觉地捕捉到药材基本性味甚至部分功效的孩子,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天,林清源正在分拣一批新挖的草药,其中有几株外形相似,但药性略有差异的植株混在一起。他正仔细分辨着,三娃蹬蹬蹬跑过来,小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其中一株:“林先生,这个好!闻着舒服!那个……有点刺鼻子,不好。” 林清源拿起三娃指的那株一看,正是他需要的、药性温和的“白花蛇舌草”,而另一株被说“刺鼻子”的,则是药性猛烈、需慎用的“龙葵”! “三娃!你……你怎么知道的?”林清源蹲下身,抓住三娃的小手,激动地问。 三娃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说:“我……我就是闻出来的呀……生病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好像就能闻到好多好多味道……现在病好了,好像……好像还能闻到一点点……” 林清源心中巨震!这难道就是古籍中提及的“天赋异禀”?或是重病一场后因祸得福,开启了某种灵觉?此子若善加引导,日后在医道上的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萧战正好晃悠过来,看到这一幕,咧嘴笑道:“咋了林老弟?又被三娃吓着了?这小子是不是又闻出啥宝贝了?” 林清源激动地对萧战说:“萧大哥!三娃这孩子,乃天生学医的奇才!他对药材的感知力,远超常人!若能得名师指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萧战挑了挑眉,走到三娃面前,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啊,三娃!比你叔强,你叔只会砍人,你会闻药草!想不想跟林先生学治病救人的本事?” 三娃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想!我想学!学了本事,就能像林先生和叔一样,帮大家,不让大家生病难受!” 孩子的愿望单纯而真挚。林清源心中柔软,看向萧战:“萧大哥,我想……我想暂时收三娃做个‘编外弟子’,传授他一些医药基础知识,你看……” “这是好事啊!”萧战大手一挥,“这小子有这天赋,别浪费了!以后你就带着他,认药、识病!三娃,以后就跟着林先生好好学,听见没?不许淘气!” 三娃高兴得小脸通红,脆生生地应道:“听见了!叔!我一定好好学!” 于是,在小河村的临时医馆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这个身影便是三娃,他正全神贯注地跟随着林清源学习辨认常见的草药和了解它们的药性。 林清源耐心地教导着三娃,详细地解释每一种草药的特征和功效。而三娃则听得津津有味,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林清源手中的草药,仿佛要将它们的模样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令人惊讶的是,三娃的学习态度异常认真,完全不像一个孩子。他对知识的渴望和专注程度,远远超出了林清源的预期。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三娃似乎拥有一种奇异的感知力。这种感知力让他在学习过程中能够事半功倍。林清源只需讲解一遍,三娃就能牢牢记住,不仅如此,他还能根据草药的气味和自己的直觉,提出一些连林清源都感到惊讶的见解。 这种独特的天赋使得三娃在草药学习上进展神速,他对各种草药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入。林清源对这个聪明好学的孩子越发喜爱,同时也对他未来的发展充满了期待。 萧战看着这一大一小蹲在药堆前认真教学的样子,心里也挺乐呵。这乱世,多一门救命的手艺,就多一条活路。三娃这小子,没准将来真能成个人物。 第86章 流民归心 疫情控制住,最大的受益者除了小河村本村人,就是外面那几百号流民了。萧战和林清源一视同仁的救命之恩,像块烙铁,深深印在了每个活下来的流民心里。 这几天,以赵疤脸为首的几个流民头目,几乎是天天蹲在村口栅栏外,眼巴巴地往里瞅,想找机会报答。可萧战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搭理他们。 这天,萧战正带着村里几个老把式,在村东头他那片刚种过麦子,还还有很多荒草碎石和坡坎的四十亩地边上转悠,琢磨着怎么收拾这烂摊子。赵疤脸瞅准机会,带着几十个身体恢复得不错的青壮流民,呼啦啦围了过来,隔着老远就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萧大哥!林神医!活命之恩,俺们没啥能报答的!就剩下几把子力气了!求萧大哥给个机会,让俺们帮着干点活吧!修桥铺路,开荒种地,俺们啥都能干!不要工钱,管口饭吃就行!”赵疤脸扯着嗓子喊,后面一群流民也跟着磕头。 萧战被这阵仗弄得一愣,走过去,用脚虚踢了赵疤脸一下:“起来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他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这群流民,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们看穿一般。这些流民们一个个面容憔悴,脸色蜡黄,显然是经历了长时间的饥饿和困苦。然而,尽管身体瘦弱不堪,但他们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生气,那是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期待。 他心中暗自思忖着,这些流民虽然看起来营养不良,但他们的骨架都还在,这意味着他们具备一定的体力和耐力,是可以干活的好料子。他早就对这件事情有所盘算,毕竟村里在经历了疫情之后,劳力已经有所损失,而且未来不仅要防御外敌,还要谋求发展,光靠村里现有的这点人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这些流民,如果真的能够收服,无疑会成为一股不小的力量。但他也明白,不能什么人都要,必须进行筛选。毕竟,这些流民来自不同的地方,背景各异,有些人可能会带来麻烦或者不良影响。所以,在接纳他们之前,必须要谨慎地甄别,确保只有那些真正有用且可靠的人才能成为村子的一份子。 “想留下干活?”萧战抱着胳膊,目光扫过众人,“行啊!老子正好缺人手。不过,老子这儿有规矩!” “第一,身家清白,没干过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缺德事!互相作保,有一个犯事,连坐!” “第二,听话!老子让往东,不能往西!让打狗,不能撵鸡!” “第三,肯卖力气!偷奸耍滑的,老子发现一次,滚蛋!” “第四,暂时没有工钱,但管饱饭!等以后收成了,再论功行赏!” “能做到的,站到左边!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滚蛋了,老子不拦着!” 萧战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流民们互相看了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哗啦啦全站到了左边。对他们来说,能有个安稳地方干活吃饭,不用再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好!”萧战满意地点点头,“赵疤脸,你暂时还是头儿,把人给老子管好了!现在,第一个活儿来了!” 他指着眼前这片乱七八糟的荒地:“瞅见没?这四十亩地,以后就是老子的饭碗,也是你们能不能长期留下来的考较!这地方,靠近河边,水源方便,但有的是荒滩,有的是坡地。之前种过一茬麦子,老子打算,把靠近河边的荒滩,想办法整平了,改成水田,种稻子!那坡地呢,也得拾掇出来,挖上沟渠,能引水灌溉,种点耐旱的庄稼!”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概的示意图:“看见没?这边挖沟,把河水引过来……这边平整土地,垒田埂……活儿不轻,有没有信心给老子干好?” 赵疤脸和流民们看着这片望不到头的荒地,非但没有畏难,反而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充满了干劲!有活干,就意味着有希望! “有!萧大哥放心!俺们就是累死,也把这片地给您整得漂漂亮亮的!” “对!开荒俺们在行!” 萧战咧嘴笑了:“行!要的就是这股劲儿!李虎!去粮仓,先支应三天的粮食过来!今天就开始干!赵疤脸,带人先去清理荒草,平整地面!老子亲自带人规划水渠路线!” 沉寂多日的村东头,瞬间热闹起来。锄头、铁锹挥舞,号子声响起。流民们怀着感激和希望,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垦荒劳动中。萧战看着这景象,心里琢磨着:这人手是有了,可粮食消耗也大了,得赶紧想办法搞点外快,不然坐吃山空可不行。还有,这水田怎么弄,坡地怎么整,还得好好规划规划,可不能瞎干。 第87章 危机暂解 流民们干活卖力,垦荒的进度比萧战预想的还要快。几天功夫,村东头那片荒地就大变样了。荒草被清除,大块的石头被捡出来垒成了田埂的基座,靠近河滩的那片地方,已经被初步平整出来,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一条引水渠的雏形,也在萧战的指挥下,沿着坡地的走向开始挖掘。 沿着坡地旁边,有一大溜整齐排列的有机肥堆,这些有机肥是萧战组织人精心制作而成的。这些肥料堆大小均匀,形状规整,每一堆都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气息和腐殖质的味道。 村子里,人们的生活也逐渐回到了正轨。隔离区撤了,病人大多康复,帮着干些轻省活计。箭塔上的值守依旧,但气氛轻松了不少,甚至有人开始琢磨着在箭塔旁边开垦点小菜园。 表面上看,小河村似乎度过了一场灭顶之灾,甚至因祸得福,吸纳了劳动力,开始走向建设和发展。 但萧战心里那根弦,却一点没敢放松。他比谁都清楚,眼前的平静,是建立在极其脆弱的基础上的。 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食。 之前为了应对疫情和安抚流民,村里的存粮消耗巨大。虽然萧战之前带着流民挖葛根、采野菜,补充了一些,但那是权宜之计,不能当主食。现在一下子多了几百张吃饭的嘴,每天粮食的消耗速度看得萧战心惊肉跳。粮仓肉眼可见地空了下去。 他派人去县城打听过,想看看能不能买点粮食,或者打听下官府有没有赈济的消息。结果带回来的消息让人心凉了半截。 县太爷对流民的态度非常恶劣,简直可以用令人发指来形容!据传闻,只要有流民胆敢试图靠近县城,等待他们的不是被无情地驱赶,就是被守城的兵丁用鞭子狠狠地抽打。更有甚者,那些饿得发昏、不顾一切想要硬闯进城的流民,竟然会被直接当作乱民射杀!县城的四座城门紧紧关闭,如临大敌般严防死守,丝毫不给流民任何靠近的机会。更别提什么赈济了,县太爷放出话来,说流民是“祸乱之源”,巴不得他们自生自灭,或者互相残杀死光才好。 这个消息传到流民营地,引起了巨大的恐慌。原本还有些犹豫,想着疫情过了是不是能去别处找找出路的流民,彻底断了念想。外面是虎视眈眈、见死不救的官府和未知的危险,小河村这里虽然也要干活,但至少有口饭吃,有希望活命。两相比较,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于是,更多的流民彻底死了心,铁了心要留在小河村附近,依附萧战。这虽然进一步充实了劳动力,但也意味着,粮食压力全部压在了小河村,或者说,压在了萧战一个人身上。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萧战蹲在刚挖了一小段的水渠边上,看着河里哗哗流淌的清水,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官府不管,反而往外推!这是逼着人造反啊!” 林清源也面色凝重:“萧大哥,如此下去,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即便开垦出新田,等到收获,也是数月之后的事情了。这期间的粮食缺口……” 萧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老子知道!可现在能有啥办法?抢官府?那是找死!跟别的村买?这年头,谁家有余粮卖?就算有,咱们拿什么买?就村里那点铜板,够干啥的?”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沉重感。个人的勇武,无论多么强大,在千军万马的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就如同螳臂当车一般可笑。而那一点点所谓的小聪明,在如此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更是显得苍白无力,宛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被吹灭。 此时此刻,小河村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孤独而脆弱。虽然它暂时还没有沉没,但每一个汹涌的浪头都可能成为它覆灭的导火索。这叶扁舟在波涛中苦苦挣扎,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下一个浪头会不会就是它的终结。 与外界几乎隔绝,内部资源紧张,外部压力虎视眈眈……这暂时的安稳下面,埋藏着巨大的隐患。萧战知道,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粮食来源,或者其他的生财之道,否则,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很快就会在饥饿面前再次崩溃。 第88章 清源辞行 村东头的荒地算是初步见了点模样,水渠也挖得像那么回事了,流民们的窝棚不再像随时要散架。日子好像终于要走上正轨,可林清源这小子,却突然说要走。 这天擦黑,萧战正光着膀子,跟赵疤脸还有几个流民汉子比划着水渠下一步咋拐弯能多浇几亩地,林清源找了过来,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咋了林老弟?杵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看老子这儿忙着呢?”萧战抹了把汗,回头瞅他。 林清源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决绝:“萧大哥,我……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动身了。” “动身?上哪儿动身?”萧战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拎着个破瓦罐比划水流方向。 “继续往北边走。”林清源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小河村的疫情算是稳住了,有你在,我放心。可北边战乱更厉害,流民更多,我怕……怕又有瘟病起来。我这身医术,不能总窝在一个地方。” 萧战手里的瓦罐放下了。他盯着林清源看了几秒钟,这小子眼神清澈,带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劲儿,还有点儿……傻乎乎的慈悲心肠。他明白,这庙小,留不住真佛。 “想好了?”萧战问,语气淡了些。 “嗯,想好了。”林清源点头,“天下病人太多,能救一个是一个。” 萧战沉默了一下,抬手重重拍了拍林清源瘦削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行!你小子是干大事的料!比那些就知道捞钱的官老爷强一万倍!老子不拦你!北边乱,土匪比兔子还多,你小子机灵点,别傻不拉几地往前冲,该躲就躲,保住小命才能救更多人!听见没?” 林清源被拍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暖烘烘的,重重点头:“听见了,萧大哥!你放心!” “放心个屁!”萧战笑骂,“老子还等着你回来喝酒呢!别他妈让老子等白了头!” 林清源也笑了,露出白牙。他从随身的、洗得发白的行囊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双手递给萧战:“萧大哥,你我相识时间不长,但肝胆相照。这是我行医攒下的方子跟心得,我手抄了一份,你留着。村里以后难免头疼脑热,三娃那孩子也有天赋,或许……或许能用得上。” 萧战接过那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一股墨汁和草药混合的味儿。他知道这玩意儿的分量,这可不是随便哪个郎中都肯外传的宝贝,是人家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太金贵了!”萧战这糙汉子,难得有点局促,“老子一个大老粗,只简单认得几个草药,别糟蹋了好东西。” “宝剑赠英雄,医书赠知己。”林清源说得很认真,“萧大哥你虽不执刀圭,却通晓医理根本,更有仁心。书在你手,比在我这儿死守着更有用。再说,还有三娃呢。” 萧战不再矫情,把油布包小心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好!兄弟的心意,老子收下了!这书,还有三娃那小子,老子都替你看着!以后有啥难处,指个信来,天涯海角,老子也去给你撑场子,绝不皱一下眉头!” “多谢萧大哥!”林清源深深一揖。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村子里静悄悄的。林清源背起简单的行囊,拄着根棍子,准备悄悄离开。可他刚走到村口,就愣住了。 村口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村长李富贵、李虎、李老栓、李寡妇,连之前对林清源半信半疑的李有亮都来了,赵疤脸更是带着一大帮子流民,默默地站在栅栏外边。三娃眼睛红红的,被二狗和大丫拉着,小嘴瘪着,强忍着没哭出声。 “林……林郎中,你这就要走了?”老村长上前一步,声音有点哑,“村里没啥好东西,这是大伙儿凑的几个干粮,还有一葫芦水,你带着路上吃。”说着递过来一个包袱。 李寡妇抹着眼泪:“林神医,多亏了你啊,我才捡回条命……这点鸡蛋,你拿着补补身子……”她硬塞过来几个还带着温度的鸡蛋。 赵疤脸隔着栅栏,红着眼圈吼道:“林神医!俺们流民的命是你和萧大哥给的!俺们没啥能报答的,给你磕个头吧!”说着,带头就要跪下去,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林清源哪见过这场面,眼眶瞬间就湿了,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大家快起来!我是郎中,治病救人是本分!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东西太多,我带不走……” 萧战站在人群前面,看着这情景,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他走上前,把老村长和李寡妇给的东西硬塞进林清源的行囊里,笑骂道:“行了行了,别磨叽了!再磨叽天都亮了!东西拿着,都是大伙儿的心意!路上慢点,到了地方,想办法捎个信回来报个平安!” 他又揉了揉三娃的脑袋:“小子,别哭鼻子!好好学认字,将来也当个比你林叔还厉害的神医!” 林清源一一告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他战斗过、留下深刻印记的小村庄,看了一眼这些淳朴而又坚韧的人们,看了一眼亦师亦友的萧战。他挥了挥手,转身,沿着晨雾弥漫的小路,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北走去。 身影渐行渐远,直到被雾气吞没。送行的人们还久久站着,心里都空了一块。 第89章 巡查使至 林清源走的第三天头上,小河村刚刚恢复了一点劫后余生的烟火气。村东头的水田里,几个老把式正跟着萧战蹲在地上,用树枝比划着怎么引水怎么分垄。萧战嘴里叼着根草茎,正说着“这儿得留个口子,不然下雨就得成鱼塘”,就听见村口箭塔上了望的柱子,发出了堪比被踩了尾巴的土狗般的嚎叫。 “萧大哥!萧大哥!不好了!官道!官道上来了大队人马!乌泱泱一片,跟蚂蚁搬家似的,但那架势……他娘的像是来抄家的!” 柱子连滚带爬地从箭塔上窜下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表演了个平地摔,幸亏被旁边搓麻绳的王婶扶了一把。他也顾不上道谢,嗓子眼儿都快冒烟了,冲到祠堂门口,对着里面的萧战就是一顿输出:“旗幡招展!盔明甲亮!前面骑马的军爷个个绷着张脸,跟集体便秘了半个月似的!中间一顶绿油油的大轿子,四个轿夫抬着,旁边还有骑马的师爷摇着扇子!后面跟着扛‘回避’‘肃静’牌子的,敲锣的,打鼓的……那尾巴,拖出去怕是有二里地!比咱们县太爷出巡……不,比戏台上的王爷排场还大!” 萧战把嘴里的草茎“呸”一声吐掉,眉头拧成了个中国结:“大官?好家伙,林神医这‘许愿池里的王八’刚走没两天,真招来神仙了?还是特么的阎王爷戴了顶乌纱帽?”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动作潇洒得仿佛拍掉的是千军万马,“看清楚是哪路神仙的旗号没?” 柱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看不清!但那气场,隔着一里地都能感觉到‘生人勿近’!萧大哥,咋整?来者不善啊!” “善他姥姥!”萧战嗤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大概率是冲着疫情和流民来的,搞不好是觉得咱们这儿‘刁民’聚众,要来个‘精准打击’。”他眼神一厉,喝道:“虎子!别猫着了!叫上咱们自卫队的弟兄们,带上家伙,去村口!记住了,都给老子支棱起来!站有站相,别跟没骨头似的!咱们一不偷二不抢,瘟疫是靠自个儿拳头和脑子扛过来的,腰杆子挺直咯!别让人看扁了咱小河村!” 他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边心里快速盘算:这排场,起码是个州府级别的大员,甚至可能是京里来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是来讲道理的,那好说好商量;要是来耍威风的,哼,老子当年在特战队,连毒贩子的老巢都敢单枪匹马闯一闯,还怕你个坐轿子的文官? 村长李富贵也得了信,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脸白得跟刚刷的墙皮似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萧……萧家小子!这……这可咋整啊?这么大的官儿,咱们……咱们是不是得摆上香案,全体跪下磕头迎接啊?礼数不到,可是要杀头的!” “迎个der!”萧战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富贵叔,咱们一没造反二没通匪,凭本事活下来的,跪天跪地跪父母,跪他个素不相识的官儿作甚?开门!正常站着就行!咱们今天就要让这位大老爷看看,什么叫‘穷山恶水出刁民’……啊呸,是出好汉!精神点,别露怯!” 村口的木质栅栏门被两个自卫队员缓缓推开,发出“吱呀呀”的呻吟。萧战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强作镇定但腿肚子有点转筋的村长李富贵,以及以李虎为首的十几个自卫队员。虽然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经过疫情的洗礼和自卫战的磨砺,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和警惕,站得像一排经历过风雨的白杨树。流民那边也听到了动静,赵疤脸带着一群骨干挤在栅栏后面,紧张地朝外张望,大气都不敢出,心里默默祈祷可别是来驱赶他们的。 那队人马卷着冲天尘土,浩浩荡荡地逼近村口。开路的骑士清一色的高头大马,皮毛油亮,鞍鞯鲜明。为首的队正军官,面皮黝黑,眼神凶悍,勒住战马,马蹄“嘚嘚”地刨着地面,溅起阵阵烟尘。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村口这群站得笔直的“泥腿子”,见居然没人下跪迎接,眉头瞬间拧成了麻花,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衅,当即气沉丹田,发出一声堪比虎啸的暴喝: “呔!尔等无知乡民!巡查使苏大人驾临!天威至此,还不速速跪迎!想造反吗?!” 这一嗓子带着沙场戾气,堪比音波攻击,吓得村长李富贵腿一软,差点当场表演个“五体投地”,幸亏旁边的萧战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 萧战面不改色,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动作不卑不亢,声音洪亮得能传出二里地去:“小河村自卫队长萧战,携全村老少,恭迎巡查使苏大人大驾!禀告大人,村中疫病初愈,恐有秽气未净,冲撞贵人,故而礼数简慢,还望大人海涵!不知大人今日莅临我这穷乡僻壤,是有何重要指示?是来发救济粮,还是派太医来了?” 最后两句,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 那军官被噎得一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预想了各种场景——村民哭嚎跪地、惊慌失措、甚至武力对抗——唯独没想到对方领头的是个滚刀肉,说话还带刺儿!这让他准备好的下一句“再不跪迎,格杀勿论”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那顶绿呢大轿的帘子,被一只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十分整洁的手轻轻掀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探出身来。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萧战等人,在萧战那张虽然粗糙却写满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越过他们,看了看远处虽然简陋但秩序井然的流民营地,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这村子,和他一路行来所见到的那些死气沉沉、闻官而至便乱作一团的村庄,截然不同。 “无妨。”官员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带着混响效果,“本官苏文清,奉旨巡查州县,体察民情。听闻此地刚历大疫,且有流民聚集,特来一看。你,便是此地主事者萧战?”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萧战。 “正是草民。”萧战迎着对方那能解剖人心的目光,坦然答道,心里却快速闪过林清源临走前提过的一嘴:“朝中苏文清,算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干实事的清流……” 哦豁?难道今天来的不是阎王,是包青天?看来这关,未必是死局。 苏文清微微颔首,没再多言,示意轿夫落轿。他缓步走下轿子,动作从容,整了整并无褶皱的官袍,目光再次扫过略显残破但生机渐复的村庄,以及那些面带惶恐又带着期盼的流民,直接切入了核心问题,语气依旧平淡:“疫后情形如何?流民现有多少口?伤亡几何?” 这一问,就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和形式主义,直奔主题。萧战刚要开口回答,就听见官道另一头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嚎叫和一阵急促凌乱、堪比逃难的马蹄声。 第90章 县令抢功 萧战刚清了清嗓子,准备给这位看起来还算讲道理的苏大人来个详细汇报,把村里的困难、流民的惨状、以及县衙的“零援助”都说道说道,就听官道另一头传来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嚎叫,堪比农村过年杀年猪的动静。 “哎呀呀!苏大人!苏大人留步!下官来迟!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本县县令钱有德,穿着那身仿佛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七品鸂鶒补子官袍,骑着一匹瘦得能当素描模特的老马,带着三五个衙役,正连滚带爬地朝这边冲来。那几个衙役更是形象全无,帽子歪戴着,衣服扣子都系错了位,跑得气喘吁吁,活像一群被狗撵的鸭子。 钱有德冲到近前,也顾不上什么官仪了,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落地时还差点来个“狗吃屎”。他手脚并用地爬到苏文清的轿子前,也顾不上地上满是尘土,纳头便拜,脑袋磕得咚咚响,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哭嚎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苏大人!青天大老爷!您可算来了!您要是再晚来几天,下官……下官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疫情和汹涌的流民,给活活逼得悬梁自尽了哇!呜呜呜……” 苏文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仿佛闻到了什么不雅的气味,语气冷淡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钱县令,起身回话。朝廷命官,如此形态,成何体统。” 心想:这演技,浮夸得堪比天桥底下的杂耍班子。 钱有德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用那脏兮兮的官袍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瞬间就切换成了一副忧国忧民、劳苦功高的表情,开始了他的“奥斯卡级”独白: “大人明鉴!苍天可证,日月可表啊!”他捶胸顿足,“小河村此次疫情,来势汹汹,凶险异常,乃下官为官十余年所未见!堪称地狱模式开局!下官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啊!(实际是吃香喝辣,夜夜搂着小妾研究‘昆字诀’)下官第一时间就启动了最高应急响应,果断下令封村隔离,严防死守!又星夜筹措银两,派人四处购买药材(银子大部分进了自己和师爷的腰包,药材就买了点甘草充数)!更是严令各乡各堡,不得收容流民,以防疫情扩散,祸及全县!(这条倒是执行得最彻底,差点直接把流民送去见阎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苏文清的脸色,见对方依旧是那张扑克脸,心里有点打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加戏,往自己脸上疯狂贴金,恨不得贴成十八层金箔: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皇上洪福庇佑下,在苏大人您(赶紧拍个马屁)的英明光辉远程照耀下,更是下官我……我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日夜督战(他在县城最豪华的悦来客栈包间里‘督战’牌局),这凶顽的疫情,总算!总算被控制住了!此乃不幸中之万幸,也是下官……嗯,恪尽职守,稍尽绵力之结果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像是刚发现站在旁边的萧战似的,用一种混合着惋惜、责备又带着点“我是为你好”的复杂眼神瞟向萧战,开始熟练地上眼药、甩黑锅,演技瞬间从正剧跳到了宫斗剧: “不过嘛,苏大人,在此次艰苦卓绝的防疫斗争中,也出现了一些……令人遗憾和不安的情况。”他痛心疾首地摇摇头,“有些乡野村夫(他刻意避开‘萧战’的名字,扩大打击面),不明朝廷法度,不体谅上官难处,擅自聚众,甚至持械自卫!虽其情可悯,初衷或是为了保家护院,然终究非朝廷法度所容!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苏文清的反应,继续添油加醋:“更有甚者,竟罔顾下官封锁令,擅自与流民接触,分发来路不明的药物!此举看似仁义,实则是妇人之仁,大大增加了疫情扩散的风险!简直是行走的病毒放大器!下官多次派出得力干员前来劝导、制止(派来的衙役被萧战拿着粪叉骂得抱头鼠窜),然其冥顽不灵,一意孤行,颇有……颇有结寨自保、擅权自重之嫌!下官投鼠忌器,唯恐采取强硬措施会激生民变,酿成不可收拾之大祸,故而……故而未敢轻举妄动。今日大人驾临,正好可明察秋毫,肃清地方,以正视听!也好还下官一个清白啊!” 这一番颠倒黑白、抢功诿过、倒打一耙的言论,可谓恶毒至极,杀伤力巨大!直接把萧战和村民们的浴血奋战、林清源的舍生忘死,全部抹杀!反而把萧战塑造成了一个不服王化、聚众械斗、无视防疫规定、擅作主张的危险分子!简直就是古代版的“网络水军”头子! 村长李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钱有德,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无耻之尤!” 李虎等自卫队员更是怒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嘎嘣响,要不是萧战用眼神死死压着,他们早就冲上去把这满嘴喷粪的狗官捶成二次元人物了!连栅栏后的流民都骚动起来,赵疤脸红着眼睛低吼:“狗官!睁眼说瞎话!老子跟你拼了!” 萧战却笑了,是被这极品狗官的无耻给气笑的。他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脏东西,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脸色得意的钱有德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十足的戏谑和嘲讽,开启了“吐槽模式”: “县尊大人这番话说得,真是……声情并茂,滴水不漏,感人肺腑啊!不去天桥说书真是屈才了!”他先是一顶高帽扔过去,然后语气一转,“不过呢,小的们都是粗人,没念过啥圣贤书,就认一个最朴素的死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当时流民围村,瘟疫横行,村里天天死人,眼看就要死绝户了。县尊大人您远在县城,日理万机(忙着捞钱和打麻将),我们那是望眼欲穿也等不来一粒米、一剂药啊。没办法,我们这些‘刁民’、‘法盲’,只好自己拿起锄头镰刀,相当于自助式抗疫了。挖坑隔离(差点被当成人贩子),烧水消毒(柴火都不够用了),又冒着被山牲口啃了的风险进山找药(差点成了狼王的点心)。至于您说的‘擅权’?” 萧战嗤笑一声,双手一摊:“县尊大人,您说那时候,是指望您从县城派兵来救火快,还是我们自己泼洗脚水快?您要是觉得我们这‘土法子’不对,当时您咋不亲自来指挥呢?是轿子坏了,还是您那匹‘宝驹’(他指了指那匹瘦马)跑不动了?要不就是县城悦来客栈的床太舒服,起不来?” 他这话夹枪带棒,看似自嘲,实则把钱有德的谎言扒了个底朝天!尤其最后两句,更是辛辣无比的讽刺,直接点破了钱有德在县城享乐的事实! 钱有德被怼得脸皮瞬间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指着萧战,手指颤抖:“你……你放肆!强词夺理!污蔑朝廷命官!苏大人,您看看,这刁民牙尖嘴利,目无王法……” “好了。”苏文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打断了这场闹剧。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萧战那一脸“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和钱有德那气急败坏、汗出如浆的丑态之间扫过时,已然多了几分了然和厌恶。他淡淡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非曲直,非凭一面之词可断。钱县令,你既口口声声说已控制疫情,劳苦功高,那本官问你:此次疫情,小河村与流民具体伤亡几何?你所采购的为何种药材,用量多少,效果如何?现存流民具体安置于何处?后续可有章程应对,以防再生事端?” 这一连串具体、专业、直达要害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直接把只会夸夸其谈、甩锅诿过的钱有德给问懵了。他哪知道这些细节?支支吾吾,眼神躲闪,额头上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这个……伤亡……嗯……大概……可能……或许……药材嘛……这个……主要是……那个……流民……下官已责令他们……呃……这个……” 看他那副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苏文清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他不再看这个跳梁小丑,目光转向一脸淡定甚至有点想嗑瓜子的萧战,语气平和了些许: “萧战,你来说。据实禀报即可。” 第91章 不卑不亢 被苏文清点名,萧战心里半点不怵。想当年在龙焱,他作为特战队王牌兵王,深入敌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毒枭的老窝他都敢半夜摸进去留个“到此一游”,面对千军万马眉头都不带皱一下,何况眼前这个虽然气场强大但毕竟是讲道理的文官?虽然这文官的眼神跟x光似的,但他萧战行得正坐得直,怕个球! 他上前一步,挺直了那仿佛能扛起山岳的腰板,声音清晰洪亮,开始汇报。他没有像钱有德那样堆砌华丽辞藻,也没有哭惨卖乖,就是有啥说啥,数据准确,条理分明,带着一股子军人般的干脆利落: “回苏大人。小河村此次疫情,自发现第一例病患出现高热呕吐,到最后一例病患退烧,疫情基本得到控制,前后共计一十三天。”他开口就是精准的时间线,让苏文清微微颔首。 “人口方面,”萧战继续,如同报账目,“本村原有人口二百一十七口,此次疫情中,前后染病者八十九人,其中不幸死亡二十一人,大多是年老体弱或者最初没来得及用药的。村外聚集的流民,根据我们后来的粗略统计和赵疤脸他们的说法,原约有四百余口,染病者估计超过两百,死亡……因为当时条件所限,混乱不堪,无法精确统计,但根据掩埋的尸体和失踪人口估算,大概在六十到八十人之间。主要是缺医少药,以及最初无人组织防控。” 他报出的数字具体得让旁边的钱有德眼皮狂跳,心惊肉跳,也让苏文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凝重。这数据,远比朝廷收到的那些模糊不清、严重缩水的奏报要真实和残酷得多。 “防控措施嘛,”萧战话锋一转,开始介绍经验,虽然用词土了点,但道理通透,“我们也没啥高深学问,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总结起来主要是三条,跟打仗差不多。” 他这比喻让苏文清挑了挑眉,露出了些许兴趣。 “第一,就是严格隔离,相当于坚壁清野。我们把所有出现症状的病患,不管本村的还是流民的,全都集中管理,村里人到村西头那间废弃的磨坊里,流民与健康的人完全分开。派专人(主要是几个得过病但好了的)送饭送药,进出都要用石灰水洗手洗脸。一开始大家也不理解,骂我狠心,但没办法,不这样,全村都得完蛋。” “第二,就是全力消毒,打扫战场。病人的呕吐物、排泄物,统统用生石灰深埋处理。病人用过的碗筷,必须用开水煮沸。村里所有的水井都加盖,派专人看守,强制所有人,包括流民,必须喝烧开的水,不准喝生水。还规定饭前便后必须洗手,谁不洗就罚他去清理厕所。这些规矩,一开始执行起来也很难,但命比习惯重要。” “第三,就是对症用药,这是关键。主要是依靠林郎中……哦,就是那位路过此地的游方郎中,林清源。他医术高明,心肠也好。他开的方子,主药是七星莲、黄芩、甘草等,说是清热解湿的。药材基本都是我们自筹的,组织人进山采,或者拿粮食跟偶尔路过的小商贩换。” 说到这儿,他特意顿了顿,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的钱有德,才慢悠悠地补充道,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 “至于县尊大人刚才所说的‘星夜筹措银两’、‘派人送来药材’……呵呵,苏大人,草民和全村百姓,以及这几百号流民,至今是一根药毛都没见着。倒是县尊大人派来的差役,隔着二里地,扯着嗓子喊了几句话,核心思想就是:你们自生自灭,不许流民靠近县城,否则格杀勿论。这算是……精神上的支持?”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钱有德跳起来尖叫道,声音都变了调,但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萧战根本懒得理他,转而面向苏文清,语气变得严肃而诚恳起来:“苏大人,草民是个粗人,但有些道理,草民觉得放之四海皆准。对付瘟疫,在我看来,就跟打仗一模一样。” 他这番话,引起了苏文清极大的兴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要快,兵贵神速。发现疫情苗头,就得立刻下狠手掐死,不能犹豫,不能拖!一拖,就跟敌军突破防线一样,瞬间就蔓延开了,到时候想控制都控制不住。第二要狠,令行禁止。该隔离必须隔离,哪怕是自己亲爹娘,心软就是害了更多人,等于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第三要准,知己知彼。得找到病根子,用什么药,怎么防,得听真正懂行的人(比如林郎中)的,不能像某些人(眼神瞟向钱有德)那样瞎指挥,外行指导内行,那是送死。” 他这些关于防疫的见解,虽然用词质朴,却已经暗合了现代公共卫生和危机管理的核心原则,极具前瞻性。苏文清听得目光连连闪动,显然大受触动,看向萧战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更带上了一丝探究和惊奇。这个“粗人”,不简单! 萧战最后说道,目光扫过那些期盼的流民:“至于流民问题,草民觉得,光靠堵,就像用沙子去堵洪水,越堵垮得越快。得学大禹治水,疏导为主。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饿急了,老婆孩子眼看要饿死了,啥事都干得出来。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有饭吃,有活干,能看到希望,他们自然就安分了,谁愿意提着脑袋去造反?现在村里正组织人手开垦东山那边的荒地,吸纳了一部分青壮流民,他们干活卖力,感激涕零,村子也多了劳力,秋后还能多收粮食,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总比把他们逼急了,变成土匪流寇,今天抢这个村,明天打那个县,到时候剿匪的花费,恐怕比现在安置他们要多得多吧?” 他顿了顿,总结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所以,县尊大人那种只管堵,不管底层百姓死活,甚至恨不得他们全部消失的做法,草民不敢苟同。那简直是……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简直是火上浇油,嫌不够乱!” 这一番陈述,有具体数据,有详细措施,有深入的理念分析,还有鲜明的对比,逻辑清晰,有理有据,直接把旁边那张只会唱高调、推卸责任、演技浮夸的嘴脸衬托得无比丑陋和滑稽。 苏文清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官袍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消化和权衡。他看向萧战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重视。这个萧战,是个难得的人才!不仅有过人的胆识和领导力,更有清晰的头脑和务实的精神!他缓缓开口,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也是程序上必须的一环: “萧战,你方才所述种种,情真意切,条理分明。不过,口说无凭,你可有凭证?” 第92章 打脸县令 苏文清一句“可有凭证”,像是一滴水溅进了滚油锅,现场瞬间就炸了! 钱有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尖着嗓子跳脚:“对对对!苏大人明鉴!空口白牙,红口白牙谁不会说?这都是他们串通好了来诬陷下官!刁民!都是一群刁民!” 萧战掏了掏耳朵,仿佛嫌他吵,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县尊大人,您这嗓门,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别急嘛,好饭不怕晚,证据这就给您端上来!”他转身,对早就按捺不住的陈虎一挥手。 陈虎立刻扯着脖子朝村里吼了一嗓子:“乡亲们!流民兄弟们!青天大老爷在这儿!有啥委屈,有啥实话,都过来说个明白!” 这一声如同打开了闸门,早就憋足了劲的村民和流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到了村口! 老村长陈福第一个冲出来,胡子气得直抖,老泪纵横,噗通就跪在了苏文清面前,砰砰磕头:“青天大老爷啊!萧战说的每一个字,那都是拿命拼出来的实话啊!当时村里天天死人,人心都散了,是萧战!是他顶着骂名,硬着心肠把病人隔开,又是他带着几个后生,冒着被狼啃了的风险进山找药!县衙?县衙在哪儿呢?别说送药,连个报丧的都没见着啊!” 他话音未落,李老栓挤开人群,拉着他那个刚从鬼门关捡回条命、还脸色蜡黄的大儿子,噗通也跪下了,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大人!您看看我儿!要不是萧战和林神医,他早就……早就埋进黄土了!当初萧战要隔离,我还骂过他,我混蛋啊!可现在我想明白了,那不是狠心,那是救大家的命啊!县太爷?他除了会派衙役来催粮逼税,他管过我们死活吗?!” 这时,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尖锐地响起,是李寡妇。她紧紧抱着怀里虽然瘦弱但眼神已经清亮的孩子,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凄厉而绝望: “大人!民妇……民妇当时也染了病,发烧烧得糊里糊涂,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可我不敢闭眼啊!我怕我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死了不要紧,可我娃咋办?他爹死得早,就剩我们娘俩相依为命……他才六岁啊!没爹没娘的孩子,在这世道可怎么活?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饿死冻死?当娘的……当娘的哪里敢死?哪里舍得死啊!” 她泣不成声,用力搂着孩子,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一切:“是林神医!是萧队长!他们把药灌进我嘴里,把我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拽了回来!让我能继续看着我的娃长大!这份恩情,比山还重!县太爷?他在哪里?他除了想把我们这些穷苦人往死路上逼,他还做过什么?!他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我们留啊!” 李寡妇这番字字血泪的哭诉,带着一个母亲最深沉的恐惧和最卑微的祈求,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周围不少妇人都跟着抹起了眼泪,连一些汉子都红了眼眶。世界上,再没有比一个母亲不敢死、不敢病,只为孩子能活下去更让人心碎的事情了。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苏文清,眼神也微微动容,袖中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流民那边更是彻底爆发了。赵疤脸“嗷”一嗓子,带着黑压压一片流民跪倒在栅栏外,磕头如捣蒜,哭喊声震天: “青天大老爷!给俺们做主啊!” “萧大哥和林神医是活菩萨!县太爷是活阎王!” “俺们愿意按手印画押!俺们说的要有一个字假的,天打五雷轰!” 人潮汹涌,群情激愤,无数双手指向面色惨白、抖如筛糠的钱有德。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更何况,这每一句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钱有德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诬陷!都是诬陷!苏大人,他们……他们这是要造反啊!” 就在这时,萧战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那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医书手抄本。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夹杂的、字迹略显潦草却清晰可辨的纸张。那是林清源在疫情最严峻的几天里,强撑着疲惫,在油灯下记录的诊疗笔记——某月某日,某村某人,症状如何,用药几钱,效果怎样,死亡时间……甚至还有零星几句关于“官府无人至”、“流民凄苦”的叹息。 “苏大人,”萧战将这几张承载着生死记录的纸张双手呈上,语气沉凝,“这是林郎中留下的行医笔记。他是医者,记录这些只为精进医术,最是客观公允,做不得假。上面记录了疫情始末,用药详情,还有……一些他亲眼所见的情形。请大人明察。” 苏文清郑重地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仿佛接过千斤重担。他低头,一行行,一字字,仔细看去。那娟秀而带着风骨的字迹,记录着一个个生命的挣扎与消逝,也记录着在这绝望之中,有人如何奋力抗争。笔记上的时间、人名、症状、药方,与萧战所言、与村民流民的哭诉,严丝合缝,互相印证!尤其是其中关于县衙毫无作为、甚至阻挠求生的零星记载,如同最后的审判,将钱有德牢牢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苏文清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射向已经瘫软在地、裤裆湿透、散发出阵阵恶臭的钱有德,声音如同数九寒天的冰凌,带着凛冽的杀意: “钱——有——德!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尸位素餐,欺君罔上,抢功诿过,视百姓如草芥!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来人!摘去他的官帽,剥去他的官服,给本官拿下!” 第93章 问策萧战 钱有德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在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拖拽下,哀嚎着、挣扎着,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村道的拐角。他那一身象征着权力与威仪的官袍,此刻沾满了泥土与惊恐的涕泪,变得肮脏不堪,与他平日里在整个县里作威作福的形象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被堵截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栅栏内的小河村村民,栅栏外黑压压的流民人群,先是一瞬间的死寂,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随即,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猛地爆发出来,直冲云霄! “青天大老爷啊!” “狗官倒了!老天开眼了啊!” “萧战!萧战!萧战!” 有人相拥而泣,泪水中饱含着被欺压的屈辱、失去亲人的痛苦以及此刻绝处逢生的狂喜;有人跪倒在地,朝着苏文清和萧战的方向不住磕头,额头上沾了泥土也浑然不觉;更多的人则是挥舞着手中简陋的农具、木棍,甚至是空空的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呐喊,要将胸腔里积郁的闷气全都吐出来。 那块压在每个人心头,名为“钱有德”的巨石,伴随着那渐行渐远的哀嚎,终于被彻底搬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癫狂的喜悦。 苏文清静静地站着,这位见惯了官场风云的巡查使,此刻并未阻止这沸腾的民意。他理解这种情绪,甚至需要这种情绪来冲刷钱有德在此地留下的污浊。他的目光,越过激动的人群,再次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在人群前方,身形算不上特别魁梧,却如定海神针般的汉子——萧战身上。 此子,非同一般。 苏文清在心中再次下了断语。 行事果决,手段强硬,面对县尉带兵围村,竟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甚至隐隐有反击之势,这份胆魄,绝非寻常乡民能有。更难得的是,他心怀仁念,对流民并非一味驱赶或怜悯施舍,而是将其组织起来,共同求生,这已隐隐有了“聚众”的雏形和手腕。最让苏文清在意的是,方才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对峙中,此人言辞清晰,条理分明,直指钱有德三大罪状,句句在理,字字诛心,这份冷静和逻辑,绝非一个只会逞凶斗狠的莽夫所能具备。 这绝非常人。他的来历,他的见识,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草莽痞气与隐隐煞气的独特气质,都让苏文清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待人群的欢呼声稍稍平息,苏文清抬手,虚按一下,一股无形的威仪让现场迅速安静下来。他看向萧战,语气比之前询问钱有德时,温和了何止十倍。 “萧战,”苏文清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次小河村能于大疫之中得以保全,村民流民皆能活命,你临危受命,举措得当,更兼心怀悲悯,对流民亦能施以援手,而非简单驱逐或任其自生自灭,此乃保全数百性命之大功一件,亦是大善之举。本官,甚为感佩。” 这番话,出自一位朝廷巡查使之口,分量极重。几乎是将萧战拔高到了一个“义士”、“乡贤”的位置。周围的村民与流民听得与有荣焉,看向萧战的目光更加炽热。 萧战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仿佛刚才扳倒一个八品县尉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他抱了抱拳,语气平淡:“大人言重了。兔子急了还咬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村老小等死。都是被钱有德和这鬼世道逼出来的法子,胡乱折腾,上不得台面。能活下来,是大家命不该绝,也是运气。” 他不居功,更将功劳分散给众人和运气,这份清醒,让苏文清微微颔首,心中评价又高了一分。此子不仅有能力,更懂进退,知分寸。 苏文清沉吟片刻,像是随口拉家常般问道:“观你言行气度,处事手腕,不似寻常乡野之人。不知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可曾读过书,或有过其他际遇?” 这是要查户口了。萧战心里明白,坦然答道:“回大人,草民老家在南边鲁州。早年家里遭了灾,跟着爹娘一路逃荒过来的,就在这小河村落了脚,算是外来户。家里兄弟四个,我排老幺。爹娘前几年都没了。”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波澜,继续道:“大哥老实巴交,娶了个也是逃荒来的孤女,生了五个娃,日子本来还算过得去。可惜……大哥前年意外离世后大嫂也得病没了,留下五个半大孩子。二哥和三哥,早年日子过不下去,听说北边打仗缺人,就投了军,混口饭吃。这一去……好些年没音信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股沉郁的、带着血腥气的意味已经弥漫开来。投军打仗,尤其是这些年边境不宁,内战偶起,十人去,一人回都是常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是常态。 他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个乱世之中,普通百姓家庭在灾荒、疾病、兵祸接连打击下,迅速破碎、颠沛流离的悲惨图景。父母双亡,兄嫂早逝,留下嗷嗷待哺的侄儿侄女,两个兄长投身行伍生死未卜……这身世,听得苏文清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难怪此子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煞气和远超年龄的沉稳,原来是自小就在苦难中挣扎,经历过这般多的生离死别,肩上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又是军属出身,或许从小耳濡目染,听过些行伍之事。 “原来如此。”苏文清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的感慨,“国之屏藩,民生多艰啊。苦了你了,也苦了这天下万千黎庶。”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身为巡查使,感伤于事无补。他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如今钱有德虽已伏法,但遗留问题众多,积重难返。流民聚集,如野草蔓生,民生凋敝,如枯木逢霜,此乃地方心腹之患,若处置不当,恐再生变乱。钱有德之辈,只知一味堵截驱赶,苛政猛于虎,无异于抱薪救火,徒增民怨,实乃蠢钝如猪!” 他骂了一句,显然对钱有德之流深恶痛绝,随即目光炯炯地看向萧战:“萧战,你既有实务之才,能于绝境中寻得生机,又亲历此事,深知其中关窍与民间疾苦。依你之见,对此地流民安置,乃至长远来看,地方该如何防疫安民,可有良策?但说无妨,本官愿闻其详。” 这一问,分量极重!等于是将一道关乎数百人生死、地方稳定,甚至可能影响他苏文清政绩考评的难题,直接抛给了一个刚刚还被钱有德污蔑为“刁民”、“擅权”的乡野汉子。这是何等的信任,也是何等的考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萧战身上,比之前更加紧张、更加期盼。老村长陈福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赵疤脸和流民们更是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他是能决定他们未来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的判官。萧战的回答,可能直接决定他们能否活下去,能否活得像个人。 第94章 高瞻远瞩 面对苏文清郑重其事的问策,以及周围无数道期盼、紧张、怀疑交织的目光,萧战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装傻充愣或者敷衍了事是没用的,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来。那些来自前世的碎片化知识,加上这段时间生死边缘挣扎总结出的经验,在他脑海里快速碰撞、融合。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带着痞气的笑容,语气却认真起来:“苏大人既然信得过,草民就瞎咧咧几句,说得不对,您就当听个响屁。” 这粗俗的开场,让苏文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眼神却更加专注。 “先说这帮流民兄弟,”萧战伸手指了指栅栏外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不是天生反骨,也不是懒汉。都是被天灾、兵祸逼得活不下去,才背井离乡。钱有德那套,只堵不疏,等于把一堆干柴烈火围起来,迟早他妈烧冲天大火!对付他们,得像大禹治水,得导!” 他伸出两根手指,侃侃而谈:“第一,最要紧的,是让他们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光靠官府开仓放赈,施舍粥米,不是长久之计。那点粮食够吃几天?还容易养出懒汉。得来点实在的——‘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苏文清轻轻重复这个词,眼中精光一闪。这个词并不算太新,但在此情此景下,从一个“粗人”口中如此清晰地提出,意义非凡。 “对!就是以工代赈!”萧战用力一挥手,指向村东头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就像我们现在干的!把流民里的青壮劳力组织起来,给他们工具,让他们去开垦无主的荒地,兴修水利,加固河堤,整修官道!干了活,就给他们粮食,或者折算成工钱!这样,他们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心里踏实,腰杆也直,不会觉得自己是白吃白喝的乞丐,也就没心思去闹事。对官府来说,花点粮食,就能调动大批劳力,把荒地变良田,把水利修好防洪抗旱,把路修通了方便商旅,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指着东边,具体化这个理念:“大人您看小河村东头那正在改造的四十亩地,原来就是没人要的荒滩坡地,虽然我们抢种过一茬麦子,但地里全是碎石,高低不平,一下雨就涝,十天不下雨就旱,也没有沟渠灌溉。现在,就是靠着这些流民兄弟们在出力,搬走石头,平整土地,开挖水渠!等弄好了,那就是能旱涝保收、种稻子的上好水田!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苏文清看着远处井然有序的劳动场面,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周围的人群也听得入了神,尤其是流民,眼睛都亮了,萧战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第二,光让干活还不行,得让他们有盼头,有心气儿安下来。”萧战继续说道,“可以划定一些无主荒地或者官田,允许他们租赁甚至在一定条件下承垦,头几年减免税赋。让他们觉得,自己流的汗,是在为自己的将来奋斗,是在给自己置办家业!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有了根,谁还愿意颠沛流离?到时候,不用官府驱赶,他们自己就会拼命守住这份家业!” “再说防疫。”萧战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这次瘟疫,差点把咱们一锅端了。这玩意儿,不能等它来了再哭爹喊娘,得平时就扎紧篱笆!”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第一,建立‘常备防疫章程’。每个村子,甚至大的流民安置点,都得明确几条死规矩——比如,水必须烧开了喝!病人必须隔离!秽物必须用石灰处理!还要培养几个‘卫生员’,教大家认几种常见的救命草药,懂得基本的卫生常识。就像练兵一样,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第二,建立‘应急物资储备’。像石灰、常见草药(比如这次用的七星莲、黄芩)、干净的麻布、烈酒这些,平时各村、各安置点就得有意识地去采集、储存一些,由可靠的人保管,定期检查更换。不能事到临头,要啥没啥,只能干瞪眼等死!” “第三,信息必须通畅,指挥必须统一。各村之间,村与县衙之间,要建立起快速传递消息的渠道,比如烽火、哨骑。一旦哪里发现疫情的苗头,必须立刻上报!上面要能迅速做出反应,统一调配郎中和物资,指导防控。绝不能像这次,各自为战,甚至像钱有德那样隐瞒不报,差点酿成弥天大祸!” 萧战这一番论述,虽然用语粗粝,夹杂着“他妈的了”之类的村骂,但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全,既有解决眼前危机的“以工代赈”,又有稳定长远的“安民垦荒”,更有防患于未然的“防疫体系”,层层递进,形成了一个完整可行的方案! 苏文清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的震惊和赞赏几乎要溢出来!这哪里是一个乡野村夫?这分明是身怀屠龙之技的隐士!此等见识,已远超一般地方官吏!他甚至开始怀疑,萧战那两个投军的兄长,是否也非池中之物? 不仅是苏文清,连周围的村民和流民都听傻了。他们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新词,但萧战说的道理,他们懂!那就是让大家有活干,有饭吃,有地种,有病能防!这就是他们最朴素的愿望,也是活下去的最大保障! 第95章 机遇挑战 就在苏文清被萧战一番超越时代局限、直指问题核心的见解震撼得心绪难平,陷入深深思索,反复咀嚼着“以工代赈”、“防疫章程”等词汇所带来的冲击之际,萧战的脑海中,那久违的、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系统提示音,再次突兀地响起。 与以往模糊、断续的杂音不同,这一次的提示音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撩动人内心最深欲望的诱惑力: 【叮!检测到宿主命运轨迹出现重大转折节点!外部环境变量激增,历史可能性分支扩展!机遇性连锁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青云直上】 【任务要求:第一阶段:成功获得朝廷巡查使苏文清的高度赏识与实质性政策支持,为小河村及自身发展奠定官方基石。(赏识度需达到80\/100以上,政策支持需包含至少一项具体资源倾斜或授权。)】 【任务奖励:1.开启【初级系统储物空间】(初始容量1立方米,可储存非生命物体,意识操控存取,空间内时间相对静止)。2.声望值大幅提升(区域性)。3. 随机生活技能书(基础)x1。】 【任务失败惩罚:无。(注:若失败,将错失此关键发展窗口期,宿主及依附势力发展速度将严重滞后,于即将到来的乱世浪潮中生存风险激增。)】 储物空间?!时间静止?! 饶是萧战心志坚毅如铁,经历过生死穿越,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此刻心脏也忍不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狂跳起来,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玩意儿他可太知道意味着什么了!这简直是乱世生存、发展势力、阴人越货、保障后勤的无上神器!1立方米,听起来不大,但能绝对保鲜,意味着粮食可以不用担心霉变虫蛀,珍贵药材可以完美储存药性不失,甚至一些暂时见不得光的兵甲、信件、金银也有了绝佳的藏匿之处!这比直接给他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或者万两黄金还要实在、有用得多!这是战略级别的优势! 至于失败惩罚,虽然明面上写着“无”,但后面那句“生存风险激增”像一根冰冷淬毒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神经末梢。他比谁都清楚,在这该死的、即将彻底崩坏的世道,一步慢,步步慢。失去了苏文清这个可能带来政策、资源乃至身份庇护的“贵人”,小河村和自己这点刚刚攒起来的微薄本钱,很可能就会像无数默默无闻的村庄和人一样,在接下来可以预见的、更加猛烈的动荡浪潮中,被轻易地碾得粉碎,连一点浪花都溅不起来。 这既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机遇,也是一个不容有失的严峻挑战!系统这狗东西,沉寂了这么久,总算他妈出了回血! 他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将所有的激动和渴望死死摁在心底,眼神却在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和坚定,如同瞄准了猎物的鹰隼。刚才那番结合了前世知识与今生实践的献策,已经成功引起了苏文清的极大兴趣和重视,初步的赏识肯定是有了。但距离系统要求的“高度赏识”(80\/100以上)和“实质性政策支持”,显然还有差距。 他还需要展现出更值得投资的价值,或者拿出更让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更深的“诚意”。是进一步展现自己的能力?还是透露一些“未来”的迹象增加神秘感和价值?或者,在接下来的具体执行层面,提出更细致、更让苏文清觉得“此策可行,此子可用”的方案? 他看向仍在沉思,眼神不断变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显然内心极不平静的苏文清,知道接下来的应对,将直接决定任务的成败,甚至决定小河村以及这几百号人未来的走向。 储物空间,老子志在必得! 这青云路,这乱世中的一线生机,老子爬定了! 萧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绷紧,进入了最佳的“临战”状态。他等待着苏文清从思索中回神,等待着决定命运的下一次对话。 第96章 村宴风波 钱有德这摊烂泥被彻底铲除,小河村头顶那片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开,久违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清甜自由的味道。村民们走在路上,脊梁骨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彼此打招呼的声音也洪亮了许多,再不是过去那种唯唯诺诺、交头接耳的模样。 巡查使苏文清苏大人,这位在普通村民想象中本该是高坐云端、前呼后拥的青天大老爷,却出人意料地接地气。他嫌县衙里钱有德留下的乌烟瘴气碍眼,干脆把临时行辕设在了村里虽然简陋却肃穆的祠堂。一连数日,祠堂那间偏房里的油灯总是亮到深夜,苏文清与萧战相对而坐,一个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一个则凭着前世记忆和此生见闻,提出种种看似离经叛道却又直指问题核心的“土法子”。 “妙极!妙极啊!萧壮士!”苏文清又一次拍案叫绝,震得桌上的茶碗一跳。他手里捧着刚刚整理好的《防疫章程》草稿,如获至宝,激动地捻着下颌那几根稀疏的胡须,“你这‘以工代赈’,深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之古训!既可安抚流民,免其坐吃山空,滋生事端,又能尽快恢复地方元气,修缮水利道路,实乃一举数得之良策!还有这隔离、消毒、集中处理污秽之法,虽言语质朴,未引圣贤之言,却字字珠玑,直指时疫防控之要害!若真能推行开来,实乃一方百姓之福,朝廷之幸!” 萧战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心里暗骂:老子当年在特种部队搞敌后渗透作战简报,都没这么连轴转地费过口水。这些在现代社会属于基础常识的东西,在这里解释起来,简直比攻坚阵地还累。面上却只能挤出谦逊的笑容:“大人您实在过誉了。我这些不过是情急之下,被逼到墙角想出来的笨办法,野路子,能解燃眉之急就不错了,实在当不起‘良策’二字。” 为了进一步稳定小河村及周边因瘟疫和钱有德暴政而浮动的人心,展示朝廷与民更始、体恤下情的姿态,苏文清决定在村里办一场简单的庆祝宴席,名曰“与民同乐,共庆新生”。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村,顿时引发了比年节还要热烈的反响。 村长李富贵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腿脚利索地前后张罗指挥,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盛开的菊花。李家贡献了家里唯一还在下蛋的老母鸡,李老栓家拿出了珍藏半年舍不得吃的咸肉,就连暂时安置在村外、生活依旧艰难的流民那边,在赵疤脸的带头和动员下,也纷纷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几块黑瘦却意义非凡的风干兔肉,一小袋杂合面,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下河摸来的小鱼小虾。东西虽简陋,汇聚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鼻尖发酸的真诚与温暖。 祠堂前的空地上,几张饱经风霜的八仙桌被拼凑在一起,铺上了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倒也显得整齐。苏文清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萧战、村长李富贵、民兵队长李虎等村中骨干分坐左右。令人瞩目的是,赵疤脸作为“外来务工人员代表”兼流民中的头面人物,也被苏文清特意点名,安排在末座。这一举动,无疑向所有人传递着安抚流民、一视同仁的明确信号。席间气氛热烈,村民们暂时忘却了过去的艰辛与恐惧,质朴的笑语喧哗声回荡在祠堂上空。 然而,阳光愈是明媚,阴影便愈是浓重。总有人见不得这破土而出的希望与安宁。 县衙里,钱有德的铁杆心腹,户房书吏孙德才,这几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寝食难安。他帮着钱有德干过的那些贪赃枉法、欺上瞒下的勾当,随便拎出一件,都足够他丢官罢职,甚至流放千里。他原本指望钱有德这棵大树能遮风挡雨,没成想大树自己先倒了。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前日深夜,王老爷家那个在钱有德倒台当天就如同惊弓之鸟般溜到县里宅邸避祸的管家,竟如同鬼魅般找上门来。王管家脸上再无往日作为豪强奴仆的倨傲,只剩下穷途末路的阴狠与焦灼。他塞给孙德才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和一张面额足以让寻常人家过上十年好日子的银票。 “孙书吏,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船沉了,谁都跑不了!”王管家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那苏文清和萧战不死,顺着钱有德那条线查下来,你,我,还有我们家老爷,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掉脑袋!现在只有一个机会,”他指了指那包药粉,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你想办法,找个万无一失的机会,把这个,‘断肠散’,无色无味,入口封喉,下到他们的酒水里。事成之后,王家绝不会亏待你,还有重谢!到时候死无对证,咱们就一口咬定是那萧战对之前被围村、被刁难之事怀恨在心,胆大包天,毒杀钦差!” 孙德才手里捏着那包冰凉的、仿佛带着地狱气息的毒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清楚,这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的勾当。可目光扫过那张散发着诱人光芒的银票,再想想自己那些一旦被查实就绝无幸免的罪行,一股混合着绝望和贪婪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他把心一横,牙关紧咬,脸上肌肉扭曲,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妈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富贵险中求!老子……干了!” 他利用自己曾是户房书吏、对县衙物资调度尚有残存影响力的便利,轻易地混进了筹备宴席的后勤队伍,并主动揽下了管理、分发酒水的“肥差”。宴席开始后,他始终低眉顺眼,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在人群中逡巡,寻找着那稍纵即逝的机会。终于,趁着自己上前给主桌斟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苏文清那文绉绉却又鼓舞人心的讲话吸引时,他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手指颤抖却精准地将油纸包里的粉末尽数抖入了专供苏文清和萧战的那把白瓷酒壶里。看着无色药粉迅速溶解在清澈的酒液中,不留一丝痕迹,他心中疯狂地呐喊咆哮,如同赌桌上押下全部身家的赌徒:“喝吧!快喝下去!只要你们喝了,老子就安全了!荣华富贵也就到手了!” 第97章 崽崽识毒 宴席的气氛在苏文清刻意营造的亲和与村民发自内心的感激中,逐渐推向高潮。空气中弥漫着简单的饭菜香气、劣质酒水的味道,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蓬勃生气。巡查使苏文清显然很享受这与民同乐的片刻闲暇,他满面红光,兴致勃勃地举起了刚刚被孙德才斟满的酒杯,站起身来,准备对周围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目光中充满敬畏与期待的村民和流民代表,发表一番即兴演讲,主题是“鼓励农事,展望未来”。 “……是故,《农政》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农耕,乃立国之基,安民之本!本官观小河村,经此磨难,非但未见颓败,反而上下同心,邻里互助,颇有几分否极泰来、欣欣向荣之象!只要尔等谨守本分,勤事稼穑,男耕女织,遵奉朝廷教化,何愁良田不丰,仓廪不实?何愁家室不兴,宗族不旺?”苏文清引经据典,说得抑扬顿挫,情绪饱满。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要冒出烟来。他下意识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刚刚被孙德才下了致命毒药的酒杯,准备先润润嗓子,再接受众人的敬酒。 躲在人群角落阴影里的孙德才,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苏文清那只端着酒杯的手,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部,耳边嗡嗡作响,视野里只剩下那只越来越近的酒杯和苏文清微张的嘴唇,只剩下一个疯狂而炽热的念头在盘旋嘶吼:“喝!快喝!喝下去!钦差一死,群龙无首,局面必乱,老子就能趁乱脱身,远走高飞!”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瘦小灵巧、如同狸猫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主桌的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正是三娃。这小子自从成了林清源的“小药童”,对辨识草药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兴趣,加上这孩子感官嗅觉灵敏得异于常人,被林清源戏称为“灵鼬鼻子”。他原本在桌子底下穿梭,捡拾掉落的肉渣和饼屑解馋,忽然,小鼻子猛地剧烈抽动了几下,随即紧紧皱起了眉头,小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困惑和极度警惕的神情。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若有若无、混杂在浓烈酒肉香气中的怪异气味。有点像苦杏仁,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腥气,还有一种……让他本能地感到心悸和厌恶的味道。他猛地想起来,林先生曾经拿着一种晒干的、颜色暗沉的草药,非常严肃地提醒过他,说那叫“钩吻”或者类似的东西,气味有些特别,毒性极其剧烈,沾上一点点就可能让人肚子疼得满地打滚,若是误服,顷刻间便能夺人性命! 三娃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确信自己没闻错!这股要命的怪味,源头就是苏大人和四叔面前那把白瓷酒壶!他来不及多想,手脚并用地爬到萧战腿边,使出吃奶的力气拽了拽他的裤腿。 萧战正被苏文清那套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弄得有些昏昏欲睡,神游天外,感觉到裤腿上的动静,低头一看,见是三娃,还以为这小子是馋虫又犯了。他随手从桌上夹起一块看上去肥瘦相间的肉,想悄悄递过去,压低声音道:“三娃?又饿了?自己悄悄去那边锅里再捞点,别在这会儿捣乱,苏大人正讲话呢,没规矩。” 三娃急得满头大汗,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看都不看那块肉。他拼命踮起脚尖,小手拢成喇叭状,紧紧贴在萧战耳朵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因焦急而带着哭腔的气音,急吼吼地报告:“叔!坏啦!坏啦!那酒!那酒不对劲!要命啊!” “咋不对劲?天热,放坏了?馊了?”萧战依旧有些漫不经心,目光还下意识地瞥向苏文清那即将沾唇的酒杯。 “不是馊!”三娃急得直跺脚,小手指紧张地指着那酒壶,声音带着颤抖,“是……是有一股子怪味!有点像砸碎了的苦杏核,又有点像……对!有点像林先生说的那种‘钩吻’的味儿!林先生说过,那东西弄碎了就没颜色,但是有股子淡淡的腥气,还有点苦杏仁味儿!沾上一点就会肚子疼,多了会死人的!我闻得清清楚楚,就是从那个壶里出来的!”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用力强调,几乎要哭出来,却又逻辑清晰、细节明确的警告,如同一声惊雷在萧战耳边轰然炸响!他所有的瞌睡和漫不经心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蔓延至全身!他对三娃这异乎寻常的嗅觉天赋是百分百信任的!连深埋土里的药材都能精准定位,分辨出酒中这极其细微、常人绝难察觉的异味,绝非儿戏!这酒里的猫腻…… 萧战心中警铃疯狂大作,杀机顿起!但他脸上却丝毫未露声色,甚至嘴角还勉强维持着刚才那略显僵硬的弧度。他伸出手,看似随意甚至带着点宠溺地揉了揉三娃的脑袋,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知道了!好小子,这回你立大功了!救了萧叔和苏大人的命!快,悄悄滚蛋,找你二狗哥玩去,离这桌远点,别让任何人看出来你跟我说过话!快去!” 三娃得到确认,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落了一半,又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使命,用力一点头,呲溜一下,敏捷得像只小老鼠,瞬间缩回了桌底的阴影处,小心脏还在“噗通噗通”地狂跳不止。 萧战再看向那壶酒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冰冷、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又像是在看一坨冒着幽幽绿光、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剧毒之物。他眼角的余光精准地瞥见苏文清已经将酒杯端到了嘴边,眼看那清澈却致命的酒液就要流入他的口中…… 第98章 将计就计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苏文清的嘴唇即将碰到冰凉的杯沿,那千钧一发之际,萧战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决绝,甚至带倒了身后那条本就有些摇晃的条凳,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瞬间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他脸上堆起略显夸张的、充满江湖草莽气的热情笑容,声音洪亮,刻意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和苏文清的讲话尾音:“苏大人!您这番金玉良言,真是字字珠玑,句句都说到了我们这些粗鄙庄稼人的心坎里去了!我萧战是个粗人,那些圣贤道理不懂,但就佩服您这样真心实意、不畏艰险为咱们老百姓着想的好官、清官!啥也不说了,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期盼,都在这酒里了!这杯酒,我萧战先干为敬!您身份尊贵,随意,随意就好!” 他话音未落,已经闪电般抄起自己面前那只同样被孙德才斟满了毒酒的杯子。动作看起来豪迈无比,充满了武人的爽利,仰头就往嘴边送去。然而,就在酒液即将触碰到嘴唇的电光石火之间,他持杯的右手手腕以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幅度极速一抖,同时宽大的袖口借着身体站起的势头,自然往下一沉——杯中的大部分酒水,被一股巧劲精准地、无声无息地泼洒进了他早就暗中准备好、垫在另一只胳膊下的、吸水性极强的厚实旧布内衬里。只有极少几滴,沾湿了他的下唇和胡茬。他还故意发出了极其响亮的、满足的“滋溜”一声,咂了咂嘴,仿佛回味无穷,然后将杯底朝外,亮给席间众人看,高声赞道:“好酒!够劲道!多谢大人赐酒!” 这一套“假喝”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流畅,时机、力度、表情控制得妙到毫巅,演技逼真足以媲美影帝。全场人的目光,包括被打断讲话却并未动怒的苏文清在内,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江湖气的“豪爽”举动吸引了过去。苏文清先是一愣,随即莞尔,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萧战此人虽粗豪不文,却不失真性情,颇有趣味,于是果然将已经送到唇边的酒杯又放了下来,准备等萧战这番“敬酒”的势头过去再说。 一直死死盯着这边,心脏都快跳出胸腔的孙德才,可是将萧战“饮酒”的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亲眼看着萧战举杯、仰头、喉结滚动(实为伪装)、 “饮尽”、亮出杯底!一股极致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冲上他的头顶,几乎要让他晕厥过去——成功了!姓萧的喝了!他喝下了那杯足以让公牛顷刻毙命的毒酒!接下来,就该是…… 然而,时间仿佛凝固了。预想之中萧战捂喉惨叫、面色发黑、倒地抽搐、七窍流血的恐怖场面并没有出现。萧战依旧好端端地站着,脸色红润,呼吸平稳,还在那咂嘴说“好酒”,甚至开始跟旁边的老村长陈福吹嘘他那套水渠规划,唾沫横飞,中气十足?!孙德才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然后如同冰面般寸寸碎裂,化为极度的惊愕、难以置信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眼珠子都因充血而布满了血丝,凸了出来。怎么回事?!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假药?王管家那老狗敢用假药坑我?!不对啊,王管家自己也在劫难逃,他没理由……难道是药量不够?还是这萧战体质异于常人,百毒不侵?!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如同毒蛇般噬咬心灵的恐惧让孙德才方寸大乱,几乎要失控。他忍不住偷偷往前挪蹭了两步,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萧战放下的那个空空如也的酒杯,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什么隐藏的符文或者破绽。极度的紧张让他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起皮的嘴唇——他完全忘记了,也根本无暇去想,刚才在斟酒时,因为手抖得厉害,他的手指上,可能也沾染了微量的、足以致命的毒酒液! 孙德才这个无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小动作,丝毫没有逃过萧战那双在战场上淬炼得锐利如鹰隼、感知远超常人的眼睛。萧战心中顿时雪亮,一股冰冷的杀意混合着浓烈的嘲讽与怒火轰然涌起:呵,狗东西,还想验货?怕老子喝的是假酒不成?放心,这就让你这下毒的正主儿,自己亲自尝尝这“特供佳酿”的滋味! 他脸上那热情得过分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盛,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把沉甸甸的、内藏杀机的白瓷酒壶,迈着沉稳而有力的大步,径直走到失魂落魄、脸色变幻不定的孙德才面前,用一种带着江湖匪气、不容置疑的语气,朗声说道:“孙书吏!忙前忙后,准备这宴席,辛苦了啊!瞧瞧,这满头大汗的。来,别光站着伺候,看着我们吃喝。苏大人都说了要与民同乐,你也是‘民’嘛!别客气,满上满上!这苏大人都称赞的好酒,你也必须得尝尝鲜!不然就是看不起我萧战,看不起苏大人!” 说着,根本不给孙德才任何反应、拒绝和思考的机会,萧战顺手拿起桌边一个空着的粗瓷海碗,提起酒壶,“咕咚咕咚”地就给孙德才倒了满满一碗清澈见底、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酒液! 那酒水在粗瓷碗里微微晃荡,折射着天光,散发出粮食酿造特有的醇香,但在孙德才眼中,却比世间最恐怖的毒蛇猛兽还要狰狞千万倍!他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和精气神。他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向后踉跄倒退,双手在胸前胡乱摇摆,如同驱赶什么看不见的恶鬼,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锐走调,带着哭腔:“不不不!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萧队长!您……您的好意小人心领了!小人……小人天生体弱,脾胃虚寒,从……从不饮酒!一沾就倒!一喝就醉!实在无福消受!无福消受啊!” “哎~”萧战把脸一拉,方才那刻意营造的热情笑容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语气中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和如山般的压迫感,“孙书吏,你这是瞧不起我萧战?还是瞧不起苏大人即将饮用的这壶‘御赐’般的好酒?苏大人都准备喝了,你一个小小的书吏,在这里端什么臭架子?扫大家的兴?”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孙德才完全笼罩,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惨白的脸上,一字一顿地低沉喝道,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还是说……这酒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心、知、肚、明,所以才不敢喝?!” 这最后一句质问,如同平地惊雷,又似阎王爷的催命符,在孙德才耳边轰然炸响! 做贼心虚、本就已濒临崩溃的孙德才,心理防线被萧战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一逼,再听到这直指核心、如同将他剥光了示众的质问,最后一丝理智和侥幸彻底崩断!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念头:完了!彻底完了!被发现了!快跑!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怪叫,也顾不上那碗索命的毒酒和周围惊愕的目光,猛地转身,如同丧家之犬般,就想挤出人群,夺路而逃! “想跑?!给老子留下吧!”萧战早就蓄势待发,全身肌肉如同绷紧的弓弦,岂容他逃脱?当下更不迟疑,飞起一脚,势大力沉,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踹在了孙德才的右腿腿弯处!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清晰无比的骨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伴随着孙德才撕心裂肺、凄厉无比的惨叫,他的一条腿以一种绝对不自然的、诡异的角度弯曲起来,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癞皮狗,烂泥般瘫倒在地,抱着断腿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再也动弹不得。 “保护大人!”陈虎等民兵骨干虽然一开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些懵圈,但反应极快,无需任何命令,立刻呼喝着围成一圈,用身体将面露惊愕与怒色的苏文清牢牢护在中间,刀剑虽未出鞘,但警惕而愤怒的目光已经如同刀子般扫向全场,维持秩序,搜寻可能存在的同党。 萧战一脚死死踩住还在徒劳挣扎、痛苦呻吟的孙德才,如同磐石般将他钉在地上,弯腰拿起那壶毒酒和孙德才面前那满满一碗“催命符”,转身对脸色已然铁青、须发皆张的苏文清躬身,声音沉痛而愤慨:“大人!惊扰您了!但这狗东西胆大包天,狼子野心,竟敢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于酒中下毒!意图谋害钦差,并嫁祸于卑职!幸得我家那顽劣小子,自幼鼻子灵敏,又随林郎中学过几日药理,闻出了酒中异味,及时提醒,才未酿成弥天大祸,让奸人得逞!请大人明鉴!” 苏文清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战手中的酒壶,又看向地上如同死狗般哀嚎的孙德才,一股后怕混合着滔天怒火,猛地冲上了头顶! 萧战为了提供无可辩驳的铁证,直接端起那只盛满了毒酒的粗瓷碗,将碗中清澈的酒液,毫不犹豫地泼向旁边一条正在欢快地啃着骨头的土狗。那土狗不明所以,闻到浓郁的酒味,还习惯性地、欢快地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地上湿漉漉的酒渍……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一秒钟,异变陡生!那土狗突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随即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四肢疯狂地蹬动了几下,便直接僵直不动,眼球凸出,彻底断了气!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方才的喧闹欢腾瞬间冻结,所有人都被这眼前活生生、瞬息毙命的恐怖场景吓得目瞪口呆,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不少人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空气中只剩下孙德才因断腿和恐惧发出的、压抑而绝望的呜咽声。 苏文清看着那条顷刻间毙命、尸体尚温的土狗,又惊又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紧接着便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滔天怒火!他这辈子为官,虽也经历过官场倾轧、地方匪患,但何曾受过如此近距离的、针对他个人的、赤裸裸的致命威胁和侮辱?这简直是对朝廷法度、对他钦差身份的极致藐视和挑衅! “好!好!好!”苏文清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又带着炽热的怒火,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恐怖平静,“真是无法无天!丧心病狂!竟敢谋害钦差!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说!是谁指使你的?!给本官从实招来!” 第99章 雷霆手段 “好!好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给本官拿下!严加审讯!” 孙德才被拖下去的时候,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眼看就不行了。苏文清震怒之下,也顾不上什么程序了,直接就以谋害钦差、罪同谋逆的罪名,下令将孙德才就地正法,脑袋砍下来挂村口示众! 孙德才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血淋淋地挂在村口那根光秃秃的示众木杆上,乌鸦在上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啼鸣。小河村刚刚因为宴席而热闹起来的气氛,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降至冰点。村民们远远看着,眼神里既有快意,又有难以抑制的恐惧。这可是官差!说砍就砍了?苏大人的雷霆之怒,真不是闹着玩的! 苏文清余怒未消,背着手在祠堂偏房里踱步,脚下的青砖都快被他磨掉一层皮。他娘的,在京城也不是没经历过风浪,可像这样被人把毒酒端到鼻子底下的,还是头一遭!这已经不单单是谋害钦差了,这是把他苏文清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是把朝廷的威严当擦脚布! “查!给本官一查到底!”苏文清猛地停步,对着肃立一旁的文吏和护卫头领喝道,“把这清河县衙上下的烂账,给本官翻个底朝天!把那群躲在钱有德背后的魑魅魍魉,全都给本官揪出来!老子倒要看看,这清水(清河)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王八!” 他带来的文吏和精锐护卫立刻像撒出去的鹰犬,扑向了县衙。查封账册,控制关键胥吏,提审钱有德残存的党羽……动作迅捷而高效。 县衙账房里,灰尘弥漫。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文书,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声音抖得像是要散架:“大……大人……您看这……这是去岁的账……明明……明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这却列支了‘抗旱赈灾专项银’……三……三千两……” 苏文清面无表情:“钱呢?” 老文书冷汗涔涔:“账……账目上显示,采买了……呃……米粮、药材,分发各乡了……可,可小人记得,去年并无大规模赈灾啊……” “继续念。”苏文清的声音冷得像冰。 “今……今春,加征‘剿匪安民捐’,按人头算,每人五十文……全县在册人口约五万……”老文书掰着手指头算,越算手越抖。 “匪在何处?”苏文清打断他。 “呃……据……据说是……是防范流民……”老文书的声音细若蚊蚋。 “哼!”苏文清冷哼一声,吓得老文书一哆嗦。 “还有这秋税收粮,‘踢斗淋尖’乃惯例……多收的部分,约莫比正税多出两成……未……未入公账,由钱大人……哦不,钱有德,以及户房、仓房诸位胥吏……分……分了……” “火耗呢?”苏文清追问。 “火……火耗,惯例是一两银子加收三分至五分,但……但去岁开始,加收到了一钱五分!收一百两,百姓实缴一百一十五两!多出的……也多被……被瓜分……” 苏文清气得笑了出来:“好啊,好啊!一两银子的火耗敢收一钱五分!这帮蠹虫,比铸钱的炉子还黑!” 这还不算最离谱的。老文书翻到后面一页,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还……还有……王员外家……王魁家公子前年纳第四房小妾,摆酒席的花销……共计二百两……竟……竟也从县衙‘人情往来’、‘维系地方’项下……支出了……” “啪!”苏文清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墨纸砚齐齐一跳!“混账东西!无耻之尤!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公器私用,中饱私囊!这哪里是朝廷命官,哪里是地方乡绅?这分明是一群扒皮抽筋、敲骨吸髓的活阎王!” 这账面上的猫腻已经让人触目惊心,而随着对被抓胥吏的审讯深入,以及越来越多闻讯赶来喊冤的百姓控诉,更多血淋淋、赤裸裸的罪行被揭露出来。 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农跪在祠堂外,磕头如捣蒜,哭得撕心裂肺:“青天大老爷啊!您要给小老儿做主啊!王家那杀千刀的,放印子钱(高利贷),利滚利,小老儿实在还不起,他们……他们就把我仅有的三亩水田强占了去!我儿气不过,去找他们理论,被……被他们家的恶奴活活打断了一条腿啊!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一个头发凌乱、眼神麻木的寡妇,抱着一个懵懂的女娃,声音嘶哑,泣血控诉:“县尉家那傻儿子……他不是人啊!他看上我家闺女,大白天的就上门来抢!孩子他爹上去阻拦,被……被他们当场打死,尸体……尸体扔到了乱葬岗,连个坟头都没有啊!我的夫啊……” 她哭晕在地,周围一片唏嘘愤慨。 更让人愤怒的是,朝廷前年特意拨下来用以加固境内清河河堤、防范汛情的五千两专项款,账面上做得是天衣无缝,采买石料、人工支出清清楚楚。但实际用到河堤上的,连五百两都没有!剩下的四千五百两,像变戏法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最终流入了钱有德、王魁以及一众经手胥吏的腰包!怪不得去年夏天只是一场不算太大的暴雨,清河水位上涨,就轻易冲垮了下游好几个村子的河堤,淹没了数千亩良田,死伤无数!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血泪斑斑,罄竹难书! 苏文清看着堆积如山的供词、账本和血淋淋的物证,听着外面百姓压抑的哭声和愤怒的呐喊,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在祠堂里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亟待择人而噬的雄狮:“国之蛀虫!民之豺虎!丧尽天良!死有余辜!不杀,不足以告慰冤魂!不杀,不足以平息民愤!不杀,不足以正朝廷之法度!”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寒光四射,厉声下令:“来人!持本官手令,即刻锁拿涉案县丞、主簿、县尉,以及王魁等一干涉案豪强、胥吏!一个都不准放过!全部押解到此,本官要亲自审讯!” 然而,命令刚下达没多久,一名派往县城的亲兵就满脸焦急、气喘吁吁地狂奔回来汇报:“大人!不好了!县丞周斌、县尉刘猛等人拒捕!他们煽动了部分衙役和王家的恶仆家丁,关闭了县城四门,拉起了吊桥!他们……他们还站在城头上喊话,声称……声称大人您被萧战这等刁民村霸蒙蔽,擅杀朝廷命官(指孙德才),颠倒黑白,他们要……要‘清君侧’,保境安民!”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苏文清勃然大怒,须发皆张!他没想到这帮地头蛇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公然武装对抗钦差!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贪腐,这是形同谋逆!他身边满打满算只有几十名亲兵,虽然个个精锐,但要想强攻拥有城墙保护的县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萧战一直抱臂站在旁边,冷眼旁观,此刻听到汇报,心里不由冷笑一声:嘿,果然狗急跳墙了!这帮蠢货,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们以为关上城门就能高枕无忧?殊不知,这正是把“谋反”的罪名给自己扣得结结实实! 他上前一步,对焦躁愤怒的苏文清抱拳道:“大人,稍安勿躁。这帮蠢货自寻死路,正好给了咱们一网打尽的由头!他们这是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咱们去砍呢!” 苏文清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冲动不得:“萧战,你有何看法?强攻肯定不行。” 萧战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神却锐利如刀:“大人,咱们人少,强攻自然不行。但咱们可以‘借刀杀人’……哦不,是‘搬请救兵’啊!” “搬救兵?”苏文清眉头微皱,随即展开,“你是说……州府?” “对头!”萧战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从此地到州府,快马加鞭,不过一日路程。请大人立刻修书一封,将此地官绅勾结、贪腐横行,尤其是现在这帮蠢货公然对抗钦差、形同谋逆的罪行,详细说明,盖上您的大印。我亲自带几个得力兄弟,星夜兼程,前往州府,向太守赵大人求援!只要州府派来一支精锐兵马,不需要多,三五百人足以!兵临城下,宣示天威,城内那帮乌合之众,必然土崩瓦解!到时候,咱们就能瓮中捉鳖,一个都跑不了!” 苏文清眼睛顿时一亮,如同拨云见日!此计甚妙!不仅能解眼前之困,更能借此机会,将清河县的顽疾彻底铲除!他看向萧战,目光中充满了激赏和前所未有的信任:“好!就依你之计!此计若成,萧战,你当居首功!此事关系重大,非胆大心细、忠诚果敢之人不可胜任!本官就将这身家性命和朝廷颜面,托付于你了!” “大人放心!”萧战拍着胸脯,豪气干云,“保证完成任务!您就在村里稳坐中军帐,看我怎么把救兵给您搬来,怎么收拾这帮不知死活的王八蛋!” 第100章 星夜求援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苏文清立刻让人备好笔墨纸砚,他深吸一口气,凝神聚气,挥毫泼墨。笔下不再是平日里那些温吞水的官样文章,而是字字如刀,句句含愤,将清河县吏治腐败之深、豪强横行无忌、以及如今县丞县尉等人公然武装拒捕、对抗钦差、形同谋逆的严重情况,写得淋漓尽致,力透纸背。最后,他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巡查使印信,那方小小的印章,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他将封好的密信亲手交给萧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凝重:“萧战,此信关乎此地数万百姓能否重见天日,亦关乎朝廷法度威严能否得以伸张!务必亲手交到太守赵文康赵大人手中!路上……千万小心!县城那帮人狗急跳墙,未必不会派人在路上拦截。” 萧战将信贴身藏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战场上淬炼出的痞气:“大人放心!就县城那帮歪瓜裂枣,酒囊饭袋,还想拦我?送封信,小菜一碟!” 他也不再耽搁,立刻点了李虎和另外两名身手最矫健、脑子最活络、而且绝对信得过的自卫队员。四人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带上足够的干粮和清水,配好腰刀弓箭,趁着浓重的夜色掩护,如同四道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小河村,踏上了通往州府的征途。 县城那边,县丞周斌和县尉刘猛等人关闭城门后,心里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们知道自己这是在悬崖边上跳舞,赌的就是苏文清势单力薄,不敢、也不能把事情彻底闹大,赌州府方面会权衡利弊,不愿为了一个巡查使而大动干戈,导致地方动荡。他们一边指挥着惶惶不安的衙役和家丁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城防,一边派人四处散播谣言,混淆视听,说什么苏文清年轻气盛,被萧战这等奸猾刁民蒙蔽蛊惑,在小河村滥杀无辜(指孙德才),企图夺取县权,他们这是为了保护县城安宁,不得已而为之。 萧战四人可没空理会这些鬼蜮伎俩。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崎岖难行的山路,凭借萧战出神入化的野外生存和敌后渗透经验,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官道关卡和眼线。四人如同不知疲倦的奔马,一路沉默疾驰。 “萧哥,你说州府能发兵吗?”途中休息时,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问道,脸上带着担忧。 萧战灌了口水,抹了把嘴,嘿嘿一笑:“放心!苏大人是京里来的钦差,代表的是皇上的脸面!那帮蠢货敢关门对抗,就是打皇上的脸!州府的赵太守除非脑子被门夹了,否则绝不敢不发兵!咱们这趟,稳得很!” 他笃定的语气和自信的笑容,让李虎三人心中的忐忑消散了不少,重新燃起斗志。 第二天下午,夕阳西斜之时,四人终于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却眼神锐利地赶到了州府城外。远远望见那高大雄伟的城墙和猎猎飘扬的旗帜,萧战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让陈虎三人在城外找个不起眼的小树林隐蔽休息,接应后续可能到来的兵马,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衣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昂首挺胸,直接来到了戒备森严的太守府衙门前。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的军士横刀拦住,眼神警惕。 萧战不慌不忙,亮出苏文清的印信和名帖,声音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清河县巡查使苏文清苏大人麾下,萧战!有十万火急军情,需立刻面呈太守赵大人!延误了军机,你们担待不起!” 门房见他虽然衣着狼狈,但气度沉凝,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挎刀,一身煞气,不似寻常百姓,又验看了印信无误,不敢怠慢,赶紧小跑着进去通传。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话:“太守大人有请,萧壮士里面叙话!” 萧战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走进府衙正堂。只见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却又不失威严、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端坐于公案之后,目光如炬,正是本州太守赵文康。两侧还有几位文武属官,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萧战不卑不亢,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草民萧战,参见太守大人!”随即,他将苏文清那封沾染了汗渍和尘土的密信,双手高高呈上。 赵太守展开信件,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看到最后,猛地一拍公案,震得案上的令签筒都跳了起来:“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区区县丞、县尉,安敢如此猖狂!视朝廷法度为儿戏,视钦差大臣如无物!公然对抗,形同谋逆!这清河县,还是不是我大夏朝的疆土?!” 他抬起头,锐利如刀的目光射向萧战,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你便是萧战?苏大人在信中对你可是不吝赞誉,称你忠勇果敢,见识不凡,于危难之际识破毒计,又临危受命,星夜求援。此事,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萧战再次抱拳,侃侃而谈,没有丝毫怯场:“回太守大人!县丞周斌、县尉刘猛等人,不过是色厉内荏,困兽犹斗!他们以为凭借县城墙高池深和手下那群乌合之众,就能对抗天威,实乃痴心妄想,愚不可及!苏大人身边护卫虽少,但清河县百姓久受其苦,民心可用,皆盼王师!只要大人派遣一支精锐兵马,不需多,三五百精锐骑兵足以,速驰清河,兵临城下,宣示朝廷威严!届时,城内宵小必然胆寒,其党羽亦会顷刻分化瓦解,甚至倒戈相向!此战,关键不在强攻硬打,而在攻心为上,以雷霆之势,震慑群小!” 赵太守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抚掌赞道:“好!好一个‘关键在攻心’!洞察明晰,直指要害!苏大人果然没有看错人!萧壮士真乃智勇双全之士!”他当即不再犹豫,沉声下令:“传令!命骁骑营都尉李振,即刻点齐五百精骑,备足三日干粮,随这位萧壮士火速前往清河县平乱!一切行动,暂由苏大人节制,若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身旁一员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声若洪钟的将领轰然应诺,正是骁骑营都尉李振。他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萧战,对这个能让眼高于顶的苏文清在信中特意褒奖、又能在大堂之上侃侃而谈、毫无惧色的“乡野壮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军情如火,片刻耽搁不得。李振雷厉风行,立刻前往军营点兵。不到一个时辰,五百名盔明甲亮、刀枪闪耀、杀气腾腾的州府精骑已然集结完毕。萧战与陈虎四人汇合,翻身上马(州府提供的备用马匹),与李振并辔而行。 “萧兄弟,坐稳了!咱们这就去会会那帮不知死活的东西!”李振哈哈一笑,声震四野。 “李都尉,请!”萧战一拉缰绳,眼中战意盎然。 随着李振一声令下,五百铁骑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卷起漫天尘土,蹄声如雷,朝着清河县的方向,滚滚而去!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微微颤抖! 第101章 根基稳固 五百州府精骑,在李振和萧战的带领下,一路烟尘滚滚,如同天降神兵,于第二天正午时分,抵达了清河县城外。 此刻的清河县城,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面色惶恐、手持简陋武器的衙役和家丁。他们原本以为能凭借城墙负隅顽抗几天,等待转机,或者至少能让苏文清知难而退。但当他们看到城外那支盔甲鲜明、队列严整、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五百铁骑时,所有的侥幸心理瞬间被击得粉碎! 阳光照射在冰冷的铁甲和锋利的枪尖上,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骑士们冷漠的目光扫过城头,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无形的压力,如同沉重的山岳,压得城头上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县丞周斌和县尉刘猛被人搀扶着(一个吓软了腿,一个之前被萧战气得旧伤复发),勉强站在城楼,看着城下那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骑兵,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李振策马出阵,来到一箭之地外,勒住战马,声如洪钟,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城头每一个人的耳边:“城内乱臣贼子听着!本将乃州府骁骑营都尉李振!奉太守大人之命,特来擒拿尔等叛逆!苏大人乃朝廷钦差,代表天子巡狩!尔等竟敢武装对抗,形同谋反,罪在不赦!速速打开城门,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或可留尔等全尸!若再负隅顽抗,待本将破城之日,定将尔等碎尸万段,鸡犬不留!” 这充满杀气的怒吼,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城头上不知是哪个胆小的衙役先发了一声喊:“官军来啦!快跑啊!” 顿时,城头上一片大乱,哭爹喊娘,丢盔弃甲,乱成一团。有人想跑,有人想投降,还有人傻站在原地。 周斌还想强作镇定,弹压秩序,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许乱!都给本官顶住!他们人不多……”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平时没少受他欺压克扣的年轻衙役,或许是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或许是看清了形势,猛地抽出腰刀,从背后狠狠一刀捅进了周斌的后心! 周斌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从胸前透出的刀尖,张了张嘴,一股血沫涌出,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 旁边的县尉刘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也顾不上腿软了,转身就想往城下溜。一直在阵前冷眼旁观的李振,眼神锐利,早已锁定了他这个头目。只见李振冷笑一声,猿臂轻舒,从得胜钩上取下沉重的铁胎弓,搭上一支雕翎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 凄厉的破空声响起!那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跨越百步距离,“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射穿了刘猛的小腿! “啊——!” 刘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抱着被箭矢贯穿的小腿,直接从城头的台阶上滚了下去,摔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主心骨一死一伤,城头上的抵抗意志瞬间彻底崩溃。不知是谁带头,慌乱地放下了沉重的门闩,吱呀呀地推开了城门,放下了吊桥。 “骑兵!冲锋!” 李振见状,毫不犹豫,手中马刀向前一挥! “杀——!” 五百铁骑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地冲过吊桥,涌入洞开的城门!城内零星的抵抗如同冰雪遇到烈阳,瞬间消融。战斗几乎在瞬间就结束了。州府骑兵以绝对的优势,迅速控制了县城四门、县衙、库房等要害之地,将所有涉案的胥吏、豪强、恶仆,如同抓小鸡一般,一个个揪了出来,捆得结结实实。 苏文清在小河村得到捷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他对萧战的感激和欣赏,更是达到了顶点。若非萧战机警破毒、冒险求援,他此番清河之行,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刻带着护卫和文吏,快马加鞭赶回县城,与李振会合,处理繁重的善后事宜。 看着被捆成粽子、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王魁、周斌(尸体)、刘猛(半死不活)等一干人犯,苏文清和李振都是感慨万千。 李振用力拍着萧战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声震屋瓦:“萧兄弟!好样的!真有你的!胆大心细,是条好汉!要不是你星夜奔袭,搬来咱们这帮救兵,苏大人这边还真要被这帮地头蛇给恶心坏了!苏大人,您这识人的眼光,老李我算是彻底服了!” 苏文清也捻须微笑,看着萧战,眼中满是欣慰:“若非萧战机警,识破毒计于顷刻之间,又甘冒奇险,星夜求援,搬来李都尉这支虎狼之师,本官此番恐怕真要栽在这小小的清河县,沦为朝野笑柄了。萧战,你此番接连立下大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本官定要重重赏你,否则,岂非寒了忠勇之士之心?” 尘埃落定,苏文清和李振联名将清河县之事以六百里加急上报朝廷。鉴于萧战在此次惊天风波中表现出来的忠诚、勇敢、机智和不可或缺的巨大作用,苏文清决定,必须给予他实实在在的奖励和足够分量的地位,才能既酬其功,又安其心,更能借此在本地树立一个标杆。 在临时清理出来、依旧弥漫着一丝血腥气的县衙大堂,苏文清当着都尉李振、幸存下来且表现尚可的本地吏员、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耆老的面,正式宣布,声音清晰而有力,传遍整个大堂: “萧战听令!” 萧战踏步出列,抱拳躬身:“草民在!” 苏文清手持一份刚刚写好的委任状,朗声道:“尔本布衣,然忠勇性成,智略出众!于危难之际,挺身护驾,识奸破毒;于困局之中,临危受命,星夜求援,搬来救兵,平定叛乱,居功至伟!本官以钦命巡查使之名,暂授尔‘清河县保境安民团练使’一职,秩比县尉!负责编练本县乡勇,维护地方治安,清剿匪患,并协助推行‘以工代赈’、‘垦荒屯田’等安民之策!准尔自行招募忠良青壮,一应器械粮饷,暂由抄没之钱、王等逆产支应,待本官奏明朝廷,叙功论赏之后,再行定夺拨付!” 团练使!秩比县尉! 虽然这是个临时性的、非朝廷正式编制的地方武装头目,但权力着实不小!相当于给了萧战一个金光闪闪的“官方马甲”,一个合法的身份,以及相当大的自主权!从此,他手下那支原本属于村民自卫性质的队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叫做“乡勇”,可以公开训练,配备武器,甚至在一定范围内行使执法权! 萧战心中大喜,这可比单纯的赏银实在多了!这就是根基,是权力!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抱拳领命,声音沉稳有力:“谢大人栽培提拔之恩!萧战必恪尽职守,竭尽全力,编练乡勇,保境安民,扫除奸顽,不负大人厚望!” 这还没完!苏文清显然是要把人情和实惠给足。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墨迹簇新的地契文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继续说道:“此外,此番抄没王魁等逆产,其中田亩甚多。本官决定,将王家位于小河村周边,土质最为肥沃、灌溉便利,包括你已着手开垦的村东头那片滩涂荒地,共计两百三十亩上好的水田、旱地,一并赏赐于你,作为你编练乡勇、安置流民、推行新政、建立基业之根本!望你好生经营,勤勉耕作,使之成为我清河县之楷模,不负这片土地之馈托!” 两百三十亩!连成片的上好水田、旱地! 这可是实打实的、安身立命的根基!在这农业为本的时代,有了这些土地,就相当于有了源源不断的粮食和财富,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口,招募更多的乡勇,打造更加稳固的根据地!这赏赐,不可谓不厚重! 萧战接过那沉甸甸、仿佛带着泥土芬芳的地契文书,饶是他心志坚韧,此刻也不由得心潮澎湃,脸上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中的光彩却掩饰不住:“大人恩德,如同再造!萧战没齿难忘!定当竭尽所能,将这些土地经营成咱清河县的样板田、丰收田!必不负大人今日之所托!” 就在他双手接过地契文书,感受到苏文清那毫无保留的赏识与信任达到顶峰的这一刹那——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苏文清’赏识度达到80\/100!‘初露锋芒’阶段目标超额完成!】 【系统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1立方米‘初级储物空间’!】 【恭喜宿主获得知识灌输:《初级高炉炼钢法详解》、《土法焦炭制备》、《简易坩埚钢技术》!】 一股清凉的气息突兀地出现在萧战的脑海深处,仿佛开辟出了一个虚无却又真实存在的立方体空间,意念稍动,便能清晰感知其存在。与此同时,大量关于如何寻找铁矿、建造简易高炉、制备焦炭、以及进行坩埚炼钢的详细知识、图纸、工艺流程,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他的记忆,瞬间融会贯通! 储物空间!冶炼钢铁的技术! 萧战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相比于官职和土地,这两样来自系统的奖励,才是真正能让他在这时代安身立命、(杀人越货)甚至翻天覆地的底牌!尤其是后者,钢铁是什么?是更好的农具,是更锋利的武器,是更强悍的甲胄!是工业的骨骼,是力量的象征! 他强忍着立刻试验储物空间和消化钢铁知识的冲动,将翻腾的狂喜死死压在心底,这狗系统奖励总是扣扣搜搜的,真狗啊!总算有点干货了!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和更加灼热的目光,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这细微的变化,在苏文清和李振看来,正是受到重赏后激动难耐的表现,更加坐实了萧战是个“知恩图报、值得笼络”的实在人。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回了小河村。全村再次彻底轰动,陷入了狂喜的海洋! “萧团长!咱们萧团长当官啦!” “我的老天爷!两百三十亩地!还是上好的水田!咱们小河村从来没这么阔气过!” “官家赏的!看以后谁还敢瞧不起咱们小河村,瞧不起咱们萧团长!” “跟着萧团长,有肉吃,有田种,有奔头啊!” 萧战看着欢呼雀跃、与有荣焉的村民和流民,感受着脑海中那神奇的一立方米空间和沉甸甸的炼钢知识,再低头看看手中那代表着权力和根基的任命文书与地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充塞胸臆,几乎要破体而出! 老子现在是要人有人,要地有地,要官方身份有官方身份,要外挂有外挂!连跨越时代的技术都到手了! 这开局不利的乱世,总算他娘的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踏出了一条通往强者的康庄大道! 接下来,就是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时候了!清河县,乃至更广阔的天地,等着吧! 第102章 巡查离去 清河县这摊烂泥总算被彻底铲平,该砍头的砍头(孙德才、王魁等主犯),该下狱的下狱(一众从犯胥吏),该流放三千里吃沙子的也戴上了沉重的枷锁(王家部分旁系及恶仆)。笼罩在县城和小河村上空多年的那层油腻污浊的阴云,仿佛被一场暴雨彻底洗刷干净,连空气都变得清冽甘甜起来。 苏文清此行的差事算是圆满……不,是超额完成。他必须尽快返回州府,向太守赵文康详细禀报此间一切,同时也要将后续的善后、官员替补等一揽子事情敲定下来。 临走前一日,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苏文清摒退左右,单独将萧战叫到村外小河边的柳树下。河水潺潺,映着晚霞,倒有几分宁静致远的意味。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依旧朴素,甚至因为连日忙碌还沾着泥点,但身姿挺拔、眼神锐亮如星辰的汉子,心中感慨万千,既有大功告成的欣慰,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惜才与……投资未来的考量。 “萧战啊,”苏文清开口,语气比平日少了些官威,多了些长辈般的语重心长,“此地历经劫波,百废待兴。如今交到你手上,本官……我心里,是放心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你这‘团练使’,虽非朝廷常设官职,权宜之计,但职权不小,上马治军,下马安民。秩比县尉,便是给了你名分。流民要妥善安置,使其安居乐业,化为本地助力,而非隐患;地方防务更要抓紧,钱有德、王家虽除,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外来宵小觊觎;还有你之前所提‘以工代赈’、‘常备防疫’等章程,皆是良法,要大胆推行,做出成效来。”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萧战:“好好干!把这小河村,把这清河县周边,给本官经营出个样子来!要让它粮食满仓,道路通畅,民风淳朴,武备修明!成为这北疆之地,一方安定繁荣的楷模!让那些尸位素餐、认为边陲难治的人看看,事在人为!” 最后几句,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萧战,你非常人,当知这世道……表面承平,实则暗流汹涌。朝中……唉,也多的是碌碌无为、争权夺利之辈。将来,若真有风云变幻,或许……还需你这等扎根地方、忠勇双全的栋梁之材,挺身而出,为国纾难。” 这话就说得相当直白且意味深长了,几乎是把“我看好你,你是我埋下的一步暗棋”写在了脸上。萧战心里门儿清,这老苏是真下了血本投资自己了。他立刻抱拳,躬身行礼,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声音沉稳有力:“大人知遇之恩,提携之德,萧战虽一介草莽,亦铭感五内,永世不忘!大人放心,只要萧战有一口气在,定竭尽所能,护得这一方水土安宁,百姓乐业!绝不负大人今日之托付!将来大人但有所命,纵使刀山火海,萧战也绝不后退半步!” “好!好!好!”苏文清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萧战的肩膀,“本官拭目以待!” 另一边,骁骑营都尉李振,这几日跟萧战算是彻底混熟了。这粗豪的军中汉子,最欣赏的就是有本事、不矫情、能跟他一起蹲在土坷垃上啃干粮聊打仗的实在人。萧战完美符合了他的所有标准,甚至大大超出——毕竟萧战脑子里那些来自现代的、天马行空的战术思想和练兵方法,常常让李振听得抓耳挠腮,大呼过瘾,直拍大腿。两人一个现代兵王,一个古代骁将,虽然隔着千年的代沟,但对打仗、练兵、收拾刺头儿这些事儿,那是英雄所见略同,经常蹲在村口土坡上,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唾沫横飞地吹牛逼。 “萧老弟!俺的亲老弟哟!”李振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千钧之力,“啪”地一声重重拍在萧战背上,直接把萧战拍得一个趔趄,差点表演个平沙落雁式,“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天才!脑子咋长的?那些绕后偷袭、小队渗透、土工作业的法子,绝了!比兵书上写的死板玩意强一百倍!可惜啊可惜,你小子咋就是个白身呢?不然老子拼着这都尉不当,也得把你弄到俺们骁骑营来,起码给你个副将干干!” 萧战被拍得龇牙咧嘴,揉着仿佛要散架的肩膀,没好气地笑骂道:“李大哥!您这手是铁匠锤子做的吧?再拍几下,兄弟我直接就能躺板板了!去您那骁骑营?天天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听着号令齐步走?算了吧,那可要了我的亲命了!我还是在我这小河沟里,当我的逍遥团练使自在!” “哈哈哈!”李振发出洪钟般的大笑,震得树上的鸟儿都扑棱棱飞走了,“也是!你小子就是个孙猴子,得有自个儿的花果山,才能翻江倒海!不过老弟,哥哥我把话撂这儿!”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以后在这北疆州府地界,有啥摆不平的麻烦,或者……缺了刀枪铠甲了(他用力眨眨眼),尽管来州府军营找哥哥我!别的不敢打包票,三五百斤上好的镔铁,几十把锋利的制式腰刀,甚至几套破损待修的皮甲,哥哥我还是有办法给你‘调剂’出来的!” 这就是赤裸裸的、沉甸甸的承诺和军事支持了!萧战心里顿时热流涌动,这李振,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通透,重情重义,是个可以深交的实在朋友。他收起玩笑之色,抱拳郑重道:“李大哥高义!兄弟我记在心里了!这份情义,比金子还重!以后少不了要去州府叨扰大哥,到时候,好酒管够!” “哈哈哈!就等你这句话!哥哥我等着你来找我喝酒!”李振又是一阵爽朗大笑,差点忍不住再拍一下,看到萧战警惕地后退半步,才讪讪地收回了手。 第二天清晨,苏文清的马车在李振五百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离小河村。村民和流民们自发聚集在村口,夹道相送,许多老人和孩子眼中都含着感激的泪水。他们知道,是这位苏大人和萧团长,给了他们新生。 萧战站在人群最前方,目送着队伍消失在道路尽头,卷起的烟尘缓缓落下。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连日来的紧张和压力都随之吐出。 靠山走了,免费的顶级打手(李振)也走了。 接下来,这片天地,真就得全靠自己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冰凉的系统储物空间,嘴角勾起一抹野性的弧度。 不过,这样才他娘的刺激! 第103章 脑洞大开 送走了两尊“大佛”,萧战非但没有感到失落,反而像是脱缰的哈士奇……啊不,是出柙的猛虎,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躁动不安的干劲儿和无限的创造欲! 现在,老子是名正言顺、官方认证、秩比县尉的“萧团练使”了!手里攥着苏文清亲笔签发的任命文书(虽然暂时没朝廷盖章,但比圣旨还好使),怀里揣着沉甸甸的两百三十亩地契,更重要的是——意识深处,还有个一立方米、时间静止、随取随用的神奇储物空间! 这宝贝他偷偷试验过好几次了。意识集中,锁定目标,默念“收”!手里啃了一半的窝头瞬间消失,出现在那个虚无却又清晰感知的空间里。再一念“取”,热乎的窝头又回到手中,连牙印都还在!他试着把一把生锈的柴刀放进去,过了几个时辰再拿出来,锈迹一点没增加!这简直就是随身冰箱+保险柜+时间胶囊!虽然空间不大,但规划好了,关键时刻能顶大用!比如藏点金银细软、机密文件、或者……嘿嘿,阴人用的石灰粉、迷烟什么的? 有了这底气,萧战那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脑洞,如同被加了高压的喷泉,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喷涌。 他立刻召集了核心班底——老成持重(老狐狸)的村长李富贵,勇猛可靠的副手李虎,熟悉流民情况且颇有手段的赵疤脸,还有几个在村民和流民中脑子活、有威望的代表,在祠堂召开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小河村第一届全面发展规划研讨会”。 祠堂中间那张饱经风霜的破桌子,被萧战铺上了一张用锅底灰混合植物汁液画得歪歪扭扭、抽象派风格十足的“小河村及周边战略发展蓝图”。 “咳咳!都安静!眼睛给老子瞪大点,耳朵竖起来!”萧战用一根细木棍敲了敲桌子,像极了战前做部署的指挥官,指着地图开始了他激情四射的“画饼”演讲,“看见没?咱们现在,要钱有钱(抄家得来的逆产,虽然不多但能支撑启动),要地有地(两百三十亩肥田沃土!),要人有人(团结的村民+几百号嗷嗷待哺……啊不,是充满干劲的流民!),最关键的是,有了这玩意儿!”他“啪”地一声把那份任命文书拍在桌子上,气势十足,“官方执照!畅通无阻!” “所以,咱们不能再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了!那太没出息!咱们得干票大的!把咱们这小河村,建设成北疆……不,是全天下最牛逼的……模范村!” 他手中的木棍首先重重地点在村东头那片正在开垦的土地上:“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农业高科技试验区’!” “农……农业高科技?”老村长陈福扶了扶差点掉下来的老花镜,一脸懵。 “对!就是种地也要讲科学!”萧战唾沫横飞,“水田,不能再种那些老掉牙的低产稻子,要引进……呃,要优选高产品种!旱地,都种麦子,我那有去年的高产麦种,坡地,种耐旱高产的粟米、豆类!河边沙地,全给老子种上红薯!这玩意儿产量高,能当粮又能当菜!老子……本团练使有祖传秘法,能让这地里的产出,翻他娘的一个跟头!”(他心里盘算着把现代堆肥、简易化肥制作流程,合理密植、温水浸种等土法子包装成“祖传秘方”用上) 接着,他的木棍带着风声,“唰”地移到了村子靠近后山的一片空地,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冒出火来:“这里!看到了吗?这片空地,老子要把它建成咱们的‘核心重工业基地’!” “重……重工业基地?”李虎张大了嘴,能塞进一个鸡蛋,“萧大哥,咱……咱要干啥?打铁铺子用不了这么大地方吧?” “打铁铺子?那也太小家子气了!”萧战一挥手,豪气干云,“老子要建的,是炼铁工坊!不,是炼钢厂!” “炼钢?!” 这下连赵疤脸都吓到了,“团……团长,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啊!朝廷严禁私炼……” “严禁个屁!”萧战不屑地撇撇嘴,又拍了拍那份任命文书,“老子现在是团练使,秩比县尉!维护地方,编练乡勇,打造些兵器农具,合情合理合法!再说了,天高皇帝远,咱们炼出来,自己用,谁管得着?技术问题你们不用担心!”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老子这儿,有高人梦中传授的无上秘法!”(系统奖励的几本炼钢小册子在他脑海里闪闪发光) “有了咱们自己的钢!”萧战声音再次拔高,“就能打造削铁如泥的钢刀,坚固耐用的钢甲,把咱们的‘保安团’武装到牙齿,让土匪流寇看了就腿软!还能打造更锋利、更轻便的钢犁、钢锄,开荒种地,效率翻倍!这,就是咱们强大的根基!” “保安团?”一个流民代表弱弱地问。 “对!保境安民团!简称保安团!听着就威武霸气!”萧战一锤定音,“以前的自卫队,还有流民里挑选出来的精壮,以后统一整编,纳入保安团序列!李虎!” “在!”陈虎下意识挺直腰板。 “任命你为保安团副团练使,负责日常操练和作战指挥!” “赵疤脸!” “在!”赵疤脸一个激灵。 “任命你为保安团第一队队正!把你手下那些兄弟都给老子管好了,练出个兵样子来!” “以后咱们保安团,不仅要保家卫国,打仗剿匪,还得是生产建设的突击队!农忙时帮忙抢收抢种,工地上啃硬骨头,都得顶上去!” 最后,他的木棍指向村子中心预留的一块空地:“这里,给老子盖一座全村最结实的建筑——学堂!” “学堂?!”这下连最沉稳的老村长都坐不住了,“萧……萧团长,咱们庄稼人,识个字有啥用啊?” “放屁!目光短浅!”萧战毫不客气,“娃崽子们不能一辈子当睁眼瞎!认字,能看懂官府告示,不被胥吏欺骗!算数,能算清自家收成,不被奸商坑蒙!流民里不是有个考了十几年秀才都没中,穷得叮当响的老童生吗?就他了!先请来当先生,教孩子们认字,算数!束修老子出!”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等以后条件好了,老子还要开‘职业技术培训班’!请老师傅教打铁、木工、烧窑、甚至医术!咱们要培养自己的人才!要把咱们小河村,变成人人有文化、个个有手艺的宝地!” 这一连串如同天方夜谭般的规划——农业试验区、重工业基地、保安团、学堂、技术培训班……把在场所有人都轰得外焦里嫩,目瞪口呆。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搅拌机,完全跟不上萧团长那天马行空的思路。 祠堂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萧战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喘息。 但是,看着萧战那因为描绘蓝图而熠熠生辉的脸庞,感受着他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和磅礴的力量,再看看桌子上那份代表着官方背书的任命文书……众人心中那点疑虑和茫然,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期待所取代。 跟着这么个敢想敢干、仿佛无所不能的头儿,这日子,恐怕真要变得……刺激得不得了了! 第104章 大展拳脚 苏文清留下的那张委任状,被萧战让人用上好的松木裱了起来,就挂在祠堂正中最显眼的位置。红绸衬底,黑字鎏金,“清河县保境安民团练使萧战”几个大字龙飞凤舞,在透过窗棂的阳光照射下,晃得人眼晕,也晃得小河村每个人心里都亮堂堂的。 “瞅见没?瞅见没?”村长李富贵逢人便指着那委任状,胡子翘得老高,与有荣焉,“咱们萧小子,现在是正经的官身了!团练使!秩同县尉!放在以前,那得叫一声‘萧大人’!” 萧战自己倒没那么大感觉,但这玩意儿确实好用。以前是自卫队,名不正言不顺,听着就像一群泥腿子自己抱团取暖。现在不同了,“保安团”,听着就专业,就硬气!是受了皇粮(虽然目前还是自筹)、替朝廷办事的武装力量!走在村里,那些原先还有点小心思、或者纯粹是懒散惯了的家伙,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 腰杆子硬了,事儿就得干起来。萧战大手一挥,保安团的正式拉练和全面建设,同步提上日程。 祠堂里,依旧是那股子熟悉的旱烟和汗脚混合味儿。萧战、李虎、赵疤脸,还有几个新提拔起来、脸上还带着点忐忑和兴奋的队正、什长,围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桌子旁。 萧战没坐,一只脚踩在条凳上,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揪来的草茎,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 “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他吐掉草茎,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咱们现在,鸟枪换炮了!是官方认证的‘保安团’!不是他娘的山匪流寇,也不是看家护院的土狗!是正儿八经,能吃皇粮(理论上),能见官不跪的武装力量!”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然后才继续道:“既然是武装,就得有个武装的尿性!光蹲在村里吭哧吭哧种地、盖房子,那是老黄牛,练不出能咬人的狼!” 李虎瓮声瓮气地问:“萧大哥,那你说咋整?” “咋整?”萧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老子的策略就八个字——‘以战代练,以匪养兵’!” “以匪养兵?”赵疤脸眼睛一亮,他以前就是刀头舔血的,对这路子天然亲近。 “对!就是以匪养兵!”萧战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咱们现在缺啥?缺钱!缺粮!缺好装备!土匪窝里有啥?他娘的也有钱,有粮,说不定还有以前抢的好刀好甲!咱们就拿他们开刀!一边拿他们练手,见见血,一边把他们抢来的不义之财,变成咱们的军资!这叫啥?这叫替天行道,顺便肥己!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土匪窝里白花花的银子和金灿灿的粮食。 “第一步!”萧战伸出食指,“招兵买马,往死里练!就按……就按老子知道的最狠的新兵标准练!队列!体能!格斗!射箭!一样不能少!早上天不亮就给老子爬起来跑圈,晚上月亮挂树梢了才能躺下!谁他妈敢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老子就把他扒光了吊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让太阳晒成咸鱼干!听见没?!” “听见了!”众人轰然应诺,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里既有对训练的畏惧,更有对未来的渴望。 就在这时,萧战脑子里“叮”的一声脆响,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出现: 【阶段任务发布:打造一支精悍武装】 【任务要求:在三个月内,成功训练并维持一支不少于一百人的常备武装力量。要求:基础军事技能(包括但不限于队列、体能、基础格斗、弓箭掌握)达到系统评定‘合格’标准,并配备初步统一的制式装备。】 【任务奖励:1.团队士气永久性提升10%。2. 解锁【基础战阵图解】。3. 随机武器设计图纸x1。】 【任务失败惩罚:保安团整体士气陷入低落,所有训练项目效率减半,持续时间为一个月。】 嘿!萧战心里乐了,系统这狗东西,真是瞌睡送枕头!这任务来得太是时候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这帮小子往死里操练! 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更加严肃,环视众人,声音沉了下来:“都给老子听清楚了!刚才说的,不是商量,是命令!而且,老子可是跟……跟上面拍了胸脯,立了军令状的!三个月!就三个月!必须给老子练出一百个能打能杀、令行禁止的汉子!练不出来,不用上面追究,老子先找块豆腐撞死,你们也都他妈别想好过!听懂没有?!” “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这一次的回应,更加整齐,更加响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军事训练的基调定下,萧战立刻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层面。保安团要发展,光练兵不行,还得有稳固的后方和强大的后勤。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眼前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村庄,一连串的命令如同流水般下达: “赵疤脸!” “到!” “带着你的老兄弟,还有保安团暂时不参与高强度训练的那部分人,给老子去村西头!伐木!和泥!打土坯!老子划了那块地,就是‘流民新村’!首要任务,先给兄弟们盖出能遮风挡雨的窝来!要求不高,结实、不漏雨就行!一家先分一间,以后条件好了,再换大的、好的!能不能办到?” “能!萧团长放心!俺赵疤脸就是累死,也尽快让兄弟们都有个家!”赵疤脸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带着人嗷嗷叫着就冲向了树林。 “李虎!” “在!” “村东头那片‘农业试验区’,不能停!把你的人分两拨,一拨继续给老子挖渠、拓宽!水是命根子,不能含糊!另一拨,拿着老铁匠那边新打出来的钢锹、锄头,平整土地,修田埂!老子给你的那几本小册子,上面的选种、浸种、堆肥的法子,跟老把式们多琢磨,尽快用起来!别怕错,错了老子担着!” “明白!”李虎重重点头。 “老周头!”萧战又看向村里资格最老的老铁匠。 “哎,萧团长,您吩咐!”老周头赶紧上前。 “后山那边,‘工业园区’的前期准备,你多上心。焦炭的试烧不能停,高炉的选址和地基,按照我给你的图纸,带着人先干起来!有什么看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好嘞!团长您那图纸……真是神了!”老周头一脸佩服。 最后,萧战看向那个缩在角落、有些拘谨的老童生:“李先生!” 老童生一个激灵,连忙躬身:“不敢当不敢当,萧团长唤我名字即可。” “诶,先生就是先生!”萧战摆摆手,“村里那学堂,抓紧时间盖上!孩子们开蒙的事,就全拜托您了!束修按咱们说好的,绝不会少!您就安心教孩子认字、算数,这就是大功一件!” 老童生看着萧战真诚(在他看来)的眼神,又想到那足以让他一家老小吃饱穿暖的束修,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连作揖:“定当竭尽全力,定当竭尽全力!”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小河村及其周边的流民安置点,如同一个被狠狠抽动的陀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激情疯狂地转动起来! 西边,“流民新村”工地,号子震天,林木倒下,土坯一块块成型。 东边,“农业试验区”,水渠延伸,新垦的土地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后山,“工业园区”,浓烟升起,那是尝试烧制焦炭的烟火。 村中,学堂的雏形已然可见,孩子们好奇地在周围跑来跑去。 伐木声、打夯声、敲打声、吆喝声,还有临时学堂里传出的、略显生涩的“人之初,性本善”的诵读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喧嚣、杂乱,却又充满了无限生机与希望的乡村交响乐。 萧战每天就像个救火队长,在各个工地、训练场之间来回奔波。检查进度,解决突发问题,骂偷懒的,赏卖力的。嗓子喊哑了,靴子磨破了,身上永远沾着泥土和汗水。累吗?真他娘的累!但每当看到村民们和流民们脸上那越来越亮堂的笑容,看到这片土地在自己手中一天一个样地变化着,他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豪情。 他时常在傍晚,独自爬上村口那座新建的、比原来高了一大截的了望塔。夕阳的余晖将天地染成金红,脚下,是炊烟袅袅、人声鼎沸的村庄;远处,是正在开垦的田野和冒着青烟的工坊。他双手叉腰,迎着晚风,胸中豪气干云: “他娘的!等老子把高炉真正立起来,炼出好钢,把保安团练成嗷嗷叫的精兵,把这方圆几十里都经营得铁桶一般!到时候,管他外面什么乱世不太平,什么妖魔鬼怪!老子这里,就是世外桃源,就是铁打的江山!谁来了,都得给老子盘着!” 第105章 雏鹰展翅 豪言壮语说得再响,也得有硬实力支撑。对于一支武装力量而言,硬实力的核心之一,就是装备。萧战比谁都明白,手里没有好家伙,再好的兵也发挥不出威力。因此,在全面推动各项建设的同时,他将最多的精力投向了后山河边那片被命名为“工业园区”的工地——那里,承载着他实现“铁器自由”的梦想。 练兵需要好刀好枪,好刀好枪需要好铁。这个时代普通的生铁,脆而易折,打造出来的兵器,跟土匪对砍几下就可能卷刃甚至断裂,这无疑是让士兵们去送死。萧战的目标,是钢,哪怕是初级意义上的钢。 幸运的是,他有系统奖励的《初级高炉炼钢法详解》、《土法焦炭制备》、《简易坩埚钢技术》!以及脑子里那些虽然零碎、却超越这个时代千百年的理念。尽管很多原理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连蒙带猜,但大方向是没错的。他成了这个时代最特殊的“总工程师”,带领着一群由农民、流民、铁匠学徒组成的“杂牌军”,开始了艰苦卓绝的科技攻关。 选址就费了老劲。要靠近水源(用于冷却),要地势略高(防洪),还要方便获取燃料和矿石。最终定在河边一片缓坡上。 接下来是挖地基,用按照图纸土法烧制出来的、质量堪忧的耐火砖垒砌炉膛。光是理解图纸上那些奇怪的符号和结构,就差点让村里的老石匠和泥瓦匠把头挠秃。 “萧团长!您瞅瞅,这炉子膛,俺们怎么觉着……有点歪呢?”老石匠皱着眉头,指着刚砌了一小半的基座。 “歪?”萧战凑过去看了看,一巴掌拍在老石匠结实的后背上,“歪个屁!这叫流线型设计!懂不懂?减少阻力,让火焰更猛!照着图纸来,错不了!” 老石匠将信将疑,嘴里嘟囔着“流线是个啥线”,但还是老老实实继续干。 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个巨大的牛皮风箱。为了获得足够高的炉温,风箱必须做得极大,需要四个壮汉同时发力才能拉动。 “团长!拉不动啊!太沉了!”一个负责拉风箱的队员累得脸红脖子粗,喘着粗气道。 “废话!四个人一起拉还喊沉?没吃饭吗?要不要老子现在给你们表演个胸口碎大石,给你们提提神?!”萧战瞪着眼吼道,心里却也在嘀咕,这原始风箱效率还是太低,以后有机会得弄个水排或者更先进的鼓风机。 工地上每天都充斥着类似的对话,萧战那骂骂咧咧的粗嗓门成了最好的督工号子。经历了几次小规模的炸膛(幸好没伤人)、数次砌了拆、拆了砌的返工,一座看起来歪歪扭扭、其貌不扬,但结构大致符合图纸要求的简易高炉,总算像个饱经风霜的巨人,在河边矗立了起来。 开炉那天,几乎全村能动弹的人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炉膛里,塞满了土法烧制、质量粗糙的焦炭,以及从附近山里找到、经过初步粉碎的贫铁矿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期待。 萧战亲自检查了一遍各个环节,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点火!” 火把被投入炉膛,点燃了引火的干柴。火焰起初只是微弱地跳动,但随着四个壮汉喊着号子,拼命拉动那巨大的牛皮风箱,“呼哧——呼哧——”沉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气流涌入,火焰如同被注入了灵魂,骤然窜起,由暗红转为亮黄,再由亮黄转为刺目的白炽!恐怖的高温辐射开来,烤得靠近的人脸颊发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炉子下方那个用粘土封住的出铁口。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只有风箱的呼啸和火焰的咆哮在耳边回荡。 萧战也紧握着拳头,手心全是汗。他虽然对理论有信心,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实践,鬼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有人快要被这紧张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时,萧战根据火焰颜色和经验判断,时机已到!他猛地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开——闸——!” 旁边手持长铁钎的队员早已准备多时,闻声用力一捅!“噗”的一声轻响,那块被烧得通红的粘土塞子被捅开! 下一秒,一股炽热、耀眼、如同熔融的黄金般绚烂的赤红色液体,带着毁灭与创造交织的气息,发出“滋啦滋啦”的骇人声响,从炉口猛然喷涌而出,顺从地沿着预设的陶土流道,奔腾着注入下方排列整齐的沙模之中! 那景象,宛如一条微缩的、狂暴的岩浆之河!赤红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张呆滞而又激动的脸庞,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仿佛带着金属特有的腥甜气息。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成……成功啦!流出铁水了!” “老天爷!真的成了!萧团长神了!” “这颜色!这亮光!我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铁水!” 欢呼声、尖叫声、痛哭声(喜极而泣)瞬间爆发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冲散了之前所有的紧张和疑虑。许多人激动地抱在一起,又跳又笑,状若疯癫。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氧化还原、什么碳元素比例,但他们看得懂那奔流的铁水!那意味着更锋利、更耐用的锄头和犁铧,意味着能开出更多荒地,收获更多粮食!更意味着,能打造出真正可以保护家园、让敌人胆寒的刀剑! 萧战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把脸上混合了汗水、煤灰和油污的污渍,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与黑脸形成鲜明对比的白牙。他走到一块刚刚冷却凝固、还散发着余热的暗灰色铁锭前,用铁棍用力敲了敲。 “铛!”清脆悦耳,余音悠长。 “品质不错!杂质少,韧性应该比市面上那些破烂强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老周头吩咐道,“老周头!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就照着我给你的那些图纸,先集中人手,给老子批量生产标准化的三棱枪头、带倒刺的箭头!还有,复合皮甲需要的铁片,也抓紧试制!咱们保安团,要尽快换上一身新行头!” “放心吧,团长!俺们就是不吃不睡,也把家伙事儿给您打出来!”老周头拍着胸脯保证,带着一群学徒立刻扑向了那些刚刚诞生的铁锭,眼神火热,仿佛看着绝世珍宝。 就在“工业园区”为保安团的装备而努力时,军事训练也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因为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新装备),变得更加刻苦和投入。 训练场上,口号震天。 “向左——转!” “赵疤脸!你他娘的又转错了!那是右!握刀的手是右!记不住今晚别吃饭!” “前进!一二一!步子迈齐了!谁踩掉前面人的鞋,老子让他光脚跑十里地!” “格斗对练,讲究配合!不是让你一个人逞能!三人一组,互相照应!对!捅他腰子!别留情!把他当土匪!” 萧战如同一个最严厉的教官,穿梭在队伍中,唾沫横飞,骂声不断。但他的骂声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和毫无保留的传授。他亲自示范格斗动作,讲解发力技巧,纠正射箭姿势。队员们在他的高压下,飞速地成长着,虽然过程充满了汗水和“血泪”(鼻青脸肿是常事),但眼神中的怯懦和散漫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军人的坚毅和纪律性。 训练的间隙,也充满了人情味和乐趣。以狗娃为首的“崽崽军团”成了训练场的常客。二狗对那呼呼作响的风箱格外感兴趣,总想上去试试,被萧战拎着衣领放到一边:“小兔崽子,边儿待着去,别耽误你叔正事!”大丫则像个小管家婆,总是适时地递上装满凉开水的竹筒,用小手帕给满头大汗的萧战擦汗。三娃和四丫趴在场地边,看着萧战训练队员时威武的样子,大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最让人操心的是走路还不太稳的五宝,有一次竟摇摇晃晃地想往打铁的工坊里钻,想去摸那块刚打出来、还泛着暗红的铁胚,吓得萧战一个箭步冲过去,大手一捞,直接把小家伙架在了自己肌肉虬结的脖子上。“小祖宗,这玩意儿烫屁股!坐高高看就行了!”五宝突然视野开阔,先是一愣,随即开心得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抓着萧战的头发。铁与火的刚硬世界里,因为这些孩子的存在,洋溢着令人心头发软的童真与温暖。 当第一批闪烁着寒光的制式长矛、腰刀,以及用硬牛皮镶嵌着铁片缝制的简易皮甲,整齐地摆放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时,所有保安团员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萧战亲自将装备一件件发放到每个队员手中。握着沉甸甸的、属于自己的锋利腰刀,抚摸着坚实的新皮甲,每一个汉子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激动。统一的装备,让这支原本还带着几分土气的队伍,瞬间多了一种凛然的煞气和难以言喻的凝聚力,仿佛脱胎换骨。 装备发放完毕,萧战跳上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黝黑、充满战意的面孔。 “弟兄们!”他声如洪钟,“家伙都到手了!感觉怎么样?!” “爽!” “带劲!” “能砍土匪了!” 台下回应热烈,士气如虹。 “光有家伙不行,还得会使!”萧战吼道,“从今天起,训练科目升级!除了个人本事,更要练配合,练战阵!老子要求不高,下次拉出去,得让那些土匪崽子们看看,啥叫正规军!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直冲云霄。这支在苦难中诞生,在建设中成长,在汗水中淬炼的新军,如同羽翼渐丰的雏鹰,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振翅高飞,用敌人的鲜血,来为自己的锋芒开刃! 而他们的第一个目标,萧战已经选定——那就是为祸一方、血债累累的黑风寨!一场注定要载入小河村史册的征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106章 战前动员 光在自家院子里耍把式,那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练兵、造装备,流血流汗,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战场上把敌人打败,自己还能囫囵个回来。萧战那双冒着绿光、跟饿狼似的眼睛,早就锁定了附近百里之内,最大、最肥、也最他妈碍眼的一颗钉子——盘踞在黑风山险要处,自称“替天行道”、实则为非作歹的“黑风寨”! 这伙土匪,可不是小鱼小虾。根据探子拼了老命带回来的情报,寨子里估摸着得有三百多号人,而且大多是在刀口上舔血多年的积年老匪,心狠手辣,杀人越货,绑票勒索,无恶不作,血债摞起来比城墙还高。之前流民冲击小河村,背后就有他们煽风点火、趁乱打劫的黑手。更别提萧战心里那本小账了!当初从山里把苏清婉那个傲娇小娘皮捞出来的时候,在后面屁滚尿流、喊打喊杀追着的,就是黑风寨的喽啰!这仇,这梁子,早就结得比黑风山的石头还硬了! 之前派出去的那几个机灵鬼,扮成猎户、货郎甚至逃荒的,绕着黑风山跟做贼似的摸了好几圈,总算把情报拼凑了个七七八八:山寨的大概位置、几条上山的小路和明哨暗卡、土匪头子“座山雕”及其几个心腹头目的脾气习性、甚至大概摸清了他们存放粮草和抢来金银的几个可能窝点。 时机,成熟了!是时候亮出磨了很久的獠牙,去啃这块硬骨头了! 这天晚上,祠堂里再次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压抑和兴奋。萧战召集了所有队正以上军官,进行战前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会议。墙上挂着一幅比之前详细了不少的黑风寨周边地形草图,上面用木炭条歪歪扭扭地标出了进攻路线、佯攻方向、主攻突破口以及重点照顾的“财富区”。 “人都到齐了?好!废话不多说,捞干的了!”萧战抄起一根烧得只剩半截、一头焦黑的粗木棍,指着墙上的草图,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即将扑食的猛兽发出的低吼,“目标,黑风寨!狗日的‘座山雕’和他手下那帮杂碎,占着黑风山拉屎撒尿这么多年,坏事做绝,天怒人怨!之前流民之乱有他们,追杀苏……咳咳,反正新仇旧恨,是时候跟他们算个总账了!老子这口气,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详细讲解了黑风寨的防御薄弱点(后山一条被杂草覆盖、几乎没人走的隐秘小路)、哨卡换岗的大致时间、以及他精心策划、反复推敲的进攻方案——利用夜色的天然掩护,兵分两路,协同作战。一路由沉稳可靠的陈虎带领,从山寨正面发动佯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把锣鼓家伙事儿都敲起来,把大部分土匪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另一路由他自己亲自挂帅,带着赵疤脸等一批身手最好、胆子最大的精锐老兄弟,从后山那条“秘密通道”悄咪咪摸上去,避开主力,直插山寨的心脏地带,来个中心开花,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 “咱们保安团成立以来的第一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通通就知道!这一仗,必须给老子打得干净利落,漂漂亮亮!既要打出咱们的威风,也要打出咱们的实惠!”萧战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军官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有没有信心,把这帮占山为王的乌龟王八蛋,连壳带肉给他砸个稀巴烂?” “有!”众人压抑着声音,异口同声地低吼,眼神中燃烧着熊熊战意和对胜利(以及战利品)的渴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远处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保安团全体成员,除去必要的岗哨和后勤人员,共计一百一十五名战斗人员,在打谷场上完成了秘密集结。队员们已经换上了统一的、略显粗糙却结实的皮甲,手持寒光闪闪的长矛腰刀,背着装满致命箭矢的箭囊,虽然全场鸦雀无声,但那股子压抑不住的彪悍之气和凛冽杀气,已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连清晨出来觅食的麻雀都吓得不敢落下来。 萧战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和凉意的空气,感觉肺部一阵清凉。他一个利落的翻身,跳上那个平时用来碾压谷物的石碾子,此刻权当点将台。他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黝黑、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却又充满了对战斗和财富无限渴望的脸庞,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专属风格——糙汉式、直击灵魂、简单粗暴的战前动员: “弟兄们!”他运足中气,吼声如同平地惊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手里这新家伙,都他娘的磨得吹毛断发了吧?手心是不是痒得跟有一万只蚂蚁在开运动会?胳膊是不是胀得想找点硬东西抡一抡?” “痒!”底下传来一片低沉而整齐的回应,如同闷雷滚过地面。 “胀!” “老子也痒!老子也胀!”萧战咧嘴,露出一个混合着嗜血煞气和即将发财的兴奋笑容,白牙在晨曦微光中格外显眼,“为啥痒?为啥胀?因为有一帮不知死活、不长眼的狗杂种,就在咱们家门口,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嘚瑟!抢咱们预备过冬救命的粮食,杀咱们可能未来一起喝酒吹牛的乡亲,还他妈敢追……追咱们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你们说,这帮杂碎,该不该剁碎了喂狗?” “该!”怒吼声陡然拔高,如同火山喷发。 “今天,老子就带你们去干一票大的!替天行道是顺便,主要是去发财!目标,黑风寨!抄他们的老窝,端他们的锅!” “老子要求不高!就两点!”他猛地伸出两根沾着煤灰和汗渍、却异常稳定的铁指,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第一,拿土匪的狗头,给咱们保安团这新打的刀枪开开锋,见见血!让他们知道,咱这‘保境安民’四个字,不是他娘用墨水写的!是用土匪的颈血,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第二,用土匪粮仓里堆成小山的粮食,填饱咱们自家的米缸!用他们抢来的、沾着血的金银财宝,给咱们兄弟换最烈的酒,买最肥的肉!让咱们的婆娘娃娃,过年都能穿上不打补丁的新衣裳!让咱们小河村,从此富得流油!” “总之一句话,抢他娘的!杀他娘的!搬空他娘的!让黑风寨从今天起,给老子从这地头上彻底抹掉!让以后路过的人只知道咱们小河村保安团,不知道啥狗屁黑风寨!” “有没有种跟老子去发财?有没有卵子跟老子去砍人?” “有!有!有!”震天的怒吼如同海啸般冲天而起,冲破晨雾,直上九霄,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席卷四方! “好!全他娘是带把的纯爷们儿!是老子的好兄弟!”萧战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崭新的、闪烁着寒光的腰刀,雪亮的刀锋在初升的朝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精准地指向黑风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 “全体都有!目标黑风寨!给老子——出发!干他娘的!” 第107章 奇兵天降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啊呸!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顺便发家致富的良辰吉时! 黑风寨这帮土鳖,选地方倒是有点眼光,把老巢建在了黑风山半山腰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上。就一条跟羊肠子似的、歪歪扭扭的山路能通上去,路口还杵着个用歪脖子树胡乱钉起来的寨门,两边是光秃秃、滑不溜秋的陡峭山崖。用土匪们自吹自擂的话说,这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来只苍蝇,也得先递个拜帖! 可惜啊,他们今天撞上的,是萧战这个不讲武德、脑子里装着几千年军事精华外加系统外挂的“挂逼”。常规打法?那多没技术含量! 山下密林里,光线暗得跟泼了墨似的。萧战眯着眼,瞅着远处山腰那几点在夜风中晃悠、跟鬼火似的灯笼光,嘴角一咧,露出两排白牙,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活像准备偷鸡的黄鼠狼。 “都给老子最后检查一遍家伙事儿!”萧战压着嗓子,声音低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弓弩给老子上弦,但别拉满!箭头都他妈给老子插泥地里蹭蹭,别跟个傻狍子似的反光暴露目标!刀枪绑紧实咯,跑起来谁要是叮铃哐啷跟走街串巷的货郎似的,回去老子就把他塞高炉里,跟铁矿石一起回炉重造!” 他身后,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十人奇兵小队——沉稳可靠的李虎,凶悍敢拼的赵疤脸,还有另外八个身手敏捷、胆大心细的好手。个个穿着深色粗布衣服,脸上用锅底灰混合泥巴抹得亲妈都认不出来,只留下一双双在黑暗中精光四射的眼睛,跟一群准备捕猎的夜猫子似的。 “行动计划,最后给老子过一遍脑子!”萧战捡起一根树枝,在松软的地面上划拉起来,虽然谁也看不清,但仪式感要做足,“咱们从后山那条采药人都嫌硌脚、只有野山羊才偶尔光顾的野路摸上去!那边崖壁陡得跟墙面似的,土匪防守肯定他娘的摸鱼!老子打头,用飞虎爪先上,固定好绳索,你们一个个跟紧了,别往下看,就当是爬村长家的歪脖子树!” “上去之后,优先清理暗哨和巡逻的杂鱼!动作要快,下手要狠,动静要小!能用刀子悄悄抹脖子的,绝不用弩箭咻咻咻!能用拳头闷晕的,绝不动刀子!等把外围这些眼睛耳朵都给老子拔了,再给山下那帮敲锣打鼓吸引火力的兄弟发信号!” “都听明白了没?”萧战目光扫过众人。 “明白!”十个人压低声音,如同闷鼓般回应。 赵疤脸也在小队里,他搓着手,兴奋得直喘粗气,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兄弟嘀咕:“瞅见没?咱团长这架势,比老子当年当马匪的时候还专业!跟他娘的夜枭子成精似的!” “记住喽!”萧战拍了拍背上那张用新钢打造、弓身泛着幽冷光泽的强弓,又摸了摸腰侧那柄寒气逼人、仿佛渴望饮血的腰刀,“咱们是去掏心窝子的,不是去跟他们摆开阵势耍把式的!新装备到底是不是样子货,今晚就得见真章!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通通!” 一行人不再废话,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钻入茂密的丛林,绕着山体,向着黑风寨防守最薄弱、也最意想不到的后山摸去。 后山这地方,果然名不虚传,陡峭得让人怀疑人生。崖壁近乎垂直,上面只有些呲牙咧嘴的怪石和顽强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营养不良的灌木。萧战取出准备好的、带着精钢飞虎爪的绳索,在手里抡了几圈,感受了一下力道,然后“嗖”地一声抛了上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飞虎爪精准地卡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稳如老狗。萧战试了试力道,然后深吸一口气,如同灵猿附体,手脚并用,紧贴崖壁,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那动作流畅得像是壁虎成了精。陈虎、赵疤脸等人紧随其后,动作虽然不如萧战那么举重若轻、潇洒自如,甚至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死死抓住绳索,但好歹都咬着牙,一步步往上挪。 山顶,夜风呼啸。两个被安排在这鬼地方站岗的土匪喽啰,正背靠着背,躲在背风的大石头后面打盹,怀里抱着跟烧火棍似的长矛,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妈的…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喝…等下了岗…非得找三当家讨碗酒喝…”一个喽啰含糊地嘟囔着梦话。 另一个咂咂嘴,梦呓般回应:“…赏钱…听说…上次劫的那个商队…油水足…” 就在这时,萧战的脑袋如同地鼠般从崖边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锐利的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过四周。他对着下面正吭哧吭哧往上爬的队友们比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他对赵疤脸使了个眼色,两人如同两道没有重量的阴影,借着风声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两个喽啰身后。 几乎是同时出手!一只手如同铁钳般从后面猛地捂住喽啰的口鼻,另一只手中的钢刀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精准而迅捷地划过他们的咽喉! “呃…” 极其微弱的、如同漏气般的呜咽声,瞬间被呼啸的山风吞没。两个喽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迷茫和睡意尚未完全散去,便已失去了所有生机,软软地瘫倒在地。 萧战面无表情地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刀锋上温热的血迹,低声道:“开门红,第一个。” 奇兵小队如同病毒般,开始向内渗透。萧战那变态的战场感知力和来自前世的侦察技巧,让他们总能像开了透视挂一样,提前发现巡逻队的踪迹,要么巧妙避开,要么就在其必经之路上设下致命的埋伏。新打造的钢刀锋利得令人发指,切割皮肉、割断喉管,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阻力,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顺畅。而那强弓劲弩配上专门打造的三棱破甲箭,在几十步内更是如同死神的请柬,能轻易撕开土匪身上那简陋的皮甲,甚至薄弱处的铁片。黑暗中,不时响起弓弦那轻微到极致的震动声,以及利刃切入肉体时那令人牙酸的闷响。一个个外围的岗哨、巡逻的土匪,就在这无声的死亡之舞中,稀里糊涂地去阎王爷那儿报了到。 “团长,您这…这路子也太野了!”赵疤脸看着又一个被从背后抹了脖子、一声没吭就去见了祖宗的暗哨,佩服得五体投地,压低声音道,“以前咱们干架,就知道扯着嗓子嗷嗷叫,比谁声音大,然后一窝蜂往上冲,看谁命硬。哪想过…打仗还能这么玩?跟做贼…啊不,跟神仙似的!” “废话!”萧战得意地挑了挑眉,虽然脸上抹着泥灰看不清表情,但眼神里的嘚瑟藏不住,“这叫技术含量,懂不?靠蛮力那是二愣子,得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看见前面那个木头搭的寨门楼子没?上面有四个傻蛋,还有个带头的,腰里别着个破锣,估计是个小头目。老子数三二一,一起用弩,优先照顾那个带锣的和左边那俩打哈欠的!右边那个靠着柱子打盹的,归陈虎,摸上去给他个透心凉!” “明白!”几人低声应道,悄悄取下背上的弩,借助阴影的掩护,瞄准了寨门楼上那几个因为长时间无事而精神松懈的身影。 “三…”萧战的声音如同耳语。 “二…” “一!放!” 几乎合并成一声的、极其轻微的“嘣”声响起。 “噗噗噗!” 楼上的小头目正觉得脖子一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下意识想伸手去摸,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低头只看到一截染血的箭杆从自己咽喉处透了出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旁边两个喽啰也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最后一个靠着柱子的喽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睡意全无,刚想张嘴大喊“敌——”,李虎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猛地窜出,手中长矛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股恶风,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的心脏,将那个“袭”字永远堵在了他的喉咙里! “搞定!干净利落!”萧战打了个成功的手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现在,该让山下那帮敲锣打鼓、演戏演得嗓子都快冒烟的家伙们,动点真格的了!发信号!” 一名队员立刻取出特制的响箭,搭上弓弦,对准夜空,猛地射出!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无比的尖啸,如同撕裂布帛般划破寂静的夜空,在山寨前门的方向上空,炸开一团虽然微弱、但在黑暗中却足够显眼的光芒。 好戏,正式开场! 第108章 碾压之势 “他娘的!可算等到了!” 山脚下,咱们保安团主力百十号兄弟,早就等得裤裆里都快孵出小鸡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瞅着那黑黢黢的山头,心里跟猫抓似的。这大冷天的,不在村里抱着婆娘暖被窝,跑这山沟里喝风,要不是团长领着,鬼才来受这罪! 副团练李虎(嗐,跟山上那个摸哨的李虎不是一人儿,咱团里叫李虎的比叫狗剩的还多!)一看到山顶那约定的火光信号猛地划拉了三下,这矮壮汉子嗷一嗓子就蹦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兴奋得直哆嗦。 “弟兄们!瞅见没?团长得手了!抄家伙!都给老子吼起来!敲起来!动静整大点!让山上那帮蹲茅坑不拉屎的土匪崽子们听听,他们亲爹来了!” 您就瞧好吧! 霎时间,锣鼓家伙事儿叮咣五四全响起来了!那破锣嗓子比村里死了人报丧敲得还响!兄弟们扯着脖子开始嚎,什么“干死狗日的土匪!”“踏平黑风寨,抢钱抢粮抢娘们儿!”——咳咳,后面这句是兄弟们自己发挥的,反正怎么吓人怎么来,怎么提气怎么喊! 上百号人挥舞着手里那点家伙什——大部分是削尖了的木头长矛,配上些缴获的破刀烂枪,再把火把舞得呼呼生风。从寨墙上看下来,好家伙,火光连成一片,人影幢幢,喊杀声震得树叶子都扑簌簌往下掉,还真有股子千军万马要踏平山头的架势! 咱们这伙人,乱糟糟但又带着点章法,潮水般就朝那紧闭的寨门涌了过去。为啥说有点章法?团长平时没白操练,知道前排的举着那包了层铁皮的破木盾,缩着脖子往前顶。后排的就负责可劲儿嚎,壮声势。 寨门楼子上刚才好像有点动静,但很快又没声了,估计是团长带的小队把上面的哨兵给“摸”了。可寨墙后面不消停啊,跟炸了窝的马蜂似的,呜嗷喊叫起来。 “敌袭!他娘的敌袭!” “快!上墙!都给老子上墙!” “弓箭手!弓箭手死哪儿去了?放箭!扔石头!” 土匪们慌里慌张地爬上寨墙,探头往下这么一瞧,哎呦我的亲娘姥爷,底下火光冲天,人喊马嘶(其实没马),那声势,胆小的当时腿肚子就转筋了。土匪头子,那个瞎了只眼、满脸横肉的独眼龙,提着把鬼头刀,嗓子都快喊劈了:“怕个卵蛋!他们就百十号人!虚张声势!给老子射!狠狠射!砸石头!别让他们靠近寨门!” 嗖嗖嗖!噼里啪啦! 箭矢和石块还真就从寨墙上泼水似的下来了。叮叮当当砸在咱们的盾牌上,偶尔有那么一两支刁钻的箭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起一声闷哼,有个倒霉蛋胳膊上挂了彩,骂了句娘,被后面人赶紧拖下去了。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缩好了别露头!”李虎猫着腰,躲在盾牌后面大声吆喝。阵型看着是有点乱,但好歹没散,一步步顽强地往前挪,像块牛皮糖,死死黏住了土匪的全部注意力。 那独眼龙土匪头子一看,呦呵,就这?雷声大雨点小!心里那点紧张去了大半,扯着破锣嗓子开始骂娘,给手下鼓劲儿:“看见没?就这点能耐!兄弟们加把劲,把他们射成刺猬!晚上老子赏酒喝!” 寨墙上的土匪们刚把心放回肚子里一半,寻思着这波守住了,异变就在这节骨眼上发生了! 谁也没看清是从哪儿飞过来的,就看见几个黑不溜秋、拳头大小的玩意儿,带着“嗤嗤”冒的火星子,跟特么阎王爷打招呼的帖子似的,划着诡异的弧线,轻飘飘地就越过了高高的寨墙,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了寨门后面那块挤满了土匪、正准备轮换上墙的空地上! 那帮土匪正伸着脖子看前面热闹呢,天上突然掉下来几个冒烟的铁疙瘩。 “嗯?啥玩意儿?鸟屎?”一个愣头青还伸脚想去踢。 “火……火球?不像啊……”另一个眯缝着眼嘀咕。 “嗤嗤”声越来越急,火星子都快冒完了。 然后—— “轰!!!!!!” “轰!!!!!!” “轰!!!!!!” 几声巨响,真他娘的是晴天霹雳!地动山摇!感觉整座山都跟着晃了三晃!寨墙上的土匪感觉脚下的木头都在呻吟!那爆炸的中心点,瞬间腾起几团炽烈无比的火球,浓烟跟蘑菇似的往上窜!破碎的铁片、石子、泥土,还有……呃,一些不可名状的玩意儿,跟暴雨梨花针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激射!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天罚!是雷公爷爷发怒了啊!” “娘啊!救命!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惨叫声、哭爹喊娘声瞬间就压过了之前的喊杀和锣鼓声。被直接炸到的,当场就没了人形,成了碎块。离得近的,被那无形的气浪直接掀飞出去一丈远,撞在木屋上,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几根。稍微远点的,也被那激射的破片打得浑身是血窟窿,在地上翻滚哀嚎。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它没见过啊!声音响得像打雷,光闪得比闪电还亮,还能把人炸成碎肉!这他娘的不是神仙手段是啥? “雷公爷爷饶命啊!” “快跑啊!官军请来天兵天将了!” “寨子守不住了!逃命啊!” 土匪们彻底疯了,魂都吓飞了!啥寨子,啥头领,全顾不上了!脑子里就一个字——跑!哭爹喊娘,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为了抢条生路,自己人把自己人踩死的都不计其数。刚才还勉强有点模样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比豆腐渣还渣! 寨门外,咱们这帮佯攻的兄弟也吓了一大跳啊! 虽然团长提前透过气,说有点“秘密家伙”,让大伙儿听到巨响别慌,直接冲锋。可谁他娘的能想到是这动静?这哪是“秘密家伙”,这分明是雷公爷的私生子下凡帮忙了吧? 一个刚入伍没多久的新兵蛋子,张着大嘴,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喃喃道:“我滴个亲娘姥姥诶……团长……团长这是把雷公爷的裤衩子给点着了吗?” 旁边一老兵油子虽然也腿软,但好歹绷住了,咽了口唾沫:“少废话!团长是凡人吗?那是星君下凡!会点神通怎么了?跟着这样的团长,咱们他娘的以后都能横着走!” 副团练李虎也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心里直骂娘:“萧战你个瘪犊子,有这好东西不早拿出来亮亮相,吓死老子了!”但他反应快,知道机不可失,猛地抽出腰刀,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吼,声音都变调了:“弟兄们!都看见了吧?团长神威!天雷助阵!土匪已经垮了!跟老子冲进去!抢钱!抢粮!抢……咳咳,解救被土匪祸害的乡亲们啊!” “冲啊!!!” “杀土匪!领赏钱!” “团长万岁!” 这下子,士气直接爆表!刚才那点惊吓全变成了无边的勇气和狂热!兄弟们眼睛都红了,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往前冲。那扇刚才还觉得坚不可摧的寨门,被几根临时找来的粗木头“咣咣”几下就撞开了。里面?里面已经是一片火海、浓烟和人间地狱般的惨状,根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咱们保安团,就这么着,以碾压之势,涌入了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黑风寨! 第109章 大获全胜 冲进寨子,好家伙,那场面,简直了! 您就想象一下,一锅烧开了的滚水,浇进了蚂蚁窝,是啥样儿?现在这寨子里就是啥样儿!土匪们彻底乱了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好些人连裤子都没提溜上就跑出来了,估计正蹲坑呢就被那几声“惊雷”给吓得憋回去了。 战斗?哪还有什么战斗?纯粹就是一边倒的抓猪撵狗! 少数几个喝多了酒或者天生愣头青的悍匪,还想拎着刀反抗两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日你娘的保安团,老子跟你们拼了!” 拼?拿啥拼? 咱们兄弟现在士气正旺,手里家伙也趁手,三五个人一组,见了还敢扎刺的,根本不用废话,盾牌往前一顶,后面长矛顺势就捅过去了!干净利落!比杀年猪还痛快! “诶,那边那个!对,就你,别瞅了,抱头蹲下!” “跪下!缴械不杀!敢乱动,老子送你见雷公!” “你跑?再跑一个试试?老子这梭镖可不是吃素的!” 大部分土匪早就被吓破了胆,看见咱们的人冲过来,直接把手里家伙一扔,“噗通”就跪地上了,磕头如捣蒜,鼻涕眼泪糊一脸:“好汉饶命!好汉爷爷饶命啊!我就是个混饭吃的,没干过坏事啊!”“我投降!我投降!别杀我!” 萧团长带着他那支奇兵小队,跟鬼似的从山寨内部杀了出来,里应外合,清理残余,控制要害。团长那身手,真不是吹的,一把腰刀舞得跟风车似的,碰上他的土匪,没一个能走过两招的。 “一队!控制粮仓!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二队!跟老子去银库!动作快!” “三队!搜索残余土匪,一个都不准放过!” “四队!去找找被土匪抓来的百姓!快!” 命令一道道下来,兄弟们分工明确,动作麻利。都知道,这可是捞油水、啊不,是执行任务的关键时刻! 粮仓一打开,好家伙!那粮食堆得跟小山似的,麻袋摞麻袋,谷子、麦子,虽然不少是陈粮,但这数量,够咱们小河村男女老少可劲儿造大半年了!兄弟们看得眼睛都直了,直咽口水。 银库那边更刺激。撬开大锁,里面虽然没啥传说中的金山银山,但一箱子一箱子的铜钱,还有不少散碎银子和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我的个乖乖!兄弟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一个个呼吸都粗了。不过团长有严令,谁他妈敢私藏,剁手!所以大伙儿也就过过眼瘾,老老实实清点封存。 最让人揪心的,是后院那些低矮破烂的窝棚和阴森森的牢房。 赵疤脸带着我们几个一脚踹开那扇都快烂透了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屎尿味和血腥味的恶臭扑面而来,差点没把早饭给顶出来。窝棚里,黑压压挤着一群人,男的女的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好多就裹着几片破布,眼神空洞麻木,跟庙里的泥塑似的。不少人脚上还拴着铁链子,一动就哗啦啦响。 再看旁边那几间所谓的“牢房”,更是畜生待的地方!里面关着的多是年轻女子,衣衫褴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好些人眼神都是直的,呆呆地坐着,对外面惊天动地的动静都没啥反应。有几个姑娘肚子明显鼓起来了,显然是怀了孽种。最角落那个,看着顶多十五六岁,瘦得跟小鸡仔似的,脖子上套着个铁项圈,拴狗一样拴在木头柱子上,看见我们进来,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往角落里缩,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我操他八辈祖宗的!”赵疤脸这糙汉子,平时杀人不眨眼,看到这场面,气得眼珠子通红,浑身直哆嗦,骂了一句,抡起刀“哐当”一声就把那铁链子给劈断了,“这群天杀的畜生!老子非活剐了他们不可!” 从这些被解救的百姓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诉说里,我们才知道黑风寨造的孽有多深。那个天杀的大当家,有个小儿子,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专门喜欢祸害年轻姑娘,手段极其残忍,玩腻了就扔给手下喽啰继续糟蹋,或者直接打死喂狗。那些怀孕的,都是被他玷污的。之前有性子烈的姑娘试图反抗或者逃跑,被抓回来之后,被这杂种当众用各种法子活活折磨死,杀鸡给猴看。 萧团长听着汇报,脸阴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攥得嘎巴响,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去,把那个小杂种,给老子揪出来!要活的!” 没费啥劲,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土匪少当家,这会儿跟条瘌皮狗似的,被人从一口装泔水的大缸里拎了出来,浑身湿透,骚臭扑鼻(估计是吓尿了)。油头粉面的一张脸,此刻惨白如纸,抖得跟筛糠一样。 “好汉……好汉饶命……我……我爹有钱,有宝贝……都给你……只求饶我一条狗命……” “饶命?”萧战上去一脚直接踹他脸上,当场就听见鼻梁骨碎裂的声音,血和牙喷了一地,“那些被你害死的姑娘,那些被你当牲口使唤的百姓,你跟谁说饶命?” 团长嫌脏了手,没亲自宰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拖下去!跟其他抓到的土匪头目捆在一起!等回了村,召集乡亲们,公开审判,明正典刑!让所有人都看看,当土匪、祸害百姓的下场!” 清点战果的工作忙活了大半天。粮食、金银、布匹、盐铁、牲口……各种物资堆满了打谷场,看得人眼花缭乱。最重要的是,解救出来的百姓和流民,足足有两百多号人!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当咱们保安团,押着长长一串垂头丧气的土匪俘虏,抬着、扛着、用车拉着缴获的物资,搀扶着那些骨瘦如柴、恍如隔世般被解救的乡亲,浩浩荡荡返回小河村时,好家伙,那场面! 全村老少,只要能动的,全跑出来了!挤在村口道路两边,跟过年似的! “赢了!咱们保安团赢了啊!” “萧团长威武!保安团万胜!” “看!那是俺们家二丫!她还活着!还活着啊!”有妇人认出自家被掳走的女儿,哭喊着冲出来,母女抱头痛哭。 “爹!娘!儿子回来了!”有被救的青壮流着泪找到家人。 欢呼声、哭喊声、感激声,此起彼伏,震天动地!不少人看着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乡亲,都忍不住抹眼泪,再看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脸平静的萧战,那眼神,简直跟看活神仙差不多了! 这一仗,咱们保安团,就几个兄弟轻伤,连个重伤的都没有,愣是端掉了为祸多年的黑风寨老窝!缴获的物资,够村子肥肥实实发展好一阵子!救回来的人口,更是壮大了咱们的力量! 这一下,“战神”萧战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了!周边那些州县,不管是官老爷还是其他山头的土匪,听到这消息,估计都得掂量掂量,这小河村,到底来了个什么煞星!咱们保安团,这回是真他娘的出名了!走在路上,腰杆子都比以前直溜! 第110章 庆功宴 打了胜仗,那必须得可劲儿造啊!啥叫普天同庆?咱小河村今儿个就是! 好家伙,村里那场面,比过年还热闹一百倍!过年还得抠抠搜搜算计那点肉,今儿个,敞开了整!从黑风寨缴获的那几头大肥猪,挑最肥的三头,当场就摁倒了放血褪毛,大卸八块。大锅支起来,柴火噼里啪啦烧得旺,猪肉炖粉条的香味儿飘出去十里地,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打滚儿!羊肉?管够!那帮土匪还挺会享受,圈里还养着十几头肥羊,全宰了!烤全羊、羊肉汤,随便造! 酒?更别提了!土匪头子们藏的好酒,什么高粱烧、地瓜酿,甚至还有几坛子贴着红纸、不知道从哪个倒霉商队抢来的所谓“杏花村”,全被兄弟们嘻嘻哈哈地搬了出来,在祠堂前空地上摆开了长长的流水席。桌子不够?直接把门板卸下来架在石头上!碗筷不够?左邻右舍凑一凑,实在不行,洗干净了树叶也能当盘子使! 男女老少,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上了桌。老人们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端着酒碗的手都不带抖的。婆娘们也不用围着锅台转了,大大方方坐下,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议论着哪个后生今天最英勇。小孩子们更是跟过年似的,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手里抓着油汪汪的肉骨头,啃得满脸是油,笑得见牙不见眼。 “吃!都放开肚皮吃!今天不吃撑了,就是不给咱保安团面子!”副团练李虎站在一条长凳上,扯着嗓子喊,自己先灌下去一大碗酒,引来一片叫好声。 萧战作为这场大胜的绝对主角,那更是被重点“照顾”对象。从德高望重的村老颤巍巍端着酒碗过来,说着“萧团长,老夫代全村,谢您再造之恩!”到光屁股娃娃被他爹娘抱着,用小手指蘸了点酒就往萧战嘴里塞,美其名曰“从小练胆量”……这车轮战,谁受得了? 萧战就算真是酒缸里泡出来的,那也顶不住啊!开始还能豪气干云地对饮,后来只能抿一口,再后来……感觉眼前的人影都开始重影了,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 “兄……弟兄们……好意……心领了……”萧战舌头都大了,扶着桌子才能站稳,“再……再喝……嗝……老子明天……明天就得趴窝里……听你们……操练了……” “那不行!团长,这杯您必须得喝!要不是您,咱现在还在山里啃野菜呢!” “就是!团长海量!再来一碗!” “我干了!您随意!” “随意个屁……”萧战心里骂娘,脸上还得挤出笑,又硬着头皮灌下去一碗,感觉从喉咙到肚子都跟着了火一样。 好不容易瞅准个空档,趁着那帮小子围着新搬出来的一坛子酒大呼小叫的功夫,萧战脚底抹油——溜了!再待下去,他真怕自己现场表演一个“倒拔垂杨柳”,或者直接躺桌子底下挺尸。 他晃晃悠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那间虽然是毛胚风但还是他和孩子们温暖的家的独门小院挪。夜风一吹,酒劲上涌,看天上的月亮都成了三个。 “他娘的……比打一仗还累……”萧战嘟囔着,推开那扇新换的院门。 嘿!院里头有情况! 只见月光底下,五个小萝卜头,高矮胖瘦不等,跟站岗放哨的标兵似的,整整齐齐站成了一排。打头的正是孩子二狗,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想做出严肃的表情,可惜那乱糟糟的头发和沾了泥点子的脸蛋削弱了不少气势。后面依次是大丫、三娃、四丫,连穿着开裆裤的五宝,都被四丫用小手紧紧牵着,小嘴抿着,努力站直。 一个个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接受检阅。 萧战乐了,酒当时就醒了一半,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哟呵?这是干啥?搁这儿列队欢迎老子凯旋呢?稍息!立正!给老子笑一个!” 孩子们没动,还是绷着小脸。大丫作为这群崽子里年纪最大、也最稳重的“最高领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上前一步。她小手一直藏在背后,这会儿扭捏了半天,才像捧出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嗯……玩意儿。 咋形容呢?用的是上次分战利品时得到的彩色绸布头,红的绿的黄的都有,勉强缝在了一起。形状嘛,介于三角形和四边形之间,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抽象感。最绝的是上面用歪歪扭扭、跟喝醉了酒的蚯蚓爬似的黑色针脚,绣了个大概、可能、也许是“安”的字样。 “叔……”大丫小脸涨得通红,像是刚跑完三公里,双手捧着那抽象派艺术品,递到萧战面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得努力让萧战听见,“这……这是我们几个……跟张婶学的……给你缝的平安符,希望你以后出去打坏蛋,都能平平安安回来……” 萧战看着那坨充满了童真和笨拙心意的“符”,再看看大丫那紧张又期待的眼神,还有其他几个小豆丁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样子,他心里最软乎的地方,像被个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又酸又暖,那股子战场上带来的杀伐气和刚才宴席上的喧嚣燥热,瞬间被这股暖流冲得七零八落。 他蹲下身,让自己和孩子们一样高,粗糙得像老树皮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大丫枯黄的头发,嗓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温柔:“丑?谁说的?放屁!老子看这玩意儿,天下第一好看!比皇帝老儿的玉玺还金贵!以后老子就把它挂胸口,贴身放着,刀枪不入!阎王爷见了都得绕道走!” 这话一出,大丫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盛满了星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蹭着地。 萧战话音刚落,二狗这小子一个箭步就从队伍里窜了出来,挺起小胸脯,努力吸肚子想让自已看起来更威武,然后扯着脖子,学着萧战平时操练他们时的腔调,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地喊道:“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 他身后三娃、四丫立刻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小短腿拼命想并拢,连被四丫牵着的五宝都似乎感受到了气氛,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试图站直。二狗自己喊完“一!”,然后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严肃地看向弟弟妹妹。 三娃赶紧吸了吸鼻涕,大声喊:“二!” 四丫胆子小,声音跟猫叫似的:“三…” 五宝最配合,挥舞着小拳头:“呀!噗~”(还吹了个口水泡泡) 院子里原本严肃的气氛瞬间破功,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报告团长!”二狗“啪”地一下敬了个礼,可惜紧张之下左右不分,敬成了左手,小身板挺得笔直,像根小竹竿,“保安团崽崽分队!集合完毕!请指示!” 萧战看着他那滑稽又认真的样子,憋笑憋得肚子疼,努力板起脸,回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稍息!同志们辛苦了!” “为…为人民服务!”二狗明显卡壳了一下,小脑瓜飞速运转,才想起萧战平时喊的口号,赶紧补上,虽然声音有点飘。 最后,一直没说话的三娃,端着一个比他那小身板还大的木盆,吭哧吭哧地挪了过来。盆里是黑乎乎、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温水,水面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叔,泡……泡脚!”三娃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黑宝石,一脸“快夸我”的表情,“林……林先生教的方子,说打了仗,泡泡脚,解乏,就不累了!” 萧战看着眼前这几个崽——大丫手里那针脚歪扭却重若千钧的平安符,二狗那稚嫩却一丝不苟的操练表演,三娃那盆冒着热气、充满关怀的洗脚水,四丫紧紧牵着五宝那依赖又信任的小手,还有五宝那纯真无邪、能融化一切坚冰的笑脸……连日厮杀的疲惫,肩上沉甸甸的、关乎几百口人生死的担子,仿佛都被这院子里浓浓的、纯粹的温情给融化了,化成了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杀伐决断,去他娘的!都比不上眼前这几个小崽子眼里真真切切的牵挂。 四丫眨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忧虑地看着萧战,小心翼翼地问道:“叔,你也会像我爹娘一样丢下我们吗?” 萧战心头一紧,他能够感受到四丫内心的不安和恐惧。他立刻蹲下身来,与四丫平视,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不会的,宝贝。只要你需要叔,叔永远都会在你身边,成为你的依靠。叔永远不会丢下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情。” 四丫的眼眶渐渐湿润了,她扑进萧战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仿佛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萧战也用力地抱住四丫,给她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拥抱。他哈哈一笑,胸腔里那点豪气和柔情混在一起!一把将最小的五宝从四丫旁边捞起来,熟练地架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五宝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小手紧紧抓住萧战的头发。 “好崽子们!没白疼你们!都是老子的好兵!”萧战大手一挥,感觉酒劲都化成了暖流,“走!跟叔再去席上转转,瞅瞅还有没有藏起来的猪蹄子,咱去啃它几个!” “好哦!啃猪蹄去咯!”孩子们欢呼着,簇拥着他们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吵吵嚷嚷地冲出院门,融入了远处依旧喧嚣热闹的灯火与人声之中。 第111章 分赃大会 日上三竿,萧战才揉着仿佛被十八个壮汉轮番蹂躏过的脑袋,龇牙咧嘴地从炕上爬起。院子里那盆洗脚水早已凉透,可心里头那份暖烘烘、晕陶陶的劲儿,却像刚温过的老酒,余韵悠长。他咂咂嘴,似乎还能回味起昨晚那喧嚣鼎沸的人情味儿。 祠堂前的空地上,昨夜狂欢的狼藉早已被勤快的婆姨们收拾得利利索索,连个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可奇了怪了,那浓郁的肉香和老酒的醇厚气息,仿佛已经浸透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久久不散,勾得早起的老黄狗都在原地转圈,鼻子使劲嗅着空气,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此刻,空地中央那座“战利品小山”,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显得比昨晚灯火阑珊时还要壮观!粮食麻袋摞得比旁边祠堂的飞檐还高出半头,鼓鼓囊囊,看着就让人心安。那几个敞开了盖子的木箱更是了不得,里面的铜钱串子堆得冒尖,黄澄澄一片;碎银子和那几个难得一见的金元宝,在阳光下反射出诱人的光芒,晃得人眼睛发花,心头发痒。各色布匹、成块的青盐、打造粗糙但好歹能用的铁器农具,还有那些从土匪窝里搜罗出来的、叫不上名号的零碎玩意儿,分门别类,堆得满满当当,活脱脱一个小型集市。 全村老少,但凡是能喘气的,几乎全到齐了。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瞅着那堆东西,那专注劲儿,比看城里来的大戏班子还要投入。小孩子们像泥鳅一样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指着那堆亮闪闪的玩意儿叽叽喳喳: “狗蛋你看!那黄的是不是金子?能买好多好多糖人吧?” “我娘说了,分了布就给做新衣裳,过年穿!” “我要那把刀!木头的那把也行!” 萧战咕咚咕咚灌了一瓢凉水,那股子透心凉总算把脑仁儿的刺痛压下去几分。他晃晃脑袋,走到那“宝山”前头。副团练李虎、赵疤脸,还有几个核心骨干立马围了过来,一个个虽然眼圈乌黑,活像被人揍了两拳(显然是昨晚庆功酒的后遗症),但精神头却旺得像刚添了柴的灶火。 “团长,您可算醒了!”李虎搓着一双大手,兴奋地压低声音,那模样活像个刚挖到金矿的矿工,“都清点完了,娘的,黑风寨这帮龟孙,打家劫舍这么多年,家底儿是真厚实!光是铜钱,粗粗算下来就得有五六百贯!银子也得有几百两!还有那几个金元宝,啧啧,够咱们去县城最好的铁匠铺,打多少好刀好枪啊!” 赵疤脸凑趣道:“可不是嘛团长,咱们现在可是土财主了!往后吃肉包了,是不是能一天吃三顿了?”引得几人低声哄笑。 萧战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们,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期盼、兴奋、又带着点忐忑的脸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分东西的活儿,有时候比真刀真枪干仗还考验人。分好了,人心齐,泰山移;分不好,刚才还称兄道弟的伙计,转眼就能给你捅刀子。这就好比熬一锅粥,水米比例、火候掌握,差一点都不是那个味儿。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喉咙里还像拉着破风箱,但声音刻意拔高,洪亮得能传出去二里地:“乡亲们!静一静!都给老子静一静!” 原本嗡嗡作响的场面,瞬间鸦雀无声,连小孩都捂住了嘴,只剩下几只不识趣的麻雀在枝头啾鸣。 “咱们!端了黑风寨的老窝!”萧战伸手指着那堆成小山的战利品,声若洪钟,“得了这些玩意儿!按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是按咱保安团自己立的规矩!这里面,有咱们保安团弟兄玩命换来的血汗钱!也有从土匪手里救回来的乡亲们该得的补偿!今天,老子就把话撂这儿,怎么分,按规矩来!谁他妈也别想多吃多占,当那没屁眼的蛀虫!谁他妈也别觉着吃亏,背后嚼舌根子!老子萧战,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 “团长仗义!” “我们听团长的!” “您就吩咐吧!”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七嘴八舌的附和声,气氛热烈。 “好!都是明白人!”萧战大手一挥,如同将军下令,“第一桩!所有被黑风寨掳去、又被咱们救回来的乡亲!”他的目光转向那些站在人群前方,依旧有些惶然无助的男男女女,“每人,先发一个月口粮!一身能蔽体、能保暖的衣裳!另外,安家费五百文!让你们能先把家撑起来!若有不幸死了亲人的……”他声音沉了沉,“抚恤翻倍!这钱,是咱们小河村欠他们的!是咱们来得晚了!” 这话一出,那些被救回来的百姓群里,顿时像开了闸的洪水,压抑许久的哭声、哽咽声、以及带着颤音的“谢谢团长!”“谢谢大伙儿!”响成一片。他们原本以为能从土匪窝里捡回条命已是天大的幸运,何曾敢想还有补偿?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更是激动得要跪下磕头,被旁边的保安团员赶紧扶住。 萧战心里也不是滋味,赶紧趁热打铁,声音再次拔高:“第二桩!所有参与了昨晚行动的保安团弟兄!按功劳大小,分一份赏钱!受伤的,加倍!战死的……”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老子替他养家!只要咱小河村还有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他的爹娘老婆娃!” “赵疤脸!”萧战点名。 “到!”赵疤脸一个激灵,挺起胸膛,脸上的疤都激动得发红。 “昨晚第一个摸上黑风寨寨墙,打开缺口,头功!赏银五两!” “嗷!”赵疤脸兴奋地吼了一嗓子,差点没蹦起来。底下也是一片哗然,五两银子!够在乡下起一间不错的砖瓦房了! “李虎!” “在!” “带队佯攻,吸引土匪主力,有功!赏银三两!” “谢团长!”李虎咧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其余所有参战弟兄,每人一两!留守村子,保障后方的,也有五百文辛苦钱!不能让流汗的弟兄寒心!” “团长万岁!” “保安团万胜!” 小伙子们彻底沸腾了,一个个喜笑颜开,互相捶打着肩膀。一两银子!省着点用,够一家老小半年的嚼谷了!这兵当得值! 看着手下们兴奋的样子,萧战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收敛,继续道:“第三桩!剩下的粮食、银钱,充公!作为咱们小河村的公积金…呃,公共财产!”他差点又把那个现代词秃噜出来,赶紧咳嗽一声掩饰过去,“粮食,保证全村至少半年不饿肚子!银钱,用来买材料在我们的冶炼工厂打造更好的兵器铠甲,加固咱们的围墙,请先生教娃娃们认字,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发补贴!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意见!” “就该这样!” “团长想得周到!” 村民们纷纷叫好,声音比刚才还响亮。这安排,谁还能说出个不字?既照顾了拼命的、受苦的,也没忘了大伙儿的共同利益,还想着娃娃们的将来和村里的弱势群体,简直是面面俱到,公道至极! “最后!”萧战仿佛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那些零碎玩意儿,布匹、盐巴、锅碗瓢盆,按户分!家家有份!让咱全村都沾沾喜气!” “嗷!!!” 这下算是彻底点了炮仗捻子,全场彻底沸腾了!家家有份!这意味着啥?意味着今年过年,全家老小或许都能穿上不打补丁的新衣裳了!意味着炒菜的时候,不用再数着盐粒子往锅里撒了!意味着家里那口漏了的破锅,终于可以换新的了! 接下来的场面,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在萧战和李虎几人的组织下,登记、发放,井井有条。王老先生搬来桌子,拿着毛笔,一本正经地记录。领到粮食和钱的,脸上笑开了花,小心翼翼地摸着那沉甸甸的铜钱串子,仿佛那是稀世珍宝。领到布匹的婆娘们, 已经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用手指捻着布料的厚度,叽叽喳喳商量着是做件袄子还是裁条裙子,争论着哪种颜色更耐脏又显精神。孩子们则围着分到的几块饴糖,你舔一口我舔一口,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口水流了下巴也不在乎。 萧战抱着胳膊,看着这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喧闹景象,心里那点因为宿醉带来的烦躁和疲惫,早就被这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冲得烟消云散。他娘的,打生打死为了啥?不就为了眼前这热热乎乎、踏踏实实的日子么! “团长,高啊!”李虎忙里偷闲凑过来,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佩服,“这么一分,面面俱到,人心算是彻底拢住了!比光会耍刀把子、埋头冲杀强多了!俺老李服了!” 萧战笑骂着虚踹了他一脚:“少他娘的光拍马屁不干活!赶紧的,盯着点,别出乱子!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俘虏那边咋样了?没闹什么幺蛾子吧?” 第112章 俘虏公审 提到俘虏,陈虎脸色正经了些,压低声音道:“都按您的吩咐,关在原来土匪圈牲口的那个大棚子里,派了双岗看着,跑不了。大小头目单独关押,用的是原来关不听话牲口的小木笼,包括那个独眼龙和他那个小畜生儿子。普通喽啰一百零三人,挤在大棚里,大多吓破了胆,蔫头耷脑,老实得很,让往东不敢往西。” 萧战点点头:“走,去看看这帮‘贵客’。” 牲口棚那边,味道可就不那么宜人了。百十号人挤在原本关牛关马的地方,又是夏天,那气味,酸爽无比,离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汗臭、屎尿骚和绝望混合的味道。喽啰们一个个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面如土色,眼神呆滞。看到萧战这一看就是头领的人物过来,好些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萧战没理会这些杂鱼,径直走到关押头目的那几个特制木笼前。这木笼子不高,人在里面只能蜷缩着,站不直也躺不平,原是土匪用来折磨人的,现在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独眼龙大当家倒是还有几分硬气,虽然形容狼狈,但那只独眼依旧凶光四射,死死盯着萧战,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姓萧的!操你祖宗!要杀要剐给你爷爷个痛快!皱一皱眉头老子不算好汉!十八年后,老子还回来找你算账!” 他旁边那个小儿子可就彻底是个怂包软蛋了,蜷缩在笼子角落,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出刺鼻的骚气,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 萧战掏了掏耳朵,懒得跟这即将变成死狗的货色浪费口水。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面如死灰、眼神躲闪的小头目,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想痛快死?容易。把你们这些年跟着独眼龙干的那些没屁眼的缺德事,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苦主,都给老子当着全村乡亲的面说清楚!特别是那些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交代清楚了,老子给你们个痛快。要是敢隐瞒……”他冷笑一声,那笑声让几个头目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当天下午,祠堂前的空地再次派上了用场。只不过这次,气氛不再是欢庆,而是凝重肃杀,空气中仿佛都凝结着冰碴子。 全村男女老少再次聚集,被解救回来的百姓被特意安排站在最前面。萧战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原本属于独眼龙的虎皮太师椅上(虽然那虎皮掉毛掉得厉害),两边站着持刀肃立的保安团员,眼神锐利。一个个土匪头目被反绑着双手,像串蚂蚱一样被押了上来,按跪在场地中央。 识字的王老童生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卷刚整理好的罪状文书。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乡音但尽量清晰的官话,大声宣读起来。这些罪状,是根据俘虏们的口供、被救百姓的血泪控诉,以及从山寨里搜出的一些账簿信函综合整理的。 “匪首独眼龙,王大彪,于景和三年春,劫掠王家屯,杀害村民七人,掳走妇女三人,财物无数……” “景和四年秋,于黑风岭下伏击过往商队,杀害护卫及伙计共一十三人,抢夺绸缎药材价值逾千贯……” “其子王枭,绰号小阎王,性好虐杀,曾活埋反抗村民两人,纵狗撕咬俘虏取乐……” “三当家,李逵(非梁山好汉那个),曾亲手将一名试图逃跑的肉票砍去四肢,弃于荒野……” “四当家……” 一桩桩,一件件,抢劫商旅、杀人越货、强掳民女、虐杀无辜、放火烧村……字字血泪,声声控诉。王老先生每念一条,底下乡亲们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呼吸就粗重一分。尤其是当念到那些被凌辱致死的女子,以及被虐杀的无辜百姓时,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啜泣和愤怒的低吼。 当那些受害者的家属,被点到名字,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着场中跪着的仇人,哭喊着诉说亲人惨状时,现场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独眼龙!你还我爹娘命来!” “小畜生!你把我姐姐祸害死了,她才十六岁啊!” “杀了他们!” “剁了这帮没人性的畜生!”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啊!” 怒吼声、哭喊声震天动地,烂菜叶子、土块石头如同雨点般砸向场中跪着的土匪头目们。负责维持秩序的保安团员们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控制住几乎失控的人群。 萧战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他个子本就不矮,此刻站在高处,更显威严。他双手虚压,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那目光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让沸腾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声。 “都听见了?!”萧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这就是土匪!这就是黑风寨造的孽!他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豺狼!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用他们的狗头,祭奠死去的乡亲!用他们的血,告慰枉死的冤魂!” 他猛地抬手,指向独眼龙: “匪首王大彪,绰号独眼龙,罪大恶极!斩立决!” 手指移向那个抖成一团的小阎王: “其子王枭,绰号小阎王,残忍暴虐,天理难容!凌迟!给老子割够三千六百刀!少一刀,刽子手自己给老子补上!”(虽然实际情况是,行刑的村民毕竟不是专业刽子手,最终只割了几十刀那小子就断气了,但这道命令本身,已经极大地宣泄了村民的愤恨。) 接着,他快速宣判了其他头目的命运: “三当家李逵,斩首!” “四当家……杖毙!” “五当家……斩首!”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多时的行刑手——都是从保安团里选出的、与土匪有血仇的壮小伙——立刻上前。鬼头刀扬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寒光,伴随着独眼龙一声戛然而止的咒骂,一颗硕大的头颅瞬间落地,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出一丈多远!人群发出一片惊呼,随即爆发出更响亮、更解恨的叫好声! 处理完这些罪大恶极的头目,剩下的百余名普通喽啰被押了上来。这帮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看到刚才那血腥场面,更是腿软得像面条,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爹喊娘,哀求饶命。 “团长饶命啊!” “我们都是被逼的!” “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条活路吧!” 萧战看着脚下这群磕头虫,沉默了片刻。这沉默仿佛有千钧重压,让那些喽啰的哭求声都小了下去,一个个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你们!”萧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着土匪头子,助纣为虐,打家劫舍,就算没亲手杀人,手上也沾了脏钱!按律,全砍了也不冤!” 底下顿时又是一片绝望的哀嚎。 “但是!”萧战话锋一转,如同在黑暗中投下了一丝光亮,“老子念在你们大多也是穷苦出身,有些或许真是被裹挟的,今天,就给你们一条活路!” 喽啰们瞬间停止了哀嚎,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愿意改邪归正,留下来给我们小河村种地干活、修筑工事的,可以活!”萧战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是!算戴罪之身!干活,没工钱,只有基本口粮,保证饿不死你们!而且,要接受咱们保安团的监管!老子把丑话说在前头,谁敢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或者动什么歪心思……”他指了指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那颗孤零零的人头,“刚才那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不愿意留下的,现在就说,老子这就送你们去跟你们大当家团聚,让你们在底下继续给他当喽啰!” 这还用选?傻子才不选活路! “我愿意!我愿意留下!” “谢团长不杀之恩!我一定好好干活,将功折罪!” “我种地是一把好手!我还会垒墙!” “我也会!我力气大!” 百十号人争先恐后地表态,声音一个比一个高,生怕说晚了就被拉出去砍了脑袋。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好!记住你们今天的话!李虎!” “到!”李虎跨前一步,声如洪钟。 “这些人,归你管了!单独编成劳役队,先把咱们村的围墙给老子往高了、往厚了修!怎么用,你看着办,只要别弄死,就往狠里用!把他们吃进去的,都给我用力气吐出来!敢闹事,直接剁了喂狗!” “是!团长!您就瞧好吧!”李虎狞笑一声,摩拳擦掌,看着这帮土匪,就像看着一群上好的牲口,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最大限度地榨干他们的力气了。 公审大会结束,空气中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尽,但村民们都觉得心头积压多年的那口恶气、那股憋屈,总算狠狠地吐了出来。再看萧战时,眼神里的敬畏和信服更是达到了顶点。这团长,不仅能带着他们打胜仗、分好处,更能为他们主持公道,用最直接、最解恨的方式报仇雪恨!跟着这样的头儿,心里踏实,腰杆子也硬! 接下来的日子,小河村就像一锅被添足了柴火的温水,迅速沸腾起来,进入了高速发展期。有了钱粮,又多了百十号(虽然是俘虏)劳动力,萧战开始大刀阔斧地整军和建设。 保安团正式扩编!从原来的一百多人,扩充到了整整两百人!按照萧战从电视里看来的那点皮毛,大致分为两个战斗中队和一个后勤中队。装备也鸟枪换炮,统一配发了从土匪窝缴获的、质量还算不错的制式腰刀和长矛,淘汰了原先那些锈迹斑斑、五花八门的家伙什。甚至还凭借缴获和购买的弓箭,勉强组建了一支二十人的弓箭小队,由村里几个老猎户负责操练。 村里的围墙被彻底推倒重建。按照萧战提出的、结合了记忆里军事堡垒皮毛的简易标准,墙体加高到一丈五,底部厚度达到惊人的六尺,全部用黄土夯实在,外面还糊了一层掺了茅草的泥浆加固。围墙上增设了四个突出的箭楼和八个了望台,方便观察和防御。所有青壮,包括那百十号俘虏劳役,全都投入到这项浩大的工程中,日夜轮班,干得热火朝天。整个村子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号子声、夯土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萧战那“请动天雷”、一举炸塌黑风寨寨门的事迹,也随着往来商旅、逃难流民的嘴巴,添油加醋,越传越远,越传越神乎其神。什么“雷公转世”、“星君下凡”的名头,开始悄然扣在了他的头上…… 第113章 崽崽入学 不管外界怎么猜测,小河村庆功宴的狂欢劲儿过去了,硝烟散尽,日子总归要回到正轨,而且得朝着更好的方向奔。萧战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下一个要狠抓的重点,就是教育——这帮小崽子的将来,可不能像他们父辈一样,只会抡锄头、挥刀子,那不成! 学堂是早就趁着农闲盖好了的,结实的黄土墙,厚实的茅草顶,里面摆着村里木匠新打的、还带着木头清香的简陋桌椅。虽然看着朴素,但窗户开得大,屋里头宽敞又亮堂。先生也是现成的,就是流民里那个姓王的老童生,五十多岁的年纪,背有点驼,学问不算多高深,考了一辈子连个秀才也没捞着,但教这帮泥猴子开蒙认字、学点基础的算数,那是绰绰有余了。 萧战站在祠堂前的高台上,对着下面黑压压一片的村民,扯开了嗓门宣布:“都听好了!从明儿个起,咱们小河村学堂,正式开课!所有到了年纪的娃崽,管他是带把的还是不带把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滚去上学!学费,全免!笔墨纸砚这些零碎,村里出钱!谁家要是敢把娃藏家里不让来,老子带兵上门去请!” 这道命令一下,大部分人家都是欢天喜地,尤其是那些刚安顿下来的流民家庭,简直觉得是天上掉馅饼的大恩德,扯着孩子千恩万谢。但也有那脑子转不过弯、守着老规矩不撒手的。 村里几个辈分高、胡子都白了的老头,以李老栓他爹为首,拄着磨得油光水滑的拐棍,颤巍巍地找到了正在校场督促保安团操练的萧战。 “萧团长啊,”李老爷子辈分高,在这小河村说话向来有分量,他清了清嗓子,说话也直接,“您这让男娃上学,是天经地义,咱们举双手赞成!娃们读了书,识了字,将来说不定能考个功名,那也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可这女娃子……” 他顿了顿拐棍,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俗话说得好,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她们抛头露面去学堂,跟一群男娃子混坐在一起,叽叽喳喳,成何体统啊?这以后……名声还要不要了?还怎么找婆家?” 萧战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这帮老古董的思想,不是一天两天能拧过来的。他也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请几位老爷子在校场边的石磙子上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碗凉白开,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几位老爷子,都是为村子好,为娃们好,我懂。那我问问你们,你们觉着,咱们小河村现在,最缺的是啥?” “缺啥?”另一个老爷子抢着回答,“那还用说,缺粮缺钱呗!穷得叮当响!” “不对!”萧战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老爷子,您看得浅了。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那些死物,是明白人!是能干事、会干事的人!光靠我们这些大老粗,抡着刀片子打打杀杀,能杀出个太平盛世,能让咱们村一直富下去吗?不行!” 他指着校场外那些正在忙碌的人群——整理农具的,清点物资的,搬运货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看!咱们现在,要种好新开垦的梯田,要记账算收支,要管着越来越复杂的物资分配,要跟外面来的商人打交道签文书……哪一样,离得开认字算数?男娃要学,女娃就不用了?老爷子您想想,大丫那丫头,多灵性,多细心?要是读了书,认了字,将来帮村里管个仓库,记个账目,是不是比很多毛手毛脚、丢三落四的小子强得多?再说了,” 萧战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掏心窝子的架势:“老爷子,您再往长远里想想。将来咱们保安团的弟兄,立了功,攒了家底,总要娶媳妇生孩子吧?您是希望他们娶个一字不识、只会围着锅台转、眼皮子浅的傻姑娘好,还是娶个能写会算、能帮着持家、甚至能教育下一代的明白姑娘好?这有文化的娘,教出来的娃,那脑瓜子能一样吗?起点就高出一大截啊!这可是为了咱们小河村子孙后代的根基和前程着想啊!是百年大计!” 几个老爷子被萧战这一套“长远发展论”和“优生优育观”给绕晕了,一个个拧着眉头,捋着胡子,仔细咂摸着这话里的滋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以前只想着女娃是别人家的人,赔钱货,读书浪费。可要是真像萧团长说的,女娃读书是为了将来能当好家、教好娃,惠及的是整个小河村的未来……这账,好像就得另算了? 李老爷子眯着眼琢磨了半天,手里的拐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最终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罢了罢了,萧团长,是咱们这些老古董眼光短浅,跟不上趟了。你看得远,想得周全。上学,都上学!男娃女娃,都去!谁再敢嚼舌根,老子第一个拿拐棍抽他!” 搞定了这帮老顽固,事情就顺畅了。萧战顺便把狗娃、二狗、大丫、三娃、四丫这几个他看着顺眼的小崽子叫到跟前,挨个拍了拍脑门:“你们这帮小兔崽子,以前叫个二狗、大丫也就算了,如今是读书人了,得起个正经大名!嗯……二狗,以后就叫萧承志!继承志向!三娃,叫萧远航!志存高远!大丫,叫萧文瑾!文雅如玉!四丫,叫萧文瑜!美玉的光彩!五宝还小,先叫着,大名以后再说!都给老子记牢了!以后在学堂,先生叫大名,得应声!”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早晨,小河村学堂正式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萧承志(二狗)、萧远航(三娃)、萧文瑾(大丫)、萧文瑜(四丫),还有村里其他几十个半大孩子,无论男女,都成为了第一批端坐课堂的学生。王老先生穿着唯一一件浆洗得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长衫,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拿着戒尺,开始了第一课:“人—之—初—,性—本—善—……” 与此同时,萧战也没忘了“武”的一面。他立下规矩,所有入学的孩子,每天下午文化课结束后,必须接受一个时辰的军事基础训练,由保安团里挑出来的、耐心好些的教官负责。内容也不复杂,就是站队列、整齐报数、围着村子跑步,再教点简单的拳脚功夫,甚至辨认方向、野外找水这些保命的小技能。用萧战的话说,吼得整个校场都能听见:“文化要学,脑子不能空!身子骨更不能弱!谁他娘的敢给老子读成手无缚鸡之力的酸秀才,老子把他吊起来用皮带蘸凉水抽!咱小河村的娃,以后走出去,要的就是文武双全的范儿!” 于是,每天下午,都能看到一群小豆丁,穿着打补丁的短褂,在教官“一二一”的口令下,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却也有模有样。看着学堂里那稚嫩却认真的读书声,以及操场上那虽然歪歪扭扭却充满朝气的跑步队伍,萧战背着手,满意地点点头,心里那点关于未来的蓝图,似乎又清晰扎实了几分。这才是一个村子,可持续发展的正道! 第114章 包装品牌 黑风寨这一票干完,小河村算是彻底抖起来了!粮仓满得快要溢出来,金银细软更是晃得人眼花。可萧战这活阎王,愣是没被这泼天的富贵冲昏头脑。他叉着腰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村里人喜气洋洋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坐吃山空?那是败家娘们儿和蠢蛋干的事儿!要想让这好日子长久,就得有能持续下金蛋的老母鸡! 他那双带着煞气的眼睛,开始像探照灯一样在小河村扫来扫去,琢磨着怎么把现有的家当变成会下金蛋的鸡。 嘿,这一琢磨,还真让他琢磨出点门道!首先,是铁匠工坊那摊子。靠着那座被他魔改过的土高炉,还有他脑子里那些超越这年头土包子的初级冶金知识,打出来的刀剑和农具,那质量,杠杠的!钢口锃亮,韧性十足,砍卷了刀口的土匪刀跟切豆腐似的!老周头和他那几个徒弟,现在看萧战的眼神都跟看神仙下凡一样。 其次,是林清源林神医走之前留下的那些医书。萧战让识字的王老先生挑了些实用的方子,结合本地能采到的草药,鼓捣出了一种药酒。村里谁有个跌打损伤、风寒感冒,喝上几口,嘿,还真管用!比镇子上药铺卖的那些糊弄人的药丸子强多了。 再有,就是村里那些手巧的婆娘、还有流民里会手艺的,用后山那些翠竹、老藤编的筐篓、篮子。样式精巧,结实耐用,装个粮食、杂物啥的,比那破麻袋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东西都是好东西,可怎么才能让这些“土疙瘩”变成能卖出大价钱的“香饽饽”?萧战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他可是深谙“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铛跑得欢”的道理,更明白一个牛逼哄哄的故事,有时候比东西本身还他娘的值钱! 于是,这厮一头扎进祠堂,关了小半天的禁闭,抓耳挠腮,绞尽脑汁,愣是憋出了一套能把死人说话、活人吓跳的“品牌营销”骚操作方案。 “哐当”一声,祠堂门被踹开。萧战顶着一头乱毛,眼睛里却冒着贼亮的光,扯着破锣嗓子就吼:“老周头!张婆子!还有你们几个管竹编的婆娘!都过来!麻溜的!” 被点到名的几人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活阎王又要整什么幺蛾子,连滚带爬地聚到祠堂。 萧战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那架势,比他当年带着弟兄们冲锋陷阵还来劲:“都竖起耳朵听好了!发财的路子,来了!” 他首先指向角落里那几个装着药酒的粗糙陶罐,一脸嫌弃:“瞅瞅!瞅瞅你们这寒碜样!‘小河村药酒’?这他娘的是什么破名字!土得掉渣!从今天起,它不叫这个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自认为很霸气的姿势:“都给老子记住喽!它现在,叫——‘御泉回春酒’!听听!御泉!回春!够不够响亮?够不够气派?一听就不是凡品!” 下面的人大眼瞪小眼,一脸懵逼。御泉?回春?这都啥跟啥啊?张婆子壮着胆子小声嘀咕:“团…团长,这靠谱吗?……可咱用的就是普通泉水……药材也是地里的常见草药啊……” “放屁!”萧战一瞪眼,“光有名儿不行!还得有故事!故事懂不懂?”他一拍大腿,开始信口开河,那嘴皮子利索得,能把稻草说成金条,“故事就这么说!咱这酒方,那是前朝皇宫里流出来的御医秘方!当年皇帝老儿天天喝,就为了夜御十女…啊呸,是为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他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用的药材,那都是派高手深入深山老林,踩着狼虫虎豹的脚印子,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采的百年以上的老山参、何首乌!酿酒的水,更不得了!是终年不冻、带着灵气的灵泉水!埋在地下九九八十一天,吸足了日月精华和地气,才能启封!专治各种风湿骨痛、肾虚体弱!男人喝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喝了男人受不了,男女都喝了…他娘的床受不了!” 张婆子听得老脸通红,差点没把手里的抹布绞烂:“团长…这…这能行吗?咱自己都不信啊…” “屁话!要的就是你自己都快信了!”萧战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这叫品牌故事!说得越玄乎,越有人买账!你就照老子说的办!” 搞定药酒,他又转向铁匠老周头,指着那些刚打出来、还冒着热气的刀剑:“还有你老周头!以后别挂你那‘小河村铁匠铺’的破牌子了!丢人!咱们得起个响亮的字号!老子想好了,就叫——‘龙渊阁’!” 老周头那张被炉火熏得黑红的脸皱成了苦瓜:“龙…龙渊阁?团长,这…这名头太大了吧?” “大个屁!老子说行就行!”萧战大手一挥,“对外就这么说!咱们工坊里,有当年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嫡系传人!用的是失传已久的百炼钢、包钢技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每一把刀,那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上面都得给老子刻上独一无二的编号!少一个数字,老子扣你工钱!” 老周头腿肚子都软了,带着哭腔:“欧…欧冶子传人?团长,俺…俺祖宗八代都是刨地的啊,俺爹就会打个锄头…” “你现在是了!”萧战不容置疑,“回头给你弄件道袍穿上,胡子也给老子留起来!没事就在工坊门口打坐,显得高深莫测点!这叫…形象包装!专业!” 最后,他看向那几个编竹筐的妇人,把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你们那几个破筐烂篓,也别当柴火烧了!以后,它们叫‘平安福篓’、‘如意灵篮’!” 妇人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战继续忽悠:“就说用的竹子,是长在深山有灵气的朝阳坡上的,吸收了日月精华!老篾匠编织的时候,得提前三天沐浴焚香,心无杂念,一边编一边念祈福咒语!买回去不仅能装东西,还能镇宅招财,保一家平安!” 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觉自己突然就从编筐的,变成了跳大神的神婆,世界观碎了一地。 光有名字和故事还不够,萧战又亲自操刀,撅着屁股在石板上用木炭画了半天,搞出了一个抽象的、线条盘绕的龙形图案。“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标记!以后,想办法给老子印在、刻在、绣在所有的产品上!药酒的标签,刀剑的刀镡,筐篓的提手边,都得有!” 接着,他更是下了血本,让人翻箱倒柜,找出之前缴获的、一直舍不得用的上好绸缎,又让木匠连夜赶工做出了一批精致的小木盒。药酒,全部换上细腻的青瓷瓶装,瓶口系上红绸,看起来就跟仙丹似的;刀剑,必须配上皮质(哪怕是次等鲨鱼皮)的刀鞘、剑鞘,再放入衬着锦缎的红木盒里,逼格瞬间拉满;就连竹编筐篓,也用柔软的干草垫底,外面包上干净的粗麻布,显得古朴自然,透着那么一股子“山野高人”的范儿。 这么一番骚操作下来,原本的土特产直接乌鸡变凤凰,看起来就透着一股“老子很贵,穷逼勿近”的气质! 消息通过新任的、对萧战感恩戴德的县丞,以及州府李振都尉那条线放出去,立刻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了块大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不少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就在萧战为自己的“商业帝国”打下这第一块看似浮夸却至关重要的基石时,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叮”了一声: 【叮!宿主成功实践并领悟商业运营核心要素之一——品牌价值塑造,奖励【初级品牌管理】知识灌输。】 一股关于品牌定位、视觉识别系统、口碑传播、消费者心理等等更为细致繁杂的知识流,猛地塞进了萧战的脑子。他晃了晃脑袋,消化着这些新知识,嘴角勾起一抹更加奸诈、更加得意的笑容。嘿嘿,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好好好,老子这下更是如虎添翼,看老子不把这帮土鳖的钱包掏空! 第115章 渠道为王 “萧氏商行”(萧战随便起的名,图个顺口)的这几样被包装得亲娘都差点认不出来的“高端”货物,靠着那套玄乎其玄的品牌故事和精美得不像话的包装,名声就像插上了翅膀,扑棱棱地就在周边几个州县传开了。那些鼻子比狗还灵、对铜钱味儿有着天生直觉的商人们,立刻嗅到了这里面不同寻常的商机,开始三三两两、怀着各种心思,摸到了小河村这个以前他们压根不会多看一眼的穷乡僻壤。 这帮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老油条,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初来乍到,看到小河村这破败景象,心里先就凉了半截。等被请进祠堂,看到那精美的青瓷瓶、红木盒,听着王老先生(被萧战硬拉来充门面)穿着浆洗发白的长衫,摇头晃脑、半文半白地讲述那“御泉”、“欧冶子传人”的故事,一个个心里更是直打鼓:吹!接着吹!牛皮都快吹破天了! 可等到萧战大手一挥,让人把实物摆上来,让他们亲自上手验货——有那懂行的商人,拿起“龙渊阁”的制式腰刀,手指一弹刀身,“嗡……”清越悠长的颤音久久不绝,再掂掂分量,看看那寒光闪闪的刃口,以及刀身上那个神秘的龙形标记和独一无二的编号,脸色立刻就变了;又有那身上带点老毛病的,小心翼翼地尝上一小口“御泉回春酒”,片刻之后,就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直通四肢百骸,原本酸胀的关节都松快了几分……这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眼睛直了!呼吸粗了!心里的那点怀疑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抑制的狂喜!他娘的!这不是吹牛!这是真有好东西!质量远超市面上那些大路货!这里面的利润……海了去了! 一个个再看萧战的眼神,那就跟饿狼看见了肥肉,绿油油的,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咬一口。 但是,萧战多精啊?他压根就没打算开个铺子坐地零售,那多慢?多麻烦?还得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不符合他“躺着赚钱”的伟大理想。他直接把所有有意向、看着有点实力的商人,全都一股脑儿请到了祠堂,搞了个在小河村历史上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的“招商大会”。 祠堂里,气氛那叫一个诡异。萧战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唯一一张太师椅上,穿着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可那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愣是比穿着官袍的县太爷还压人一头。下面坐着十几号人,个个绫罗绸缎,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眼神里透着常年算计的精明。他们打量着这简陋得甚至有些寒酸的祠堂,又偷偷瞄着上首那个面带刀疤、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的汉子,心里都在疯狂打着小算盘,掂量着这趟来的分量。 “各位老板,”萧战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股金铁交鸣的质感,一点客套寒暄的意思都没有,“远道而来,辛苦了。咱老萧是个粗人,当兵打仗混出来的,不喜欢绕弯子,放屁都恨不得崩个直筒的。我的货,你们看到了,也上手试了。是不是好东西,你们裤裆里那玩意但凡没丢,心里就该有数。” 商人们被这粗俗又直接的问话弄得一愣,随即纷纷挤出最热情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是好货!绝对的好货!”“萧团长慧眼如炬,弄出来的自然是精品!”“此等神兵,此等仙酿,闻所未闻啊!” “但是!”萧战话锋猛地一转,手指“哒哒”地敲着椅子扶手,敲得每个人心里一颤,“你们要是想像买白菜萝卜一样,零打碎敲地买点回去试卖,门都没有!咱老萧不伺候!太磨叽!咱只搞一种合作方式——”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一字一顿地道:“区—域—总—经—销!” “区域总经销?”下面坐着的商人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这词儿新鲜,以前没听过啊。 “对!总经销!”萧战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周边州县地图前,拿起一根烧火棍似的木棍,“啪”地点在云州的位置上。“比如你,张老板,你是从云州城来的。你看上了老子的‘龙渊阁’宝刀和‘御泉回春酒’,想卖。行!跟老子签独家协议!老子就把云州城,连带下面所有的县、镇、村,猫窝狗洞都算上,这整个地盘的独家售卖权,给你张老板一个人!” 他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在云州这块地界上,只有你张老板一家,能正大光明地卖我萧氏商行的货!其他家,甭管是阿猫阿狗,想来拿货?对不起,门都没有!窗户都给你钉死!同样的道理,林州、郓州、凉州……其他州府,老子也只找一家合作!绝—无—分—号!” 这话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猛地泼进一瓢冰水,瞬间就炸开了锅!独家买卖!垄断!在自己的地盘上,没有竞争对手,价格自己定,市场自己吃独食!这他娘的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是捡钱啊!商人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如牛,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计算着能赚多少座金山银山! “萧团长!鄙人!鄙人愿做这云州总经销!条件您尽管开!”张老板第一个蹦起来,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乱颤。 “我愿做林州总经销!定金不是问题!” “我郓州要了!” “还有我凉州……” “都给老子闭嘴!”萧战猛地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祠堂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他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带着战场上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那股子血腥煞气,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因为激动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老子的货,天下独一份!金贵得很!不是谁他娘的想当总经销,拍一拍钱袋子就能当的!”他伸出三根手指,如同三柄出鞘的利剑,“想拿到这个资格,三个条件,少一个,滚蛋!” “第一,实力!真金白银的实力!”他掰下一根手指,“想代理,先交一笔定金,让老子看看你是不是那空手套白狼的货色!没钱?滚回去卖你的红薯去!” “第二,渠道和本事!”第二根手指落下,“老子把货给你,你得有能耐像撒豆子一样,迅速铺满你的地盘!不能让老子的宝贝疙瘩烂在你家仓库里发霉长毛!没这个本事?也滚蛋!” “第三!”他掰下最后一根手指,眼神凶狠得能杀人,“守老子的规矩!严格按照老子划定的地盘卖!谁敢耍小聪明,把货偷偷摸摸卖到别人的地盘上去——这叫窜货!让老子逮着了,第一次,断你的货,罚得你倾家荡产!第二次,”他狞笑一声,露出森白的牙齿,“直接取消资格,把你扒光了挂村口的老槐树上,晒成腊肉,让所有人都看看,不守规矩是什么下场!听明白了没有?!” 他那毫不掩饰的杀气和无赖劲儿,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这些见惯了风浪的老商贾都心里发毛,后背直冒冷汗,纷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赌咒发誓绝不敢越雷池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萧战就在祠堂里摆开了“鸿门宴”,亲自面试这些挤破头想拿到代理权的商人。他也不问什么之乎者也,圣人道理,问的都是实在话:家里有多少现钱?铺子开在哪儿?手下有多少能跑腿的伙计?跟当地衙门的老爷、地头蛇的关系硬不硬?甚至暗中让赵疤脸派了几个机灵的保安团员,去粗略打听了一下这些人的背景和口碑,看看有没有坑蒙拐骗的前科。 最终,经过一番挑肥拣瘦、连蒙带吓的筛选,他选中了五个实力最雄厚、人也相对靠谱、不是那种奸猾到骨头缝里的商人,分别签下了周边五个州府的独家总经销协议。白纸黑字,红手印按上,沉甸甸的,仿佛能听到铜钱撞击的悦耳声响。同时,也收取了数额相当可观、足以让老村长抱着睡觉都能笑醒的定金。 看着那几个装满白花花银锭的大箱子,以及那几张墨迹未干、却代表着未来财源滚滚的协议,萧战心里乐开了花,脸上那道疤都舒展开,像条扭曲的蜈蚣在跳舞。他娘的!这渠道一布局,赚钱的天罗地网,就算初步撒出去了!接下来,就是怎么让这张网,自己动起来,越织越大,网尽天下的钱财! 第116章 传销精髓 总经销协议签了,沉甸甸、白花花的定金也收了,小河村那原本干瘪的账本,瞬间变得丰满起来,村长走路都带风。可萧战这厮,压根就不是个容易满足的主儿。他琢磨着,光靠这五个总经销自己撸起袖子卖,辐射范围终究有限,渗透的速度也跟老牛拉破车似的,不够快。得想个法子,让这些已经上了他这条贼船、尝到了甜头的商人,更有干劲儿,最好是能像打了鸡血一样,主动地去开拓下线,把销售网络像瘟疫一样,疯狂地传播到每一个犄角旮旯。 于是,没过几天,他又把那五个刚刚拿到代理权、正做着垄断美梦、走路都飘的总经销,再次召集到了祠堂。这次,他脸上挂着一种高深莫测、类似于黄鼠狼给鸡拜年式的笑容,看得五个商人心里直犯嘀咕,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坐不安稳。 “几位老板,”萧战慢悠悠地嘬着村里自己炒的、苦了吧唧的粗茶,眯着眼睛问道,“这几天,货都陆续运回去了吧?市面上,反响怎么样啊?” “好!太好了!萧团长,您真是神人啊!”云州的张老板第一个抢着回答,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您是不知道!那‘龙渊阁’的宝刀,刚在铺子里摆出来,还没等我们吆喝,就被几个眼尖的武行教头给盯上了!一试,好家伙,当场就抢购一空!价格比市面上最好的刀还硬生生高出三成!就这,后面还排着长队等着交定金呢!还有那‘御泉回春酒’,更是了不得!隔壁县那个刘员外,他老爹多年的老寒腿,喝了我们送去的样品,没几天就说腿脚暖和多了,不那么疼了!这下可好,天天派管家堵在铺子门口,就等着下一批货到!” 其他几人也忙不迭地附和,嘴里全是拜年的话,看着萧战的眼神,那叫一个炽热,简直跟看活财神下凡没什么区别。 萧战放下茶杯,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狐狸般的狡黠。他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了诱惑的语调说道:“光靠你们自己个儿,累死累活,能卖出去多少?就算把你们州府所在的城池,掘地三尺,又能赚几个子儿?想不想……赚得更多?多到能躺在钱堆上打滚?而且,是躺着也能收钱?” 五个商人的耳朵“唰”地一下就竖了起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萧团长有何高见?我等……我等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高见谈不上,”萧战摆摆手,一副“我就是随便指点你们一下”的欠揍模样,“就是看在咱们合作愉快的份上,再给你们指条明路,送你们个天大的好处。” 他清了清嗓子,抛出那颗精心准备的“炸弹”:“听着!你们作为总经销,有权自己去发展‘分销商’!比如你,老张,”他指着张老板,“你是云州总经销,你可以在云州底下各个县,甚至那些繁华点的大镇子,找那些靠谱的、有点家底的,做你的分销商。你把货批给他们,让他们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里卖。” 商人们点点头,这思路不新鲜,他们平时做生意也这么干,多层分销嘛。 “但是!”萧战话锋猛地一转,如同出鞘的利刃,伸出那根粗糙的食指,强调道,“关键在这里!听好了!每成功发展一个分销商,并且这个分销商,每年从我这里——注意,是从我这里直接拿货的总金额,达到一个数,比如说,一千两银子!”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满意地继续,“那么你老张,作为把他拉上船的上级,就能从他每年的总销售额里,永久性地、雷打不动地,抽走半成利,作为你的推荐奖励!” “半……半成?!”张老板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个分销商一年拿一千两的货,他就能白得五十两!这还只是一个!如果他发展十个、二十个这样的分销商呢?那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干,每年就能凭空多出几百甚至上千两银子?!而且这是细水长流,只要分销商还在拿货,他就能一直抽下去!这……这他娘的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是找到了一个会下金蛋的鸡窝啊! “别急!还有更带劲的!”萧战看着他们那副快要窒息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继续加码,抛出了更狠的,“分销商下面,还可以继续发展‘零售商’!比如一个县的分销商,他可以在县城里找几家信誉好的店铺做他的零售商。同样的,这个分销商,也能从他发展的每一个零售商每年的销售额里,抽取一定比例的提成,比如……百分之三!” 他双手比划着一个金字塔的形状,声音充满了煽动性:“这样一层一层,发展下去!你们发展的下线越多,下线再发展的下下线越多,整个销售网络铺得越大,卖出去的货越多,你们这些坐在塔尖上面的,抽成就越多,越稳定!这就叫……资源共享,红利均沾!有钱,大家一起赚!用别人的腿,跑自己的路,赚自己的钱!” 这不就是活脱脱的金字塔模式、传销的精髓吗?只不过萧战巧妙地把它嫁接在了正规的商品销售渠道建设上,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这些商人虽然没听过“传销”这词,但一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蕴含的恐怖诱惑和巨大利益!这简直是不用自己操心费力,就能利用别人的渠道、别人的本钱、别人的辛苦,为自己搭建一条源源不断、奔流不息的财富之河啊! “妙啊!妙啊!萧团长真乃旷世奇才!此计……此计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张老板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拍着大腿狂吼。 “高!实在是高!萧团长,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等什么?我这就回去物色人选!” “我也去!我也去!” 五个商人彻底疯了,一个个兴奋得满脸红光,摩拳擦掌,眼睛里燃烧着对财富最原始的渴望,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自己的地盘,大刀阔斧、连蒙带骗地开始疯狂发展下线。 这套层级激励政策,就像是在五堆干柴上泼了滚油又点了火,他们的积极性被彻底点燃、引爆、乃至陷入了疯狂!他们动用了自己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人脉、关系和资源,几乎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疯狂地在各自代理的区域内搜罗、发展分销商。而那些被发展的分销商,为了能拿到更低的进货价,为了完成销售任务后那诱人的返点,也像是被抽打的陀螺,拼命地去发展更下层的零售商,把自己的利益和整个网络捆绑在一起。 几乎是一夜之间,“龙渊阁”的宝刀、“御泉回春酒”以及“平安福篓”的名声和实体货物,就如同病毒增殖、野火燎原一般,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向着更底层、更偏远、以往商队都懒得去的州县、乡镇疯狂蔓延。一张庞大、错综复杂、环环相扣却又充满了野蛮生命力的销售网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疯狂复制、膨胀、扎根、蔓延。萧战甚至感觉,自己坐在小河村的祠堂里,都能隐隐听到那财富如同江河奔流般,哗啦啦涌来的动人声响。 第117章 饥饿营销 有了系统灌输的【初级品牌管理】知识,萧战只觉得脑子里豁然开朗,以前那些朦朦胧胧的赚钱门道,瞬间清晰得跟自家掌纹似的。玩起饥饿营销来,那更是得心应手,套路一套接一套,环环相扣,把那些精得跟猴儿似的经销商和终端买家拿捏得死死的,欲罢不能。 这天,在小河村临时改建的“议事厅”——其实就是原先打谷场旁搭的大草棚里,萧战召集了工坊各部分的负责人开会。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面前摆着的不是茶杯,而是一个大海碗,里面是凉白开。他用力敲了敲桌面,那动静把正打瞌睡的铁匠老周头吓了一跳。 “都听好了!耳朵都给老子竖起来!”萧战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洪亮,“从今天起,‘龙渊阁’的刀剑,这个月的产量,给它压三成!对外就统一口径,说欧冶子他老人家在天有灵,托梦给当代传人了,最近正感悟天道,闭关锤炼心神呢!这心神不宁,出刀的速度自然就慢了!为啥?要保证每一把从咱‘龙渊阁’出去的刀剑,那都是蕴含了道韵的精品,是艺术品!不是他娘的铁片子!” 铁匠老周头那张被炉火熏得黑红的脸,瞬间皱成了风干的苦瓜,他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吭哧吭哧地说:“团…团长,这…这不合适吧?咱现在炉火正旺,伙计们手艺也练熟了,手热乎着呢!订单像雪片似的,这眼看着就能多打不少,多赚不少钱呐!这…这不是跟钱过不去吗?少打三成,得少赚多少银子啊……”他心疼得直抽抽,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从眼前飞走了。 “你懂个屁!”萧战把眼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老周头脸上,“老周啊老周,你打铁是把好手,可这做生意的脑筋,得转转弯!满大街都是的东西,那还叫宝刀吗?那叫铁片子!烂大街的货色,谁稀罕?就得让他们抢!让他们加价买!让他们觉得能买到就是祖坟冒青烟了!物以稀为贵,老祖宗几千年前就明白的道理,还能有错?” 他不再理会一脸肉疼的老周头,转头看向负责药酒生产的王寡妇。王寡妇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带着孩子,原本日子过得紧巴巴,如今在萧战这药酒坊里管着十几个妇人干活,人也精神利索了不少。 “王大嫂子,‘御泉回春酒’,下个月的量,减半!”萧战吩咐道,“对外就说,今年山里那眼有灵气的泉眼水位下降得厉害,供应不上了!还有那几味关键的百年老药,也被前几拨采药人搜刮得差不多了,年份不够,药力不足,咱们不能砸了招牌,产量实在上不去!想要?让他们排队等着去!谁有耐心,谁有诚意,就先给谁!” 王寡妇可比老周头灵光,虽然也不太理解为啥要放着钱不赚,但她信服萧战,立刻点头:“欸!团长放心,俺晓得了,就跟她们这么说!” 至于那些“平安福篓”、“如意灵篮”之类的竹编工艺品,萧战更是把“限量”玩出了花。对负责此事的篾匠李陈头,他是这么交代的:“老李,你那边的出货量,再压一压。就说你年纪大了,最近编这精细玩意儿手疼,老毛病犯了,一天编不了几个。要不就说,那有灵气的金丝楠竹啊、紫檀竹啊,就山旮旯里那么一小片,砍完了得等明年开春才能长出新笋,急不得!” 老陈头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闻言讷讷地道:“团长,俺手不疼啊……竹子也还有……” 萧战一拍额头,哭笑不得:“我的老李叔诶!这是话术!话术懂不懂?就是找个由头!你就照我说的办,准没错!” 这下可好,“萧氏商行”的几样拳头产品,就像往饿疯了的狼群里扔了几块带血的肥肉,瞬间就炸了锅。货物每次一到各级经销商手里,根本等不到上市,就在渠道内部被瓜分抢购一空。市面上?连根毛都见不着!想买?要么加钱从二道贩子、三道贩子手里拿,要么就乖乖去登记排队,等着那遥遥无期的“下一批”。 云州城最大的“醉仙楼”雅间里,几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富商,此刻正为了一把“龙渊阁”最新款的“破军”腰刀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掀了桌子。 绸缎庄的王老板胖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吼道:“李掌柜!咱们多年交情了!这把‘破军’让给我!我出三百两!现银!” 对面开粮行的李掌柜嗤笑一声,慢悠悠地捋着山羊胡:“三百两?王胖子,你打发叫花子呢?这刀现在黑市什么价你心里没数?我出三百五十两!这刀我要定了!挂在我家粮行中堂,那就是镇宅之宝,辟邪招财!” 旁边一个矮个子盐商急忙插话:“二位,二位!别争了!没用!我早就跟总经销张老板那边预定了,排了三个月的队!这批次就三把,其中一把注定是我的!”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已经将那寒光闪闪的宝刀抱在了怀里。 黑市上,“御泉回春酒”的价格更是被炒到了天价。原本定价五两银子一瓶的酒,现在没有一百两根本别想沾边,就这价格,一瓶酒甚至能换两匹上好的草原骏马!而且有价无市,拿着钱都找不到地方买。求购的人踏破了各级经销商的门槛,送礼的、攀交情的、甚至还有州府里的官员派人来悄悄暗示,络绎不绝,把经销商们弄得是又兴奋又头疼。 总经销老张,现在走路都带风,腰杆挺得笔直,以前是他求着各大商铺掌柜的,“张爷”“李爷”地叫着,求他们进点货试试水。现在倒好,反过来了,那些掌柜的见了他,老远就堆起笑脸,一口一个“张老板”、“张总”,好茶好烟伺候着,就为了能多拿一点“萧家货”的配额。他严格按照萧战的指示,每次只放一点点货出去,像喂鱼一样,看着下面那些分销商和零售商为了那点可怜的配额抢破头,互相竞价,他心里乐开了花,对萧战的佩服那真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私下里常对心腹感慨:“萧团长真乃神人也!这手段,翻云覆雨,绝了!” 萧战坐在小河村祠堂改成的“总部”里,听着各地传回的“全线缺货”、“价格飙升”、“求货信堆积如山”的报告,手里掂量着沉甸甸的银元宝,笑得见牙不见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嘿嘿,饥饿营销,玩的就是心理战!这帮土着,还没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的洗礼,被老子这套组合拳拿捏得死死的!爽!”他美滋滋地抿了一口粗茶,觉得比琼浆玉液还甘甜。 第118章 口碑发酵 光靠营销吹牛逼,故事编得再玄乎,那也只能忽悠一时。要想细水长流,把牌子立得住,东西本身也得过硬,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幸运的是,“萧氏商行”出的货,质量确实对得起那离谱的价格和萧战编出来的玄乎故事,这实实在在的口碑效应,开始自发地疯狂发酵,比萧战预想的还要猛烈。 青州府,家大业大的刘富商,年轻时走南闯北,风餐露宿,落下个老寒腿的毛病,几十年了,一到阴天下雨,那骨头缝里就跟有无数根针在扎似的,疼得钻心,彻夜难眠。寻遍了南北名医,药吃了无数,偏方试了更多,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却始终没啥好法子,几乎成了块心病。后来,他托了好几层关系,又花了令人咋舌的重金,才好不容易弄来两瓶“御泉回春酒”,本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这酒喝了不到半个月,那纠缠了他二十多年的老寒腿,居然明显好转!赶上个阴天,虽然还有些酸胀,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疼得下不了地了!刘富商激动得老泪纵横,逢人便说,见人就夸:“神酒!真是神酒啊!萧氏商行,救苦救难活菩萨!” 他不仅自己成了“御泉回春酒”最忠实的拥趸,常年订购,还极力向生意场上的朋友、往来的客户推荐,拍着胸脯保证:“信我的,这酒,值!” 隔壁县的吴地主,家里有几百亩上好的水浇地,是县里有名的田舍翁。以前用的都是附近铁匠铺打的锄头、镰刀,又笨重又不耐用,干活累人不说,还容易卷刃、崩口,一不小心就把庄稼杆子给磕坏了,看着就心疼。后来听说“龙渊阁”也出农具(萧战也没忘记底层市场,只是包装和故事没那么玄乎,主打一个结实耐用),价格比普通农具贵上好几倍,他一开始也直嘬牙花子。但架不住好奇,还是咬牙换了一批“龙渊阁”出品的锄头和镰刀。这一用,可就再也回不去了!发现这农具轻便、锋利又结实得吓人!原本需要五六个长工干上五六天的农活,现在四五天就利索完了,而且因为工具又快又好用,收割时对庄稼杆子的损伤也小了很多,无形中又增加了收成。吴地主掰着手指头仔细一算账,这农具贵是贵点,但省人工、增产量、减损耗,长远看,太他娘的划算了!他立刻就成了“龙渊阁”农具的忠实用户,还把相熟的地主都拉了过来,唾沫横飞地安利:“老张,老王,听我的,换‘龙渊阁’的!谁用谁知道,那叫一个顺手!耽误一季收成,亏的可不是这点工具钱!” 州府里,某位布政使大人的夫人,在一次官眷聚会上,偶然提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平安福篓”去装针线杂物。那福篓编织工艺极其精巧,花纹别致(萧战根据系统知识里现代审美捣鼓出的新款式),再加上“深山灵竹、祈福平安”的玄妙寓意,立刻引来了其他贵妇的围观和羡慕。“哟,姐姐这篮子真别致!”“是呀,看着就清爽,在哪家铺子买的?” 很快,拥有一个“萧氏”出品的竹编工艺品,就成了官家夫人、富家小姐圈子里的一种时尚,是品味和身份的象征。你要是聚会时还提着个普通竹篮或者木盒,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这玩意儿,简直成了古代版的LV包包,虽然不装金银,但装的是格调! 药酒治顽疾,农具增效益,工艺品显身份…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通过庞大的商路网络一传十、十传百,“萧家货”的名声越来越响,彻底坐实了“品质与身份象征”的标签。财富如同滚雪球般涌入小河村,萧战现在每天最发愁的,已经不是怎么赚钱,而是怎么把赚来的雪花白银藏好…哦不,是有效利用起来。他大手一挥,启动“新农村建设计划”,先解决住房问题,每家每户,起三间敞亮的青砖大瓦房! 消息传出,小河村彻底沸腾了,村民们高兴得嗷嗷叫,干活更有劲了,对萧战更是死心塌地。而那帮被俘虏的土匪,现在天天在工地上搬砖和泥、垒墙盖瓦,累是累了点,但管饱饭,还有工钱拿。等盖完这些房子,估计个个都能成手艺不错的泥瓦匠、木匠了。萧战摸着下巴琢磨:“等这批房子盖完,这帮家伙说不定还能组个专业的建筑队,以后出去接活儿,又是一条财路…” 第119章 崽崽管账 钱越来越多,每天的流水大得吓人,铜钱、碎银子、甚至偶尔还有金叶子,像小河一样哗啦啦地流进流出。萧战感觉自己一个人快管不过来了,脑袋都要炸了。练兵、盯生产、搞销售、还要应付周边势力可能的外交…哪一样都得他操心,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瓣用。 他猛地想起自己早就开始培养的两个“小帮手”——大丫(萧文瑾)和二狗(萧承志)。这俩孩子可是跟着萧战学了数学加减乘除了。大丫现在九岁,性子细心沉稳,有点小大人的模样;二狗8岁,机灵好动,是个闲不住的主。但奇怪的是,俩孩子都在数学上天赋都很好,对数字特别敏感。之前没上学的时候,萧战闲来无事就教他们识字、算数。现在她们白天上学,晚上当小老师教五宝识字呢!大丫之前甚至已经管了几个月的“家庭”开支(主要是他们几个孩子加上萧战自己的吃喝用度),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差。 这天,萧战把俩孩子叫到祠堂后面那间临时改建的、由忠诚的保安团员日夜把守的密室里。指着角落里那几大箱串好的铜钱和分门别类放好的碎银子,还有桌子上那一摞摞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萧战清了清嗓子,摆出严肃的表情。 “文瑾,承志,”他指着眼前的“金山银山”,“叔这边事情太多,忙不过来了。以后这些,你们俩就帮着叔一起管起来。文瑾你心细,负责核对每日的进出账目,每一笔收入,每一笔开销,都得跟账本对上,不能出错。” 大丫(萧文瑾)看着那些银子,小脸绷得紧紧的,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郑重:“嗯!叔,你放心,我会仔细核对的,绝不出错!” 那模样,活像个即将上任的小账房先生。 萧战又看向抓耳挠腮的二狗(萧承志):“承志,你脑子活,算盘打得快,就帮着算总账,看看咱们每天、每个月,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赚了多少,亏在哪里,心里得有本明白账。” 二狗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欢呼一声,一下子扑到那架比他胳膊还长的枣木算盘前,小手扒拉得噼里啪啦响,虽然手法还略显生疏,时不时拨错个珠子,但那股子全神贯注的认真劲儿,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密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两个孩子偶尔的低语询问。萧战看着这一幕,心里颇感欣慰,感觉自己这“童工”用得理直气壮——咱这是培养接班人! 算着算着,二狗忽然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地望向萧战,奶声奶气地问:“叔,咱们…咱们现在赚了这么多钱,堆起来比山都高了…是不是比…比皇上他老人家还要多了?” “噗——咳咳咳!”萧战刚喝进去准备润润嗓子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眼泪直流,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捂住二狗的嘴,低吼道:“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你想让咱们全村老小都掉脑袋啊!皇上那是真龙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咱们这点家当,给皇上塞牙缝都不够!以后不准再提‘皇上’两个字!听见没?” 二狗被捂得唔唔直叫,小脸憋得通红,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委屈,不明白叔叔为啥反应这么大。 萧战松开手,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密室门口,确认守卫没听见,这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再次叮嘱:“记住!以后不准提皇上!咱们就是小老百姓,赚点辛苦钱,混口饭吃!听见没?” 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说:“知道了,叔…咱们比县太爷有钱就行…” 萧战看着他这副懵懂又带着点小野心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再看看旁边抿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明显在偷笑的大丫,心里那点后怕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畅快取代。这小子,有野心!虽然童言无忌差点闯下大祸,但这股子懵懵懂懂就敢跟皇帝老儿比富的劲儿,他喜欢!不愧是他萧战带出来的崽!有出息! 就在这时,脑海里久违的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势力规模扩大,资金流稳定,初步形成良性循环,满足升级条件。系统空间正式升级,由一平米扩张至六十平米,可装载有生命体征的生物(注:仅限于非智慧型或自愿进入的低智慧型生物,且内部环境为静止空间,除宿主外,其他生物无法生存长时间)。】 【阶段性发展任务完成!任务奖励发放:】 【1.团队士气永久性提升10%(小河村保安团及附属人员,感觉浑身是劲,对未来充满希望!)。】 【2.解锁【基础战阵图解】,内含:口袋阵、长蛇阵、梅花阵等古典实用战阵。】 【3.随机武器设计图纸x1,已发放,请查收:连弩设计图(附简易工艺流程)】 萧战感受着体内那股暖流和脑海中多出来的战阵知识,还有那份详尽的连弩图纸,嘴巴再次咧开。真是双喜临门!果然,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啊呸,是努力总有回报!接下来,该考虑怎么把这些新玩意,变成实实在在的战斗力了! 第120章 利益捆绑 银子像小河村后山的山泉水一样,哗啦啦地往祠堂地窖里流,萧战数钱数得手抽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在这乱世,光有钱,那就是一头养肥了待宰的猪,保不齐哪天就被哪个山大王或者官老爷连骨头带肉一口吞了。得把银子变成铠甲,变成刀枪,变成一张结实的人脉大网,把自己和小河村牢牢护在中间。 “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不对,是得让马儿觉得这草料槽它也有份儿!”萧战叼着根草棍,在祠堂里踱步,活像个算计鸡崽的老狐狸。 他首先对核心经销商下了手…啊不,是进行了“深度战略合作升级”。以前就是简单的你给我卖货,我给你抽成,现在不一样了。萧战把云州总经销老张、隔壁几个县的大掌柜叫到一块,摆了一桌不算奢华但分量十足的“工作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萧战敲了敲桌子,开始画大饼…哦不,是描绘宏伟蓝图:“诸位,都是跟着我萧战一起发财的老兄弟了!咱们的生意,不能总停留在倒买倒卖上,得往上走!我打算,在河边再起两个新工坊,一个专门生产高档药酒,一个研究新式农具!这里面,利润大大的有!” 看着下面几位眼睛开始放光,萧战话锋一转:“不过嘛,这前期投入,有点大…光靠我小河村这点家底儿,有点吃力啊。” 老张多精啊,立刻接话:“团长!您这是什么话!有钱大家一起赚!您说,需要多少?我老张第一个支持!” “对!我们支持!”其他几人也纷纷表态。 萧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嘿嘿一笑:“好!都是爽快人!这样,新工坊,允许你们以资金入股,按照出资比例,将来享受利润分红!以后,你们就不光是经销商了,是咱们‘萧氏工坊联合体’的股东!是东家!” “股东?东家?”这几个词儿听着就提气!老张等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银元宝长着翅膀往自己怀里飞。这哪是投钱,这是抱上了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啊!以后谁要是敢动“萧氏商行”,那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非得跟人拼命不可! 解决了销售端,萧战又把目光投向了原材料供应。他亲自带着礼物,拜访了供应优质煤炭的黑石山矿主,以及提供某种特殊矿石(用于提升刀剑硬度)的鹰嘴岩寨主。 那黑石山的矿主是个黑塔般的汉子,以前觉得萧战就是个有钱的买主,虽然客气,但也带着点疏离。这次萧战上门,不仅带来了比市价高两成的采购合同,还笑眯眯地拍了拍带来的一个长条木盒。 “刘矿主,听说你这边最近不太平,总有宵小之辈觊觎你的矿场?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萧战打开木盒,里面是五把寒光闪闪的“龙渊阁”制式腰刀,虽然不如那些限量版华丽,但绝对锋利耐用。 刘矿主眼睛都直了,他这矿场最缺的就是好武器护卫!“萧…萧团长!这…这太贵重了!” “诶,小意思!”萧战摆摆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这边呢,还有点训练护卫的心得,回头派两个兄弟过来,帮你操练操练手下,保证让你这矿场固若金汤!” 同样的套路用在鹰嘴岩寨主身上,效果更佳。那寨主看着萧战承诺的武器和训练支持,又看了看萧战身后那几十个眼神坚定、站得跟标枪一样的保安团员,咽了口唾沫,直接把胸脯拍得邦邦响:“萧团长!没说的!以后我鹰嘴岩的矿石,优先供应您!价格好商量!谁敢断您的货,就是跟我鹰嘴岩过不去!” 这一手“高价+武器+军事顾问”的组合拳下来,这些原本只是生意伙伴的周边势力,迅速被绑上了萧战的战车,成了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然,官面上的朋友更不能忘。萧战特意让老周头亲自出手,动用了压箱底的好材料,精心打造了十把特制版“龙渊阁”百炼精钢腰刀。刀身采用特殊花纹钢,反复折叠锻打,隐隐有龙纹浮现;刀柄用上等紫檀木,镶嵌着红宝石(其实是萧战从系统空间里摸出来的颜色鲜艳的便宜矿石,但看着唬人);刀鞘更是用犀牛皮包裹,金线掐丝,奢华得一塌糊涂。 派去送刀的是机灵鬼赵小五,他快马加鞭赶到州府骁骑营,找到都尉李振。 李振正在校场操练兵马,听说萧战派人来了,立刻召见。当他看到那十把宝刀时,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把抽出其中一把,只见寒光一闪,刀气森然! “好刀!真他娘的好刀!”李振兴奋得满脸红光,当场就在校场上舞了一套刀法,刀光霍霍,引来麾下兵将一片震天喝彩。 “萧兄弟太够意思了!”李振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刀身,对赵小五大声道,“回去告诉萧兄弟!他的情义,哥哥我记在心里了!以后在这北地十三州,有啥风吹草动,或者哪个不开眼的敢找他麻烦,直接报我李振的名字!看哪个龟孙子敢不给面子!” 赵小五陪着笑,心里暗道:咱团长这礼,算是送到位了! 这张由商业利益、物资供应和私人情谊交织而成的大网,以小河村为中心,越铺越开,越织越密。萧战虽然明面上还是个不入流的“团练使”,但暗中的影响力和掌控力,已经像藤蔓一样,悄悄渗透到了北地的各个角落,远超一般的州县官员。他现在出门,都不用自己开口,自然有人抢着帮他摆平麻烦。这种感觉,就一个字——爽! 第121章 商队即军队 萧战站在他那间由祠堂偏厅改造而成的“作战指挥室”里,墙上挂着一幅日益详尽的北地舆图。与寻常地图不同,这幅图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节点和路径。红色代表“龙渊阁”兵器的销售点,蓝色代表“御泉回春酒”的畅销区,绿色代表“平安福篓”覆盖的区域,而最显眼的金色丝线,则如同血脉般将这些节点串联起来,最终汇聚于地图中心的小河村。 在萧战眼里,这庞大的、如同蛛网般辐射开去的销售网络,早就不仅仅是赚钱的工具了。这特么简直就是一张覆盖了小半个北地的、绝佳的、自带经费还能盈利的超级情报网!商队往来,货物周转,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谁能想到,那些满脸堆笑、锱铢必较的商贾伙计,皮下却藏着另一副面孔? “咱们的伙计,那都得是多面手!既要会卖货,把咱们的宝贝吹得天花乱坠,也要会看风向,听墙根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萧战在给商队所有管事开月度例会时,唾沫横飞地强调,手指把桌子敲得梆梆响,“以后,每个商队出发前,甭管是去州府大城还是偏远小镇,都给我拉到保安团集训三天!学点基本的侦察、反跟踪、还有怎么不着痕迹套话的技巧!别到时候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于是,各地“萧氏商行”的管事、伙计们,在热情推销“龙渊阁”的锋锐刀剑、演示“御泉回春酒”的神奇功效、展示“平安福篓”的精致手艺之余,肩头都压下了一份沉甸甸的秘密任务——收集一切可能有用或无用的情报。他们那双以前只盯着钱袋子和货物成色的眼睛,如今像是开了光,开始留意起以往忽略的细节:各地粮价的微妙波动、官仓守卫的换防规律、城门口新贴的悬赏告示、码头有没有异常规模的军队辎重装卸,甚至连茶馆酒肆里醉汉的吹牛、江湖客的牢骚、勾栏瓦舍流传的香艳轶事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都被纳入了采集范围。 这些零零碎碎、看似鸡毛蒜皮的信息,被他们用只有内部核心才懂的、掺杂了行业黑话和自创符号的暗语,巧妙地记录在账本夹层、货单背面,或是通过特定方式包装的“样品”里。然后,借助商队特有的、依托利益驱动而比官府驿站效率高出数倍的信息渠道,被迅速、安全地汇集到小河村。大丫萧文瑾心思缜密,负责初步筛选和归类;二狗萧承志记忆力超群,负责核对信息细节和标注优先级。经过这两个小天才的初步整理,最终,一本厚厚的、每日更新的“商队动态汇编”便会摆上萧战的案头。 萧战每天批阅这份“日报”,比看账本还起劲,时而抚掌大笑,时而眉头紧锁。 “哟呵,云州粮价半月内连涨三成?官仓借口陈粮轮换,禁止民间查探?哼哼,那里的老鼠怕不是成精了,能把粮食啃得这么快?记下来,让咱们在云州的粮行伙计‘无意间’散播点官仓亏空的消息,顺便咱们囤积的粮食可以往那边倾斜点,赚他一笔‘恐慌财’。” “林州新调来个守备将军?是京城兵部侍郎的门生?查查他喜好什么,是古玩字画还是骏马美人?看看能不能让那边的管事搭上线,送点咱们特制的‘土特产’,比如‘龙渊阁’的镶宝石匕首,或者十倍浓度的‘御泉回春酒’。” “漳河一带最近冒出百来个小毛贼,专劫落单客商?武器简陋,衣衫褴褛?正好,让轮休的保安团第二小队带着那批刚完成基础训练的新兵蛋子去练练手,见见血!记住,以锻炼为主,缴获归公,但允许他们自己留点‘辛苦费’。” “北边边境的商队回报,蛮族的小股骑兵骚扰次数增多,马匹似乎比往年更显焦躁?妈的,山雨欲来啊…得让老周头再加快点弓箭,特别是破甲箭簇的产量了,工匠不够就招学徒,材料不够就让商队高价收购…” 靠着这些来自一线、鲜活及时甚至有些超前的情报,萧战对周边州县乃至更广大区域的民生、经济、官场、军事动态,达到了许多封疆大吏都未必能及的洞察程度。很多时候,地方官员还在为某个模糊的消息争论不休、互相推诿,或者压根被蒙在鼓里的时候,萧战就已经先知先觉,并且开始未雨绸缪,或是调整商业策略,或是加强边境戒备。这种信息上的绝对不对称,让他能在风云变幻的北地始终快人一步,规避风险,甚至…巧妙地利用信息差,趁机攫取巨大的利益。 同时,保安团的精英们也开始以“轮训”的名义,护送那些利润最高、货物最紧要的商队。这些经过数月非人魔鬼训练、顿顿有肉、营养充足、装备了“龙渊阁”顶尖制式武器的团员,往商队旁边一站,那精气神,就跟普通镖局里那些混日子的镖师有着天壤之别。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腰杆挺直如松,行动间默契十足,自有法度,隐隐带着一股经过血火淬炼的煞气,让人望而生畏。 他们既是保驾护航的武力担当,也是流动的广告牌和推销员。“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护卫大哥们同款精钢腰刀,‘龙渊阁’出品,砍铁如泥,品质保障!家里备一把,防身镇宅,行走江湖不犯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商队伙计们有了这等强援撑腰,吆喝得更加底气十足,唾沫横飞。 沿途那些占山为王、欺软怕硬的小股土匪,远远看到商队里那迎风猎猎作响的黑色“萧”字旗,再看看那些护卫统一整洁的深色劲装、阳光下闪着幽寒光芒的制式刀枪、以及背后那用油布包裹得严实(但那令人心悸的轮廓分明就是军用的强弩)的远程杀器,基本都明智地选择了缩回脑袋,望风而逃。偶尔有几个刚入行不信邪,或者穷疯了想试试斤两的愣头青,保安团的小伙子们正好拿他们检验训练成果,往往一个迅猛的交叉冲锋,配合弩箭精准的点名,就把乌合之众打得哭爹喊娘,溃不成军,还能顺手缴获点破烂武器和散碎银两,美其名曰“野外实战训练补贴”,极大地提升了队员们的积极性和实战经验。 如此一来,“萧氏商行”的商路安全值直线上升,运输损耗率几乎降为零,货物送达的及时性和可靠性冠绝同行。那些选择与萧战紧密合作的经销商,不仅货物安全无忧,往往还能凭借信息优势抢占市场先机,别提多省心多赚钱了。渐渐的,这条以小河村为中心,依靠强大武力和情报能力支撑起来的商路,几乎成了周边数州最安全、最高效的“黄金商道”。其他背景不够硬的商队也宁愿多绕点路,或者以寻求“合作”、缴纳“管理费”的形式,挂上“萧”字旗的幌子,以求在这条商路上平安通行。 萧战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着地图上那几条被自己势力牢牢覆盖、如同金色动脉般的主要商路,得意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嘿嘿,老子这算不算是…垄断了区域的物流和情报业?这买卖,做得,做得!牛逼!” 第122章 清源求救 就在萧战的事业蒸蒸日上,白天数钱数得手软,晚上做梦都能笑醒的当口,一个燥热的午后,一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又像是发了疯的野牛,带着一路翻滚的烟尘,蹄声如擂鼓,直愣愣地冲破了小河村口哨卡的例行检查,朝着村中心祠堂狂奔而来。 “让开!快让开!紧急军情!!”马上的骑士伏在马背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浑身被尘土染得灰黄,嘴唇干裂出血痕,眼神涣散,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冲到祠堂前,他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几步,重重摔在地上,手里却依旧死死攥着一封已经被汗水、尘土乃至几点暗红色污迹浸染得皱巴巴、几乎要碎开的信件。 “团…团长…紧急…林…林…”那汉子看到闻讯从祠堂内疾步冲出的萧战,仿佛看到了救星,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臂,将信件递出,只艰难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眼睛一翻,直接晕死过去,显然是日夜兼程、心力交瘁到了极限。 “快!抬到医务室去!喂参汤,找最好的郎中!必须把他救醒!”萧战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一把接过那封仿佛还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信,挥手厉声吩咐,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小心翼翼地拆开几乎黏在一起的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质地粗糙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不堪,墨迹深浅不一,笔画扭曲颤抖,多处地方甚至被水滴(或许是汗水,或许是泪水)晕染开,显然是在极度危急、心惊胆战、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仓促写就,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和挣扎。 “萧兄台鉴:弟清源,百拜泣告!今陷于青州府,身陷囹圄,危在旦夕!本地豪强郑氏,勾结官府,欲夺我手中一份关乎数百矿工性命之医案证据,掩盖其以次充好、贩卖假药、致使矿场瘟疫横行之大罪!弟秉持医心,不肯就范,彼等便罗织罪名,污我通匪、以邪术害人,如今被困于医馆居所,内外隔绝,爪牙环伺,断水绝粮已有两日,恐不久矣!郑家势大,手眼通天,弟呼告无门…望兄念在昔日并肩之情,患难之谊,设法相救,或可使真相大白于天下…若事不可为…亦勿以弟为念…弟清源,绝笔!” 落款是林清源!那个有点书呆子气、认死理、面对金银不屑一顾、却对着一株草药能研究半天、立志悬壶济世、眼中容不得沙子的年轻郎中! 萧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变成铁青,最后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能滴出墨来!一股冰冷的、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杀气从他身上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冻结,温度骤降,旁边站着的李虎和赵疤脸感觉呼吸一窒,头皮发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操——他——姥——姥——的!!!” 萧战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右拳携带着滔天的怒火,狠狠砸在旁边的祠堂门框上!那结实的松木门框发出“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硬生生被他砸得木屑纷飞,裂开一条足以伸进拳头的恐怖缝隙! “动我兄弟?!哪个裤裆没拴紧蹦出来的杂碎活腻歪了!青州郑家?狗屁的豪强!官府?妈的,老子管你是什么玩意儿!敢动林清源一根汗毛,老子把你郑家连根拔起,把你那狗官老爷的乌纱帽踩进泥里!祖坟都给你刨了,骨灰都给你扬喽!!” 萧战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脖颈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欲要择人而噬的雄狮,在原地暴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烈焰之上,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凶悍气息。林清源,那是他穿越到这鬼地方后,除了五个崽崽和村里这些老兄弟外,为数不多能让他放下戒备、真心认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知己!虽然那小子有点迂腐,有点天真,认准的道理九头牛都拉不回,但那份悲天悯人的赤子之心,在这污浊的世道里,难能可贵! 如今兄弟落难,身陷绝境,写下这字字血泪的“绝笔”求救,他萧战要是怂了,怕了,还是个人吗?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是他们的依靠? “李虎!赵疤脸!”萧战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声音嘶哑低沉,却像两块生铁摩擦,带着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决绝。 “在!”两人被萧战那骇人的气势所慑,浑身一凛,如同标枪般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立刻召集所有骨干!紧急会议!老子要亲自去青州!把我兄弟,平平安安地接回来!谁敢拦路,杀无赦!” 第123章 安顿后方 救林清源,刻不容缓!多耽搁一刻,那书呆子就可能多一分危险,甚至……萧战不敢再往下想。但青州府不是小河村,那是别人的地盘,人生地不熟,是龙潭虎穴!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对方是盘踞多年的豪强,还勾结了官府。这一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凶险万分,前途未卜。萧战心里清楚,他必须先把家里这摊子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和牵挂的人安顿得妥妥帖帖,才能心无旁骛、没有后顾之忧地去闯那龙潭虎穴。 他立刻让贴身警卫员吹响了只有最高警戒时才会使用的、低沉而急促的牛角号。很快,村长李富贵、副团练李虎、赵疤脸,以及“龙渊阁”、“御泉回春酒坊”、“平安福篓”等各个工坊的负责人、几大商队的总管事,全都神色凝重,以最快速度跑到了祠堂大厅集合。 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跟随自己出生入死或者共同创业的核心骨干,萧战没有任何寒暄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仿佛能定鼎乾坤的力量:“老子要出去一趟,办点私事,也可能…牵扯到咱们所有人的公事。去青州,救个人,我兄弟,咱们小河村的救命恩人林清源林神医”? 下面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林清源郎中他们大多认识,那是个好人,医术高超,没半点架子,给村里不少人看过病,分文不取。如今听闻他遭难,众人脸上都浮现出愤慨和担忧。 萧战抬手,虚压一下,嘈杂声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老子不在的时候,村里一切大小事务,由富贵叔和李虎共同商量着决断!遇事不决,投票解决,富贵叔有一票否决权!赵疤脸辅助,主要负责保安团日常训练、管理和边境巡逻,确保老家稳如泰山!各工坊生产,由各负责人照旧,质量不能下降半分,产量按既定计划进行!商路运营,各总管各司其职,遇到难题,集体商议,利益分配,按规章办事!都听明白了没?” “明白!团长放心!”众人见萧战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肃杀,知道此事关系重大,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长期的磨合与信任,让这套应急机制能够迅速启动,高效运转。 “好!散会!各自回去,给老子把家看好了!等老子回来!”萧战一挥手,众人不再多言,迅速而有序地散去,各自奔赴岗位,气氛虽然瞬间绷紧,却依旧有条不紊,显露出强大的组织性。 安排完公务,萧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与杀意,转身往自己住的那间虽然简朴却充满烟火气的小院走去。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压抑的、小动物般的抽泣声。他推开门,五个崽崽就像受了惊的雏鸟,全都红着眼圈围了过来,一个个仰着小脸,脸上挂着泪珠,尤其是大丫和四丫,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叔,你…你是不是要出远门了?要去很久吗?危不危险?”大丫(萧文瑾)最先跑过来,紧紧拉住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担忧。她比其他孩子更懂事,从刚才村里紧张的气氛和萧战凝重的脸色中察觉到了不寻常。 “叔!你去哪儿?带我们去呗!我们现在也能挥得动木刀了!我们能帮你打架!”二狗(萧承志)更直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把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了他新换的裤子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仿佛这样就能把萧战留下。 四丫年纪更小,没那么能忍,看到萧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往他怀里钻,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不舍而微微颤抖。最小的五宝还不懂事,但看到哥哥姐姐们都哭了,也被这悲伤的气氛感染,跟着张开嘴,哇哇大哭,嗓门洪亮,哭得撕心裂肺。 在这几个孩子当中,三娃的表现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那沉稳的气质与其他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叔叔即将涉险,他流露出深深的担忧。然而,他的内心并不仅仅是对叔叔的关心,还有对师傅的安危的忧虑。既有慌张,又有不安。这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禁为他感到心疼。 五个孩子,抱腿的抱腿,拉衣角的拉衣角,钻怀里的钻怀里,把萧战团团围在中间,哭成了一团,说什么也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这个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萧大伯”、“叔”就会像爹娘一样,消失不见。 萧战这个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杀伐决断的铁汉,看着这五个自己从死亡边缘捡回来、一口饭一口粥养大、早已视若己出的崽崽,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鼻子也有些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蹲下身,用那双能开三石强弓、握刀稳如磐石、沾满血腥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极其轻柔地挨个揉着他们的小脑袋,放柔了声音(虽然听起来还是有点粗声粗气,但已经是他能表现出来的最温柔的极限):“乖,都别哭!叔是大人,大人要去办点很重要的事情,去救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像叔一样好的叔叔,事情办完了,叔就回来,很快!等叔回来,给你们带青州府最好的麦芽糖,甜掉牙的那种!给大丫和四丫带最漂亮的花衣裳和头花,给二狗和三娃带能跑的小木马,给五宝带响亮的拨浪鼓!带好多好多你们没见过的好玩儿的!” 他顿了顿,看着孩子们依旧泪眼婆娑的小脸,继续耐心安抚:“叔不在的时候,王奶奶会继续照顾你们吃喝拉撒睡。你们李虎叔叔也留在村里,有啥事,被人欺负了,或者想吃零嘴了,就去找他!他会想办法给叔传信的。你们要听话,好好吃饭,好好跟着先生认字,等叔回来检查,谁进步大,奖励加倍!” “真的吗?拉钩!”二狗抽噎着,倔强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眼睛里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充满期待地看着萧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萧战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伸出自己那根粗壮的小指,小心翼翼地勾住那根细小的、代表着无限依赖的手指,郑重地晃了晃,仿佛在缔结一个无比重要的盟约。 他又好说歹说,把其他几个孩子也一一哄住,保证每天都会想着他们,尽快回来。孩子们这才渐渐止住哭声,但依旧紧紧挨着他,小手抓着他的衣襟袖口,不舍得离开半步,仿佛要将他身上的气息牢牢记住。 看着孩子们泪眼婆娑、充满无限依赖和信任的小脸,萧战心里又软又暖,仿佛被最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同时,一股更加坚定、更加磅礴的豪情与责任感从心底涌了上来,驱散了所有对前路危险的阴霾:妈的!为了这帮小崽子,为了这五个喊我“叔”的崽!为了林清源那傻小子!为了这好不容易挣下的、能让大伙儿安居乐业的家业!为了村里这些信任我、跟着我刨食吃的父老乡亲!老子也得囫囵个儿地、风风光光地回来!谁想拦着老子回家,老子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送他去见阎王! 第124章 代号“战狼” 后方已然安定,犹如磐石。萧战接下来要做的,便是锤炼此次青州之行的尖刀——随行人员。他心里门儿清,这趟差事可不是去游山玩水,更不是去跟那些奸商扯皮谈生意,那是要去虎口里拔牙,阎王爷眼皮底下抢人!是真正的玩命勾当!人多势众在这种时候反而是累赘,目标太大,容易惹眼。贵精不贵多,是他铁打的原则。 他把自己关在保安团指挥部那间新辟出的、挂着“机要室”牌子的房间里,实际就是个加固过的土坯房,里面堆满了卷边发黄的花名册和简陋的地图。油灯下,他对着那份详细记录着每个团员出身、特长、战绩乃至家庭情况的册子,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指尖划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他们训练、战斗时的模样。身手是否矫健?胆识是否过人?遇到突发情况机变如何?最重要的是,忠诚度是否经得起考验?家庭亲眷是否都在小河村,形成了稳固的羁绊?每一项都在他心中反复权衡,像过筛子一样,筛掉任何一丝不确定。 最终,十个名字被他用那支缴获自土匪头子的朱笔,重重地圈了出来。这十个人,无一例外,都是最早跟着他,从剿灭第一股土匪,到建立小河村,一步步走来的老兵。他们是保安团的骨架,是灵魂!是能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王大锤,力大无穷,一手投掷绝活百步穿杨;赵铁柱,猎户出身,追踪侦察是把好手;钱小眼,原名钱宝贵,因为眼神好使,心思缜密得了这外号,最擅长发现细节…个个都是好样的,而且,他们都有家眷在村里,婆娘孩子热炕头,这就是最牢固的纽带,比任何誓言都管用。 是夜,万籁俱寂,只有村口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祠堂下方,那处秘密扩建出的、仅有少数核心成员知晓的密室里,松油火把插在墙壁上,燃烧时发出噼啪轻响,将不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油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冷冽气息。 十条精悍的汉子肃立其中,已然换下了平日引人注目的保安团制式灰布军装,穿上了各地行商常见的、半新不旧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遮阳挡雨的斗笠,看上去与寻常走南闯北的货郎别无二致。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不同。他们贴身穿着的,是“龙渊阁”皮甲坊最新研发、产量极低的“锁丝软甲”,在柔韧的牛皮内层巧妙地编织了细密的钢丝网,胸前、后背等关键部位还额外缀上了薄铁片,轻便之余,防御力惊人。每人背上都用防水的油布仔细包裹着一具造型狰狞、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强弩,弩机紧绷,充满力量感;腰后的皮质箭壶里,三十支特制的三棱破甲箭簇排列整齐,箭簇在火光下反射出幽蓝的寒光——这是萧战让老周头用某种特殊草药汁液浸泡过的,看起来就让人心底发毛,实际效果嘛,萧战觉得至少能起到心理威慑作用。每人腰间都挎着一柄“龙渊阁”大师傅亲手锻打、反复淬火的百炼精钢腰刀,刀柄为了防滑和隐蔽,缠着厚厚的土褐色麻绳;牛皮缝制的行囊鼓鼓囊囊,里面装着飞虎爪、浸了药粉能让人涕泪横流的迷烟球(萧战根据系统里模糊的知识粗制滥造,效果待验证)、通用的解毒丸,以及三小瓶用廉价玉瓶小心翼翼装着的浓缩版“御泉回春酒”——这玩意儿可是救命宝贝,关键时刻能吊住一口气,也能在极端情况下当兴奋剂使。 萧战站在他们面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同最苛刻的铸剑师审视即将出炉的利刃,缓缓扫过每一张被风霜磨砺得粗糙、却写满了坚毅与果敢的面孔。这些汉子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隐隐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他在这个吃人世道里安身立命、保护想保护之人的根本力量。 “弟兄们,”萧战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战鼓,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压过了火把的噼啪声,“客套话,漂亮话,老子不会说,也没那闲工夫。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出去,不是他娘的穿着光鲜衣裳,把笑脸赔给别人就能赚回白花花银子的好差事。咱们是去干脏活累活的,是去杀人,或者被人杀!是真正的玩命!” 他顿了顿,让话语里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目光锐利地掠过每个人的眼睛,确保他们真正理解了此行的凶险。 “要去的地方,是青州府!是别人的地盘,是龙潭,是虎穴!咱们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要面对的是什么?可能是穿着官服、拿着铁尺锁链的衙门鹰犬;可能是盘踞地方、心狠手辣的地头蛇,养着大群亡命徒;也可能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射出来的冷箭,防不胜防!老实说,老子现在也不敢拍胸脯保证,能把所有情况都摸清楚!” 他再次停顿,密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那凝重的气氛几乎要凝结成水珠滴落。然后,他猛地提高音量,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地,清晰无比地问: “现在,看着老子的眼睛,告诉老子!怕不怕?!” “不怕!誓死追随团长!!”十名队员几乎是本能地,胸膛猛地一挺,脖颈上青筋暴起,眼中没有丝毫犹豫与畏惧,只有被点燃的沸腾战意和近乎狂热的、对眼前男人的绝对忠诚。十个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撞在密室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震得火把的光焰都摇曳了一下。 “好!有种!都是好样的!不愧是我萧战带出来的兵!”萧战低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狰狞与畅快的笑容,那是一种即将踏上征途、与兄弟并肩作战的兴奋。“都给老子记到骨子里!咱们这次行动的代号——‘战狼’!没错,就是山里那些盯上猎物就不死不休的狼!咱们就是一群狼!一群饿急了眼,獠牙沾血的野狼!” 他挥舞着手臂,语气越发激昂:“到了地头,都把招子给老子放亮点!耳朵竖起来,鼻子嗅起来!情况不对,该缩就缩,该忍就忍!但一旦确定目标,动了手,就别他妈留情!都把獠牙给老子磨利了!谁他妈敢动咱们的林郎中,动咱们的兄弟!管他是穿着官服的爷,还是地头蛇的霸王,有一个算一个,都给老子往死里弄!咬也要咬断他的喉咙!听清楚没有?!” “战狼!战狼!战狼!!”压抑却狂热的低吼声再次在密室中激荡,一声高过一声。十双眼睛里燃烧着野性的火焰,仿佛一群真正的恶狼,已经嗅到了远方猎物的血腥味,迫不及待要亮出锋利的爪牙,撕碎一切阻碍。 训话完毕,萧战让队员们最后检查装备,互相查漏补缺。他自己则走到密室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大木箱。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打开箱盖。里面分门别类地装满了此行所需的物资:用油纸包裹、能长期保存的压缩军粮;坚韧的麻绳和更精巧的飞虎爪;备用弩弦、箭矢以及几把保养良好的短刃;琳琅满目的金疮药、止血散、内服消炎药粉;数支用于远程联络、不同颜色的信号弹;还有几罐被小心封存、威力惊人的黑火药… 这些都是小河村工坊的心血,也是他此行最大的底气之一。萧战目光扫过这些物资,心念微动。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木箱里的物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军粮、绳索、军械、药品、信号弹、黑火药…纷纷化作一道道微光,没入他胸口的某个无形所在。 正是他那许久未曾动用,几乎快要生锈的【随身空间】! 感受着意识空间里那堆码放整齐的物资,萧战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这玩意儿,平时种田发展用处不大,几乎被他忘在脑后。但到了这种需要潜行、突袭、玩命的关头,简直就是杀人越货、偷梁换柱的必备神器!有这么一个移动军火库和补给站跟在身边,他心里那份把握,不由得又增加了两成。 “林小子,等着…”萧战握紧了拳头,眼中寒光一闪,“老子带着狼群来救你了!” 第125章 初到青州 青州府城,这北地有名的大城,果然名不虚传。 那高达四五丈的城墙,用的都是巨大的青条石垒砌,厚重得跟个千年老王八壳似的,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城门口更是热闹得能掀翻天灵盖!车马骡轿排成了长龙,挑着担子的、推着小车的、骑着毛驴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把个偌大的城门洞塞得满满当当。贩夫走卒扯着嗓子吆喝,声音能穿透三条街;牛车马车的轱辘压在磨得光亮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听着就让人犯困;空气中还混杂着不知从哪家高档酒楼飘出来的丝竹管弦之声,咿咿呀呀,跟眼前这乱糟糟的景象一对比,显得格外割裂。这他妈哪里是城池,简直就是个放大了一百倍、嘈杂了一万倍的菜市场加牲口市!跟小河村那种白天能听见鸡打鸣、晚上能数清星星的土坷垃宁静比起来,这儿活脱脱是另一个滚烫的人间。 萧战带着他那十一个精心挑选出来的“战狼”小队成员(加上他自己),牵着几匹驮着普通货物的驽马,像几滴不起眼的油星子,混在入城那股子黏稠的人流里。他们一个个穿着半新不旧、沾着尘土的行商短打,脸上刻意揉搓得灰扑扑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被生活反复蹂躏过的疲惫和麻木,看起来就跟那些常年在外奔波、挣点辛苦钱的小商队没啥两样。 “头儿,我滴个亲娘咧!”外号“山猫”的,身形瘦小却异常灵活的队员钱小眼,一边费力地牵着他那匹有点尥蹶子的劣马,一边使劲吸着鼻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恨不得后脑勺也长出两只眼来。“这地方,这排场!闻闻,空气里都他娘是铜钱和香油的味道!你看看那楼,都快戳到云彩里去了!还有那银号,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咱村口的磨盘大!乖乖,这得刮多少地皮才能修起来?” 他瞅着街边一个卖烤羊肉的摊子,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他喉结上下滚动,差点走不动道。 “把你那哈喇子给老子收回去!眼珠子也别他妈乱瞟,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似的!”萧战头也没回,压低声音骂道,语气却带着一股子自家崽子丢人现眼的老父亲式嫌弃,“都把皮给老子绷紧点!裤腰带也勒紧了!这里是龙潭虎穴,是人家官老爷的地盘,不是咱家那可以光着膀子满村溜达的土炕头!谁他妈管不住裤裆里的玩意儿或者嘴里的舌头,惹是生非,暴露了行踪,坏了救林郎中的大事,不用等官府来抓,老子亲自把他那两个蛋黄捏出来,当泡踩!听明白没?” 他嘴上骂得凶狠,像是个刻薄的包工头,自己那双眼睛却跟装了轴承似的,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这青州城的守城兵丁,确实比别处的看着精神点,盔甲也齐整些,盘查往来行人车辆时,那眼神跟钩子似的,尤其是在一些带着兵器、或者看起来孔武有力的汉子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街面上看似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卖糖人的、耍猴的、算命的应有尽有,但萧战那在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直觉,却能捕捉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偶尔有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步履沉稳、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快步走过,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却隐隐透着股默契。这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好不容易随着人流挤进城内,萧战没敢往那最繁华、眼线也最多的城中心扎,而是带着小队,在城南那片鱼龙混杂、相对不那么起眼的区域,转悠了半天,最后挑中了一家名叫“悦来”的客栈。这客栈名字烂大街,规模不大不小,门脸还算干净,进出的也多是一些南来北往的普通客商,正符合他们“小商队”的身份。最重要的是,这客栈有个相对独立的小跨院,虽然价钱贵了点,但关起门来能有点私密空间,不至于放个屁都被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交了定金,把马匹货物安顿好,萧战一脚把还想溜出去看热闹的山猫踹回房间,立刻开始部署。他可不是那种只会拎着刀砍人的莽夫,能动脑子的时候绝不多流一滴汗。 “山猫,别他妈瞅了,有正事!”萧战把几人叫到自己房间,压低声音,“你,带上李大牛和赵铁柱,去城西的‘张氏绸缎庄’,找那个胖得跟弥勒佛似的张掌柜。记住暗号,‘今年江南的丝光润,不如北地的棉花实在’,他要是对上了,就是自己人。问问这老小子,最近青州城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风声,尤其是关于郎中大夫的,或者有没有什么生面孔的医者惹上麻烦。” “大锤!”他又看向队伍里皮肤最黑、性子最闷,但一手投掷功夫出神入化的王大锤,“你去码头那边转转,找那个负责装卸货物的王把头,就是上次咱们商队运货过来,他手下人想讹钱,被你揍得满地找牙那个。他欠着咱们人情!让他发动码头上那些苦力,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看着像郎中、或者带着药箱的生面孔在码头一带活动,还有,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大量药材,特别是治伤、解毒之类的药材进出。” “剩下的人,两人一组,分头行动!”萧战目光扫过其他人,“去咱们商行在青州城设的那几个明面上的杂货铺、山货店联络点,用约定的暗号接头。任务就一个,像篦子一样,把青州城给我细细篦一遍!收集所有能听到的、关于官府最近的动向、那些豪门大户家里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尤其是跟医药、人证、官司有关的消息!记住,你们现在是精明的商人,是好奇的游客,是讨价还价锱铢必较的顾客!都给老子把戏演好了!” 一道道指令如同无声的涟漪,从这间不起眼的客栈客房扩散出去。“战狼”小队的成员们瞬间化身,融入了青州城喧嚣的市井之中。萧战自己则坐镇在这“悦来客栈”的跨院里,像一头潜伏在蛛网中央的老蜘蛛,看似一动不动,实则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张开着,等待着各方信息顺着那无形的网络汇拢而来。 他不得不再次感慨,这年头,有钱有渠道就是好办事。这些靠着“萧氏商行”发财的商业伙伴,平日里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消息最是灵通,而且因为利益牢牢捆绑在一起,办事也比一般人可靠得多。果然,金钱开道,效率惊人。仅仅过去了大半天功夫,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各种或真或假、或详细或模糊、或靠谱或离奇的信息,便开始如同溪流汇入大河般,向着萧战这里悄然汇集。虽然暂时还没有关于林清源的确切下落,但青州城这潭浑水的轮廓,已经开始在他脑海中慢慢清晰起来。 第126章 救大美女 在客栈里干坐了一天,听着队员们带回来的那些真真假假、需要费脑子甄别的消息,萧战觉得自己的裤裆都快被憋出痱子来了。第二天下午,他决定亲自出马,去街上溜达溜达,美其名曰“感受青州风土人情,寻找潜在商机”,实际上就是憋得慌,想出去放放风,顺便看看能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点关于林清源的线索。 他点了山猫和另一个外号“铁头”,脑袋特别硬、擅长撞人的队员张铁柱跟着,三人扮作刚做完一笔小买卖、有点闲钱出来瞎逛的客商,晃晃悠悠地扎进了青州城熙熙攘攘的街道。 这青州城确实繁华,店铺鳞次栉比,卖啥的都有,从海外来的琉璃镜子到乡下收上来的老母鸡,应有尽有。山猫看得眼花缭乱,嘴里不停地啧啧称奇,要不是萧战时不时用眼神警告他,他估计能扑到人家摊子上去。 正走到一条卖绸缎首饰、相对“高档”点的街市,忽见前面围了一小圈人,传来一阵骚动和起哄声。萧战眉头一皱,他这人最讨厌看热闹,尤其是这种明显是欺负人的热闹。 挤过去一看,果然是个烂俗套的戏码。一个穿着锦缎袍子、但面色虚浮、眼袋浮肿、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公子哥,带着四五个歪戴帽子斜瞪眼的豪奴,拦住了一个戴着白色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窈窕修长的女子去路。那公子哥手里摇着把折扇,自以为风度翩翩,实则语气轻佻得让人想吐。 “小娘子,一个人逛街多无趣?这青天白日的,戴这劳什子帷帽作甚?平白遮住了芳容,岂不是暴殄天物?来,让本少爷瞧瞧,是何等绝色?”说着,那咸猪手就贱兮兮地伸过去,想要掀开女子的帷帽。 那女子连连后退,声音透过帷帽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慌和压抑的愤怒:“光天化日,你想做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旁边的豪奴们发出猥琐的哄笑,像一堵墙似的挡住女子的退路,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起着哄:“少爷,这小娘子声音真好听,模样肯定差不了!”“就是,让兄弟们也开开眼!” 周围的行人商贩纷纷侧目,脸上大多带着敢怒不敢言的神色,有几个甚至悄悄往后缩,显然认得这公子哥的来历,知道惹不起。 萧战本来是真不想管这破事儿,救林清源才是头等大事。但眼看那公子哥的爪子就要碰到那轻薄的纱幔,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心里骂了句:“妈的!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走到哪儿都能碰上这种不长眼的玩意儿!” “山猫。”萧战声音不大,带着点不耐烦。 “在!头儿,有啥指示?”山猫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他这人性子跳脱,最见不得这种欺负弱女子的勾当。 “去,让那肾虚公子滚远点,别他妈碍着老子走路,影响老子考察市场的心情。”萧战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得令!您就瞧好吧!”山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有点发黄的牙齿,像只灵巧的狸猫,嗖一下就钻了过去。 他也没废话,直接伸手,精准地抓住了那公子哥伸出的手腕,五指如同铁钳般猛地一拧! “哎哟哟!疼疼疼!松手!你他妈是哪个裤裆没拴紧蹦出来的?知道我是谁吗?敢动我?我爹是青州刺史周延儒!我是州府刺史二公子周……,周文昌!”公子哥疼得脸都扭曲了,额头上冷汗直冒,扯着嗓子尖叫,试图用他老子的名头吓住对方。 “我管你爹是周延儒还是李延儒?”山猫嗤笑一声,手上又加了一分力,他可是跟着萧战系统练过擒拿的,对付这种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板,跟玩似的。“我们东家说了,你碍着他老人家考察市场、体验民情了,让你立刻、马上、圆润地滚蛋!听不懂人话?” 那公子哥顿时发出杀猪般更加凄厉的惨叫,感觉手腕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他身边的豪奴见状,主子受辱,那还了得?虽然心里有点发怵对方的身手,但还是嗷嗷叫着冲了上来,挥拳踢腿,架势倒是挺唬人。 一直跟在萧战身后,抱着胳膊看戏的“铁头”张铁柱,都不用萧战吩咐,嘿嘿一笑,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像一头蛮牛般撞入了战团。这两个“战狼”小队里的格斗好手,对付几个只会仗势欺人、没啥真本事的豪奴,那简直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只听“砰砰砰”几声闷响,伴随着骨头错位的细微“咔嚓”声和豪奴们鬼哭狼嚎的惨叫,前后不到十个呼吸,那四五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豪奴,就全都以各种奇特的姿势躺在了地上,有的抱着肚子,有的捂着裤裆,哼哼唧唧,一时半会儿是爬不起来了。 山猫像丢一袋发馊的垃圾一样,把那位刺史二公子周文昌甩到一边,嫌弃地拍了拍手,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赶紧滚!再让老子看见你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下次就不是拧手腕了,直接把你那惹是生非的根子打断!” 那周文昌吓得面无人色,裤裆处隐隐传来一股骚臭味,看来是真吓尿了。他撂下一句“你们…你们给我等着!有种别跑!”的经典反派台词,也顾不上他那几个躺在地上哀嚎的狗腿子了,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跑了,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萧战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过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一堆挡路的垃圾。他对着那惊魂未定、帷帽都歪了的女子,用自认为比较和蔼(但实际上依旧带着几分兵痞子硬邦邦)的语气道:“这位姑娘,没事吧?青州城治安看来不太行啊,下次出门记得多带俩护院。” 那女子似乎这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和歪斜的帷帽,对着萧战盈盈一礼,声音依旧带着些许颤抖,但已恢复了镇定:“多谢…多谢壮士出手相救。若非壮士,晚清今日恐难脱身。” 说着,她似乎是为了表达诚挚的谢意,轻轻抬手,掀开了那遮掩面容的帷帽。 霎时间,仿佛周围的喧嚣、叫卖声、甚至地上豪奴的呻吟声都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帷帽下露出的,是一张清丽绝俗、仿佛凝聚了江南烟雨所有灵秀的脸庞。肌肤白皙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琼鼻挺翘,勾勒出完美的侧脸线条,唇瓣不点而朱,如同初绽的蔷薇花瓣。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那女子,苏晚清,抬起眼眸,目光落在萧战那张虽然经过伪装、但依旧难掩棱角分明和那股子独特悍匪…哦不,是独特领袖气质的脸上。她美眸中先是闪过一丝努力辨认的疑惑,这身影,这说话的语气…随即,那疑惑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迅速化为了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她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萧…萧壮士?是…是您吗?!” 萧战被这声称呼喊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张漂亮得有点过分的脸蛋。是有点眼熟…在哪儿见过来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筛子。几年前…小河村…那个病恹恹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但眼神却挺倔强的官家小姐… 我勒个去!是那个苏小姐!苏晚清! 萧战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我的个乖乖!这他娘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才几年功夫?当初那个干瘪豆芽菜似的小丫头片子,怎么就出落成眼前这个水灵灵、娇滴滴、一举一动都带着大家闺秀风范,却又在柔弱中透着一股子韧劲的大美人了?这变化也太离谱了!跟换了个人似的!要不是那眉眼间的依稀轮廓和这熟悉中带着点激动的嗓音,他打死也不敢把这仙女跟记忆里那个少女联系起来! 第127章 酒楼重逢 “苏…苏小姐?”萧战总算从记忆角落里把这号人物扒拉了出来,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异,“真是你啊?好家伙,你这…变化也忒大了点!我差点没敢认!还以为哪家画里的仙女不小心掉下来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带着兵痞子特有的粗糙,但确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苏晚清见到真是救命恩人,又是他乡遇故知,激动得俏脸微红,如同染上了天边最美的晚霞,更是明艳不可方物,让旁边刚打完人、正在活动手腕的山猫和铁头都看直了眼,差点没流下哈喇子。 “萧壮士,真的是您!方才真是多亏您了!若不是您恰巧路过,仗义出手,晚清今日恐怕…” 苏晚清说着,似乎又想起了刚才的惊险,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那动作看得萧战眼皮一跳,赶紧把视线移开,心里默念“非礼勿视,兄弟妻…啊呸,兄弟还没着落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路见不平…那啥一声吼嘛。”萧战摆摆手,试图让自己显得文化点,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股苞米茬子味儿。他心里却有点犯嘀咕,这青州城看来风水不太好啊,还是这苏小姐格外招苍蝇?怎么老是让她碰上这种狗血倒灶的破事?上次在小河村附近是被土匪盯上,这次在州府重地又被衙内调戏,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苏晚清却是执意要答谢萧战,态度坚决得很:“萧团长于晚清有救命之恩,岂能如此轻慢?若非您,晚清数年前便已遭不测。今日无论如何,请让晚清略尽地主之谊,答谢恩公。前面不远便是‘望江楼’,可否请萧团长移步一叙?” 萧战本来想推辞,他还有正事要办。但转念一想,这苏晚清是青州通判苏文远的女儿,那可是青州官场上的实权人物之一!自己人生地不熟,正愁没个靠谱的消息来源,这不就是现成的枕头吗?而且看她刚才那反应,似乎对自己颇为信任。救林清源这事,说不定能从她这里打开突破口。于是,他假装沉吟了一下,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既然苏小姐盛情,那萧某就却之不恭了。正好走得也乏了,找个地方歇歇脚。” 他回头对还在那儿挤眉弄眼的山猫和铁头低声道:“你俩,滚回客栈待着,把今天看到的事儿跟其他人说说,让他们都警醒点,那什么狗屁刺史公子吃了亏,说不定会派人来找场子。” “头儿,您一个人去?要不我…”山猫有点不放心。 “废什么话?老子是去喝茶,又不是去砸场子!赶紧滚蛋!”萧战一瞪眼,两人立马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钻回人群里走了。 望江楼,青州城有名的酒楼,临江而建,气派非凡。苏晚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地要了个清静的雅间。雅间布置典雅,推开窗户,外面就是奔流不息、烟波浩渺的青州大江,江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让人精神一振。 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上好的龙井茶端了上来。萧战也没客气,走了半天确实渴了,端起茶杯牛饮而尽,那架势跟喝大碗茶没啥区别,看得旁边侍立的小丫鬟直撇嘴。苏晚清却只是微微一笑,亲自又给他斟满。 几杯清茶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些。苏晚清并未过多寒暄叙旧,而是神色一正,屏退了丫鬟,压低了声音,直接切入正题:“萧壮士,您此次冒险前来青州,可是为了林清源林神医之事?” 萧战心中猛地一震,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哦?苏小姐何出此言?林老弟他…在青州?出什么事了?” 他得先确认这苏晚清知道多少,以及她的立场。 苏晚清似乎看穿了他的谨慎,并不介意,而是坦诚道:“萧团长不必试探晚清。林神医之事,在青州官场高层,并非绝密。家父苏文远,现任青州通判。如今青州官场,以刺史周延儒为首的一系势力庞大,几乎把持了州务,他们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早已不是秘密。家父手中,掌握了他们一些至关重要的罪证,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一位敢于站出来指证他们的人证。” 她顿了顿,俏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忧色,继续道:“前些时日,那位人证不知何故,突发恶疾,上吐下泻,高烧不退,眼看就要命丧黄泉。州府内的名医都被周延儒打过招呼,要么束手无策,要么不敢尽力救治。就在此时,是林神医,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主动找上门来,以神乎其技的医术,硬是将那人证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萧战听到这里,心里已经骂开了:林清源这傻小子!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这种官场倾轧的浑水也是他能蹚的?他那点医术救死扶伤是好事,可也得看看救的是谁,会得罪谁啊!这他妈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吗! 苏晚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敬佩:“周延儒那边岂能甘心?人证若死,许多事情便死无对证。他们一方面想方设法要除掉人证,另一方面,也对坏他们好事的林神医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如今,林神医为了保护人证,其藏身之处似乎已经暴露,周延儒的人前段时间像疯狗一样四处搜捕他!据说已经找到他,把他囚禁到一个地方,家父虽竭力周旋,暗中提供了一些庇护,但对方势大,眼线众多,形势…已是万分危急!晚清猜测,以萧团长您与林神医的交情,得知消息,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萧战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果然如此!和他猜的八九不离十!林清源这头犟驴,就是心眼太实,见不得人间疾苦,结果一头撞进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斗争里! “妈的!动我萧战的兄弟,管他什么狗屁刺史还是天王老子!”萧战眼中凶光毕露,那身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不经意间散发出来,让雅间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度,“苏小姐,可知林老弟现在具体囚禁在何处?” 苏晚清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具体位置,晚清也不甚清楚。此事关系重大,家父为防消息走漏,连我也未曾告知。不过,家父或许知道更多细节。萧团长若信得过晚清,信得过家父,晚清可代为引荐。” 萧战看着苏晚清那双清澈见底、带着真诚和担忧的眼眸,又想到她父亲苏文通判的身份,以及目前确实没有更好更快找到林清源的办法,便不再犹豫,重重一点头:“好!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苏小姐了!烦请尽快安排我与令尊见上一面!”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青州的水果然又浑又深。不过,既然阴差阳错碰上了苏晚清,还牵扯到她爹这位手握实权、似乎与刺史不对付的通判大人,那救出林清源这傻小子的事情,或许就能多出几分把握,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只是,这官场上的明枪暗箭,波谲云诡,可比对付那些只会嗷嗷叫冲上来的土匪麻烦多了,也凶险多了!得好好琢磨琢磨。 第128章 密会谈判 在苏晚清的巧妙安排下,萧战于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再次来到了那处隐秘的别院。这次,他要正式拜会那位青州通判——苏文远。不知为啥,萧战感觉自己比第一次带兵剿匪时还要紧张几分,他娘的,这见家长比砍人压力还大! 书房内,檀香袅袅。苏文远端坐主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仿佛能把你从里到外解剖一遍,看看心肝是不是黑的。他带着久居官场修炼出的沉稳气度,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色,就跟青州城墙上常年不散的雾气一样,糊也糊不掉。 “爹,这位就是女儿常跟您提起的恩人,萧战萧团长。”苏晚清轻声细语地介绍,语气里那点小雀跃和小自豪,藏都藏不住,像只偷偷藏了坚果的小松鼠。“当年在小河村那次遭遇土匪,要不是萧团长拼死相救,女儿这把骨头早就不知道埋在哪处乱葬岗了。还有昨日在街上,又是萧团长路见不平,把那烦人的周文昌揍得屁滚尿流,女儿才没吃亏。” 苏文远没立刻说话,那目光跟探照灯似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扫描着萧战。眼前这汉子,身材魁梧得跟座铁塔似的,往那一站,感觉房梁都矮了三分。虽然穿着普通商贾的细布长衫(苏晚清特意给他捯饬的,让他显得“文明”点),但那股子沙场淬炼出的彪悍气息,还有眼神里那股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刀子砍人的锐利,是这身文明皮囊根本兜不住的。苏文远心里暗暗点头,嗯,光看这卖相,这气度,确实不像是一般泥腿子,倒像是个…嗯…被招安了的山大王? “萧壮士,”苏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小女多次提及你的恩情,苏某在此谢过。”他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萧战赶紧抱拳回礼,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斯文点,别跟平时在军营里似的那么大开大合:“苏大人您太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都是分内之事,应该的,应该的!” 他心里嘀咕:老子总不能说,救你女儿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吧? 苏晚清在一旁,口齿清晰,逻辑分明,将她所知道的关于林清源卷入官场斗争的前因后果,以及萧战与林清源过命的交情,详详细细地跟她爹汇报了一遍。她尤其重点描绘了萧战在小河村如何带领村民对抗瘟疫(省略了部分系统功劳),如何以少胜多剿灭凶名在外的黑风寨土匪,言语间那推崇之意,都快溢出来了,简直把萧战夸成了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绝世好男儿。 苏文远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心中却在快速盘算。如今他在青州跟刺史周延儒那老狐狸斗法,处处受制,手里能动用的力量有限,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眼前这萧战,听起来勇武过人,又极重情义,手下还有一帮能打的兄弟,简直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正是他急需的助力!若能得他真心相助,救出林神医和那个关键人证,无疑是雪中送炭,能极大缓解他目前的被动局面。但是…此人来历终究有些模糊,行事风格也带着浓重的草莽气息,还需再试探一番,看看是真正的猛将,还是只会夸夸其谈的莽夫。 “萧壮士,”苏文远沉吟着开口,目光如炬,“非是苏某不信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青州官场格局,甚至可能惊动朝廷。那周延儒在青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掌控着大半州军,爪牙眼线遍布城内外,说句不客气的,这青州城几乎就是他周家的后院。不知萧壮士有何等把握,能从他这龙潭虎穴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林神医?” 萧战一听,乐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能去拍牙膏广告的白牙,带着一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混不吝自信:“苏大人,我萧战是个粗人,直肠子,不懂你们官场上那些云山雾罩的玩意儿。但咱就认一个死理儿:是兄弟,哪怕他掉进了阎王殿,咱也得去捞人!他周延儒有州军咋了?咱有从小河村带出来的、一个能打他十个的兄弟!他们有关卡巡逻咋了?咱有摸哨潜入、飞檐走壁的法子!他们人多势众咋了?咱有‘龙渊阁’出品的、砍人不见血的好刀,还有能射穿铁甲的强弩!”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文远脸上了:“能不能成,光靠嘴皮子吹没用,干了才知道!总比咱们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干等着,眼睁睁看着我兄弟被人弄死,然后您这边证人也没了,被周胖子按在地上摩擦强吧?” 这番话糙理不糙,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和对自己兄弟、对自己手段的绝对自信。苏文远听得眼中精光连闪,心中那点疑虑消散了大半。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有胆有识、敢打敢拼、又有真本事的猛将!那些只会之乎者也、遇事缩卵的幕僚,他身边已经够多了! “好!萧壮士快人快语,豪气干云!苏某信你!”苏文远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林神医和那位关键证人,如今就被周延儒秘密关押在城西郊外,一处挂在他小舅子名下的庄园里,那里守卫极其森严,堪称铜墙铁壁。这是苏某费尽心力弄到的庄园粗略地图和守卫换班的大致时间…” 他小心翼翼地从书案抽屉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绢布。 就在萧战与苏文远头碰头地研究地图、商讨营救细节时,苏晚清在一旁安静地沏茶,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萧战。看着他与父亲交谈时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的态度,听着他话语中透露出的那股子对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和对自己手下兄弟实力的绝对自信,她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莫名加快了几分,像揣了只小兔子。这个看似粗豪不羁、满嘴“老子”、“他娘的”的汉子,身上有种她从未在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或是那些仗着家世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身上见过的、令人心折的独特魅力。那是一种混合着野性、担当和强大行动力的味道,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第129章 月下授艺 成功通过了苏大人的初步考验,拿到了关键情报,萧战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接下来的几天,他忙着带人侦察地形、完善营救计划,忙得脚不沾地。苏晚清则时常以“感谢萧团长救命之恩,送些点心茶水”为由,带着丫鬟和护卫(主要是为了掩人耳目),光明正大地来客栈“探望”。 两人接触渐渐多了起来。苏晚清发现,萧战虽然说话直接,有时甚至有点粗俗,但见识不凡(系统灌输的知识偶尔会蹦出来),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一针见血,而且为人风趣,总能把她逗得掩嘴轻笑。萧战也觉得,这苏小姐不仅人长得跟仙女似的,性子也好,知书达理却不扭捏,比村里那些看到他要么脸红跑开、要么想扑上来的大姑娘小媳妇有意思多了。 这晚,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把大地照得跟铺了一层银纱似的。苏晚清又来客栈小坐,聊起日间听闻的一些市井琐事,说到有些弱女子遭遇歹人欺凌,不幸香消玉殒,不禁联想到自身,神色黯然,轻轻叹了口气:“只恨晚清身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遇到危难,只能任人宰割…” 萧战看着她灯下那姣好侧脸上微微蹙起的眉尖,像笼罩着一层轻愁,心里没来由地一软,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女子学点防身的本事,也没坏处。关键时刻,撩阴…啊不是,是出其不意,能保命。” 苏晚清美眸瞬间一亮,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带着惊喜和期待看向他:“萧团长…你…你愿意教我?” 萧战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了,教官家小姐打架?这要是传出去,苏通判还不得拿刀砍他?但见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希冀,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硬着头皮道:“行…行啊!那就教你两招最简单的,不需要多大力气,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两人来到客栈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平时少有人来。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看好了啊,苏小姐,这第一招,叫…叫…”萧战本来想直接说“撩阴腿”,觉得太粗俗,赶紧绞尽脑汁想个文雅点的名字,“叫‘惊鸿一瞥’!” 嗯,听起来很有诗意!他开始笨拙地比划,“就像这样,假设我是歹人,从前面靠近你,你呢,别慌,假装害怕,然后趁他不注意,就这样,抬腿!对!用你的脚尖,或者鞋跟那块最硬的地方,快!准!狠!地踢他…踢他小腿迎面骨最疼的地方!对!就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腿骨。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去纠正苏晚清的姿势,扶着她的胳膊,轻轻托了托她的腰,帮她调整发力角度…大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隔着薄薄夏衫的胳膊、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入手处一片温软细腻,还带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清雅的幽香,不是那种浓烈的脂粉味,有点像…有点像雨后青草的味道,还挺好闻。 苏晚清的身子微微一僵,仿佛过电一般,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脖子,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显娇艳欲滴,像熟透的樱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战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传来的粗糙触感,还有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阳光和淡淡烟草气息的、灼热而充满侵略性的体温,以及他说话时,那有些粗重的呼吸喷在自己敏感的耳畔和脖颈…让她浑身发软,心跳如擂鼓。 萧战也是心头猛地一跳,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他两辈子加起来,砍人放火眼皮都不眨,还是头一回跟一个如此漂亮、身份又如此高贵的姑娘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苏晚清那因为认真练习而微微喘息的模样,那水汪汪、仿佛蒙着一层雾气的大眼睛,尤其是那因抬腿动作而微微颤动的、弧度惊人、规模宏伟的胸脯…我的亲娘咧!简直像一对熟透了、汁水饱满的大蜜桃,在他眼前晃啊晃,晃得他口干舌燥,眼晕目眩,心里跟有一百只猫爪在同时挠似的,燥热难当,某个不安分的部位也开始蠢蠢欲动。 真想…真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啃上一口,尝尝到底是啥滋味儿!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怎么也压不住了。 苏晚清似乎察觉到他目光变得异常灼热,紧紧盯在自己身上某些羞人的部位,更是羞得连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根本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声如蚊蚋,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萧…萧团长,这样…姿势对吗?”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非但没有立刻推开他,那副欲语还休、任君采撷的娇羞模样,更像是在萧战心头那把火上,哗啦浇了一大桶油! 萧战看着她在月光下这副我见犹怜、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掉的娇媚模样,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绷断了!去他娘的兄弟义气!去他娘的官场险恶!去他娘的狗屁周刺史!老子现在就要这个女人! 他猛地伸出那双能开强弓、能挥重刀的铁臂,将眼前这具温香软玉、微微颤抖的娇躯,紧紧地、用力地搂进了自己宽阔坚实的怀里!动作霸道,不容拒绝! “唔…”苏晚清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慌的轻呼,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但仅仅是一瞬间,那强健臂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那灼热胸膛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度,让她紧绷的身体迅速软了下来,像一滩春水。她象征性地、微弱地挣扎了两下,便彻底放弃了抵抗,顺从地、甚至带着点贪婪地伏在他那如同火山般炽热的胸膛上,感受着那强健有力、如同战鼓般“咚咚”敲击的心跳声,只觉得浑身酥麻酸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了,只想永远这样靠着他。 萧战低下头,看着怀中佳人那迷离如醉的眼眸,那微微颤抖的长睫毛,还有那微张的、泛着诱人水光的嫣红唇瓣,再也忍不住,如同攻城略地的将军,带着一股子蛮横和急切,狠狠地吻了上去!准确地说是“撞”了上去,动作带着点笨拙,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轰!” 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苏晚清只觉得天旋地转,日月无光,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矜持、所有的礼教,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世界里只剩下唇瓣上那霸道而又带着些许生涩的、滚烫的触感,以及那浓烈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属于萧战的雄性气息。她生涩地、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掠夺意味的吻,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又像是飘在云端。 这一吻,仿佛持续了天长地久,直到两人都快要窒息,萧战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气息粗重得像拉风箱。他看着怀里眼神迷蒙、娇喘吁吁、原本嫣红的唇瓣被他蹂躏得更加红肿、泛着水光的苏晚清,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恨不得立刻就把她就地正法。但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这他妈是客栈后院,随时可能有人过来,而且…第一次也不能这么草率不是? 他用力搂了搂她仿佛没有骨头的纤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等老子救出林老弟,把这边的破事摆平,回来就跟你爹提亲!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苏晚清把滚烫得能烙饼的脸颊深深埋在他结实得硌人的胸口,听着他这不算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安的承诺,用细若蚊吟、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羞涩万分地“嗯”了一声,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巨大甜蜜和安全感填得满满的。这个男人,虽然粗鲁,虽然像个兵痞,但他的怀抱,是这个世界上让她感觉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 第130章 营救清源 有了爱情的滋润(萧战单方面认为,并且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看周延儒都觉得顺眼了几分),营救计划的准备工作进行得那叫一个顺风顺水,效率杠杠的。 三天后的子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啊不,是行侠仗义的好时机! 城西郊外,那处占地颇广、属于周刺史小舅子的庄园,如同一个巨大的黑影,静悄悄地匍匐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坟地里的鬼火一样,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萧战带着他精心打造的“战狼”小队,一共十一条好汉,如同暗夜中捕食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庄园外围的阴影里。所有人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抹着锅底灰,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精光四射的眼睛。 “检查装备!弩箭上弦,箭头都给老子抹上泥,别他娘的反光当了活靶子!”萧战压低声音,如同即将扑食的头狼,下达最后指令。 队员们动作麻利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强弩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沾染了泥巴的箭簇在黑暗中彻底失去了光泽。 根据苏文远提供的(但愿没画错)地图和这几天的反复侦察(包括山猫假装迷路的货郎,老黑扮成收夜香的,差点真被安排去挑粪),萧战早已把这庄园的守卫情况摸得门儿清,连哪个守卫爱在哪个墙角偷偷撒尿都一清二楚。 “左边墙角狗洞旁边,一个暗哨,在打瞌睡。右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蹲着一个,估计在数星星。山猫,老黑,你俩负责,送他们去做个永远不会醒的美梦。” “明白,头儿!” “嗖!嗖!”两支涂抹了泥巴的弩箭,几乎是同时,带着微不可闻的破空声,消失在黑暗中。紧接着,墙角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麻袋倒地的闷响,树上的那个则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绵绵地挂在了树杈上,伪装得还挺好。 “上!”萧战一挥手,如同指挥交响乐。 队员们立刻行动,利用飞虎爪和堪比猿猴的敏捷身手,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两人多高的围墙,利落地潜入庄园内部,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庄园内部的守卫明显比外面森严多了,巡逻队一队接一队,灯笼火把晃来晃去。但“战狼”小队在萧战如同开了天眼般的指挥下(系统地图微缩版在他脑子里),总能提前预判,利用假山、回廊、花木的阴影和建筑物的死角,完美避开巡逻路线,或者进行无声的清除。新打造的“龙渊阁”百炼钢刀锋利得吹毛断发,抹喉、刺心,动作快如闪电,那些被解决的守卫往往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弩箭更是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点杀着关键位置、视野良好的守卫。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开眼、尿急或者偷懒落单的守卫,迷迷糊糊撞上了这支死亡小队,也被队员们以娴熟得令人发指的配合,捂嘴、拧脖、或者一刀捅穿心窝,迅速格杀,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几乎没发出什么能惊动其他人的声响。萧战甚至看到一个新队员因为太紧张,下手有点重,把脖子拧得转了快一百八十度,他赶紧低声骂了句:“妈的,轻点!你当是拧麻花呢?留个全尸!” 按照地图指引,他们避开主要通道,在复杂的庭院中穿梭,很快找到了位于庄园后院、一处把守格外严密、灯火也明显更亮的独立小院。院门口站着四个按刀而立的彪形大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是这儿了!没跑了!”萧战眼神一凝,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强攻!速战速决!动静闹大了没关系,速效就行!” “嘣嘣嘣嘣!”数支蓄势待发的弩箭率先发难,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院门口那四名守卫的咽喉或者眼眶!四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敌袭!有刺客!”院内顿时一片大乱,惊呼声、兵刃出鞘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成一片,剩下的守卫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的蜜蜂,嗷嗷叫着从屋里冲出来。 “杀!一个不留!”萧战一马当先,如同下山的猛虎,手中那柄特制的加长加厚版腰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冲入敌群!所过之处,简直是砍瓜切菜!残肢断臂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四处飞舞,温热的鲜血飙射得到处都是,把他那身夜行衣都染成了暗红色!其他队员紧随其后,刀光闪烁如同编织的死亡之网,弩箭近距离射击的“噗噗”声不绝于耳,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精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 这些庄园守卫虽然也算周延儒圈养的精锐,平日里欺负老百姓、收收保护费一个顶俩,但哪里是“战狼”这群从真正的尸山血海、土匪窝里杀出来的百战老兵的对手?双方无论是战斗意志、杀人技巧还是配合默契度,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小院内的二十几名守卫便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萧战一脚踹开正房那扇看起来挺结实的木门(门栓直接崩飞了),只见里面一个身影被儿臂粗的铁链锁在中央的柱子上,衣衫褴褛,几乎成了布条,身上遍布鞭痕、烙铁印,新旧交错,几乎没一块好肉,不是那个总是一身青衫、温文尔雅的林清源又是谁? “林老弟!”萧战眼眶一热,冲上前,也懒得找钥匙了,举起那柄砍卷了刃的腰刀,运足力气,“铛!铛!”两刀,硬生生劈断了那粗大的铁链! 林清源虚弱地抬起头,原本清秀的脸上满是污血和淤青,看到如同血人般出现在眼前的萧战,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极度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嘶哑干涩得像破风箱:“萧…萧大哥?!真…真的是你?!我不是…不是在做梦吧?!” “做个屁的梦!老子再晚来两天,你就真该去找阎王爷做梦了!”萧战一边没好气地骂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触手之处,瘦骨嶙峋,让他心里堵得难受,“还能走吗?” 林清源咬了咬牙,试图站稳,但身体太过虚弱,晃了两下:“能…能走!” “能走个屁!别逞强了!”萧战不由分说,一把将林清源背到自己宽阔的背上,对着外面吼道:“人到手了!风紧,扯呼!” “战狼”小队成员立刻汇聚过来,有人在前开路,有人在两侧护卫,有人断后,迅速按原定撤离路线,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离开前,山猫还不忘顺手把厨房的油灯砸在干草堆上,放了把火。很快,冲天的火光便在庄园后院燃起,映红了半边天,算是给周刺史送上一份“大礼”。 第131章 官场暗斗 成功救出林清源,萧战按照预定计划,将他秘密转移到了苏文远提前准备好的另一处更加隐蔽的安全屋,并立刻请了信得过的大夫前来诊治。林清源虽然外伤严重,失血过多,但好在都是皮肉伤,未伤及根本,加上他自身医术高明,调理一番便能恢复。 苏文远闻讯后,第一时间悄悄赶来。当他看到虽然伤痕累累、气息微弱,但性命终究无碍,此刻正昏睡着的林清源时,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长长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他转向站在一旁,刚换下血衣、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却眼神明亮的萧战,由衷地赞叹道,甚至带上了几分敬重: “萧壮士真乃世之虎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鬼神莫测之机!此番雷霆手段,于龙潭虎穴之中救人如探囊取物,干净利落,苏某…佩服!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不再是之前的客套和试探。萧战展现出的能力和效率,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萧战随意地摆摆手,用毛巾擦着脖子上溅到的血点,浑不在意地说:“苏大人您就别捧杀我了,什么虎将不虎将的,咱就是个干糙活累活的。救自己兄弟,天经地义,应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周胖子折磨死吧?” 苏文远叹了口气,示意萧战借一步说话,两人来到外间。他屏退了左右,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压低声音对萧战道:“萧壮士,你此次行动,干净利落是不假,但也算是彻底把周延儒往死里得罪了!把他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端了,人救走了,还放了一把火…这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抽了几个大耳刮子,还往他头上扣了屎盆子!以此人睚眦必报、心胸狭窄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道:“不瞒你说,周延儒在青州经营超过十年,关系盘根错节,党羽遍布州府上下各个要害部门,更掌控着青州大半的军权。就连我这个朝廷委任的通判,如今在州衙也是举步维艰,政令难出府门,像个泥塑的菩萨,被他架空了大半。他如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丢了如此重要的人证和林神医,定然会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疯狂反扑!接下来的局面,恐怕会比之前更加凶险莫测。” 萧战眉头一挑,非但没害怕,反而来了兴趣,自己拖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下去:“哦?他还能怎么着?难不成真敢调动州军,明火执仗地来围剿老子这个‘团练使’?他就不怕事情闹大,捅到上面去?” 苏文远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无奈和嘲讽:“明面上,他或许还不敢如此肆无忌惮,毕竟调动大军围剿一个并无确凿罪证的团练使,形同造反。但是…暗地里的手段,才是防不胜防啊!” 他屈指数来,“比如,派出精心培养的死士或者收买的江湖亡命徒,进行无休无止的暗杀;比如,罗织罪名,构陷你勾结匪类、意图不轨,让你的商队寸步难行;再比如,利用他在各级官府的影响力,断你商路,卡你原料,让你的工坊开不下去…他在青州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能动用的资源和阴损法子,远超你我的想象!” 萧战摸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如同饿狼看到猎物般的兴奋和狠厉:“树大根深?嘿,巧了!老子最擅长的就是砍树挖根!在咱小河村,再大的树,只要碍着老子开荒种地,照样放倒了当柴烧!”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文远,“苏大人,既然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周胖子要搞我,肯定也不会放过您。咱们也算是一起扛过枪…呃,是一起救过人的交情了。您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只要能搞垮那姓周的,护住我兄弟林清源,还有…咳咳,还有晚清的安全,老子这条命,豁出去陪你玩到底!不就是玩阴的吗?看谁玩得过谁!” 苏文远看着萧战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和破釜沉舟的决心,心中一定,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知道,自己这次,或许真的在绝境中,找到了一把能够斩开一切荆棘、打破僵局的绝世利刃!此子不仅勇武,更有胆魄,有担当,绝非池中之物! 苏文远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刚刚淬火出炉、锋芒毕露的宝刀般的汉子,心中感慨万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他宦海沉浮二十余载,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物,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有唯利是图的小人,有明哲保身的庸官,像萧战这般将重情重义刻在骨子里、行事勇猛果敢、手段直接有效、又带着几分混不吝痞气的人物,实属罕见。女儿晚清的眼光,果然比她这个当爹的要毒辣得多啊!此子虽然出身草莽,不通文墨,但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有他在,或许这青州死气沉沉的局面,真能被他这柄“利刃”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只是…前路必定更加凶险,步步杀机,周延儒的反扑,恐怕很快就会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第132章 计谋与旖旎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连青州城最爱叫春的野猫都歇了菜。然而,苏府那间守卫森严的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萧战、苏文远、脸上还带着鞭痕、走路有点瘸的林清源,以及不顾父亲劝阻、坚持要参与核心机密的苏晚清,四人围坐在一张铺满了青州城及周边详细地图的黄花梨大书案前。地图上,几处代表军营的标记被朱笔重重圈出,像几块压在心口的巨石。 “周延儒这老匹夫,此番在你手上吃了如此大亏,折了面子又丢了里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此刻正在府里摔杯子砸碗呢。”苏文远指着地图上那几个刺眼的红圈,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他掌控着青州大半军权,尤其是这城防营,主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铁杆心腹。若是明刀明枪地硬拼,我们这点人手,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他看了一眼如同人形凶兽般的萧战,补充道,“即便萧壮士勇武过人,也双拳难敌四手啊。” 林清源虚弱地咳嗽了两声,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嘶哑着开口:“那个…关键的人证,我已经按照萧大哥之前的建议,利用给他们治伤换药的机会,悄悄将他转移到了城中一处鱼龙混杂、连官府登记造册都混乱的贫民区窝棚里,暂时应该安全。但…周延儒的爪牙遍布三教九流,就像无孔不入的老鼠,恐怕…也藏不了多久。” 他想起转移时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差点被巡逻队撞见,现在后背还冒冷汗。 萧战一听,把嘴里叼着的、用来提神的草根(苏文远看着那草根在他名贵的书案上蹭,眼皮直跳)狠狠啐在地上,眼神凶狠得像饿了三天没逮着猎物的狼:“怕个鸟!他有人,老子有刀!他有关卡,老子有飞虎爪!他有军队,老子有…有不要命的兄弟!他敢伸爪子,老子就敢给他剁了!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还找他麻烦!” 他这番“豪言壮语”说得杀气腾腾,把“光脚不怕穿鞋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 苏晚清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萧战那副天不怕地不怕、仿佛阎王爷来了都得给他递根烟的混不吝样子,心里是又急又气又想笑。担心他这莽撞性子会吃大亏,却又忍不住被他这股子混不吝的冲天豪气所吸引,觉得这世上恐怕再没有第二个男子能像他这般…这般像个滚刀肉了。她轻轻拉了拉萧战那肌肉虬结、硬得像铁块一样的手臂衣袖,低声道:“萧大哥,匹夫之勇,终究难成大事。周延儒势大,我们还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她的声音温婉,像一股清泉,试图浇灭某人心头的熊熊烈火。 萧战正沉浸在“老子一人一刀砍翻青州军”的幻想中,感受到衣袖上传来的微弱拉扯和那柔柔的嗓音,心头猛地一荡,跟过了电似的。他反手就抓住了那只试图缩回去的、柔若无骨的小手,紧紧攥在手心里,还下意识地用粗糙的指腹摩挲了几下。嗯!真他娘的软!滑溜溜的!跟捏着一块刚出锅的嫩豆腐似的!他面上却努力装出一副从善如流、虚心接受批评的样子,点头道:“嗯!婉清你说得对!咱是文明人,不能老是打打杀杀,得用脑子!用智慧!” 说这话时,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却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手突然被萧战那布满厚茧、温热甚至有些烫人的大手紧紧包裹住,苏晚清只觉得一股热流瞬间从手心窜遍了全身,脸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她想把手抽回来,这成何体统?父亲和林神医还在旁边呢!可那只大手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却像有魔力一般,让她浑身发软,心中小鹿乱撞,连父亲后面又分析了些什么局势,林神医又补充了哪些细节,都有些听不真切了,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几人又围绕着地图和当前形势,低声商议了许久。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最终定下了几条应对策略:一是利用苏文远目前还是青州通判、掌管部分刑名、钱谷的便利,在官方层面上尽量拖延、搪塞周延儒可能发起的调查或抓捕行动,能拖一天是一天;二是让林清源尽快设法,利用那关键人证对自己的信任,让他写下详细的血泪控诉状,画押盖手印,多抄录几份,分开藏匿,以备不时之需,就算人出事,证据也能捅出去;三是萧战这边,要充分利用“萧氏商行”那庞大而高效的商路网络和情报系统,像蜘蛛网一样密切关注周延儒一系人马、尤其是军队的异常调动,以及可能针对小河村产业的阴招,并让“战狼”小队和留守的保安团成员做好随时可以撒丫子跑路或者抄家伙玩命的准备。 直到窗外月上中天,星子稀疏,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深夜会议才算是暂告一段落。苏文远年纪大了,又殚精竭虑,早已是哈欠连天,眼皮打架。林清源身上有伤,更是精神不济,几乎要趴在桌子上睡着。两人互相搀扶着(主要是苏文远扶着林清源),跟萧战和苏晚清道了别,各自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房休息去了。 苏晚清也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坐皱的裙摆,准备离开。 萧战却对她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充满了“你懂的”的暗示,压低声音,用自认为很隐蔽(实则苏文远走到门口都听见了)的嗓音道:“晚清,你等一下,我还有点…关于那个…嗯…防卫布置的细节问题,想私下再请教请教你。” 苏晚清心领神会,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瞬间又涌了上来,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着头,不敢看父亲可能投来的目光,用细若蚊吟、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待苏文远和林清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萧战立刻原形毕露,什么“防卫细节”全都抛到了脑后。他像一头饿了许久的豹子,猛地蹿过去,一把将苏晚清那纤细窈窕、温香软玉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鼻子埋在她散发着淡淡兰花幽香的颈窝间,像小狗一样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嘟囔道:“真香…他娘的,可想死我了!闻着你这味儿,比喝十瓶‘御泉回春酒’还提神!” 苏晚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粗暴的亲密举动弄得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象征性地、软弱无力地推拒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声音带着羞怯的颤抖:“萧大哥…别…别这样…这里是书房…父亲刚走…万一…” “书房咋了?正好,老子还没试过在书房…”萧战邪气地嘿嘿一笑,搂着她纤细腰肢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收紧,将她柔软的身躯紧紧贴在自己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惊人的曲线和热度。他稍一用力,便将苏晚清抵在了身后那张厚重冰凉的书案边缘,低头就精准地捕获了她那因为惊慌而微张的、泛着诱人光泽的唇瓣,狠狠地吻了上去,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积攒了许久的渴望。 “唔…”苏晚清所有的抗议和理智,瞬间就被这霸道而炽热的亲吻淹没了,如同冰雪遇上烈阳,迅速消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唇齿间那陌生而狂野的侵略,鼻尖萦绕的全是萧战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阳光味道的、浓烈的雄性气息,让她头晕目眩,浑身酥麻。 萧战的大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在她那纤细柔美的背脊和不堪一握的柔软腰肢上急切地游走、摩挲,隔着薄薄的夏日衣衫,也能感受到那肌肤惊人的滑腻和弹性。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如同拉风箱一般。 意乱情迷中,萧战抱着她一个转身,自己靠坐在书案上,将苏晚清禁锢在双臂与书案之间。动作间,书案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卷宗被蹭得“哗啦啦”散落一地,有几本甚至掉在了苏晚清的脚边。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曳,明暗不定,将两人紧密交叠、纠缠的身影放大后投射在墙壁上,晃动着,充满了暧昧与危险的气息。 萧战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疯狂地往身下某处涌去,那个地方胀痛得厉害,几乎要爆炸开来。他两辈子加起来,理论知识或许从某些小电影和不健康读物上学了点,但实战经验完全是零,是个如假包换的童子鸡!哪里经得起怀中这绝色佳人意乱情迷的诱惑?理智的堤坝正在被欲望的洪流疯狂冲击,恨不得立刻就将怀里这可口的人儿剥个精光,就地正法,尝尝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然而,就在他大手摸索着,颤抖着,几乎要扯开苏晚清腰间那根细细的丝绦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苏晚清那迷离如水的美眸中,除了情动,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无措和…属于大家闺秀的矜持。就是这一丝眼神,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了他几乎被欲火焚尽的理智上,让他瞬间打了个激灵! 妈的!不行!绝对不行!不能在这儿!这是书房!还是她爹的书房!地上还散落着她爹的公文!更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像偷情一样地要了她!她可是苏通判家金尊玉贵的小姐,是老子的心上人!老子得风风光光、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地把她迎过门,让她做最风光的新娘子!不能让她在这地方,没名没分地就跟了自己,那也太他妈委屈她了!老子虽然是个粗人,但不能干这种混蛋事! 萧战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像是被点了穴道,僵在那里。他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苏晚清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胸口,如同鸵鸟一般,感受着体内奔腾的欲望,努力的压制着,粗重地喘息着,像是在跟自己的欲望做殊死搏斗,咬牙切齿地低吼:“操!再憋下去,老子真要爆体而亡,螺旋升天了!” 苏晚清先是有些茫然,随即明白过来,心中又是羞涩又是感动。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萧战硬硬的头发,声音细若蚊吟:“萧大哥…我…我等你…” 萧战抬起头,眼睛赤红,狠狠在她唇上又亲了一口,才帮她拉好衣衫,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抚着她光滑的背脊,哑声道:“别怕,有老子在。等收拾了那帮杂碎,老子就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第133章 冲突升级 日头爬上三竿,把青州城最大的街市“状元街”照得亮堂堂的。这地界儿,那是真热闹,卖糖人儿的、吆喝大力丸的、算卦骗钱的,再加上摩肩接踵的老百姓,吵吵得跟开了锅的滚水似的。 萧战揣着手,溜溜达达地走在前面,后头跟着铁塔一样的“铁头”。“铁头”那满脸的横肉,活脱脱就是个阎王爷的挂号人员。寻常百姓瞧见他,隔老远就自动让开一条道,生怕蹭着他那身新换的绸布衫子,再被讹上二两汤药钱。 “团长,咱买点啥?听说‘张记’的酱驴肉是一绝,要不整点回去给兄弟们打打牙祭?”“铁头”瓮声瓮气地问,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在他眼里,天大的事儿也没团长和兄弟们吃饱喝足重要。 萧战眯着眼,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街两旁的铺面,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买,顺便看看风声。林老头这事儿闹得不小,别让周延儒那条老狗闻到味儿,顺藤摸瓜摸到咱们身上。”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前面一阵鸡飞狗跳。人群像被劈开的波浪一样往两边散,一个公鸭嗓子扯着喊:“闪开!都他妈闪开!没看见周公子出来办事吗?” 萧战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嘿!真是冤家路窄,怕什么来什么!只见前几天被他揍得哭爹喊娘的刺史家二公子周文昌,正带着二十多个家丁护卫,耀武扬威地晃荡过来。那架势,不像搜查逃犯,倒像是螃蟹成了精,横着走道。 周文昌今天可是有备而来。他爹周延儒给了他调兵(家丁)的权,让他借着搜林清源的名头,专门来找萧战报仇雪恨!这小子今天特意穿了身骚包的锦缎袍子,手里还假模假式地拎着把折扇,可惜那纵欲过度的青白脸色和浮肿的眼泡,怎么看都像是给阎王爷搓过背的。 他一眼就锁定了人群里格外扎眼的萧战和张铁柱,新仇旧恨“噌”地就顶上了天灵盖,折扇“啪”地一合,指着萧战尖叫道:“就是他!前几天殴打本公子的狂徒!给我抓住他!往死里打!打死了本少爷担着!” 那群家丁护卫,个个都是周府精挑细选的打手,平时欺压良善惯了,一听主子发话,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冲了上来。手里拎着棍棒、铁尺、锁链,阳光下明晃晃的,气势那叫一个汹汹,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抓江洋大盗呢。 萧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深潭。他还没动,旁边的铁头早就按捺不住了!这憨货打仗有瘾,一天不活动筋骨就浑身刺挠。 “操!敢动我们团长?瞎了你们的狗眼!找死!” 铁头一声暴吼,如同晴空打了个霹雳,震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耳朵嗡嗡响。他不仅没退,反而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猛地迎着人群就冲了上去!钵盂大的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没啥花哨招式,就是快,就是狠,直接砸向冲在最前面那个护卫头目的面门! 那护卫头目也是个练家子,本想摆个架子格挡一下,结果手刚抬起来,就听见—— “砰!”一声闷响! 跟捶破了个烂西瓜似的。 那护卫头目连哼都没哼出一声,鼻梁骨瞬间塌陷下去,鲜血混合着某些不明液体喷溅出来,整张脸开了染坊,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他眼珠子往上一翻,直接挺挺地仰面倒地,手脚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只剩下那倒霉蛋鼻腔里冒血泡的“咕噜”声。 周文昌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折扇差点掉地上。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生猛,一招就把他手下最能打的给废了。他色厉内荏地跳脚大喊:“上!都给我上!他就两个人,双拳难敌四手!谁拿下他,本少爷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剩下的护卫虽然心里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涌了上来。 萧战看着这群乌合之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看似随意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要避开挥舞过来的棍棒,右手却跟变戏法似的,悄无声息地从系统空间里抓出一大把特制的防狼粉末(独家配方:顶级辣椒面混合生石灰,掺了点痒痒粉,效果拔群,专治各种不服)。 就在几个护卫抡圆了棍棒快要砸到他脑门时,萧战猛地一个矮身,将手中粉末向前一扬! “噗——” 一大片白茫茫的粉尘瞬间弥漫开来,像平地起了一阵妖风,直接把冲在前面的七八个护卫罩了进去。 “啊!!我的眼睛!操他娘,是辣椒!” “咳咳咳!石灰!是石灰!我看不见了!” “哎哟我身上怎么这么痒?!疼死我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护卫们,瞬间变成了滚地葫芦。一个个捂着眼睛,涕泪横流,呛得肺都要咳出来,脸上身上又红又肿,痒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那场面,比杀猪还热闹。 萧战和铁头对视一眼,默契十足。两人趁机如同虎入羊群,拳脚并用,专挑下巴、软肋、裤裆这些要害下手。萧战动作刁钻狠辣,铁头则势大力沉,每一拳每一脚都伴随着骨裂般的闷响和敌人的惨嚎。 剩下的护卫本来就被不知名粉吓破了胆,再看这俩煞神如此生猛,哪还有斗志?发一声喊,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周文昌见势不妙,吓得脸都绿了,裤裆隐隐传来一股骚味。他转身就想往人堆里钻,可腿肚子转筋,跑都跑不利索。 铁头狞笑一声,一个大步就跨了过去,那速度跟他庞大的体型完全不成正比。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周文昌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他提溜起来。 “狗日的,还想跑?” 铁头左右开弓,手臂抡圆了,使出吃奶的力气—— “啪!啪!” 两个清脆响亮,带着回音的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扇在周文昌那张还算白净的脸上。 周文昌被打得脑袋像个拨浪鼓似的左右狂摆,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钟鼓齐鸣。等他被像扔破麻袋一样丢在地上时,整张脸已经肿成了发面馒头,青紫交加,嘴角淌血,连他亲妈来了都未必认得出来。他瘫在地上,哼哼唧唧,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萧战慢悠悠地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像死狗一样的周文昌,那眼神跟看一堆垃圾没啥区别。他冷笑道:“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学人出来欺男霸女?回去告诉你那刺史爹,想动老子,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那玩意儿够不够硬!滚!” 说完,萧战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带着意犹未尽的铁头,在周围百姓又敬又畏的目光中,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打滚哀嚎的护卫,和那个晕头转向、估计连自己叫啥都快忘了的周公子。 街角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小声对旁边的人嘀咕:“我的娘诶,这俩好汉是哪路神仙?连周阎王家的崽子都敢打成这熊样……” 旁边那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嘘!不要命啦!快卖你的炊饼!” 第134章 官商勾结 周文昌被人像抬死猪一样抬回刺史府的时候,整个府邸差点没炸了锅。 你想想,周刺史那宝贝疙瘩,平日里在青州地界横着走,螃蟹见了他都得喊声二哥,啥时候吃过这种亏?只见周二公子那张原本还算能看的脸,此刻肿得跟发了面的炊饼似的,青一块紫一块,眼睛眯成两条缝,亲娘来了都得靠牙认人。衣服也撕扯得破破烂烂,活脱脱一个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造型。 府里的丫鬟、仆役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心里都在琢磨:“哎哟喂,这是哪位好汉替天行道了?下手可真他娘的黑啊!” 周延儒,咱们的周刺史,正在书房里优哉游哉地品着新到的雨前龙井,琢磨着晚上是去小妾那儿听曲还是去账房那儿数钱呢。一听到这消息,手里的茶杯“啪嚓”一声就摔在了地上,上好的景德镇瓷器瞬间粉身碎骨,茶叶沫子溅了一裤腿。 “谁?!哪个王八羔子活腻歪了?!敢动我周延儒的儿子!”周刺史的咆哮声差点把房顶给掀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老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像极了被踩到尾巴的老猫。 他冲到前厅,一看儿子那副尊容,心尖尖都疼得直抽抽。周文昌一见他爹,那委屈劲儿就上来了,咧开肿着的嘴,含糊不清地哭诉:“爹……爹啊!您可得给儿子做主啊!那萧战……他不是人啊!他……他往死里打我啊!还说……还说就算您去了,也照打不误!” 好家伙,这一通添油加醋,火上浇油。周延儒听得是七窍生烟,三尸神暴跳。他能在青州这地界稳坐钓鱼台,靠的就是一手遮天的权势和没人敢招惹的威严。如今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土财主,居然敢在他太岁头上动土?这要是不把场子找回来,他周延儒以后还怎么在官场上混?还怎么让手底下那帮牛鬼蛇神服气? “查!给老子往死里查!我倒要看看,这萧战是他妈哪路神仙!”周延儒咬牙切齿地对手下的师爷吼道。 刺史大人一发威,那效率可不是盖的。不到半天功夫,关于萧战的所有情报,就跟流水账一样摆在了周延儒的书桌上。 师爷捻着几根稀疏的老鼠须,汇报道:“大人,查清楚了。这萧战,原是南边逃难来的流民,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在小河村落了脚。先是弄出个‘龙渊阁’的兵器,卖得挺火,后来不知道又从哪儿搞来个‘御泉回春酒’的方子,嘿,这玩意儿更邪乎,简直跟抢钱一样!如今这家伙,可是富得流油,据说家里库房银子都堆得快发霉了。” 周延儒眯着眼睛,听着汇报,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贪婪。 “龙渊阁……御泉回春酒……”他低声念叨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原来是他啊。哼!我当是什么过江猛龙,闹了半天,就是个走了点狗屎运的泥腿子!一个乡下土财主,也敢在青州地界撒野?真是不知死活!”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这“龙渊阁”的兵器,利润惊人,若是能握在手里,以后打点上下,武装私兵,那都是硬通货啊!还有那“御泉回春酒”,简直就是一棵摇钱树!要是把这配方弄到手,那银子还不得像河水一样哗哗流进自己的口袋? 想到这里,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那就别怪本官心狠手辣,连你的产业带你的小命,一并收了!” 他立刻叫人喊来了自己的大儿子周文光,以及驻扎在城外的城防营千户,他的另一个心腹——王千户。 这王千户,大名王霸,人如其名,长得就是一副霸道德行。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络腮胡子像一把乱草,说话嗓门大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他是个粗豪的武夫,没啥文化,就认得“权”和“钱”两个字,是周延儒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狗腿子。 王千户一进书房,先瞅见了周文昌那副惨样,心里先是一乐:“嘿,这纨绔子也有今天?”面上却装作大惊失色:“哎呀呀!大公子这是怎么了?哪个不开眼的畜生干的?老子活劈了他!” 周文昌一看撑腰的来了,又开始哼哼唧唧地控诉,把萧战描绘成了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专门以殴打官二代为乐的混世魔王。 周延儒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儿子的表演,对王千户说道:“王千户,伤文昌的,就是那个弄出‘御泉回春酒’的萧战。” 王千户一听“御泉回春酒”,眼睛瞬间就亮了。那酒他喝过,是真他娘的好喝!关键是贵啊!他一个千户,那点俸禄也就够偶尔打打牙祭。要是能把这事儿揽下来…… “大人!一个乡下土财主,翻得起什么浪花?”王千户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唾沫星子横飞,“末将这就点齐人马,去把他的商队给抄了!把那什么工坊给他端了!把配方抢过来!以后这生意,就是大人您的!至于那小子的人头,末将亲自给您摘下来当夜壶!” 周延儒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满意地点点头,阴恻恻地补充道:“不仅要他的配方,还要他的人头!记住,做得干净点,别留把柄。找个由头……嗯,就说他们‘龙渊阁’私自打造军械,数量巨大,疑似走私,图谋不轨!对,就这么办!” “得令!”王千户狞笑着领命而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抄家的时候,能顺手捞多少油水了。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和香喷喷的美酒在向他招手。 然而,这帮官老爷和兵痞子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想捏的,根本不是个软柿子,而是一块烧红了的烙铁! 萧战这边,他那张庞大的商业情报网,可不是摆着好看的。青州城里卖酒的、打铁的、甚至刺史府门口看门的,都有他塞了银子的人。这边周延儒和王千户刚密谋完,那边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萧战的耳朵里。 传信的是青州城“悦来客栈”的一个小伙计,他连滚带爬地找到萧战,上气不接下气:“萧……萧老板!不……不好了!刺史府和城外的王千户勾结,要……要动您啊!说您走私军械,要抄您的商队,端您的工坊,还要……还要您的脑袋!” 萧战当时正跟赵疤脸几个骨干在屋里研究下一步的商业扩张计划,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气得直接乐了。 “卧槽?!”他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想吃独食?还想抢老子的配方,要老子的命?真他娘的打的一手好算盘!” 铁头一听就炸毛了,噌地站起来,脸上的疤都气得发红:“团长!干他娘的!咱们‘战狼’啥时候受过这窝囊气?不就是个破刺史和千户吗?咱们连夜摸过去,把他俩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旁边一个外号叫“山猫”的队员比较机灵,皱着眉头说:“铁头哥,消消气。那可是朝廷命官和正规军,咱们现在硬碰硬,吃亏啊。” 萧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眼中寒光四射,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山猫说得对,明着干咱们人少吃亏。但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真当老子是泥捏的?老子今天就要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 他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 “铁头,传令下去!所有在外商队,立刻提高警惕,货物能藏就藏,人员能散就散,必要时全部停止活动,给老子化整为零!” “山猫,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骑快马回小河村基地,告诉家里,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工坊能伪装的伪装,地道检查一遍,所有弟兄刀出鞘,弩上弦!准备干仗!” “另外,”萧战冷笑一声,“给老子放出风去,就说‘龙渊阁’东主萧战,在青州城被官匪勾结,意图谋财害命!把水给老子搅浑!” 他摩挲着腰间“龙渊阁”出品的精钢腰刀,语气森然:“想动老子的蛋糕?看老子不崩掉你满嘴牙!弟兄们,准备一下,咱们会会这帮地头蛇!” 第135章 栽赃与血战 王千户是个行动派,或者说,他对银子和小命的渴望非常迫切。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兵分两路,动手了。 第一路,由一个姓刘的队正带着,足足五十号人,盔明甲亮(相对而言),拿着王千户亲手伪造、还带着墨臭味的“举报信”,咋咋呼呼地直奔萧战商队在青州城外的货栈。 这货栈位置偏,但占地不小,里面堆满了准备发往各地的“御泉回春酒”和少量“龙渊阁”的精品刀具(算是样品展示)。刘队正骑在一匹瘦马上,趾高气扬,用马鞭指着货栈大门,嗓门扯得跟破锣似的:“里面的贼人听着!我等接到线报,尔等在此囤积大量走私军械,图谋不轨!现在奉命搜查!速速开门,否则以同罪论处!” 货栈的管事是老周,跟着萧战从难民堆里杀出来的老人,精得跟猴一样。他早就得了萧战的指示,心里门清。此刻他脸上堆起职业性的假笑,点头哈腰地打开门:“哎哟,军爷!各位军爷辛苦!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这都是正经买卖,做的都是酒水生意,哪来的什么军械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给旁边一个小伙计使了个眼色。那小伙计心领神会,悄咪咪地溜到后院,把拴在树上一只信鸽给放了出去。那鸽子扑棱着翅膀,直飞青州城内悦来客栈方向。 “少他妈废话!”刘队正翻身下马,一把推开老周,“有没有,搜了才知道!弟兄们,给我进去搜!仔细点,一片布头也别放过!” 兵痞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进货栈,开始“搜查”。这搜查的过程,那可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有的抱起一坛“御泉回春酒”,拍开泥封闻了闻,然后“不小心”手一滑,酒坛落地,香气四溢,他嘴里还骂骂咧咧:“妈的,什么破玩意,站都站不稳!” 有的看到库房里那些寒光闪闪的“龙渊阁”刀具,眼睛都直了,拿起来比划两下,顺手就塞进了自己的怀里,美其名曰“证物”。更有甚者,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可能藏着的银钱。 老周看着这一幕,心在滴血,脸上还得陪着笑:“军爷,轻点,轻点啊!这都是值钱的玩意儿……” 他心里暗骂:“搜你娘个腿!这他娘分明是抄家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路官兵,由王千户的一个副手亲自带队,足足一百多号人,杀气腾腾地包围了萧战等人下榻的悦来客栈!刀出鞘,弓上弦,把客栈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耗子都别想溜出去。 客栈里的其他客人和小二早就吓傻了,一个个缩在房间里瑟瑟发抖,心里把萧战这群“灾星”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副手骑在马上,耀武扬威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尔等涉嫌走私军械,图谋不轨!刺史大人有令,立刻束手就擒,跟我们回衙门受审!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客栈内,萧战和“战狼”小队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个个穿戴整齐,兵刃在手。听着外面的叫嚣,铁头啐了一口:“呸!走私军械?图谋不轨?真他娘的会扣屎盆子!” 萧战透过窗缝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官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方人数众多,装备齐全,而且显然是早有准备,就等着他们露头呢。硬拼?自己这边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人,虽然都是好手,但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肯定吃亏。 “不能坐以待毙!”萧战咬牙,脑子飞速运转,“准备突围!山猫,你带两个人,从后面厨房的窗户溜出去,弄出点大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其他人,检查装备,跟我从正面杀出去!目标,城西那个废弃的砖窑汇合!记住,别恋战,冲出去就是胜利!” “是!”众人低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山猫点了两个身手最灵活的队员,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向后院。不一会儿,就听见客栈后面传来“哐当!”“咔嚓!”几声巨响,接着是山猫扯着嗓子大喊:“弟兄们,这边!从这边走!” 包围圈后面的官兵果然一阵骚动,一部分人呼啦啦地朝着后院声音传来的方向围了过去。 “就是现在!杀!”萧战看准时机,猛地一脚踹开客栈大门,手中“龙渊阁”特制的精钢腰刀化作一道寒光匹练,率先冲了出去!其他队员如同下山的猛虎,紧随其后,三人一组,形成一个锋矢突击阵型。 守在门口的官兵根本没料到里面的人敢主动冲出来,而且速度如此之快!一愣神的功夫,最前面的几个倒霉蛋就被“战狼”队员们用精准的弩箭射翻在地。萧战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刀光闪处,必有人惨叫倒地。他这刀法,可是在系统空间里千锤百炼,加上远超常人的力量和反应速度,对付这些普通兵丁,简直是砍瓜切菜。 “反了!反了!给我杀!一个不留!”那副手在后面气得哇哇大叫,指挥着更多的官兵围杀上来。 顿时,客栈门口陷入一片惨烈的混战!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弩箭破空的咻咻声,临死前的惨叫声,受伤者的闷哼声,还有兵痞们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谱写了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战狼”小队虽然骁勇,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配合默契,战术动作干净利落。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了,倒下一个,立刻补上两个,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而且这些官兵显然也得了死命令,攻击异常凶狠。 不断有队员在乱战中受伤倒下。一个队员为了掩护侧翼,被三杆长枪同时刺中,血染征衣;另一个队员弩箭射尽,刚拔出腰刀,就被几把乱刀砍翻…… 萧战看得双目赤红,心在滴血!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兄弟啊!他如同疯魔了一般,手中钢刀舞得水泼不进,左劈右砍,不知疲倦,身上早已溅满了敌人的鲜血,自己也添了几道伤口,火辣辣地疼。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仗着有储物空间这个外挂,他一边挥刀,一边偷偷从空间里取出一些生石灰粉,看准人多的地方就撒过去! “啊!我的眼睛!” “咳咳!是石灰!卑鄙!” 顿时,一片鬼哭狼嚎,官兵的攻势为之一滞。 这还没完,他又摸出几个小罐子,里面装的是高度浓缩、一点就着的“御泉回春酒”原浆,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当成简易燃烧瓶,狠狠砸向试图结阵的官兵队伍里! “轰!”“啪!” 酒罐炸开,火焰四溅,粘稠的酒液沾到哪儿烧到哪儿,瞬间又引起一片混乱和惨叫。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酒精混合的怪异气味。 “妈的!这小子会妖法!”有兵痞惊恐地大叫。 这些非常规手段虽然造成了不少混乱,延缓了对方的围攻,但毕竟数量有限,无法扭转大局。官兵实在太多了,而且后续还有增援赶来的迹象。眼看队员们伤亡越来越大,能站着的算上萧战自己也就五六个人了,而且个个带伤,赵疤脸为了掩护他,用后背硬生生替他挡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人已经昏迷不醒,被两个队员拼死架着。 萧战心急如焚,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撤!交替掩护!往西边撤!”萧战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他亲自挥舞钢刀断后,且战且退。 剩下的几名队员咬着牙,一边用弩箭点射追得最近的敌人,一边搀扶着伤员,跟着萧战且战且走。他们专挑小巷子钻,利用地形且打且退,留下了一路的血迹和尸体。 一番浴血搏杀,当萧战带着残余的五名队员(包括昏迷的铁头),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踉踉跄跄地冲杀到城西废弃砖窑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所有人都到了极限。人人带伤,衣衫褴褛,血迹和污泥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铁头脸色惨白,呼吸微弱。萧战自己也是多处挂彩,最严重的是左臂一道刀伤,皮肉翻卷,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 “团长!你没事吧?”还能动的队员围上来,看着萧战身上狰狞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担忧不已。这一夜的厮杀,团长如同战神下凡,不仅武力超群,那些神出鬼没的“手段”更是让他们心惊之余,也倍感庆幸。 萧战强撑着摆摆手,气息微弱:“死……死不了……” 他借着查看铁头伤势的掩护,意识迅速沉入系统空间。空间里时间是静止的,储备的急救用品立刻派上用场,他先用高度酒(也是空间存货)冲洗了一下自己左臂最严重的伤口,那酸爽疼得他直抽冷气,然后飞快地撒上特效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条紧紧包扎起来。这一系列动作在外人看来,只是他手法极其利落地给自己处理了伤口,虽然觉得团长随身带着这么齐全的伤药有点奇怪,但生死关头,谁也没心思深究,只以为是团长未雨绸缪。 血暂时止住了,但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萧战靠在冰冷的砖窑墙壁上,喘着粗气。 “团长,这里不能久留!官兵肯定会全城大搜捕!”一个队员警惕地看着外面说道。 萧战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走!去苏大人安排的秘密据点!”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铁头,又看了看身边这几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兄弟,一股滔天的怒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周延儒……王霸……还有那个城防营……”萧战的声音冰冷,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这血债,老子要用你们所有人的血,来偿!” 晨曦微光中,几个相互搀扶的血色身影,隐入了青州城复杂曲折的巷道深处,留下的,只有一地的狼藉和即将席卷整个青州的腥风血雨。 第136章 生死一线 府军精锐的箭雨,那可不是之前周刺史派来的那些衙役、乡勇手里的烧火棍能比的。那些杂鱼的箭,软绵绵的,射出来歪歪扭扭,跟喝醉了酒的蝗虫似的,威胁有限。可王千户手下这帮爷,是真正见过血、用箭矢喂出来的杀才! 只听外面王千户一声令下:“放箭!给老子把他射成筛子!” 瞬间,“咻咻咻——”的破空声连成了一片,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黑色的箭矢如同群鸦归巢,又像是夏日突如其来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向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隍庙! “夺夺夺夺——!” 箭矢钉入门板、窗棂、柱子、墙壁的声音如同疾雨打芭蕉,连绵不绝。转眼间,城隍庙面向外面的墙壁和门窗上,就插满了颤巍巍的箭杆,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有几支力道特别足的,甚至穿透了破烂的窗纸,带着木屑,“嗖”地射进屋内,深深钉在地面上,尾羽还在剧烈颤抖。 “妈的,这王剥皮是把他府军武库里的存货都搬来了吧?跟特么不要钱似的!”萧战心里骂翻了天,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他一把将吓得花容失色的苏晚清死死按在墙角最凹陷处,自己则如同磐石般挡在她身前,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那身结实的肌肉,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他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箭矢撞击在门外侧时传来的震动,仿佛死神的敲门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味和箭簇带来的金属腥气。 苏晚清被他紧紧护在身下,小脸煞白,嘴唇不住地颤抖。她能听到萧战沉稳(虽然心里慌得一批)的心跳,也能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她仰头看着萧战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死死盯着外面的眼睛,心中又是恐惧,又是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萧…萧大哥…”她声音带着哭腔。 “别怕!”萧战头也不回,声音刻意放得轻松,“老子命硬,阎王爷他老人家嫌我脾气臭,不肯收!等会儿瞅准机会,我喊跑,你就往神龛后面钻,听见没?” 他嘴里说着豪言壮语,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完犊子!这回装逼装大发了!早知道刚才就该拉着小姑娘从后窗跳出去,跟这帮丘八在巷子里捉迷藏也好过在这儿当活靶子啊!失策,真是失策!” 就在这时,“嘣——”的一声格外沉闷的弓弦响动传来,不同于其他弓箭的清脆!一道黑影,如同毒蛇出洞,以远超其他箭矢的速度和力量,精准地穿透了早已千疮百孔的窗棂,目标直指萧战后心!这支箭明显是强弩射出的,箭杆更粗,箭簇更大,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决绝! “萧大哥!小心!”苏晚清的角度恰好瞥见这道索命寒光,吓得魂飞天外,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萧战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都竖了起来!那是久经沙场培养出的、对致命危机的直觉!他想躲,以他的身手,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未必不能避开要害。但他身后就是苏晚清!他若是闪开,这支足以洞穿木板的弩箭,绝对会毫无阻碍地射穿苏晚清那单薄娇柔的身子! 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任何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 “操!”萧战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将怀里的苏晚清往旁边用力一推!自己则借着反推力,将后背肌肉绷紧到极致,如同张开翅膀保护雏鸟的母鸡,硬生生迎向了那支夺命弩箭!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锋利的三角形箭簇毫无阻碍地破开皮肉,撕裂肌纤维,甚至撞了某根骨头,带着一蓬血雨,从萧战右后背射入,前胸锁骨下方透出了一小截染血的尖锋! “呃啊——!”萧战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末梢,差点让他直接背过气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随着鲜血正在快速流失。 “完了…老子这百十斤…今天真特么要交代在这儿了…还没娶媳妇儿呢…亏大发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几乎停滞的脑海中闪过。 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仍能看到庙外那些边军士兵脸上残忍而兴奋的表情,看到他们再次张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下一波死亡之雨即将降临!而他,连移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 不!不能死!老子还没活够!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萧战那被剧痛和绝望挤压的求生欲,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的意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沟通着那个与他灵魂绑定的神秘空间—— “进去!给老子进去!!!” 唰! 如同变戏法一般,就在十几支利箭即将把他扎成刺猬的前一个刹那,萧战的身影,连同他背上那支骇人的弩箭,在原地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射穿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地钉入地面和墙壁,尾羽兀自嗡嗡作响。 “嗯?人呢?”一个正准备补刀的边军士兵揉了揉眼睛,一脸懵逼。 “鬼…鬼啊!人怎么没了?!”另一个士兵指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声音颤抖。 外面顿时起了一阵骚动。王千户也是瞳孔一缩,心中惊疑不定:“怎么回事?眼花了?还是说…这萧战真会什么妖法?”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四处张望,甚至有人怀疑萧战是不是钻到地底下去了的时候—— 城隍庙内,借助神龛和角度形成的视觉死角,萧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 “呼…呼…”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衣背。但相比之前,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背上那支要命的弩箭已经不见了,伤口处虽然还在渗血,但已经被撕下的衣襟布料紧紧捆扎住,做了最紧急的止血处理。更重要的是,他手里多了一把寒光闪闪、造型奇特的腰刀,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刚才在那神秘的系统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他忍着钻心的剧痛,用空间里常备的急救工具止血粉粗暴地处理了伤口,拔掉了弩箭。虽然远未痊愈,但至少暂时保住了命,恢复了一定的行动力。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几瓶用瓷瓶装着的黑火药,还顺手撒了一把铁蒺藜。 “妈的,想要老子的命?先尝尝这个!”萧战心中发狠,看准庙外官兵聚集最多的地方,将一瓶黑火药奋力扔了出去!为了增强效果,他还特意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极其短暂的空间停留时间完成的复杂操作)。 那包黑火药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人群脚下。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震慑力的巨响猛然炸开!火光一闪而逝,浓烟滚滚,伴随着的是四射的铁蒺藜和破碎的石块、泥土! “啊!我的腿!” “雷!是雷!雷公发怒了!” “救命啊!妖怪!他会妖法!” …… 惨叫声、惊呼声、哭爹喊娘声响成一片。被炸伤炸残的士兵倒了好几个,更多的是被这从未见过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这年头,人们对雷霆有着天然的恐惧,更何况是这种人为制造的“雷霆”? 就在他们魂飞魄散,阵型大乱之际—— 唰! 萧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原地!仿佛从未离开过!只是他手中多了刀,眼神更加凶狠! “鬼啊!”一个离得最近、刚好没被炸到的边军士兵,亲眼目睹了萧战“凭空出现”的一幕,再加上刚才的“雷霆”,吓得肝胆俱裂,怪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去你妈的!现在想跑?晚了!”萧战怒吼一声,强忍着胸口撕心裂肺的剧痛,一步踏前,手中那柄来自异世界的精钢腰刀化作一道冰冷的闪电,带着他所有的愤怒和劫后余生的戾气,精准无比地从那名士兵的后心捅了进去! “呃…”那名士兵奔跑的动作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滴着血的刀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软软地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静!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的“雷霆”只是惊吓,那现在这“凭空消失又出现”、“挥手召雷”、“瞬间反杀”的连环冲击,则彻底摧毁了外面这些普通士兵的心理防线! 这根本不是人!是妖怪!是掌握了邪术的妖魔! “撤!快撤!他是妖怪!会妖法!”王千户自己也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再也顾不上面子和功劳,带头就跑,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主帅一跑,剩下的官兵更是溃不成军,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爹喊娘地作鸟兽散,连受伤的同袍都顾不上了,生怕跑慢一步就被那“妖怪”抓去吸了魂魄。 危机暂时解除,萧战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猛地一松,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口淤血,拄着腰刀,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萧大哥!萧大哥!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苏晚清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看到他嘴角的血迹和苍白如纸的脸色,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手忙脚乱地想扶住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死…死不了…”萧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就是…他娘的…真疼啊…” 说完这句,他脑袋一歪,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耳边最后听到的,是苏晚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第137章 军部来人 萧战晕过去后,苏晚清的世界几乎崩塌。她看着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萧战,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学过的女红、诗词、礼仪,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怎么办?怎么办?萧大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她跪坐在萧战身边,徒劳地用手帕去捂他还在渗血的伤口,但那鲜红的血液很快浸透了丝帕,染红了她白皙纤细的手指。 她想起林清源,那位医术高超的游方郎中。“对!找林先生!他一定有办法!”苏晚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对同样吓傻、躲在神龛后面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喊道:“快!快去苏府!找我爹!让他无论如何请林先生过来!快啊!” 小丫鬟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从后窗翻了出去,跌跌撞撞地跑向苏府报信。 城隍庙内,只剩下苏晚清和昏迷的萧战,以及满地狼藉的箭矢和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混合着庙宇本身的香火尘埃气,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氛围。 苏晚清从小到大,何曾见过这等惨烈场面?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和巨大的恐惧,脱下自己的外衫,小心翼翼地盖在萧战身上,试图给他一点温暖。她握着萧战冰凉的手,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不断滴落在他手背上。 “萧大哥…你醒醒…你说过要风风光光娶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她低声啜泣着,声音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和悲伤压垮时,地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但却越来越清晰的震动! 起初,苏晚清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很快,那震动变得明显起来,并且伴随着隐隐约约、如同闷雷滚过天际般的声响! 是马蹄声!而且不是一两匹,是成建制的、数量众多的骑兵才能发出的、如同雷鸣般的奔腾之声! 苏晚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王千户去搬了更多的救兵?或者是…刺史府的其他兵马?如果是这样,那今天她和萧战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最终在城隍庙外的街道上戛然而止!烟尘滚滚,甚至透过破烂的门窗弥漫了进来。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一阵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以及战马不安的响鼻声。显然,来的是一支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骑兵。 苏晚清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而,预想中的喊杀声并没有响起。反而是一个声如洪钟、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犷和煞气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庙宇之外: “呔!奉兵部令、北疆太守赵大人钧旨!何人胆大包天,敢动我军工大匠萧战?!活腻歪了吗?!”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城隍庙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也震得苏晚清耳膜嗡嗡作响。 他这一嗓子,带着边军特有的煞气和官威,直接把那些溃兵吓得腿肚子转筋,跑得更快了。 王千户本来都快跑没影了,听到“兵部”、“太守”、“军工大匠”这几个词,差点一头从马上栽下来!我的亲娘诶!这萧战不是个乡下土财主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兵部和太守都要保的“军工大匠”了?!这下捅破天了! 兵部?北疆太守?军工大匠萧战? 这一连串陌生的词汇,如同一个个重锤,敲打在苏晚清混乱的脑海中,让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萧大哥…什么时候成了…军工大匠?还被兵部和太守如此看重?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那个洪亮声音的怒骂:“直娘贼!看看这满地箭矢!看看这血!竟敢下此毒手!要是萧老弟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活剐了他!来人!把这里给老子围起来!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军医!军医死哪儿去了?快给老子滚过来!” 语气中的焦急、愤怒和对“萧老弟”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苏晚清猛地睁开眼睛,心中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惊喜和希望填满!不是追兵!是来救萧大哥的!是萧大哥的熟人!而且,来头似乎非常大!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去开门,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情绪大起大落而双腿发软。 只见门口站着一员铁塔般的将领!此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穿着一身明光铠,盔甲上沾满了尘土,显然是一路急行军而来。他面色黝黑,满脸的络腮胡子如同钢针般根根炸起,一双铜铃大眼不怒自威。此刻,这双眼睛里正燃烧着熊熊怒火,但在看到庙内情形,尤其是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萧战和跪坐在旁边、梨花带雨的苏晚清时,怒火瞬间被担忧取代。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边军骁骑营督尉,萧战的老熟人,曾经在小河村待过几天,与萧战相见恨晚,萧战赠送他十来把“龙渊阁”宝刀的李振,李督尉! 李振目光一扫,瞬间看清了局势。他几步跨到萧战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萧战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动脉,脸色凝重。 “萧老弟!萧老弟!醒醒!哥哥我来了!”他轻轻拍了拍萧战的脸颊(动作依旧略显粗鲁)。 萧战毫无反应。 李振猛地抬头,看向苏晚清,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但依旧洪亮:“这位小姐,你是…?萧老弟他怎么样了?” 苏晚清连忙道:“小女子苏晚清,是…是萧大哥的…朋友。”她脸颊微红,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萧大哥他为了护我,背后中了一记弩箭,伤势极重,刚刚吐血晕过去了…” “弩箭?!”李振眼神一寒,杀气四溢,“好大的狗胆!”他立刻回头咆哮:“军医!死透了吗?再不来老子砍了你!” 一个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老军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来了来了!督尉大人,卑职来了!” 李振一把揪住军医的衣领,把他拎到萧战面前,恶狠狠地道:“给老子救活他!用最好的药!他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老军医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点头:“卑职一定尽力!一定尽力!”说完,赶紧打开药箱,开始检查萧战的伤势。 这时,李振才稍微松了口气,注意到苏晚清衣衫单薄,且沾染了血迹,便解下自己的披风,递了过去,语气缓和了不少:“苏小姐,先披上,莫着凉了。有某家在,萧老弟定会无恙!” 苏晚清感激地接过还带着体温和风尘气息的披风,低声道:“多谢将军。” 李振摆摆手,看着军医处理伤口,又看了看庙外的狼藉和那具尸体,眉头紧锁,开始解释来龙去脉: “苏小姐,你有所不知。萧老弟前番赠予我的那把‘龙渊阁’宝刀,可是帮了某家大忙,更是在太守赵大人面前大大露了脸!赵大人爱才如命,深知此等神兵利器于边军的重要性,当即下令,要征召萧老弟入军中,担任‘军械司主事’,专司军械改良与督造!某家此番,正是奉了太守钧旨,特来青州请萧老弟赴任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懊恼之色:“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让这群不开眼的杂碎伤了萧老弟!真是气煞我也!放心,这事儿没完!有一个算一个,老子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苏晚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萧大哥是因为那出神入化的锻造技艺,被边军大佬看中了!这简直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了这层“军工大匠”和“军械司主事”的官方身份,再加上兵部和北疆太守的看重,之前所谓的“刺杀官差”、“对抗官府”的罪名,不仅烟消云散,恐怕周刺史和王千户还要倒大霉! 她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萧战,心中百感交集。这个男人,一次次地带给她惊吓,又一次次地带给她惊喜和希望。他就像一座挖掘不尽的宝藏,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从他身上发现什么惊人的秘密或能力。 “萧大哥…你听到了吗?你有救了…我们都有救了…”她握紧萧战的手,低声呢喃,眼中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第138章 绝处逢生 李振带来的军医确实有两把刷子,手脚麻利地给萧战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那特效的金疮药一撒上去,血很快就止住了。老军医又拿出银针,在萧战几处穴位上扎了几下,原本气息微弱的萧战,呼吸竟然渐渐平稳有力起来,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那么吓人了。 “督尉大人,这位好汉身体底子极佳,意志力也远超常人!弩箭虽险,但并未真正伤及心脉,只是失血过多,加上剧痛冲击才晕厥过去。如今血已止住,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应当无性命之忧。”老军医抹了把汗,向李振汇报。 李振闻言,一直紧绷的黑脸终于缓和了些许,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老军医的肩膀上(拍得老军医一个趔趄):“好!干得不错!回头去军需官那儿领十两银子赏钱!” 老军医顿时眉开眼笑,连身上的疼都忘了:“谢督尉大人赏!” 这时,李振带来的精锐骑兵已经彻底控制了城隍庙周围的区域,那些溃散的官兵早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几个被黑火药炸伤炸残的倒霉蛋在地上哀嚎,也被李振的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边看管起来。 李振看着地上那些残留的爆炸痕迹和铁蒺藜,又想起刚才溃兵口中嚷嚷的“雷霆”、“妖法”,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好奇。他蹲下身,捡起一块被炸黑的石头看了看,又捏起一枚铁蒺藜。 “苏小姐,”李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苏婉清,语气带着探究,“刚才…某家来时,听闻溃兵呼喊什么‘雷霆’、‘妖法’…这庙宇周围也确实有火器爆炸的痕迹…不知这是…?” 苏晚清心里一紧。关于萧战那神秘消失又出现,以及挥手召来“雷霆”的事情,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不敢轻易透露。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斟酌着词语回道:“回将军,当时情况危急,萧大哥身受重伤,外面箭如雨下…具体情形,小女子当时吓得魂不守舍,也未完全看清。只记得似乎有火光和巨响,然后那些官兵就乱作一团…或许…或许是萧大哥急中生智,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防身手段吧?”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把一切都推到了“情况危急”和“没看清”上。 李振是何等人物?在边军那种鱼龙混杂、步步危机的地方混到督尉,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差。他看出苏婉清有所隐瞒,但也理解,谁还没点秘密?尤其是像萧战这种身怀绝技的奇人。更何况,那“雷霆”手段若是真的,那可是了不得的杀器!对于边军来说,意义重大! 他非但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哈哈一笑,顺着苏晚清的话说道:“原来如此!萧老弟果然非常人也!总有些出人意料的手段!哈哈,好!好啊!有本事的人,脾气怪点,手段奇点,正常!正常!” 他这话既是给苏婉清解围,也是说给自己听,更加坚定了要保住并且重用萧战的决心。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又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苏文远带着家丁护卫,以及被小丫鬟拼命请来的林清源,急匆匆地赶到了。 苏文远看到城隍庙被精锐骑兵团团围住,心里就是咯噔一下,以为女儿和萧战已经遭了毒手。待看到完好无损(除了受惊)的女儿和正在被救治的萧战,以及那位明显是军官首领、对萧战态度关切的黑脸将军时,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满脑子都是问号。 “晚清!你没事吧?萧贤侄他…”苏文远快步上前,先是仔细打量女儿,然后看向昏迷的萧战,一脸担忧。 “爹!我没事!萧大哥他…伤势很重,但这位将军说已无性命之忧。”苏晚清连忙安慰父亲,然后快速低声将李振的身份和来意简单说了一遍。 “兵部?北疆太守?军工大匠?”苏文远听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那个在他印象里有些本事但更多是有点钱,有点本事的仁义之士身份的萧战,摇身一变,成了被军方大佬争抢的香饽饽?这转折也太戏剧性了! 他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巨大转机!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对着李振深深一揖:“在下青州苏文远,多谢将军援手之恩!不知将军高姓大名?小女和萧贤侄,多蒙将军搭救!” 李振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懂些官场礼节,尤其苏文远看起来像个文人,他也不敢太托大,抱拳还礼:“某家乃北疆边军骁骑营督尉李振!苏先生不必多礼!萧老弟与某家乃是旧识,更是我边军急需的人才,救他是分内之事!” 他看了看苏文远身后的阵仗,以及那位仙风道骨、正在查看萧伤势的林清源(老军医识趣地让开了位置),心中了然,这苏家看来对萧战颇为看重。 “苏先生,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气太重,也不利于萧老弟养伤。不如先将萧老弟转移到贵府,好生医治?”李振提议道。 “正该如此!正该如此!”苏文远连忙答应。他现在看萧战,那已经不是看一个陌生人,女儿的恩人,而是在看一个金光闪闪的护身符和潜力股啊! 于是,在李振麾下士兵的帮助下,萧战被小心翼翼地用门板做成的临时担架抬了起来,由苏府家丁和李振的亲兵共同护送,秘密转移回了苏府一处最为幽静、也最为安全的院落。 而李振则留下来,指挥手下清理现场,收缴那些散落的箭矢(特别是那支弩箭)和爆炸残留物作为证据,并且提审那几个受伤被俘的官兵。听完事件的来龙去脉后,他脸上带着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周延儒和王千户倒霉的样子。 “周扒皮,王剥皮,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敢动老子看上的人,还是太守大人点名要的军工大匠,真是不知死活!” 第139章 病榻温存 萧战被安置在苏府后院一处名为“听竹轩”的独立小院里。这里环境清幽,绿竹环绕,远离前院的喧嚣,最适合静养。苏文远下了严令,除了核心的几个仆役和郎中,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 有李振这尊边军煞神和他带来的五十名精锐骑兵在苏府外面一站,原本因为刺史府压力而有些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瞬间都偃旗息鼓,变得比鹌鹑还老实。刺史周延儒那边更是彻底没了动静,据说周府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气氛压抑得可怕。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萧战这次伤得极重,那支弩箭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加上失血过多,头两天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苏晚清彻底抛开了所有的闺阁礼仪和世俗眼光,不顾父母最初的反对和下人们的窃窃私语,执意搬到了听竹轩的外间,日夜守在萧战榻前,亲自照料。 端茶送药,擦拭身体,更换伤药…所有的事情,她都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她那双原本只用来抚琴、刺绣的纤纤玉手,如今却要接触血污、药渍,但她毫不在意。 苏晚清看着他背上那个狰狞的血洞,看着那因为疼痛而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心就像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一样,疼得几乎无法呼吸。这个男人,明明可以自己躲开的…为了我,他却毫不犹豫地用身体去挡那支致命的弩箭…这份情意,比山重,比海深。我苏晚清何德何能,能得他如此倾心相护?若是他真有什么不测…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萧战心理偶尔清醒时:嘶…真他娘的疼啊…比当年在部队拉练摔断腿还疼…不过这娘们儿伺候得倒是真舒服…小手软乎乎的,擦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就是这药劲儿上来老是犯困…嗯?这味道…是她的体香?还挺好闻…就是老这么躺着,憋得慌啊…啥时候才能下地活动活动筋骨? 苏晚清的母亲,那位出身书香门第、最重规矩的苏夫人,在萧战受伤后的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她来到听竹轩,看到女儿不施粉黛、眼下带着青黑,亲自给萧战喂药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晚清!你…你成何体统!”苏夫人将女儿拉到外间,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责备,“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如此日夜不休地照料一个…一个外男,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们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苏晚清抬起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眸,看着母亲:“娘,名声?脸面?在萧大哥的性命面前,这些算什么?若不是他,女儿早就死在城隍庙了!是他用命护住了女儿!如今他重伤在榻,女儿若因为顾及那虚无缥缈的名声而对他不闻不问,那女儿才真是猪狗不如!” “你…你…”苏夫人被女儿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娘,”苏晚清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女儿的心意,早已表明。此生,非萧大哥不嫁。若爹娘觉得他身份低微,配不上苏家,或是觉得女儿此举有辱门风…那女儿便绞了头发,去城外的水月庵伴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便是!” “胡说八道!”苏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她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平时温婉柔顺,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在这时,苏文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好了,夫人,不要再逼迫晚清了。” 苏文远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他看了看内室方向,又看了看倔强的女儿和气愤的夫人,长叹一声:“萧战此人…勇武重义,身怀绝技,如今更得边军大将和太守看重,前途不可限量。此次事件,若非他拼死护住晚清,后果不堪设想。至于名声…哼,待到此番风波过去,谁还敢乱嚼舌根?” 他扶住夫人的肩膀,温声道:“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晚清既然心意已决,萧战也确实是个值得托付之人,我们…便依了她吧。” 苏文远的表态,等于默许了苏晚清和萧战的关系。苏夫人见丈夫都这么说了,也只能无奈叹息,不再反对。 有了父亲的正式默许,苏晚清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照料萧战更加尽心尽力。 这天夜里,萧战因为伤口一阵阵的灼痛和瘙痒,辗转难眠。虽然吃了林清源开的安神止痛的汤药,但效果似乎有限。他咬着牙,尽量不发出声音,怕吵醒外间的苏晚清。 但苏晚清本就睡得很浅,听到内室细微的动静,立刻披衣起身,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萧战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心瞬间揪紧了。 她走到榻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替他擦拭汗水。感受到他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苏晚清再也忍不住,俯下身,轻轻抱住了他微凉而坚实的躯体,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没有受伤的胸膛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萧大哥…很疼是不是…都是我不好…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她哽咽着,声音带着无尽的愧疚和心疼,“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感受到怀中娇躯的轻颤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情意,萧战这糙汉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剧烈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他伸出因为虚弱而有些无力的手臂,艰难地抬起,然后紧紧地回抱住了她。这个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冷气,但他却没有松开。 “傻娘们…”他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宠溺,“胡说八道什么…老子命硬得很,阎王爷他老人家嫌我脾气臭,不肯收!这点小伤,算个屁…等老子伤好了,还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然后生他十个八个大胖小子,让你当孩儿他娘呢…” 这直白又粗俗的情话,在此刻听来,却比任何诗词歌赋都更动人心弦。 黑暗中,苏晚清破涕为笑,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结实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强健有力、充满生命力的心跳声,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所有的恐惧、担忧、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嗯…”她如同蚊蚋般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羞涩和甜蜜,“我等你…等你来娶我…”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一个忍着伤痛,一个流着幸福的泪水,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弥漫着药香的房间里,彼此的心靠得从未如此之近。伤榻之上的温存,没有旖旎风光,却有着生死与共、相濡以沫的深情厚意。 第140章 刺史伏法 李振这尊边军煞神往青州城里一杵,效果堪比核武器威慑。他带来的那五十名精锐骑兵,每天就那么大咧咧地在刺史府门口巡逻,盔明甲亮,眼神凶狠,吓得周府的门房连头都不敢露,送菜的老农都得绕道走。 整个青州的官场气氛,一夜之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之前那些对苏文远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明目张胆给周延儒站边的官员们,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一个个揣着礼物,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跑到苏府门口求见,美其名曰“探病”(探萧战的病),实则就是想探探口风,看能不能把自己从周延儒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摘出去。 苏文远这次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之前被周延儒压得喘不过气,差点连女儿和未来女婿都保不住,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呢。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充分发挥了文人“痛打落水狗”的优良传统,对那些墙头草一概不见,关起门来,专心致志地干一件事——整理周延儒的黑材料! 书房里,烛火通明。苏文远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卷宗和账册,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爹,这是林先生那边送来的,那位河工家属按了手印的证词。”苏晚清拿着一份墨迹崭新的供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那位老伯身体恢复得不错,愿意上堂作证。” “好!好!人证物证俱在,看周延儒这老贼还如何狡辩!”苏文远一拍桌子,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拿起一份账册,指着上面涂改的痕迹对女儿说:“晚清你看,这是府库河工款的支出记录,这里,明显被修改过!哼,做假账都做得如此粗糙,真是利令智昏!” 苏文远心想:周扒皮啊周扒皮,你贪墨河工款,克扣军饷,草菅人命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还想动我女婿?呸!老子这次不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老子就不姓苏! 除了贪墨河工款,还有强占民田、纵容亲属欺行霸市、陷害前任官员(就是被周延儒搞下去的那个“忠良”)……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苏文远把这些年暗中搜集的,以及此次事件中爆发出来的罪证,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逻辑链完美闭环。 他甚至还在一些关键证据旁边,用朱笔写了批注,比如在周文昌当街调戏苏晚清的证词旁,他愤然写道:“纵子行凶,目无王法,其心可诛!” 在王千户带兵围剿萧战的记录旁,则写道:“滥用兵权,构陷英才,意图杀人灭口,罪恶深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弹劾了,这是要直接把周延儒往死里整! 材料准备齐全,苏文远亲自带着,在李振派出的二十名骑兵护送下,快马加鞭,直送北疆太守府和京都。 这效率,这阵仗,这背后代表的能量,让青州所有观望的人都明白了——周延儒,完了! 果然,朝廷的旨意下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估计兵部和北疆太守赵大人的怒火,隔着几百里地都能烧到青州来——我们刚看上的、能打造神兵利器的“军工大匠”,差点就被你这蠢货给弄死了?!这简直是挖我们边军的墙角,断我们军队的未来! 圣旨措辞极其严厉:“…青州刺史周延儒,贪墨河工,荼毒百姓,构陷忠良,罪大恶极!着即革去一切官职,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查抄家产,充入国库!其子周文昌,仗势欺人,为非作歹,一并锁拿!千户王雄,滥用职权,助纣为虐,就地革职,押送北疆军中论处!钦此——” 宣旨太监那尖利的嗓音在刺史府上空回荡时,周延儒直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裤裆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骚气。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青州势力,在圣旨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抄家的场面那叫一个壮观!如狼似虎的官差(这次是太守府派来的,效率极高)冲进周府,抬出来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绫罗绸缎堆积如山。据说光是现银就有十几万两,更别提那些田产地契了。青州百姓围观者如堵,个个拍手称快,甚至有人当街放起了鞭炮。 “苍天有眼啊!周扒皮也有今天!” “活该!让他贪!让他欺负人!” “听说是因为他想害苏小姐和那位萧壮士,踢到铁板了!” “萧壮士?就是那个会造神兵利器的?怪不得呢!” 王千户在军营里直接被李振的亲兵拿下,剥去甲胄,捆成了粽子。这位之前还耀武扬威的千户大人,此刻面无人色,嘴里不住地求饶:“李督尉!李大人!末将知错了!是周刺史逼我的啊!饶命啊!” 李振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挥挥手:“聒噪!带走!押回大营,正好缺个杀鸡儆猴的‘鸡’!” 至于周文昌那个草包,在府里被抓时,还在跟小妾厮混,吓得哇哇大哭,口口声声喊着“爹救我”,被他那自身难保的爹一脚踹开,丑态百出。 而苏文远,则成了此次事件中最大的赢家。他“不畏强权”、“匡扶正义”、“提供关键证据”的行为,得到了朝廷的大力嘉奖,直接被擢升为青州别驾,成为了青州名义上的二把手(新来的刺史也得给他几分面子)。苏府门口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苏文远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府门口迎客,脸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心里美滋滋:“嘿嘿,因祸得福,因祸得福啊!萧战这小子,果然是我的福星!嗯,这个女婿,认得不亏!” 第141章 军中征召 萧战的伤势在林清源和李振带来的军医双重调理下,好得飞快。这厮身体素质本就变态,加上年轻,底子好,不到半个月,就已经能下地溜达,甚至开始做一些恢复性的锻炼了,把老军医惊得直呼“怪物”。 这天,阳光正好,萧战在听竹轩的小院里慢悠悠地打着一套似是而非的军体拳活动筋骨,苏婉清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一边绣着帕子,一边含笑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柔情蜜意。 “哈哈!萧老弟!看样子你这身板儿是好利索了!”一声洪亮的大笑传来,李振那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今天没穿盔甲,一身常服,但那股子行伍煞气依旧扑面而来。 萧战收拳,擦了把汗,笑道:“托李大哥的福,捡回条命。再躺下去,骨头都快生锈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振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搂住萧战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口位置),那股子亲热劲儿,看得旁边的苏婉清都有些脸红。 “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振拉着萧战在石桌旁坐下,自己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络腮胡子上的水渍,唾沫横飞地开始画大饼(啊不,是正式邀请): “你这身本事,待在地方上,跟周延儒那种蠢货,或者跟那些就知道捞钱的土财主勾心斗角,太他娘的屈才了!简直是明珠暗投,宝剑切豆腐——浪费!” 他挥舞着大手,语气激昂:“跟哥哥我去边军!那才是真爷们儿该待的地方!天高地阔,纵马驰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太守赵大人对你可是青睐有加,亲口发了话,只要你点头,立马给你个‘军械司主事’的实职!正儿八经的官身!专管打造兵器、改良军械!”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凑到萧战耳边,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兄弟,哥哥我跟你交个底,边军那边,要人给人,要钱…可能没那么宽裕,但只要你真能弄出好东西,哥哥我豁出这张老脸,也去给你把钱抠出来!到时候,咱们兄弟联手,你负责打造出天下最锋利的刀剑,最坚固的盔甲,哥哥我负责拿着它们,带着兄弟们,杀得那些北蛮子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来比划着:“想想看!既能杀敌报国,青史留名!又能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岂不快哉?!不比在这地方上受那些腌臜鸟气强一百倍?” 萧战听着,确实有些心动了。乱世之中,有个官方身份,尤其是握有实权的军方身份,就等于多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护身符。而且,背靠边军这棵大树,他的“龙渊阁”技术才能真正发挥出最大价值,无论是研发新式武器,还是大规模生产,都有了平台和资源。这对他实现“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才怪!)或者“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个好像更靠谱)的人生理想,都有着巨大的帮助。 (萧战心理:军械司主事?听起来像个技术官…不用天天上前线拼命?还能合法合规地玩(研发)各种大杀器?要人给人,要资源有资源…卧槽,这简直就是给老子量身定做的岗位啊!至于北蛮子…关我屁事,但要是他们敢来惹我,老子不介意用新玩具教他们做人…) 不过,他并没有被这大饼冲昏头脑。他看了看旁边眼神中流露出不舍的苏晚清,又想了想小河村的那一摊子基业,还有青州这边刚刚起步的“龙渊阁”分号。 他沉吟片刻,对一脸期待的李振说道:“李大哥,你的好意,兄弟我心领了。边军,确实是个好去处,太守大人和你的厚爱,我也感激不尽。不过…” 他话锋一转:“此事关乎前程,也关乎家里这一大摊子。容我考虑几天,安顿一下家里和青州这边的生意,再给大哥一个明确的答复,如何?” 李振虽然是个急脾气,但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尤其是对萧战这种有本事、有主见的人。他用力拍了拍萧战的肩膀(还是没敢太用力):“成!哥哥我等你的好消息!尽快啊!边军那边一堆破铜烂铁等着你去拾掇呢!” 说完,他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来去如风。 院子里又只剩下萧战和苏晚清。苏晚清走到萧战身边,轻声问道:“萧大哥,你…真的要去边军吗?” 萧战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柔软和微凉,笑了笑:“这是个机会。有了这层身份,以后像周延儒这种阿猫阿狗,就不敢再轻易动我们了。而且,我也确实想去看看,能不能把咱们‘龙渊阁’的东西,弄到更大场面上去。”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清的眼睛:“就是…可能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了。” 苏晚清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她是个聪慧明理的女子,知道男儿志在四方。她依偎进萧战怀里,低声道:“我明白。萧大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放心吧!”萧战搂紧她,语气笃定,“老子还没娶你过门呢,怎么可能舍得死?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就风风光光来接你!” 第142章 离别 几天后,萧战做出了决定——接受北疆边军的征召! 这个消息很快传开,苏文远自然是举双手赞成,觉得女婿这是走上了金光大道。苏夫人虽然担心未来女婿的安全,但见丈夫和女儿都支持,也不再说什么。青州城内的各方势力则是在暗中咋舌,这萧战果然非池中之物,摇身一变成了军方的人,以后更是招惹不起了。 临行前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萧战首先正式将青州“龙渊阁”分号的全权,交给了苏晚清打理。在分号的后堂,萧战将一枚代表着掌柜权力的黑铁令牌(他自己设计的,上面刻着一条抽象的符号和“龙渊”二字)郑而重之地放到苏晚清手中。 “晚清,”萧战收敛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神情认真,“以后,你就是这青州龙渊阁的大掌柜了!账目、工匠、销售,这一大摊子,可就交给你了。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去找岳父大人商量,或者派人给我送信。” 苏晚清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感觉接过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信任。她深吸一口气,美丽的眸子里闪烁着坚定而自信的光芒:“萧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龙渊阁打理好,绝不会让你失望!等你回来,我一定让它成为青州,不,是整个北疆最好的兵器工坊!” (苏晚清心理:这是萧大哥的心血,也是我们未来的根基。我一定要做好,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萧战看中的女人,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花瓶!) 萧战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少女,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心疼,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有志气!等老子在军中站稳脚跟,就风风光光来接你!到时候,咱们的龙渊阁,要开遍全天下!” 他又去拜访了林清源。这位世家公子正在收拾行囊,准备继续他的游历生涯。 “林老弟,此次我身受重伤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萧战对着林清源深深一揖。 林清源连忙扶住他,捋着胡须笑道:“萧大哥不必多礼,医者本分而已。你我有缘,他日江湖再见,再把酒言欢。倒是你,此去边军,凶险未卜,万事小心。老弟这里有些疗伤保命的丹药,你且带上,以备不时之需。”说着,递给萧战几个小瓷瓶。 萧战感激地收下。这位林老弟,医术高超,人品端正,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岳父苏文远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书房里,苏文远拉着萧战,以一副“过来人”和“长辈”的姿态,谆谆教诲(主要是炫耀自己的人脉和官场经验): “贤婿啊,去了军中,不同于地方。那边讲究资历,看重实力,人际关系更是错综复杂。你虽有太守赏识,李督尉照拂,但自身也需谨言慎行,莫要轻易得罪人…当然,若是有人故意刁难,也不用怕!你岳父我在北疆官场,还是有几分薄面的!这是为父写给几位旧同僚的信,你带上,或许有用…” 萧战看着苏文远递过来的几封厚厚的信,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这老丈人,虽然有时候有点官迷和势利,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 “多谢岳父大人提点,小婿记下了。” 至于小河村的大本营,萧战早已通过秘密商队传信回去。信中明确指示:由李虎负责保安团和总体安全,赵疤脸负责工坊生产和“龙渊阁”总号运营,两人共同主持大局。保安团的训练不能松懈,工坊的生产更要加紧,尤其是新式弓弩和甲片的量产要提上日程。他还特意给大丫、二狗那几个他的侄子侄女们写了信,语气“凶狠”地让他们乖乖听话,跟着请来的先生好好学习认字算数,等他回去检查功课,要是谁不及格,屁股给他揍开花,又给小崽子们分别买了礼物带回去! 一切安排妥当,离别之日终于到来。 青州城外,长亭畔。 李振和他那五十名骑兵已经整装待发,人马肃立,透着一股子凛冽的杀气。苏文远、苏夫人,以及青州城内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相送。 苏晚清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如雪,亭亭玉立。她强忍着泪水,帮萧战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萧大哥…一路保重。我…我等你。” 声音哽咽,眼圈泛红,那强作坚强的模样,看得萧战心里一软。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低声道:“傻姑娘,哭什么?老子是去当官,又不是去送死。好好照顾自己,把咱们的铺子看好。等我回来,娶你。” 说完,他不再犹豫,怕再看下去自己也会舍不得。猛地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丝毫看不出半个月前还是个重伤员。 他端坐马上,对着送行的众人,尤其是苏文远和苏晚清,抱拳拱手,朗声道:“岳父大人,婉清,诸位,保重!我去去就回!” 阳光洒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带着几分不羁,几分自信,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驾!” 萧战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扬蹄而起。 李振哈哈大笑:“好兄弟!咱们走!”大手一挥,五十骑如同钢铁洪流,簇拥着萧战,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充满未知、挑战与机遇的边塞军镇,踏上了新的征程。 苏晚清一直望着那远去的烟尘,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任由泪水滑落。但她很快擦干了眼泪,握紧了手中那枚黑铁令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萧大哥,你放心去闯。你的背后,有我。 第143章 初入军营 北疆边军大营,好家伙,那旌旗招展得,跟谁家晾裤衩子似的,就是颜色晦气了点,没个鲜亮。号角声呜啦啦地吹,听着就一股子萧杀味儿,跟青州城那些娘们唧唧的丝竹管弦一比,简直是阎王爷开演唱会——专送人上路。这地方,连风都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跟青州那温吞水似的暖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萧战带着山猫、铁头等十几个从青州就跟过来的核心兄弟,跟着领路的李振李督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夯实的泥地里,往这巨大的战争机器肚子里钻。 “嘶——头儿,你看那边,那箭楼高的,怕是能瞅见狼崽子他姥姥家炕头吧?”山猫缩着脖子,一双眼睛却不够使似的四处乱瞟,活像个刚进城的土鳖。 铁头更夸张,盯着一个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正在操练石锁的军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俺滴亲娘咧,这身板子,赶上俺家那头犍子牛了!” 萧战回头一瞪眼,压着嗓子骂道:“都他妈给老子把腰杆挺直咯!卵蛋夹紧!瞧瞧你们那点出息,跟特么没见过世面的猢狲似的!别忘了,咱们是来当爷的,不是来当孙子的!” 他嘴上骂得凶,自己心里也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跶得欢实。这大营,一眼望不到头,帐篷跟蘑菇似的密密麻麻,操练的喊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臭、皮革和铁锈混合的独特味道。够劲儿!真够劲儿!仿佛又回到了现代部队特战队! 李振在一旁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这帮青州来的“好汉”,还真是……活力四射。 走了得有一炷香的功夫,总算到了中军大帐。帐外持戈而立的亲兵眼神跟冰碴子似的,扫过萧战一行人,让他们不自觉地就收敛了脸上的嬉笑。 进得帐内,只见北疆太守,兼领边军统帅的赵文康端坐主位。这赵太守跟想象中膀大腰圆的猛将兄不一样,面容儒雅,三缕长须,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偶尔一抬,精光四射,跟刀子似的,能剐掉人一层皮。 李振上前行礼:“大人,青州义勇营主事萧战带到。” 萧战赶紧有样学样,抱拳躬身,声音洪亮:“末将萧战,拜见太守大人!” 姿态放得那叫一个低,心里却琢磨着:这老小子,看着面善,眼神可毒,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赵文康放下手中的公文,目光在萧战身上停留片刻,和蔼地笑了笑:“萧团长,好久不见,不必多礼。李督尉多次向本官举荐你,说你于军械一道,颇有奇才,能化腐朽为神奇。如今边关不宁,烽烟时起,正是用人之际。望你能竭尽所能,为我边军将士,打造出更多、更好的杀敌利器!届时,本官不吝封赏。” “末将定不负大人厚望!必当尽心竭力,为我边军效死!”萧战把肚子里那点文绉绉的词儿全掏出来了,心里补充了一句:效死是口号,升官发财才是正道! 出了中军大帐,萧战才算松了口气,后背有点湿漉漉的。山猫凑过来,悄声道:“头儿,这大官看着挺和气啊?” 萧战嗤笑一声:“和气?你小子懂个屁!咬人的狗不叫!在这地界,拳头硬和会来事同等重要。以后都把招子放亮点!” 手续办得挺快,萧战正式走马上任,成了边军辎重营下属军械司的一名从八品军需官。官职不大,屁事不少。地盘倒是不小,一个破败的大院子,里面几个四处漏风的工棚。 他手下除了带过来的那十几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兄弟,还有原本营里留下的几十号人。萧战背着手,在新手下面前溜达了一圈,心就凉了半截。 好家伙,这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眼前这群爷,歪戴着帽子,斜瞪着眼,有的靠着墙根打哈欠,有的抠着鼻孔望天,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神飘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混吃等死”的老油子气息。旁边那些匠户,也是蔫头耷脑,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再看看那堆工具,锈迹斑斑的锤子,豁了口的凿子,风箱拉起来跟得了肺痨的老头咳嗽一样……这产出能好才有鬼了! 萧战咧了咧嘴,对身边的兄弟低声道:“妈的,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这他娘的是给老子出了个史诗级难题!” 山猫苦着脸凑过来:“头儿,这破地方,要人没人,要家伙没家伙,咱们在青州搞的那套流水线、标准化,在这儿怕是玩不转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萧战眼睛一瞪,照着山猫屁股就是一脚:“玩不转?放你娘的屁!老子偏要玩出花来!地狱难度怎么了?老子专刷地狱本!去,先把咱们带来的那些好家伙事儿归置好,锁紧了,别让这帮贼偷儿顺了去!然后,把那帮老油子给老子叫过来,列队!老子要给他们紧紧弦,上上发条!” 很快,那几十个老兵痞和匠户磨磨蹭蹭地站成了三排歪歪扭扭的队列。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滑溜的老兵,名叫侯三,据说在军械司混了七八年了,是个滚刀肉。 侯三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萧大人,您新官上任,兄弟们也没什么好孝敬的。以后有啥吩咐,尽管说,兄弟们一定……尽力。” 他把“尽力”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透着一股子敷衍。 萧战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队列前,双手抱胸,目光一个个扫过去。他那眼神,不像赵太守那般锐利,却带着一股子在市井底层厮杀出来的痞气和狠劲,像是一头打量着猎物的饿狼。 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半晌,萧战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冷意:“老子叫萧战,青州来的。以前是干嘛的,你们不必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这军械司,老子说了算。” 他顿了顿,指着那堆破烂工具:“看看你们这些烧火棍!再看看你们这熊样!打造出来的东西,是让前线弟兄拿去砍狼崽子的,还是他娘的给狼崽子挠痒痒的?” 侯三讪笑道:“大人,话不能这么说,营里拨下来的料子就那样,巧妇难为……” “闭嘴!”萧战猛地打断他,“老子不想听借口!料子不好?那是以前!从今天起,规矩改了!老子不管你们以前是混日子的还是等死的,到了老子手下,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想继续混?可以,现在滚蛋,老子绝不拦着!想留下,就他妈给老子拿出吃奶的力气来!”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匠户面前,那小子吓得一哆嗦。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会打铁吗?” “会……会一点。” “想不想天天有肉吃,月月有饷拿,打了胜仗还能分赏钱?” 年轻匠户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想!” “好!”萧战环视众人,“跟着老子干,不敢说让你们个个封侯拜将,但吃肉喝酒,腰包鼓胀,让人看得起,老子能做到!谁要是敢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耽误了老子的工期……”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锵”的一声,寒光一闪,旁边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木棍应声而断! “这就是下场!都听明白了没有?!” 这一手镇住了不少人。山猫、铁头等人立刻扯着嗓子吼:“听明白了!” 那些老油子被这杀气一激,也稀稀拉拉地应道:“明……明白了。” 萧战把刀归鞘,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比刚才的冷脸更让人发毛:“明白了就好。侯三!” “小的在!”侯三一个激灵。 “带几个人,把院子给老子打扫干净,工棚修缮好,工具该磨的磨,该修的修!明天早上老子来看,要是还这鸟样,你们今晚就别吃饭了!” “啊?大人,这……” “嗯?”萧战眼睛一眯。 “是是是!马上办!兄弟们,动起来!快!”侯三吓得赶紧招呼人。 看着瞬间鸡飞狗跳的院子,萧战满意地点点头。山猫凑过来,竖起大拇指:“头儿,牛逼!这就叫新官上任三把火!” 萧战哼了一声:“这才哪到哪?第一把火,烧的是这些懒骨头。第二把火,得烧出点真东西来!走,带咱们的人,去搞点大动静!” 第144章 空间作弊 匠作营原来的业务水平,用萧战的话说,那就是“垃圾回收兼废品制造站”。主要工作内容是修补那些破得跟乞丐百衲衣似的铠甲兵器,勉强让它们看起来还是个物件;再就是打造点歪瓜裂枣、粗细不均、能不能射中全看天意的箭镞和枪头。用的材料都是营里拨下来的劣质生铁,杂质多得能当芝麻烧饼啃,打造出来的东西,属于“能用,但不好用,关键时刻可能掉链子”的类型。 萧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烧向了这坑爹的原材料和生产工艺。他打着研究“祖传秘法,提升铁料品质,打造不传之秘”的旗号——其实就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匠作营最角落,划拉了一个独立的、带围墙的小工棚,挂上“机密重地,擅入者斩!窥视者挖眼!”的牌子,严禁任何人靠近,连只路过的苍蝇都得盘问三代。 工棚里,萧战鬼鬼祟祟地关好门,插上门栓,还让山猫和铁头在外面守着。他搓了搓手,像个准备偷鸡的黄鼠狼,意念一动:“,把前几天系统奖励的那个小型高效坩埚炼钢炉弄了出来!” 只见空气中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动,一个造型奇特、闪烁着金属哑光、充满了“黑科技”质感的小型炉子,还有一堆配套的奇怪工具、耐火材料、以及几袋子系统出品的“神秘催化剂”(其实就是高纯度石灰石、萤石等),就凭空出现在了地上。这玩意儿是他系统空间里的宝贝,体积不大,但结构精妙,热效率高,能精准控温,甩这个时代的土高炉八条街不止。 “嘿嘿,科技改变命运,外挂成就人生!古人诚不欺我!”萧战得意地笑了笑,招呼绝对信得过的山猫和铁头进来帮忙。 山猫看着这凭空冒出来的、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家伙事儿,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头……头儿,这……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变出来的?你会五鬼搬运术?还是你其实是太上老君坐下童子,偷了老爷的八卦炉下凡了?” 铁头更是直接“噗通”一声跪了,对着炉子就要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神仙!头儿你果然是神仙下凡!俺铁头以后就跟你混了,求神仙保佑俺多杀狼崽子,多挣赏钱,回家娶个屁股大的婆娘!” 萧战没好气地一人给了一个爆栗:“仙你个头!童子你大爷!这是老子祖传的宝贝!懂不懂?家传绝学!少见多怪!都给老子把嘴闭严实了,谁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老子就把他塞进这炉子里,回炉重造,看看能不能炼出点舍利子!” 两人吓得一缩脖子,连连赌咒发誓,说要是泄露出去就天打五雷轰,生孩子没屁眼。 接下来几天,一到晚上,这小工棚就成了匠作营最神秘、最热闹(仅限于内部)的地方。炉火日夜不息,映照着萧战几人忙碌的身影和脸上鬼鬼祟祟的表情。萧战亲自操作,指挥着山猫和铁头打下手,将营里拨来的那些劣质生铁块,跟做贼似的搬进工棚,扔进那神奇的坩埚炉里,加入系统提供的“催化剂”,利用高温和特殊技巧进行提纯、渗碳。 当第一炉钢水在坩埚中翻滚着,闪烁着银灰色、如同水银般诱人的光泽时,连萧战自己都有些激动得手抖。他小心翼翼地将钢水浇铸成标准的条形钢坯,待其冷却后,拿起一块。 “铛!”他用小锤轻轻敲击了一下,声音清脆、悠长、悦耳,回音在工棚里绕梁三日而不绝。 山猫拿起一块冷却后的钢坯,入手沉甸甸,质地均匀细腻,光洁得能照出人影,他激动得手都在抖,声音带着哭腔:“头儿!这……这钢……这色泽,这声音!这手感!比咱们在青州用最好铁料、最费工夫百炼出来的,还要好上一大截啊!这他娘的根本就是神铁吧!咱们发财了!” 铁头拿起两块钢坯互相轻轻敲击,顿时火星四溅,发出“叮叮”的悦耳声响,他憨憨地笑道,露出两排大白牙:“嘿嘿,好铁!真好听!能打宝刀!砍狼崽子,一刀一个,不卷刃!” 萧战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煤灰,得意地叉起腰,鼻孔都快朝天了:“废话!也不看是谁出手!老子出品,必属精品!以后咱们匠作营出的东西,就得是这个成色!妈的,用这玩意儿打出来的刀,砍狼崽子的骨头,肯定跟切菜似的!老子仿佛已经看到前线将士拿着咱们的宝刀,把那些狼骑兵砍得哭爹喊娘、人仰马翻的场景了!哇哈哈哈!” 靠着晚上偷偷开挂,萧战在几天内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产出了一批优质的钢坯。然后,他让手下那些匠户,包括那些将信将疑、等着看笑话的老油子,用这些钢坯打造制式的腰刀、长矛枪头和箭镞。当然,核心的锻打、淬火等关键工艺,他让自己带来的兄弟亲自把控,美其名曰“秘法关键步骤,非亲传弟子不得与闻”。 当第一批整整一百把闪烁着凛凛寒光、刀身笔直如线、刃口锋利得能吹毛断发的新式腰刀,以及五百个带着放血槽、尖锐得吓人的枪头和三千支同样寒光闪闪的箭镞,整齐地摆放在辎重营校尉和几位闻讯前来视察的将军面前时,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辎重营校尉姓王,是个黑壮如铁塔的汉子,他拿起一把腰刀,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嗡——!”一声悠长清越的鸣响久久不绝,仿佛龙吟。他又走到旁边专门准备的试刀木桩前,那木桩有碗口粗,他吐气开声,气沉丹田,猛地一刀劈下! “咔嚓!”一声干脆利落的脆响,那木桩竟被直接劈成两段!断面光滑如镜!王校尉不敢置信地拿起刀,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刃口,竟然丝毫无损,连个白印都没有! “这……这他娘的真是咱们匠作营打出来的?!”王校尉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珠子瞪得比牛蛋还大,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老子以前领的那些破刀,跟这玩意儿一比,简直就是他娘的铁片!不!是豆腐!” 一位姓张的将军,是负责前线步战的猛人,平时沉默寡言,此刻也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一把腰刀的刀背,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箭镞的锋芒,连连倒吸冷气:“好刀!好箭!这韧性,这锋利度!这做工!比兵部那些大爷们拨下来的、号称千锤百炼的制式军刀,强了不止一筹啊!萧主事!萧战!你小子真神了!你这是立了大功了!天大的功劳!” 很快,“匠作营来了个神仙主事,能用破烂铁料点石成金,打出神兵利器”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伴随着“龙吟刀”的传说,传遍了整个大营。从伙头军到前锋营,从马夫到将军亲卫,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匠作营门口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围观群众”。 “听说了吗?匠作营那个新来的萧军需,是鲁班爷转世!打的刀能砍断制式腰刀,还不带卷刃的!” “何止!据说那箭镞,能轻易射穿狼崽子的皮甲!一箭一个血窟窿!” “真的假的?吹牛吧?哪有那么神?” “骗你是孙子!王黑塔和张阎王亲自试的!那刀劈木桩跟切豆腐似的!那萧军需怕不是得了太上老君真传?” 萧战和他那个神秘的小工棚,瞬间成了大营里最炙手可热、最引人遐想的焦点。每天都有其他营的人假装路过,或者借口切磋,探头探脑地想看看究竟,甚至有人想偷偷溜进去,结果被山猫、铁头等人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萧战则让人看得更紧,神秘感拉满,偶尔出来透口气,都背着手,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做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模样。 山猫看着络绎不绝的“粉丝”,得意地对萧战说:“头儿,咱们这下可出名了!现在走在营里,谁见了咱们不客客气气地叫声‘萧大人’、‘猫爷’、‘铁爷’?” 萧战啃着将军额外赏下来的、油光锃亮的酱牛肉,含糊不清地说:“出名?这才哪到哪?毛毛雨啦!等着,老子还有更牛逼的玩意儿没拿出来呢!这北疆大营,老子要让它因我萧战二字而颤抖!让狼崽子们听到咱们匠作营的名号就尿裤子!哇哈哈哈!” 他嚣张的笑声在匠作营上空回荡,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野望”。 第145章 改良弩机 靠着“点石成金”的炼钢本事,萧战在军需处乃至整个边军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太守赵文康的赏赐又下来了一波,虽然官职暂时没动(毕竟刚升),但真金白银和酒肉布帛是实实在在的,匠作营上下都跟着沾光,伙食标准直线上升,以前是“饿不死”,现在是“能吃好”,偶尔还能见到荤腥。萧战在匠作营的威望,那更是如日中天,说一不二。 但萧战这人,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个破筐就下蛋”。吃饱喝足,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他又把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投向了军中另一种让狼骑兵闻风丧胆的大杀器——弩机。 边军装备的制式弩机,劲儿是够大,号称“蹶张弩”,意思是得上脚蹬着、腰背着,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拉开。威力尚可,但缺点也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上弦慢得令人发指,射完一箭,敌人可能都冲到跟前了,你还在那儿跟弓弦较劲呢;射程和精度也就那么回事,属于“概略射击,覆盖为主,精度随缘,中了算你倒霉,不中算我正常”的类型。 萧战琢磨着,系统奖励的那份“神臂连弩”完整设计图太高精尖,以目前的条件,搞出来有点困难,容易把人吓着。但里面的一些理念,比如省力杠杆、滑轮组、还有更符合空气动力学的箭矢形状、更合理的望山(瞄准具)结构,完全可以借鉴过来,再结合他自己知道的那点可怜的现代力学知识(主要来自高中物理及格边缘徘徊的水平),对现有这笨重家伙进行一番“魔改”。 说干就干!他立刻召集了以山猫、铁头为首的技术骨干(其实就是打下手力气大),以及营里几个手艺最好、脑子最活络、被他用肉包子收买了的老工匠,一头扎进了那个神秘的小工棚,开始了“闭门造车,科技强国”的伟大事业。 工棚里顿时叮叮当当,锯木声、敲打声、争论声不绝于耳,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头儿,俺觉得这弩臂弧度是不是再整大点?这样劲儿更足!”铁头抱着一根硬木胚子,瓮声瓮气地建议。 “足你个头!弧度太大容易折!脆皮!得讲究个弹性形变!懂不懂?就是……就是能弯还能直溜地弹回来!要的是韧劲儿,不是死劲儿!”萧战一边在木板上用炭笔画着鬼画符似的图纸,一边头也不抬地反驳。 “这弩机悬刀(扳机)太沉了,勾着费劲,手指头都快抽筋了。”一个老工匠摆弄着拆下来的弩机零件抱怨。 “废话!当然得改!加个小的杠杆结构,四两拨千斤懂不懂?让三岁娃娃都能轻松勾动!”萧战大手一挥,定下基调。 “还有这望山,就是个摆设,屁用没有,纯属糊弄鬼呢!”山猫拿着原来的望山,一脸鄙夷。 “给老子做个带刻度的!虽然主要还是凭感觉,玄学瞄准,但有个参考总比没有强!这叫心理安慰,也是科技感!”萧战一锤定音。 萧战充分发挥了“山寨之王”和“魔改大师”的精神,指挥着众人调整弩臂的弧度和厚度,尝试用更优质、弹性更好的柘木和打薄的钢片做复合结构,以增加蓄能;简化并优化了弩机的传动结构,用上了简单的杠杆和滑轮(当然是木制和铁制的简易版),让扳机力道变得轻巧;设计了一个带脚踏环和手摇曲柄的省力上弦装置,大大降低了上弦难度和所需时间;甚至还真弄了个带简易刻度的望山,虽然精度提升有限,但看起来就很高端。 几天后,一把看起来有点“非主流”、浑身散发着“我不好惹”气息的改良版军弩,新鲜出炉了。样子跟制式弩有明显区别,多了几个奇怪的零件和结构,看起来花里胡哨,甚至有点……丑? 萧战亲自抱着这宝贝疙瘩,来到了校场。听说他又鼓捣出新玩意儿,王校尉、张将军,还有一大帮闻讯而来、闲着蛋疼的军官、士兵,呼啦啦全跑来围观了,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跟看江湖艺人耍猴似的。 “萧队正,你这玩意儿,行不行啊?别是中看不中用,银样镴枪头?”一个跟萧战有点熟的队正起哄道。 “就是就是,看着怪模怪样的,别到时候一拉就散架了!”旁边有人附和。 萧战也不废话,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不行,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是骡子是马,得牵出来通通!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科技的力量!” 他熟练地将弩身前的脚踏环套在左脚上,右手握住那个小巧的手摇曲柄,开始“嘎吱嘎吱”地摇动起来。只见那粗壮的弩弦,伴随着轻快的齿轮(简易木齿)啮合声,被轻松而平稳地拉到了挂齿上,整个过程比原来那种需要全身发力、脸红脖子粗的蹶张方式,快了将近一半!而且看起来毫不费力! “咦?这么快?还这么省劲?”围观人群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眼珠子掉了一地。 萧战不理会众人的惊讶,拿起一支特制的、用新钢打造、箭簇更加流线型的弩箭,稳稳地放入箭槽,端起弩,眯起一只眼,通过那个带刻度的望山,装模作样地瞄准了百步之外(约150米)的箭靶红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校场上落针可闻。 只见萧战稳稳地扣动那变得轻巧的悬刀(扳机),“嘣——!”一声更加清脆、带着点金属颤音的脆响!弩弦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回弹!那支特制弩箭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和怒火,以远超从前的初速激射而出,带着一种尖锐得刺耳、仿佛要撕裂空气的破空声! “咄——!” 一声沉闷有力的撞击声传来,弩箭精准无比地深深钉入了百步外箭靶的红心!巨大的力道甚至让箭靶都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箭尾的翎羽因为高速飞行而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余韵! 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校场上如同烧开的滚水般彻底炸开了锅! “百步!真他娘的是百步穿杨!还他娘这么快?!” “老子没眼花吧?这速度,这准头!见鬼了!” “神了!真神了!萧队正,不,萧爷!您这是怎么做到的?!” 负责弩兵训练的刘校尉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箭步冲上来,几乎是抢过萧战手中的改良弩,如同摸着绝世美女的肌肤般,爱不释手地反复摩挲,声音都在发抖:“萧队正!萧大人!萧爷爷!这弩……这弩能量产吗?啊?要是老子的弩手都换上这个,我的亲娘咧!那些狼崽子还没冲到跟前五十步,就得先倒下一大半!这他娘的不只是守城利器,野战时也能要了狼骑的亲命啊!” 萧战得意地叉着腰,鼻孔都快朝天了,尾巴如果能看见的话,估计已经翘到天上去了:“量产?只要材料跟上,人手给足,后勤保障到位,老子能量产到让狼崽子们怀疑人生!让他们以后听到咱们弩机的声音,就条件反射地想掉头跑!” 闻讯赶来的张将军看到这改良弩的优异表现,更是喜得见牙不见眼,重重一拍萧战肩膀,差点把他拍得一个趔趄:“好小子!真有你的!又立一功!老子果然没看错人!赏!必须重重有赏!从今天起,匠作营要人给人,要料给料!优先供应!其他营都得靠边站!全力生产这改良弩!老子要让前线的弟兄们,尽快用上这好家伙!让狼崽子们也尝尝咱们‘科技之箭’的厉害!” 命令一下,整个匠作营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全力运转起来。萧战趁机把带来的兄弟安插到关键岗位担任“技术指导”和“质量总监”,又把那些老油子打散重组,实行“绩效奖惩制度”,干得好的,肉管够,赏钱多;偷懒耍滑的,对不起,不仅没肉吃,还得加班加点赶工。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萧战的“淫威”面前,那些老油子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和工作效率,毕竟,谁跟钱和肉有仇呢?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自己的肚子和钱袋子过不去啊! 匠作营热火朝天、叮当作响的景象,成了北疆大营一道独特的、充满希望的风景线。萧战“萧能人”、“鲁班再世”、“科技先锋”的名头,算是彻底坐实了,甚至开始有点神化的倾向。现在他走在营里,那真是六亲不认的步伐,嚣张得恨不得在脸上刻上“牛逼”两个字,身后仿佛自带bGm:“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 第146章 狼国犯边 就在萧战忙着搞技术革新,沉浸在“科技改变战争”的宏大叙事中,准备把匠作营打造成北疆第一兵工厂,自己顺便朝着升官发财的康庄大道一路狂奔的时候,边境的平静,被毫不留情、粗暴直接地打破了! 狼崽子们,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又一次大规模南下了! 起初还只是小股的游骑,像草原上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边境线附近神出鬼没,袭击落单的巡逻队,抢劫靠近边境的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很快,规模就开始升级。一座座烽火台如同被点燃的巨型火炬,粗大的、笔直的黑色狼烟,接二连三地冲上云霄,在湛蓝的天空下划出一道道绝望而刺眼的伤疤,将警报传向远方。 整个北疆大营的气氛,瞬间从紧张备战,拉满到了最高级别!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 “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不再是平日的操练节奏,而是变成了急促、连续、带着金铁交鸣杀伐之音的警报,一声接着一声,响彻大营的每一个角落,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集结!全军集结!” “快!甲胄在身,兵器在手!” “辎重营,检查车辆物资!” “医官!医官队集合!” 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吼声,士兵们匆忙奔跑的脚步声,甲胄叶片碰撞发出的哗啦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嘈杂、令人心悸的声浪,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萧战站在匠作营的院子里,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地面传来的、如同闷雷滚过般的微微震动——那是成千上万士兵奔跑和骑兵调动带来的动静。他看着一队队士兵面色凝重,眼神决绝,在军官的带领下,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大营,奔赴那生死未知、血肉横飞的前线,心里那点因为升官发财、改良军械而产生的得意和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在山猫和铁头尚未来到小河村之前,他们本是生活在边境附近的普通农民。然而,命运的轨迹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群凶狠残暴的狼国劫匪如饿狼般闯入了他们宁静的村庄。这些恶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给村民们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损失。山猫和铁头的家庭也未能幸免,亲人惨遭杀害,房屋被付之一炬,他们也成了四处逃荒的难民。 这场噩梦般的经历让山猫和铁头的心中充满了对狼国的滔天恨意。他们无法忘却那血腥的场景,无法原谅那些残忍的狼崽子们。这种恨意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们内心深处不断蔓延,愈发炽烈。如今,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恨意变得愈发强烈,他们恨不得立刻与那些狼崽子们决一死战,拼个你死我活! “妈的,终于要见真章了!”山猫握紧了腰间由匠作营自己打造、锋利无比的新腰刀,手心里全是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有对未知战场的紧张,也有压抑不住的、想要验证手中利刃的兴奋。 铁头则像一头焦躁的熊,一遍遍地检查着院子里堆放的、即将运往前线的箭矢捆扎得牢不牢靠,备用兵器的刃口有没有用油布保护好,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对兵器说话:“可别……可别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争口气,让狼崽子尝尝厉害……” 萧战没说话,脸色凝重地看着眼前忙碌而混乱的景象。他知道,检验他这些“新产品”成色的时候到了,而且是以最残酷、最直接、毫无花哨的方式——鲜血和生命。他打造的刀够不够快,能不能劈开狼骑的皮甲?弩够不够狠,能不能在远距离就有效杀伤敌人?这直接关系到前方弟兄们能不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少流一滴血。 这种感觉,比他当年在青州黑帮火并时,拎着砍刀带头冲锋要沉重千百倍。那时候,砍倒的是争地盘的对手;而现在,守护的是身后的家园和同袍的性命。 “萧队正!”传令兵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一份命令,“将军令!着你部即刻整理军械,随时听候调遣,向前线输送箭矢、备用兵刃及伤药!匠作营暂由王校尉代管,继续全力生产!” “得令!”萧战接过命令,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手下吼道:“都听见了吧?干活!把所有库存的箭矢都给老子检查一遍,捆扎结实!受伤的、修好的兵器全部装车!快!麻溜的!前线弟兄等着用呢!” 匠作营瞬间以另一种节奏高速运转起来,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考验,来了。 第147章 第一次战场 按照常理和之前的安排,萧战作为匠作营的主官,属于技术型、后勤类军官,完全可以留守相对安全的后方大营,统筹生产,保障物资供应,做个安稳的“技术宅”。 但这家伙骨子里那股子冒险精神、不服输的劲头,以及内心深处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他主动找到负责后勤调度的李振督尉请缨。 “李大哥!”萧战一脸正气,眼神坚定(他自己觉得),“卑职想亲自押送第一批紧要军械,尤其是那批改良弩和配套箭矢,前往黑石哨堡。新装备需要尽快送到前线弟兄手中,让他们熟悉性能,才能形成战力。而且,卑职也想亲眼看看,咱们的东西在实战中效果到底如何,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也好及时调整工艺。” 李振看着萧战,眼神有些复杂。他欣赏这股子锐气和担当,但也担心这棵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好苗子,还没完全成才就折在战场上。沉吟片刻,他拍了拍萧战的肩膀,叹了口气:“也罢。黑石哨堡位置关键,压力确实不小。光是运输队过去,我不放心。你亲自去,也好。本官拨给你一队新兵,五十人,负责沿途护卫。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安全将军械送达!遇到敌情,以保全自身和物资为上!切不可逞强好胜,恋战贪功!你不是战兵!” “卑职明白!李大哥放心,我晓得轻重!”萧战抱拳领命,心里乐开了花:嘿,机会来了!终于能上古代的前线看看了! 于是,萧战带着山猫、铁头等十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以及五十个脸上还带着稚气、刚入伍不久、看什么都新鲜的新兵蛋子,押运着十几辆满载军械物资(主要是箭矢和三十把改良弩)的大车,离开了相对安全的大营,向着前线方向迤逦而行。 一路上,萧战也没闲着,充分发挥“闲不住”的本色,把这五十新兵当成了自己手下的预备队来操练。 “都他妈精神点!眼睛给老子放亮!四处多瞅瞅!当这是出来春游呢?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懂不懂?” “长枪手!枪端平了!对!就这个角度,放低点!专捅马肚子!别傻乎乎地往人家胸口递,你够得着吗?” “弩手!检查你们的弩箭!弦上油了没?箭簇有没有锈?别到时候关键时刻拉不开弦,或者箭射出去软绵绵的跟娘们似的!” 新兵们对这位年纪不大,但名声在外(主要是匠作营的神奇事迹),而且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眼神里带着股痞气和狠劲的萧队正,又是敬畏又是好奇,倒也听话,让干嘛干嘛。 几天后,队伍终于抵达了黑石哨堡附近。那哨堡建在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包上,由灰扑扑的石头和夯土垒成,不算大,但位置险要,卡在一处通往腹地的要道上。眼看再有一两个时辰就能安全抵达,众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气氛也轻松了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见侧翼一道隐蔽的山坳里,突然烟尘大作,如同地龙翻身!紧接着,如同滚雷般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麻!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如同从地狱里冲出的鬼魅,怕是有上百骑!他们身着脏兮兮的皮袄,头戴破旧毡帽,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挥舞着雪亮弯曲的马刀,口中发出如同野狼嚎叫般的怪叫,正朝着黑石哨堡发起猛攻!堡墙上箭矢稀稀拉拉地还击,守军似乎有些支撑不住,情况岌岌可危! “狼……狼骑!是狼骑!”新兵中有人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看着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凶悍骑兵,感受着大地传来的剧烈震动,听着那摄人心魄、仿佛能勾起人内心最深恐惧的嚎叫和马蹄声,这些刚离开新兵营、最多只打过木桩的菜鸟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不少人瞬间脸色煞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像筛糠一样打颤,手里的长枪都快拿不稳了,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也开始散乱。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寻找掩体。 “慌什么!都他妈给老子稳住!天塌不下来!”萧战见状,知道再不镇住场面,今天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他猛地抽出那把自己亲手打造的、寒光闪闪的百炼钢刀,一个箭步跳上一辆堆满箭箱的粮车,声如炸雷,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嘈杂! “看看你们那熊样!卵蛋子被狼叼走了吗?!就这点阵仗就怂了?!记住平时怎么练的?!长枪手在前,给老子结成枪阵!枪尾杵地,枪尖斜向上!对准马脖子马肚子!弩手在后,分成两排,交替射击!听老子号令!谁敢后退一步,扰乱阵型,老子手中的刀,不认识他是谁,先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他这一嗓子,用上了在青州街头血战时淬炼出的、那股子仿佛带着血腥味的杀气,眼神凶狠如择人而噬的饿狼,瞬间把慌乱的士兵给镇住了!山猫、铁头等人也立刻反应过来,连踢带打,连骂带吼地呵斥着,连推带搡地勉强将五十新兵和十几辆大车组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将物资护在中间。 狼骑显然也发现了这支小小的、看起来像是“运输大队”的肥肉。在他们眼里,这简直就是长生天赐予的点心。立刻分出了二三十骑,脱离主攻队伍,怪叫着,挥舞着弯刀,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径直朝着运输队冲杀过来!马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气势骇人至极! 眼看着狼骑越来越近,那狰狞扭曲的面孔,雪亮弯刀反射的寒光,甚至他们身上那股子腥膻味都仿佛能闻到,新兵们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呼吸急促,手心湿滑。 萧战死死盯着冲来的骑兵,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心中默数: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进入改良弩的最佳有效射程! 他猛地挥刀向前一指,用尽全身力气,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弩手!第一排!目标,前方骑兵!给老子放!” “嘣嘣嘣嘣——!” 十几支经过改良的弩箭,带着一种不同于普通弩箭的、更加尖锐刺耳的厉啸,脱弦而出!如同死神的请柬,瞬间划过空间!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狼骑,根本没想到这支看起来像“民夫”的队伍,竟然装备了如此强劲、射程如此之远的弩箭,猝不及防之下,当场就有三四骑惨叫着被强劲的弩箭射穿皮甲,如同被砍倒的稻草人一样,重重栽下马去!战马失去控制,引发了一阵小小的混乱! “第二排!瞄准!放!”萧战根本不给他们调整和反应的时间! 又是十几支夺命弩箭呼啸而出!再次精准地射翻了两三骑!改良弩的威力和射程,在此刻初露锋芒,展现了恐怖的杀伤效率! 但狼骑的速度极快,悍勇异常,两轮弩箭过后,剩下的十几骑已经冲到了三十步之内!那嗜血疯狂的眼神,挥舞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弯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而来!生与死的距离,近在咫尺! “长枪!顶住!给老子顶住!”萧战怒吼,自己却如同下山的猛虎,从粮车上一跃而下,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迎向了冲在最前面、一个穿着镶铁皮甲、头上插着羽毛、看样子是个百夫长的小头目! “头儿!小心!”山猫惊得目眦欲裂。 那狼骑百夫长见萧战竟敢主动出击,脸上露出残忍而轻蔑的狞笑,借着马匹冲锋的惊人速度,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萧战的脖颈狠狠劈来!这一刀又快又狠,势大力沉,眼看就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军官斩于马下! 萧战却不闪不避,眼中寒光爆射,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微侧,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手中那柄沉甸甸的寒钢腰刀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向上斜撩,“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硬生生格开了势大力沉的弯刀!火星四处飞溅! 那狼骑百夫长只觉手臂剧震,一股大力传来,虎口发麻,心中大惊:这小白脸好大的力气!还没等他变招或者勒马,萧战的刀锋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如同没有骨头般顺势一抹!动作干净利落,狠辣无比,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实战技巧! “噗嗤——!” 一道刺目的血线从那狼骑百夫长的脖颈处飙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凄艳的红色弧线!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如同喷泉般涌血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杀——!”萧战一招毙敌,气势如虹,如同战神附体,毫不停留,钢刀翻飞,左劈右砍!又如同鬼魅般贴近另外两名因为头目被杀而略显慌乱的狼骑,刀光如同匹练般闪过,又是两名狼骑捂着喷血的伤口惨叫着落马! 他这勇猛无比、近乎虐杀的表现,极大地鼓舞了身边那些快要崩溃的新兵! “萧大人威武!”不知道谁先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 “跟萧大人杀敌!杀光这些狼崽子!!” 新兵们被这血性和悍勇感染,鼓起残存的勇气,嘶吼着,将手中的长枪拼命向前刺去!虽然动作依旧僵硬,甚至有些闭着眼乱捅,但好歹阵型没散!后面的弩手也顾不上什么轮射战术了,手忙脚乱地上弦,朝着近在咫尺的狼骑胡乱射击!虽然准头堪忧,但近距离下,总有几个倒霉蛋被射中。 一时间,这支小小的运输队,竟然硬生生顶住了这股狼骑的亡命冲击! 与此同时,哨堡上的守军见到有援军(虽然人少得可怜)到来,并且拖住了一部分敌军,士气大振,箭矢和滚木礌石也砸得更猛更准了。 在内外夹击下,这股狼骑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见讨不到便宜,反而可能被缠住,领头的一声唿哨,剩下的七八骑狼狈地拨转马头,如同丧家之犬般退了下去,汇入了主攻队伍。 战斗短暂而激烈,仿佛只是漫长战争中的一个微小插曲。看着狼骑退走,运输队里不少新兵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跑完百里越野,有的甚至哇哇大吐起来,把早上的干粮都吐了个干净。但很快,劫后余生的狂喜、亲手击退敌人的自豪,以及看向萧战时那近乎崇拜的目光,取代了之前的恐惧和慌乱。 “我们……我们打赢了?” “我们打退了狼骑!我们没死!” “萧大人太厉害了!简直是天神下凡!” 山猫和铁头冲到萧战身边,激动得语无伦次,上下打量着他:“头儿!你没事吧?受伤没有?太猛了!你刚才那几下,太他娘猛了!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似的!” 萧战拄着刀,也是心跳如鼓,后背全是冷汗,内衣都湿透了。刚才那几下看似轻松,实则凶险万分,全靠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和系统强化过的身体素质。他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后怕和兴奋的笑容,骂道:“妈的,砍人这活儿,还是这么累!比打铁累多了!不过……真他娘的爽!痛快!” 他抬头望向依旧喊杀震天的黑石哨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走!抓紧时间,把物资送进堡里去!那边的兄弟,还等着呢!” 第148章 军功授勋 黑石哨堡之战,规模不大,参战人数加起来可能还没大营里一次像样操练的人多。但意义非凡,尤其是在这狼国大军压境、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萧战以军械司主事(名义上的文职技术军官)的身份,临阵指挥若定,身先士卒,亲手连斩数名凶悍狼骑(其中包括一名价值不菲、能换不少赏钱的百夫长),成功护卫紧要军械抵达危在旦夕的哨堡,并配合守军击退敌军攻势,立下了实打实、硬碰硬的军功!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萧战他们返回大营的速度还快。捷报先一步传回,立刻在略显沉闷和紧张的大营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听说了吗?匠作营那个萧队正,就是那个会打神兵的,带着一帮新兵蛋子和运粮队,在黑石口把狼骑给揍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个铁匠头子吗?” “千真万确!据说他一个人就砍翻了七八个狼崽子,还有个百夫长!猛得一塌糊涂!” “我的乖乖!这真是文武双全啊!能打铁更能砍人!咱们边军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猛人?” 各种版本的传言在营中飞速流传,越传越神乎。有说萧战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一顿能吃一头牛的;有说他那把刀是天上陨铁所铸,吹毛断发,杀人不见血的;更有甚者,说他其实是某位隐世高人的弟子,下山来边疆历练的…… 当萧战带着队伍,押送着部分从哨堡换下来的破损兵器和伤员,风尘仆仆地回到大营时,立刻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氛围。守营门的士兵看到他们,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敬畏,检查手续都客气了许多。一路上,不断有认识的、不认识的军官和士兵跟他们打招呼,语气热络。 “萧队正回来了!” “萧队正威武!” “兄弟们辛苦了!” 山猫、铁头等人哪受过这待遇,一个个把胸脯挺得老高,走路都带风,仿佛不是去押运了一趟物资,而是去狼国大都逛了一圈凯旋而归。连那五十个新兵,经过血与火的洗礼,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后怕,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和自信,腰杆也挺直了不少,再也不是之前那群懵懂的菜鸟了。 萧战表面上还算淡定,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跟喝了蜜似的。不过他还是强忍着,努力做出一副“基操勿六”的沉稳模样,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得意。 很快,正式的嘉奖令就下来了!军中最为看重的,就是这种在关键时刻能顶上去、能打硬仗的军功!萧战此战表现,堪称典范,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技术军官也能砍人”,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太守赵文康亲自在帅帐召集众将,为此次作战有功人员授勋。当念到萧战的名字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匠作营主事”身上。 赵文康看着台下站得笔直、眼神明亮的萧战,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他拿起一份委任状,声音洪亮:“军需处匠作营军需官,萧战!于黑石哨堡一役,临危不惧,指挥若定,身先士卒,力斩敌酋,成功护卫军械,配合守军击退来犯之敌,扬我军威!功勋卓着!依军律,擢升其为正八品队正!允其自行招募选拔一百名士卒,独立成队,直属前军管辖!另赏银百两,绢十匹,酒肉若干!望其再接再厉,多立新功!” “末将萧战,谢将军栽培!定当竭尽全力,报效边军,万死不辞!”萧战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委任状和用红布托着的赏银,心里那叫一个美啊!队正!正八品!手下能有一百号人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带兵军官了!不再是管匠人的“技术干部”了!这升官速度,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吧? “萧队正,恭喜啊!” “萧老弟,以后可要多多关照!” “老萧,厉害啊!不声不响就立了大功!” 授勋仪式结束后,一众将领纷纷上前道贺,语气亲热。就连之前有些看不起“匠户”出身的军官,此刻也不得不收起那点小心思,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萧战一一客气地回应着,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回到匠作营(暂时还兼管着),手下那帮兄弟更是沸腾了! “队正!头儿升队正了!”山猫拿着委任状,翻来覆去地看,比自己升官还高兴。 铁头更是激动得一把将萧战抱起来,原地转了三圈,咧着大嘴傻笑:“嘿嘿嘿!俺就知道!头儿到哪儿都是当头儿的料!以后俺就是队正手下的兵了!” 连侯三那些老油子,此刻看萧战的眼神都彻底变了,充满了敬畏、佩服,甚至还有一丝与有荣焉。这位新上司,不仅能带着他们吃香喝辣,搞出好家伙,更能亲自拎着刀上阵砍人,还砍出了个队正!跟着这样的老大,前途光明啊!以前那些混日子的想法,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跟着萧队正去砍狼崽子立新功。 萧战掂量着那沉甸甸的队正腰牌,摸了摸下巴,咧嘴笑道:“妈的,看来在这军营里,光会打铁还不够,还得会砍人!以后咱们就是正经的战兵了!都给老子精神点,好好操练,别丢了老子的脸!跟着我萧战,别的不敢说,吃肉喝酒,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他手下的兵,尤其是那五十个经历过生死考验、如今正式划归他麾下的新兵,此刻个个与有荣焉,挺胸抬头,感觉腰杆都比以前直了,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升任队正,意味着萧战有了更大的自主权和更重的责任。他立刻开始着手组建自己的班底。山猫脑子活络,被任命为副队正,负责协助管理和情报(主要是和青州方面的秘密联络);铁头勇猛过人,担任了冲锋陷阵的什长;就连侯三,也因为熟悉营伍和本地情况,被委任了个管理后勤辎重的职位。萧战又从匠作营里挑选了十几个手脚麻利、有一定基础的年轻匠户,补充进队伍,算是他的“技术兵种”。 一时间,萧战这支新成立的、编号为“锋矢队”的百人队,成了大营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装备最好(优先配发了匠作营自产的新式腰刀和部分改良弩),士气最高,而且成分复杂,有老兵,有新兵,还有匠户,但凝聚力却出奇地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头儿,是个能创造奇迹的人。 萧战摸着新发下来的、代表着队正身份的制式铠甲(虽然他还是更喜欢自己那身轻便的皮甲),看着校场上热火朝天操练的手下,志得意满。这军营,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49章 情报立功 萧战当上队正,手下有了一百号能喘气的大活人,那感觉,就跟土财主突然继承了个金矿似的,腰杆子硬得能当顶门杠使!走起路来都带着风,看谁都像是欠他二百两银子没还。 他第一时间就把从小河村带出来的老兄弟——山猫、铁头这帮人,全都提拔成了什长、伍长。用他的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关键位置就得用自己人!这帮小子知根知底,打架可能不是最猛的,但绝对听话,让往东绝不往西,让撵狗绝不抓鸡!” 队伍的核心算是被他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每天天不亮,萧战就拎着个皮鞭(主要是吓唬人,没真抽过),站在校场上,扯着破锣嗓子开始他“惨无人道”的魔鬼训练。 “都给老子跑起来!没吃饭吗?看看你们那熊样,跑两步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狼崽子可不会等你喘匀了气再砍你!” “山猫!你他娘的是在跳舞吗?突刺!要狠!要准!想象你前面就是狼崽子那张丑脸!” “铁头!说你呢!躲什么躲?战场上箭矢飞来你还能躲开?给老子用盾牌硬扛!练的就是这股子狠劲!” 他把现代新兵营那套玩意儿,什么负重越野、障碍跑、俯卧撑、队列练习,全给搬了过来,还他妈上了强度!练得手下这帮小子天天鬼哭狼嚎,晚上睡觉做梦都在喊“队正饶命”。不过效果也是杠杠的,一个月下来,这帮原本歪瓜裂枣的新兵蛋子,愣是被他操练得有了一丝精兵的模样,眼神里都带着股子狠厉。 在往死里操练手下这帮小崽子的同时,萧战脑子里那根“搞情报”的弦儿可一直没松。他那张依托青州龙渊阁和苏晚清商业网络铺开的情报网,可是他的命根子,在北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更不能断了线。 他通过王掌柜那条比老鼠洞还隐秘的渠道,给青州的苏晚清和各地龙渊阁分号去了密信。信里没多说,核心意思就一个:兄弟们,眼睛都放亮点!耳朵都竖起来!但凡听到、看到边境对面狼崽子有啥风吹草动,尤其是军队调动、部落集结的消息,立刻、马上、用最快的速度给老子报过来!这年头,商人走南闯北,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消息最他娘灵通,不用白不用! 这天,一个扮作皮货商、脸上褶子比老树皮还多的眼线,揣着颗扑通乱跳的心,绕过几道明岗暗哨,把一条用密语写成的细纸条塞到了山猫手里。山猫不敢怠慢,立刻呈给了萧战。 萧战躲在军帐里,就着油灯展开纸条一看,眼睛瞬间眯成了两条缝,精光四射! 密信上说:狼国左贤王麾下有一支百人精锐,清一色的骑兵,人强马壮,准备在三天后的子夜,绕过咱们正面防守得跟铁桶似的几个主要关口,从一条叫“鹰嘴涧”的废弃古道偷偷钻进来!他们的目标,是端掉咱们设在后方三十里处的“黑风囤”——那可是个囤了小半个前线军团口粮的重要据点!要是被他们得手,前线几万弟兄就得饿着肚子跟狼崽子拼命了! “鹰嘴涧?”萧战捏着下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地方的鸟样。地势那叫一个险要,两边是刀削斧劈似的悬崖,中间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易守难攻。但因为路太难走,骡马都费劲,平时鬼都不去。这帮狼崽子,倒是他娘的会挑地方!够阴险! 他捏着密信,在军帐里转起了磨磨。这消息要是直接捅到上官李振或者赵将军那儿,功劳肯定跑不了,但上头肯定要刨根问底:“萧战啊,你这消息哪儿来的?可靠吗?” 老子总不能实话实说,是家里开铺子的相好打听来的吧?那也太扎眼了!保不齐就被哪个红眼病参一本“勾结商贾,窥探军机”。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肚子里坏水开始冒泡,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点卯过后,萧战找到直属上官李振,摆出一副“我为军营操碎心”的忠勇模样,一本正经地汇报:“李大哥,我琢磨着,咱们不能老是缩在营里,等着狼崽子打上门。得知己知彼啊!我打算今天带弟兄们去鹰嘴涧那边转转,熟悉熟悉地形,顺便看看有没有狼崽子活动的痕迹,就当是日常巡逻侦察了。万一能发现点啥,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李振正因为防务压力大,焦头烂额,听萧战主动要求外出侦察,觉得这小子有干劲,有想法,是个可造之材,也没多想,大手一挥:“行!你小子有心了!去吧!多带点人,家伙带足!小心点,遇到大股敌人别他妈硬拼,赶紧撒丫子跑回来报信!” “得令!李大哥放心,我省得!”萧战心中暗笑,抱拳领命。 回到自己营地,他立刻点齐那一百号被他操练得嗷嗷叫、装备了最新改良弩机和寒光闪闪钢刀的弟兄,一行人马浩浩荡荡,摆出巡逻的架势,开向了荒无人烟的鹰嘴涧。 到了地头,萧战勒住马,仔细打量了一番,心里乐开了花:这地方,果然是天造地设的打埋伏的宝地!两侧崖壁陡得猴子都难爬,中间通道窄得并排走两匹马都费劲,还他娘的有好几个急转弯,视线受阻。 他立刻跳下马,开始排兵布阵:“都听好了!山猫,带你那什的人,去左边崖顶!给老子多搬点大石头、粗木头备着!铁头,右边归你!同样布置!狗剩子,带你的人,在通道那几个拐弯的地方,给老子挖陷坑,要深点,里面给老子插满削尖的木头桩子,上面盖好草皮浮土!弩手,自己找地方隐蔽起来,没老子的命令,谁他妈敢露头,老子把他蛋蛋拧下来!” 布置完常规操作,萧战还嫌不够狠。他借口“勘察地形”,溜达到一个僻静角落,左右看看没人,意念一动,偷偷从系统空间里摸出几小包黑火药(分量不多,当个大炮仗听响、制造混乱还行),又找来些铁钉、碎瓷片,鼓捣鼓捣,做了几个简易的“踩雷”或者说“绊发雷”,小心翼翼地埋在通道几个关键位置的草丛里、石头后面。 “嘿嘿,给狼崽子加点料,让他们尝尝‘高科技’的滋味!”萧战拍拍手上的土,得意地奸笑。 一切准备就绪,剩下的就是耐心的等待。士兵们按照命令,各自潜伏到位,啃着冰冷的干粮,喝着凉水,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山谷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声在岩缝里打着旋儿,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眼看第三天太阳都快落山了,山谷里连根狼毛都没见着。一些新兵蛋子开始沉不住气了,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队正…营尉大人是不是…搞错了?这鬼地方,鸟不拉屎的,狼崽子能来?” “就是啊…白蹲了三天,喝西北风,喂了满身包…腿都麻了…” “我看啊,就是出来受罪的…” 趴在萧战身边的山猫也有些动摇,低声道:“头儿,这…消息靠谱吗?别是那老皮货商忽悠咱们吧?” 萧战心里也有点打鼓,但面上却稳如老狗,瞪了山猫一眼:“闭嘴!老子说他们会来,他们就一定会来!都给老子沉住气!谁再敢哔哔,回去加练十里负重越野!” 就在子夜时分,月亮被乌云遮住,山谷里漆黑一片,连虫鸣都消失了。几个新兵眼皮开始打架,差点睡着的时候,崖顶负责了望的哨兵,用极其隐蔽的方式,连续打了几个手势——鱼,上钩了! 只见一支大约百人的狼国骑兵,果然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如同鬼魅般滑入了鹰嘴涧。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队形保持得比较密集,试图快速通过这段险地。 萧战趴在岩石后面,心脏砰砰直跳,死死盯着下面如同黑暗中蠕动长蛇般的队伍,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和位置。眼看大部分敌人都已经进入了伏击圈最深处,队首快要到达出口时,萧战知道,收网的时刻到了! 他猛地从藏身处站起身,如同黑暗中苏醒的巨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石破天惊的怒吼:“兄弟们!给老子往死里打!” 这一嗓子,如同晴空霹雳,瞬间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梆梆梆梆——!”埋伏在两侧的士兵用力敲响了梆子!刺耳急促的声音在山谷中疯狂回荡! “轰隆隆——!”下一刻,崖顶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如同山崩一般,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落下!砸得下面的狼骑人仰马翻,骨断筋折! “嘣嘣嘣嘣——!”几乎同时,两侧隐蔽处的弩手扣动了扳机!数十支强劲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毒蛇出洞,泼洒向拥挤在狭窄通道内的敌军! “噗嗤!噗嗤!” “啊——!” “我的腿!” “有埋伏!中计了!” 惨叫声、战马惊嘶声、骨头碎裂声瞬间响成一片!狼国这支所谓的“精锐”,根本没想到在这条废弃多年的古道上会遇到如此精准、猛烈、如同天罚般的打击,瞬间就被打懵了,队形彻底崩溃! “轰轰!轰轰!”几声不算太大、但在这混乱中格外清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一闪而逝,那是萧战埋设的“诡雷”被慌乱奔跑的狼骑触发!虽然威力有限,没炸死几个人,但那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巨响,以及飞溅的铁钉碎瓷,更是让本就混乱的狼骑魂飞魄散,以为中了什么妖法,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 “杀——!一个不留!”萧战一马当先,如同猛虎下山,带着山猫、铁头等如狼似虎的士兵,从隐蔽处冲杀出来!他手中那柄特制的百炼钢刀,在微弱的星光下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寒光,每一次挥砍都精准地带走一条生命!他手下的士兵见主将如此悍勇,也个个血脉贲张,嗷嗷叫着扑向已经失去斗志的敌人!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有心算无心,占据绝对地利,装备又代差碾压,这支狼国百人队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全歼在了鹰嘴涧这条死亡峡谷内。只有那个冲在队伍中间、看起来像是个头目的百夫长,因为所处位置靠后,见机得快,想掉头逃跑,结果马失前蹄摔了下来,被眼疾手快的铁头带着人一拥而上,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 战斗结束,萧战立刻下令打扫战场,清点战果,自己则亲自“客串”了一把审讯官。他把那个狼骑百夫长单独拎到一个山洞里,也没用啥酷刑(主要是嫌麻烦且不专业),就是让铁头把那寒光闪闪、还滴着血的钢刀在那百夫长脖子上比划来比划去,又让山猫在旁边用半生不熟的狼族语夹杂着手势,连哄带吓。 那百夫长本来就被打没了胆气,看着脖子上那冰冷的刀锋和萧战那似笑非笑、仿佛随时会下令砍了他脑袋的眼神,没扛多久就尿了裤子,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不仅确认了偷袭“黑风囤”的计划,还顺带吐露了一些狼国边境几个部落最近的兵力调动和物资囤积点的零星信息。 萧战让人把这些口供详细记录下来,连同那个垂头丧气的百夫长、缴获的几十匹完好战马、兵器铠甲一起,打包送回了大营。 捷报传回,李振看着被押送回来的狼国百夫长,听着详细的战果汇报和那份意外收获的口供,乐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了,用力拍着萧战的肩膀,砰砰作响:“好小子!真有你的!他娘的出去巡个逻,都能搂草打兔子,顺手干掉一支精锐!还抓了个活的!撬开嘴弄到这么多消息!这可是大功一件!天大的功劳!” 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去为萧战报请头功。很快,正式的军令就下达了:队正萧战,作战勇猛,侦察有力,料敌先机,保全粮草,俘获敌酋,探得重要军情!功勋卓着,擢升为营尉,秩从七品,可自行招募统领五百兵卒!原麾下人马,扩编为“锋矢营”! 消息传出,整个前军都轰动了!这才多久?从队正到营尉!这升官速度,坐火箭都嫌慢! 萧战摸着那沉甸甸、冰凉凉的营尉腰牌,看着校场上那些眼神狂热、等着他训话的五百新老部下,心里美得直冒泡,脸上却努力绷着,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都他娘给老子听好了!以后,咱们就是‘锋矢营’了!老子是营尉!你们,都是老子的兵!跟着我,就三条:听话!能打!有肉吃!谁要是做不到…嘿嘿…”他拍了拍腰间的刀鞘,“老子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新官上任三把火!” “誓死追随营尉大人!”五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萧战心里乐开了花:嘿嘿,情报网+实力+一点点运气=升官发财!这路子,果然走得对!以后还得加大投入! 第150章 军工雏形 官升营尉,手底下能管五百号抄家伙就能上的汉子,萧战的自主权那真是打着滚地往上翻!他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事事都得看上官脸色,小打小闹了。他脑子里那个“搞个大新闻”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他决心要整合手头所有能用的资源,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能持续“下金蛋”的体系。在他看来,这玩意儿,可比单纯带着人嗷嗷叫去砍狼崽子脑袋重要多了!砍脑袋是一锤子买卖,而这体系,是细水长流,是根基! 他首先把目光投向了远在青州、绝对忠诚可靠的大本营——小河村。他通过那条加密了又加密的渠道,给留守小河村、负责打理一摊子事的赵疤脸,去了封厚得像本书的长信。 信里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问候,开门见山,核心意思就一个:老赵,别鼓捣那些普通铁锅、锄头了!立刻、马上,给老子成立“龙渊工坊”,脱离低端市场,专攻“想象力”产品!走高端、定制、黑科技路线! 他把脑子里那些来自系统的、零零碎碎、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比如弹簧有什么用(减震、储能)、齿轮怎么传动省力又高效、简易的瞄准具大概是啥原理,再结合自己这几个月打仗砍人总结出来的实际需求,用他那狗爬一样的字迹,画了些歪歪扭扭、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完全看懂的“概念草图”。 信里嘱咐赵疤脸,就照着这些“草图”,带着最早那批核心工匠,给老子往死里研究!什么“神机弩”(要求能连发,射速要快,故障率…嗯,暂时可以高点,慢慢改进)、什么“破甲锥”(要又细又长又硬,专门捅穿狼崽子那厚皮甲的)、什么“明光铠”简化版(要在保证防护的前提下,尽可能轻便灵活,不能影响弟兄们砍人)……总之,思路要放开,怎么牛逼怎么来,怎么实用怎么搞!不怕失败,不怕浪费材料,就怕你们不敢想!小河村,就是他萧战最核心、最隐秘的研发基地和人才摇篮! 搞定了“研发端”,萧战开始在军队体系内部发力。他以“为麾下‘锋矢营’换装新式军械,试验新装备以提高整体战斗力,同时为边军积累制械经验、节省军费开支”等一系列冠冕堂皇的理由,向上官李振和对他欣赏有加的太守赵文康,递交了一份措辞严谨、理由充分的报告,申请在军营旁边划一块闲散地,建一个直属他管辖的“军械修缮所”。 报告里,他把这“修缮所”吹得天花乱坠,什么“提升战力”、“节省军费”、“培养工匠”、“积累经验”……反正什么好听说什么。赵文康正对他青睐有加,李振又是铁杆支持者,两人大笔一挥,准了!还特意批了点启动经费。 于是,一个挂着“锋矢营军械修缮所”牌子、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大院子,就在军营旁边立了起来。明面上,这里干的是修理破损刀枪、维护弓弩、打打马掌之类的杂活。可暗地里,这里别有洞天! 萧战利用军队的渠道和营尉的身份,开始大批量、低成本地采购那些官方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上好的铁矿石、焦炭、煤炭、皮革、牛筋等等。采购量远远超出一个营的正常消耗。 这些优质原料,一部分最顶尖的,被他想办法,比如借着“运送破损兵器回炉”的名义,或者利用往来商队的掩护,偷偷地、分批地运回了小河村,支援那边的“龙渊工坊”进行高端研发。 剩下的原料,则在这个“修缮所”里,由他信任的工匠(有时赵疤脸也会找个由头,偷偷过来进行“技术指导”)带领着从流民中招募来的、身家清白的工匠学徒,开动那些经过萧战“魔改”的、效率更高的水力锤、鼓风机等设备,开足马力,流水线作业,批量生产制式的横刀、长矛头、三棱箭簇等军械。 生产出来的好东西,自然是优先供应他自己那五百人的“锋矢营”,把他手下那群小子,从头顶的铁盔到脚下的战靴,全都武装到了牙齿!那装备水平,看得其他营的军官眼睛发红,跟得了红眼病似的。 用不完的存货怎么办?嘿嘿,萧战有的是办法。他以“友情价”、“内部支援价”,悄悄地、少量地“援助”给李振直辖的部队,或者其他关系处得好的营尉。这样一来,既赚了人情,扩大了在军中的影响力,卖装备收回来的钱又能填补一部分采购原料的窟窿,实现了某种程度的“内循环”。军队的订单和稳定的原料渠道,让他这军工生产迅速形成了规模和成本优势,再也不是以前在小河村那种小打小闹的作坊模式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资金和情报支持,则完全依赖于苏晚清掌舵的、如今已枝繁叶茂的龙渊阁商业网络。 青州乃至各地大城的龙渊阁分号,在苏晚清这个商业奇才的精心打理下,简直成了下金蛋的母鸡,而且是一窝一窝地下!高端奢侈品路线走得那叫一个稳,限量款的珠刀具、特供的“回春酒”,其实就是勾兑了药材的普通酒,但口感绝佳,还有轻微滋养效果,利润高得吓死人,专门收割那些有钱没处花的达官显贵、豪商巨贾。 这些赚来的巨额金银,通过王掌柜经营的、看似普通的商队作为掩护,通过隐秘渠道,源源不断地变成萧战在军中打点上下关系、赏赐手下弟兄、支持小河村研发和“修缮所”生产的“活动经费”。没有这棵摇钱树,他萧战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玩不转这烧钱的游戏。 中端产品,如质量远超同行、经久耐用的铁锅、农具、民用刀具等,行销各地,深入寻常百姓家。这些生意不仅赚钱,更重要的是,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合法的物流和商情网络,能巧妙地掩盖某些特殊原料(如制作弓弩用的牛筋、角材,炼制精钢所需的特殊矿石等)的采购和流向。 至于低端的麻布、粮食生意,则能有效收拢安置流民,维持社会稳定(这算是间接给萧战积德了),而且这些人流复杂,里面发展几个外围眼线,或者关键时刻能动员起来的劳动力,简直不要太容易。 某个刚被招募进“修缮所”、吃饱了饭的流民工匠,一边抡锤子一边心里念叨:萧营尉真是活菩萨啊!要不是他给口饭吃,俺一家老小早就饿死了!以后俺这条命就是萧营尉的!他让俺打啥俺就打啥! 某个刚被萧战用新式腰刀和足额饷银收服的“锋矢营”士兵,摸着怀里刚发的饷银,激动得睡不着:俺滴娘诶!跟着萧营尉真是跟对人了!家伙事儿是顶好的,顿顿能见着荤腥,饷银还他妈从不克扣!比在老王那个抠门营尉手下强太多了!以后萧营尉指哪儿俺打哪儿!刀山火海也敢闯! 至此,一个以“小河村搞尖端研发、军队体系提供原料并负责中试和批量生产、龙渊阁商业网络提供资金与情报支持”的三位一体闭环,算是被萧战初步捣鼓出来了。他在北疆边军中的地位,不再仅仅依赖于砍人脑袋挣军功,屁股后面有了更坚实、更庞大的后勤与财力支撑,底气足得能胸口碎大石! 第151章 如鱼得水 有了这套自己能完全掌控、还能持续“造血”的隐蔽系统在后面撑着,萧战在北疆边军里,那可真不是如鱼得水能形容的了,简直就是蛟龙入海,混得风生水起,都快赶上螃蟹了——横着走! 首先,最直观的就是他麾下那五百号“锋矢营”的弟兄,那待遇,简直是亲娘养的,还是家里有矿的那种亲娘! 全员换装了从小河村实验室和军营旁“修缮所”流水线上流出来的优质渗碳钢刀,刀身笔直,寒光逼人,砍普通的铁片甲跟切菜似的。弩手配备的是经过了至少三轮改良的制式弩机,射程、精度、上弦速度都远超其他部队,甚至有几个表现突出的什长,已经偷偷开始试用“神机弩”的早期样品了——那玩意儿虽然还不太稳定,时不时卡壳,需要踹两脚才能好,但一旦成功击发,瞬间五连射的泼水箭雨,能把对面冲锋的狼骑直接打懵! 走在军营里,但凡是“锋矢营”的兵,那盔甲擦得锃光瓦亮(萧战要求,个人卫生和装备保养也纳入考核),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被优质伙食和充足饷银喂出来的凶光和精神头,腰杆挺得比标枪还直,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优越感和自信,看得其他营的军官眼睛不是发红,是直接滴血! “老萧!哎哟喂,我的萧营尉!萧大爷!”常有相熟的营尉,比如隔壁“陷阵营”的王胖子,腆着脸跑来,围着萧战那帮正在操练的手下转悠,口水都快流到脚面上了,“你他娘的这是从哪儿搞来这么多好家伙?分兄弟几把呗?不,十把!老子拿半年的酒钱跟你换!” 萧战往往嘿嘿一笑,勾着王胖子的肩膀,走到一边,做出一副推心置腹又为难的样子:“王兄,不是兄弟不仗义啊!实在是这打造不易,成本太高!你看看这钢口,这做工…那可都是兄弟们一滴汗珠子摔八瓣,用上好的料子,费老鼻子劲才打出来的!这样,你要是真心想要,支援老弟点铁料、皮子,或者下次咱们合伙出去打草谷,缴获了狼崽子的好东西,优先让老弟我挑挑?怎么样?够意思吧?” 一番连削带打,既维持了关系,又换来了实实在在的物资,还能在战利品分配上占先手。王胖子往往被忽悠得晕头转向,觉得占了天大便宜,乐呵呵地回去准备“支援”物资了。 其次,萧战在军中的“金元攻势”那叫一个猛烈!有了龙渊阁这棵几乎无穷无尽的摇钱树支撑,他时不时就“自掏腰包”(反正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腰包),给手下改善伙食。今天加顿红烧肉,明天弄点羊肉汤,逢年过节甚至还有酒(当然是掺了大量水的,免得耽误正事)。手下弟兄有受伤的,抚恤金给得足足的,绝对不让弟兄们流了血再寒心。阵亡的,更是厚恤其家,让人死心塌地。 这手“银子+感情”的组合拳下来,“锋矢营”的军心凝聚力和对萧战的个人忠诚度,直接爆表!几乎到了“只知有萧营尉,不知有将军”的地步(当然,表面上对赵文康和李振还是恭敬有加)。 不光是对手下,对上下的打点,萧战也毫不手软。该送礼时绝不含糊,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龙渊阁出品);该请客时绝不小气,军营附近最好的酒楼都快成他家的食堂了。这人脉网络,像蜘蛛织网一样,迅速而又牢固地铺开,渗透到各个层面。就连铁杆支持者李振都私下拍着他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弟,会做人!手段活络!哥哥我没看错你!以后肯定比哥哥有出息!” 最后,也是萧战最为得意和倚重的,就是他如今远超同僚的信息优势。龙渊阁那无孔不入的商业情报网,与军队本身的侦察斥候系统相互补充、印证,使得他对边境对面狼国的兵力调动、各部落之间的纷争合作、乃至朝廷中枢那边关于北疆的政令风向、官员任免,都有了近乎“上帝视角”般的洞察力。 好几次军事会议上,他都能在李振和赵文康面前,看似“偶然”地、轻描淡写地提出一些极具预见性的建议。比如,提前判断出狼国某次进攻的主攻方向,建议重点布防;或者指出某个看似稳固的防线结合部其实存在隐患;甚至能隐约点出朝廷可能对北疆军饷、粮草政策的调整动向,让两位上官能提前准备。 这一手,让李振和赵文康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小子情报能力简直神鬼莫测,喜的是自己麾下有这等“福将”加“智将”,简直是捡到宝了!他们在萧战身个上,看到了不仅仅是能打的猛将,更是一个眼光毒辣、心思缜密、能堪大任的帅才苗子! 李振酒后,对心腹感慨:萧战这小子,真他娘的是异数!打仗猛得像头疯虎,搞后勤、弄军械有一手,连情报都灵通得跟开了天眼似的!老子提拔他,真是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以后北疆这局面,说不定真得看这小子的! 萧战,不再只是一个会带着弟兄们嗷嗷叫、冲锋陷阵的武夫营尉。他成了一个复杂的存在,根基深深扎在军队的行伍之中,触角却早已通过那套“三位一体”的系统,深深地嵌入了商业、情报、工匠制造等多个领域。他在北疆的根基,随着一车车优质军械的产出,一笔笔隐秘金银的流动,一条条关键信息的传递,变得越发深厚和牢固,如同百年老树的根须,在无人看见的土壤下疯狂蔓延、交织,为他接下来可能要搞的、更大的动作,积蓄着令人心惊的庞大能量。他就像一头潜伏在深渊下的巨兽,只待风云际会,便要腾空而起,搅动整个北疆乃至天下的格局! 第152章 遇故人 萧战的“锋矢营”如今在北疆边军里,那名声简直比军营厕所的味道还冲,想不知道都难。装备精良得让人眼红——别的营还在为生锈的刀头发愁,他们已经开始嫌弃弩机射程不够远了;伙食好得令人发指——顿顿有荤腥,隔三差五还能喝上两口掺水酒,别的营士兵闻着味儿都能多下两碗饭;饷银更是足额发放,从不拖欠,萧营尉在这方面大方得像个散财童子。再加上营尉萧战本人,既能拎着刀冲在最前面砍人,又会来事,上下关系打理得妥妥帖帖。这“锋矢营”在普通士兵眼里,简直跟传说中的天堂单位没啥区别,就是训练苦了点,但那也是甜蜜的负担啊! 每天都有其他部队的人,打着“交流学习”、“参观见学”的旗号,跑来“锋矢营”的地盘转悠。表面上虚心求教,实则眼睛都快黏在那些闪亮的钢刀和造型奇特的弩机上了,口水咽得咕咚响,心里酸得能腌酸菜。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晒得人暖洋洋的。萧战刚带着手下完成一轮二十里负重越野,正光着肌肉虬结的古铜色膀子,只穿着条犊鼻裤,在校场上亲自督促那帮累得跟死狗一样的小子练习弩箭精准射击。 “眼睛!眼睛他妈长屁股上了?!瞄准靶心!不是让你瞄天上的鸟!” “手稳点!抖什么抖?你他妈是得了鸡爪疯还是昨晚撸多了?!” “呼吸!控制呼吸!憋住那口气!对!就这样!放!” 他骂骂咧咧地穿梭在队列中,时不时在一个紧张得同手同脚的新兵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一脚,引来周围一阵压抑的哄笑和更紧张的瞄准。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脊背沟渠往下淌,在夕阳下闪着光,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雄性荷尔蒙和…汗臭味。 就在这时,营门口站岗的士兵,领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旧号服,明显是辅兵或者杂役的打扮。最扎眼的是他左边那条空荡荡的袖子,用一根麻绳草草地扎在腰间。他脸上布满刀刻般的风霜皱纹,眼神怯懦,带着底层老兵特有的那种麻木和卑微,微微佝偻着腰,一看就是伤残后退下来,在军中干点杂活勉强糊口的老兵油子。 “报告营尉!”哨兵挺直腰板,敬了个还算标准的军礼,“这位老哥说是从辅兵营那边过来的,听说咱们营尉是小河村人,想来打听打听,看是不是同乡。” 萧战正盯着一个士兵纠正瞄准姿势,头也没回,随意地挥了挥汗巾:“哦?老乡?哪旮沓…”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转过头,目光扫过那断臂老兵的脸。 就这一眼,萧战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顿住了!嘴里没说完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这张脸…这张饱经风霜、憔悴黯淡的脸…虽然被岁月和苦难侵蚀得变了形,但那眉骨的轮廓,那鼻梁的线条…萧战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尘封在记忆深处、属于原主萧战的记忆和亲人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王…王五哥?!!”萧战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他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也顾不上满身的汗水和光着的膀子,双手死死抓住那老兵唯一完好的右胳膊,激动得上下摇晃,力气大得差点把瘦削的王五给拎起来,“是你吗?王五哥!真是你?!我是萧老四!小河村老萧家那个萧老四啊!小时候总跟在你和我二哥三哥屁股后面掏鸟窝的那个!!” 那断臂老兵,王五,被萧战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和巨力晃得头晕眼花,差点没站稳。他努力睁大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健壮、气势逼人的年轻军官,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独臂也微微颤抖:“萧…萧老四?!真是你小子?!你…你怎么…这才几年功夫?你咋长这么高?这么壮了?!还…还当上营尉了?!俺…俺这不是在做梦吧?!”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记忆里那个拖着鼻涕、瘦得像猴、整天“五哥五哥”叫着跟在他们身后疯跑、嚷嚷着长大了要当大将军的半大孩子,和眼前这个龙精虎猛、不怒自威的营尉大人,根本就是两个人!这变化,也太他娘的颠覆了!比母猪上树还让人难以置信! “哈哈哈!没错!就是我!如假包换!”萧战确认了对方身份,激动得哈哈大笑,用力拍着王五那瘦骨嶙峋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可能的伤处),眼眶也有些发热,“走走走!别他妈在这儿傻站着了!山猫!死哪儿去了?快去!把老子珍藏的那坛好酒拿出来!再去炊事班弄几个硬菜!今天老子要跟我五哥,不醉不归!谁他妈也别来打扰!” 他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搂半抱地,拉着受宠若惊、脚步都有些发飘的王五,就往自己那间相对宽敞的营房走。校场上,原本还在苦哈哈练弩的士兵们,此刻都忘了训练,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啥情况?营尉这是碰上失散多年的亲爹了?” “不像啊,看年纪像是兄长…没听说营尉还有哥哥在军中啊?” “看把那老哥激动的…独臂都抖成筛子了,眼泪汪汪的…” “营尉也是真性情啊,光着膀子就冲过去了…” “啧啧,看来今晚加餐有戏了!” 士兵甲心理:乖乖,营尉还有这么一面?平时训练骂人跟阎王似的,这会儿激动得跟个孩子一样… 士兵乙心理:那断臂老哥看着真惨…不过能被营尉这么看重,肯定不是一般人! 第153章 兄长噩耗 萧战的营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着初冬的寒意。几张矮几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样在军营里堪称“奢华”的下酒菜——一大盆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一碟咸香扑鼻的腊肉,还有几样时令蔬菜,当然,最显眼的还是那坛刚开封、酒香四溢的“好酒”(其实是龙渊阁特供的高度蒸馏酒,萧战平时都舍不得多喝)。 三碗烈酒下肚,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也烧热了久别重逢的气氛。当年的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在两人间奔涌。说起小时候小伙伴们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偷邻村李老汉的瓜被撵得满山跑的糗事,两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王五那常年愁苦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眼角都舒展开了。 萧战给王五碗里夹了块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红烧肉,又给他满上酒,语气轻松地问道:“五哥,当年你跟我二哥、三哥他们,可是一起搭伙投的军。这一别好几年,音信全无,家里都快急死了。他们…他们现在在哪儿呢?混得咋样?还好吗?有没有当上个什长、队正啥的?” 他本是随口一问,带着点炫耀自己如今成就的小得意,也想听听兄长们的近况。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王五脸上的笑容就如同被寒风吹灭的蜡烛,瞬间凝固、消失。他拿着筷子的独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碗里的酒都洒出来一些。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萧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咯噔”一声,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放下酒碗,声音有些发干:“五哥?你…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二哥三哥他们…到底怎么了?!” 王五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哭腔:“老四…我…我7对不住你…对不住老萧家啊!老三…老三他…他没了!!” “哐当——!” 萧战手里的粗瓷酒碗掉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酒液四溅。他如同被雷劈中,“嚯”地一下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死死地盯着王五,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了?!你说什么?!怎么回事?!你他妈给老子说清楚!!” 王五被萧战那骤然爆发的凶戾气势吓得一哆嗦,但更多的还是被巨大的悲痛淹没。他用那唯一的袖子胡乱地抹着仿佛流不干的眼泪,断断续续,声音嘶哑地诉说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割他的肉: “是…是三年前…在野狼谷…那次…我们小队…奉命阻击狼崽子的一支追兵…掩护大部队撤退…老三…老三他为了掩护我们这几个已经挂了彩、跑不动的弟兄…主动…主动带着一半人留下来断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愧疚:“我们…我们一边跑,一边能听到后面…喊杀震天…还有老三的吼声…等我们…等我们好不容易甩开追兵,逃出生天…回头一看…整个野狼谷…全是血…红的…刺眼的红…老三他们…几十号弟兄…一个…一个都没能出来…” 王五的独臂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黄昏,声音带着梦魇般的恐惧:“后来…后来打扫战场的人说…死得太惨了…尸首都…都被狼崽子糟蹋得…找不全了…连…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军需官想发阵亡通知书…都…都不知道该往哪儿送…往哪儿写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用头“咚咚”地撞着桌子,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哀嚎:“俺没用!俺是废物!当时要是俺也跟着留下…说不定…说不定…俺本想…等明年…要是俺命大还没死…也该到卸甲归田的时候了…到时…俺一定…一定把他们在外面的消息…都带回去…跪在萧大叔萧大婶面前…告诉他们…可是…可是…” 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满是酒渍的桌面上,像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放声痛哭,那哭声凄厉而绝望,令人心碎。 萧战如同泥塑木雕般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冰冷刺骨。三哥…那个小时候总喜欢把他背在背上、带着他漫山遍野疯跑、教他辨认各种野菜、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调皮小虎牙、承诺等当了军官就接他去享福的三哥…没了?尸骨无存?连个埋骨之地都没有? 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悲痛,如同无边无际的黑暗潮水,瞬间将他吞没,让他窒息。但紧接着,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形容的滔天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烧红了他的双眼!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血…狼…卫!!”萧战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三个带着血腥味的字眼,双目赤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嘣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渗出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点疼痛与他心中的滔天恨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王五哭了不知多久,才勉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如同愤怒魔神般的萧战,嘴唇哆嗦着,又抛出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更坏的消息:“还…还有老二…老二…当时为了救俺…替俺挡了一刀…受了重伤…没…没跑掉…被…被狼崽子俘虏了…这都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二哥也被俘了?!生死不明?!下落不知?! 接连的、一个比一个沉重的打击,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萧战的心口!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酒菜碗碟“哗啦啦”摔了一地,汁水横流,一片狼藉!他仰起头,脖颈上血管虬结,对着营房顶棚,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濒死的孤狼般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暴戾和绝望的嘶吼! “血狼卫!狼国!!!”萧战指天发誓,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却带着刻骨铭心、不死不休的仇恨,“老子萧战在此对天立誓!不把你们这群杂碎畜生连根拔起!杀得鸡犬不留!不踏平你们那狗屁王庭!用你们单于的脑袋祭奠我三哥!老子誓不为人!!天地共鉴!!”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到极致的复仇执念,隐藏条件满足,触发隐藏连环任务!】 【复仇任务:血债血偿!】 【任务一】 【任务要求:查明并重创或歼灭狼国精锐部队“血狼卫”至少一支百人队。】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必不令宿主失望!】 【任务二】 【任务要求:查明萧老二(萧火)的确切下落(生死皆需确认)。】 【任务奖励:高级抽奖机会一次,特殊道具一件。】 【任务阶段三:覆灭(终极)】 【任务要求:彻底覆灭狼国“血狼卫”建制,并给予狼国核心力量沉重打击。】 【任务奖励:???(极其丰厚,超乎想象!)】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冰冷而清晰地响起,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如同在熊熊燃烧的仇恨烈焰上,又泼下了一瓢滚油! 第154章 血仇 营房里的动静,简直比外面北疆的鬼哭狼嚎还要吓人。 山猫和铁头这两个萧战的铁杆亲信,正蹲在门口,交流着哪个火头军姑娘的腰肢比较细软,就听见里面“哐当!”“噼里啪啦!”一阵巨响,紧接着是王五那破了音的、能把狼都招来的嚎哭声。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不满嘴喷粪了。 “啥情况?头儿跟五哥在里面练摔跤呢?动静这么大?”铁头挠了挠他那颗锃光瓦亮、号称能反光当信号灯用的脑袋。 山猫比较机灵,耳朵动了动,脸色一肃:“不像!五哥那哭声……像是死了亲爹……不对,头儿他爹早没了,那就是……像是被人抢了最后一碗肉!” 两人不敢怠慢,赶紧一脚踹开……呃不,是轻轻推开营房门。好家伙!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差点以为走错了片场,来到了哪个被打劫过的土匪窝。 只见原本还算整齐的营房此刻一片狼藉,桌子腿断了一条,可怜兮兮地歪在地上,椅子四分五裂,看样子是活不成了,连萧战那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据说是苏晚清小姐送的青瓷茶杯,此刻也变成了地上的一堆碎片,茶叶和水渍混在一起,像给地面做了个失败的面膜。 而他们的营尉大人萧战,正背对着他们,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拉风箱,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来的煞气,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王五就更惨了,直接瘫坐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投入,眼看就要一口气上不来晕过去,配合着满地的狼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刚举办过一场“谁更惨”大赛,并且王五选手勇夺桂冠。 “营尉!您……您这是练的什么新功夫?拆家式?”铁头心直口快,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山猫赶紧踹了他一脚,低声道:“闭嘴!没看见气氛不对吗?” 萧战猛地转过身。 这一转身,把山猫和铁头都吓得一哆嗦。只见萧战那双平时深邃有神、偶尔还带着点兵痞子坏笑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红得跟兔子他祖宗似的,里面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滴出来。他脸色铁青,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 “都听着!”萧战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老子跟狼国的‘血狼卫’,结下死仇了!不死不休的那种!” 他猛地一指地上哭得快断气的王五:“五哥说,他们杀了我三哥!俘虏了我二哥!此仇不报,老子萧战两个字倒过来写!老子他妈就不配穿这身军装!” “什么?!” 山猫和铁头,连同后面闻声赶来的几个亲兵,瞬间炸了锅! “操他狼姥姥的!敢动营尉的哥哥!活腻歪了!”铁头第一个蹦起来,光头都气得泛红了,拳头捏得嘎巴响,看样子很想立刻找堵墙捶两下泄愤。 “血狼卫?妈的,名字挺嚣张啊!老子记住这帮孙子了!”山猫也阴沉着脸,眼神像刀子一样。 “营尉!没说的!干他娘的!您下令吧!咱们这就点齐人马,杀进草原,把那帮杂碎的卵黄子给捏出来!”其他亲兵也群情激愤,嗷嗷直叫,营房里的杀气瞬间爆表,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好几度。 萧战看着这群嗷嗷叫的部下,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悲愤和暴戾,总算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那快要被怒火烧糊涂的脑子冷静下来。报仇是必须的,但不能带着兄弟们去送死。 他走到王五身边,伸手将这个哭得几乎脱力的汉子扶起来,沉声道:“五哥,听着!从今天起,你就留在我这锋矢营!后勤,新兵训练,这些杂事,你给我管起来!你的仇,我三哥的仇,还有我二哥的下落,都由我萧战来报!来查!” 王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萧战那双虽然赤红却异常坚定、闪烁着凶狠光芒的眼睛,仿佛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指引方向的灯塔,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营尉……我,我王五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从这一天起,整个“锋矢营”的气氛都变了。 以往的训练虽然刻苦,但总还带着点军队固有的程式化。现在不一样了,每个士兵的眼睛里都仿佛燃着一团火,一股子狠劲和杀气弥漫在操场上。对练的时候下手更黑,跑圈的时候玩命冲刺,就连吃饭,都带着一股子要把碗啃了的架势。 萧战更是简单粗暴,他直接让人做了几十个简陋的木牌子,上面用朱砂写上“血狼卫”三个大字,插在了训练场的各个角落。 “看见没?”萧战指着那些牌子,对麾下士兵吼道,“那就是你们的目标!老子不管你们是练刀还是练枪,是跑步还是蹲马步,心里就给我想着这几个字!想象着怎么把他们的狗头剁下来!怎么把他们的脊梁骨打断!” 于是,锋矢营的士兵们,每天对着“血狼卫”的牌子咬牙切齿,突刺的时候喊着“杀!”,挥刀的时候喊着“碎!”,连晚上睡觉说梦话都是“狗日的血狼卫,吃你爷爷一刀!” 整个军营,都弥漫着一股“狼崽子们,洗干净脖子等着”的凶悍气息。 第155章 狼国寻踪 北疆的寒风像后娘的手,抽在脸上那叫一个疼。萧战把自己关在营房里,外面的风声鬼哭狼嚎,里面他心头的寒意比外面更胜三分——那是掺了杀意和焦灼的冰碴子。 他面前铺开一张特制的纸,据说是用七七四十九种密药泡过,水火不侵,虫蚁不蛀,造价堪比等重的白银。用苏晚清的话说:“东家,您这信纸比信的内容还值钱。” 萧战当时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这叫排面!万一被狼崽子截了去,老子烧了都不能让他们看全乎!” 此刻,他提起那支狼毫笔,蘸饱了墨,手腕稳如磐石,下笔却带着一股子要把桌子戳穿的狠劲。 给苏晚清的信,他放弃了以往那些“卿卿吾爱”、“见字如面”的腻歪腔调——主要是上次这么写,被苏晚清回信吐槽“东家,肉麻且费纸,建议直接说事,节约成本”。这次,他言简意赅,杀气几乎要透纸而出,只有一行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沙场金石交鸣之声的大字: “启动‘血鸢’计划!授权动用龙渊阁所有能动用的流水,包括我那压箱底的应急储备金!老子不要利润了!二哥被狼国俘虏,急需买路,买消息,进入狼国腹地搜索救援,买他狼国境内所有信息,速度!!” 写完后,他拿出一个造型奇特、像只龇牙咧嘴的狼头的小铜印,在烧化的火漆上狠狠按了下去,留下一个狰狞的印记——这是最高紧急级别的密令标志,见印如见人,胆敢延误者,后果自负。 接着,他又飞快地写了几封给各地龙渊阁总管,比如李虎和赵疤脸。这些命令更是简单粗暴,充满了兵痞子的直白和不容置疑: “李虎\/赵疤脸听着!从今天开始,给老子敞开了卖!不管是咱们的龙渊阁精品用具,还是那喝了能让人‘重振雄风’的回春酒,甚至是仓库里那些压箱底的陈年旧货,全给他清出去!利润指标,给老子翻倍!然后,把赚来的钱,还有你们能调动的人手,像撒芝麻盐一样,不,像撒金子一样,给老子狠狠地洒进草原!洒进狼国的每一个部落,每一个犄角旮旯!谁撒得最多最远,回头老子请他喝最好的酒,赏最美的……咳咳,重赏!谁他妈敢在这个时候跟老子抠抠搜搜,耽误老子找二哥,就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把他塞回老家种红薯去!” 写完,他吹了声尖锐得能刺破耳膜的口哨。亲兵队长山猫如同鬼魅般,“嗖”地一下从门缝里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头儿?有何吩咐?”山猫感受到萧战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萧战将封好的密信递过去,眼神冷得像冰坨子:“这些,用最快的‘飞羽’渠道,送出去!确保万无一失!告诉信使,路上谁敢多看一眼,或者敢伸爪子拦截,直接剁了喂狼!不用请示!” “是!”山猫一个激灵,接过那几封仿佛烫手的信,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带起一阵小旋风。 萧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仿佛锅底倒扣的天空,以及那漫天飞舞、如同搅碎的羽毛般的雪沫,嘴角勾起一丝冷酷又带着点邪气的弧度。 “狼崽子们,喜欢抢是吧?喜欢掳掠是吧?觉得老子拿你们没法子?”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跟远方的敌人对话,“这次,老子不跟你们玩刀枪了,老子跟你们玩‘撒币’!就算用金山银海活活把路砸出来,用铜钱把你们砸得满头包,我也要铺一条直通你们老窝的路!挖出一切有用的信息。等救出二哥,咱们的仇,再慢慢算,一笔,一笔,算清楚!” (镜头一转,远在青州的龙渊阁总号) 苏晚清正在灯下核对账本,纤纤玉指拨弄着算盘,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窗外月色正好,一片宁静祥和。 突然,心腹丫鬟带着一阵冷风进来,递上一封带着北疆寒气的密信。 苏晚清放下账本,优雅地接过,用小刀裁开火漆。当她展开信纸,看到那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狂放不羁的笔迹,以及那句杀气腾腾、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的话,还有那枚狰狞的狼头火漆时,她纤细的手指微微一顿。 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随即,她抬起那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对侍立一旁的贴身丫鬟平静地吩咐:“去,请王掌柜,还有账房总管事,立刻来见我。另外,传令各州分号大掌柜,三日内,必须赶到青州总号议事。迟到者,以后就不用来了。”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却让旁边的丫鬟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听到了山雨欲来前,那压抑的雷声。 (再一转,某地分号) 大掌柜赵老三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品着刚到的雨前龙井,哼着小曲,琢磨着晚上去哪家酒楼快活。 “报——!总号急件!最高级别狼头密令!”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里高举着一封信。 赵老三被吓了一跳,差点把茶杯摔了,没好气地接过来:“慌什么慌?天还能塌下来不成?”他漫不经心地拆开信,嘴里还叼着茶梗。 然而,当他看清信上的内容时,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噗——!!!” 一口上好的龙井茶被他毫无形象地喷了出去,化作一道晶莹的水雾。他呛得连连咳嗽,脸憋得如同猪肝色,手指颤抖地指着信纸: “我…我滴个亲娘咧!东家…东家这是要干啥?撒钱进草原?还…还翻倍利润指标?这…这他妈是要把咱们龙渊阁的老底都掏空,拿去打水漂听响啊?!他是不是在北疆被风吹傻了?!” 但当他目光扫到信末尾那枚清晰的狼头印记时,所有的抱怨和质疑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打了个巨大的寒颤,仿佛那狼头正隔着信纸盯着他。 下一秒,赵老三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对外面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快!快!把所有人都给老子叫来!账房!管事!伙计!连看门的王大爷都别放过!开会!赚钱!他娘的,拼了老命也要给东家把这‘买路钱’凑出来!东家要撒币,咱们就得变成造币的!快动起来啊!!” 整个分号,瞬间鸡飞狗跳。 第156章 渗透狼庭 萧战那一道如同疯魔般的“撒币”令,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钥匙,插进了龙渊阁这台庞大而精密的商业机器,并将其瞬间启动到了超负荷运转的状态!齿轮咬合,蒸汽轰鸣,钞票如同燃料般被疯狂投入,驱动着它向着草原深处碾压而去! 明线:金光大道,壕无人性 龙渊阁的商队,以前是三五一队,现在是三十五十一群!车队规模空前,旌旗招展,大摇大摆地进入狼国境内。他们打出的旗号那叫一个冠冕堂皇、壕气冲天—— “龙渊阁行走草原,高价收购上等皮货、珍稀药材!价格是市面的两倍!三倍?!看货定价!现银结算,绝不拖欠!支持以物易物,丝绸瓷器管够!” 这一下,可不是石子入水,简直是巨石砸进了粪坑——在草原上炸开了花,还是金色的花! 那些部落头人、牧民们,看着龙渊阁商队拉来的一车车在阳光下闪瞎人眼的银锭、精美得不像话的茶叶、丝绸和陶瓷,眼睛都直了!口水流下来都忘了擦!以往那些堆积在帐篷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皮子、药材,甚至捡来的奇怪石头,瞬间变成了能换来真金白银的香饽饽! “快!把咱们仓库里那些祖传的、陈年包浆的皮子都搬出来!” “我那支藏了十几年舍不得吃的百年老山参呢?赶紧找出来!龙渊阁的掌柜说了,品相好还能加钱!” “长生天在上!这些夏人是不是挖到金矿了?这价格,不卖是傻子!快,把隔壁部落的消息瞒住了,咱们先卖!” 商队的管事们,一个个穿着绫罗绸缎,揣着鼓鼓囊囊的银票,脸上堆着职业化的、人畜无害的“财神爷”式笑容,在各部落之间穿梭。他们谈生意,交“朋友”,喝酒吃肉,称兄道弟。几碗马奶酒下肚,气氛就热烈起来。 管事甲(搂着一个部落头人的肩膀,醉眼朦胧):“头人老哥…你们这草原…真是…真是辽阔啊!风吹草低见牛羊,好地方!听说…听说西边那边,有个什么…什么狼卫…挺凶的?抢过你们牛羊没?” 部落头人甲(抱着刚到手的一锭雪花银,笑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凶?嘿嘿…再凶…能有…有这个可爱?嗝…你说血狼卫啊…那帮杀才…仗着是王庭直属…横行霸道…前几天…好像…好像在黑风坳那边…抢了塔塔尔部一群羊呢…呸!什么玩意儿!” 看看,真金白银加上酒精作用,什么风土人情、部落轶事、甚至“血狼卫”那点破事,不就都“无意间”溜达出来了吗? 暗线:夜枭出动,鸡犬不宁 明面上锣鼓喧天,暗地里,一支更为精锐、隐秘的力量被激活了。这就是萧战依托龙渊阁庞大资源,秘密组建和训练的情报突击队,代号“夜枭”。成员都是从军中退役的老兵油子、江湖上混不下去的奇人异士、甚至是某些有特殊技能(比如开锁、口技、易容)的囚犯中筛选出来的,个个身怀绝技,精通伪装、潜行、刺杀、情报收集,以及——搞破坏。 他们不走金光大道,专挑那些与狼国接壤、关系复杂的小国或者三不管的灰色地带绕道,伪装成各种各样的身份,悄无声息地向狼国的权力中心区域渗透。他们的任务,是成为萧战撒进草原的“耳报神”和“搅屎棍”。 有的扮作追逐水草、一脸苦逼相的马贩,驱赶着几十匹饿得皮包骨、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马,混迹在游牧民族之中。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听着牧民们闲聊,偶尔“不经意”地打听:“唉,这年头生意难做啊,听说有些部落有手艺好的奴隶,能帮忙修理马具?价格好说…” “夜枭”队员甲,脸上抹着风霜和尘土,穿着破烂得能当抹布的皮袍,蹲在一个小部落的集市角落,摆弄着几件粗劣的、他自己都看不上的骨饰。眼神看似涣散无神,像个标准的倒霉蛋,实则将不远处几个围着火堆喝酒吹牛的狼国巡逻兵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心里还在吐槽:“这几个蠢货,吹牛都不会,连自己百夫长偷情的事都说出来了…” 有的伪装成流浪的艺人,带着一把破胡琴,几个颜色暗淡的杂耍球,在部落集市上卖艺。翻跟头,扔小球,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赚几个铜板。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留意着过往行人的服饰、口音、携带的物品,寻找任何可能与“血狼卫”或重要奴隶相关的蛛丝马迹。 “夜枭”队员乙,一边笨手笨脚地玩着抛球,偶尔还故意掉一个,引来哄笑,一边注意到几个穿着明显比普通牧民精良的骑士疾驰而过,马鞍上挂着制式的狼头令牌。“嘿,大鱼。”他心里默记下对方的方向和特征。 更有甚者,伪装成被部落仇杀驱逐、家破人亡的落魄贵族,带着“残存”的几箱“财富”(上面是金银,下面是石头)和几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其他夜枭队员假扮),试图接近一些狼国中下层官吏。用“财富”和“悲惨遭遇”换取同情(主要是换取情报),套取更核心的信息,比如军队调动、物资储备、或者某些特殊奴隶的关押地点。 “夜枭”队员丙,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狼族语,对着一个贪婪的狼族小官哭诉:“大人啊…我那杀千刀的叔叔…夺了我的草场和牛羊…我只带出这点东西…求大人收留,帮我报仇啊…” 眼角余光却瞟着对方桌上的公文。 明线大开大合,用金钱开路,吸引注意,搜集广泛信息,搞得草原皆知龙渊阁是“冤大头”;暗线悄无声息,精准渗透,挖掘深层情报,顺便给狼国添点堵。这一明一暗两条线,如同两条分工明确的毒蛇,一条用金钱的香气诱惑,一条用隐秘的獠牙窥伺,开始向着狼国的腹地,向着“血狼卫”和左贤王部的核心,悄然缠绕而去。草原上的水,开始浑了。 第157章 画像寻亲 光撒钱和派人还不够,萧战深知,必须有一个足够明确、足够诱人的目标,才能让那些被金钱驱动的眼线和潜在的知情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他把自己关在营房里整整一天,谁也不见,连山猫送饭都被骂了出来。营房里,地上、桌上铺满了厚厚一叠画废了的白纸,旁边堆满了用秃了的炭笔,搞得跟抽象派画室现场一样。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努力在脑海中勾勒着三哥和二哥的模样。 二哥沉默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思绪和忧虑。他的眉毛微微上扬,形成一道淡淡的弧线,给人一种内敛而深沉的感觉。 当他说话时,二哥的神态总是那么专注,他的眼睛会凝视着对方,倾听着每一个字,仿佛要将对方的话语刻在心底。他的嘴唇轻启,声音低沉而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走路时,二哥的姿势也显得格外稳健。他的步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大地都能感受到他的重量。他的身体挺直,脊背像一座山一样坚实,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二哥萧火,据说在来到军队后,还曾在军械司待过一段时间。就在那铁匠炉边,他默默地帮忙,用自己的双手打造着一件件兵器。侯三那小子对二哥的印象尤为深刻,他评价说二哥虽然沉默寡言,但手艺却是极其精湛的。每当二哥拿起铁锤,开始打铁时,他就会变得异常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那块被锻打的铁块。 “二哥左眉上那道疤…是小时候帮我挡飞溅的热水留下的…” 萧战心里一抽,拿起炭笔,凭借着超越常人的记忆力和系统略微强化过的精神力(主要用在记仇和认路上),开始在纸上勾勒。 一开始画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第一张,山猫偷偷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头儿,您这画的是钟馗抓鬼吗?杀气倒是挺足…” 被萧战一脚踹出了营房。 第二张,有点像被拍扁了的土豆成精。 第三张,终于有了点人样,但眼神呆滞得像没睡醒。 萧战毫不气馁,跟这些纸和炭笔杠上了。他一遍遍地修改,打磨,嘴里还念念有词:“眉毛再浓点…眼神,对,就是这种看谁都像看一块待锻造的铁坯的眼神…脸型方一点,像爹…这道疤,淡一点,但要有…” 不知道废了多少张纸,嚯嚯了多少炭笔,直到夜幕降临,油灯点亮。最后一张,萧战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画面上,一个浓眉方脸的青年跃然纸上,眼神专注而坚毅,左眉上方那道浅疤若隐若现,神韵竟与记忆中的二哥有了七八分相似! “就是它了!”萧战一拍大腿,仿佛完成了一场旷世之战。 他立刻吼了一嗓子:“山猫!死进来!” 山猫慌里慌张跑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萧战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头儿,您…您这是把营房当战场了?” “少废话!去找最好的画师,照着这个,给老子临摹,复制!越多越好!要保证清晰,连眉毛有几根都得给老子画出来!要是画走了样,老子把他挂旗杆上让风吹!” “是!”山猫拿起那张“圣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如同捧着传国玉玺。 很快,成千上万张二哥萧火的肖像画被秘密印制出来,质量堪比通缉令……啊不,是寻人启事。画像旁边,还用夏文和简单的、甚至带点语法错误的狼族文字,标注了关键信息和足以让任何人心脏停跳的悬赏: “萧火,夏人,年约二十八,善锻造,左眉上方有浅疤,约三年前于边境被俘。 提供其确切下落消息,经核实无误,能助其安全返回大夏者——黄金千两! 这些画像和悬赏令,被小心翼翼地混杂在龙渊阁商队运输的茶叶包、瓷器箱里,或者由“夜枭”队员在潜入时,像后世发小广告一样,在狼国的部落集市、水源地、甚至是某些偏僻道路旁的石头底下,秘密地散发、张贴。 一开始,效果并不明显。很多牧民或者小部落的人,不识字,或者不敢招惹麻烦,捡到了也当擦屁股纸(后来发现纸太硬,还不如树叶)。 但随着时间推移,以及龙渊阁商队“高价收购”带来的巨大吸引力和“乐于助人”(散播消息)的形象,再加上总有几个识货又胆大的,这事儿就像病毒一样在草原底层传开了。 两个牧民在放羊时交头接耳: “喂,老巴特尔,你看这画上的人,像不像去年在秃狼百夫长那里见过的那个夏人奴隶?就是那个被打断了两根肋骨都不肯跪下的硬骨头?” “嘶…你这么说…还真有点像!尤其是这道疤!我当时还觉得可惜,是个好汉子…” “千两黄金啊!我的长生天!够买下整个部落的羊群,再娶十个婆娘了!” “这夏人东家,怕不是财神爷转世?这得多少钱?” “嘘…小声点!秃狼大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别为了钱把命丢了…不过…千两黄金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必有贪夫,更有蠢蠢欲动者。巨大的诱惑,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核弹,开始在草原底层悄然掀起暗流。无数双眼睛,或好奇,或贪婪,或畏惧,或抱着侥幸心理,开始有意无意地,搜寻着画像上那个价值“千两黄金”的男人的踪迹。草原上的空气里,除了牛羊粪的味道,似乎又多了一丝名为“欲望”的躁动。 第158章 情报甄别 银子像泼水一样撒出去,悬赏令贴得比草原上的牛粪还多。接下来的几个月,萧战的临时办公室——其实就是个大了点的破营房——彻底成了草原八卦交流中心。 各种五花八门、真假难辨的消息,真跟冬天的雪片子似的,呼呼地从草原各个犄角旮旯,通过或明或暗的渠道,全他娘的汇集过来了。那场面,比集市还热闹。 这天,萧战正对着那张被他画得花花绿绿、都快看不出原样的破地图运气,一个商队管事风尘仆仆地钻了进来,点头哈腰: “营尉,有信儿了!西边‘黑水部’的一个老牧民,说他去年秋天在忽兰河边放牧时,好像瞥见过一个脸上带疤的夏人奴隶在汲水!不过……” 管事搓着手,讪笑道:“他说当时离得远,天也擦黑,没看太清,就觉着那背影,啧,有点那意思。” 萧战还没说话,旁边正在磨匕首的山猫头也不抬地嗤笑一声:“去年秋天?忽兰河?老哥,黑水部离左贤王的地盘比他娘的兔子跑得还远!咱们三爷是在野狼谷出的事,那地方靠近左贤王部西边!这时间、这地点,对得上吗?那老牧民怕不是老眼昏花,把自家摔了个狗吃屎的婆娘看成疤脸奴隶了吧?” 管事一脸尴尬:“这个……猫爷说得是,小的也觉得悬乎,但这不……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嘛!” 刚打发走商队管事,一个扮作货郎的“夜枭”队员鬼鬼祟祟溜了进来,压低声音:“头儿!‘灰狼山’那边有动静!我们在一个小集市蹲点,听几个喝得妈都不认得的狼国兵卒吹牛,说王庭最近新到了一批硬骨头奴隶,里面有个家伙特别扎手,被打得只剩半口气也不吭声,宁折不弯,据说……就是个匠人出身!” 萧战眼神微动。山猫也停下了磨刀,凑过来:“灰狼山?那儿倒是左贤王部的势力边缘。王庭的奴隶……可能性有。但王庭那地方,守卫比他娘的铁桶还严,蚊子飞进去都得查查公母,核实难度太大了点。” “夜枭”队员补充道:“是啊头儿,我们也试着靠近来着,差点被巡逻队当奸细抓了。那牛吹得是挺响,但真假难辨啊。” 这还没完,更离谱的还在后头。一个负责外围情报的哨探气喘吁吁跑进来,一脸神秘:“禀报东家!有个从极北来的行脚商说……说萧二爷可能已经被转卖到了‘冰熊部落’!说那里天寒地冻,一年有八个月在下雪,消息根本传不出来!” 这话一出,营房里瞬间安静了。 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山猫笑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娘诶!冰熊部落?那地方他娘的连熊都得穿棉裤!商队几年不去一回,俘虏往那儿卖?卖给熊瞎子当上门女婿吗?这编瞎话的能不能走点心?这消息来源是喝多了马尿,把脑子冻成冰坨子了吧?” 萧战也被气乐了,笑骂一句:“扯他娘的臊滚蛋!这消息要是真的,老子把这张地图生吃了!” 笑归笑,闹归闹,每条消息,哪怕再离谱,萧战都不敢完全忽视。他皱着眉头,拿起桌上那根烧黑了的木炭,在那巨大的、简陋的草原地图上写写画画,标记出每一个消息来源的大致位置。很快,地图上就多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圈圈和问号。 “这个黑水部的消息,”萧战用炭笔点了点西边,“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山猫,派两个机灵点的‘夜枭’,扮作收皮货的,过去核实一下。重点查清楚那个牧民看到的奴隶,现在到底在哪儿,是死是活。” “得令!”山猫应了一声,转头就对门外喊:“歪嘴,瘸子!你俩别他娘的挺尸了,有活儿干了!去黑水部转一圈,带点好皮子回来过年!” 外面传来两声惫懒的回应:“猫爷,这大冷天的……赏钱得加倍啊!” “加你个头!办成了事,酒肉管够!” 萧战又指向灰狼山方向:“灰狼山这边……风险大,但值得跟。启动咱们埋在左贤王部那个低级军需官眼线,代号‘地老鼠’的那个。让他想办法,哪怕只是打听一下王庭最近接收奴隶的大致名单和来源,重点留意有没有匠人,特别是受伤的、性子倔的。” “明白!”另一个心腹记下。 “至于冰熊部落……”萧战把炭笔一扔,“纯属放屁!浪费老子感情!把这传谣的哨探这个月酒钱扣了,让他长长记性!” 每一次派出人手核实,都意味着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的消耗。萧战看着苏晚清那边送来的账本,眼皮直跳。那上面的数字,以前他觉得是钱,现在只觉得是烧给草原狼神的纸钱。 有时候,派出的小队辛苦奔波数月,风餐露宿,回来时一个个跟野人似的,带回来的却是否定的消息,或者干脆就是当地部落为了骗取赏金而精心编造的谎言。 几个月下来,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无情浇灭。 “头儿,黑水部那边查清楚了,”一个嘴唇干裂的“夜枭”队员汇报,“那个脸上有疤的,是个老牧民,自己喝多了从马上摔下来磕的,跟咱们找的人八竿子打不着。那老小子一开始还想糊弄赏钱,被我们吓唬两句就全招了。” “营尉,‘地老鼠’传回消息了,”负责联络的心腹面色凝重,“王庭最近确实补充了一批奴隶,但主要是女奴和孩童,用于宫内杂役,没有符合条件的成年男性匠人。咱们那条线,算是白费了。”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肉眼可见的财力消耗,让萧战身边的人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沮丧。就连最乐观的山猫,有一次在看着又一笔巨额支出后,也忍不住抱着酒囊抱怨: “头儿,这他妈简直是大海捞针啊!不,这比大海捞针还难!针好歹还在海里,咱们这二哥,指不定在哪个王八蛋的裤腰带里别着呢!狼国那么大,部落那么多,咱们这么找,得找到猴年马月去?您看看这账本,钱也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嫂子那边都快把咱们龙渊阁的库房搬空了吧?” 萧战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山猫,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厉:“大海捞针也得捞!钱花光了可以再赚!人累趴下了就给老子爬起来!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得给老子找!那是我二哥!是你二爷!老子就不信,把这片草原翻个底朝天,还找不到他的一点踪迹!继续找!给老子加大力度找!” 他虽然嘴上强硬得像块石头,但内心深处,看着那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的银钱和一条条被证实为虚假的线索,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焦躁如同毒虫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连一丝一毫都不能。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要是先垮了,这摊子也就散了。他只能把所有的焦虑和怒火,都压在心底,化作更疯狂的搜寻动力。 营房外,北风呼啸,仿佛也在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第159章 柳暗花明 就在萧战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数虚假线索组成的沼泽彻底淹没,心头那团为兄报仇、寻找亲人的火焰,也快要被现实的冰水浇得只剩一缕青烟的时候,转机,终于在他妈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来了! 一支伪装成盐商、由“夜枭”中最精干老练、鬼主意最多的队员组成的精锐小队,从狼国左贤王部的腹地,历经艰险,躲过了至少三次盘查、两波马匪,差点还因为争抢水源跟一个小部落干起来,最终,带回来了一个让整个营地上空阴霾都为之一散的关键消息! 带队的小队长代号“老鬼”,人如其名,精得跟鬼似的,在草原上以行商身份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没他不认识的,草原上的规矩门儿清。他这次的目标,锁定了左贤王部一个因为站错队、跟错了主子而彻底失势的破落贵族,名叫巴图。 这巴图祖上阔过,自己也曾经是左贤王面前能说上几句话的人物,知道不少王庭内部的龌龊事。可惜一朝失势,比狗都不如,如今家道中落,穷得就剩下个空架子和他嗜酒如命的臭毛病。在“老鬼”这种人精眼里,这就是个用金钱和烈酒就能撬开的最佳情报源。 在一个风雪交加、鬼都懒得出门的夜晚,“老鬼”“偶然”路过巴图那顶破旧得都快漏风的帐篷,听见里面传来醉醺醺的歌声和唉声叹气。他拎着精心准备的、草原上罕见的江南好茶和好酒(这玩意儿在草原比金子还硬通货),像个迷路的善良商人一样,进去“避避风雪”。 几碗烈得能点着的“烧刀子”下肚,巴图浑浊的眼睛就开始放光了。“老鬼”又“不经意”地展示了一下龙渊阁的“财力”——一袋子黄澄澄、晃得人眼晕的金叶子,只是“不小心”从行囊里滑落出来那么几片。 巴图的呼吸瞬间就粗重了,盯着金叶子的眼神,比看他老婆还亲。 “老鬼”趁机开始他的表演,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唉,巴图老爷,您是不知道啊。我家东家,那是夏人里顶有钱的大商人,可这心里苦啊!他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三年前在边境被掳走了,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东家悬赏千金,就为寻个准信儿,可这茫茫草原,唉……真是有钱都没处花啊!” 说着,还故意掂了掂那袋金叶子。 巴图醉眼惺忪,看着那金叶子,听着“千金”二字,喉咙里咕咚一声,狠狠咽了口唾沫。他一把抓住“老鬼”的胳膊,喷着能把人熏个跟头的酒气,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这位……夏人朋友……你……你找对人啦!左贤王麾下的事情……嗝……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我巴图……门儿清!” 他凑得更近,几乎把脑袋抵在“老鬼”额头上:“三年前……大概是开春,冰雪刚开始化的那时候……左贤王确实……从西边,好像是野狼谷那边,弄回来一批俘获的夏人……里面……好像是有几个匠人……” “老鬼”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愁苦模样,又给巴图满上一碗酒:“哦?匠人?巴图老爷您真是消息灵通!可知具体是些什么匠人?如今又在何处高就啊?” 他这“高就”二字用得颇为戏谑,但醉醺醺的巴图根本没听出来。 巴图一口闷掉碗里的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和贪婪交织的光芒:“具体……记不太清了……好像……有打铁的铁匠……还有个会修弓弩的……手艺不错……对了!其中有一个……手艺据说最好!打造的箭头又准又狠!但是……性子也最他娘的倔!像头撅骡子!”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继续道:“被打得半死……浑身没块好肉……也不肯给左贤王麾下的‘秃狼’好好干活……嗝……”“秃狼”?!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老鬼”!这正是之前无数模糊线索中,反复出现过几次的那个关键名字! “对!就是秃狼那个杀才!”巴图提到这个名字,似乎酒都醒了两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忌惮,“那家伙……是左贤王养的一条恶犬!专门干脏活的!凶得很!他手下……有个秘密的匠作营……管着一些……重要的奴隶和工匠……不让外人接触……那个手艺好性子倔的夏人……好像就在他手里……被看得死死的……跟眼珠子似的……” “老鬼”强压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手微微有些发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贴身内袋中,取出那张被摩挲得边缘发毛、有些发旧的萧火画像,郑重地在巴图面前展开:“巴图老爷,您老受累,再仔细瞧瞧。您说的那个手艺好、性子倔的夏人匠人,是不是……长得和这画上的人,有几分相似?” 巴图眯着醉眼,几乎把脸贴到了画像上,借着昏暗的油灯光,仔细端详着。他的手指在画像上模糊地比划着:“嗯……这眉毛……是这种粗眉毛……这脸型……方方正正的……有点像……尤其是这眼神……”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就是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像!太像了!起码有七分像!我记得……那家伙左眉上面……好像也有一道小疤?是跟看守打架时被划的?对!没错!左眉上,有这么一道!” “七分像!左眉有疤!”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老鬼”心中轰然炸响!所有的线索,时间、地点、人物特征、看守头目……全都对上了!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巴图口中这个落在“秃狼”手里的倔强匠人,就是他们踏破铁鞋无觅处,苦苦寻找的萧火,萧二爷! 他立刻将那一小袋金叶子整个推到巴图面前,语气郑重无比:“巴图老爷,大恩不言谢!这是定金!只要消息最终确认属实,助我们找到画上之人,千金之赏,一分不少!我以东家名誉起誓!还请老爷再多回忆回忆,那个秃狼的驻地在什么地方?大致有多少守卫?有什么习惯?” 巴图一把抓过金叶子,死死攥在手里,脸上乐得皱纹都开了花,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他所知道的关于秃狼驻地的大致位置(在左贤王主营地西南方向约三十里的一处山谷)、大致守卫力量(约有两百心腹狼兵,戒备森严)、甚至秃狼喜好美酒、每隔几天会出谷狩猎的习惯,都像倒豆子般哗啦啦全说了出来…… 当“老鬼”带着这个足以改变一切的重磅消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回边境营地,冲进萧战的营房,一口气汇报完毕时,整个营房都安静了。 一直压抑着情绪,像座沉默火山的萧战,身体先是僵住,随即,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硬木桌子上! “砰!” 一声巨响,桌上的茶碗、炭笔、地图跳起半尺高,叮当作响。 “秃狼!左贤王部!果然是他妈的他们!”萧战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之前所有的疲惫、焦躁、无力感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明确目标的锐利,和即将手刃仇敌、救回亲人的疯狂兴奋与杀意! 他像一头被唤醒的雄狮,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有力的命令,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传老子将令!所有在外侦查的‘夜枭’小队,立刻转向!向左贤王部,秃狼驻地周边给老子集中!把他那破窝,里三层外三层,摸得清清楚楚!他有多少人,多少马,几点拉屎,晚上说不说梦话,一只苍蝇是公是母,都得给老子搞清楚!” “立刻用最快的方式通知苏晚清!停止其他一切非必要开支,后续所有资金和物资,优先保障此次‘掏狼窝’行动!” “锋矢营!全体给老子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从今天起,训练量加倍!往死里练!别到时候跑都跑不动!报仇雪恨、迎接你们二爷的时候,快他妈的到了!” 压抑了数月的仇恨和力量,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宣泄口。一股无形的风暴,开始在北疆军营和草原深处悄然凝聚,目标直指那个名为“秃狼”的恶犬及其巢穴。营地里,士兵们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都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令人血脉贲张的杀气,又回来了! 第160章 主动请缨 等待的日子,那真叫一个度日如年。萧战心里跟有二十五只小猫在挠——百爪挠心!他恨不得现在就肋生双翅,直接飞进草原,把那个叫什么“秃狼”的龟孙百夫长从狼窝里揪出来,先胖揍三百回合,再好好“问问”他二哥的下落。 但理智告诉他,冲动是魔鬼,尤其是在军队这地方。私自行动?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到时候仇没报成,自己先被绑到辕门口“咔嚓”了,那才叫一个冤。 没办法,他只能把一腔邪火全发泄在操练上。于是,“锋矢营”的兄弟们可就倒了血霉了。 “快!快!快!你们是他娘的老太太绣花吗?跑起来!” “李大柱!你那刀是木头片子吗?用力砍!” “山猫!你他娘的属泥鳅的?格斗的时候脚下要生根!生根懂不懂?!” 萧战顶着两个黑眼圈,嗓子吼得比破锣还响,在训练场上上蹿下跳,活脱脱一个索命阎王。营里的弟兄们背后都偷偷叫他“萧阎王”,一听到他的脚步声,比听到集合号还灵,立马精神抖擞,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加练到吐。 “头儿这几天是吃了炮仗了?火气忒大!”一个士兵趁着休息间隙,小声跟同伴嘀咕。 “嘘!小点声!听说是在找他失散的二哥,心里憋着火呢!” “乖乖,这火气……再憋下去,咱们营地的耗子都得被他拉出来跑五公里!” 除了往死里操练,萧战更是把龙渊阁的情报网开到了最大功率。各种关于左贤王部和“秃狼”的消息,真真假假,源源不断地送来。他的营房里,地图画了一张又一张,标记打得密密麻麻,晚上熄了灯,他还能就着微弱的油灯光,对着地图琢磨半宿,嘴里念念有词,活像个走火入魔的算命先生。 日子就在这种焦躁的等待和疯狂的准备中一天天过去。北疆的严寒终于退去,积雪消融,枯黄的草地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就在萧战感觉自己快要憋出内伤,丹田之气都快压不住的时候,机会它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了! 这一日,边境线上的黑石哨堡,狼烟冲天而起!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像一道闪电劈入大营:一支约两百人的狼族骑兵,狡猾地绕过了主要防线,突袭了黑石哨堡附近的几个夏人村落!杀人放火,抢粮抢牲口,还掳走了不少百姓!哨堡守军兵力薄弱,只能眼睁睁看着狼骑扬长而去,一边固守待援,一边火速求援,请求大营派兵追击,务必救回被掳的同胞!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将军赵文康盯着地图上被袭击的区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派大军出击?动静太大,效率还慢,容易引发两国正面冲突,而且劳民伤财,效果未必好。不派兵?坐视子民被掳,他这将军的脸往哪搁?军心民心还要不要了? 帐下众将也是议论纷纷,有的主战,有的主稳,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战,猛地一步跨出队列,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得盖过了所有嘈杂:“将军!末将愿往!” 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萧战挺直腰板,目光灼灼,朗声道:“将军!此次狼族来袭,乃小股精锐流窜作案,行踪飘忽不定。若派大军围剿,如同巨锤砸蚊,不仅难以命中,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使其远遁!”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继续抛出自己的计划:“末将请求,不派大队人马!而是由末将亲自挑选五十名锋矢营精锐,组成快速反应小队,轻装简从,一人双马,深入草原!其目的有二:其一,凭借小队机动优势,全力追击该股狼骑,救回被掳同胞!其二,趁此机会,侦察狼族腹地虚实,摸清其近期兵力调动和部落动向,为我大军日后行动提供情报!” 他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李振立刻心领神会,出列帮腔:“将军!萧营尉所言极是!他麾下锋矢营,最擅长的便是小股部队穿插、突袭!此前鹰嘴涧以少胜多,便是明证!由他带队执行此任务,再合适不过!既能解百姓之危,又能探敌之情,可谓一举两得!” 赵文康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锐利的目光在萧战脸上扫来扫去,仿佛要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知道萧战寻兄心切,此去草原,恐怕不止是救人和侦察那么简单。 “萧营尉,”赵文康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深入敌后,危机四伏。你……有几分把握?” 萧战胸膛一挺,眼神坚定如铁,声音斩钉截铁:“末将不敢妄言十分!但七分把握,还是有的!末将在此立下军令状!定当竭尽全力,救回百姓,摸清敌情!若不能完成任务,甘当军法,绝无怨言!”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赵文康。 “好!”赵文康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萧战听令!” “末将在!” “本将准你所请!着你即刻从锋矢营中挑选五十精锐,携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一人双马,火速出发!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救援百姓和侦察敌情!切忌贪功冒进,若遇大股敌军,不可恋战,立刻撤回!违令者,军法从事!” “末将遵命!”萧战心中狂喜,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浑身舒坦,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抱拳领命的动作干净利落。 终于!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进入草原了!秃狼,左贤王部,你们给老子等着! 第161章 孤军深入 萧战像一阵风似的冲回锋矢营驻地,那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全体集合!快!麻溜的!”他站在空地中央,叉着腰大吼。 不到三十息,队伍集合完毕,虽然不知道发生了啥,但看营尉这架势,肯定有大事! 萧战目光如电,在队伍里扫视一圈,开始点名: “赵疤脸!” “到!”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瓮声瓮气地出列。 “山猫!” “在!”一个身材精瘦、眼神灵活的汉子应声而出。 “铁头!” “俺在!”一个脑袋比常人大一圈,据说能撞断木桩的憨厚汉子咧嘴笑道。 “王五!” “营尉!”熟悉草原情况的老兵王五挺起胸膛。 …… 他一口气点了四十九个名字,个个都是营里最能打、最机灵、或者有特殊本事的老兵油子。 “点到名的,出列!” 五十条汉子齐刷刷站到前面,一个个眼神里都冒着精光,知道有硬仗要打了。 萧战走到他们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故意板着脸,但眼里的笑意还是漏了点出来:“都给老子听好了!这次不是去逛窑子听曲儿,是去狼崽子的老窝里掏食!是虎口拔牙,阎王殿前蹦迪!怕死的,怂包的,现在就可以滚回队列里去,老子绝不追究!” 五十条汉子鸦雀无声,连个咳嗽的都没有,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眼神里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战意。 “好!都是带把的爷们儿!有种!”萧战满意地点点头,“现在,立刻,马上!回去检查装备!弩箭给老子带足!钢刀磨得能当镜子照!每人携带十日干粮和清水!把你们那身最好的皮甲穿上!一刻钟后,营门口集合!迟到者,军棍伺候!” “是!”五十人轰然应诺,瞬间作鸟兽散,各自狂奔回营房准备。 一刻钟后,营门口。五十一人(加上萧战),五十一匹战马(外加备用马),全员到齐,肃然而立。虽然人数不多,但那股子百战精锐的彪悍杀气,却凝而不散,让人心悸。 萧战翻身上马,扫视一圈,猛地一挥手:“出发!” “驾!” 五十一骑,如同五十一支离弦的利箭,带着一股决然的气势,冲出大营,卷起漫天烟尘,朝着黑石哨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马不停蹄,赶到黑石哨堡时,狼骑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被焚毁的村落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以及幸存村民压抑的哭泣声。 萧战脸色铁青,没有下马,直接向哨堡守军询问了狼骑离去的方向和大致特征。得到答案后,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清晰又刺眼的马蹄印和车辙印,眼中寒光一闪。 “追!” 队伍再次启程,沿着狼骑留下的痕迹,一路向北,紧追不舍。 追了大半天,日头偏西之时,终于在一处干涸的河床附近,远远看到了那支押送着俘虏和物资、行动迟缓的狼族骑兵队伍。那些被绳索串在一起的夏人百姓,步履蹒跚,哭声隐约可闻。 萧战眼中杀机暴涨! “准备战斗!”他低吼一声,迅速下达指令,“弩手!占据河床两侧高地,听我号令齐射!其余人,检查武器,跟我从正面突击!记住,速战速决,一个不留!救人为先!” “是!”众人低声应和,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战斗过程,简单粗暴,毫无悬念。这支狼族骑兵只是普通的劫掠部队,欺负老百姓还行,遇到萧战这支憋足了劲、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阎王队”,简直就是土鸡瓦狗。 高地上的弩手第一轮齐射,就放倒了几十个狼骑,引起一片混乱。紧接着,萧战一马当先,如同猛虎下山,带着四十多名骑兵从正面狠狠撞入敌阵! “杀!” “为乡亲们报仇!”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狼骑被打懵了,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两百狼骑,除了几个机灵点见势不妙早早溜走的,其余全部被斩杀当场! “快!解救百姓!清点物资!”萧战下令。 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纷纷跪地叩谢的同胞,萧战心里松了口气,但另一个念头随之升起。他打量着地上那些狼族的尸体,还有缴获的狼族皮袄、旗帜和武器,眼珠一转,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森然:“兄弟们,把这些死鬼的衣服,都给老子扒下来!挑合身的换上!还有他们的旗帜、号角,都收好!” 赵疤脸正拿着一块破布擦刀上的血,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咧嘴笑道,脸上的疤都挤成了一团:“营尉,您这是要……玩一出‘李鬼扮李逵’?不对,是‘假狼破真狼’?” 萧战嘿嘿一笑,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聪明!咱们穿着这身狼皮,打着他们的旗号,在草原上走动,是不是就方便多了?起码能省掉不少麻烦!” 说干就干。一群大老爷们开始七手八脚地扒尸体上的衣服。一时间,河床边充满了各种抱怨。 “嚯!这味儿!这狼崽子多少年没洗澡了?” “妈的,这皮袄子也太瘦了,老子这肱二头肌都快撑爆了!” “你就知足吧,我这件跟麻袋似的,风直往里面灌!” 萧战自己也挑了一件看起来还算干净、尺寸也差不多的狼族百夫长皮袍套在外面,虽然那股子羊膻味和汗臭味混合的“原生态”气息直冲脑门,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换装完毕,看着眼前这群虽然穿着狼皮,但站姿、眼神依旧透着夏军精锐气息的“假狼兵”,萧战满意地点点头。他找来一小块还算干净的羊皮,又捡了根烧黑的木炭,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大意是:锋矢营萧战部,已全歼来袭狼骑,救回百姓。为扩大战果,深入侦察,拟伪装成狼族小队行动,望将军准允云云。 他把羊皮卷交给两个看起来最机灵、马术最好的士兵:“你们俩,立刻快马加鞭,把这封信送回大营,亲手交给李振!记住,是亲手!” “得令!” 看着两名传令兵绝尘而去,萧战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地一勒缰绳,马儿人立而起,他指着北方那苍茫无际的草原,意气风发地吼道: “兄弟们!大营的回信咱们不等了!兵贵神速!出发!目标——左贤王部!” 他之所以敢这么先斩后奏,除了胆大包天,更重要的是有恃无恐——他的系统储物空间里,塞得满满当当!从特制的干粮、密封清水,到上好的金疮药,甚至还有他利用这个时代材料偷偷改良、威力不小的土制“诡雷”!有这随身移动的超级后勤仓库在,他心里踏实得很,底气十足! 五十一人,五十一匹战马,穿着抢来的狼皮,打着狼族的旗帜,带着一丝对未知的忐忑和更多的兴奋与战意,如同一群真正的草原狼,一头扎进了广袤无垠、危机四伏的草原深处。 第162章 草原求生 一进入草原腹地,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维度。天,蓝得吓人,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扣在头顶;地,阔得没边,一眼望去,除了草还是草,风吹过,掀起层层绿浪,一种原始的、蛮荒的苍凉感扑面而来。在这里,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刚开始,队伍里还有些许新奇的兴奋劲儿。 “嘿!你别说,这草原看着是真他娘的敞亮!心胸都开阔了!” “空气也好,没营地里那股子汗臭味和马粪味!” “快看!那边有只野兔子!好肥!” 但很快,草原就用它独特的方式,给这群初来乍到的“客人”来了个下马威。 首先是指北针(简易的)偶尔失灵,辨别方向成了大问题。虽然有王五这个号称“老马识途”的向导(他当年跟着大部队进过几次草原,但也仅限于边缘地带),但在这一模一样的草海里,他也时常挠头,队伍走得磕磕绊绊,有时候感觉走了一天,回头一看,好像还在原地打转。 其次是水源。携带的清水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草原上的河流湖泊并非随处可见,很多部落和狼族的兵力都驻扎在河流湖泊之间,为避免与他们碰面,萧战的小队都是绕开这些聚集地走的,剩下的一些水源很多水体浑浊,带着一股子泥沙和牲口粪便的腥臊味,直接喝下去,好几个兄弟当晚就拉肚子拉得腿软。 “妈的……这水……比俺们村旱厕的味道还冲……”一个士兵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抱怨。 最难受的是不敢生火。为了隐蔽行踪,他们白天尽量选择低洼处行军,晚上更是严禁烟火,只能啃冰冷梆硬的干粮,就着腥臊的河水往下咽。几天下来,个个嘴里都淡出个鸟来。 “妈的,这鬼地方,看着草挺多,怎么连只像样的野物都看不到?”山猫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有气无力地抱怨,以前在军营里嫌伙食差,现在才知道,那简直是天堂。 萧战闻言,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踢了他屁股一脚,笑骂道:“少他娘的在这儿念丧经!老子带你们出来是打仗杀人、建功立业的,不是来游山玩水、享受生活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骂归骂,萧战也开始行动了。他凭借着前世兵王掌握的顶尖野外生存技能,开始带领这支小队学习如何真正地“融入”草原。 晚上,他指着天上的星星,教大家辨认北斗和北极星:“看见那勺子星没?勺口方向,延伸五倍距离,那颗最亮的,就是北极星!认准它,在草原上就迷不了路!” 白天,他教大家观察草的长势和苔藓的分布来判断方向,甚至教他们如何通过挖掘特定植物潮湿的根系来获取少量水分。 他还亲自示范,如何利用绳索和陷坑制作简易的捕猎陷阱。 “营尉,您这手艺可以啊!以前在老家是猎户?”侯三看着萧战熟练地布置着一个套索,好奇地问。 萧战高深莫测地一笑:“老子会的多了,以后慢慢教你们。” 这天,他们的运气来了!前方探路的斥候兴奋地回报,发现了一小群正在悠闲吃草的野骆驼! “哈哈!天无绝人之路!今晚开荤!”萧战大喜,立刻亲自带着营里最好的几个弩手,借助草丛的掩护,悄悄摸了过去。 “瞄准脖子!那地方皮薄,一击毙命!听我口令……放!” 嗖嗖嗖!几支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三头骆驼的脖颈。骆驼哀鸣着倒地。 “漂亮!今晚吃肉!”众人欢呼着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猎物拖回临时营地。 晚上,他们找到一个极其隐蔽的、四面环抱的洼地,萧战才破例允许生起一小堆篝火,并且严格要求必须使用干枯的、烟雾较小的灌木根茎。烤骆驼肉的滋滋声和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让一群啃了好几天冷干粮的汉子们眼睛都绿了,口水咽得咕咚响。 萧战自己撕下一条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骆驼后腿肉,狠狠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对围坐一圈、同样狼吞虎咽的兄弟们说:“都看到了吧?草原这地方,看着吓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只要咱们脑子活泛点,手脚勤快点,就能在这地方活得有滋有味!等找到了左贤王部,逮住了那个秃狼,救回我二哥,老子请你们吃烤全羊!管够!” 侯三一边奋力啃着骆驼肋骨,一边瓮声瓮气地问:“营尉,咱们这都进来好些天了,除了撵上那帮劫掠的废物,连左贤王部的影子都没摸着,接下来咋整啊?总不能一直在这草原上瞎转悠吧?” 萧战抹了把嘴上的油,眼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锐利和深邃:“急什么?好饭不怕晚!左贤王部又不是地里的萝卜,一拔一个准。咱们一边找,一边也不能闲着,得给草原上的狼崽子们,留点‘小礼物’,省得他们忘了咱们夏军爷爷的厉害!” 他所谓的“小礼物”,就是那些存放在系统空间里的土制“诡雷”。接下来几天,他们遇到小股的狼族巡逻队(人数少于二十的)或者落单的、看起来不像好人的牧民(尽量不伤及无辜,只“借用”点物资),就利用人数和装备优势,悄悄摸上去干掉,清理痕迹。然后,萧战就会亲自出马,在尸体附近、或者他们认为的狼族必经之路上,巧妙地埋设下几个用绊索或压力触发的“诡雷”。 虽然这玩意儿威力有限,炸不死几个人,但那突然爆发的巨响和火光,以及之后找不到来源的诡异,足够让附近的狼族部落疑神疑鬼,巡逻队提心吊胆,人心惶惶了。很快,“草原上来了群会妖法的夏人细作”的流言,就开始在部分区域悄悄流传。 在萧战这个超级兵王的带领下,这支五十人的小队,如同游走在草原上的幽灵,时而隐匿无踪,时而迅猛出击。他们将小股部队的野外渗透、极限生存、精准破坏等技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非但没有在严酷的草原环境中困顿倒下,反而渐渐适应,变得如鱼得水,行动越发诡秘难测,飘忽不定。 距离他们的终极目标——左贤王部,和那个可能关押着萧火二哥的秃狼百夫长,正在一步步地逼近。草原上的风暴,即将因他们而起。 第163章 巧遇部落 在草原上又晃荡了十来天,萧战和他手下的“狼皮小队”形象已经非常接近原生态了。一个个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得能炒菜,身上那股子混合了羊膻味、汗臭味、马粪味的“男人味”,迎风能飘出三里地。要不是手里还紧紧攥着磨得锃亮的钢刀和保养良好的弩箭,眼神里还带着杀气,跟一群逃荒迷了路的流民土匪没啥两样。 “营尉,咱这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天天啃干粮喝腥水,骆驼也吃完了,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啥时候是个头啊?”山猫一边挠着被草原小咬和蚊子叮得满是包的光头,一边唉声叹气,那光头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红亮。 旁边一个士兵有气无力地接口:“猫爷,知足吧,至少还有干粮啃。我昨天做梦都梦到营地里那大锅炖肉了,香得我抱着马腿啃了半天,醒来一看,马屁股上全是我的口水印子…” 众人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带着点辛酸。 萧战心里也跟滚油煎似的,但作为主心骨,脸上还得稳如老狗,甚至故意咂咂嘴,仿佛在回味什么美味:“急个卵!好饭不怕晚!瞅你们那点出息!老子撒出去的钉子,那么多银钱喂着,总该有信儿了!等找到地方,老子请你们吃烤全羊,羊油滴得滋滋响那种!” 他说的“钉子”,就是龙渊阁商队这些年精心发展出来的草原眼线。这些家伙,有的扮作收皮货的,有的扮作卖茶砖的,还有的干脆混进了小部落当上门女婿,三教九流,遍布草原各部,就等着关键时刻递消息。 果然,这天傍晚,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小山坡后面,刚卸下马鞍准备扎营,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牵着匹瘦得跟狗差不多的马、脸上褶子比老树皮还多的汉子,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地摸了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负责警戒的山猫立刻低喝,刀半出鞘。 那汉子也不慌,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了句暗号:“天上的雄鹰向往南方的温暖。” 山猫一愣,回了下句:“地上的狐狸惦记隔壁的肥鸡。” 暗号对上!那汉子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乎乎的小羊皮卷,塞给闻讯走来的萧战:“东家,您要的东西。” 萧战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羊皮卷上用炭笔画着左贤王部大致方位,还标注了几个可能的巡逻路线和关卡,线条粗糙,但意思明确。更重要的是,里面还夹着几份盖了模糊印记、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路引”,据那钉子说,是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嗜酒如命的小部落头人那里连哄带骗搞来的,证明他们是“来自南方哈图部,前往王庭贸易的友好商队”。 “嘿!龙渊阁这帮兔崽子,办事还挺利索!没白花老子的钱!”萧战把路引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有了这玩意儿,就相当于有了临时身份证,至少不用再像做贼一样天天躲着人走了,行动自由度大大增加。 “兄弟们!咱们有身份了!”萧战扬了扬手里的路引,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真切的笑容,“明天开始,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商队!都给老子把精神头拿出来,别露馅了!” “好嘞!”众人一听,也来了精神。 第二天,他们按照羊皮卷上的指示,朝着左贤王部的方向继续前进。为了符合“商队”的身份,他们还特意把之前缴获的一些狼族制式兵器(挑了些不起眼的)、几张鞣制好的皮货,以及一些零碎杂物捆在备用马匹上,看起来倒也有模有样,风尘仆仆中透着一股小商队的辛酸。 正走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哨声、嚣张的喊杀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牛羊惊恐的嘶鸣。 “有情况!”萧战立刻示意队伍停下,隐蔽到一片长草后,“山猫,你去看看怎么回事,机灵点!” “得令!”山猫像只真正的猫一样,弓着腰,借着草势,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不一会儿,他连滚带爬地溜了回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营尉!好事儿!前面有个顶多几十个帐篷的小部落,正被一伙马贼打劫!人不多,看打扮也就二三十个杂鱼马贼,抢了牛羊正想跑呢!部落里的男人快顶不住了!” 萧战眼睛一眯,闪过一丝精光:“马贼?在左贤王的地盘上,距离王庭不算太远的地方打劫?这帮家伙胆子挺肥啊!” 他摸了摸下巴上硬撅撅的胡子茬,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兄弟们,活动筋骨、顺便刷点好感度的机会来了!咱们现在是‘来自南方部落的正义商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干他娘的!记住,别用制式弩箭,用缴获的狼族弓箭和马刀!” “嗷呜——!早该活动活动了!”一群早就闲得蛋疼、手痒难耐的汉子们顿时嗷嗷叫着,纷纷翻身上马,抽出马刀,跟着萧战如同旋风般冲了过去。 那伙马贼正抢得欢实,牛羊乱窜,财物装箱,根本没料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群凶神恶煞的“同行”。萧战等人如同猛虎入羊群,虽然没用最擅长的弩阵,但凭借精湛的马术和悍勇的刀法,砍瓜切菜般就把那二三十个乌合之众的马贼给料理了,留下几具尸体,大部分见势不妙一哄而散。 被救下的那个小部落一片狼藉,头人是个干瘦得像风干牛肉似的老头,带着幸存的族人,对着萧战一行人千恩万谢,激动得老泪纵横,非要请他们去部落里做客,用最隆重的礼节感谢。 盛情难却,而且这也是打探消息的好机会,萧战也就顺水推舟,带着手下,牵着马,跟着去了那个只有几十个破旧帐篷的小部落。 坐在最大(其实也很小)的帐篷里,喝着略带腥膻但诚意满满的马奶酒,啃着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萧战趁机跟那头人,名叫巴雅尔的老人套近乎。 “巴雅尔头人,我们是南方哈图部的商队,”萧战用稍微流利了点、但依旧带着口音的狼族话说道,“想去左贤王庭做点买卖,用盐巴布匹换些皮货。不知道最近王庭那边…太平不太平啊?规矩多不多?”他装作一副小心翼翼、怕惹麻烦的商人模样。 巴雅尔老头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后怕和感激:“王庭那边,守卫森严得很呐!特别是最近,听说左贤王麾下那个秃狼百夫长看管的匠作营里,好像关着一些重要的夏人奴隶,查得格外紧,进出都要严查,我们这些小部落的人,根本不敢靠近…” 萧战心里猛地一跳!匠作营!夏人奴隶!关键信息对上了! 他强压住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脸上不动声色,又给巴雅尔头人倒了一碗酒,顺着话头问道:“哦?匠作营?在什么地方啊?我们做买卖的,也得小心点,别不小心误闯了不该去的地方,那可就麻烦大了。” 巴雅尔头人几碗马奶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他用干枯的手指比划着说道:“就在王庭西边,大概二十里左右,一个叫野狼谷的地方…秃狼那家伙,是左贤王手下最凶的几条恶犬之一,杀人不眨眼,你们商队可千万千万别靠近那片山谷,被他盯上,货物保不住不说,人也得搭进去…” 得到了最关键的位置信息,萧战心中狂喜,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过去。他不动声色地又让铁头拿出一些随身携带的、对于小部落来说极为珍贵的雪白盐巴和几匹颜色鲜亮的粗布,送给巴雅尔头人。 老头感动得差点又哭出来,拍着瘦骨嶙峋的胸脯保证,以后萧战的“哈图部商队”在这片地方遇到任何麻烦,就报他巴雅尔部落的名字!虽然这名头可能没啥用,但这份淳朴的感激之情,还是让萧战心里有点暖洋洋的。 第164章 潜入王庭 辞别了千恩万谢的巴雅尔头人和他的小部落,萧战带着队伍,揣着那几张宝贵的“路引”,心里有底,腰杆也直了,开始大摇大摆地朝着左贤王庭的方向前进。 有了这层“商队”的伪装,路上果然顺畅了许多。遇到几波狼族的巡逻队,对方例行公事地盘问: “哪个部落的?去哪里?干什么?” 萧战就陪着笑脸,递上路引:“军爷,我们是南方哈图部的,去王庭做点小买卖,换点皮子。” 巡逻队查看一下路引,虽然粗糙,但印章似乎没啥问题,再看看他们马背上驮着的“货物”和那一副风餐露宿的商人模样,也就挥挥手放行了,顶多叮嘱一句:“王庭规矩大,别惹事!” “是是是,多谢军爷提醒!”萧战点头哈腰。 等巡逻队走远,山猫才撇撇嘴:“呸,神气什么?要不是营尉您拦着,刚才那波肥羊,咱们就能…” “就能个屁!”萧战打断他,“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现在是商人,和气生财!等找到二哥,有你们撒欢的时候!” 几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左贤王庭的外围区域。那景象,着实让这群见惯了边境小打小闹的兵痞们开了眼界。 那是一片巨大的草原盆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白色的帐篷,大大小小,一眼望不到边,真如同草原上突然长出了一片巨大的蘑菇林,还是能移动、会吆喝的那种。人喊马嘶,牛羊成群,各色旗帜飘扬,商队往来穿梭,空气中混合着牲口味、奶香味、烤肉的焦香味还有……马粪味,显得异常繁华、混乱又充满生机。 “我滴个亲娘嘞…这…这得有多少狼崽子蹲在这儿?”赵疤脸看着那一片喧嚣的帐篷海洋,忍不住咂舌,“这要是排着队让老子砍,得砍到啥时候去?” 旁边一个士兵喃喃道:“疤脸哥,你别光想着砍啊…你看那边,烤羊肉的摊子!滋啦冒油呢!还有那奶疙瘩…闻着就香!” 萧战也暗暗心惊,这左贤王部的实力和繁荣程度,远超他的想象,确实是个硬茬子。他压下心中的波澜,下令队伍在离王庭核心区域大约十里外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土坡后面扎营,叮嘱大家尽量低调。 安顿好后,他立刻派出手下那些最机灵、口才最好的“探子”,比如山猫、王五等人,拿着之前准备好的皮货、盐巴、以及一些从系统空间里拿出来的、看起来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分散潜入王庭周围的集市。 他们的任务有两个:一是像真正的商贩一样,摆摊或者游走叫卖,一方面打探更具体的关于匠作营和秃狼的消息,另一方面也要真的做点买卖,采购些新鲜肉食和蔬菜,把商队的身份彻底坐实,免得惹人怀疑。二是观察王庭的兵力布置、巡逻规律,特别是西边那个野狼谷方向的动静。 萧战自己则带着山猫和另外一个沉稳的老兵,扮作初来乍到、对什么都好奇的商人,在王庭外围人多的地方转悠,熟悉环境,重点自然是观察西边那个据说关押着二哥的山谷方向。他们能看到远处有山脉轮廓,其中一个山谷入口处隐约有哨塔的影子,守卫明显比其他地方森严。 傍晚时分,派出去的探子们陆续回来,带回了更精确和让人振奋的消息。 山猫兴奋地压低声音汇报:“头儿!打听清楚了!匠作营确实在西边那个野狼谷里,守卫贼他妈严!光是谷口明哨就有两处,暗哨不知道有多少,由秃狼那孙子的亲信百人队直接负责,寻常人别说进去,靠近点都会被盘问祖宗十八代!” 王五补充道:“而且,听说最近左贤王催要一批优质的弯刀,匠作营任务很重,里面的工匠和奴隶都被看得更紧了,连出来放风的时间都少了。” “妈的,防守这么严,跟铁桶似的…”萧战皱起眉头,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硬闯?那纯属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五十来人冲人家重兵把守的营地,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营尉,咱们怎么办?混不进去啊。”赵疤脸挠着头。 萧战眼珠一转,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有了!咱们是商队啊!商队是干什么的?做生意!跟谁做?跟那些守卫做!他们也是人,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要吃喝,要享受,他娘的肯定也有贪财好利的!” 他立刻让探子们把带来的所有值钱东西——几匹颜色鲜亮的丝绸(在草原是奢侈品)、雪白的上等盐巴、还有几坛子掺了水但闻起来依旧醉人的“烈酒”,集中起来,作为“敲门砖”。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明天,老子亲自去会会那个秃狼!” 第二天,萧战精心“打扮”了一番,把脸上抹得更脏了点,穿着那件最有“商人气质”的、袖口都磨破了的皮袍,带着同样打扮得像是个憨厚伙计的侯三,两人扛着、抱着那些“礼物”,大摇大摆,但又故意显得有点忐忑地走向匠作营山谷的入口。 果然,离谷口还有百十步远,就被几个手持长矛、眼神凶悍的狼族士兵厉声喝止了。 “站住!干什么的?滚开!这里是军事重地,闲杂人等靠近格杀勿论!”为首的伍长语气极其不善。 萧战脸上立刻堆起谄媚到近乎卑微的笑容,点头哈腰,用他那半生不熟的狼族话夹杂着手势比划:“军爷!各位军爷辛苦!我们…我们是南方来的商队,初来宝地,不懂规矩…有点…有点好货,想孝敬给各位军爷,换点…换点草原上的风味特产…” 说着,他示意侯三掀开盖着礼物的布,露出里面光鲜亮丽的丝绸和雪白刺眼的盐巴。 那几个守卫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像饿狼看到了肥肉。草原上,这些东西可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比钱还管用! 那伍长喉咙滚动了一下,狠狠咽了口唾沫,态度稍微缓和了点,但依旧摇头,只是语气没那么冲了:“不行!绝对不行!上头,特别是秃狼百夫长有死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匠作营!你们赶紧走,别让我们难做!” 萧战心中早有预料,也不气馁,他上前一步,动作隐蔽又迅速地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语气:“军爷,通融通融…我们就在外面看看,绝对不进去…就是想跟里面管事的,比如秃狼百夫长那样的大人物搭个线,认识认识,以后也好长期做生意不是?这好处…肯定少不了各位军爷的…” 银子入手,那冰凉沉甸甸的触感让伍长的脸色更好看了,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同伴同样渴望的眼神,一咬牙,低声道:“你们在这等着!不许乱动!我去通报一下秃狼百夫长!他要是同意,你们就能进去瞅一眼;他要是不同意,你们立刻滚蛋!听到没?” “是是是!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我们一定老老实实等着!”萧战连连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趁着守卫伍长转身进去通报的功夫,萧战看似随意地踱着步,活动腿脚,眼睛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样,快速而隐蔽地扫视着山谷入口的防御布置:鹿砦的位置,哨塔的高度和视角,巡逻队的人数和间隔……心里默默记下。同时,他借着袍袖和身体的掩护,意识沉入系统空间,如同变戏法般,将几把淬了毒、寒光闪闪的精钢短刃和一小包用油纸包裹、引线巧妙隐藏的诡雷,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自己宽大袍子的内衬特制口袋里,以及侯三背着的那个看似装满货物的筐子夹层中。 多一手准备,总不是坏事。 第165章 发现二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感觉像过了一年那么长。就在萧战心里开始打鼓,琢磨着是不是贿赂得不够时,那个守卫伍长终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格外雄壮、像半截黑塔似的狼族军官。 这军官比寻常狼族士兵要高出一个头,一身肌肉虬结,隔着皮甲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爆炸性的力量。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斜划到右下颌,让他原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一双三角眼闪烁着残忍和猜疑的光芒,扫视过来,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 不用说,这肯定就是那个凶名在外的秃狼百夫长了! 秃狼用他那审视牲口般的目光,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打量着萧战和赵疤脸,声音粗嘎难听,像砂纸摩擦:“就是你们两个哈图部的商人,想跟我做生意?” 他的狼族话带着浓重的部落口音,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萧战赶紧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起比刚才更谄媚、更人畜无害的笑容,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惶恐:“是的,是的!百夫长大人!我们商队初来宝地,久仰大人威名,特备了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赵疤脸把那些丝绸、盐巴和酒坛子往前推了推。 秃狼的目光在那堆礼物上扫过,尤其是在丝绸和酒坛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但他依旧板着脸,像块冰冷的石头:“匠作营,是左贤王麾下的重地!不是你们这些行商该来的地方!东西留下,人,赶紧滚蛋!” 语气强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萧战心里早就把这秃狼的祖宗十八代亲切问候了一遍,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诚恳”。他又动作隐蔽、却又故意让秃狼能看到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一掂量就知道分量不轻的小钱袋(里面是黄澄澄的金豆子),双手捧着,近乎卑微地塞到秃狼那粗糙的大手里:“百夫长大人,您息怒…我们听说,您这里需要打造上好的兵器,我们商队走南闯北,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也能弄到一些南边来的上好精铁…价格嘛,绝对好商量…您看,能不能让我们进去…就参观一下,看看贵处都需要什么样的材料?我们以后也好有针对性地进货…” 金豆子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凉坚硬的触感,让秃狼的心跳明显漏了一拍。他最近确实因为打造一批优质弯刀缺少好铁料而被上头催得焦头烂额,甚至挨过训斥。他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又看了看萧战那副“完全被大人威严震慑、只想老老实实做生意”的怂包脸,再瞥了一眼那些确实诱人的礼物,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终于像是施舍般松了口: “哼!看在你们还算懂事的份上…只能在外围看看!不准靠近里面的工棚和奴隶区!更不准跟任何奴隶说话!看完,立刻滚蛋!听到没有?”他恶狠狠地强调。 “是是是!多谢百夫长大人!多谢大人开恩!我们一定遵守规矩,看完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萧战心中狂喜,如同中了头彩,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感恩戴德的孙子样,连连鞠躬。 于是,在秃狼本人和一个像是监工似的狼族士兵的“亲自陪同”实则是严密监视下,萧战和侯三终于踏入了这个他们魂牵梦绕、危机四伏的匠作营山谷。 一进山谷,一股热浪和嘈杂声便扑面而来。叮叮当当、富有节奏却又沉闷压抑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烟味、汗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山谷两侧搭建着简陋的草棚和土坯工棚,许多衣衫褴褛、几乎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奴隶,在狼族士兵冰冷的注视和不时响起的皮鞭呼啸声中,麻木地搬运着沉重的矿石、费力地拉着巨大的风箱、或者机械地挥舞着铁锤,捶打着烧红的铁坯。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无光,如同行尸走肉。 萧战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目光如同最焦急的探照灯,表面上是在好奇地打量工棚和打铁工艺,实则在那些面容憔悴、身形佝偻的奴隶中,急切地、一寸寸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一边假装对打铁工艺很感兴趣,问着一些外行问题(“百夫长,这铁要烧多久才算好?”“这刀成型了是不是还得淬火?”),试图分散秃狼的注意力,一边心脏狂跳,仔细辨认着每一张沾满煤灰、写满疲惫的夏人面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过几个工棚,看到的都是陌生而麻木的脸孔。萧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情报有误?二哥不在这里?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侯三趁人不配拉了他一把,在萧战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目光沿着山谷扫向了深处,萧战不动声色的随着望过去,他扫过山谷最深处、一个靠近山壁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孤零零的简陋打铁炉,一个身影佝偻、头发胡子如同乱草般纠结在一起、完全遮住了面容的奴隶,正背对着他们,奋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砧板上的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他裸露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鞭痕,新的血肉模糊,旧的则变成了深紫色的疤痕,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尽管那背影如此佝偻瘦削,尽管被非人的折磨改变了形态,但萧战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二哥萧火!是那个小时候会把他扛在肩头、会偷偷给他塞糖、会因为他被欺负而跟人打架的二哥!是那个性格执拗、宁折不弯的铁匠二哥!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心痛、愤怒和暴虐的炽热血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萧战的天灵盖!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视野变得模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冲上去,抱住二哥,杀光所有看守的疯狂冲动! 萧战心理:二哥…我的二哥啊!你怎么…怎么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这满身的伤…该有多疼!爹!娘!你们在天之灵看看啊!儿子找到二哥了,可他…他…这群畜生!王八蛋!老子要宰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宰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猛地深吸了好几口充满煤烟味的灼热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重新堆起那副商人式的、带着点讨好和惊叹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对旁边有些不耐烦的秃狼说:“百夫长大人,您这匠作营,真是…真是规模宏大,工匠如云啊!不知…不知那位角落里的师傅…”他装作随意地、仿佛只是好奇地指了指萧火的方向,“手艺如何?我看他打铁很是卖力,架势也很沉稳啊。” 秃狼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轻蔑,嗤笑一声,如同在说一只蝼蚁:“那个夏人奴隶?哼!骨头倒是他娘的硬得像石头!打了几百鞭子,折磨了几年,还是不肯好好给王庭打造兵器,尽弄些没用的破烂!要不是看在他的打铁手艺还有点用的份上,老子早就把他剁碎了喂狼了!浪费粮食的硬骨头!” 萧战听得心头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血液都在沸腾,恨不得立刻拔出藏在袍子里的短刃,从这个令人作呕的秃狼后心捅进去,再搅上三圈!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现在动手,不仅救不了二哥,自己和他带来的所有兄弟,都得葬送在这里! 他强忍着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谄媚,又奉承了秃狼几句“大人治军有方,管理严格,佩服佩服!”,然后借口已经参观完毕,不敢再多打扰百夫长处理军务,带着一直紧绷着身体、生怕自己忍不住动手的赵疤脸,“心满意足”地、点头哈腰地离开了匠作营。 走出山谷,回到那个能望见王庭灯火的小土坡营地,萧战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瞬间瓦解。他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咯咯作响,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杀意,让围上来的山猫等人都吓了一跳,不敢轻易开口。 他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那个如同巨兽匍匐的山谷阴影,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决绝和如同实质的暴戾。 “二哥…”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再忍耐一下…等着我!很快,很快我就来接你出去!所有欺辱过你、鞭打过你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老子要他们…百倍千倍地偿还!我萧战对天发誓!” 夜空下,他的誓言如同冰冷的刀锋,划破了草原的寂静。一场针对秃狼和匠作营的营救与复仇风暴,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第166章 血战王庭 回到临时营地,萧战一头扎进帐篷,感觉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二哥萧火那佝偻如老农的背影、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还有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麻木无神的眼睛,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跟走马灯似的,停都停不下来。 “砰!” 他狠狠一拳砸在简易的行军床上,那用几根木头随便搭起来的玩意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在抗议:“大哥,我承受了这个价格不该承受的重量!” “狗日的秃狼!左贤王!血狼卫!老子跟你们没完!”萧战压低声音咆哮,像一头被抢了崽子的狼,在狭小的帐篷里转圈,恨不得立刻冲回去把那个匠作营给扬了。 就在他怒气值即将爆表,准备出去找棵大树练练拳脚的时候,脑海中那熟悉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及时响了起来。 【叮!隐藏任务‘血债血偿’第一阶段完成。】 【任务要求:查明萧老二(萧火)的确切下落(生死皆需确认)。】 【任务状态:已完成。确认萧火存活,目前正被囚禁于左贤王部匠作营,进行高强度、无报酬、且随时可能被打死的强制劳动。】 【任务奖励发放:高级抽奖机会一次,特殊道具‘伪装面具’(可短暂改变面部轮廓,持续一个时辰,备注:仅限面部,无法改变您这身不太优雅的痞子气质)。】 萧战:“……” 这系统怕不是个吐槽役? 唰!一个触感冰凉、薄如蝉翼、摸起来跟真人皮肤没啥两样的面具出现在他手中。同时,一个花里胡哨、闪烁着廉价LEd灯效的虚拟大转盘在他眼前浮现,上面画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图案,从金元宝到马桶搋子,应有尽有。 “抽奖!”萧战怀着一种“是不是非得在此一举?”的心情默念。 转盘“嗡嗡”地飞速旋转,指针划过“谢谢惠顾”、“再来一次(空)”、“初级箭术(您已掌握)”,最后颤颤巍巍地停在了一个画着黑色炸药包、还在冒烟的格子上。 【恭喜宿主获得:炸药原料家庭豪华装大礼包(内含硫磺、硝石、木炭各若干,附赠《黑火药的一千零一种用法》及精确配比,知识已注入宿主脑海,请放心使用,注意安全,远离明火,炸到自己本系统概不负责)。】 萧战的眼睛瞬间像两个一百瓦的大灯泡,“噌”地就亮了! “卧槽!天助我也!”他激动地一拍大腿,“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想拆房系统就递大锤!伪装面具+炸药原料!这下不把左贤王的老巢闹个底朝天,都对不起我这‘拆迁办主任’的荣誉称号!” 他立刻一个箭步冲出帐篷,中气十足地大吼:“铁头!山猫!死哪儿去了?赶紧过来!” 不一会儿,赵疤脸顶着他那张能吓哭小朋友的凶悍脸,山猫则像只真正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萧战把二哥的情况和他们一说 “干他娘的!必须把二哥救出来!让那群狼崽子知道,咱萧家军的人不是好惹的!”铁头吼得唾沫横飞,脸上的疤都兴奋得泛红。 山猫则绕着萧战手里的面具啧啧称奇:“营尉,有这变脸的好东西,咱们都能混进去给左贤王拜个年了!” 萧战压下激动,开始布置任务,那架势,堪比即将上演年度大片的导演:“山猫,你带几个机灵点的,腿脚麻利的,继续联系咱们的钉子。把匠作营内部的地形、守卫换岗时间、尤其是原料库和关押奴隶的工棚位置,给老子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画张地图回来,要精确到哪个角落有耗子洞!” “侯三,你带人负责外围警戒,眼睛都放亮点!同时准备好足够的快马和干粮,得手之后,咱们要能像窜天猴一样,‘嗖’地一声就没影儿了!” “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跟老子来!咱们要赶在行动前,把这些硫磺硝石,变成狼崽子们这辈子听过最响的‘鞭炮’!” 接下来的两天,营地角落里时不时传来“咚咚咚”的捣鼓声,空气中也弥漫开一股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开了个非法烟花爆竹作坊。萧战凭借脑子里系统注入的精确配比,化身化学课代表,带领一群五大三粗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配置出了十几个威力惊人的炸药包和更多的小型手雷。 期间,侯三看着一堆黑乎乎的药粉,好奇地想凑近闻闻,被萧战一脚踹开:“滚犊子!你想让咱们全体提前升天啊?这玩意儿比你家婆娘脾气还爆!” 派出去的钉子也陆续带回消息:匠作营最近在日夜赶工,叮叮当当的,好像在给左贤王打造一批了不得的精良兵器,似乎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大规模南侵做准备!守卫极其森严,尤其是夜晚,巡逻队跟走马灯似的,连只苍蝇想飞进去都得被盘问祖宗三代。 “大规模南侵?”萧战眼神一凝,手里的火药勺重重砸在木板上,“妈的,抢了我们的人,占了我们的地,现在还想搞大事?真当我们是病猫啊?不行,行动必须提前,就在明晚!给他们来个惊喜派对!” 第二天傍晚,萧战取出那个神奇的“伪装面具”,往脸上一覆,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传开,脸上的肌肉仿佛在被无数只小手轻柔地捏动。他对着水坑里的倒影一照——好家伙!水中赫然是那个凶神恶煞、脸上带疤的秃狼百夫长!连那标志性的、仿佛谁都欠他八百吊钱的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滴个亲娘诶!”山猫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围着萧战转了三圈,“营尉,你这……这也太像了!就是……气质这块拿捏得还不太到位,您这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奸诈,人家秃狼是纯粹的蠢坏。” 萧战没好气地模仿着秃狼粗嘎的嗓音骂道:“放屁!老子这是智慧的光芒!少废话,铁头,山猫,你们俩扮作老子的亲兵!把那股子狗腿子劲儿给老子演出来!其他人,在外面按计划接应!行动!” 夜色渐深,萧战顶着秃狼的脸,带着努力憋笑、演技浮夸的铁头和山猫,大摇大摆,鼻孔朝天地再次走向匠作营山谷。守卫的狼族士兵见到“百夫长”去而复返,虽然有些疑惑(心想:这位爷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视察了?工作这么积极?),但在“秃狼”那标志性的、不耐烦的凶狠眼神逼视下,愣是没敢多问一句,麻溜地放行了。 进入山谷,萧战直接对迎上来的一个小头目下令,语气嚣张:“带老子去原料库看看!王庭催得紧,老子得看看铁料还够不够!要是耽误了大事,把你们全扔去喂狼!” 有小头目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他们顺利进入了守卫森严的原料库。趁着小头目被山猫故意用问题缠住的空当,萧战袖袍一拂,意识操控系统空间,如同一个无形的巨口,悄无声息地将库房里堆积如山的优质铁料、煤炭收走了一大半!那速度,比蝗虫过境还干净利落。看得旁边的铁头眼皮狂跳,心里疯狂刷屏:“团长威武!团长这手隔空取物,简直是打家劫舍、发家致富之必备神技!” 从原料库出来,萧战又借口巡查安全生产,朝着关押奴隶的工棚区走去。眼看就要接近记忆中二哥所在的那个角落,希望就在前方…… 萧战根据记忆和钉子提供的那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地图,很快找到了奴隶们居住的破烂窝棚区。那地方,远远看去就像一堆被遗弃的垃圾场,散发着绝望的气息。他让其他人分散警戒,自己带着身手敏捷的山猫和力大无穷的铁头,像做贼一样摸到了二哥所在的那个窝棚。 窝棚里气味更是感人,几十个奴隶挤在一起,鼾声、呻吟声、梦呓声交织成一曲悲惨的交响乐。萧战借着从破洞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二哥萧火。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嘴里发出无意识的痛哼,偶尔身体还会抽搐一下。 “二哥…”萧战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轻轻推了推萧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火猛地惊醒,长期的非人折磨让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警惕地抬起头。当浑浊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眼前这张虽然抹了锅底灰但依旧熟悉的脸庞时,他眼中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狂喜淹没,但立刻又转化为极度的惊恐,声音嘶哑而微弱:“小…小战?!真是你?!你…你怎么来了?!快走!快走啊!这里太危险了!被发现了会没命的!” “二哥,别怕!我是来救你出去的!”萧战用力握住他枯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那触感让他心头发颤,“你看,我还带了兄弟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狼族士兵的厉喝:“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秃狼!你不是说去王庭汇报工作,顺便喝两杯吗?怎么这么快就滚回来了?” 一个粗豪又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接着只听有人说:“王爷和他的奉茶侍女今晚洞房花烛,没有时间理我,差点给我撵出火星子来。” 那个狼族军官说,难道是我眼花了?我怎么看见两个秃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真正的秃狼百夫长,带着几个浑身酒气的亲兵,晃晃悠悠地从山谷入口方向走了过来,正好跟他们撞了个对脸!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秃狼眯着醉眼,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先是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随即勃然大怒,酒都醒了一半,指着萧战的鼻子吼道:“你他妈是什么人?!竟敢冒充你秃狼爷爷?!活腻歪了?!” “暴露了!计划二!动手!”萧战一把撕下面具,露出本来面目,怒吼一声,手中瞬间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钢刀,率先如同猛虎下山,朝着秃狼扑了过去! “敌袭!有奸细混进来了!” 整个匠作营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警锣声哐哐响成一片,大量的狼族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 “妈的!计划赶不上变化!”萧战一刀逼退哇哇乱叫的秃狼,对赵疤脸喊道,“别管这边了!去工棚!救人!能救多少救多少!告诉他们,想活命的就跟我们杀出去!” 既然藏不住了,那就不藏了!今晚,就让这匠作营,变成左贤王噩梦的开始! 铁头和山猫带着人如同旋风般冲向工棚,手起刀落砍断锁链,用生硬的、带着浓浓口音的夏语大喊:“兄弟们!同胞们!我们是夏军!是萧战营尉带我们来救你们的!想活命的,拿起家伙,跟我们杀出去!” 那些原本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的夏人工匠和奴隶,先是茫然,随即看到希望的火焰在眼中点燃!求生的本能被彻底激发,他们纷纷捡起地上的铁棍、锤子、甚至半块石头,红着眼睛,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跟着赵疤脸他们往外冲! 萧战则带着剩下的人,依托工坊的墙壁、堆放的杂物,组成一道临时防线,死死挡住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狼族士兵,为救人争取宝贵的时间。一时间,钢刀的碰撞声、弩箭的呼啸声、喊杀声、惨叫声、工棚被点燃的噼啪声……响成一片,小小的匠作营山谷,瞬间变成了血腥而混乱的修罗场! 第167章 炸药开路 匠作营的混乱和冲天的火光,如同黑夜里的灯塔,很快惊动了整个左贤王庭!更多的狼族士兵,包括左贤王麾下最精锐的亲卫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从王庭方向黑压压地涌来,将山谷出口堵得跟春运火车站似的,水泄不通! 萧战等人虽然个个骁勇,如同打了鸡血,但毕竟人数太少,加上还要保护二哥他们几十个面黄肌瘦、几乎没什么战斗力的工匠奴隶,压力巨大!防线岌岌可危,带来的兄弟大部分已经负伤,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营尉!顶不住了!狼崽子太多了!杀完一批又来一批,跟韭菜似的!”铁头一刀劈翻一个试图爬上来的敌人,喘着粗气喊道,胳膊上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山猫也在一旁叫道:“团长!咱们这是捅了马蜂窝啊!还是超级加倍的那种!” 萧战挥刀格开一支射来的冷箭,环顾四周。外面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敌军,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脸。自己身边的兄弟个个带伤,呼吸粗重,救出来的工匠们更是满脸惊恐,瑟瑟发抖。这样下去,别说救人,自己这帮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妈的,常规打法不行,那就别怪老子开挂了! “顶不住?那就别顶了!给他们来个狠的!让他们尝尝社会主义……不对,是尝尝你萧爷爷的铁拳!”萧战怒吼着,猛地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两个最大的、捆得结结实实的炸药包,那体积,堪比两个加大号的枕头。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对着引信就点。旁边的铁头看得眼皮直跳:“营尉!小心点!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玩的就是心跳!”萧战狞笑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投掷标枪一般,将两个冒着滋滋火星的炸药包,朝着敌军最密集、叫嚣得最欢的地方狠狠扔了过去! “所有人!找掩护!捂耳朵!张嘴!”萧战扔完炸药包,一个标准的战术翻滚,躲到了一个半塌的土墙后面,还不忘大声提醒。 那些狼族士兵看着两个冒着火星的黑疙瘩划着抛物线飞过来,还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那是什么玩意儿?夏人扔石头?” “看着不像啊,还冒烟呢,是他们的巫术吗?” “怕不是给我们送来的烤火暖炉?” 下一秒—— “轰!!!!!!” “轰!!!!!!” 两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整个山谷都在剧烈摇晃!耀眼的火球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裹挟着碎石、断裂的兵器、以及无数残肢断臂,向四周疯狂席卷而去! 山谷入口处,刚刚还密密麻麻的敌军阵型,瞬间被清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带!至少几十名狼族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炸得粉身碎骨,更多的人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好几米远,重重摔在地上,筋断骨折,哭爹喊娘,场面惨不忍睹。 一时间,还活着的狼族士兵都被这从未见过的、如同天神震怒般的恐怖武器吓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看着那一片狼藉、冒着黑烟的爆炸中心,不少人直接丢下武器,扑通跪地,对着天空拼命磕头,嘴里用狼族语胡乱喊着:“天神息怒!天神息怒啊!” “是雷罚!夏人会召唤雷罚!” “快跑啊!天神发怒了!” 萧战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从掩体后跳起来,虽然也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但还是用尽力气,用现学现卖的、带着口音的狼族语大吼道:“左贤王倒行逆施!意图谋反!篡夺大单于之位!触怒天神!降下雷罚惩戒!尔等助纣为虐,也要跟着遭天谴!不想死的,速速退去!” 他这一嗓子,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更是坐实了“神罚”的谣言!本就惊慌失措、军心大乱的狼族士兵更是彻底崩溃,发一声喊,如同退潮般向后溃逃,任凭身后的军官如何挥刀弹压、吼得嗓子冒烟也止不住这兵败如山倒的颓势! “快!就是现在!突围!”萧战一挥手,感觉自己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起来,仿佛自带bGm和圣光。他带着剩下的人和救出来的工匠奴隶,沿着被炸药炸开的、还冒着青烟和焦糊味的缺口,拼命向外冲去! 一路上,那些侥幸没被炸死、还处于懵逼状态的狼族士兵,看到萧战他们冲过来,非但不敢阻拦,反而像见了鬼一样纷纷避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山猫一边跑一边乐:“团长,您刚才那嗓子,颇有神棍风范啊!我看您以后退役了,可以去草原上搞个教派,保准信徒无数!” 萧战笑骂一句:“少贫嘴!赶紧跑!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就真成‘天神’接引上去的了!” 第168章 杀个回马枪 血狼卫这帮龟孙,真他娘的是属狗皮膏药的,粘上就甩不脱了!萧战带着队伍一路且战且退,兄弟们的伤亡数字跟刀子似的,一下下往他心窝子里扎。眼看就要被撵进一片怪石嶙峋、活像巨兽獠牙的峡谷地带,萧战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烟尘滚滚的追兵,眼中闪过一丝饿狼般的凶光。 “妈的,真当老子是泥捏的面人,只会抱头鼠窜?”他啐了口带着血丝和沙子的唾沫,环顾身边这些虽然疲惫不堪、盔甲染血,但眼神依旧像刀子一样锋利的弟兄们,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萧火面前,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二哥,你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跟着大队颠簸太危险。你跟山猫,带着大队弟兄们,还有咱们拼死救出来的那些宝贝工匠,继续沿着南边这条路撤,按原计划走。” 萧火一听就急了,虚弱的身子猛地挺直,一把抓住萧战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小四!你疯了?!这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引开追兵?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把我和这些工匠留下!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我!你们走!” “放你娘的罗圈屁!……呸!把我娘也骂上了,老娘勿怪……”萧战眼睛一瞪,跟牛铃铛似的,猛地甩开萧火的手,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震得旁边树枝上的乌鸦都扑棱棱飞走了,“老子带着兄弟们,九死一生把你从狼窝里掏出来,是让你现在再去给他们送人头的?你是我哥!亲哥!只要我萧战还有一口气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再跟老子说这种混账话,信不信我现在就跟你急眼,把你捆马背上拖走?!” “山猫!” “头儿!我在这儿!”山猫一夹马腹冲上前,脸上那道新鲜的血痕还在渗着血珠子,让他本就精悍的脸更添几分狰狞。 萧战目光锐利如鹰:“听着!你带着大队所有弟兄,还有我二哥,给老子继续往南撤!记住喽,不管后面传来什么动静——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是老子在唱十八摸还是放炮仗——都不准回头!你的任务,就是把活着的人,一个不少地给老子安全带回去!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不容置疑。 山猫一听,眼珠子瞬间就红了,急得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头儿!这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要断后也是我带兄弟们断!您得跟大队走!您是指挥官!” 旁边一个吊着胳膊的伤兵也扯着嗓子喊:“营尉!咱们锋矢营没孬种!要死一起死!跟那帮狼崽子拼了!” “拼?拿什么拼?拿弟兄们剩下的这点血皮去拼吗?”萧战一瞪眼,那股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瞬间镇住了场面,“老子像是那种赶着去投胎的蠢货吗?” 他咧嘴,露出被硝烟和尘土熏得有些发黑的牙齿,神秘兮兮地拍了拍腰间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却怎么也掏不空的(空间)口袋,压低声音,“放心,老子命硬,阎王爷见了都得递根烟!再说了,老子兜里还有不少‘好宝贝’没拿出来亮亮相呢,死不了!老子去,不光是引开追兵,还得去左贤王那老小子家里串个门,给他送份让他终身难忘的‘大礼’!”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仿佛不是去龙潭虎穴,而是去赶集看大戏。这个“回马枪”的计划,光是想想就让他热血沸腾。 山猫太了解萧战了,知道这主一旦犯了浑劲,那是十八匹骆驼都拉不回来。他眼圈通红,死死攥着缰绳,指甲都快掐进肉里,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头儿…您…您千万保重!一根汗毛都不能少!” “废话!老子还得留着这身板回去气死那帮御史台的老棺材瓤子呢!”萧战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笑骂一句,冲淡了生离死别的凝重。他仔细交代了汇合地点和几套复杂的暗号,然后点了两名虽然年纪不大,但身手跟泥鳅一样滑溜、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外号就叫“泥鳅”和“地老鼠”的亲兵,“泥鳅!地老鼠!出列!跟老子走!” “是!头儿!”两个年轻小子虽然心里也打鼓,但被营尉点名,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就上来了,挺着胸膛应道,眼神里满是“跟着头儿干大事”的兴奋。 当夜,月色朦胧,像是蒙了一层薄纱。萧战带着泥鳅和地老鼠,如同三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部队。他利用对地形近乎变态的精准记忆,结合系统空间那逆天的功能(随手收取队伍留下的马蹄印、血迹、甚至排泄物),完美地抹去了大队撤离的痕迹。然后,他带着两个兴奋中带着忐忑的小子,绕了一个巨大的、能把人绕晕的弧形,故意在通往东方的、一片相对松软的土地上,留下了一些杂乱却清晰的车辙印和马蹄印,甚至还“不小心”掉落了半块锋矢营特有的干粮渣。 “头儿,咱们这是…真要杀回马枪,端那老乌龟的老窝?”泥鳅看着北方王庭隐约的轮廓,既紧张又兴奋,感觉手心都在冒汗。 “废话!不然老子带你俩出来遛弯啊?”萧战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中格外显眼,“那老乌龟派人撵得咱们跟孙子似的,不回去把他老窝掏了,顺点‘纪念品’,老子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念头不通达!” 地老鼠搓着手,小眼睛里闪着贼光:“头儿,跟着您干,就是刺激!比在营地里踢球赌钱有意思多了!这回咱们掏点啥?金元宝?夜明珠?听说草原娘们儿也挺带劲…” “滚蛋!”萧战笑骂着踹了他屁股一脚,“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经玩意儿?咱们是去执行任务,顺便…搞点军费!懂不懂?战略物资!” 三人昼伏夜出,专挑鸟不拉屎的荒僻小路,靠着萧战那逆天的野外生存能力和空间里仿佛取之不尽的压缩干粮、清水,竟然在一天之后,再次如同鬼魅般,逼近了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左贤王庭! 第169章 再入狼穴 远远望着那座在晨光中苏醒、依旧人来人往、但空气中明显多了几分肃杀之气的王庭,萧战掏出了系统出品的【伪装面具】。这玩意儿真的是太高级了,不仅能随意改变面部轮廓、皱纹、疤痕,还能微调肤色深浅、毛孔粗细,甚至能模拟出不同的气质——憨厚、精明、凶悍,随心所欲。 “嘿嘿,让老子看看这次扮个啥好…”萧战心念一动,那冰凉而富有弹性的面具覆盖在脸上,一股更奇妙的、仿佛肌肉在自行蠕动的清凉感传来。片刻之后,一个面色黝黑粗糙、带着草原风霜痕迹、眼角眉梢透着精明又夹杂着几分市侩和讨好的狼族中年商人出现了!连带着他挺直的腰杆都微微佝偻了些,整个人的气质变得与那些在草原上奔波求活的商人一般无二。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出的,竟是带着某种西部部落特有卷舌音和轻微鼻音的流利狼族语! “你俩,也别愣着了,换上!”萧战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新脸”,又从空间里拿出两套半新不旧、带着羊膻味的狼族牧民衣服扔给泥鳅和地老鼠,并利用高级面具附带的、短暂影响他人认知的模糊功能,稍微改变了他们的容貌,让他们看起来像是自己手下两个不太聪明、但还算听话的伙计。 “都给老子记牢了!咱们现在是来自西边秃狼部落的皮货商,老子叫扎尔汗!你俩是老子雇的伙计,叫…巴图和卓力!嘴巴给老子闭紧点,多看多听少放屁!”萧战(扎尔汗)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有点油腻的羊皮袄,大手一挥,带着两个瞬间变得“朴实无华”的伙计,混在那些早起赶着牛羊、驮着货物往来穿梭的人流中,大摇大摆地朝着王庭入口走去。 王庭入口的盘查果然比之前严格了数倍!拒马增加了,鹿砦摆开了,站岗的血狼卫士兵一个个眼神凶得像要吃人,挨个检查进出的人员和货物,稍有迟疑或者答不上来路的,立刻就被拉到一边详细搜身。 轮到萧战他们三人时,一个面色冷峻、脸上带疤的血狼卫小队长伸手拦住了他们,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站住!哪里来的?干什么的?看着面生!” 萧战(扎尔汗)立刻脸上堆起谄媚到近乎卑微的笑容,点头哈腰,用那带着口音的狼族语连忙回答,语气里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军爷!军爷您辛苦!小…小的是西边秃狼部落的扎尔汗,就是个…就是个跑腿卖皮子的。这次带了…带了点上好的狼皮和狐皮,想来王庭换点…换点盐巴和茶砖回去,部落里等着用呢。” 说着,他赶紧示意扮演伙计“巴图”的泥鳅掀开马背上那个不大的包袱,露出里面几张毛色光亮、质地确实不错的狼皮和火红色的狐皮。 那小队长皱着眉头,上前仔细翻看了一下皮货,又用审视的目光在萧战那“精明又胆小”的脸和后面两个低着头、缩着脖子、一副鹌鹑样的“伙计”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确实没发现什么破绽。这种来自偏远部落、试图用点好皮子换生活必需品的行脚商,他见得多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进去吧!最近王庭不太平,有夏人细作混进来捣乱,都他妈给我放老实点!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听到没有?” “是是是!听到了!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开恩!”萧战(扎尔汗)连连作揖,牵着那匹瘦马,带着两个“哑巴”伙计,心中暗笑,表面上却是一副感恩戴德、小心翼翼的模样,顺利混入了这座看似繁华、实则暗藏杀机的左贤王庭。 王庭内部,气氛明显比外面更加紧张。一队队全副武装的血狼卫士兵骑着高头大马,来回穿梭巡逻,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时有帐篷被粗暴地掀开,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以及士兵粗暴的呵斥声,显然是在进行地毯式搜查。 萧战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冷笑连连:“搜,使劲搜,看你们能把老子搜出来不。老子现在可是根正苗红的‘草原商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晃悠,气死你们这群没头苍蝇!” 他带着泥鳅和地老鼠,像真正的行商一样,在王庭那喧闹的集市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几张皮货摊开,一边操着半生不熟的讨价还价技巧跟过往的牧民磨嘴皮子,一边暗中用眼角余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仔细观察着王庭内部的布局、巡逻队的规律,尤其是上次匆忙之间没能细看的核心区域,脑子里飞快地构建着三维地图。 第170章 搬空宝库 凭借上次潜入的记忆和兵王级别的敏锐观察力,萧战很快就在脑子里勾勒出王庭大致的布局地图。这次,他的目标明确得不能再明确——左贤王的私人宝库!上次顺手牵羊弄了点铁料,那不过是开胃小菜,塞牙缝都不够,这次要干就干票大的,连锅端!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王庭内部帐篷林立,道路错综复杂,像个巨大的迷宫。他带着两个“伙计”转悠了大半天,腿都快溜细了,也没找到那传说中藏着金山银海的宝库位置。眼看着日头偏西,天色渐晚,萧战心里也开始有点焦躁起来,暗自嘀咕:“这老乌龟,把宝贝藏得够严实啊,难不成埋地底下了?”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要抓个“舌头”来问问路的时候,前方一座装饰得格外华丽、一看就身份不凡的大帐后面,传来一阵女人尖利而又充满怨气的抱怨声。萧战耳朵一动,立刻给夜猫子和土拨鼠使了个眼色,三人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躲在帐篷投下的阴影里。 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紫貂裘皮、头上身上挂满珍珠玛瑙、珠光宝气,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中年美妇,正带着几个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的心腹仆从往后院走。她一边走,一边骂,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刮过锅底: “左贤王那个杀千刀的老不死!人老心不老的东西!都土埋半截脖子了,还色心不改!又纳了那个奉茶的小贱蹄子当妾!这回倒好,带着那个骚狐狸精出去巡猎快活,把这偌大的王庭,还有那累死人的库房,全都丢给老娘我来操心!呸!等他回来,看老娘不撕烂那小妖精的脸,拔光她的狐狸毛!” 萧战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差点没笑出声来:哎哟喂!正牌王妃?库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运气来了,城墙都挡不住!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尾随在王妃这一行人身后。 只见那怨气冲天的王妃七拐八绕,穿过几重守卫,来到了王庭深处一座看起来灰扑扑、很不起眼,但四周明哨暗哨多了好几倍的石头房子前。她骂骂咧咧地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叮当作响地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那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巨大铜锁里,“咔哒”一声打开了锁,推开厚重的木门,带着人走了进去,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萧战趴在远处的草稞子里,心里那个激动啊,差点想蹦起来喊两嗓子:找到了!就是这儿!这不起眼的石头房子,才是左贤王那老小子的真正家底所在!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像最有耐心的老猎人,一直潜伏到夜深人静,月黑风高。王妃早就回去了,门口的守卫也因为连日的紧张和疲惫,抱着长矛开始打盹儿。他让夜猫子和土拨鼠在外围找好位置放风警戒,自己则如同暗夜里的狸猫,借助阴影和障碍物,一点点摸到了宝库门口。 看着那比成年男人大腿还粗的门闩和那个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巨大铜锁,萧战非但没发愁,反而咧嘴无声地笑了。搁这儿跟我玩高科技呢,他伸出手,稳稳地按在冰冷的锁眼上,意识瞬间沉入系统空间——启动,【吞噬】! 无声无息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作用在铜锁内部最精密的机括之上,仿佛有无数微小的蛀虫在瞬间啃噬掉了关键结构。“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锁,开了!萧战轻轻取下巨锁,用力推开那扇沉重得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库门,侧身闪了进去,又小心翼翼地将门虚掩上,不留一丝痕迹。 掏出火折子吹亮,当那微弱摇曳的光芒,如同画笔般,一点点照亮库房内部的景象时,纵然是萧战这种见过世面、抢过土匪窝、自认心理承受能力极强的家伙,也忍不住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滴个亲娘姥姥诶……”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 眼前这哪里是库房?这分明就是一座浓缩的金山银海!靠墙的位置,一排排半人高、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堆砌得如同微缩的城墙,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旁边是几堆同样规整的金砖,那沉甸甸的质感,那诱人的光芒,几乎要闪瞎他的钛合金狗眼!各种颜色的宝石——红的像火,蓝的像海,绿的滴翠,还有温润的玉器、浑圆的珍珠、斑斓的玛瑙……像不要钱的碎石头一样,随意地堆放在一个个打开的精美木箱里!另一边,是堆积如山的珍贵皮毛,紫貂、雪狐、黑豹皮……手感滑腻得不可思议;还有散发着奇异药香的老山参、巨大的鹿茸、不知名的干枯草药…… 这几乎是左贤王部落在草原上横征暴敛、压榨了无数小部落几十年才积累起来的惊人财富! “发了……这次真他娘的发大了!”萧战眼睛冒着绿光,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妈的,这趟草原没白来!之前撒出去的那些金子,跟这一比,算个毛啊!值!太值了!血赚!” 他哪里还会有一丝一毫的客气?意念如同最狂暴的龙卷风,在库房里疯狂扫荡! “收!”意念锁定那银锭城墙,刷!眼前一空,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收!”转向那金山,刷!金光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地基。 “收!收!收!”珠宝箱、皮毛堆、药材架……所过之处,如同被天狗啃过的月亮,寸草不生,毛干爪净! 他甚至没放过那些垫箱子的金砖和装饰用的金箔片,真正做到了颗粒归仓,片甲不留!充分体现了“贼不走空”……啊不,是“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堆得满满登登、几乎无处下脚的宝库,变得空空荡荡,家徒四壁。只剩下一些搬不走的大型笨重木架,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混合了贵重香料和皮草的特殊味道,证明着这里曾经的奢华。 萧战满意地拍了拍手,又叉着腰,环顾了一下这空得能跑马的开阔地,心里那叫一个痛快淋漓,比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舒坦!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左贤王金顶大帐的方向,遗憾地啐了一口,低声笑骂:“可惜了,老乌龟不在家,不然非请他尝尝老子特制的‘炮仗’,送他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随即,他不再留恋,如同来时一样,如同真正的鬼魅,溜出宝库,还原门锁,与外围放风的夜猫子二人打了个手势,三人再次利用伪装面具,趁着黎明前最黑暗、人最困顿的时刻,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了这座戒备森严却形同虚设的王庭,迅速消失在茫茫草原的晨曦薄雾之中。 第171章 千里追杀 几天后,萧战三人有惊无险地与在南边约定地点、望眼欲穿的山猫部顺利汇合。众人见到萧战不仅毫发无伤,反而红光满面,一副捡了天大便宜的模样,而泥鳅和地老鼠那两个小子,看着萧战的眼神更是充满了近乎迷信的崇拜,都是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头儿!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山猫哥都要带我们杀回去了!” “营尉,王庭那边啥情况?您没把左贤王的金帐给点了吧?” 伤势好转不少的萧火,在兄弟的搀扶下,看着平安归来的四弟,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萧战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战看着这群劫后余生的兄弟,心里也是一暖,刚想插科打诨吹嘘几句自己如何智勇双全、戏耍狼兵于股掌之中,后方负责断后的斥候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报——!营尉!大事不好!后方…后方烟尘遮天蔽日!看…看旗号,是血狼卫!全是精锐!人数…人数根本数不清,起码上千!疯了!他们跟疯了似的追上来!速度太快了!完全不像是追人,像是…像是要拼命啊!” 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到了极限! 原来,左贤王带着他的“小妖精”心满意足地“巡视”归来,小妖精眨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娇嗔地对左贤王说道:“人家想要礼物嘛,你快给人家嘛!”左贤王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妖精,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宠溺之情。 他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拉起小妖精的手,轻声说道:“好啦,别闹啦。走,我带你去库房挑一件你喜欢的礼物。”小妖精听了这话,立刻兴奋起来,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跟在左贤王身后。 两人来到了库房,左贤王本想看看自己那满满登登的私库,用金银的光芒安抚一下被夏军小股部队骚扰的郁闷心情,顺便耐心地陪着小妖精挑选礼物,给她介绍每一件物品的来历和特点。结果兴冲冲地拿着钥匙打开库房大门,举着牛油大火把往里一照—— 空的! 比他刚洗过的脸还干净! 比他舔过的盘子还光滑! 连个铜钱都没给他留下! 左贤王当时就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如同被万斤巨锤狠狠砸中,喉咙一甜,“哇”地一声,一口混合着不敢置信、滔天怒火和极致心痛的老血,如同喷泉般直接喷出了三尺远,把旁边娇滴滴的“小妖精”喷了一脸!跟在后面准备阻拦左贤王的王妃,原本气势汹汹的准备来撕了小妖精,突然看到眼前这一幕,她不由得愣住了。只见左贤王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而那个“小妖精”则站在一旁,满脸惊恐。 王妃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紧接着,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突然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把整个王府都给哭塌了。一边哭,她还一边用手指着“小妖精”,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妖精!肯定是你勾结外人,把我们家的家底都给偷光了!你这个扫把星,你不得好死!” 王妃的骂声越来越难听,她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似乎要把所有的愤怒和不满都发泄在“小妖精”身上。暴怒到彻底失去理智的左贤王,根本没心思跟两个女人纠缠,他双眼赤红,如同被夺走了幼崽的疯狼,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他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血狼卫精锐,甚至拿出了自己最后压箱底的私房钱和珍藏的宝石作为天价悬赏,对天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将萧战这群把他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积蓄抄得底朝天的“蝗虫”碎尸万段,灵魂打入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一定要夺回那些比他命根子还重要的财宝! 于是,真正的、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更加不死不休的千里追杀,拉开了血色的序幕! 这一次,血狼卫如同被彻底激怒的蜂群,又像是饿了一整个冬天、眼睛发绿的狼群,完全不顾伤亡,不眠不休,日夜兼程,死死咬住萧战他们这支疲惫之师的尾巴,摆出了一副哪怕追到天涯海角、追到夏国京城,也要将他们连人带宝彻底碾碎、生吞活剥的恐怖架势! 萧战看着身后那冲天而起、如同妖魔降临般的烟尘,听着那如同地狱战鼓般越来越近、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的马蹄声,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兴奋和残酷的战意。 “妈的,追得真他娘的紧啊…也好,正好拿你们这帮疯狗,试试老子新到手的‘军费’,能打造出多少削铁如泥的好刀,能换来多少雷霆万钧的箭矢!兄弟们!”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风紧!扯呼!咱们就跟这群红了眼的狼崽子,好好玩玩这草原生死拉力赛!看谁能笑到最后!” 一场在广袤草原上,围绕着巨额财富和生死存亡的极限追逐与反追逐,就此进入了最惨烈、最血腥的阶段! 第172章 绝地反击 身后的追兵人数众多!左贤王这次绝对是下了血本,派出的血狼卫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那架势,简直像是把全家老小都带出来遛弯了,大有不把萧战他们做成肉包子誓不罢休的劲头。萧战带着队伍玩命狂奔,人和马都累得跟三孙子似的,舌头耷拉在外面老长,眼看后面那帮“狼崽子”的鼻毛都快看清了。 “营尉!营尉!前面!前面是黑风峡!那地方窄得跟娘们的腰带似的,两边还贼拉陡!”负责探路的夜猫子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气喘得像是刚被十八个壮汉追了八条街。 萧战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唏律律一声嘶鸣。他眯着眼看向那处地势险要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同刀削斧劈,中间那条道窄得估计胖子都得侧着身子过,他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咧开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狞笑,一个大胆(或者说疯狂)的计划瞬间在脑子里成型。 “妈的,跑是跑不掉了!再跑下去,弟兄们没被砍死先累死了!”萧战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着不详的光,“就在这儿!跟后面那群跟屁虫做个了断!老子要让他们知道,追着疯狗咬,是要被反咬一口,还得崩掉几颗门牙的!” 他立刻扯着嗓子开始点将:“铁头!铁头死哪儿去了?” “到!营尉,俺在这儿呢!”铁头捂着还在渗血的胳膊,呲牙咧嘴地应道。 “带你的人,给老子像猴子一样爬上峡谷两边的高地!把咱们家底儿,那些弩箭、石头,都给老子准备好!等会儿听我号令,给我往死里砸!往死里射!让他们也尝尝被当成靶子的滋味!” “得令!”赵疤脸眼睛一亮,嗷嗷叫着就去招呼人手。 “山猫!山猫呢?滚过来!” “头儿!俺在!”山猫像只真正的猫一样灵巧地钻了过来。 “带你手下那几个手脚利索的跟我来!咱们去给狼崽子们准备点‘惊喜’,给他们这场追逐战来个高潮结尾!”萧战所谓的“惊喜”,自然是他的大杀器——炸药。 一行人迅速潜入峡谷。萧战一边从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往外掏那些黑不溜秋的“炸药包”和引线,一边指挥:“这儿,对,这块大石头后面,给我埋一个!绊索拉上,对,低点,别让他们骑马蹦过去了!” “山猫,你眼神好,把那几个炸药包塞到那堆枯木下面,对,伪装好点!” “这边,拐角的地方,来个压发的!让他们挤作一团的时候,来个大的!” 山猫一边手脚麻利地干活,一边嘿嘿直乐:“头儿,您这‘惊喜’准备得可真够热情的!够那群狼崽子喝一壶的了,保管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黑风峡‘烧烤派对’!” 萧战得意地挑眉:“那必须的!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追得这么辛苦,不送份大礼,显得咱们多不懂事儿?” 布置完毕,萧战让大队人马和救出来的工匠们先行通过峡谷,到另一头安全地带去。他自己则带着二十名自愿留下的、眼神里抱着必死决心的老兵,留在峡谷入口处,充当最诱人的“鱼饵”。 “兄弟们,”萧战看着这二十张或年轻或沧桑,但都写满坚毅的脸,“怕不怕?” 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小兵梗着脖子:“怕个球!跟着营尉,死了也值!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还跟着营尉干!” “对!干他娘的!”众人纷纷低吼,士气倒是高昂得很。 很快,地平线上扬起了更高的烟尘,血狼卫那狰狞的狼头旗帜清晰可见。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震得人心头发麻。冲在最前面的——眼神阴鸷得像秃鹫、穿着骚包华丽铠甲的血狼卫统领。 那统领看到萧战等人竟然停在峡谷口“等死”,脸上露出残忍而又得意的笑容,挥刀指向这边,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们跑不动了!进了死胡同!勇士们,杀光他们!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为大王的宝库雪恨!砍下萧战脑袋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 重赏之下,血狼卫们如同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加速冲来,仿佛萧战他们的脑袋已经是囊中之物。 萧战看着如同血色潮水般涌来的敌军,非但没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酷又带着点戏谑的弧度,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钢刀,对着两侧高地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就在血狼卫先锋部队如同洪水般涌入狭窄的峡谷入口,最前面的马蹄即将踏响那通往地狱的绊索瞬间—— “轰隆——!!!” “轰!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猛然炸响!地动山摇,火光冲天!萧战精心准备的“连环惊喜大礼包”被接连触发!冲在最前面的血狼卫瞬间体验到了什么叫“飞天”的感觉,人马一起被狂暴的气浪掀飞!残肢断臂、破碎的盔甲、混合着泥土和碎石,如同烟花般四处飞溅!狭窄的峡谷入口仿佛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绞肉机,瞬间被浓烟、火光和惨叫声填满! “放箭!给老子射!狠狠地射!”埋伏在两侧高地的赵疤脸,激动得嗓子都喊劈叉了,声嘶力竭地吼道。 早已等得手心发痒的弩手们,将复仇的弩箭如同疾风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覆盖了因为爆炸而彻底陷入混乱、哭爹喊娘的血狼卫队伍!石头也从天而降,砸得下面的狼崽子们头破血流。 “兄弟们!跟老子上!剁了那个穿得最骚包的!”萧战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发出一声震彻峡谷的怒吼,带着二十名同样杀红了眼的死士,逆着混乱不堪的敌群,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直插进去!他的目标明确无比——那个血狼卫统领! “保护统领!快!保护统领!”周围的亲兵试图组成人墙,但被爆炸和箭雨打得晕头转向,阵型早已散乱。 “挡我者死!阎王爷今天点名,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萧战状若疯魔,手中钢刀化作一道道夺命的寒光,每一次挥砍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以伤换命!身上瞬间添了几道口子,但他毫不在意,仿佛流的不是自己的血!所过之处,血雨腥风,竟真如虎入羊群,无人是他一合之将! 那血狼卫统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萧战这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吓了一跳,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眼神如同恶鬼般冲来的身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寒意。他仓促举刀迎战。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得如同爆豆,震得人耳膜生疼!两人在乱军之中激烈厮杀,刀光剑影,杀气纵横! 萧战力大势沉,刀法狠辣刁钻,完全是战场搏命、以命换命的打法!那统领武艺虽高,装备也更精良,但先被爆炸惊了心神,坐骑也不安地躁动,又被萧战这同归于尽的恐怖气势所慑,刀法渐渐散乱,章法大失。 “给老子——死!”萧战抓住对方一个格挡后回气不及的细微破绽,钢刀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突破了对方的防御,狠狠刺穿了那华丽胸甲下的心脏位置! “噗嗤——” 刀尖透背而出!带出一溜血花! 血狼卫统领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那截冰冷的刀锋,又抬头看向萧战那冰冷、嗜血、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诅咒的话,却只涌出一口鲜血,轰然坠马,气绝身亡! “统领死了!统领被杀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快跑啊!” 统领一死,本就遭受重创、死伤惨重的血狼卫更是士气瞬间崩溃,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残存的人马发一声喊,如同无头的苍蝇般,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逃,只留下满峡谷的狼藉尸体、无主战马和那些尚未断气、发出绝望哀嚎的伤兵。 萧战拄着卷刃的钢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战神,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这一战,他们以寡敌众,凭借地利和“不讲武德”的炸药,硬生生歼灭了超过五百名血狼卫精锐,还包括其最高统领! 此刻,在两侧高地上的铁头和弩手们眼中,站在峡谷底部的萧战,浑身沐浴着敌人的鲜血,在硝烟和残阳的映照下,宛如一尊不可战胜的杀神。他们心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跟着这样的将军,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他娘的值了! 而在峡谷另一端,紧张观望的山猫和工匠们,虽然看不清具体厮杀,但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天的喊杀声以及最终敌人的溃逃,都让他们明白——营尉赢了!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萧战神勇的敬佩,让他们恨不得跪下来磕几个头。 就在这时,萧战脑海中那熟悉又悦耳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隐藏任务‘血债血偿’第二阶段完成!】 【任务要求:查明并重创或歼灭狼国精锐部队“血狼卫”至少一支百人队。】 【任务状态:超额完成!成功歼灭血狼卫超过五百人,并斩杀其统领一名!战绩辉煌,震慑敌胆!】 【任务奖励发放:高级抽奖机会两次,特殊技能‘破妄之眼’(初级,可小幅提升洞察力与危机预感),声望大幅提升!望宿主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一股清凉舒爽的气流瞬间涌入双眼,萧战感觉眼前的世界似乎清晰了不少,连远处峭壁上石头的纹理都看得更清楚了,而且心头那种对危险的微妙预感也增强了一丝。两次抽奖机会和声望提升更是实打实的好处! 萧战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故国的方向,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和沉重,低声呢喃,像是在对逝去的亡魂诉说:“兄弟们…三哥…咱们的仇,今天先报了一部分了!等着,还有更多…” 第173章 英雄凯旋 歼灭了追兵,萧战回了回神,还有两次抽奖没有抽呢,抓紧时间抽了吧,万一又有什么能用的上的,一个花里胡哨、闪烁着廉价LEd灯效的虚拟大转盘在他眼前浮现,肖战心里默念开始,上面画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图划过“谢谢惠顾”、“再来一次(空)”、“初级箭术(您已掌握)”,最后颤颤巍巍地停在了一个的格子上,里面写着空间升级。 在这一瞬间,空间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触动,原本已经被肖战塞满各种物品的空间内,突然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将整个空间都笼罩其中。 随着光芒的不断闪烁,空间的边界逐渐模糊,然后迅速向外扩张。原本狭窄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宽敞,仿佛有无尽的空间在等待着被填满。 肖战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他感受到了空间的变化,但却无法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原本被挤得密密麻麻的物品,此刻竟然在空间的扩张中自动排列整齐,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眨眼间,空间的升级完成了。原本拥挤不堪的空间,现在变得宽敞明亮,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肖战心中充满了惊喜和好奇! 就在肖战觉得自己运气爆棚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再次转动了抽奖的转盘。转盘在他的期待中缓缓地滑动着,仿佛时间都变得缓慢了起来。 萧战紧紧地盯着指针,心中默默祈祷着它能够停在一个令人惊喜的奖项上。然而,当指针最终停下时,他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指针竟然指向了“谢谢惠顾”。原本高涨的情绪瞬间跌入了谷底。心想:还好有个扩展空间保底,要是两次都是空的,那不得亏死! 一行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谁知道左贤王那老乌龟会不会气得脑溢血,再派更多的人马来?他们拖着疲惫到极点、几乎散架的头身躯,继续向南亡命奔逃。 一路上,离边境线越来越近了,这里驻扎的狼国军队也很多,靠着刚刚获得的“破妄之眼”带来的那点微弱的危机预感,他们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左贤王后续派出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搜捕队。比如有一次,萧战莫名觉得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矮树林里透着邪性,果断下令绕行,结果没多久就听到那里传来狼族骑兵的呼喝声。还有一次,他们差点撞上一支规模不小的巡逻队,也是靠着萧战心头那一点警兆,提前躲进了乱石堆,才避免了再次接战。 “头儿,您这直觉,神了!”土拨鼠佩服得五体投地,“比俺这常年打洞的感觉还灵!” 萧战嘿嘿一笑,故作高深:“那是,老子可是被阎王爷退货的人,能没点特殊待遇?” 历经千辛万苦,穿过茫茫草原,当那熟悉的、代表着家国界限的边关烽火台,如同忠诚的卫士般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回家了!我们回家了!老子活着回来了!” “爹!娘!儿子没死在外头!” 许多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热泪盈眶,互相拥抱,用力捶打着对方的胸膛,宣泄着积压了太久的恐惧、疲惫和激动。就连那些被救回来的工匠们,也跪倒在地,亲吻着脚下的土地,老泪纵横。 萧战带着二哥萧火、幸存下来的三十多名兄弟(几乎个个带伤,但眼神亮得吓人),以及那几十名如同惊弓之鸟但此刻满怀希望的夏人工匠,组成了一支看起来狼狈不堪,却洋溢着胜利和喜悦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返回了北疆边军大营。 他们的归来,尤其是在得知了他们那堪称传奇的战绩后,在整个边军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听说了吗?萧营尉他们回来了!” “何止回来了!你知道他们干了啥?他们端了左贤王的老窝!还把追兵引到黑风峡,一口气宰了五百多血狼卫!连他们统领的脑袋都砍下来了!” “我的亲娘诶!五百多?还是血狼卫?吹牛的吧?” “吹牛?你看看他们带回来那些人!那些是救回来的工匠!还有他们身上那血呼啦的样子,能是假的?” “乖乖……萧营尉这还是人吗?简直是战神下凡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大营。当萧战他们穿过营门时,道路两旁挤满了前来围观的士兵,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好奇和狂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扬威!扬威!”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士兵齐声高呼起来:“扬威!扬威!扬威!” 声浪震天,直冲云霄!这是边军将士对英雄最直接、最崇高的敬意! 镇北将军赵文康闻讯,直接带着一众将领,亲自出营迎接。看着眼前这支虽然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衣衫褴褛如同乞丐,但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腰杆挺得笔直、士气高昂得能冲破天灵盖的小队,尤其是看到被萧战小心翼翼搀扶着、虽然憔悴但确确实实是活人的萧火,以及后面那群眼神重新焕发光彩的工匠时,赵文康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萧战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好!好!好!萧营尉!不,萧将军!你真是我北疆的福将!国之干将!栋梁之材啊!” 他环顾四周,声音洪亮地对所有将士说道:“诸位将士都看到了!这就是我北疆的好儿郎!以数十人之众,深入虎穴,救回同胞,重创敌酋,扬我国威!此等功绩,彪炳史册!此等勇士,乃我边军楷模!” 他接着看向那些工匠,更是喜不自胜:“更难得的是,带回了如此多的熟练工匠!这于我边军后勤,乃是雪中送炭,久旱逢甘霖!大大增强了我们打造军械、稳固防线的能力!萧将军,此乃不世之功!本将定要为你,向朝廷上表,为你和所有有功将士,请功!” 此一战,萧战之名,不仅再次响彻边军,更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商队和驿马的脚步,迅速传遍了草原部落和夏国朝堂!“扬威将军”这个带着传奇色彩的称号,开始在各方势力的情报卷宗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刻,在普通士兵心中,萧战就是活着的传奇,是能带领他们打胜仗、创造奇迹的统帅。在获救工匠心中,萧战是再生父母,是黑暗中的救赎之光。而在某些朝堂大佬或者敌方将领心中,萧战这个名字,则代表着一个不容小觑、甚至需要重点研究和应对的威胁与新星。 第1章 魂穿破院 脑袋瓜子像是被坦克履带反复碾过,又沉又痛,嗡嗡作响。耳边还有吱哇乱叫的噪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操!哪个狗日的敢在老子睡觉的时候放音响?活腻歪了? 萧战猛地想坐起来,却感觉身子沉得像灌了铅,胸口憋得慌,一股子铁锈味儿直冲喉咙眼儿。 “咳!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不受控制地冲出来,差点把肺管子咳出来。眼前金星乱冒,视线好不容易才聚焦。 入眼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更不是基地那熟悉的水泥顶。是几根黑黢黢、歪歪扭扭还挂着蜘蛛网的烂木头房梁,棚顶漏着好几个大窟窿,能瞅见灰蒙蒙的天光,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四下墙皮掉得差不多了,黄泥糊的墙裂着大口子。屋里空得跑耗子,就一张快散架的破桌子,用石头垫着腿儿。 这他妈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废弃危房? 他刚想动弹,浑身骨头缝都跟着叫嚣起来,酸疼无力,比他当年负重越野五十公里还他妈累。再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套着件灰不拉几、硬邦邦的破麻布片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不对劲!绝对他妈的不对劲! 老子不是在边境雨林里执行任务,为了掩护那帮菜鸟崽子撤退,挨了黑枪,拉响了光荣弹跟那帮毒枭杂种同归于尽了吗?这他妈是哪儿?阴曹地府就这装修水平?也太寒碜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吱哇乱叫的噪音又来了,这回听清楚了,是小孩的哭声!哭得那叫一个惨,上气不接下气,还夹杂着哼哼唧唧、有气无力的呻吟。 萧战咬着牙,忍着浑身散架般的疼,艰难地扭过脖子,往那阴暗的墙角瞅去。 这一瞅,他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五个小崽子,缩在那一小坨稻草上,挤作一团,一个个面黄肌瘦,头发干枯得像乱草。最大的那个女娃,看着也就七八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正死死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娃。那男娃脸蛋红得不正常,眼睛紧闭,嘴唇干裂,哼哼唧唧地喘着粗气,一看就是他妈在发高烧。 豆芽菜旁边,坐着个更小点的女娃,傻愣愣地坐着,嘴角还沾着泥巴,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啥。再边上,一个顶多五六岁的男孩,光着屁股坐在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上,小身子一抽一抽,裤裆那儿湿漉漉一片,还在那儿滴滴答答,这是尿裤子了。最小的那个,被豆芽菜用脚勉强勾着一个破襁褓裹着,冻得小脸发青,哭声跟小猫叫似的,眼瞅着就要断气。 病、饿、尿、哭、晕……全他妈齐活了! 这他妈什么情况?儿童难民营?老子这是掉崽儿窝里了? 就在他脑子一团乱麻的时候,一股子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像开了闸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他脑袋里,撞得他头昏眼花。 画面零零碎碎:一个同样病恹恹、咳不停的年轻男人,窝囊,穷得叮当响,村里人都躲着走,叫啥……萧老四?好像还是个外来户。欠了一屁股债。然后就是这五个小拖油瓶,好像是死了哥嫂留下的侄儿侄女?记忆里全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孩子哭,自己咳,债主凶…… 记忆的最后,是原主咳得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撅了过去。 所以……老子这是没死成,反而借尸还魂了?穿到这个叫萧老四的痨病鬼身上?还附赠五个嗷嗷待哺、随时可能嗝屁的小崽子? 日他个先人板板!这比直接死了还他妈难受!老子堂堂龙焱特种兵王,代号“战狼”,枪林弹雨没怕过,现在要在这破地方当奶爸?还是五个崽的奶爸?开局一根烂房梁,崽崽全靠捡? 看着那五个小可怜,尤其是那个烧得迷迷糊糊、抽抽噎噎的小男娃,还有那个哭声越来越弱的小不点,萧战心里莫名一阵烦躁,还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他娘的,老子连女朋友都没有过,现在直接快进到养五个娃? “咳……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胸腔疼得像是要裂开。他娘的,这破身体,风一吹就倒,咋整? 饿,冷,病……生存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混乱和骂娘。不管咋样,先得弄点吃的,搞点水,不然这几个小崽子,包括他自己,都得玩完! 他咬紧后槽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吃奶的力气,把自己从那硌人的硬板床上撑起来。每一步动作都牵扯着不知名的疼痛,冷汗哗哗地往下流。脚底下踩上一双露五个脚趾头的破草鞋,冰凉梆硬还扎脚。 刚勉强站稳,喘得跟破风箱似的,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嚣张的脚步声,还有骂骂咧咧的脏话。 “……萧家的痨病鬼,肯定死屋里了!” “死了正好,那几个小崽子抓回去,王老爷肯定有赏!”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狠狠踹开!碎木屑四处飞溅,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三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黑毛的壮汉,手里拎着根脏兮兮的麻绳,正一脸狞笑地往里看。他身后跟着两个歪瓜裂枣的跟班,吊儿郎当,眼神猥琐地在那几个孩子身上扫来扫去。 逆着光,那壮汉像一尊黑塔,投下的阴影把整个破屋都罩住了。 “萧老四!你个痨病鬼还没死透呢?”壮汉嗓门粗嘎难听,像砂轮磨铁,“欠我们王老爷的三百文钱,拖到今天了!识相的,赶紧给老子拿出来!” 萧战半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没立刻吭声,只是眯起眼,冰冷的目光从这三个杂碎身上扫过。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王老爷家的打手,头目叫刘三,心黑手狠。 刘三见他不说话,又咳得死去活来,嗤笑一声,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墙角那几个孩子身上,尤其是在那个最大的女娃和稍小点的女娃脸上停留了片刻,舔了舔嘴唇。 “没钱?哼,看你这样也榨不出二两油。”刘三狞笑,“不过嘛,王老爷心善,府上正好缺几个端茶送水的小丫头片子。你这几个小崽子,虽然瘦了点,模样还凑合,抓回去抵债正好!” 说完,他对身后一个跟班扬了扬下巴:“狗剩,去,把那两个丫头片子拎过来!” “好嘞,三哥!”那个叫狗剩的跟班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搓着手就朝墙角走去。 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拼命往后缩,最大的女娃死死抱着发烧的弟弟,浑身发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狗剩的手眼看就要碰到那女娃的胳膊—— 一只冰冷、瘦削、却异常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狗剩一愣,使劲想挣脱,却发现那手纹丝不动,捏得他腕骨生疼。 “哎哟!操!你他妈……”狗剩抬头骂骂咧咧,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不再是病恹恹、死气沉沉,而是淬着冰、带着血煞之气,仿佛丛林里饿狼般的眼睛! 萧战不知何时已经直起了腰,虽然依旧消瘦,咳嗽也未停,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凶悍气势,却让狗剩瞬间头皮发麻,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萧战甩开狗剩的手,把他搡了一个趔趄。然后他挡在了孩子们和那三个杂碎之间,声音因为咳嗽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一字一顿地砸了过去: “谁、准、你、动、老、子、的、人?” 第2章 恶奴逼债 破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下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声和萧战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咳嗽。 刘三和他另一个跟班都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萧战。 这痨病鬼……他妈今天吃错药了?居然敢还手?还敢用这种口气跟老子说话? 刘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眯起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萧战。还是那副痨病鬼的骨架,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咳得脸都白了。可那眼神……他妈的不对劲!以前这萧老四看见他们,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哪敢这么瞪人?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咬人。 “哟呵?”刘三回过神来,啐了一口唾沫,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萧战脸上,一股子混合着大蒜和劣质酒的臭味扑面而来,“萧老四,你他妈活腻歪了?敢跟你三爷耍横?信不信老子今天就把你这把骨头拆了喂狗!” 他身后的另一个跟班也撸起袖子,面露凶相,准备随时动手。 墙角的孩子吓得哭声都小了,最大的女娃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看着挡在前面的那个瘦削背影,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萧战胸腔里火烧火燎,咳得眼前发黑,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像两把冰锥子,死死钉在刘三那张肥脸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身体虚得厉害,真动起手来,对付一个都够呛,何况三个?硬拼是下策,得吓住他们。 “刘三……”萧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咳喘后的余音,却异常清晰,“王老爷……让你们来……是讨债,还是……惹人命官司?” 刘三一怔:“你他妈什么意思?” “咳……意思就是……”萧战一边咳,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这破屋和那几个孩子,“老子光脚不怕穿鞋的……就这一条烂命……和这几个拖油瓶……你今天敢动他们一根指头……” 他顿了顿,眼神猛地变得狠戾无比,压低了声音,像毒蛇吐信:“老子……就算咳死……临死前……也能豁出命去……从你们身上……咬下几块肉!你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拼命的吧?闹出人命……王老爷……保得住你们?”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刘三头上。他混迹乡里,欺负老实人惯了,没想到今天碰上这么个滚刀肉。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这痨病鬼眼看没几天活头了,真要发起疯来,自己虽然不怕,但沾上人命总归是麻烦。王老爷也不会为了几个小崽子的事,真出面保他们这些打手。 关键是,这痨病鬼的眼神太他妈吓人了,那不像是在吓唬人,那根本就是亡命徒的眼神!刘三心里有点发毛。 但他面上不能怂,不然以后还怎么混?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他妈吓唬谁呢?就你这病痨鬼,老子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那你……试试……”萧战毫不退让,甚至往前微微凑了凑,虽然又在咳嗽,但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拼命。他暗中调整呼吸,蓄着力,准备万一谈不拢,就先发制人,目标就是刘三的喉咙或者裤裆!一招废掉他!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刘三骑虎难下,打吧,怕这痨病鬼真不要命;不打吧,面子往哪搁? 那个被推开的狗剩揉着手腕,凑到刘三耳边低声道:“三哥,这痨病鬼今天邪门得很……而且你看他咳成这样,别真有啥瘟病,沾上就晦气……再说,为这几个小崽子,不值当……” 另一个跟班也有点怂,小声帮腔:“是啊三哥,要不……今天先缓缓?反正他也跑不了,过几天再来,说不定他自己就病死了……” 刘三顺坡下驴,恶狠狠地瞪了萧战一眼,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操!算你他妈今天走运!老子看你可怜,再宽限你三天!三天后,要是再拿不出钱,老子把你连同这几个小崽子一块扔河里喂王八!” 说完,为了找回点场子,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那张破桌子上。 “哗啦!”一声,那本就歪斜的破桌彻底散架,变成一堆烂木头。 “我们走!”刘三呸了一口,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转身出了破院子。 直到那三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外面,萧战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栽倒在地。他赶紧用手扶住冰冷的土墙,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咳……咳咳咳……呕……”一口带着腥气的浓痰咳了出来,里面似乎带着血丝。 妈的,这破身体!刚才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墙角那边,孩子们见恶人走了,稍微放松了点,但看着咳得惊天动地的萧战,又不敢过来,只是怯生生地看着。 最大的那个女娃,犹豫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挪过来几步,从地上捡起一个破瓦罐,里面有点浑浊的冷水,颤巍巍地递到萧战面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叔……叔……喝……喝水……” 萧战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到女娃那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还有一丝微弱的关切。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没说话,接过那破瓦罐,也顾不上脏,仰头灌了几口。冷水划过灼痛的喉咙,稍微舒服了点。 “谢了。”他把瓦罐递回去,声音依旧沙哑。 女娃接过瓦罐,飞快地跑回墙角,重新抱住还在哼哼的弟弟。 萧战靠着土墙滑坐到地上,喘着气,打量着这个真正的家徒四壁。除了那堆被踹散的破木头,几乎啥也没有。米缸?他瞄了一眼墙角一个破陶罐,里面空空如也,能饿死老鼠。 五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还在吃奶的样子,个个面黄肌瘦。一个发着高烧,一个饿得眼神发直,一个尿裤子,一个冻得小脸发青…… 债务像一把刀悬在头上。王家的狗腿子过两天肯定还会来。 自己这身体,痨病鬼,动一下就喘,咳起来要命。 绝望?这他妈简直是地狱开局中的地狱开局! 萧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却慢慢沉静下来。狼崽子掉进陷阱里,都知道要龇牙挣扎,何况他是战狼! 没吃的,去找!没喝的,去弄!孩子病了,想办法治!债主来了,就打回去! 老子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还能被这点困难憋死在这破院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痒意,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先定个小目标:在他妈饿死之前,搞点吃的回来!喂饱这几个小崽子,还有他自己! 第3章 绝境系统 歇了半晌,感觉那阵要命的咳嗽劲儿总算过去了点,虽然胸口还是疼,浑身依旧软得跟面条似的,但起码能喘匀气了。 萧战撑着土墙,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眼前还有点发黑,他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清醒。 第一步,得先搞清楚家里还有啥能入口的。 他在这破屋子里慢慢挪动,翻箱倒柜——虽然也没啥箱柜可言。墙角那个空米缸看了又看,确实干净得能照出他现在的鬼样子。几个破瓦罐、烂筐子摸了一遍,除了灰,毛都没有。灶台是冷的,锅是破的,唯一称得上食物的,大概是窗台上晒着的几根干瘪得看不出原样的野菜根,硬得能崩掉牙。 操!真是穷得叮当响,耗子进来都得含着眼泪出去。 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里像有把火在烧。墙角那几个小崽子的眼神,更是像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那个发烧的小子(记忆里好像叫三娃)又开始哼哼,小脸烧得通红。最小的那个(五宝)哭声越来越弱,眼看就要没气儿了。 尿裤子的那个(二狗?这名真糙)坐在湿漉漉的破布上,冻得直哆嗦。最大的女娃(大丫)紧紧抱着弟弟妹妹,自己也是嘴唇发白,眼神里全是害怕和饥饿。 时间不等人。再没吃的,小的那个估计挺不过今天。大的也够呛。 萧战舔了舔后槽牙,一股狠劲儿冒了上来。他娘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野外生存老子是专家!就算这身体废,脑子没废! 他抬脚就往外走,想去院子周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垫肚子的野草、树皮之类。至少先弄点回来,煮点热水,给孩子们灌个水饱,暖暖身子也行。 刚走到门口,一阵冷风吹过来,他又忍不住一阵咳嗽,咳得眼前发黑,不得不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妈的!这破身体!真是拖后腿! 就在他感到一阵无力,看着院子里同样光秃秃的景象,心里第一次涌上一股操蛋的绝望感时——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突兀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生存环境极度恶劣,生命体征微弱,守护目标濒临危机。】 【生存守护系统,强制激活。】 【绑定宿主:萧战(原身份:萧老四)】 【核心使命:在任何环境下生存下去,并守护指定目标(五个孩子)生命安全。】 萧战猛地一愣,警惕地四下张望:“谁?!” 没人回应。只有冷风吹过破院子的呜呜声。 幻听了?饿出幻觉了?还是这原主本来就有精神病? 【并非幻觉。】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本系统存在于宿主意识层面。】 系统?萧战皱紧眉头。作为特种兵,他接触过各种高科技,但这种直接往脑子里塞东西的……科幻小说?还是……真他妈有这种玩意?难道老子死了又穿,还附赠个外挂? 【正在扫描当前环境及宿主状态……扫描完成。】 【生存点评估:0(极度危险)】 【守护目标状态:严重饥饿、疾病、失温(高度危险)】 【发布首个紧急任务:初步稳定家庭。】 眼前突然凭空浮现出几行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字迹,像是高科技的投影,但又直接印在视网膜上。 【紧急任务:初步稳定家庭】 【任务要求:】 【1.为所有守护目标提供至少一顿足以果腹的食物(0\/5)。】 【2.为生病目标(三娃)进行初步物理降温,缓解高热(未完成)。】 【3.清理守护目标及居住环境的明显污秽,更换尿湿衣物(未完成)。】 【任务时限:2小时】 【任务奖励:生存物资包(小)、基础医疗知识灌输(或对应药品)、体质修复+10%】 【失败惩罚:宿主体质永久性小幅恶化,随机一名守护目标健康状态急剧下降。】 看着这一行行字,萧战瞳孔微缩。 这……是真的?! 虽然匪夷所思,但眼前这超自然的景象,以及那精准描述出的困境和任务要求,由不得他不信! 绝境逢生?雪中送炭?管他娘的是什么!有希望就行! 失败惩罚让他眼神一厉——狗日的,还想动老子的人?呸! “干!”萧战低吼一声,吐掉嘴里的血沫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像找到了目标的狙击枪。 不就是找吃的、降温、清理吗?老子接了! 任务时限只有两小时,紧迫得很。 他首先看向任务三,清理环境。这个相对最容易完成,而且那个尿裤子的小崽子(二狗)再冻下去真要出事。 萧战深吸一口气,压下咳嗽的欲望,转身回到屋里。他目光扫视,最终落在角落里那堆还算干燥的稻草上,又扯过一件原主留下的、同样破旧但勉强还算完整的脏衣服。 他走到二狗面前。小崽子吓得往后缩,大眼睛里全是不安(这么大的孩子还尿裤子,是不是怕挨揍)。 “怕个屁!我给你换块干的!”萧战粗声粗气地说着,动作却尽量放轻。他这辈子没干过这活儿,笨手笨脚地解开那湿透冰凉、散发着骚味的破布,用干稻草胡乱擦了擦小崽子的屁股和腿,然后拿那件脏衣服把他重新裹紧,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是干的。 他把换下来的湿布扔到门外墙角,又把小家伙原来坐的地方用脚扒拉了点干土盖上,勉强算是“清理”了。 【任务3:清理守护目标及居住环境的明显污秽,更换尿湿衣物(1\/1)。】状态变成了完成。 搞定一个! 接着是任务二,给三娃降温。发烧这玩意,耽误不得。 没有药,只能物理降温。萧战想起野外应急的法子。他让大丫去把那破瓦罐里剩的一点水拿来。水太凉,他忍着寒冷,把瓦罐揣进怀里,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焐了一小会儿,感觉不那么冰手了,才撕下自己破麻衣相对干净点的里衬一角,蘸湿了水。 他蹲到三娃旁边,小崽子烧得迷迷糊糊。萧战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额头、脖子、手心、脚心。动作依旧有些生硬,但很仔细。一遍又一遍。 大丫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小声问:“叔……弟弟会好吗?” “会没事的!”萧战头也不抬,闷声回答,继续手里的动作。擦了好一会儿,摸着小崽子的额头,似乎没那么烫手了。 【任务2:为生病目标(三娃)进行初步物理降温,缓解高热(1\/1)。】完成! 第二个! 现在就剩最他妈难的任务一了:找吃的!喂饱五张嘴! 家里毛都没有,只能出去现找! 萧战站起身,对大丫交代一句:“看着他们,我出去找点吃的。” 说完,他拖着虚弱的身体,再次走出破屋子,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院子外的荒地、草丛、树林边缘。 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能入口的东西! 第4章 温情初显 日头偏西,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萧战站在破院子门口,眼珠子扫视着外头的荒地和远处的林子边。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那点火早就烧没了,只剩下一股子磨得人发慌的空虚感。脑子里那劳什子系统给的倒计时,像催命符一样咔咔响,提醒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吃的!老子就不信,这么大一片地,刨不出点能塞牙缝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冷气,压下又想咳嗽的冲动,迈开腿就往院子外边的野地里走。脚步有点飘,这破身体虚得厉害,走几步就喘,但没时间歇! 野地里枯草一堆,看着就硌牙。他蹲下身,扒拉着那些枯草根,希望能找到点能吃的野菜或者块茎。原主那点模糊记忆屁用没有,还得靠他自己那套野外求生的本事。 眼睛毒辣地扫过地面,忽然,他瞅见几簇贴着地皮长的、蔫了吧唧的暗绿色叶子。这玩意儿……有点像马齿苋,但更瘦小,蔫头耷脑的。他揪了一片叶子塞嘴里,一股子酸涩味儿直冲脑门,还带着点土腥气。 操!真难吃! 但没毒!能吃! 萧战眼神一亮,也顾不上干净埋汰,上手就开始薅!专挑那看起来嫩点的叶子和梗子。手指被枯枝划了口子,渗出血珠子,他也浑不在意。饿极了,树皮都能啃,这点算个屁! 薅了一大把,用破衣襟兜着。又往前摸索了一段,运气不错,在一片背阴的坡地上,发现了几棵刚发芽的野菜,这种野菜叶子少但是根挺长,挖出来一看,像是某种野萝卜的远房亲戚,瘦得跟柴火棒似的,但好歹是块茎。 “妈的,聊胜于无!”他嘀咕着,把这几根“柴火棒”也揣上。 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往林子边缘走走,看能不能撞大运逮只田鼠或者挖点蚯蚓(那玩意儿高蛋白),脑子里那冰冷的系统音突然又响了: 【检测到宿主积极寻找食物,符合生存模式。奖励预支:糙米500克。已发放至宿主意识空间,可随时提取。】 嗯?还有这好事?预支奖励? 萧战一愣,随即心里狂骂:狗日的系统,有这好东西不早拿出来!害老子趴这儿啃草根! 他集中意念,试着去想那所谓的“意识空间”。果然,感觉到一个模糊的小空间,里面躺着一小袋东西,看质感像是粗麻布包着的。 心念一动,那袋东西就出现在他手里。沉甸甸,摸起来确实是大米,虽然颜色发黄,颗粒粗糙,但真是米! 雪中送炭!真他妈是雪中送炭! 有了这玩意,谁还吃那酸不拉唧的破野菜和硬得能崩牙的破根茎? 萧战顿时来了精神,把野菜和根茎暂时扔一边,揣着那一小袋糙米,脚步蹒跚但急切地往回赶。时间不多了,得赶紧生火做饭! 回到破屋,几个小崽子还缩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大丫看到他手里好像拿着东西,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期待。 萧战没废话,直接走到那塌了一半的灶台前。锅是口破了个小洞的铁锅,但勉强还能用。他拿起一个破瓦盆,跑到院子角落里一个积了雨水的小水桶旁,也顾不上干净,舀了半盆水回来。 淘米?没那条件!水就那么点,能将就就将就。他把糙米倒了些进锅里,这要是一顿吃完,下顿就得抓瞎,加上水,看着那黄澄澄的米粒在水里沉浮,心里居然生出点他妈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当年端掉敌人指挥部都没这感觉。 生火是个麻烦事。萧战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炉灶,心里一阵烦躁。他下意识就想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给这帮小崽子演示一下野外求生的本事。 找了一根稍微硬点的木棍,又找了块干燥的木头,用石头砸出个小凹坑,塞了点干草绒。然后他就蹲在那儿,双手拼命搓动木棍。 这活儿极其耗费体力,对现在这身体更是折磨。没搓几下,他就咳得不行,手臂酸软,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好几次火星刚冒头就灭了。 “操!”他骂了一句,喘着粗气,眼睛都憋红了。 墙角的孩子安静地看着,不敢出声。 这时,大丫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走到角落,在一个破瓦罐里摸索了几下,拿出火石和一点引火的干绒,慢慢走到萧战身边,小声说:“叔……有、有这个。” 萧战动作一僵,看着大丫手里的火石,老脸有点挂不住。他咳嗽一声,掩饰住尴尬,梗着脖子说:“咳……叔知道有火石。叔就是不想用,想教你们点野外生火的技能,万一哪天落难了,没火折子没火石,也能有口热乎饭吃。” 他嘴上说得硬气,手上却顺势接过了火石。咔嚓几下,火星溅到干草绒上,很快冒起了青烟。他小心吹燃,塞进灶膛,添上细柴火。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来,驱散了一点屋里的寒冷和阴暗,也映亮了孩子们有些呆滞的小脸。 锅里渐渐冒出热气,米香开始弥漫出来。虽然只是最粗糙的米,但那香味对于饿极了的人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味的味道。 几个小崽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死死地盯着那口冒热气的破锅,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连那个烧迷糊的三娃,都微微动了动鼻子。 萧战看着火,时不时搅和一下锅里的粥,防止粘锅。咳嗽还没停,但看着那渐渐咕嘟起来的米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粥熬得差不多了,看着那粘稠的液体,萧战觉得这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 他找了一圈,发现只有几个破口的陶碗和半个葫芦瓢能用来盛东西。 他先用葫芦瓢盛了点最稀的米汤,吹凉了,走到三娃旁边。大丫赶紧帮忙把弟弟稍微扶起来一点。 “慢点喂他,烫。”萧战把葫芦瓢递给大丫,声音依旧沙哑,但没那么冲了。 大丫小心翼翼地接过,一点一点地喂三娃喝米汤。三娃似乎有点意识,本能地吞咽着。 接着,萧战用那破陶碗,给每个孩子都盛了一碗粥,多的没有,锅就这么点。轮到那个最小的五宝,他实在没办法,只好用破木勺舀着米汤,一点点抹到他嘴里。小崽子吃的眼睛亮晶晶。 轮到他自己,锅里就剩个底儿了,刮了刮,勉强小半碗。他几口就灌了下去,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但根本填不饱肚子。 【任务1:为所有守护目标提供至少一顿足以果腹的食物(5\/5)。】状态变成了完成。 【紧急任务:初步稳定家庭。全部完成。奖励发放中……】 几乎在提示音落下的瞬间,萧战感觉一股微弱的暖流突兀地出现在身体里,缓缓流淌,胸口那火烧火燎的疼痛和憋闷感,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体质修复+10%?效果微弱,但确实有! 同时,一大堆关于草药、伤口处理、常见病症辨认的知识粗暴地塞进了他的脑子,涨得他有点发晕,但很快就被他梳理吸收。 【生存物资包(小)】也到账了,意识空间里多了几样东西:一小包粗盐,两块黑乎乎的像是糖块的东西,还有一小卷相对干净的布。 看着孩子们捧着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稀粥,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气,虽然远谈不上饱,但至少暂时压住了那要命的饥饿感。 萧战靠在冰冷的灶台边,喘着气,看着这一幕,心里嘀咕了句:老天爷,算你还有点良心! 第5章 清理污秽 稀粥下肚,屋里那股子绝望的寒气好像被驱散了一点点。几个小崽子的脸色虽然还是蜡黄,但眼睛里总算有了点神采,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空洞。 大丫小心地舔着碗边上最后一点粥渍,然后看着还在昏睡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的三娃,轻轻松了口气。 萧战喘匀了气,那点微弱的暖流和修复效果让他感觉稍微好了点,至少咳嗽的间隔长了点。他扫了一眼屋里,任务完成了,奖励也拿了,但眼前的烂摊子还远没结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霉味、酸臭味、还有小孩尿骚味的怪味,直冲鼻子。那个叫二狗的小崽子,虽然换了干衣服,但之前尿湿的那块破布还扔在门外,味儿还没散。屋里地上也是灰尘泥土混着稻草,脏得没处下脚。 最重要的是,那个最小的,五宝,裹着他的破襁褓,之前哭得厉害,现在倒是安静了,但小脸还是青紫的,时不时抽噎一下。这么小的婴儿,光喝点米汤肯定不行,而且那襁褓看着就冰凉梆硬,根本不保暖。 还有三娃,虽然喝了点米汤,退了点烧,但病根没去,得时刻留意。 操!这奶爸的活儿,真他妈比带队突击还累心! 萧战皱紧眉头,得收拾!不然没病也得整出病来! 他先是走到门外,把那块尿湿的破布捡起来,嫌弃地拎到院子角落,挖了个浅坑埋了。眼不见心不烦。 回到屋里,看着泥土地面,他有点没辙。没扫帚,更没拖把。最后只好找来几根相对宽大的干树枝,勉强当成扫把,把明显的垃圾和脏东西往墙角扫了扫。又用脚把凹凸不平的地方稍微踩实了点。算是眼不见心不烦的自我安慰式清理。 然后他看向那几个孩子。大丫和那个稍微小点的女娃(四丫?)还好,就是脏点。二狗刚换过,暂时没事。三娃需要清洁一下,出汗了。最麻烦的是五宝。 萧战挠了挠他那乱糟糟的头发,感觉比拆弹还棘手。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尽量让表情别那么凶:“那个……谁,打点水来。”他对着大丫说。 大丫愣了一下,赶紧拿起那个破瓦罐,跑去院子水桶边,小心翼翼地打了小半罐水回来。 萧战先看了看三娃,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子,还有点潮乎乎的汗。他从系统奖励的那卷布里,扯下一小块,蘸了水,笨拙地给三娃擦脸和脖子。动作有点重,擦得三娃不舒服地哼唧了两声。 “叔……轻点……”大丫小声提醒。 “事儿真多!”萧战嘟囔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下意识放轻了不少。擦完,感觉清爽了点。 接下来是重头戏——五宝。 他伸出手,想去解那破襁褓,那襁褓又脏又硬,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小婴儿似乎感觉到动静,微弱地哭了起来,小身子一抽一抽。 萧战的手僵在半空。他妈的老子枪林弹雨都没怵过,现在对着个奶娃娃有点手抖?传出去别混了! 他咬咬牙,心里一发狠,小心翼翼地开始解那襁褓。带子系得死紧,又是死扣,他费了半天劲,指甲都快抠劈了,才弄开。 襁褓一打开,一股更浓的味道冲出来。里面的小衣服也是湿漉漉、脏兮兮的,小家伙的屁股都淹红了。 “操!”萧战低骂一声,这原主真是够可以的! 他赶紧从系统奖励的那卷布里,又扯下一块,蘸了温水(刚才煮粥时顺便暖了点水),开始给五宝擦洗。小婴儿皮肤嫩得很,他手糙,不敢用力,只能一点点蘸着擦。擦干净屁股和腿,又赶紧用干布吸干水。 然后他看着那身湿衣服,没得换。原主估计就这一身。他想了想,把那卷布撕下来一大块。然后笨手笨脚地试图用这块布把光溜溜的小家伙包起来。 这绝对是他妈的技术活!小家伙软得跟没骨头似的,他又不敢用力,那块布还不听话,包了这边漏那边。搞得他满头大汗,比跑个武装越野还累。最后勉强裹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包袱卷。 小家伙似乎感觉舒服了点,停止了哭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嘴微微动了动。 萧战看着自己被裹得像个劣质粽子的“作品”,又看看小家伙那安静下来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还有点说不出的别扭感。 他把暂时处理好的五宝小心地放回相对干燥的稻草堆上,用剩下的干草稍微盖了盖保暖。 忙活完这一通,他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咳嗽。 大丫一直安静地在旁边看着,这时默默地把那个破瓦罐递过来,里面还有一点水。 萧战接过,灌了一口,看着这几个暂时安生下来的小崽子。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里柴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和萧战粗重的喘息声。 虽然环境还是破败不堪,孩子们依旧面黄肌瘦,但至少暂时不饿肚子了,身上也干净了点,病着的那个也稍微缓和了。比起刚醒来时那副地狱景象,已经好了太多。 生存的第一步,总算他妈迈出去了。 萧战靠着土墙,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修复力量,脑子里消化着那些新来的医疗知识。狗日的系统来得晚,用处也不大,有一些基础的医疗知识他在部队的时候,军医医疗队都要给战士们普及的。 接下来,还得想办法搞更多吃的,彻底治好三娃的病,还得应付两天后那帮讨债的杂碎…… 路还长,麻烦还多得很。 但看着那几个渐渐睡着的孩子,萧战舔了舔牙齿,眼神里重新透出一股狼一样的凶光。 妈的,来吧!老子倒要看看,这鬼日子还能有多难! 第6章 野外觅食 日头爬高了点,但初春的风依旧他妈的冷飕飕,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萧战杵在破院子门口,眯缝着眼打量外头这片地界。稀稀拉拉的枯草,几棵歪脖子树,远处是灰蒙蒙的山林子。这地方,比他当年在西北戈壁滩拉练的环境还他娘的荒凉。 肚子里唱空城计,唱得他心慌腿软。屋里那几个小崽子,眼巴巴等着吃的,尤其是那个烧刚退点的三娃,还有哭声都快没了的五宝,等不起。 “操!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萧战啐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抬脚就往院子外边的荒地走。步子有点飘,但他强迫自己稳住。狼走到哪儿都得刨食吃,这是天性。 他一边走,那双锐利的眼睛就跟扫描仪似的,不放过地上任何一点绿意。好多草他都叫不上名,原主的记忆乱七八糟,屁用没有。全靠他自己那点野外生存的老底子。 “这玩意儿……好像叫荠菜?老班长说过,灾年能充饥。”他蹲下身,薅起一把叶子有点锯齿的野菜,塞嘴里嚼了两下,一股子土腥味夹着点微涩,还行,没毒。他三两下把那一片能看到的都薅了下来,用破衣襟兜着。 又看到几丛枯黄的杆子,扒开土,底下有点细小的、像小萝卜似的根茎。弄断一截,露出白瓤,尝了尝,没啥味,但水分足。“就你了!”他又开始刨土,手指头很快就磨得生疼,还他妈没工具。 忙活了一身虚汗,咳了好几次,总算弄了一小堆乱七八糟的野菜和根茎。看着这点玩意儿,萧战直嘬牙花子。这他妈够谁吃?塞牙缝都不够!还得搞点顶饱的,或者……带点荤腥。 他直起腰,目光投向更远处的林子边缘。林子里肯定有货,以特种兵的野外生活技巧,萧战可以进去打猎,但这身体进去,走路进去都困难,碰上稍微大点的野物,估计就是给人家送点心。 正琢磨着,脑子里那冰冷的声儿又响了: 【日常任务发布:孩子们的温饱。】 【要求:为所有守护目标提供足以维持基本生命活动的食物。】 【进度:(0\/5)】 【奖励:根据完成度及食物质量,发放对应生存点数或微量物资。】 “妈的,催命鬼似的。”萧战骂了一句,但心里清楚,这系统虽然操蛋,却是现在唯一的指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疼痛,朝着林子边走。没走多远,忽然看到一小片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野菜地,旁边还有些细小的、杂乱的小脚印。 “兔子?”萧战眼睛一亮。有门儿! 他仔细查看那些脚印和粪便,判断这兔子个头不大,而且常从这儿过。特种兵的老本行又回来了——布置陷阱。 他四处搜罗了些柔韧的藤蔓、细树枝,又找了块相对平整、兔子必经的地方。手指虽然因为虚弱有点抖,但动作却异常熟练,很快一个简易的套索陷阱就弄好了。没时间做更复杂的,希望能撞大运。 做完这个,他又在附近转了转,幸运地发现了一棵野柿子树,上面还挂着几个干瘪发黑、冻得硬邦邦的柿子。聊胜于无,摘了! 看看日头,出来有些时候了,怕家里小崽子出事,不敢再耽搁。提着那兜没啥油水的野菜根茎和几个硬柿子,又看了眼那个毫无动静的陷阱,萧战啐了一口,只能先往回走。那陷阱,只能等会儿再来看。 回到破院子,刚走近,就听见屋里传来细微的哭声,不是那种嗷嗷待哺的哭,是带着害怕的抽泣。 萧战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 只见大丫和二狗缩在墙角,吓得瑟瑟发抖。屋门口,站着一个端着破碗的老太太,正局促地看着屋里。 老太太看见萧战回来,也是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萧战那虽然虚弱但却带着股凶悍气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萧……萧家老四……你……你回来了……”老太太声音有点发颤,“我……我没恶意……就是……听着孩子哭得可怜……家里有点早上剩的野菜糊糊……想着……” 萧战目光扫过老太太手里那碗黑乎乎、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又看看吓坏了的两个孩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老太太,怕是村里极少数的还有点善心的人。 他脸色缓和了点,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谢了。放那儿吧。” 老太太如蒙大赦,赶紧把碗放在门口那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嗫嚅着说:“那……那我走了……你……你好生看着孩子……”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萧战走过去,端起那碗糊糊。清汤寡水,几片烂菜叶子沉底。但就这么点东西,刚才却把两个孩子吓成那样。原主这人际混得,真他妈可以。 他把糊糊拿进屋,又把自己弄回来的野菜根茎和柿子拿出来。看着这点可怜的“收获”,萧战眉头拧成了疙瘩。 生吃?三娃和五宝肯定不行。 得煮。 他看向那个冷灶台和破锅。 第7章 柴米油盐 萧战盯着那口裂了纹、甚至有点变形的破铁锅,还有灶膛里冰冷的灰烬,骂娘的力气都快没了。 原主记忆里,这地方叫小河村,隶属青山镇,再往上是什么县什么府,记忆模糊。但这天下,号称是大夏朝。 狗屁的大夏朝!萧战一边琢磨怎么生火,一边从原主零碎的记忆和刚才那老太太的反应里拼凑这鬼地方的情况。 这大夏朝,立国好像百来年了,表面太平,实则底层老百姓的日子苦得跟他妈黄连似的。赋税重得能压死人,听说除了皇粮,还有各种巧立名目的杂捐。地方上的胥吏、豪强,像王老爷那种,层层盘剥。土地兼并厉害,好多农民失了地,只能给地主当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还不够全家吃半年,碰上灾年就得卖儿卖女。 小河村就是这世道最普通的缩影。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大部分姓李,还有王姓和几户杂姓。像原主这种外来的独户,还是痨病鬼,自然被排挤看不起。村里最大的地主就是王老爷,听说在县上还有点关系,横行乡里,放印子钱(高利贷),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原主欠的那三百文钱,就是印子钱,利滚利,能逼死人的那种。 官府?记忆里县太爷遥远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村里的土皇帝就是王老爷和那个只会和稀泥、怕事贪小便宜的李村长。 总之,这是个操蛋的、没什么王法道理可讲、全看谁拳头硬谁更有钱的世道。想活下去,得狠,得能忍,还得有点运气。 “妈的……”萧战低骂一句,收回思绪。先顾眼前吧。 学着大丫样子,拿着火石,咔咔咔地打火。 火星子溅得到处是,就是点不着那破绒草。手没劲,动作变形,好几次火石差点砸自己手上。 折腾出一身汗,呛得又是一阵咳,眼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小崽子们饿得又开始哼哼唧唧。 萧战火了,一股邪劲上来,也不管什么技巧了,玩命地咔咔打。 终于,一小撮火苗颤巍巍地燃了起来!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把那点可怜的火苗引到准备好的细柴火下,小心地吹气。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咳得更凶,但火总算慢慢大了起来。 添柴,架锅。锅里倒上那老太太给的一点糊糊,又加了些米,把自己挖来的野菜根茎胡乱剁了几刀扔进去。那几个硬柿子,捏碎了也扔进去一起煮。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糊味、野菜清苦味和柿子怪异甜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萧战看着锅里那咕嘟咕嘟冒泡的、颜色可疑的糊状物,自己都他妈有点反胃。但这玩意,现在是救命粮。 煮得差不多了,他把锅端下来晾着。 接下来是喂饭。这比生火还他妈难搞。 大丫稍微懂事点,自己拿着个破木勺,小口小口地吃,虽然皱着小眉头,但没吭声。二狗饿狠了,伸手就要去抓,被萧战一巴掌拍开:“烫!想变烤猪爪啊!”吓得二狗缩回手,眼泪汪汪。 萧战找来几个破碗,把糊糊分了一下。吹凉了,先抱起那个最弱的五宝,用小勺一点点往她嘴里抿。小丫头本能地吞咽,吃得很慢。 然后是三娃。烧退了些,有点意识了,闻到食物味道,嘴巴微微张着。萧战耐心地喂他,喂几口就歇一下,怕他噎着。 二狗等不及了,自己捧起碗就往嘴里倒,吃得满脸都是,还呛得直咳。萧战看得眼皮直跳,赶紧给他拍背。 一顿饭喂得人仰马翻,跟打了一场仗似的。看着五个小崽子总算把肚子里垫了点东西,虽然那点玩意根本不顶饿,但至少暂时不哭闹了,萧战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气。 【日常任务:孩子们的温饱。(5\/5)完成。】 【奖励:生存点数+1,劣质黑麦饼一块(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一块巴掌大、黑乎乎、硬得能砸死狗的饼子凭空出现在他意识里某个角落。 “真他娘的大方。”萧战撇撇嘴,但聊胜于无。这饼子关键时刻能顶一下。 他喘匀了气,看着暂时安静下来的孩子们,尤其是并排躺着的三娃和五宝,心里那点关于这个家的记忆又翻腾起来。 原主萧老四,不是本地人,好像是几年前逃难来的小河村,带着他哥嫂。哥嫂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好不容易在村里落脚,租了王老爷家几亩薄田,起早贪黑地干,日子刚有点起色。 结果去年夏天,山里下了场暴雨,引发山洪。他哥不放心田里刚灌浆的庄稼,冒着雨跑去查看,一脚滑进了暴涨的河里,再也没上来。他嫂子听到噩耗,当时就晕了过去,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下就垮了,拖了不到两个月,也没了。 留下这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最大的大丫才七岁,最小的五宝还没断奶。 原主自己也是个病秧子,没啥劳力,硬着头皮接过了这五个拖油瓶。为了给哥嫂办丧事,为了买药给自己和孩子们吊命,不得已欠下了王老爷家的印子钱。利滚利,就成了如今压死人的三百文。 “也是个苦命人……”萧战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因为穿越而憋闷的火气,稍稍消了点。至少,这原主不是啥烂人。 他看着这几个没了爹娘的小崽子,又看看自己这双虽然无力但还能动的手。 妈的,既然占了这身子,这担子,老子扛了! 第8章 邻里冷暖,世态炎凉 喂饱了小的,萧战自己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拿出系统给的那块硬邦邦的黑麦饼,掰了一小块,塞嘴里费力地嚼着。拉嗓子,没啥味,但确实是粮食。 一边嚼,一边琢磨着下一步。屋里能烧的柴火不多了,得去拾点。顺便再去看看那个兔子套,万一逮着了呢? 他嘱咐大丫看好弟弟妹妹,别出去,自己又出了门。 村子不大,房屋大多低矮破旧,土坯墙茅草顶,只有村子中央那几间青砖瓦房显得扎眼,那是王老爷家。时近中午,有些村民从地里回来,或者在家门口做活计。 萧战一出现,原本还在说话闲聊的村民,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投过来,警惕、厌恶、恐惧、还有毫不掩饰的嫌弃。 “快看,痨病鬼出来了……” “离远点,别沾上晦气!” “听说他昨天还把王老爷家的人打了?真是不知死活……” “小声点!让他听见……” “听见咋了?一个快死的人,还拖着五个小讨债鬼……”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虽然压低了,但以萧战的耳力,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不改色,心里却冷笑。这就是他妈的小河村的邻里关系。原主记忆里就是这样,如今他亲身感受,更觉得操蛋。 原主哥嫂刚没的时候,也有那么几户人家看在同村份上,偶尔接济一碗半碗的吃的。但时间长了,谁家也不宽裕,加上原主这病一直不好,怕传染,渐渐就没人敢靠近了。尤其是不知谁开始传,说萧老四这病过人,碰过他家东西都会倒霉,更是让村里人对他家避之如蛇蝎。 现在,他又“得罪”了王老爷,更是没人敢跟他扯上关系了。生怕被王家记恨上。 萧战懒得理会这些目光,径直往村子边缘的树林走去,沿途看到的干树枝就捡起来。村民看到他过来,要么赶紧转身进屋,要么远远绕开,仿佛他是什么瘟疫源头。 只有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扛着锄头的老汉,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被他身后的老婆子狠狠拽了一把,瞪了一眼,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低着头快步走了。 萧战认得那老汉,好像叫李老栓,是原主哥嫂以前的邻居,为人还算老实,以前偶尔会偷偷塞给大丫一点吃的。但现在,显然也不敢惹麻烦了。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穷乡僻壤体现得淋漓尽致。活着,不容易。想好好活着,更难。 走到昨天布置陷阱的地方,萧战眼睛一亮! 套索不见了!旁边的草有挣扎拖拽的痕迹! 他赶紧顺着痕迹找过去,果然,在几步外的灌木丛里,一只灰毛野兔子被藤蔓死死勒住脖子,已经断了气,身体还有点温乎。 “哈哈!狗日的,还真逮着了!”萧战心情大好,拎起这估摸着有两三斤重的兔子,掂了掂。虽然瘦,但也是肉啊!够几个小崽子开开荤,补补身子了! 这意外之喜冲淡了刚才的憋闷。他提着兔子,又捡了一捆柴火,往回走。 路上遇到村民,那些人看到他手里的兔子,眼神更加复杂,有惊讶,有嫉妒,但更多的还是躲闪。 快到家门口时,看到隔壁院子门口,一个穿着体面些、揣着手的胖妇人正嗑着瓜子,跟另一个妇人说话,眼睛却斜睨着萧战这边。那是李村长的婆娘,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势利眼。 “哟,这不是萧老四吗?还没死呢?还能打着兔子?运气不错啊。”村长婆娘阴阳怪气地开口,“不过啊,有这力气,不如想想怎么还王老爷的债。别到时候连累我们整个村子都不安生。” 另一个妇人附和着笑,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意味。 萧战脚步停都没停,只冷冷甩过去一句:“管好你自己家的屁事。” 村长婆娘被噎得一愣,随即脸色涨红,指着萧战的背影:“你!你个痨病鬼横什么横!等着王老爷收拾你吧!呸!”说完,愤愤地扭着屁股回屋了。 萧战懒得跟这种泼妇计较,提着兔子回到自家破院。 大丫看到兔子,眼睛瞬间亮了,小声问:“叔……这……能吃吗?” “嗯,晚上给你们炖肉吃。”萧战把柴火放下,开始处理兔子。剥皮、清理内脏,动作麻利得很,看得几个小崽子一愣一愣的。 虽然环境恶劣,邻里糟心,但看着这点难得的肉食,萧战心里总算多了点底气。 妈的,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谁让老子身后,现在戳着五个小拖油瓶呢! 第9章 债台高筑 兔子肉炖上了。没多少调料,就撒了点野地里找到的、有点像野葱的玩意儿,扔进去几块挖来的根茎一起煮。但那肉香味儿,还是勾得人口水直流,几个小崽子眼巴巴地围着灶台转,连病恹恹的三娃都伸着脖子看。 萧战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心里却在盘算着更沉重的事。 王老爷那三百文钱的债,像块大石头压在心口。 根据原主的记忆,还有昨天刘三那些话,这债务的来龙去脉清晰起来。 当初原主哥嫂突然没了,办丧事要钱,买棺材要钱,请人帮忙要管饭,处处都要钱。原主自己就是个药罐子,平时挣那点辛苦钱刚够买药吊命,根本没啥积蓄。五个孩子张嘴要吃的,更是雪上加霜。 没办法,只能借。村里人穷,借不到,也不敢借给他这痨病鬼。只能找到王老爷家。 王老爷是放印子钱的老手,心黑得很。最初好像只借了不到一百文,但利息高得吓人,是所谓的“驴打滚”,利滚利。借据上肯定做了手脚,原主当时急昏了头,估计也没细看就按了手印。 这一年多下来,零零碎碎好像也还过一些,但根本赶不上利息涨的速度。王家算盘一拨,就直接变成了三百文。 三百文钱,在这大夏朝的小河村,是个什么概念? 萧战从原主记忆里抠搜着信息。一个壮劳力给地主扛长活,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几文钱,还得看东家脸色。一斗最次的糙米,大概要十几文钱。一斤肉,得二十文。像原主这种病秧子,基本没有稳定收入,偶尔帮人打点短工,一天能挣十文八文就算不错了。 三百文?对王老爷来说九牛一毛,但对萧老四这种痨病鬼,那就是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大山!不吃不喝干一年都还不上本金,更别提那吃人的利息了。 王老爷放印子钱,压根就没指望真靠这个发财,很多时候就是为了拿捏人,最终目的要么是吞并土地,要么就是逼人卖儿卖女抵债。刘三昨天的话,已经暴露了他们的目的——就是看上这几个孩子了。女孩抓去当下人,男孩说不定也能卖去矿上或者哪家当奴仆。 “狗日的吸血鬼……”萧战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眼神发冷。 三天期限,今天已经过去一天了。明天,刘三那帮狗腿子肯定会再来。到时候拿不出钱,必然要动手抢人。 打?昨天是侥幸,靠一股狠劲和话术吓退了他们。明天再来,对方肯定有准备,自己这身体……胜算渺茫。就算拼命换掉一两个,剩下的崽子怎么办? 跑?拖家带口,五个小崽子,最大的才七八岁,最小的还在吃奶,自己能跑到哪去?路上吃什么?被抓住了更惨。 看来,这三百文钱,是横竖躲不过去了。 必须搞钱!尽快搞钱! 可钱从哪来? 打猎?偶尔逮只兔子野鸡打打牙祭还行,指望这个还三百文?得不吃不喝打多少只?而且这身体进深山老林就是送菜。 做工?谁愿意雇一个痨病鬼?一天一两文,杯水车薪。 卖孩子?呸!想都别想!老子干不出这种畜生事! 萧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锅里肉香四溢,孩子们馋得直咽口水,但他却感觉不到半点轻松。 萧战心中暗自思忖着,明天如果身体状况允许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出去走一走,看看是否能够找到一些赚钱的途径。毕竟已经来到了这个地方,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萧战心想,自己可是人民解放军出身,守护几个小孩子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哪怕需要付出一些努力,甚至是采取一些不太常规的手段,也要先度过眼前的难关。 萧战看着那几个因为即将吃到肉而露出一点点期盼神情的小崽子,又看看这四处漏风的破家。 不管了!先让崽子们吃了这顿肉再说!明天……明天就是去抢,也得先弄到点钱,把眼前这关过了! “大丫,拿碗来!开饭!”他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肉要吃,债要还,日子,得他妈过下去! 第10章 系统日课 天刚蒙蒙亮,萧战就醒了。不是睡醒了,是咳醒了,胸口那点子憋闷劲儿就没彻底消停过。他娘的,这痨病真是附骨之疽。 屋里还黑乎乎的,角落那边已经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极力压抑的小声啜泣。是大丫。这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醒了也不敢大声,怕吵着他“叔”,自己偷偷抹眼泪,估计又想爹娘了。 萧战撑着坐起来,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问:“哭啥?” 角落里的动静立刻停了,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大丫带着鼻音、细声细气的回答:“没……没哭……叔,你醒了?” “嗯。”萧战应了一声,摸索着下床。虽然昨天吃了点兔肉,肚子里有点底,但这身体底子太亏,依旧虚得厉害。他得趁着早上有点力气,把该干的活干了。 脑子里那冰冷的系统提示准时响起: 【每日任务刷新:】 【1.孩子们的温饱:为所有守护目标提供食物。(0\/5)】 【2.基础清洁:督促或帮助守护目标完成面部手部清洁,清理居住环境明显垃圾。(未完成)】 【奖励:生存点数+2,微量体质修复。】 又是这操蛋的日常。萧战骂归骂,但知道这是活下去的基础。尤其是那个“基础清洁”,系统强调好几次了。他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饭都吃不上了还穷讲究啥?但系统警告过,环境卫生极差可能导致疾病爆发,尤其是对孩子和病人。 想起现代军队里对卫生的苛刻要求,还有那些因为不注意卫生在野外拉练时非战斗减员的案例,萧战不得不重视起来。这破地方没抗生素,一场拉肚子可能就能要了小崽子的命。 “都起来!别挺尸了!”他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 孩子们被吓得一激灵,纷纷爬起来。大丫赶紧去照顾还在迷迷糊糊的三娃和五宝。二狗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四丫则懵懂地看着萧战,小嘴一瘪,似乎又要哭。 萧战没理会,先去院子里看了看昨天剩的那点水,又添了点新的,命令道:“大丫,带着他们,把手脸都洗洗!指甲缝里的泥也给老子抠干净!” 大丫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叔”会要求这个。村里孩子哪个不是泥里滚土里爬,谁天天洗脸洗手?但她不敢违抗,小声应了,拉着二狗和四丫,又用湿布给三娃和五宝擦了擦脸和手。 萧战在一旁盯着,看到二狗胡乱抹了两把就想跑,被他一眼瞪回去:“没洗干净!重洗!指甲!”二狗吓得缩缩脖子,不情不愿地又蹲下去仔细搓手。 看着孩子们稍微干净了点的小脸,虽然还是瘦,但起码没那么像小花猫了,萧战心里莫名舒坦了点。他又拿着个破扫帚,把屋里地上的灰尘、草屑简单扫了扫,垃圾扔到院子角落挖的一个小坑里,打算以后堆满了再一起处理。 【日常任务2:基础清洁。(完成)】 搞定清洁,接下来是吃的。昨天剩的兔肉汤还有一点,掺上大量的野菜和根茎,又能煮一锅糊糊。虽然没啥油水,但至少是热的。 喂饭依旧是个艰难工程。五宝需要一点点喂,三娃精神好了点,能自己捧着碗小口喝。二狗还是狼吞虎咽,吃得满地掉渣。四丫吃得慢,时不时发呆。大丫则是最省心的,自己吃完还知道帮忙看着弟弟妹妹。 萧战一边盯着他们吃饭,一边仔细观察这几个小崽子,原主的记忆和这几天的接触,让他对这几个孩子的性格有了大概了解: · 大丫(约7-8岁): 最大的女孩。懂事,早熟,有点胆小,但很细心,有长姐风范,会主动照顾弟弟妹妹,对萧战(叔叔)既害怕又依赖。心思重,敏感。 · 二狗(约4-5岁): 唯一的健康男孩(除了尿裤子)。皮实,倔强,有点莽撞,好奇心重,饿极了会抢食,但被萧战吼了几次后稍微老实点。是几个孩子里最有活力,也最让人头疼的一个。 · 三娃(约3-4岁): 体弱多病,性格也因此比较安静、内向,甚至有点懦弱。昨天发烧吓坏了,现在更黏人,尤其黏大丫和萧战。 · 四丫(约2-3岁): 年纪小,懵懵懂懂,反应似乎总是慢半拍,爱发呆,容易受惊吓,哭起来没完没了,是除了五宝外最需要耐心呵护的一个。 · 五宝(婴儿): 最小的女婴,除了吃就是睡,或者哭。生存的全部意义就是活着,是全家重点保护对象。 五个崽,五种性子,带起来真他妈比带队执行渗透任务还累心。萧战揉着发痛的额角,看着他们终于吃完,心里盘算着今天得再去弄点吃的,柴火也不多了。 第11章 娃病反复 刚收拾完碗筷,还没等萧战喘口气,就听见大丫带着哭腔喊:“叔!叔!三娃又烫起来了!” 萧战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一摸三娃的额头,果然!比昨天下午还烫!小脸蛋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唇都干裂了。 “操!”萧战低骂一声。这破古代,一点小病就能要命!物理降温效果有限,看来是有炎症,必须得用药! 他立刻在脑海里呼叫系统:“系统!有没有退烧药?消炎药?啥都行!” 【检索中……宿主生存点数不足,无法兑换成品药物。可提供对应草药知识灌输,需消耗生存点数1点。或宿主自行寻找常见清热解毒草药,如:金银花、蒲公英、黄芩等。】 尽管特种兵在野外生存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和技能,对于一些常见的草药也有所了解,但他深知,仅仅依靠这些有限的知识是远远不够的。 他明白,孩子的身体状况和需求与成年人有所不同,因此需要更加全面和深入地了解各种草药的特性和功效,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能够准确地识别并合理使用它们来照顾孩子的健康。 “灌输!赶紧的!”萧战毫不犹豫。一点生存点数换救命知识,值! 瞬间,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几种常见草药的形态、习性、采摘部位、炮制方法和大致功效清晰呈现。其中正好有蒲公英,这玩意好像附近就有! 虽然特种兵野外生存技能也知道几种常用草药。但是还是觉得尽力扩展自己的知识面,才能更好的照顾孩子。 【生存点数-1。当前剩余:1点。】 “大丫,看好他们,我出去一趟!”萧战交代一句,抓起那个破筐就往外冲。 根据知识灌输和记忆,他在院子外围和村边的荒地里仔细寻找。很快,就发现了几株叶片呈锯齿状,有点枯黄了的蒲公英根。 他按照知识里的要求,小心地连根挖起几株成熟的蒲公英根。又找了几种别的药材时间紧迫,他也顾不上多找,采了够一次用的量,立刻返回。 回到屋里,三娃烧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大丫急得直掉眼泪。萧战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处理步骤:清洗,根部切片,全株加水熬煮。 生火,架锅,熬药。一股淡淡的药味弥漫开来。 等待药熬好的时间格外难熬。萧战一边看着火,一边不停地用冷湿布给三娃擦拭额头、腋窝物理降温。二狗和四丫似乎也感受到紧张气氛,乖乖缩在一边不敢闹。 药终于熬好了,滤出黑绿色的药汁。萧战尝了一小口,苦得他脸都皱在一起。这玩意怎么喂给一个三岁孩子? 他让大丫帮忙扶着三娃,自己用小勺一点点往他嘴里喂。三娃烧得迷迷糊糊,本能地抗拒苦味,药汁喂进去大半,吐出来小半。 “妈的,喝下去!不想死就喝!”萧战又急又躁,语气不由得凶了起来。三娃被吓得一哆嗦,倒是咽下去几口。 反复几次,总算喂进去小半碗药汁。 接下来就是等待。萧战守在三娃旁边,隔一会儿就摸摸他的额头,测测呼吸。大丫也紧张地守在一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娃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额头的高热也好像退下去一点点?萧战不敢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 【限时任务:缓解三娃病情(进行中)。请持续观察。】 系统没提示失败,就是好消息。 直到下午,三娃的体温终于明显降了下来,虽然还在低烧,但不再说胡话,沉沉地睡了过去。小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褪去不少。 萧战和大丫同时松了口气。 “叔……弟弟是不是好了?”大丫小声问,眼睛里带着期盼。 “死不了。”萧战哑着嗓子回答,看着三娃安静的睡颜,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他娘的,带崽比打仗还考验心理素质。 这次事件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知识就是命!系统提供的现代医学常识和草药知识,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第12章 深山采药 三娃的情况暂时稳定,但萧战知道,草药不能停,还得巩固。而且,家里需要常备些草药,以防万一。蒲公英性寒,也不能长期大量用,最好能找到其他配伍的草药。 系统提供的知识里,提到后山更深处的林地里,可能有黄芩、银柴胡之类的药材,效果更好。 但后山深处,意味着危险。原主的记忆里,那地方有野猪,甚至传闻有狼。村里猎人都不敢轻易深入。 看着几个孩子,尤其是还在病中的三娃,萧战一咬牙。妈的,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运气和那点蒲公英上。 他把家里最后一点兔肉汤热了热,让大丫分给孩子们吃,自己只啃了点硬饼子。然后找出一把最锋利的破柴刀别在腰后,又带了点绳索和火折子。 “我进山一趟,找药。你看好家,谁叫门都别开,除了我。”萧战严肃地叮嘱大丫。大丫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叔,你小心点。” “嗯。”萧战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出了门。 他避开村民,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路往后山走。越往里走,林木越茂密,光线越暗,路也越难走。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萧战放慢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特种兵的野外潜行和侦察技能本能地发挥出来。他注意着地上的痕迹:动物的足迹、粪便、折断的树枝,判断着是否有大型野兽活动。 同时,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地面和灌木丛,寻找着系统知识里提到的草药。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下,他发现了几株叶片狭长但是已经枯萎了的植物——是黄芩!而且年份看起来不错。根据系统提示,应该除去须根及泥沙,晒后撞去粗皮就是我们常用的黄芩了。 他心中一喜,刚要上前采摘,忽然耳朵一动,听到旁边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还有低沉的哼哧声! 野猪! 萧战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闪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只见一头体型不小的黑毛野猪,獠牙外翻,正用鼻子在灌木丛里拱着,似乎在找吃的。距离他不到二十米! 硬拼是找死!这身体状态,加上一把破柴刀,给野猪挠痒痒都不够。 萧战冷静下来,利用环境隐藏自己,慢慢向后移动,寻找撤退路线。他记得附近好像有一片石砬子,缝隙狭窄,野猪钻不进去。 他动作极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好在野猪的注意力似乎都在觅食上,没有发现他。 有惊无险地退到石砬子区,萧战才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妈的,这地方果然危险。 他不敢耽搁,快速采挖了发现的黄芩,又根据环境和知识指引,幸运地找到了几株柴胡。柴胡一般生于灌丛或草丛中,除去杂质以及残茎,就可以治疗镇热、抗惊厥、解热抗炎、抗病毒,肖战心想:这可是好药!看看收获差不多了,不敢再深入,立刻沿着原路返回。 一路上依旧保持高度警惕,幸好没有再遇到危险。 回到破院子时,已是下午。大丫听到动静,从门缝里看清是他,才敢开门。 看着萧战筐里的草药,大丫眼睛亮了:“叔,找到药了?” “嗯。”萧战把草药拿出来处理,“够三娃再用几天了。” 这次进山,虽然冒险,但收获不小。不仅找到了急需的药材,更让他对周围环境有了更直观的了解。以后获取资源,心里更有底了。 第13章 汤药苦口 新采来的黄芩和柴胡,被萧战按照知识处理好,加上一点蒲公英,一起放入破锅里熬煮。这次熬出的药汁颜色更深,气味也更苦。 喂药依旧是老大难。 三娃闻到这比上次还苦的味道,直接把小脑袋埋进大丫怀里,死活不肯出来。小身子因为害怕和虚弱,微微发抖。 “三娃乖,喝了药病才能好……”大丫柔声哄着,急得自己眼圈都红了。 二狗在一旁看着,做了个鬼脸:“好苦!我才不喝!”四丫则害怕地躲在远处,仿佛那药碗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萧战皱紧眉头。强灌不是办法,而且容易呛到。 他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看了看吓得像鹌鹑似的三娃,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现代医学里好像有用甜味剂改善口服药口感的办法。 这破地方哪去找糖?蜂蜜更别想。 他目光扫过屋里那点可怜的家当,最后落在昨天摘回来的、那几个还没吃完的干瘪野柿子上。这玩意冻过后有点甜味,虽然快坏了,但说不定能凑合? 他拿起一个柿子,捏烂了,挤出一点点黏糊糊的汁液,滴了几滴到药碗里,用小勺搅了搅。然后又拿出系统之前奖励的、一直没舍得吃完的那块黑麦饼,掰了一小角,捏成粉末,也撒进去一点,试图用粮食的香味压压苦味。 “试试这个。”他把碗递过去,语气尽量不那么凶。 大丫疑惑地接过碗,自己先尝了一点点指尖沾到的药汁,眼睛微微一亮:“好像……没那么苦了?”她赶紧哄三娃:“三娃你看,叔加了甜甜的东西,不苦了,你快尝尝。” 三娃将信将疑地从姐姐怀里抬起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又看看萧战,小脸上满是犹豫和恐惧。 萧战没说话,只是拿起剩下那点饼子粉末,自己吃了一点点,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三娃似乎被这个举动安抚了,又或者实在太信任姐姐,终于张开小嘴,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药入口,他还是皱起了小眉头,但确实没有立刻吐出来,而是艰难地咽了下去。看来那点柿子汁和饼末起了点作用。 “乖,再喝点。”大丫赶紧趁热打铁,一勺一勺地喂。 萧战就在旁边看着,不时帮忙扶一下碗,或者用眼神吓退想过来捣乱的二狗。 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小时,总算喂完了大半。三娃苦得小脸皱成一团,但没再剧烈反抗。 喂完药,三娃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去。萧战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似乎在稳步下降,呼吸也均匀了不少。 【限时任务:缓解三娃病情(完成)。】 【奖励:生存点数+3,基础体质修复+2%。】 一股微弱的热流融入身体,萧战感觉一直萦绕不去的虚弱感似乎减轻了一丝丝,咳嗽也没那么频繁了。虽然还是病秧子,但总算看到了好转的希望。 大丫看着弟弟安稳睡去,终于彻底放下心,对着萧战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却真心实意的笑容:“叔,谢谢你。” 萧战愣了一下,别扭地转过头,粗声粗气地说:“谢个屁,老子是他叔。” 但看着床上睡着的小崽子,再看看旁边虽然瘦弱却努力维持着这个“家”的大丫,还有那边虽然调皮但活蹦乱跳的二狗,懵懂的四丫,以及襁褓中的五宝…… 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觉压在他心头。不再是单纯的责任,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他娘的,这帮小拖油瓶……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第14章 居所改造 北风跟嚎丧似的,一夜都没消停,刮得破窗户纸噗啦啦响,冷气嗖嗖地往里钻。早上起来,屋里水缸沿上都结了一层薄冰。几个小崽子挤成一团,裹着那几件硬邦邦、根本不顶事的破棉絮,还是冻得小脸发青,嘴唇发紫。三娃刚好点,又开始咳嗽。 萧战看着这一幕,心里骂了句娘。这他妈破房子,比他当年在雪窝子里潜伏的条件还恶劣。再不搞点措施,没等债主上门,自己一家就得先冻成冰棍。 光靠糊泥巴堵缝,效果有限。得想点更有效的办法。萧战拧着眉头,打量着这四处漏风的破屋,脑子里飞快闪过当年物理课上学过的那点东西——保温,说白了就是减少热对流和热传导。 热对流好办,把漏风的地方堵死。热传导……需要隔热材料。这古代农村,上哪找塑料泡沫?棉花?买不起也来不及。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堆准备当柴火的干草、枯叶,还有之前和泥剩下的碎麦秸。这些东西松散多孔,里面充满空气……空气是热的不良导体!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做草砖!或者叫干草保温层! 说干就干。他让大丫带着二狗和四丫,去尽可能多地收集干草、落叶、细小的枯枝。自己则去挖了不少黏土回来。 “叔,我们要和泥玩吗?”二狗兴奋地问,忘了寒冷。 “玩个屁,做墙!”萧战没好气。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把干草枯叶铡得尽可能碎,然后和黏土、水混合在一起,不像之前糊墙那么稀,而是搅合成一种极其黏稠、草多泥少的混合物。 然后,他用手把这些混合料用力拍打成一块块厚实的砖坯形状,或者直接糊在室内墙壁上,拍实压紧,形成一层厚厚的草泥保温层。屋顶内侧也如法炮制,尽量加厚。 “叔,为啥要加这么多草?”大丫一边帮忙递草料,一边好奇地问。 “草里有气,隔冷。”萧战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大丫似懂非懂,但觉得叔叔说的肯定有道理,干得更卖力了。 忙活了一整天,屋里四面墙壁和屋顶内侧,都糊上了一层厚厚的、凹凸不平的草泥层。虽然难看,像长了癞痢头,但效果立竿见影。风明显被挡住了,屋里那种刺骨的寒意减弱了不少。 接着是窗户。那个破洞是散热大户。萧战想起双层玻璃隔热的原理。没有玻璃,他用细木条做了个简单的内外双层的窗框骨架,中间留出几厘米的空隙。然后把他之前编的那个草皮帘子挂在两层窗框之间,晚上放下来,白天拉上去。这样,空气层加上草帘,形成了一个简易的保温窗。 门也是同理,他用剩下的草泥混合料,在门内侧又加厚了一层,门缝也用破布条塞紧。 做完这一切,天都快黑了。虽然屋里温度还没升多少,但那种无处不入的穿堂风消失了。孩子们明显感觉没那么冷了,活动也自如了些。 【叮。居住环境舒适度显着提升,抗寒能力增强。奖励:生存点数+2。】 萧战累得腰酸背痛,手上全是草屑和泥巴,但看着这个被自己亲手改造得像个巨大草窝、却终于有了点暖意的破屋,心里第一次涌上点成就感。妈的,知识就是力量,老祖宗诚不欺我。 第15章 稚子之言 住了几天稍微暖和点的屋子,又连续吃了几顿热乎的、偶尔带点荤腥的饭食,孩子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一点点。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点神采,不再是死气沉沉。 三娃的病好了大半,已经能自己坐着玩一会儿了,虽然还是有点蔫。大丫脸上的笑容多了些。二狗恢复了调皮本性,开始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四丫虽然还是懵,但发呆的时候少了,偶尔会跟着二狗瞎跑。五宝依旧吃了睡睡了吃,但哭声比以前响亮了不少。 这天下午,萧战坐在门口,打磨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想做个更趁手的矛头,下次进山也好防身。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 二狗和四丫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误闯进来的蚂蚱玩,大丫在一旁看着三娃,防止他摔倒。 突然,二狗跑过来,举着那只被捏得半死的蚂蚱,献宝似的递给萧战:“叔!给你吃!” 萧战:“……”老子看起来像是吃虫子的吗? 他没好气地瞪了二狗一眼:“一边玩去!” 二狗也不怕,嘻嘻哈哈地跑开了,自己研究那只蚂蚱去了。 过了一会儿,四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捡来的、蔫巴巴的小野花,递到萧战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叔……花……好看……” 萧战看着那朵丑了吧唧的小花,又看看四丫那满是期待的大眼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干巴巴地说了句:“……嗯。” 四丫好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心满意足地笑着,又摇摇晃晃地走回去找二狗了。 大丫看着这一幕,小声对怀里的三娃说:“看,叔喜欢四丫的花呢。” 三娃眨巴着眼睛,看着萧战,忽然小声说:“叔……不打……屁屁……” 萧战:“……”老子什么时候打过你屁屁?哦,好像是喂药的时候吓唬过他。 他有点尴尬,咳嗽了一声,没说话。 这时,大丫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叔……我们……以后天天都能吃到肉吗?” 萧战动作一顿,看着大丫那双带着憧憬又有些不安的眼睛,还有其他几个小崽子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打磨木棍,声音依旧粗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嗯。以后,天天吃肉。” “哇!”二狗第一个欢呼起来。四丫也跟着傻笑。三娃依赖地靠紧了大丫。大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嗯!” 看着孩子们因为一句承诺而绽放出的、纯粹而充满希望的笑容,萧战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又来了,但这次,里面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和……动力。 这帮小兔崽子……好像……也挺有意思。 为了这声“哇”,为了这点笑容,他妈的,老子也得想办法弄肉去! 然而,美好的气氛很快被打破。三娃忽然小声咳嗽起来,一开始只是轻微几声,后来越咳越厉害,小脸憋得通红,最后竟“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带着血丝的药汁! “三娃!”大丫吓得脸都白了,声音带着哭腔。 萧战心里猛地一沉,丢下木棍就冲过去。他扶住三娃,发现小家伙身体微微发抖,额头又有点烫手。 第16章 病危时刻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萧战声音发紧,检查着三娃吐出来的东西。那血丝刺痛了他的眼睛。 “不知道……就突然咳起来了……”大丫急得直掉眼泪,手足无措。 萧战立刻想起系统灌输的草药知识里,提到过有些体质虚弱的孩子,用药过度或不对症,可能会伤及脾胃,甚至引起吐血。黄芩性寒,三娃连续用了几天,恐怕是受不住了! “操!”萧战低骂一声,心里又悔又急。光想着消炎退烧,忘了考虑这孩子的承受能力! 他赶紧把三娃抱进屋里,平放在床上。小家伙咳得越来越凶,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小身子蜷缩起来,呼吸急促而困难,脸色从通红渐渐转向青白。 “叔……弟弟……弟弟会不会……”大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狗和四丫也吓坏了,围在床边,不敢说话,只是恐惧地看着。 【警告!守护目标三娃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处于极度危险状态!】 【紧急任务:挽救三娃的生命!】 【任务奖励:无。失败惩罚:目标死亡。】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急促,像是在催命。 萧战脑子嗡嗡作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战场上子弹呼啸而过他都没这么怕过!现代那些急救设备、药品一样都没有!他能怎么办?! 他看着三娃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那双原本怯生生的大眼睛此刻涣散无神,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 “不……不能……”他猛地喘了口气,眼睛赤红。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死! 冷静!必须冷静!他是战狼!绝境求生是他的本能! 他强迫自己飞速思考。没有药,没有设备,有什么?有什么能用?! 物理降温?没用!现在是内里出了问题! 按压急救?不对症! 人工呼吸?气道是通的!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忽然,他想起以前野外生存训练时,教官提到过的一种极端情况下刺激生命本能的方法——极度的高温或者低温刺激!配合穴位按压! 死马当活马医! “大丫!快去!弄点冷水来!越冷越好!”萧战吼道,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变形。 大丫愣了一下,随即像兔子一样窜出去,很快端来半破瓦罐冰冷的井水。 萧战一把扯开三娃单薄的衣服,露出瘦小的胸膛。他用手舀起冰冷的井水,猛地拍打在三娃的心口、腋窝、脖颈大动脉处! 三娃被冰得一个激灵,咳嗽暂停了一瞬。 萧战抓住这瞬间,按照记忆里模糊的急救穴位知识,用大拇指狠狠按压三娃的人中、内关等穴位!他用尽了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娃!给老子撑住!听见没有!”他一边按压,一边对着三娃的耳朵低吼,声音颤抖着,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和恳求,“不准死!老子不准你死!你还没天天吃肉呢!听见没有!” 冰冷的井水不断拍下,按压从未停止。萧战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之前溅上的冷水往下淌,也分不清是汗是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三娃的脸,一遍遍地吼着,骂着,求着。 大丫在一旁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不敢哭出声。二狗和四丫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三娃猛地吸进一口长气,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但这次,咳出的不再是血丝,而是一口浓痰! 他的脸色渐渐从青白转回红润(虽然还是病态的红),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窒息状!眼睛也慢慢有了点焦距,茫然地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状若疯狂的叔叔。 【紧急任务:挽救三娃的生命!(完成)】 【目标生命体征趋于稳定,请后续精心调养。】 系统的提示音如同天籁。 萧战整个人脱力般向后一坐,重重地喘着粗气,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看着床上那个终于喘过气来的小崽子,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一种后怕和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 他猛地转过头,用手臂狠狠抹了一把脸,粗声粗气地骂道:“妈的……风沙真大……” 但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 大丫看着叔叔微微抖动的肩膀,还有地上那几滴迅速渗入泥土的水渍(绝不仅仅是井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眼泪流得更凶,但这一次,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悄悄走过去,用自己的小手,轻轻拉了拉萧战湿漉漉的衣角。 萧战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反手,用他那依旧有些颤抖的大手,紧紧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手。 第17章 无声守护 三娃又一次从鬼门关爬了回来,但这次之后,身体明显更加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萧战不敢再轻易用药。他让系统重新评估,系统建议暂时停药,以温养为主,并提供了几个食疗的方子,比如用米油(粥上面那层最稠的汤)慢慢喂食。 萧战就把那点珍贵的米,熬了又熬,滤出最上面那层稀薄的米油,一点一点地喂给三娃。每次喂食,他都极其耐心,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经过这次事件,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连最皮的二狗,在屋里跑动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看到三娃睡觉,会噤声。四丫有时会安静地坐在三娃床边,呆呆地看着。大丫更是寸步不离,晚上睡觉都紧紧搂着三娃。 这个破败的家,陷入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之中。一种无声的、共同守护着脆弱生命的纽带,将这几个原本可能离散的灵魂,更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萧战的变化最大。他依旧话不多,语气也还是那么糙,但他的目光,停留在几个孩子身上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尤其是看着三娃时,那眼神深处,不再是单纯的责任,而是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东西——那是共同经历生死后的后怕、庆幸,还有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 他会默默地把最稠的米油舀给三娃,会把最软烂的肉撕碎了分给几个小的,会在夜里起来好几次,伸手去探三娃的鼻息,确认那细微的呼吸还在,才会重新躺下。 这种沉默的、笨拙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触动人心。 大丫感受最深。她发现,叔叔虽然还是会瞪眼,会吼二狗,但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就像……就像记忆里爹娘看他们的眼神一样(虽然已经很模糊了)。 这天,三娃精神稍微好了点,能靠在床上坐一会儿了。萧战坐在门口,守着院子里晾晒的草药,目光时不时扫过屋里。 三娃看着叔叔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大丫小声说:“姐……叔……哭……” 大丫连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外,然后极小声音地说:“别瞎说,叔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会哭。”但她心里知道,弟弟没看错。 三娃眨眨眼,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叔……好……” 大丫用力点头:“嗯!叔最好!” 屋外的萧战,背对着他们,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然而,温馨平静之下,危机从未远离。 傍晚,萧战去院子角落查看他悄悄设置的几个预警小机关——那是用细线、枯枝和石块做的,一旦有人靠近特定区域就会触发。 他发现,靠近后院篱笆的那个机关,被触发了。细线断了,石块掉了下来。 有人偷偷摸过来过!而且很小心,没有走正路! 萧战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狼。 刘三的人?还是王老爷派了别人来探底? 看来,对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白天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他不动声色地修复了机关,目光扫过屋里那几个对此一无所知、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小崽子。 眼神逐渐沉淀下来,变得如同深潭般幽冷、坚定。 谁想打破这份好不容易用命换来的短暂安宁,就得先问问他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债,要还。 但想动他的人…… 那就试试看! 第18章 制作工具 后院的预警机关被触发,像一根尖刺,扎破了刚刚积累起来的那点温情和平静。萧战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股在战场上身经百炼的杀气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丝,让屋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刘三那帮杂碎,或者王老爷派来的其他狗腿子,已经摸到眼皮子底下了。下一次来的,绝不会只是窥探。 指望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讲道理?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求饶?妥协?呸!老子字典里没这四个字! 唯一的道理,就是谁拳头硬,谁嗓门大! 萧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杀意和咳嗽的欲望。现在这身体,恢复到能挥几拳、跑几步就不错了,跟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硬碰硬,是找死。 得靠脑子,靠技巧,靠工具。 他可是龙焱的枪王,不仅是打得准,更是对武器结构、杀伤原理有着近乎本能的深刻理解。就算没有现代工业的支持,利用手头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制作点能要人命的玩意,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目光在破屋里逡巡,像一头寻找利爪和獠牙的孤狼。 柴堆里那根最直、最坚韧的白蜡木棍,被他抽了出来,约有手臂粗细,一人多高。这是矛杆。 灶膛里那根烧了半截、一头削尖用来捅火的硬木柴,也被他捡了出来。这是矛头的雏形。 他又在墙角翻找出几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还有之前剥兔子皮时留下的一小块最坚硬的腿骨。 没有金属,就用这些! 他坐在门口,就着昏暗的天光,开始忙活。先用破石头反复打磨那根硬木柴的尖端,把它磨得更加尖锐锋利。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用碎石在陶片和骨片上敲打出更锐利的刃口和尖刺。 他的动作专注而迅速,手指因为虚弱和寒冷有些僵硬,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稳定,带着一种冷酷的效率感。脑海里浮现的是各种冷兵器的结构图、重心配比、杀伤角度。 大丫带着弟弟妹妹躲在屋里,透过门缝紧张地看着。他们看不懂叔叔在做什么,但能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严肃气氛,都不敢出声。 萧战找来韧性最好的树皮纤维,搓成细绳。他将打磨好的硬木矛头紧紧绑在白蜡木杆的一端,缠绕了无数圈,又用剩下的湿黏土糊住接口,阴干后会更加牢固。 接着,他又把那几片锋利的陶片和骨片,用同样的方法,以不同的角度,牢牢地镶嵌捆绑在矛头下方一尺左右的杆身上,形成了狰狞的倒刺。这样,无论是刺入还是拔出,都能造成更大的创伤。 一杆简陋却散发着原始杀戮气息的长矛,在他手中逐渐成型。 这还没完。他又找来几根弹性不错的竹片,削薄,用绳索反向弯曲绷紧,做成了一个简易却力道不小的绊发弩的骨架。虽然没有金属弩机,但他用巧妙的卡榫和触发机关代替,虽然射程和精度有限,但在近距离突然发动,足以射穿皮肉。 他又做了几个利用重力坠落的尖桩陷阱模型,盘算着如何在院门和可能的入侵路线上布置。 每一件“武器”都粗糙不堪,甚至有些可笑,但每一件都凝聚着现代武器学的智慧和战场生存的残酷经验,目的只有一个——在最短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剥夺对手的行动能力,甚至生命。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汗水和泥灰混在一起,眼神专注而冰冷,手里摆弄着那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简陋物件。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咳嗽连连的痨病鬼,也不是那个手忙脚乱的菜鸟奶爸。他是战狼,是一台为守护而开动的战斗机器。 屋里,大丫看着叔叔那陌生的、却让人莫名安心的背影,悄悄抱紧了怀里的三娃。 第19章 狡兔三窟 武器是有了,但光有武器还不够。特种兵讲究的是体系作战,是掌控环境。 萧战绝不会傻到等对方冲进院子再硬拼。他要在对方靠近之前就发现他们,要利用这破院子有限的地形,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漆黑,他拖着虚弱的身体,开始在院子周围忙碌。 他首先加固了预警系统。不仅仅是之前那种简单的绊线,他在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高度,利用细线、枯枝、轻巧的瓦片设置了多重预警。有的被触动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有的会掉下灰尘,有的甚至会牵动屋里他设置的小机关(比如吊着的小石子落下),确保无论对方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接近,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然后,他开始布置陷阱。 在院门内侧容易被踹开的位置,他挖了一个浅坑,里面插满了削尖的、被火略微烤硬了的竹签和木刺,上面用轻薄的树枝和干草巧妙掩盖。一旦有人破门猛冲进来,第一时间就会中招。 在院墙几个容易被翻越的角落下方,他设置了压发式的尖桩。用富有弹性的树枝绷紧,上面压着石板,一旦踩上去,石板下沉,弹力释放,尖锐的木桩会猛地弹起,狠狠刺向翻墙者的下身或腹部。 他甚至利用那口破锅和几根绳子,做了一个简单的落石陷阱,悬在门楣上方,虽然石头不大,但砸脑袋上也够喝一壶。 每一个陷阱都布置得极其隐蔽,充分利用了视觉盲区和人的心理惯性。他就像一只精心织网的蜘蛛,等待着猎物的上门。 布置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萧战累得几乎虚脱,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咳嗽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但他心里却安定了一些。有了这些布置,至少有了周旋的余地,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回到屋里,孩子们已经挤在一起睡着了。三娃的呼吸平稳,大丫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眉。二狗和四丫睡得横七竖八。 萧战小心地没有惊动他们,拿起那杆自制的长矛,坐在门口,矛尖斜指地面,如同守夜的猛兽,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夜凉如水,寒风从修补过的缝隙里钻进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寂静得可怕。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萧战以为今夜可能无事发生时—— “啪!” 极其轻微的一声,像是枯枝被踩断,从院子东侧传来! 萧战的眼睛猛地睁开,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贴近墙壁,透过一个特意留出的缝隙向外看去。 月光下,两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蹲在东墙根下,似乎想从那里翻墙进来。其中一人正准备伸手去扒墙头…… “唔!” 一声压抑的痛呼突然响起!那人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缩回手,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摔倒在地。他踩中了墙根下布置的刺蒺藜(用硬刺植物做的)! 另一个黑影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两人低声咒骂了几句,似乎发生了争执。最终,他们没敢再尝试,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中。 萧战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开,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警告已经发出。下次,来的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第20章 村长上门 第二天上午,阳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昨夜的小插曲似乎没有发生,但萧战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他检查了院外的陷阱,东墙根下的刺蒺藜少了几颗,还沾着点血迹。 果然来了,也果然被暂时吓退了。 他刚把陷阱恢复原样,就看见村长李富贵揣着手,迈着方步,从村子的方向晃悠了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看似和善实则精明的笑容。 萧战眼神微眯,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这位一村之长。 李富贵,五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绸布褂子,在这穷村子里算是顶体面的打扮了。为人最是圆滑世故,胆小怕事,一切以自身利益为重。村里人都说他是个“笑面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王老爷在村里势大,李富贵这村长当得,更像是王家的管家,帮着催租逼债,镇压不服,从中也能捞些油水。但对普通村民,他偶尔也会扮扮好人,说几句场面话,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 至于和原主萧老四家的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原主哥嫂在世时,是老实本分的佃户,按时交租,李富贵自然不会为难。原主哥嫂死后,李富贵起初也象征性地表示过同情,甚至还主持了丧事(估计也收了点好处)。但后来原主病重,拖着五个孩子,欠下王老爷巨债,成了村里人避之不及的瘟神,李富贵也就渐渐疏远了,生怕惹麻烦上身。 今天他过来,目的不言而喻——肯定是王老爷那边施压了,让他来探探风口,或者再施加点压力。 “哎呀,老四啊,今天气色看着好些了嘛!”李富贵隔着老远就打招呼,笑容满面,仿佛多年的老友。 萧战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村长。” 李富贵走到近前,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修补过的院墙、新扎的篱笆门,还有院子里似乎比往常干净些的地面,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 “咳,听说……昨天王老爷家的人又过来看了看?”李富贵搓着手,一副为难的样子,“老四啊,不是我说你,那三百文钱,可不是小数目。王老爷那边催得紧,你看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不是?一直拖着,对谁都不好啊。” 萧战心里冷笑,说法?想要老子拿崽抵债的说法? 他语气平淡:“钱,我会还。期限到了,自然见分晓。” 李富贵被他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一下,脸上笑容有点僵:“老四,你看你,还是这么犟。不是叔说你,你这身体……唉,拿什么还啊?听叔一句劝,胳膊拧不过大腿。王老爷说了,要是实在困难,那五个孩子……他可以先接过去两个丫头片子养着,也算是给你减轻负担不是?剩下的钱,也好商量……” 图穷匕见。 萧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两把冰刀子刮过李富贵的脸:“我的崽,谁也别想动。村长,这话,你原封不动带给王老爷。钱,我会还。人,谁动,谁死。”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的狠戾,配上他那虽然消瘦却挺直如枪的身板和冰冷的眼神,竟然让李富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里直发毛。 这痨病鬼……怎么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见到自己都是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今天居然敢这么说话?还带着一股子杀气? 李富贵干笑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你看你,老四,这话说的……叔也是为你好……既然你心里有数,那……那叔就不多说了,你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他不敢再多待,生怕这变得邪门的痨病鬼真做出什么来,赶紧揣着手,转身快步走了,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萧战看着李富贵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 压力,已经清晰地传递过来了。王老爷失去了耐心,不会再等太久。 最后通牒,已经下达。 风暴,就要来了。 第21章 系统新奖 打发走李富贵那老油条,萧战心里的火非但没下去,反而烧得更旺。狗日的,一个个都把他当软柿子捏,都惦记着他屋里那几个崽。 他娘的,真当老子是病猫了? 他掂量着手里的自制长矛,粗糙的木杆,绑着尖锐的骨片陶片,寒碜得掉渣。这玩意吓唬吓唬探路的喽啰还行,真要对上刘三那帮抄着正经棍棒刀子的恶奴,还是吃亏。 要是老子那把改装过的10式大狙在,哪怕就一把92手枪,就外面那群土鸡瓦狗……萧战舔了舔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但随即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咳……妈的,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这境况,比当年在敌后孤立无援还操蛋,至少那时候老子装备精良,身体倍儿棒。 正琢磨着怎么再提升点战斗力,脑子里那不合时宜的冰冷声音又响了: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严峻武力威胁,自卫需求急剧上升。】 【根据宿主近期表现及环境适应性,奖励发放:技能知识灌输——【基础陷阱制作精通】。】 【备注:知识来源于数据库整合,但融合了宿主自身丰富的实战布设、诡雷设置经验,将更具实效性与杀伤性。】 一股比之前草药知识更复杂、更精专的信息流猛地灌入脑海。不仅仅是简单的陷阱制作方法,还包括了地形利用、心理预判、材料选择、触发机制优化、连环陷阱设计……等等一系列极其专业的内容。而且,这些知识仿佛与他记忆中在边境排雷、设伏、布置诡雷阻击追兵的经历飞快地融合、印证、升华! 刹那间,无数画面在他脑中闪过:在雨林泥泞中设置几乎看不见的绊发雷;在荒漠岩石下埋设压发式炸药;利用废弃物制作致命的弹射陷阱;甚至如何用有限的资源,布置出让敌人自相残杀的死亡迷宫…… 这他妈哪是【基础陷阱制作】?这分明是把老子当年玩命的经验打包升级了!系统这狗东西,总算办了回人事! 萧战只觉得手心发痒,一种久违的、对于布置死亡艺术的兴奋感涌了上来。看院子里那些简陋的陷阱,顿时觉得哪哪都是破绽,幼稚得可笑。 “嘿嘿……”他忍不住低笑出声,配上他此刻病容未褪却眼神发亮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刘三啊刘三,你们这帮杂碎,最好别来。来了,老子给你们开开眼,什么叫现代化……呃,古代化改良版的地狱欢迎仪式!” 他立刻行动了起来。根据刚获得的“精通”知识和自身经验,他对院子里的陷阱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和升级。 之前那个插满竹签的浅坑?太明显!他重新伪装,在上面铺上极细的网格和浮土,踩上去的瞬间才会塌陷,而且竹签的角度更加刁钻,加入了倒刺设计,保证拔出来能带下一块肉! 那压发式的尖桩?力度不够!他改用了更具弹性的材料,调整了触发机关,使其更加灵敏,弹射力量更大,速度更快! 这还不够。他用削尖的竹子制作了隐藏的弹射弩箭,用绳索和杠杆原理设置了摆锤式的重击陷阱,甚至在可能被利用作为掩体的角落,布置了触发后泼洒石灰(用贝壳烧制替代)和污物的恶心玩意。 他就像个最高明的阴谋家,充分利用每一寸土地,每一件废弃物,将这个小破院变成了一个步步杀机的死亡领域。每一个陷阱都带着他鲜明的风格——高效、隐蔽、狠辣,充满了职业军人的冷酷算计。 忙活完,看着自己的“杰作”,萧战满意地喘着气,擦了把汗。咳嗽都觉得畅快了不少。 “妈的,当年在丛林里对付毒枭的玩意儿,没想到用在这破地方对付几个地主狗腿子……”他自嘲地笑了笑,“真他娘的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不过,这“蚊子”要是敢咬他的崽,他不介意用最狠的炮把它们轰成渣。 第22章 院内嬉戏 经过一番忙碌和折腾,终于完成了陷阱的布置。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阳光洒在身上,带来阵阵暖意,让人感到无比舒适和惬意。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终于能够吃饱饭了(虽然只是相对而言),孩子们的身体得到了一些滋养;又或许是萧战那晚不顾生死地将三娃救回来的英勇行为,在不知不觉中给孩子们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总之,这几个小家伙的精神面貌与之前相比,有了显着的变化,明显变得更加活泼、有朝气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三娃的烧终于退了下去。尽管他的身体依然十分瘦弱,但已经能够在大丫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迈出几步了。他那原本苍白的小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了一丝笑容,仿佛春天里绽放的第一朵小花,虽然微弱却充满了生机。 二狗则完全恢复了他那调皮捣蛋的猴子本性。他在院子里那片有限的安全区域内,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跑来跑去,追逐着自己的影子,仿佛那是一个永远也追不上的小伙伴。他的笑声和呼喊声在院子里回荡,让整个家庭都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就连最懵懂无知的四丫,也受到了二狗的影响,开始踉踉跄跄地学着走路。她跟在二狗的屁股后头,努力地保持着平衡,时不时会因为不小心而摔倒在地,摔个屁墩儿。然而,这个坚强的小姑娘却不哭不闹,自己吭哧吭哧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迈着不稳的脚步向前走去。 五宝被放在屋门口的一块干净的破席子上,他挥舞着那软乎乎的小手和小脚,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似乎在和这个世界打招呼。他那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充满了探索的欲望。 大丫像个尽职的小保姆,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扶扶那个,小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的笑意。 萧战就靠在修补好的门框上,手里打磨着那根宝贝长矛的矛尖,目光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扫视着院子四周,耳朵也竖着,留意着任何风吹草动。但眼角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那几个嬉闹的小身影。 这画面……居然他妈的有点温馨? 萧战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恶寒了一下。想他堂堂战狼,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居然觉得看几个小屁孩玩泥巴很“温馨”?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撇撇嘴,试图找回点冷硬的气场,但看着二狗因为跑太快摔了个狗吃屎,哇哇乱叫,四丫跟着学摔跤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发愣,三娃走着走着直接扑进大丫怀里……嘴角还是忍不住有点往上扯的趋势。 “妈的,一群小麻烦精……”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杀伤力。 大丫听到,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叔,弟弟妹妹们高兴呢。” “高兴个屁,摔傻了老子可没药治。”萧战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却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院子地面,把几块稍微尖锐点的小石子踢到角落。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以前带队,操心的是队员的战术动作、弹药配给、敌情预警。现在操心的是哪个崽尿裤子了,哪个崽摔跤了,哪个崽吃饭掉渣了…… 这落差,真他娘的不是一般大。 但奇怪的是,这种“鸡毛蒜皮”的操心,并没有让他觉得烦躁,反而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叫做“责任”和“牵挂”的东西。 “也好,总比以前在基地看那帮菜鸟顺眼点。”他自我安慰式地嘀咕,“至少这几个小崽子……哭起来没那么吵。” 当然,如果忽略掉五宝时不时突然爆发的、魔音灌耳般的啼哭的话。 他叹了口气,任重而道远啊。不光要当保镖、奶爸,现在还得兼职幼儿园园长兼保安队长。 这穿越副本,难度系数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第23章 风雨欲来 王老爷府上,书房里。 王老爷,这位在背地里被村民们戏称为“王扒皮”的人物,正悠然自得地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他轻轻吹去表面的热气,然后缓缓抿了一口,让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王老爷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容圆润,犹如一个发面馒头,透露出一股富态。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总是在审视着周围的一切。嘴唇薄而紧闭,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感觉。 他身着一袭绸缎褂子,质地柔软光滑,显然是用上等的丝绸制成。褂子的颜色鲜艳而不失庄重,与他的身份相得益彰。而在他的手指上,戴着一个碧绿的玉扳指,晶莹剔透,温润光滑,无疑是一件珍贵的宝物。 “老爷,那萧老四真是邪了门了!”刘三脸上还带着那天被陷阱弄伤的不爽,添油加醋地说道,“病好像真好了不少,说话硬气得很!还做了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差点伤了弟兄们!我看他根本就没打算还钱!” 管家在一旁躬身附和:“老爷,期限就是今日了。李村长昨天去探了口风,那痨病鬼油盐不进,还放狠话,说……说谁动他家崽子,就让谁死。” “哦?”王扒皮眼皮抬了抬,抿了口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冷,“让他死?呵呵,一个痨病鬼,口气倒是不小。”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三百文钱,虽然不多,但规矩不能坏。要是谁都学他这样赖账,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况且……”他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淫猥的光,“他家那几个小丫头片子,模样确实还周正,好好调教几年,不管是送人还是自己留着,都不亏。那最小的娃,养活了也是个劳力。” 刘三立刻道:“老爷说的是!那您看……” 王扒皮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一点灰尘:“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按规矩办。刘三,多带几个人去。手脚利落点,别闹出太大动静,但也别怕见红。把那几个小的给我带回来,至于那个痨病鬼……”他顿了顿,淡淡道,“死活不论。正好他那破院子地脚还行,平了以后还能扩扩当我的牲口棚。” 语气平淡,却决定了人的命运和归宿。在他眼里,萧战和那几个孩子,跟牲口棚里的畜生似乎没什么区别。 “是!老爷!”刘三脸上露出狞笑,兴奋地搓着手,“您放心!这次一定办得漂漂亮亮!弟兄们早就憋着火呢!” 王扒皮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速战速决。完事了,去账房每人领二十文赏钱。” “谢老爷!”刘三更是喜出望外,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一出了书房,刘三腰杆立刻挺直了,脸上横肉抖动,对着等在外面的七八个歪瓜裂枣、手持棍棒柴刀的恶奴一挥手:“兄弟们!抄家伙!老爷发话了!去萧老四家拿人!崽子带走,那痨病鬼,往死里打!完事有赏!” “嗷!”众恶奴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欺压良善的勾当,何况还有赏钱拿。 一群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朝着村尾那处孤零零的破院子扑去。沿途村民见状,纷纷惊恐地躲回家中,关门闭户,生怕惹祸上身。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第24章 紧急布防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风也停了,院子里死寂一片,连平时最爱叽喳的麻雀都没了踪影。 萧战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不断扫视着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那种熟悉的、大战将至的紧绷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蔓延至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比在边境线上埋伏毒枭时更甚,因为这次,他要守护的就在身后这间破屋子里。 来了。他几乎能闻到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混杂着汗臭和戾气的危险气息。刘三那帮杂碎,绝不会等到明天期限截止。他们就是要挑这个时候,趁天色将黑未黑,人心最容易松懈的时候,发动突袭! “大丫!”萧战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大丫紧张的小脸露了出来。 “带他们进去,躲到床底最里面!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准出来!不准出声!”萧战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如刀。 大丫吓得脸色发白,但看到叔叔那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表情,她用力点了点头,猛地缩回头。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和压抑的啜泣,很快又归于沉寂。 萧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咳意。现在,不是生病的时候。 他猛地动了起来,动作迅捷而精准,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斗机器。 首先是最外围的预警线。他快速检查了布置在院墙四周的绊线和轻巧陷阱,确保它们处于最佳触发状态。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能给他争取到宝贵的几秒钟预警时间。 接着是障碍。他将早就准备好的、那些削尖了头的粗木棍,用麻绳纵横交错地固定在院门内侧及两侧墙根下,形成一片简陋却有效的拒马区,极大地限制了闯入者的活动空间和冲击速度。 然后是陷阱。他最后确认了门口那个伪装巧妙的尖坑,检查了墙根下那些压发式的尖桩陷阱的触发灵敏度,调整了悬在门楣上那块用绳索巧妙挂着的、脸盆大小硬土的角度(石头太难找,用夯实的硬土块代替,砸晕个人也够用了)。 最后是武器。那杆加料版的长矛就立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腰后别着那把打磨得锋利的破柴刀。几个用陶片和骨头精心打磨的、边缘锐利的飞镖(或者说投掷物)塞在腰间的破布带里。那具简易的竹片弩已经上好了弦,一支削尖的硬木箭搭在上面,藏在门廊的阴影处,用枯草掩盖着。 他甚至利用灶膛里的草木灰,混合泥水,在自己脸上和裸露的皮肤上涂抹了简单的伪装色,让自己更好地融入昏暗的光线中。 整个院子,在他一番布置下,俨然变成了一个充满死亡陷阱的小型杀戮场。每一个设计都透着现代战术的狡诈和冷兵器时代的残酷。 他选择了一个最有利的位置——紧贴屋门右侧的墙壁凹陷处。这里相对隐蔽,视野却能覆盖大半个院子,尤其是院门方向。进可攻,退可守,万一情况不对,还能第一时间退回屋里,凭借门框进行最后的阻击。 他调整着呼吸,将身体状态提升到所能达到的极限。虚弱感依旧存在,但被强大的意志力和肾上腺素强行压下。心跳平稳而有力,目光冰冷地锁定着院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寂静变得越来越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突然!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西侧院墙外传来!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方位要偏一点!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窸窣声!不止一路! 萧战瞳孔微缩,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来了!而且学聪明了,知道分路包抄!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拉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绳索! 挂在院门内侧上方的一个破瓦罐应声而落,“啪嚓”一声摔得粉碎!这既是给屋里孩子们最后的警示,也是故意打草惊蛇,扰乱对方的节奏! 果然,院墙外的动静猛地一滞! 紧接着—— “操!被发现了!” “妈的!不管了!冲进去!” “踹门!” 几声气急败坏的叫骂从门外传来。 “砰!!” 一声巨大的爆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院门,被人从外面用重物狠狠踹中,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几乎要立刻断裂! 第25章 豺狼上门 “砰!!” 又是一声更猛烈的撞击!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刺耳声响,那扇破旧的院门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向内炸开!碎木屑四处飞溅! “冲进去!抓了小的就走!”刘三那粗嘎嚣张的嗓门在门外响起,一马当先,拎着一根粗木棍,带着四五个手持棍棒、柴刀的打手,如同饿狼扑食般涌了进来!后面似乎还跟着人,影影绰绰。 昏暗的光线下,他们面目狰狞,眼里闪烁着暴戾和贪婪的光。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脚刚踏进院子,还没看清状况,就感觉脚下一空! “哎哟!!” “操!有坑!”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两人收势不及,一头栽进了那个被巧妙伪装的尖坑里!削尖的竹签和木刺瞬间刺穿了他们的脚掌和小腿,鲜血直流,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后面冲进来的人猛地一滞,阵型瞬间混乱。 “妈的!有陷阱!小心脚下!”刘三又惊又怒,大声吼道,同时警惕地放慢了脚步,挥舞着棍棒试图拨开前方可能存在的危险。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脚下的尖坑和惨叫的同伴吸引时—— “嗖!”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从门廊的阴影处响起! 一支削尖的硬木短箭如同毒蛇出洞,疾射而出!目标直指人群中一个正试图绕过尖坑、动作稍显迟缓的打手! “噗嗤!” 箭矢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大腿!虽然力道不足以造成致命伤,但尖锐的箭头深深扎进肉里,疼得他惨叫一声,踉跄着摔倒,正好又触发了旁边一个压发式的尖桩! “砰!”一声闷响,一根尖锐的木桩猛地弹起,狠狠撞在他的肋部,虽然没刺穿,也足以让他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群恶奴彻底慌了神!他们没想到这痨病鬼的院子里竟然步步杀机!原本的气势汹汹变成了惊疑不定,挤在院门口那片狭窄的区域,不敢再贸然前进。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一堆破烂玩意!给老子冲!拆了这些鬼东西!”刘三气得哇哇大叫,用木棍胡乱敲打着前方的地面和空气,试图清除陷阱。 但萧战布置的陷阱岂是那么容易看破的?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就在刘三挥舞棍棒,注意力分散的瞬间—— 一道瘦削却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屋门旁的阴影里猛地窜出! 萧战动了! 他手中那杆加料的长矛如同毒龙出洞,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只有一个字——快!准!狠! 目标不是刘三,而是刘三旁边一个正试图用柴刀去砍绊线的高个子打手! 那打手根本没料到攻击来自这个方向,只觉得眼前一花,肋下猛然一凉,随即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呃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黄昏的寂静! 萧战一击即退,毫不停留,长矛带出一溜血花!矛头上那些狰狞的倒刺在拔出时,造成了二次创伤,几乎撕下一条肉来! 那打手惨叫着倒地,伤口血肉模糊,眼看是失去了战斗力。 所有恶奴都被这突如其来、狠辣无比的一击惊呆了!他们看着那个如同从地狱里冒出来的身影——脸上涂抹着诡异的灰黑色彩,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手中那杆还在滴血的长矛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这他妈是那个咳得快死的痨病鬼?! 刘三也是头皮发麻,但他毕竟凶悍,反应最快,怒吼道:“围住他!别让他跑了!他就一个人!” 剩下的三四个还能动的打手如梦初醒,发一声喊,挥舞着武器从左右包抄过来! 萧战身处陷阱区之后,毫不慌乱,脚步灵活地移动,利用地上设置的障碍和对方对陷阱的恐惧,不断调整位置,始终避免陷入四面受敌的境地。 他手中的长矛如同有了生命,时而如毒蛇吐信般疾刺,逼退左侧之敌,时而如铁鞭般横扫,格开右侧砍来的柴刀。动作简洁高效,每一次出击都直奔要害,完全是战场搏杀的路数! “当!”一声脆响,长矛的木杆架住了一记势大力沉的棍击,震得萧战手臂发麻,气血翻涌。他借力后退一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把擦着他腰间划过的柴刀。 身体还是太弱了!力量远不如这些整日打架斗殴的恶奴。 不能硬拼! 他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枚骨片飞镖,看也不看,甩手就射向冲得最前的一个打手面门! 那打手吓得急忙偏头躲闪,动作一滞。 趁此机会,萧战长矛猛地往地上一戳,身体借力向后跃开,再次拉开了距离。 战斗陷入了短暂的僵持。恶奴们围着他,却不敢轻易上前,地上同伴的惨状和萧战那鬼魅般的身手、狠辣的攻击让他们心生惧意。而萧战也需要喘息,剧烈运动让他喉咙发甜,咳嗽几乎要压制不住。 刘三看着手下畏缩不前,气得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如同困兽般、却眼神越发凶戾的萧战,咬牙切齿道:“萧老四!你他妈找死!今天不把你碎尸万段,老子就不姓刘!” 豺狼已然入室,杀机步步紧逼! 第26章 战术打击 院子里的混乱和惨叫声,如同最好的兴奋剂,刺激着萧战的神经,却也让他更加冷静。 剩下的两个还能站着的恶奴,以及院门外暴跳如雷却又不敢进来的刘三,就是最后的目标。 “妈的!装神弄鬼!老子烧了你这破院子!”刘三眼见手下畏缩不前,又急又怒,竟然想出了放火的毒计。他左右看了看,对身边一个吓傻了的恶奴吼道:“去找火把!快!” 绝对不能让他放火!屋里还有五个孩子! 萧战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节奏,目标直指首领——刘三! 就在那个恶奴转身要去找火把的瞬间—— “咻!” 又一支短弩箭从柴堆后射出,直奔那恶奴的后心!萧战没想要他的命,目标是吓阻和制造混乱。 那恶奴听到风声,吓得怪叫一声,猛地向前扑倒,弩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钉在后面的土墙上,箭尾兀自颤抖不已。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被吸引到了柴堆方向! 就在这一刹那! 萧战动了! 他从屋门的阴影中如同猎豹般猛地窜出,不是冲向院子里剩下的那两个恶奴,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直接扑向院门口那个因为手下扑倒而稍微分神的刘三! 擒贼先擒王!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战术准则! 他的速度极快,动作迅猛无声,充分利用了刚才制造的短暂混乱和视线盲区! 刘三刚刚将目光从那个被扑倒的手下身上移开,突然间,他的眼前像是闪过一道闪电一般,一个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扑来! 这个身影看上去有些瘦削,但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杀气,仿佛他是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恶鬼一般。刘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个身影就已经如鬼魅般冲到了他的面前! 刘三终于看清了这个身影的面容,那是一张苍白而冷峻的脸,毫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冰冷得如同无尽的深渊,让人看上一眼就仿佛会被吸进去一样。 当这双眼睛与刘三的目光交汇的瞬间,刘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了一般,骤然停止了跳动!! “你……”刘三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萧战根本不给他说废话的机会!手中那杆自制长矛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不是刺向刘三的要害(容易出人命惹大麻烦),而是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抽打在他握着棍棒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嗷——!”刘三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棍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但这还没完!萧战手腕一抖,长矛顺势下划,矛杆上那些狰狞的陶片和骨制倒刺,毫不留情地在刘三的大腿和胳膊上划开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 刘三痛得几乎晕厥,站立不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只剩下杀猪般的嚎叫。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院子里剩下的那两个恶奴,以及外面那个刚爬起来的恶奴,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头目如同死狗一般跪在地上惨嚎,血流如注。那个痨病鬼则如同煞神一般,手持滴血的长矛,冷冷地站在刘三身边,矛尖甚至轻轻地、威胁性地点在了刘三的喉咙上。 冰冷的触感让刘三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因为极度恐惧和疼痛而产生的、嗬嗬的抽气声。他能感觉到那粗糙却锋利的矛尖已经刺破了他脖子上的油皮。 “谁、敢、再、动、一、下?”萧战的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传来一般,沙哑而冰冷,让人不寒而栗。这声音就像是寒冬里的冰碴子,没有丝毫的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冻过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的话语虽然缓慢,但却异常清晰,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在每一个恶奴的心上。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恶奴们,在听到萧战的这句话后,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已经完全被吓破胆的杂碎。 院子里外,一片死寂。 只剩下风声,以及刘三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 所有的嚣张气焰,所有的狠毒算计,在这绝对暴力、精准狠辣的战术打击下,彻底烟消云散。 剩下的恶奴们,看着头目的惨状,看着那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痨病鬼,手里的棍棒再也握不住,哐当哐当掉了一地,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他们心中没有丝毫的疑虑,因为他们非常清楚,如果自己再胆敢有一丝一毫的异常举动,那么下一个遭受放血之苦,甚至被直接刺穿喉咙的人,毫无疑问将会是自己。 尤其是当他们将目光落在那个痨病鬼身上时,心中的恐惧更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一般瞬间爆炸开来。这个痨病鬼,看上去病恹恹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但他那冰冷的眼神和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利刃,却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毫无疑问,这个痨病鬼是个狠角色,他绝对不会对任何威胁到他的人手下留情。在他的眼中,生命似乎变得如此廉价,只要有人胆敢违背他的意愿,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利刃,让鲜血染红这片土地。 就在那一瞬间,肖战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地锁住了刘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刘三的一个细微破绽,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但肖战没有丝毫犹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如同鬼魅一般迅速地贴近刘三。 刘三完全没有预料到肖战会突然发动袭击,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紧紧扼住。肖战的力量之大,让刘三几乎无法呼吸,他的身体也在肖战的挟持下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第27章 智退强敌 刘三被死死按在地上,脖子上抵着冰冷刺骨的尖锐骨片,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刺骨的疼痛和窒息感让他浑身僵硬,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痨病鬼身上散发出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冰冷刺骨,比他挨过的任何一顿揍都让人恐惧。 “都他妈给老子站住!谁再动一下,老子先给他脖子开个口子放放血!”萧战的咆哮声如同炸雷,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亡命徒般的疯狂和决绝。 那些原本还想往前冲的打手们,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刹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头儿被擒了!这痨病鬼真敢下手! 地上躺着那几个还在哀嚎惨叫的同伴,更是不断刺激着他们的神经。血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萧战剧烈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火辣辣地疼,喉咙里的腥甜味越来越重。刚才那番搏杀,几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气力。但他握着手矛和骨片的手,却稳得像磐石。他知道,此刻哪怕露出一丝虚弱,眼前这群豺狼就会立刻扑上来把他和孩子们撕碎。 他必须撑住!用气势压住他们! “萧……萧老四……你……你他妈敢动我……王老爷……饶不了你……”刘三色厉内荏地威胁道,但声音因为被扼制而显得嘶哑无力。 “呸……王老爷!”萧战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刘三耳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钝刀子割肉,“老子光脚不怕穿鞋的!就这一条烂命!你们今天谁敢再往前一步,老子就先弄死他,再拉几个垫背的!不信就试试!” 他手上的骨片又往下压了几分,刘三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脖子上渗出血丝。 “别!别乱来!”一个看起来稍微机灵点的打手连忙喊道,脸色发白,“萧……萧老四,有话好说!你把三哥放了,我们……我们这就走!” “走?”萧战冷笑,笑声像夜枭一样难听,“当老子是三岁小孩?放了人让你们再冲进来?呸!” 他喘了口气,继续吼道,声音传遍整个院子,既是说给这些打手听,也是说给可能躲在附近窥探的人听:“听着!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钱,老子会还!但想动老子的崽,没门!” “三百文钱!对王老爷来说算个屁!值得闹出好几条人命官司吗?!”他话锋一转,开始分析利害,语气冰冷而现实,“你们他妈的就是一群跑腿的狗!真为了这点钱,把事闹大到不可收拾,死了人,见了官!王老爷会保你们?做梦!到时候顶罪的、挨刀的,还不是你们这些冲在前面的傻逼!”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那些打手头上。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的凶戾被迟疑和恐惧取代。是啊,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犯不着把命搭上。王老爷那种人,怎么可能为他们这些下人出头? 萧战感觉到身下刘三的身体也微微抖了一下,显然也听进去了。他趁热打铁,对着刘三的耳朵低吼,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刘三,你他妈想清楚!是现在带着你的人滚蛋,回去还能跟王老爷说一声这痨病鬼耍横玩命,不好惹,从长计议?还是真想今天就死在这破院子里,让你老婆孩子以后领王老爷那点抚恤金过日子?嗯?!” 最后一个“嗯”字,带着森然的杀意,直刺刘三心底。 刘三彻底慌了。他毫不怀疑,身后这个疯子真的做得出来!那冰冷的杀意做不了假!为了一点赏钱和表现,把命丢在这儿,太不值了! “兄……兄弟……别……别冲动……”刘三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哀求,“有话好商量……好商量……” “商量你妈逼!”萧战骂了一句,但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丝,给了他一点喘息的余地,“让你的人,把家伙都扔了!滚到院子外面去!” 刘三此刻保命要紧,哪还敢违抗,连忙对着手下嘶喊:“听见没有!都把东西扔了!退出去!快退出去!” 打手们如蒙大赦,赶紧把手里的棍棒柴刀噼里啪啦扔了一地,手忙脚乱地搀扶起地上那些惨叫的同伴,狼狈不堪地退出了院门,挤在门外的小路上,惊魂未定地看着里面。 萧战揪着刘三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依旧用骨片抵着他的后颈,推着他慢慢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群彻底没了气势的打手,萧战猛地将刘三往前一推! 刘三踉跄着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狼狈至极。 “滚!”萧战站在门口,手持滴血的长矛,脸上涂抹着灰黑的伪装,眼神如饿狼般扫视着门外众人,声音嘶哑却充满威慑,“告诉王老爷!钱,三天之内,老子亲自送去!再敢派人来恶心老子,下次留下的,就不止是几两血了!” 刘三在手下的搀扶下爬起来,捂着流血的脖子,脸色惨白,惊惧地看了萧战一眼,屁都不敢再放一个,带着一群残兵败将,搀的搀,扶的扶,如同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村路上。 第28章 凶名初显 看着那群恶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萧战强撑着的那口气猛地一松,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他赶紧用长矛拄着地,才勉强站稳。 “咳!咳咳咳……”压抑了许久的剧烈咳嗽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来,眼前阵阵发黑,一口带着浓重腥气的血痰猛地咳出,溅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疲惫、虚弱、伤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刚才全凭一股意志和肾上腺素硬撑,现在敌人退去,身体立刻发出了强烈的抗议。 但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他艰难地直起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院子。血迹、碎木、打落的武器、触发后的陷阱……如同一个小型战场。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咳嗽和眩晕感,开始艰难地清理现场。把那些带血的泥土用铲子挖起掩埋,把打手们丢弃的棍棒柴刀捡起来,扔到灶膛后面藏好,把触发了的陷阱恢复原状或者拆除。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颤抖,胸口更是闷痛难当。 必须尽快清理掉痕迹。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尤其是王老爷那边。虽然暂时吓退了他们,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他忙碌的时候,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萧战猛地警觉回头,手握紧了长矛。 只见屋门开了一条小缝,几个小脑袋叠罗汉似的挤在门缝后面,一双双大眼睛正恐惧又担忧地望着他。大丫、二狗、三娃、四丫……连最小的五宝都被大丫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外面。 看到萧战看过来,几个小崽子吓得猛地一缩头,门缝瞬间变小。 萧战愣了一下,看着那扇重新紧闭的屋门,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低头清理血迹,只是动作稍微放缓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屋门又被悄悄推开一点。大丫怯生生地端着一个破瓦罐,里面是清水,小脸苍白,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叔……喝……喝水……” 萧战动作顿住,看着那罐清水,又看看大丫那害怕又努力想靠近的样子,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没说话,走过去,接过瓦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冷的清水划过灼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那令人窒息的干渴和血腥味。 他把瓦罐递回去,声音依旧沙哑,却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没事了。回去待着。” “嗯!”大丫用力点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端着瓦罐飞快地跑回屋里,门再次关上,但这次,关得没那么紧了。 萧战继续清理,直到院子里看起来大致恢复了原样,只是空气里那淡淡的血腥味一时半会儿还散不掉。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屋里,反手插上门栓。 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却不敢靠太近,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依赖。 萧战没理会他们,一屁股瘫坐在墙根,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喘着气,闭上眼睛,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偶尔控制不住的低声咳嗽。 这一夜,小河村注定无法平静。 那些被打发走、或是偷偷躲在远处窥探的村民,早已将萧老四家院子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那惨叫声、怒吼声、以及最后刘三一群人狼狈不堪、挂彩流血逃出村子的模样,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子。 “听说了吗?王老爷家的刘三带人去萧老四家抢孩子,被那痨病鬼打了个半死!” “真的假的?萧老四不是快病死了吗?”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刘三脖子上哗哗流血,被人搀着跑的!还有好几个腿都瘸了!” “我的天爷!那萧老四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邪门!太邪门了!都说他病的快死了,怎么还能打跑那么多人?” “怕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不然咋这么狠?” “以后可离他家远点,太吓人了……” 流言蜚语在夜幕的掩护下飞速蔓延,添油加醋,越传越玄。萧老四的形象,从一个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痨病鬼,迅速变成了一个不要命、下手狠、可能还沾点邪门的凶悍人物。 “萧老四”这三个字,一夜之间,在小河村变得令人忌惮起来。 而这些,靠在墙根累得几乎昏死过去的萧战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暂时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内,必须弄到三百文钱。 否则,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刘三和这几个废物打手了。 压力,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沉重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角落里依偎在一起、终于因为极度疲惫而睡去的孩子们,眼神疲惫却异常坚定。 必须想办法搞钱。 不惜一切代价。 第29章 崽崽崇拜 日头透过破窗户照进来,晃得人眼晕。萧战是被活活饿醒的,外加胸口那熟悉的憋闷感,跟揣了只不肯消停的癞蛤蟆似的。 “咳……操……”他低骂一声,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又被胡乱拼回去一样,哪儿哪儿都疼,尤其是胳膊和胸口,动一下就龇牙咧嘴。 妈的,昨天那场架打得,比他娘的在边境丛林里蹲守三天三夜还累。关键是亏大了,一个子儿没捞着,还倒贴力气。 他这边刚动弹,角落里那几个小崽子就像受惊的小耗子,唰地一下全醒了,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没了昨天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得吓人的、近乎狂热的光? 尤其是二狗那小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直勾勾地盯着他,那表情,活像见了庙里的金刚显灵。 “叔……你醒啦?”大丫第一个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怯,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她蹭过来,手里捏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有点扭捏地递过来,“叔……擦……擦汗……” 萧战愣了一下,擦汗?老子现在虚得直冒冷汗,擦个屁。他瞥了一眼那脏兮兮的布,没接,没好气地说:“留着给你自个儿擦鼻涕。” 大丫也不生气,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夸奖似的,抿嘴笑了笑,把布小心地收了起来。 三娃也慢慢挪过来,靠在床边,仰着小脸,小声说:“叔……打坏人……厉害……”他说话还有点虚,但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四丫跟着学舌:“叔……厉害……”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最离谱的是二狗,这小子突然嗷一嗓子,猛地扑过来,不是扑向萧战,而是扑向靠在墙边那杆还沾着点暗红色血迹的长矛,抱着矛杆就不撒手,一脸痴迷地摸着上面的倒刺,嘴里嚷嚷:“叔!这个!这个好!能扎坏人!教我!教我!” 萧战嘴角抽了抽:“教你个屁!毛没长齐就想玩这个?滚一边玩泥巴去!”这玩意儿是能随便玩的?一不小心先把自个儿串成糖葫芦了。 二狗被吼了也不怕,依旧抱着长矛不撒手,嘿嘿傻笑。 萧战看着这几个小崽子,一个个从昨天吓破胆的鹌鹑,变成今天这副把他当山大王崇拜的德行,心里感觉怪怪的。有点好笑,又他妈的有点……说不出的受用? 他娘的,老子当年拿全军大比武冠军也没这么激动过。几个小屁孩的马屁,居然还挺受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叔,”大丫又小声问,眼睛亮晶晶的,“你昨天……是不是会武功?嗖嗖嗖的,就把坏人打跑了!”她一边说还一边笨拙地比划了两下。 萧战:“……”那叫战术动作,啥武功?老子是特种兵,不是江湖卖艺的。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武功个蛋!老子那是被逼急了,兔子蹬鹰知道不?” “兔子还能蹬鹰?”二狗注意力终于从长矛上移开,好奇地问。 “闭嘴!老子说能就能!”萧战懒得跟这小屁孩解释生存本能爆发和格斗技巧的区别。 三娃扯了扯他的衣角,眼巴巴地问:“叔……以后……坏人还敢来吗?” 萧战看着小家伙那还有点苍白的脸,心里一软,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来?再来腿给他们打断!妈的,老子这院子是菜市场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话一出,几个小崽子的眼睛更亮了,仿佛有了主心骨。连最懵懂的四丫都跟着咧嘴笑。 萧战看着他们这副毫无保留依赖和崇拜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债务和未来带来的烦躁,莫名其妙地被冲淡了一些。 行吧,虽然是一群拖油瓶,但至少……还挺会拍马屁。 第30章 系统奖励 好不容易把几个兴奋过度的小崽子轰去喝那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萧战靠在墙上,一边龇牙咧嘴地活动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在心里盘算。 三百文钱,三天。这他妈比让他三天之内端掉一个毒枭窝点还难。去偷?去抢?目标倒是现成的——王老爷家。但这身体状态,去了估计就是送人头,顺便给人家表演一个“痨病鬼飞蛾扑火”。 正愁得肠子都快打结的时候,脑子里那久违的、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 【叮!危机事件“恶奴逼债”处理完毕。开始结算评估……】 【评估中……】 【成功守护所有守护目标,无一阵亡、无一流失。评价:优秀。】 【成功击退来犯之敌,对敌方造成有效杀伤及心理威慑。评价:优秀。】 【成功维护居住地基本安全,战术运用合理,以弱胜强。评价:优秀。】 【综合评定:S级!】 【奖励发放中……】 一连串的提示音砸得萧战有点懵。好家伙,这破系统还会打分?S级?听起来挺唬人。 【奖励1:体质强化+5%。】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得多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如同久旱逢甘霖,滋润着干涸疲惫的肌肉和内脏。胸口那一直堵着的闷气一下子通畅了不少,虽然咳意还在,但明显感觉轻快了,四肢也似乎多了些力气。感觉……能一拳打死……呃,打死只鸡了?好吧,总比之前强。 【奖励2:启动资金——铜钱三百文。(已自动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提取)】 “多少?!”萧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三百文?!正好是欠王老爷的那个数!这系统是他妈会读心术还是咋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意识里那个系统空间,果然,一堆黄澄澄的铜钱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不多不少,正好三百文! 我滴个乖乖!萧战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这他妈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火锅啊!刚才还愁得要上吊,转眼就……有钱了? 【奖励3:知识灌输——《初级伤势处理(本时代适用版)》。】 又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这次是关于如何利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草药、布料、甚至烧酒等进行伤口清洗、止血、包扎、以及应对常见感染发烧的知识。非常实用,尤其是昨天刚干完一架,家里还有个病秧子三娃的情况下。 【所有奖励已发放完毕。请宿主积极面对未来挑战。】 萧战感受着身体明显的好转,“看着”那三百文巨款,消化着脑子里新多出来的医术知识,一时间竟有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的感觉。 这系统……虽然平时抠搜得像个铁公鸡,关键时刻还挺他娘的给力啊!这S级评价没白拿! 有了这三百文,至少眼前的燃眉之急解决了!不用去偷去抢,也不用卖儿卖女了!虽然这钱来得蹊跷,像是系统直接变出来的,但管他呢,能花就行! 心情大好之下,他看着屋里那几个还在舔碗底的小崽子,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嗝~”二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揉着依旧瘪瘪的小肚子,眼巴巴地看着空碗,“叔,糊糊没了……” 要是搁以前,萧战肯定一句“吃吃吃,就知道吃!”怼回去。 但今天,他摸了摸下巴,感受着怀里(意识里)那沉甸甸的三百文钱,难得豪气地一挥手(虽然扯得伤口疼):“没了就没了!晚上……晚上老子给你们弄点好吃的!” “真的?!”几个小崽子眼睛瞬间瞪圆了,连最文静的大丫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叔!要吃肉!”二狗立刻得寸进尺。 “吃个屁!有糊糊就不错了!”萧战笑骂一句,但心里却在盘算:三百文钱,买点糙米,再买点最便宜的猪油渣或者下水,应该够改善好几顿伙食了……妈的,老子居然开始琢磨怎么省钱过日子了?这特么比带特种小队还难! 行吧,奶爸就奶爸,至少现在,有钱了! 先想办法,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王老爷……哼,咱们的账,慢慢算! 第31章 清算家底 肚子里有了点热乎糊糊垫底,身上又多了几分力气,萧战感觉自个儿又活过来了点,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喘气都嫌费劲。 他靠在墙上,眯着眼,开始琢磨正事。系统奖励那三百文钱是救命钱,能解燃眉之急,但坐吃山空肯定不行。更何况,王老爷那老瘪三就像条嗅到肉味的鬣狗,这次没得手,保不齐下次憋什么更阴损的屁。光守着这破院子挨打可不是办法,得主动出击,搞钱,搞更多的钱,把这破债彻底还清,还得让那老小子不敢再惦记他这几个崽! 想到这儿,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一家之主(虽然这家徒四壁得有点磕碜)。 “咳,那个……都过来,开个会!”萧战板着脸,努力让声音显得严肃。 四个小脑袋(五宝除外)齐刷刷地转过来,茫然地看着他。开会?啥意思? “就是……老子有话要说!”萧战换了个说法,指了指面前那块还算干净的地面,“坐这儿!” 大丫拉着三娃和四丫乖乖坐下。二狗则一个屁墩坐在地上,还好奇地拍了拍地面,似乎在检查结不结实。 萧战看着眼前这四个面黄肌瘦、睁着大眼睛望着他的小豆丁,突然觉得这“家庭会议”有点滑稽。人家开会是商讨公司上市,他这儿是研究怎么才能不饿死。 “嗯哼!”他再次清了清嗓子,找回一点气势,“现在,咱们家,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指了指空荡荡的屋子,“穷得叮当响,还欠一屁股债。” 二狗插嘴:“叔,屁股债是啥?屁股欠的钱吗?” 萧战:“……闭嘴!听老子说!”他瞪了二狗一眼,继续道:“但是!老子弄到点钱,能把眼前的债还上。”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尤其是大丫,明显松了口气。 “别高兴太早!”萧战给他们泼冷水,“还了债,咱们就又一穷二白了!所以,得想办法赚钱!长远地赚!都说说,有啥想法?怎么才能搞到钱?”他把问题抛出去,虽然没指望这几个小屁孩能有什么建设性意见,但好歹培养一下“家庭参与感”嘛。 一片沉默。 二狗挠了挠头:“去……去要饭?”他显然还记得以前饿极了跟着原主出去乞讨的经历。 萧战脸一黑:“要个屁!老子丢不起那人!再说,这破地方谁有余粮给你?” 三娃小声说:“捡……捡柴火卖……”这倒是条路,但估计捡一天也卖不了一文钱,还不够塞牙缝的。 四丫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学舌:“卖……卖屁屁……”估计是听二狗刚才说的。 萧战:“……”得,这会开不下去了。 大丫看着叔叔越来越黑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叔……我……我可以多挖野菜……省着点吃……” 萧战看着眼前这几个崽子,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无奈和失望。这几个小家伙,一个比一个不靠谱,简直就是一群让人哭笑不得的活宝。 他心中暗骂道:“妈的,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呢!”这些孩子,不仅做事不靠谱,还总是给他惹麻烦,让他操碎了心。 萧战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的额角。他实在是对这几个崽子感到无语了,原本还指望着他们能帮上一点忙,现在看来,这完全就是奢望啊! “行了行了,指望你们,黄花菜都凉了。”萧战没好气地说道,“老子还是自己想法子吧。”他决定不再对这几个孩子抱有任何希望,还是得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问题。自个儿。打猎?不稳定。采药?不认识值钱的。做工?没人要。难道真要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什么短工零活? 真是岂有此理!想他堂堂战狼,那可是威震八方、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啊!然而,如今却因为每天区区几文钱而忧心忡忡,这要是传扬出去,恐怕谁都不会相信吧!毕竟,以他的实力和威名,理应过着逍遥自在、挥金如土的生活才对。可现实却如此残酷,让他不得不为这微不足道的几文钱而烦恼,实在是令人唏嘘不已啊! 第32章 萌娃建言 家庭会议虎头蛇尾地结束,萧战开始琢磨具体方案。打猎风险高,采药不认识路,做工……他这形象估计够呛。难道真要去镇上碰运气? 他正烦躁地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旁边的大丫看着他的动作,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声嘀咕了一句:“叔……你画得像后山那种歪脖子草……” 萧战没在意,随口嗯了一声。 大丫又看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继续说道:“那种草……前阵子,好像有个摇拨浪鼓的伯伯来村里,问过有没有人见过呢……” “摇拨浪鼓的?”萧战抬起头,“那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吧?他问歪脖子草干嘛?”货郎一般都是收点山货、皮毛、或者农家自己做的小玩意,收草药的倒是少见。 “不知道……”大丫摇摇头,努力回忆着,“我就听他跟李奶奶说了一句,说什么……‘灯笼草’……‘挂金灯’……好像挺稀罕的,找到了能换……换麻糖吃……”说到麻糖,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灯笼草?挂金灯? 萧战心里猛地一动!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他赶紧在脑海里搜索系统灌输的那些草药知识。 很快,一段信息浮现出来:【酸浆】(别名:挂金灯、灯笼草、红姑娘……)果实成熟后呈红色,外包膨大的宿存花萼,形似灯笼,故名。药用价值:清热、解毒、利尿……可用于咽喉肿痛、痰热咳嗽等症……较为常见,但品相完好、成熟度佳者,城镇药铺或有收购…… 常见?常见好啊!说明后山可能有!药铺收购?那就意味着能换钱! 萧战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一把抓住大丫的胳膊,把小姑娘吓了一跳:“大丫!你看清楚了?那个草,是不是结着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果子?没熟的时候是绿的,熟了是红的?捏起来里面有点空?” 大丫被叔叔激动的样子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像是……秋天的时候,后山坡上好像有……红的……我没敢碰……” “太好了!”萧战猛地一拍大腿,疼得自己龇牙咧嘴,但脸上却笑开了花,“妈的!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哈哈哈!” 几个小崽子被叔叔这突如其来的狂笑搞懵了,二狗小心翼翼地问:“叔……你……你傻啦?” “傻个屁!老子找到发财的门路了!”萧战兴奋地搓着手,“灯笼草!对!就是它!这玩意儿药铺收!咱们去摘了卖钱!” “卖钱?”二狗一听钱,也来劲了,“能买肉吗?” “买!等卖了钱,天天吃肉!”萧战大手一挥,画了个他自己都不太信的大饼,但此刻心情激荡,也顾不上了。 大丫看着叔叔高兴,自己也抿嘴笑起来,小声补充道:“那个货郎伯伯说……要红的……熟的……青的不要……” “明白!熟的才值钱!”萧战点头,这货郎还挺懂行。“大丫,这次你立大功了!记头功!” 大丫的小脸瞬间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萧战心里盘算开了:后山有灯笼草,听起来量还不少。这玩意儿不算多名贵,但只要能换钱,就是好路子!关键是,这活不费大力气,几个小崽子也能帮忙采摘,算是眼下最适合他们的“家庭产业”了。 “行了!都听好了!”萧战来了精神,开始部署任务,“大丫,你负责带路,认准那种灯笼草!二狗,三娃,四丫,你们负责……负责跟着捡!眼睛放亮点!咱们明天一早就上山!” “上山喽!”二狗第一个欢呼起来,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具体要干嘛,但能上山玩就很开心。 三娃和四丫也受到感染,跟着傻乐。 萧战看着这群瞬间变得兴高采烈的小崽子,心里也燃起了希望。 妈的,天无绝人之路!王老爷,你给我等着!等老子攒够了钱,不仅还你的债,还要让你看看,老子是怎么把这日子过起来的! 首先,目标:后山灯笼草!发起进攻! 第33章 决定尝试 说干就干!萧战一拍大腿,这次记得收着力了,立刻开始部署这次“军事行动”。 “全体都有!听老子命令!”他叉着腰,试图找回点当年训菜鸟的感觉,可惜对面是四个歪歪扭扭站不直的小豆丁,还有一个在啃手指的奶娃娃。 “咱们明天的任务:上山,找灯笼草!红的,熟的!青的不要,烂的不要!听明白没有?” “明白!”二狗吼得最大声,虽然大概率没明白具体是啥。 大丫用力点头:“嗯!找红的!” 三娃和四丫跟着懵懂地点头。 “好!”萧战很满意这“士气”,“现在,检查装备!” 所谓的装备,就是几个破得不能再破的筐篓,还是从墙角旮旯里翻出来的,能不能撑到下山都是问题。 “大丫,你负责指挥,你眼神好使!二狗,你……你负责别掉沟里就行!三娃四丫,跟着姐姐,不准乱跑!谁乱跑,晚上没糊糊吃!”萧战下达了在他看来已经相当完善的指令。 第二天天蒙蒙亮,一家六口(萧战背着五宝)就浩浩荡荡出发了。队伍走得那叫一个参差不齐,萧战打头,深一脚浅一脚,还得时不时回头吼两嗓子让后面跟上。大丫紧紧跟着,努力辨认着方向。二狗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撵蚂蚱,没一刻消停。三娃和四丫手拉手,走得慢吞吞,时不时还得萧战回头拎一把。 一路上,萧战也没闲着,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过路边的花花草草。系统灌输的草药知识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诶?这玩意儿好像是柴胡?”他蹲下身,拔起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看了看根部,“嗯,品相还行,收了!” “哟!这儿还有棵黄芩!虽然小了点儿,蚊子腿也是肉啊!” “啧,这车前草长得挺肥,清热利尿,也能换俩铜板吧?” 他一边走一边搜刮,跟个捡破烂似的,但凡是系统知识里提到能入药、能卖钱的,一样不放过。没多久,他那个破筐底下就垫了一层各式各样的草药,虽然大多不值钱,但架不住量多啊! “叔,你好厉害!认识这么多草!”大丫看着叔叔如数家珍的样子,眼里崇拜的小星星又冒出来了。 萧战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老子当年……咳,老子天生就会认!”差点说漏嘴。 二狗对此毫无兴趣,只关心一件事:“叔!灯笼草能换麻糖吗?” “换换换!就知道吃!有点出息行不行?咱们要换钱!换大钱!”萧战没好气地吼道。 终于,在大丫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一片向阳的山坡。果然,星星点点的红色映入眼帘!一株株灯笼草点缀在杂草丛中,一个个膨大的、如同小灯笼般的宿存花萼包裹着红色的浆果,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就是那个!”大丫兴奋地指着一株。 “动手!摘红的!小心点,别弄破了!”萧战一声令下,几个小崽子立刻像发现了宝藏的小土匪,扑了上去。 采摘的过程依然是一片混乱,仿佛一场闹剧正在上演。二狗总是毛手毛脚的,他的动作既不熟练也不优雅,每一次伸手都像是在和那些果实进行一场激烈的拔河比赛。有好几次,他差点就把整株植物连根拔起,让周围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而四丫呢,则完全是个小吃货。她才刚刚摘下一个果实,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完全不顾及其他人的存在。萧战眼疾手快,迅速将那个果实从她手中夺了下来,这可把四丫惹恼了,她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就像一颗被捏过的橘子。 相比之下,三娃倒是显得格外细心。他每一次摘取果实都小心翼翼,仿佛那些果实是易碎的珍宝一般。然而,他的速度却慢得像只蜗牛,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萧战一边要盯着他们别乱来,一边自己也要疯狂采摘,还得哄着背上因为颠簸而不时哼哼唧唧的五宝,忙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 “妈的,带崽比带兵累多了……”他一边摘一边嘀咕,“这帮小兔崽子,简直是破坏之王……” 忙活了大半天,日头升高了,几个破筐也终于勉强装满了。大多是灯笼草,也夹杂着一些其他顺手采的草药。 看着这些收获,萧战擦了把汗,虽然累得够呛,但心里美滋滋的。这都是钱啊! “收队!回家!”他大手一挥,带着这支满载而归、却疲惫不堪的“童子军”,摇摇晃晃地下山了。 第34章 背起行囊 收获是有了,但怎么变成钱又是个问题。总不能拖着五个崽走去镇上吧?那估计走到半路就得丢一两个。 萧战琢磨了半天,目光投向了隔壁院子。那个之前给孩子们送过野菜糊糊的王氏老太太。原主记忆里,这老太太是个孤寡老人,心地不坏,就是胆子小,怕事。平时独来独往,但偶尔也会对孩子们流露点善意。 就她了! 萧战拎起一小串用草绳捆好的、品相最好的灯笼草,又包了几块系统奖励的那硬得能崩牙的黑麦饼(这玩意儿只能煮来吃),迈步出了院子。 王氏老太太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眯着眼打盹。看到萧战过来,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现在全村谁不知道萧老四变成了能打跑恶奴的凶人? “王婶。”萧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善点,虽然效果可能不太明显。 “哎……哎……萧……萧家老四啊……有……有事?”王氏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萧战把灯笼草和饼子递过去:“一点山货,和干粮,您尝尝。” 王氏看着那红艳艳的灯笼草和虽然硬但却是实打实的粮食饼子,愣了一下,没敢接:“这……这不能要……还是给孩子们吃吧” “拿着!”萧战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然后开门见山,“王婶,求您个事。我明天想去趟镇上,把这些山货卖了换点钱。家里那几个小崽子……能不能麻烦您帮忙照看一天?就一天!吃的我给他们留好,您就帮忙看着点,别让乱跑就成。” 王氏一听,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哎哟喂!这可不行不行!我……我老婆子哪看得住那么多孩子……再说……再说……”她偷偷瞟了一眼萧战,意思很明显:你家孩子现在可是麻烦的代名词,王老爷盯着呢!我可不敢惹祸上身! 萧战知道她怕什么,压低声音道:“王婶,您放心。王老爷那边,钱我很快就能还上,以后不会再找麻烦。就一天!您发发善心,孩子们都记得您的好呢。以后我萧老四有了出息,绝忘不了您老人家!” 他又把那一小串灯笼草往前递了递:“这玩意儿镇上药铺收,能换钱。等我回来,买了米面,分您一份!” 软硬兼施,再加上利益诱惑,这一连串的手段让王氏有些动摇了。她的目光在那串灯笼草和萧战之间游移不定,心中暗自思忖着。 萧战虽然看起来凶悍,但他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恳求,这让王氏不禁心生怜悯。再想到那几个确实可怜的孩子,她的内心更加纠结了。 犹豫了许久,王氏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叹了口气说道:“唉……行吧……就一天啊!你可一定要早点回来!千万别惹事!”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和担忧。 “哎!谢谢王婶!您真是活菩萨!”萧战赶紧道谢,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搞确定好后勤工作之后,萧战转身回到屋里,准备开始行动。他首先将采集来的草药进行了仔细的分拣。萧战认真地检查每一株草药,将品相较好的灯笼草单独放在一个筐子里,而其他各种杂乱的草药则被整齐地归拢在一起。 完成草药的分拣后,萧战又从系统奖励的三百文钱中取出了几十文钱。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钱揣在身上,作为路费和应急之用。毕竟出门在外,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有一些备用资金总是让人安心一些。 第二天一早,他把几个还没完全睡醒的小崽子拎到王婶院里。 “都听王奶奶的话!谁敢调皮,老子回来把他屁股揍开花!听见没?”萧战虎着脸训话。 “听见了……”孩子们蔫头耷脑地应着。 大丫仰着小脸,担心地问:“叔……你一个人去镇上……行吗?” “废话!老子啥不行?”萧战一瞪眼,“把家看好!等老子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要麻糖!”二狗立刻精神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萧战笑骂一句,揉了揉大丫的头发,“你是大姐,看好他们。” “嗯!”大丫用力点头。 萧战又对王婶拱了拱手:“王婶,麻烦您了。” “快去快回,快去快回。”王婶连连摆手,看着萧战背起那个装满山货的破筐,一步步走出院子。 晨光中,萧战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破旧、但却因为他和几个小崽子的存在而多了几分生气的院子,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妈的,为了这帮小讨债鬼,老子拼了! 镇上去!卖货!搞钱! 第35章 进城卖药 天没亮萧战就出发了,背着个比他脸还干净的破筐,里面塞满了用破布小心盖着的草药。一路紧赶慢赶,凭着原主那点模糊记忆和路上问了个早起拾粪的老汉,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瞅见了青山镇那低矮的土城墙。 镇子不大,但比起小河村那可是天上地下。青石板铺的街道(虽然坑坑洼洼),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铺面,酒旗招展,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驴叫声混成一团,吵得萧战脑仁疼。 他这一身破衣烂衫,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灰土,走在街上格外扎眼。路边卖包子的胖掌柜看见他,赶紧把蒸笼往里边挪了挪,仿佛他身上的穷气能熏坏了包子。几个穿着体面的路人更是掩着鼻子绕道走,投来的眼神跟看路边的乞丐没啥两样。 “操!狗眼看人低!”萧战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当年伪装渗透比这恶劣的环境都经历过。他紧了紧背上的筐,目光锐利地扫过街两旁的店铺招牌。 药铺……药铺……找到了!“济世堂”,一块半新不旧的匾额,门脸看着还算干净。 萧战迈步就走了进去。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着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一个小伙计正无精打采地拿着鸡毛掸子掸灰。 听到脚步声,老头睁开眼,瞥了萧战一眼,看到他那寒酸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迷糊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出去出去!这里不是你要饭的地方!”老头还没开口,那小伙计就先不耐烦地挥着鸡毛掸子赶人。 萧战脚步没停,走到柜台前,把背上的破筐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卖药。”他言简意赅,声音沙哑。 老头这才正眼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卖药?你有什么药?别拿些烂树根野草来糊弄人。” 萧战也不废话,掀开破布,露出里面分门别类捆好的草药。最多的自然是红艳艳的灯笼草,还有其他一些柴胡、黄芩、车前草之类。 老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当看到那些灯笼草时,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又恢复了不屑一顾的表情。他随手拿起一串灯笼草,捏了捏,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慢悠悠地道:“哦,酸浆啊……品相一般,还有些没熟透的……这东西,不值什么钱。”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这些,统共给你三十文,顶天了。” 三十文?萧战心里冷笑。系统知识里可是提过,品相好的灯笼草,药铺收购价起码在五六十文一斤以上!他这一筐,少说也有七八斤灯笼草,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这老小子是想把他当冤大头往死里宰啊! “三十文?”萧战嗤笑一声,一把将老头手里的灯笼草夺了回来,动作快得老头都没反应过来,“老头,你当我是要饭的?这灯笼草,挂金灯!清热化痰,镇咳利咽!品相饱满,颜色正红!你跟我说三十文?” 老头被萧战突然爆发的气势唬了一跳,尤其是那双眼睛,冰冷锐利,根本不像个普通乡下穷汉。他稳了稳心神,强作镇定道:“哼,懂得还挺多?那你说,多少?” 萧战伸出五根手指:“五百文!少一个子儿不卖!” “五百文?!”老头差点跳起来,山羊胡都翘起来了,“你怎么不去抢?!最多五十文!” “四百八!” “八十文!” “四百五!老子这还有上好的柴胡、黄芩!都是地道货!” “一百文!爱卖不卖!” 两人就在药铺里如同菜市场买菜般吵了起来。那小伙计看得目瞪口呆。 萧战心里门儿清,这老家伙就是想压价。他也不急,拿起那串灯笼草,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慢条斯理地说:“老先生,你看这萼囊,薄而透,色泽鲜亮,里面的果实饱满欲滴,这可是上好的‘红姑娘’,药性最足。你再闻闻这柴胡的根须,香气浓郁,断面菊花心明显……还有这黄芩……” 他开始引经据典(其实是系统知识),把每种草药的特性、优劣说得头头是道,有些术语连那老大夫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头越听脸色越凝重,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汉子,绝对是个懂行的!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友好协商”,以及萧战作势要背着筐去对面“回春堂”看看的威胁下,老大夫终于松口,以三百二十文钱的价格,收购了萧战所有的草药,其中灯笼草占了大头。 拿着沉甸甸的一串铜钱,萧战心里总算踏实了点。虽然比预期少了一些,但第一桶金,总算到手了! 第36章 第一桶金 萧战怀揣着那沉甸甸的三百多文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迈之情。这可是他辛苦积攒下来的“巨款”啊!此刻,他感觉自己的腰杆都挺直了不少,仿佛整个人都变得高大起来。 “他娘的,有钱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萧战心里暗暗感叹道。这种感觉,就像是突然拥有了无尽的力量和自信,让他对接下来的采购充满了期待。 目标已经明确,萧战毫不犹豫地迈向了镇上最大的粮铺。一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米面香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店铺里,各种米面杂粮琳琅满目地陈列着,仿佛在向他招手。 萧战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些粮食,心中盘算着要买些什么。他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大米,这可是生活的必需品。接着,他又看到了一旁的面粉,想着可以做些馒头、面条之类的食物。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豆类、小米、高粱等等,让人眼花缭乱。 伙计见有人进来,抬头一看萧战的穿着,热情顿时减了三分,懒洋洋地问:“买什么?” “糙米,多少钱一斗?”萧战直接问最实惠的。 “十五文一斗。”伙计报价。 萧战眉头一皱,比他预想的贵点。他抓起一把米看了看,又掂量了一下:“这米陈了吧?颗粒也不饱满。十二文!” 伙计一愣,没想到这穷汉还会讲价:“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们这都是新米!十五文,不讲价!” “新米?”萧战冷笑,用手指搓了搓米粒,“新米是这个手感?糊弄鬼呢?对面‘丰裕号’的新米才卖十四文!要不我去那边看看?”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对面卖多少钱,纯属瞎咋呼。但这气势把伙计唬住了。伙计犹豫了一下,嘟囔道:“行行行,看你诚心要,十三文!最低了!” “来两斗!”萧战爽快付钱。省下四文是四文! 接着又去买盐。这年头盐是官营,价格死贵,一小罐粗盐就要了三十文!萧战心疼得直抽抽,但没办法,人不吃盐没力气,系统奖励的盐也快吃完了。 最后,他走到了心心念念的杂货铺,目光直接锁定了柜台里那些用油纸包着的、黄澄澄的麦芽糖块! “糖怎么卖?”萧战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发紧。几个小崽子的脸在他眼前晃。 “三文钱一块。”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眯眯的。 萧战盘算了一下,买了米和盐,还剩两百文出头。他一咬牙:“来五块!” “好嘞!”掌柜的麻利地包好五块糖。 萧战拿着糖,闻着那淡淡的甜香,仿佛已经看到了孩子们欢呼雀跃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把糖揣进怀里最稳妥的地方。 采购完毕后,他心满意足地背着新买的米和盐,怀里小心翼翼地揣着糖,准备踏上回家的路。一路上,他心情愉悦,哼着小曲,想象着回家后可以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然而,当他路过一个肉铺时,目光却被那挂在铁钩上、油光锃亮的猪肉吸引住了。那猪肉看上去新鲜无比,肥瘦相间,让人垂涎欲滴。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站在肉铺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猪肉,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 二狗那小子嚷嚷吃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孩子们确实太久没见荤腥了。 他凑过去:“猪肉咋卖?” 满脸横肉的屠夫挥舞着砍刀,砰砰地剁着骨头,头也不抬:“肥肉二十五文一斤,瘦肉二十文,骨头十文一堆!” 真他娘的贵!萧战舔了舔嘴唇。最后,他指着一块没什么人要、带着点瘦肉的猪板油:“那个,多少钱?” “猪板油?十五文一斤,你要多少?” “来半斤!”萧战狠心道。猪板油熬油炒菜香,剩下的油渣也能当零嘴解馋。 终于,所有东西采购齐全。萧战背着沉甸甸的米盐,怀里揣着糖和猪板油。 夕阳西下,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老长。虽然疲惫,但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期待。 想象着孩子们看到粮食和糖果时的表情,萧战忍不住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妈的,带崽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能看到他们笑。 这就值了。 第37章 野猪价格 背着采购来的东西,萧战正准备打道回府,路过镇口的野物铺子时,却被一阵喧闹吸引了注意力。 几个猎户打扮的人正围在一起,中间摆着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大野猪,看样子刚死没多久,獠牙外翻,个头不小。 “张老哥,这回发财了啊!这大家伙,起码两百斤往上!” “嘿,运气好,碰上个落单的!费老鼻子劲了!” “这皮子完整,能卖个好价钱!獠牙也不错!关键是这肉,新鲜着呢!” 野物铺子老板正在过秤,大声报数:“连皮带骨二百三十斤!老规矩,肉十五文一斤,皮子另算,獠牙单卖!” 萧战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光是肉就差不多三千五百文!三贯多钱!再加上皮子和獠牙……我的乖乖!这顶他采多少灯笼草啊! 他看得眼热,凑上前去搭话:“哥们儿,这野猪……后山很多?”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猎户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瘦但骨架结实,身上还带着点血腥气(其实是昨天打架沾的),便答道:“多?那玩意儿祸害庄稼厉害,真要去打,也不好找!而且凶得很!这家伙,”他指了指地上的野猪,“还不是最大的,听说深山里有野猪王,起码四五百斤,那獠牙跟匕首似的,碰上它,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都两说!” 另一个猎户笑道:“咋?老弟也想碰碰运气?奉劝一句,没个好身手和趁手家伙,别去送菜。那玩意儿发起疯来,老虎都得让三分。” 萧战没说话,心里却活络开了。野猪王?四五百斤?那得值多少钱?!关键是,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可比跟人勾心斗角简单多了!不就是个大型移动靶子吗?虽然现在装备差了点,但脑子还在啊! 陷阱、埋伏、地形利用……这些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轻车熟路!毕竟这可是他的老本行啊! 虽然明知道其中存在着一定的风险,但那诱人的收益实在是让人难以抗拒!只要干成这一票,别说是还清债务了,说不定接下来半年的嚼谷都有着落了呢!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兴奋和期待,脚步也变得愈发匆匆起来。他谢过猎户后,便背起东西,马不停蹄地往家赶去。 一路上,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着这次的狩猎计划。要如何设置陷阱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在哪里埋伏才能出其不意?怎样巧妙地利用地形来增加成功率?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让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活跃。 终于,他回到了王婶家。还没等他站稳脚跟,几个小崽子就像一群饿狼一样立刻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盯着他背后的口袋,仿佛那里面装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叔!您回来啦!” “叔,您有没有买好吃的呀?”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眼中充满了渴望和期待。 萧战微微一笑,放下身上的东西,然后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两块麦芽糖。 “哇!是糖!”二狗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口水差点就流了出来。就连一向稳重的大丫和三娃,也都忍不住偷偷地咽了口口水,而最小的四丫更是直接伸出了小手,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那两块麦芽糖。 “急什么!一人一半!不准抢!”萧战把糖掰成小块分给他们,看着几个小崽子像得到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舔着,脸上露出幸福得要晕过去的表情,他心里也莫名地舒坦。 “王婶,多谢您了。”萧战把答应好的米面分了一小份给王婶。王婶推辞了几下,还是喜滋滋地收下了。 带着孩子们回到自己破院,萧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大丫:“大丫,后山……你们平时敢去深的地方吗?听说有大家伙?” 大丫舔着糖,摇摇头:“不敢……深山有黑瞎子和大野猪,吃人!” 二狗凑过来,比划着:“野猪!可大了!嗷嗷叫!吓人!” 萧战心里有数了。他拿出新买的柴刀,又拎起那杆自制的长矛,开始“嚯嚯”地磨刀。 刺耳的磨刀声在院子里回荡。 “叔,你磨刀干嘛?”二狗好奇地问。 “砍柴。”萧战面不改色。 “砍柴用不着这么大力气吧?”大丫有点怀疑。 “老子乐意!砍大树不行啊?”萧战瞪眼。 磨好了刀,他又开始检查那杆长矛,把矛头绑得更紧,把上面的倒刺磨得更锋利。 三娃看着他手里的长矛,小声问:“叔……又要打坏人吗?” 萧战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神里闪烁着兴奋和危险的光芒:“不打坏人。这次,咱们去找野猪兄借点钱花花。” 第38章 搏杀野猪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萧战就背着自制的装备,再次进了山。这次他没带崽,太危险。 根据猎户的描述和原主模糊的记忆,他朝着后山人迹罕至的深谷区域摸去。一路上,他格外警惕,注意着地上的痕迹——新鲜的拱痕、巨大的蹄印、被撞断的小树、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骚臭味。 “妈的,看来这附近还真有大家伙。”萧战舔了舔嘴唇,非但没怕,反而有点兴奋起来。这种感觉,久违了。 他选定了一处野猪脚印密集、靠近水源的狭窄谷地作为伏击点。这里地势有利,两侧是陡坡,中间通道狭窄,适合限制野猪的冲撞。 接下来就是布置陷阱。他没有足够材料做大型致命陷阱,但可以利用环境制造麻烦。他用削尖的木桩在通道上设置了数道简易的绊索和阻挠桩,虽然杀不死野猪,但能有效减缓它的速度,激怒它,给它制造伤口。 然后,他选择了一处陡坡上的巨石后面作为狙击点,将那具简易竹片弩上好弦,安好箭,放在手边。长矛和柴刀也准备就绪。 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是漫长而煎熬的。山里的荆棘划得人浑身难受,各种小虫子在身上爬。萧战一动不动,如同融入了岩石的阴影里,只有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下方谷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怀疑今天是不是要空手而归时—— “哼哧……哼哧……” 沉重的哼哧声伴随着灌木被粗暴拱开的声音从谷口传来! 来了! 萧战精神一振,轻轻握紧了长矛。 只见一头庞然大物慢悠悠地晃进了谷地。这体型!绝对远超昨天镇上看到的那头!肩高几乎快到萧战的胸口,浑身覆盖着黑硬的鬃毛,巨大的脑袋上,两根弯曲狰狞的獠牙闪着黄白色的光,小眼睛里透着凶光和愚蠢。 就是它!野猪王! 萧战屏住呼吸,看着那家伙一步步靠近他设置的第一个绊索。 “嘭!”一声闷响,野猪的前腿被绊索猛地一绊,虽然没摔倒,但一个趔趄,疼得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 “嗷——!” 它发现了不对劲,变得更加警惕和暴躁,开始用獠牙胡乱拱着地面和旁边的灌木。 就是现在! 萧战猛地从巨石后探出身,举起竹片弩,瞄准野猪相对脆弱的眼部附近,扣动了扳机! “嗖!” 木箭疾射而出!但因为距离和弩本身的简陋,没能命中眼睛,而是“噗”地一声扎进了野猪厚实的肩胛肉里! “嗷呜!!!”剧痛彻底激怒了野猪王!它发现了坡上的萧战,红着眼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低着头,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轰隆隆地朝着陡坡猛冲上来!地动山摇! “操!”萧战骂了一句,丢掉弩,抓起长矛,转身就往坡顶跑! 野猪的速度极快,疯狂地撞开沿途的阻碍物,那些绊索和木桩虽然给它造成了一些皮外伤,却根本无法阻挡它狂暴的冲击! 萧战拼命奔跑,感觉身后的腥风越来越近!他知道跑直线肯定完蛋,就在野猪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他猛地一个侧扑翻滚,狼狈地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轰!!!”野猪收势不及,巨大的獠牙狠狠撞在石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石头都被撞得裂开了一道缝!野猪自己也撞得晕头转向,晃了晃大脑袋。 好机会!萧战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长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野猪的脖颈侧面狠狠刺去! “噗嗤!”矛头成功刺入!但野猪的皮糙肉厚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一矛并未能造成致命伤,反而再次激怒了它! 野猪猛地一甩头,巨大的力量差点把萧战带飞出去!他死死握住矛杆,整个人都被甩得离地而起! “妈的!给老子死!”萧战咆哮着,双脚蹬住野猪的身体,借助体重拼命将长矛往下压!矛头上的倒刺发挥了作用,撕裂着伤口,鲜血汩汩涌出! 野猪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地跳跃、扭动,想把背上这个该死的人类甩下去!萧战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死死抓住矛杆,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野猪的。 这是一场纯粹力量与意志的角力!野蛮,血腥,惊险! 终于,在又一次疯狂的扭动中,萧战瞅准机会,猛地拔出长矛,带出一大蓬鲜血,然后再次狠狠刺下!这一次,他瞄准了之前伤口更深的位置! “嗷——!”野猪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动作猛地一滞,庞大的身躯晃了几晃,终于轰然倒地,溅起漫天尘土。鲜血从脖颈处的伤口汹涌流出,很快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萧战脱力地从猪背上滚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他娘的……总算……搞定了…… 休息了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地上这头巨大的战利品,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疲惫感同时涌上心头。 这大家伙,够分量!值钱了! 他歇够了劲,开始费力地处理现场。这么大一头野猪,他一个人肯定扛不回去。只能就地取材,砍了些粗壮的树枝藤蔓,做了个简易的拖架。 将野猪弄上拖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等他拖着这沉重的战利品,一步步艰难地往山下走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一路上,遇到几个晚归的樵夫和村民,看到浑身浴血、拖着一头巨大野猪的萧战,都吓得魂飞魄散,远远地就躲开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敬畏。 萧战也懒得理会,他现在累得只想赶紧把这玩意儿换成钱,然后回家躺平。 凶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看以后谁还敢轻易来找麻烦! 他拖着野猪,如同得胜归来的远古猎人,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第39章 卖野猪 萧战拖着那头小山似的野猪,吭哧吭哧走到镇口时,天都快擦黑了。他这一身血污,加上那庞大的猎物,活脱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所过之处,行人避之唯恐不及,连野狗都不敢凑近吠叫。 他直奔镇口的野物铺子,那里晚上还有零星几家铺子开着门,处理些猎户送来的野味。 当他拖着野猪“轰隆”一声扔在昨天的那家铺子门口时,那正打算收摊的胖老板吓得手里的算盘都掉地上了。 “娘咧!这……这是你打的?”胖老板绕着野猪走了两圈,眼睛瞪得溜圆,又是惊讶又是羡慕。这野猪的个头,这獠牙,绝对是附近山里的猪王级别! 萧战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喘着粗气道:“废话,不然是它自己撞死在我跟前的?少废话,收不收?给个痛快价!” 胖老板搓着手,小眼睛里精光闪烁:“收!当然收!兄弟好本事!这大家伙……啧啧,肉估计能有三百多斤,野猪肉糙,但新鲜也好卖,给你算十八文一斤!这皮子虽然破了几个洞,但底子好,鞣制好了能做硬皮甲,算你五百文!这对獠牙,品相完整,是个好东西,镇上老爷们喜欢拿去雕玩意儿,算你八百文!怎么样?” 萧战心里飞快计算:肉算三百五十斤,就是六千三百文;皮子五百文;獠牙八百文;加起来都快七千六百文了!七贯多钱!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嗤笑一声:“老板,你当我第一天出来卖货?这肉,市面上寻常野猪肉都卖二十五文以上,我这还是猪王肉,没二十文一斤你想都别想!皮子?你看看这韧性!这大小!没一贯钱(一千文)你好意思开口?獠牙?你自己都说老爷们喜欢,没个一贯五,我留着自个儿磨牙玩!” 胖老板脸都绿了:“兄弟,你这价也太黑了!我收了总得有点赚头吧?” “赚头?”萧战站起来,拍了拍野猪结实的后腿,“这浑身都是宝!猪油你炼不炼?下水你卖不卖?猪头肉你卤不卤?老板,诚意点,不然我拖去别家,或者自个儿零卖,无非多费点功夫!” 他作势就要去拉拖架。 “别别别!好商量!好商量!”胖老板赶紧拦住他,苦着脸道,“这样,肉十九文!皮子八百文!獠牙一贯二!总价……我算算……”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肉算三百五十斤,六千六百五十文;皮子八百文;獠牙一千二百文;总共八千六百五十文!这真是最高价了!再高我真要亏本了!” 萧战眯着眼,知道这差不多到顶了。他假装犹豫了一下,才勉强点头:“行吧,看老板你也是个实在人,就这个价! “成!没问题!”胖老板见生意做成,也爽快起来,招呼伙计拿来屠刀家伙事,就开始现场庖丁解猪。 萧战也没闲着,在一旁盯着,偶尔还指点两句:“诶,对,从关节这儿下刀,省劲!”“这板油别扔,单独给我留着!” 他那架势,比干了多年的老屠夫还专业,看得胖老板和伙计一愣一愣的。没办法,特种兵野外生存,处理大型猎物是基本技能。 很快,庞大的野猪被分解得明明白白。肉块堆成小山,骨头码放整齐,下水清洗干净分门别类,猪皮卷好,獠牙也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 胖老板付钱的时候,直接给了八两碎银子外加六百五十文铜钱。肖战又花了些钱把板油买回去,价格便宜还能吃油。沉甸甸的银子入手,萧战感觉心跳都加速了。他娘的,穿越以来头一回摸到银子! 揣着巨款,他又在镇上买了些必需品:全套的锅碗瓢盆,被褥来两套,给孩子们扯了几尺厚实的粗布做冬衣,买了一袋糙米,盐巴也多称了些,甚至奢侈地买了一小包麻糖和几块耐放的糕点。 回去的路上,他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八两多银子啊!还了王老爷的三百文债,还能剩下好些!盖新房子可能还差点,但把这破屋子好好修葺一下,再买点粮食囤起来,绝对够了! 日子,真有奔头了! 第40章 下河摸珍珠 背着满满当当的收获,萧战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心情却是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和畅快。 有钱了!终于他妈的有钱了!不用再顿顿喝那能照见鬼影的野菜糊糊了!想到家里那几个小崽子看到新衣服和饴糖时的表情,他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扯。 路过村边那条小河时,他停下脚步。忙活一天,又是杀猪又是卖货,身上又是血又是汗,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他琢磨着干脆洗把脸,清爽清爽再回去,顺便看看能不能摸点河蚌什么的。听说那玩意儿炖汤挺鲜,正好给几个瘦猴崽子补补身体。 他把背上的东西小心放在岸边干燥处,脱了破草鞋,卷起裤腿,踩着冰凉的河水走到齐膝深的地方。河水清澈,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和一些水草。 他弯下腰,双手在水底摸索着。还真让他摸到几个巴掌大的河蚌,外壳粗糙,沉甸甸的。 “嘿,今晚加餐!”他满意地把河蚌扔上岸边。 摸了一会儿,感觉差不多够一锅汤了,他正准备上岸,脚底板忽然踩到一个特别大、特别沉的蚌壳,差点硌着他。 “哟呵?还有个大家伙?”他来了兴致,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双手抱住那个几乎有脸盆大的老蚌,用力把它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这老蚌分量十足,外壳布满深色的纹路,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妈的,这么大,得长多少肉?”萧战把它抱上岸,和其他河蚌放在一起。看着这一小堆收获,他心情更好,索性坐在岸边石头上,拿出新买的柴刀,准备现场开蚌,取肉回去好直接下锅。 他先拿那几个小的开刀。柴刀沿着蚌壳缝隙撬进去,用力一别,“咔嚓”一声,蚌壳打开,露出里面肥嫩的蚌肉。没啥特别。 接着开第二个,第三个……都是普通河蚌。 最后,他拿起那个巨型老蚌。这玩意儿壳闭得死紧,费了他老大劲才撬开一条缝。 “给老子开!”他低吼一声,柴刀猛地用力! “咔嚓!” 老蚌的壳终于被彻底撬开。映入眼帘的蚌肉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就是特别肥厚。 萧战伸手进去,想把肉抠出来。指尖却突然碰到几个硬硬的小圆球,滑溜溜的。 “嗯?啥玩意儿?结石?”他嘀咕着,小心翼翼地把那几个小珠子从蚌肉里抠了出来,在河水里涮了涮。 夕阳的余晖恰好照在他手心。 顿时,几颗圆润、散发着柔和莹白光晕的小珠子,在他满是老茧和伤口的手心里熠熠生辉!那光泽,温润内敛,绝非普通石头! 萧战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这……这他妈的难道是……珍珠?! 虽然个头不大,但颗颗滚圆,色泽纯净,在落日下美得惊心动魄! 就在他脑子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这狗屎运时,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毫无感情地响起: 【检测到稀有物品:天然淡水珍珠。】 【品质:中上。圆润度佳,光泽度良,尺寸偏小。】 【评估价值:较高。可用于装饰、入药或作为货币等价物。建议妥善保管。】 系统认证!真的是珍珠!还是价值较高的稀有物品! 萧战感觉自己的手有点抖。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几颗小珍珠托在手心,数了数,一共五颗,大小略有差异,但都差不多。 野猪卖了的狂喜还没过去,这又天降横财?! 摸蚌摸出珍珠?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难道是否极泰来,老天爷看他太惨,开始给他发补偿大礼包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小心翼翼地把珍珠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好,揣进贴身的怀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再看地上那只巨大的老蚌,感觉它那丑陋的外壳都变得可爱起来。 “蚌兄啊蚌兄,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他对着空蚌壳嘿嘿傻笑了两声。 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他把剩下的河蚌肉收拾好,穿上鞋,背起采购的东西,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怀里揣着的那几颗小珠子,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疲惫和艰辛。 野猪钱能解决生存问题,而这意外之财……或许能带来更多的可能? 夜色渐浓,萧战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村中小路的尽头,只有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显示着主人此刻极好的心情。 第41章 英雄救美 萧战怀里揣着珍珠,背上背着物资和给崽崽们买的好吃的,心里美滋滋地往回走,甚至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军歌。天色渐晚,小路两旁的树林显得有些幽深。 正走着,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女子的惊呼和男人粗鲁的呵斥声,还夹杂着挣扎和布料撕裂的声音。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知道我爹是谁吗?!” “嘿嘿,小美人,别挣扎了!这荒郊野岭的,喊破喉咙也没用!乖乖跟我们回去,伺候好了我们少爷,少不了你的好处!” “呸!无耻!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萧战眉头一皱,脚步立刻加快。妈的,又是欺男霸女的破事?这鬼地方就没点新鲜剧情? 他循声穿过一片灌木丛,只见前面空地上,两个家仆打扮的壮汉正一左一右拉扯着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发髻散乱,衣衫被扯破了些许,露出雪白的肩头,脸上泪痕交错,却依旧咬着牙奋力挣扎,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绸缎、头戴瓜皮帽、一脸猥琐相的瘦高个,像是头目,正搓着手淫笑:“动作轻点!别把美人儿弄伤了!少爷还等着呢!” 萧战一看这架势,火气“噌”就上来了。他娘的,几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东西!虽然他现在麻烦不少,不想多管闲事,但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在眼皮子底下,他做不到!骨子里那套“为人民服务”、“保护老百姓”的兵王准则瞬间占了上风。 “喂!几个没卵蛋的杂碎!放开那姑娘!”萧战一声暴喝,如同炸雷,震得那几人都是一愣。 那瘦高个头目转过头,看见萧战只有一个人,还穿着破旧,顿时不屑地嗤笑:“哪来的穷酸痨病鬼?敢管爷爷们的闲事?滚远点!不然连你一块收拾了!” 那两个壮汉也松开女子,捏着拳头,面色不善地围了过来。那女子趁机躲到一棵树后,惊恐地看着这边。 萧战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轻响。经过系统几次体质强化,他虽然看着还是偏瘦,但底子好了很多,力气和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对付这几个只会仗势欺人的货色,他很有信心。 “收拾我?”萧战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神却冰冷,“就凭你们这三块料?一起上吧,老子赶时间回家喂孩子。” “找死!”一个壮汉怒吼一声,挥着蒲扇大的巴掌就扇了过来,带起一股恶风。 萧战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响起!那壮汉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起来,整个人疼得跪倒在地。 另一个壮汉见状,吓了一跳,抄起地上一根木棍砸向萧战后脑! 萧战仿佛脑后长眼,猛地低头躲过,同时右脚如同蝎子摆尾,狠狠踹在对方小腿迎面骨上! “嗷呜!”第二个壮汉抱着腿惨叫着倒地,疼得满地打滚。 电光火石间,两个看起来比他壮实多的打手就失去了战斗力。 那头目瘦高个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指着萧战:“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敢坏我们黑风寨的好事!我们少爷不会放过你的!” “黑风寨?没听过。”萧战一步步逼近,活动着手腕,“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河村李连杰!想报仇,随时欢迎!现在,给老子滚!” 瘦高个看着萧战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又看看地上惨叫的同伴,哪还敢放狠话,屁滚尿流地转身就跑,连同伴都顾不上了。看着跑远的人萧战心想:“妈的,能找到算你牛b!” 萧战也懒得追,走到那两个倒地的壮汉面前,冷冷道:“需要老子送你们一程?”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搀扶着,哭爹喊娘地追着头目跑了,速度比来时快多了。 第42章 包扎被嫌 打发走了杂鱼,萧战这才走向那棵大树。 “姑娘,没事了,坏人被打跑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点,别吓着人家。 那女子,也就是苏婉清,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出头,看到确实只有萧战一人,那几个恶仆不见了踪影,这才松了口气,身体一软,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低声啜泣起来。她刚才强装的镇定此刻彻底崩溃,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楚楚可怜。 萧战挠挠头,他最怕女人哭。这咋整?总不能丢下不管吧?这荒郊野岭的,天又快黑了。 “咳,那啥……姑娘,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萧战硬着头皮问。 苏婉清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我是从青州府来的……路上和家仆走散了,才被这群恶人盯上……现在……现在不知道去哪……” 得,还是个无家可归的。萧战一个头两个大。自己家里还有五个嗷嗷待哺的崽呢,这又捡一个?还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但看着对方梨花带雨、衣衫破损、手臂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的样子,他又狠不下心肠。算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先带回去简单处理下伤口再说。 “行了,别哭了。”萧战粗声粗气地说,“还能走不?我先带你找个地方处理下伤口,天黑了这林子不安全。” 苏婉清努力止住哭泣,点了点头,试图站起来,却因为惊吓过度和刚才的挣扎,腿软得厉害,差点又摔倒。 萧战没办法,只好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入手一片冰凉滑腻,让他这糙汉子有点不自在。 “得罪了。”他嘟囔一句,半扶半架着她,沿着小路往村子方向走。为了避嫌,他尽量保持距离,动作也有些僵硬。 苏婉清感受到他手掌的粗糙和温热,以及那看似粗暴实则小心的力道,苍白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低声道:“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萧战闷声回答,心里想的却是:妈的,真麻烦,回去还得跟那几个小崽子解释。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河边自己之前发现的一个废弃的看瓜棚,这里暂时还算隐蔽安全。 扶苏婉清在干草堆上坐下,萧战拿出刚才买的干净水和布,还有一小瓶劣质烧酒(本来打算用来消毒工具的)。 “手伸出来,伤口得处理一下,不然容易烂。”萧战命令道。 苏婉清怯生生地伸出手臂,上面几道血痕看着挺吓人。 萧战拧开酒瓶,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发出来。他二话不说,直接往伤口上倒! “啊——!”苏婉清猝不及防,疼得尖叫一声,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疼!你轻点!这是什么呀!” “烧酒,消毒!忍着点!战场上比这严重的伤都得这么弄!”萧战不为所动,动作麻利地用沾了酒的布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力道难免有些大。他习惯了给大兵处理伤口,哪懂什么怜香惜玉。 “呜……你……你手太糙了……弄疼我了……”苏婉清疼得直抽气,泪眼汪汪地控诉,“不能轻点吗?” 萧战:“……”事真多!救了你还给你治伤,倒嫌我手糙了?他憋着火,尽量放轻动作,但那双握惯了枪和刀、布满了老茧的手,再怎么轻,对细皮嫩肉的大小姐来说也是折磨。 好不容易清理完伤口,他又找出一点之前采的、有止血消炎效果的草药,揉碎了敷在伤口上,用布条包扎好。动作依旧是野战医院那套——快、准、狠,力求实效,美观度为零。 苏婉清看着自己胳膊上那个丑陋的、扎得紧绷绷的布条结,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萧战松了口气,总算搞定了。他站起身:“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村里给你找点吃的,再想法子联系你的家人。” 第43章 天价珍珠 萧战先把苏婉清安顿在瓜棚,自己赶紧回了一趟家。把吃的用的交给望眼欲穿的几个崽,又简单跟大丫交代了几句,说救了个落难的人,暂时安置在外面,让她别声张。大丫似懂非懂地点头。 萧战拿了点饼子和水,又匆匆返回瓜棚。 苏婉清大概是真饿坏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小口却快速地吃着硬邦邦的饼子。 萧战蹲在一旁,看着她,问道:“姑娘,你说你是州府来的?州府哪家?怎么联系你家人?” 苏婉清咽下嘴里的食物,擦了擦嘴角,神色恢复了些许镇定,道:“小女子苏婉清,家父是青州府通判苏文远。此次本是随家仆去外祖母家省亲,不料途中遭遇流民冲散了队伍,又被那伙贼人盯上……若非壮士相救,恐怕……”说着她又眼圈发红。 青州府通判?萧战挑挑眉。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多大的官,但听起来好像挺厉害的样子。怪不得那伙人叫她大小姐。 “通判家的千金啊……”萧战摸摸下巴,“行,我知道了。明天我想办法送你去镇上,应该能找到官府的人联系你家。” “多谢壮士!”苏婉清再次道谢,目光落在萧战放在一旁的背篓上,里面露出他买的东西和那个装着珍珠的小布包。布包没系紧,露出一角,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莹润的光泽吸引了她的注意。 “咦?这是……”苏婉清有些好奇地指着布包。 “哦,这个啊,”萧战也没在意,随手拿过来打开,“今天运气好,摸河蚌摸出来的几颗小珠子。” 当那五颗圆润光泽的珍珠完全暴露在眼前时,苏婉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这是珍珠!品相真好!虽然不大,但如此圆润无瑕的淡水珠也很少见!” 她到底是官家小姐,见识不凡,立刻看出了这些珍珠的价值。 萧战看她反应这么大,心中一动:“苏小姐认得这东西?很值钱?” “当然值钱!”苏婉清肯定地点头,“如此品相的珍珠,若是送到州府或者京城的大珠宝行,一颗卖上十数两甚至数十两银子也是可能的!” 多少?!萧战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数十两银子一颗?!那他这五颗……岂不是能卖一二百两?!他之前觉得野猪卖八两多已经发财了,跟这一比,简直是毛毛雨! 看他一脸震惊,苏婉清微微一笑,道:“壮士若信得过小女子,明日去镇上,我可为你引荐一家信誉良好的珠宝行,他们家与我苏家有些往来,定不会欺瞒于你。” 还有这好事?萧战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还强装镇定:“那……那就多谢苏小姐了!” 第二天,萧战雇了辆村里唯一的驴车(花了三十文巨款!),带着苏婉清去了镇上。按照苏婉清的指点,找到了一家名为“玲珑阁”的气派珠宝行。 掌柜的显然认识苏婉清,对她十分恭敬。当萧战拿出那五颗珍珠时,掌柜的眼睛都直了,仔细查看了半天,连连赞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色泽莹润,形状近圆,难得的是五颗大小相仿!苏小姐,这位壮士,这批珠子,小店愿意出……一百五十两银子收购,您看如何?” 一百五十两!萧战感觉心脏砰砰狂跳!比他预想的还高! 他努力压下激动,学着昨天卖野猪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讨价还价:“掌柜的,这价有点低了吧?这可是苏小姐引荐来的。一口价,二百两!”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苏婉清,最终一咬牙:“成!就当交个朋友!二百两就二百两!” 当二百两雪花银(两张一百两的银票)拿到手里时,萧战感觉像做梦一样。 发了!这次是真他妈的发达了! 不仅救了人,还顺带发了一笔横财!这运气,真是挡都挡不住! 他看着身旁亭亭玉立、浅笑盈盈的苏婉清,突然觉得,这大小姐……捡得真值! 第44章 还清债务 怀里揣着二百两巨款的银票,还有卖野猪剩下的几两碎银子,萧战感觉走路都带风。第一件事,就是去把王老爷那笔恶心人的债给清了! 王老爷家很好找,小河村唯一一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就坐落在村子中央最好的位置上,门前还有两级石台阶,跟周围低矮的土坯房一比,简直是鹤立鸡群,彰显着主人与众不同的财力和地位。高墙大院,朱漆大门(虽然有些褪色),门口还摆着两个石墩子。 萧战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前,也不敲门,直接“砰砰砰”地用力拍打着门板,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谁啊?!找死啊!敢这么敲老爷家的门!”一个看门家丁骂骂咧咧地打开门,一看是萧战,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露出鄙夷的神色,“哟,我当是谁,萧老四?怎么,凑够钱来求饶了?” “饶你妈!”萧战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推开他,径直就往里闯,“王扒皮呢?老子来还钱!” 那家丁被推得一个趔趄,想拦又不敢,只能跟在他后面嚷嚷:“哎!你站住!老爷没让你进去!” 萧战理都不理,直接闯进院子。院子里还挺宽敞,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点花花草草,几个丫鬟婆子正在忙活,看到萧战这么闯进来,都吓得躲到一边。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八仙桌、太师椅,墙上还挂着幅俗气的山水画。 王老爷显然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端着个紫砂壶,腆着肚子从屋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他那胖乎乎的正房老婆和一个穿着绸衫、眼神精明的账房先生。 “萧老四!你好大的胆子!敢闯我家?!”王老爷一看是他,三角眼立刻竖了起来,呵斥道。 萧战停下脚步,从怀里直接掏出那三钱银子(三百文),又按照记忆里的黑心利息,多加了点,啪的一声拍在旁边院里的石磨盘上,声音清脆。 “王老爷,看清楚了!这些银子大概有3钱多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欠条拿来!”萧战声音洪亮,确保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王老爷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穷鬼真能拿出钱来。他眼珠子一转,对旁边的账房使了个眼色。 那账房先生立刻上前,拿起银子掂了掂,又拿出个账本装模作样地翻看,慢条斯理地说:“萧老四,你这数目不对吧?当初要债的时候,是三百文不假,但你逾期这么久,又利滚利,怎么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银子?你他妈怎么不去抢?!”萧战气笑了,“当初白纸黑字写的利息,虽然黑,但也没这么离谱!王老爷,你想赖账还是想再讹一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不要我把借条拿出来,找识字的先生念念?或者,咱们去镇上找官府评评理?正好,我刚从镇上回来,认识了几个朋友。” 他特意把“官府”和“朋友”咬得重了些,眼神锐利地盯着王老爷。 王老爷脸色变了几变。他确实想趁机再讹一笔,但看萧战这有恃无恐的样子,而且真闹到官府,他那黑心借条也未必站得住脚。尤其是听说这萧老四最近邪门得很,不仅打伤了他的家丁,还弄到了野猪,说不定真走了什么狗屎运。 他干笑两声,对账房挥挥手:“罢了罢了,估计是账房算错了。既然你还上了,那就两清了。”他示意账房去取借条。 账房很快拿来一张泛黄的纸条。萧战接过,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三两下撕得粉碎,往天上一抛!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萧战看着王老爷那吃瘪的表情,心里爽得不行,故意大声道:“钱债两清!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王老爷要是再惦记我家那几间破屋和几个不懂事的孩子……”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压低声音,却带着十足的威胁,“就别怪我萧老四,新账旧账一起算!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您可是有家有业的,对吧?” 说完,他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开,留下王老爷一家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周围的家丁丫鬟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仗,赢得漂亮! 唯有王老爷看着萧战离开的背影,眼神阴狠,心中暗骂:“好你个萧老四,敢在我头上撒野,这笔账我记下了!” 第45章 盖新房 还清了压在心头的巨债,萧战浑身轻松。接下来,就是改善居住环境了!那破屋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现在有钱了,必须盖新的! 他早就受够了那破院子。看着那歪歪扭扭的房梁和四处透风的墙壁,他脑子里早就勾勒出了新房的蓝图:妈的,必须盘个大炕!老子是东北那旮沓来的,睡不惯这南方硬板床!冬天烧得热乎乎的,几个小崽子滚在上面睡,肯定舒服! 还要有单独的厨房!不能再在屋里生火弄得乌烟瘴气了!得有正经的灶台! 厕所也得改造!修个整洁的旱厕,搭个结实点的棚子,不能再那么简陋了! 房子结构要结实,地基打深,墙体夯厚,屋顶瓦片铺密实!起码得有三间房,他一间,孩子们一间,还得留一间当堂屋兼吃饭的地方。 院子也得围起来,最好再弄个柴房。 规划好了,他就开始行动。先是去找了村里有名的老泥瓦匠李师傅,又找了几个口碑还不错的壮劳力。以前人家看他穷,又病怏怏的,可能不爱搭理。但现在不一样了,萧战揣着银子,说话底气足。 他直接找到李师傅家,开门见山:“李师傅,我想盖房子,三间房,盘个大炕,带厨房茅厕。工钱一天十文,管一顿午饭,有肉!干不干?” 李师傅和他儿子一听,眼睛都亮了。一天十文,还管饭有肉?这待遇在村里可是头一份了! “干!必须干!”李师傅拍着胸脯,“萧家兄弟你放心,肯定给你盖得结结实实的!” 萧战又用同样的条件,很快请来了七八个帮忙的劳力。消息传开,村里人都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但也有想来沾光干活赚点钱的。 买材料更是痛快。青砖、瓦片、木材、石灰……萧战都是挑好的买,直接付现钱,把那些卖家乐得合不拢嘴,态度那叫一个热情,跟以前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判若两人。 开工那天,热闹非凡。李师傅指挥着,壮劳力们和泥的和泥,搬砖的搬砖,干得热火朝天。萧战也没闲着,既是监工,也时不时上手帮忙,他那力气和干活利索劲,让不少人都暗暗吃惊。 中午开饭,大锅菜里油汪汪的肥肉片子虽然没几片,干粮随便吃,把干活的人吃得满嘴流油,干劲更足了。 有村民路过,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搭话: “萧老四,真发达了啊?盖这么大房子?” “呵呵,运气好,打了头大野猪。”萧战笑着应付。 “这房子真气派!以后可是咱村头一份了!” “啥头一份,就是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萧战趁机也缓和一下关系,给来看热闹的孩子分点麻糖,给老人递碗水。以前那点恩怨,能化解就化解,毕竟还要在村里过日子。 大丫带着弟弟妹妹们在临时搭的窝棚边,看着新房子一天天拔地而起,小脸上全是兴奋和期待。二狗天天在工地上跑来跑去,捡个木屑当宝剑玩。三娃和四丫也跟着傻乐。 不到一个月,一栋崭新的、结实的青砖瓦房就立了起来!宽敞明亮的大窗户,厚实的木门,高高的烟囱(为了炕通的),独立的厨房,规整的茅厕,还有围着院子的一圈结实篱笆! 搬家那天,萧战带着五个崽,走进新家。看着刷得雪白的墙壁,平整的地面,尤其是屋里那铺得厚厚的、能睡下他们全家的大炕,几个孩子高兴疯了,在炕上滚来滚去,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开。 “叔!快看呀,这就是我们的新家!”大丫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兴奋地在新房间里跑来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激动地喊着。 萧战被大丫的喜悦所感染,他也不禁露出了微笑。看着大丫那充满期待和兴奋的小脸蛋,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慢慢地走到大丫身边,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地说道:“嗯,这就是我们的新家啦。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会很幸福的哦。” 大丫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她用力地点点头,然后拉着萧战的手,继续在房间里探索着,仿佛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新奇和惊喜。 第46章 乔迁新居 日子一晃,新房子终于可以入住了。虽然谈不上多气派,房子是建得真不错,结实敞亮。青砖到顶,瓦片齐整,地面是用黄土混合着石灰夯实的,平整又干燥。比之前那破败漏风的茅草屋强了百倍不止,糊得严实的窗户,还有那扇结实的木门,跟之前那个四处漏风的破院子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萧战看着这自己一砖一瓦(主要是请了村里几个实在人帮忙,他管饭加工钱)参与盖起来的新家,心里头一次有了点“家”的踏实感。虽然兜里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肉疼得厉害,但看到几个崽崽那期待得发亮的小眼神,他觉得值了。 搬家这天,没搞什么复杂仪式。萧战起了个大早,把最后一点零碎东西搬进新屋。最大的变化是他终于有了一间单独的卧房(虽然依旧简陋),孩子们则挤在另一间稍大点的通铺上,这也让他们兴奋了好久。 “都给老子听好了!”萧战站在新房门口,叉着腰,试图树立一家之主的威严,“进了新家,就得有个新样子!不准到处乱画!不准用泥巴脚踩炕!听见没?” “听见啦!”五个小崽子异口同声,声音响亮,但眼睛早就滴溜溜地往屋里瞟了,心思根本没在他的训话上。 “行了,滚进去吧!”萧战一挥手,如同将军下令冲锋。 孩子们“嗷”一嗓子,欢呼着冲进了新家,像一群刚出笼的小狗崽,兴奋地探索着每一个角落。 “哇!炕好大!好平!” “窗户!有纸!亮堂!” “门!关门有门闩!坏人进不来!” 二狗甚至兴奋地在结实的地面上打了个滚。 萧战看着他们在屋里疯跑,爬上爬下,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叽叽喳喳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嘴角忍不住也勾了起来。他娘的,这感觉……还不赖。 为了庆祝,他特意去了趟镇上,割了肉,买了鱼,还称了整整两斤香甜的麻糖!这玩意儿平时他可舍不得买这么多。 中午,一顿丰盛的乔迁饭吃得满嘴流油。几个孩子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眼睛却还盯着桌上那包诱人的麻糖。 萧战心情好,大手一挥,拿起那包麻糖:“走!出去撒糖去!” 他领着五个兴高采烈的崽来到院子门口。村里不少孩子早就被新房子和肉香味吸引过来了,远远地围着看,眼里满是好奇和羡慕。 萧战抓了一把麻糖,对着那群孩子喊道:“小的们!今天老子家搬新房子!请吃糖!接着!” 说着,他手臂一扬,一把麻糖天女散花般撒了出去! “哇!糖!” “抢啊!” 村里的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一窝蜂地冲上来哄抢,场面瞬间热闹起来。 二狗一看急了,也冲进去跟着抢,嘴里还嚷嚷:“我的!我家的糖!” 大丫则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忍不住捡起掉在脚边的糖块。 三娃和四丫被萧战护着,手里被塞了好几块。 连最小的五宝,都被萧战抱着,小手里捏着一小块糖,舔得津津有味。 撒完糖,村里的孩子们嘴里含着甜味,对着萧战和新房子说了不少吉利话,才嘻嘻哈哈地跑开了。萧战看着他们背影,心里琢磨着,这邻里关系,以后或许能慢慢缓和点? 回到屋里,孩子们的兴奋劲还没过。二狗提议玩捉迷藏。新家地方大了,能藏人的角落多了,这可把孩子们乐坏了。 “叔!你来抓我们!”二狗胆子肥了,居然敢挑衅。 萧战一瞪眼:“小兔崽子,还敢让老子抓你们?皮痒了?” 但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他哼了一声:“行!老子数到十!藏不好屁股遭殃!” 他转过身,对着墙壁,开始粗声粗气地数数:“一!二!……” 身后立刻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奔跑声和窸窸窣窣的躲藏声。 “……十!老子来了!”萧战转过身,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呼吸声暴露着藏匿者的位置。 他故意放重脚步,这里看看,那里翻翻,吓得躲在柜子后的二狗大气不敢出,藏在门后的四丫差点自己笑出声。 最后,他一把从炕上的被垛里把憋得小脸通红的二狗拎出来,又从水缸后面揪出试图缩成一团的三娃。大丫藏得最好,躲在放杂物的隔间里,最后还是被萧战故意弄出的声响吓了出来。 屋子里充满了孩子们的尖叫声、欢笑声和萧战故作凶狠的“抓到了”的吼声。 玩累了,孩子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温暖的新炕上,喘着气,脸上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满足。 萧战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片一直被生存压力挤压的坚硬角落,似乎也变得柔软起来。这种简单而喧闹的温馨,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也许,这就是他拼死守护这一切的意义? 第47章 军事化管理 温馨是短暂的,糙汉带娃的日常永远是鸡飞狗跳。 搬进新家没两天,问题就来了。首先是内务问题。孩子们野惯了,东西乱扔,鞋子袜子满天飞,吃饭掉一地渣,尤其是二狗,那被窝睡一晚上就跟猪窝似的。 最让萧战崩溃的是——尿炕! 主要是三娃和四丫。三娃是身体弱,有时候憋不住;四丫是年纪小,睡得沉。崭新的炕席上,接连两天地图高挂,气得萧战额头青筋直跳。 “老子这是新炕!不是你们的茅房!”第三天早上,看着又是一片湿漉漉的“领地”,萧战终于爆发了,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闯祸的三娃和四丫吓得缩在角落,眼泪汪汪。大丫手足无措地想去收拾。二狗则事不关己地偷偷溜边。 萧战黑着脸,把所有人都拎到院子中间,开始实施他酝酿已久的“军事化管理”。 “都给老子站好!”他像训新兵一样,背着手,在四个稍大的孩子面前走来走去(五宝除外),“无规矩不成方圆!从今天起,咱们家,立规矩!” 孩子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家规第一条!”萧战伸出根手指,声如洪钟,“不准尿炕!谁再尿,就给老子去院子里睡狗窝!听见没?” 三娃和四丫含着眼泪猛点头。 “第二条!东西哪拿的放哪去!衣服鞋子给老子摆整齐!吃饭不准掉饭粒!谁掉一粒,就给老子舔起来!” 二狗下意识地看了看地面。 “第三条!早上听到老子起床号,必须立刻起床!不准赖床!谁赖床,早饭没份!” 几条简单粗暴的规矩宣布完毕,萧战开始强制执行。 首先是整理内务。他亲自示范怎么叠被子(虽然他自己叠的也像压缩饼干),怎么摆鞋子(一条线),怎么收拾碗筷(光洁如新)。 孩子们学得歪歪扭扭,笑料百出。二狗把被子叠成了个球,三娃把自己的鞋子甩到了四丫的线上,四丫拿着抹布差点把碗推到地上。 萧战看得眼皮直跳,一边吼一边亲手纠正:“这线!看齐!跟你说了看齐!这被子!捏角!用力!没吃饭啊?!” 一上午,院子里都回荡着萧战的咆哮和孩子们手忙脚乱的动静。 其次是解决尿炕问题。萧战规定,晚上睡觉前一个时辰不准喝水,必须轮流去屋后新搭的茅厕放干净水。晚上他还会定时吼一嗓子,把几个小的拎起来上厕所。 于是,新家的夜晚,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夜深人静,突然一声炸雷般的吼声:“放水了!”,接着就是几个睡眼惺忪的小崽子迷迷糊糊爬下炕,跟喝醉了似的晃去茅厕,有时候还会撞在一起。 执行过程可谓是状况百出、混乱不堪。先是二狗,这小子大晚上的口渴难耐,竟然偷偷摸摸地去喝水,结果一不小心就尿床了,活脱脱地在床单上画了一幅“地图”。这可把萧战给气坏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被罚去扫院子,那叫一个惨啊! 接着是四丫,半夜三更的,这小丫头迷迷糊糊地起床上厕所,可能是还没睡醒,一个不小心就摔了个四脚朝天,屁股结结实实地墩在了地上。这一摔可不得了,四丫顿时疼得哇哇大哭,那哭声简直能把屋顶都给掀翻了,真是惊天动地啊! 最后再来说说三娃,这孩子本来就有点胆小,一到关键时刻就容易紧张。这不,执行放水任务的时候,他心里越想越慌,结果反而更憋不住了,那场面,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然而,萧战在这件事情上却表现得异常坚决,他坚信只有通过明确的奖惩制度才能让孩子们养成良好的习惯。于是,他制定了一套严格的规则:如果孩子们表现出色,就会有美味的肉食作为奖励;但若是表现不佳,那就只能饿着肚子接受惩罚。 尽管萧战有时候会因为心疼孩子们而心软,但他始终坚守着这个原则。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们竟然逐渐适应了这种方式,开始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情。 虽然离真正的“军事化”标准还有很大的差距,但至少家里不再像以前那样杂乱无章,炕上的地图也不再频繁出现。萧战看着这个稍微有点样子的家,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糙汉带娃,就得用糙办法!讲道理?屁用没有!就得立规矩,狠执行! 第48章 购置田产 夜晚,油灯如豆。 孩子们在新盘的大炕上睡得四仰八叉,呼吸均匀。大丫睡着睡着,胳膊搭在了二狗身上,三娃蜷缩在角落里,四丫咂吧着嘴,似乎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五宝则像只小猪崽,睡得最沉。 萧战坐在炕沿,就着昏暗的灯光,审视着这个家的每个角落。 可也真是……空啊。 除了必不可少的土炕(这次盘得又大又结实,足够几个崽崽在上面打滚)、一口旧水缸、几个从老屋搬来的破旧箱笼,以及一些零碎生活物件,整个屋子就显得空荡荡、冷清清。风吹过,似乎都能带回音。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 首先,得有几张像样的桌子凳子。总不能一直蹲地上吃饭,或者把饭菜放炕桌上挤着吃。得找村里的木匠老王头,打一张大饭桌,几条长凳,再给每个娃屋里打个小炕桌,方便他们放东西。对了,还得有几个结实的大箱子,装粮食和衣物,防潮防鼠。 农具也得添新的。开荒种地,锄头、镰刀、耙子少不了。之前那些老旧的都快秃噜皮了,严重影响效率。系统奖励的良种金贵,可不能亏在工具上。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院子够大,不能荒着。 东边角落阳光好,得开垦出来做菜地。种上些家常菜,白菜、萝卜、小葱啥的,自给自足,吃着也方便。系统虽然偶尔奖励,但不能总指望那个。 西边角落背风,可以搭个鸡窝。养上十几只鸡,以后崽崽们每天都能吃上鸡蛋,营养得跟上。鸡粪还能肥地,一举两得。嗯,得搭结实点,防黄鼠狼,也防着村里那些馋嘴的野狗。 院墙篱笆还得再加固加高些,虽然凶名在外,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家里孩子多。 面前摊开一个旧木匣子。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仔细地清点着。卖野猪和珍珠得来的部分银钱用于建房和支付前期的工料,但精打细算之下,竟然还有不少盈余。再加上之前卖药材攒下的铜板。 他将铜钱串好,碎银称重,最后得出一个总数。 刨去即将要添置家当、购买鸡仔菜籽、预留日常开销和应急的钱,他竟然还能剩下差不多二百两银子! 这笔钱,在这个小山村,绝对算是一笔巨款了。 萧战看着这些银钱,脑子里想的全是未来,是这几个睡得香甜的崽崽。 还欠着张阿婆和另外几户好心邻居的粮食和零碎钱,明天就让大丫跟着,一家一家,连本带利地还回去。人情要还,信誉要立。他萧战不再是以前那个谁见了都躲的痨病鬼了。 还完债,剩下的钱呢?揣在怀里发霉吗?或者就守着这点钱过小日子? 萧战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坐吃山空是最蠢的。这世道,只有土地才是最踏实、最保值的根基。有了更多的地,才能产出更多的粮食,家里才能真正做到仓廪实,心里不慌。 买地!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他要买更多的水田,种稻子,这是主粮。还要买旱地,种系统奖励的高产作物,比如那种金疙瘩似的土豆或者别的什么,也可以种些豆子杂粮。甚至可以买一小片靠近水源的缓坡,将来也许能弄个鱼塘或者种点果树? 想的远了点,但目标要明确。 有了更多的地,粮食丰收,不仅能彻底解决一家人的温饱,多余的粮食还可以卖钱,换取更多的资源。崽崽们以后长大了,无论是读书、学手艺还是嫁娶,都需要丰厚的家底支撑。 他不想孩子们再吃他吃过的苦。 而且,他似乎能隐约感觉到,脑海里那个不常吱声的“系统”,对于“扩大生产”、“积累资本”这类行为是持鼓励态度的,虽然它没明说,但每次他朝这个方向努力,似乎都能更容易触发任务或者获得奖励。 灯光下,萧战的眼神锐利而坚定。粗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匣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百两,足够买下不少好田了。村里因为前几年的灾荒和赋税,其实有些人家是愿意卖田的,只是以前他没钱没底气,根本不敢想。 现在,是时候了。 他要彻底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下去,不仅要让崽崽们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更要让他们有丰厚的家业可以依仗。这是他这个叔叔能为他们谋划的最坚实的未来。 第49章 拜访村长 第二天一早,萧战就行动起来了。 他先去了一趟后山,下了几天的套子有了收获,一只肥硕的野兔撞在了里面。他又去河边,用自制的鱼叉精准地叉了两条大鱼。 回家收拾干净,用草绳系好。想了想,又去地窖里搬出一小坛上次去镇上打来的、一直没舍得喝的烧刀子酒。 礼物不算特别贵重,但在这乡下地方,绝对拿得出手了,尤其是这野味和鲜鱼,都是实在东西。 他让大丫看好家,自己便提着兔子和鱼,夹着酒坛子,朝着村长家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村民反应各异。有远远看见就下意识想躲开的,有挤出一丝尴尬笑容点头哈腰喊“萧家兄弟”的,也有眼神复杂带着敬畏偷偷打量他的。 萧战面无表情,一概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他知道,之前猎杀野猪、尤其是雷霆手段处理王地主家借债的事,已经让他在村里留下了“凶名”。他不需要刻意去改变什么,有时候,这种名声反而能省去很多麻烦。 到了村长家院门口,村长儿子正在劈柴,看见萧战过来,尤其是手里提的东西,愣了一下,连忙朝屋里喊:“爹,萧战……萧家四哥来了。” 老村长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萧战,脸上立刻堆起了惯常的、略带圆滑的笑容:“哎呦,是萧战啊,快屋里坐屋里坐!你看你,来就来,还带这些东西干啥,太见外了!”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快速扫过萧战手里的东西,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进屋落座,寒暄了几句新房子住得可习惯之类的废话。村长媳妇手脚麻利地端上来两碗粗茶。 萧战没多绕圈子,直接说明了来意:“村长,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手里最近宽裕了点,想再置办些田产,不知道村里谁家有好田要出手?或者,村东头那片靠着河滩的荒地,不知道能不能划一块出来开垦?” 村长闻言,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抿了口茶,沉吟道:“买地啊……这是好事啊!说明萧战你真是立起来了,知道置办产业了,好啊!”他先夸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这好地嘛,家家都当宝贝捂着,除非是急用钱,否则一般不肯卖的。至于河滩那片荒地嘛……” 他拉长了声调,显得有些为难:“那是村里的公产,虽说没人种,但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这手续啊,徭役赋税啊,都得重新计……麻烦着呢。” 萧战安静地听着,知道这是村长惯用的拿捏手段。先夸你,再告诉你困难,无非是想抬高价钱或者从中多捞点好处。 他不动声色,把桌上的野兔、鱼和酒往前推了推:“一点心意,给叔下酒。我知道这事麻烦,所以才来请叔帮忙掌掌眼,疏通疏通。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该给村里交的份子我也绝不短少。只要地好,价钱公道,一切都好说。” 村长看着眼前的礼物,又看看萧战那张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脸,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萧战可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痨病鬼了。这小子手黑着呢,而且看样子是真发达了。跟他打交道,占点小便宜可以,但不能太过分,不然…… 村长想起王家的下场,心里打了个突。 他脸上笑容又热络了几分:“你看你,太客气了!乡里乡亲的,能帮的我肯定帮。这样,我帮你留意着,谁家要是卖地,第一个告诉你。河滩地的事,我也去跟族老们商量商量,尽量给你办成。至于价钱嘛……肯定给你最公道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初步意向算是达成了。 萧战知道,接下来就是具体的博弈和等待了。但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这地,他买定了。 他站起身:“那就有劳村长费心了。我等您的消息。” 走出村长家院子,阳光正好。萧战眯了眯眼,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扩充田产的计划,必将伴随着更多的算计和周旋,但他无所畏惧。为了那个不再家徒四壁、充满希望的家,为了那几个嗷嗷待哺的崽崽,任何挡在他面前的麻烦,他都会一一扫平。 第50章 荒地到手 天刚擦亮,萧战就跟村长李富贵戳村东头荒地里了。 “瞅瞅,萧战,这一大片,四十亩冒头!”李富贵比划着,“坡地是碎石头多了点,荒滩是涝了点,但离水近啊!好好弄弄,都是金疙瘩!” 萧战没吭气,蹲下身抓起把土,手指一捻,砂石硌手。又走到河滩边,脚踩了踩,泥泞陷脚。他心里门儿清,这地孬是孬,但胜在连片,离水近,能改造。价钱,绝不能按好地的价算。 “富贵叔,”他站起身,拍拍手,语气硬邦邦,“这破地,砂石多,肥力屁没有,开荒得累死牛。这滩地,涝得能养鱼,种啥都得先挖沟,费老鼻子劲。按荒地二两,坡地三俩五?你这刀磨得挺快啊。好地也就这个价。” 李富贵心里骂娘,脸上堆笑:“哎呦喂,我的大侄子,这话说的!有水源就是宝!旁人我报都不报这价!” “少来这套。”萧战眼皮都没抬,“统共五十两现银,地契今天办。行,就点头。不行,我扭头去村西头看那更破的,还能便宜点。” 李富贵腮帮子肉一抖。村西那地更没人要,萧战真要跑了,这账屁也落不着,还得罪这煞神。他咬咬牙,开始哭穷扮可怜,从村里难处说到乡亲们眼红。 萧战就抱臂听着,等他嚎完,冷冰冰砸一句:“五十五两。最后一口价。卖,钱立马点给你。不卖,拉倒。” 那眼神,跟夜里瞄人的狼似的,没半点温度。李富贵后脖梗子一凉,想起这主儿的凶名,秒怂。 “成…成!五十五两就五十五两!算叔支援你建家业了!”他一副肉疼滴血的模样。 萧战嘴角扯出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谢了。” 下午,银子点清,白契按了手印。那张轻飘飘的纸揣进怀里,萧战只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咚”一声,彻底砸实了。地盘,有了!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 刚进院门,脑子里“叮”一声脆响。 【叮!置地超四十亩,‘扎根立基’成就达成!奖励:良种兑换券x1,初级农技指南x1!】 “哇塞!这简直就是及时雨啊!”萧战兴奋得差点叫出声来。他迫不及待地查看起这两样东西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良种券,上面清楚地写着可以兑换高产抗病的优质种子。萧战想象着那些麦种,每一粒都饱满圆润,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命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丰收的景象,麦田里一片金黄,麦浪翻滚,那场面真是让人激动不已! 接着,萧战把目光转向了农技指南。这本小册子可是个真正的宝贝啊!它详细地介绍了如何肥沃土地、如何进行劳作,甚至还包括了一些土法制作化肥的方法。萧战越看越觉得这本指南实用至极,它就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农,将所有的种植技巧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 有了这些良种券和农技指南,萧战对未来的农业生产充满了信心。他相信,只要按照指南上的方法去做,再加上这些优质的种子,一定能够获得一个好收成! “叔,啥好事啊?”二狗窜过来。 萧战一把薅起小子扛肩上,冲着院里几个崽吼道:“崽子们!咱的地盘,定了!往后老子带你们种出最好的粮,顿顿吃肉!” 在宁静的夜晚,当所有的崽子们都进入甜美的梦乡时,萧战却毫无睡意。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系统中的那颗种子和指南上,仿佛那是他生命中的宝藏一般。 萧战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绿光,他对这颗种子和指南充满了期待。良种加上先进的技术,他深信这片土地明年将会变得肥沃无比,就像那流淌着油脂的肥沃土地一样。 一个完整的计划在萧战的脑海中迅速形成。明天,他决定立刻行动起来。他要召集人手,开始沤肥、挖沟、整地等一系列工作。 萧战心中充满了决心和干劲,他暗暗告诉自己:“娘的,干就完了!”没有丝毫犹豫,他准备全力以赴,将这个计划付诸实践。 第51章 开荒种地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落实他的“农业发展计划”。 那四十亩连着河滩草坡的荒地,便宜是真便宜,但荒也是真荒。杂草长得比人都高,碎石遍地,土地贫瘠。村里人听说萧老四买了那块地,都在背后笑话他钱多烧的,买那破地方纯属瞎折腾。 萧战不管别人咋说,他脑子里有谱。河滩地怎么了?好好整治,那就是宝地!靠近水源,灌溉方便,只要肥力跟得上,种啥长啥! 第一步,招兵买马。 他没找那些壮劳力,人家都忙着给地主扛活或者伺候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呢。他找的是村里几个日子过得紧巴巴、平时只能打点短工或者捡柴为生的老汉和半大少年。 “一天管两顿干饭,糙米饭管饱,再加一顿带油腥的菜!工钱一天五文,日结!干得好,另有赏钱!”萧战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开出条件。 这话一出,几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眼睛都亮了。管饱饭?还有工钱?这好事上哪找去? “萧……萧家老四,你说真的?真管饱?”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腰的老汉,叫李老栓的(就是之前想帮忙被老婆子拉走那个),颤巍巍地问。 “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萧战拍着胸脯,“看见我这身肉没?(其实还是瘦)就是吃出来的!干不干?痛快话!” “干!干!俺干!”李老栓第一个响应。 “算俺一个!” “还有我!” 很快,他就召集了五六个愿意干活的人,大多是老弱,但眼神里充满了对饱饭的渴望。 第二步,工具到位。 萧战又去镇上铁匠铺,咬牙买了几把崭新的锄头、铁锹和耙子,又添置了几辆手推的板车。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第二天一大早,萧战就带着他的“开荒大队”来到了那片荒地面前。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杂草和碎石,几个老汉心里直打鼓。 “东家(他们开始改口了),这……这得干到啥时候去啊?”李老栓咂舌道。 “怕啥?”萧战拎起一把新锄头,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嘿嘿一笑,“老子带头干!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清杂草,再捡石头,然后深翻土地!老子就不信,这地还能比野猪王还难啃?” 说完,他抡起锄头,率先冲进了齐腰深的杂草丛中,唰唰地干了起来。动作算不上多么标准,但力气足,气势猛! 几个老汉见状,也不好意思偷懒,纷纷拿起工具跟上。 萧战一边干,一边扯着嗓子吼:“都使点劲!中午吃肉臊子面!油管够!” 一听到“肉”字,几个老汉顿时像打了鸡血,手里的锄头抡得呼呼生风。 一时间,荒地上热火朝天。锄头撞击石块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偶尔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萧战也不是光傻干。他根据现代模糊的农业知识(加上系统偶尔蹦出来的一点提示),指挥着众人把清出来的杂草堆在一起,不是烧掉,而是让他们挖个大坑,把这些杂草、落叶、甚至从河边捞来的水草都堆进去沤肥。 “东家,这烂草叶子堆着有啥用?招虫子!”一个半大少年不解地问。 “你懂个屁!”萧战抹了把汗,“这叫沤肥!烂透了就是上好的肥料!比牲口粪都不差!到时候撒地里,庄稼蹭蹭长!这就叫粪土变黄金!学着点!” 那少年似懂非懂,但觉得东家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接着,萧战又让人把捡出来的石头不是随便扔掉,而是沿着地边垒起来,既能清理地块,又能垒成简易的田埂,防止水土流失。 他还规划出靠近河滩的低洼地,准备以后引水改成水田试试种稻子。坡地就种耐旱的粟米或者豆子。 几天下来,荒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大片杂草被清除,碎石被捡走垒好,土地被深翻过来,露出了底下湿润的泥土。虽然还贫瘠,但已经有了田地的模样。 萧战每天和这些老汉少年一起摸爬滚打,浑身沾满了泥巴和汗水,累得跟条死狗一样,晚上回去倒头就睡,连咳嗽都似乎因为劳累而减轻了不少。 但他心里痛快!看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一点点被开辟出来,那种成就感,比端掉一个毒贩窝点还来得实在。 工钱他日日结清,从不拖欠。饭食更是实打实的管饱,偶尔还能见点荤腥。几个干活的老汉脸上渐渐有了红光,干活也更卖力了,看萧战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信服甚至感激。 村里人看着那片荒地的变化,看着萧老四真金白银地投入,带着一帮老弱干得风生水起,背后的风凉话渐渐少了,多了些好奇和观望。 甚至有些家里劳动力有富余的农户,也开始琢磨着是不是也去萧老四那儿找点活干,哪怕工钱低点,能混顿饱饭也好啊! 萧战扛着锄头,站在地头,看着初具规模的田地,和那些忙碌的身影,咧嘴笑了。 妈的,种田也挺有意思!等老子把这四十亩地整成聚宝盆,看谁还敢笑话老子! 第52章 种子和肥料 连着好些天泡在荒地里,萧战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块人形土坷垃了。晚上回家,往炕上一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水,咳嗽倒是真他娘的因为累过头而消停了不少。 开荒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比他在特种部队搞极限体能训练还磨人。那野草根系盘根错节,撅折了好几把新锄头;地里的石头硌得人手心发麻,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一层老茧摞着一层。 虽然靠着“管饱饭加工钱”的策略,拉拢住了李老栓他们几个,进度也肉眼可见,但萧战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地是开出来了,可这地太瘦了!贫瘠得跟被一百头羊啃过八遍似的!这玩意儿能长出好庄稼?别他妈忙活一季,最后收一捆干草回来,那可就真成全村最大的笑话了。 他正蹲在地头,抓着一把泛黄板结的泥土发愁,琢磨着是不是得想办法去镇上搞点贵得要死的粪肥时,脑子里那救命的叮咚声又来了! 【叮!检测到宿主积极开拓农业生产力,改善生存环境,阶段性任务“开荒垦殖”完成度达到优秀!】 【综合评定:A级!】 【奖励发放中……】 萧战精神一振,差点没蹦起来!来了来了!系统老哥又来送温暖了! 【奖励1:特殊作物种子——【高产抗病小麦种子】(初级优化版)。特性:亩产预估提升30%,抗常见锈病、赤霉病能力增强,耐旱性微幅提升。数量:40亩地播种量。】 【奖励2:知识灌输——《初级土法化肥制作详解》。包含:绿肥沤制进阶技巧、简易骨粉制作、草木灰高效利用、土硝提纯补充氮肥等适用于本时代的技术汇编。】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萧战的脑海,全是各种看起来土掉渣但却极其实用的肥料制作方法!如何更高效地沤制杂草秸秆,如何利用鱼下水、动物骨头制作磷肥,如何收集利用灶灰,甚至如何从老墙根、厕所边上刮取土硝来补充氮元素……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而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意识空间里,赫然出现了一大堆用粗麻布袋子装着的、金灿灿的麦种!那麦粒颗颗饱满,圆润异常,看着就喜人! “我……我操!”萧战激动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系统大哥!你是我亲哥!这简直是及时雨啊!” 正愁没肥,你就送化肥配方!还是土法的,不用愁原材料! 正愁种子不行,你直接送来高产抗病的优种! 这配套服务,也太到位了!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也顾不上浑身酸痛了,兴奋地搓着手,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念有词:“高产……抗病……耐旱……土化肥……绿肥……骨粉……发了!这回真发了!” 李老栓正好扛着锄头过来歇口气,看到东家对着空气手舞足蹈、念念有词,脸上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傻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东……东家?你没事吧?是不是中暑了?要不歇会儿?” 萧战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李老栓干瘦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老头拽个趔趄:“李叔!咱们要发了!真正的发了!” 李老栓被晃得头晕:“发……发啥?东家你冷静点……” “你看这个!”萧战也顾不上掩饰了,直接从意识空间里(在外人看来就是从他随身破口袋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麦种,摊在手心里,“认识这是啥不?” 李老栓眯着老花眼凑近看了看,疑惑道:“麦种啊……咦?这麦种……个头不小,看着真匀实!哪来的?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麦种!” “嘿嘿,哪儿来的你别管!”萧战得意洋洋,“你就说,这种子好不好?” “好!肯定好!”李老栓笃定地点头,“光是这品相,就不是普通货色!东家,这种子金贵吧?咱这地……能行吗?”他又担忧地看了看脚下贫瘠的土地。 “地不行就把它弄行!”萧战大手一挥,信心爆棚,“从今天起,咱们不光开荒,还要沤肥!大力沤肥!我这儿有几个祖传的沤肥秘方,保证让这地变得油汪汪的!” 他当即就把脑海里那些土法化肥的知识,挑了几样简单易操作的,比如如何更高效地堆沤杂草秸秆、如何收集烧制草木灰、如何利用鱼杂碎(以后可以去河边摸鱼或者买便宜鱼下水)制作液肥,跟李老栓简单说了一下。 李老栓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法子他闻所未闻,但仔细琢磨,好像又很有道理的样子。 “东家……你这……这都是从哪学来的?”老汉感觉自己的种地观受到了冲击。 “书上看来的!”萧战面不改色地胡诌,“反正听我的没错!以后咱们就按这个来!等肥力上来了,就把这金种子种下去!到时候,咱们的亩产,起码比旁人多三成!” “三成?!”李老栓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多三成是什么概念?那意味着交完租子(如果地是自己的就不用交),还能剩下让全家吃饱还有余粮的粮食!这简直是梦里才有的事! “千真万确!”萧战把麦种小心收好,仿佛捧着无价之宝,“李叔,招呼大家,开会!咱们调整一下计划,分出一部分人手,专门搞肥料!老子要让这四十亩荒地,变成小河村最肥的田!” 看着东家那斩钉截铁、信心满满的样子,李老栓心里那点疑虑也被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干劲。 这萧老四,看来是真有点东西!跟着他干,说不定真能过上好日子! 很快,荒地上响起了萧战粗犷却充满激情的声音,讲解着他的“沤肥大业”。阳光下,那些金灿灿的麦种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土法知识,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希望,照亮了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第53章 科学种植 地开出来了,肥也沤上了,金贵的种子在手,萧战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他本以为凭着系统给的良种和肥料知识,种地还不是手到擒来?结果真操作起来,才发现这他妈比带队执行敌后渗透任务还复杂! 第一关就是播种。李老栓他们习惯性的撒播,抓起一把种子就往地里漫天撒,美其名曰“广种薄收”。 萧战一看就急了,跳脚骂道:“停停停!都给老子停下!你们这撒花椒面呢?这玩意儿能均匀吗?挤在一起的苗抢营养,长不大!稀拉拉的地方浪费地!” 他抢过种子袋,比划着:“看好了!得像这样,分垄!挖浅沟!按一定距离垂直洒播!中间有空间,这叫合理密植!懂不懂?” 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划线,规定行距和株距。老汉们看得直嘬牙花子,觉得这东家事儿真多,种地哪有这么讲究的?但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也只能照着做。于是乎,地里出现诡异一幕:一群老农像绣花一样,小心翼翼地在划好的线上打垄、挖沟、点种、覆土,憋屈得不行。 萧战自己也累得够呛,一边示范一边吼:“间距!注意间距!二狗!你他妈埋地雷呢?隔那么远!三娃!你那坑挖的是准备种树吗?浅点!” 二狗和三娃被他吼得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播完种,还没喘口气,第二关又来了——除草。 一场春雨过后,麦苗还没见影,杂草倒是蹭蹭地冒了出来,长得比啥都快。 “这咋办?东家?”李老栓看着地里星星点点的绿意(大部分是草),发愁地问。 “咋办?薅它!”萧战撸起袖子,“都听好了!除草要趁早!别等草长得比苗还高才动手!以后这地里的草,见一棵给老子薅一棵!这玩意儿跟敌人一样,你不弄死它,它就抢你粮食!” 于是,萧战又带着他的“老年除草大队”,天天蹲在地里,跟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杂草较劲。腰酸背痛那是家常便饭,关键是枯燥,还得眼神好,不然一不小心就把刚冒头的麦苗当草给薅了。 “老子这哪是种地,分明是伺候祖宗!”萧战一边拔草一边骂骂咧咧。 然而,当系统奖励的那批麦种终于顽强地顶破土皮,露出嫩绿的芽尖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苗出的,也太齐整了!绿油油、水灵灵的一片,行列清晰,长势均匀,看着就透着一股精神头!跟旁边村民地里那些稀稀拉拉、黄不拉几的麦苗一比,简直就是正规军和土匪的区别! 没过几天,麦苗开始分蘖(萧战现学现卖的词),系统种的麦苗分蘖数明显多于普通麦种,一眼望去,地里已经显出一片郁郁葱葱的势头。 这下,不用萧战吹嘘,事实就摆在那儿。村里那些原本看笑话的村民坐不住了,纷纷跑到萧战的地头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嘶……这萧老四地里施了啥仙肥了?这苗长得也太旺了!” “你看这颜色,绿得发黑!肯定是好种子!” “听说他搞了什么新式沤肥法?难不成真有用?” “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长势这么喜人的麦苗!邪门了!” 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几乎要把萧战的地烧出洞来。有人想凑近了看,被负责“安保”的二狗带着土狗阿黄(萧战从镇上抱回来的小奶狗,长得飞快)给吼了回去。 萧战心里既得意又警惕。得意的是系统给力,这地眼看就要成了。警惕的是,财帛动人心,这长势太扎眼,保不齐就有人动歪心思。 他把李老栓等人召集起来,脸色严肃:“都给我听好了!地里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咱们的心血能不能变成粮食,就看后面了!都给我盯紧点!白天晚上轮流看着!特别是晚上!谁要是发现有人敢来搞破坏,或者偷老子的麦种,逮住了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扛着!” 他又特意对二狗说:“二狗,你的任务最重要!带着阿黄,给我当巡逻队!眼睛放亮点!发现生人靠近,立刻汪汪叫!” 二狗挺起小胸脯,感觉自己责任重大,用力点头:“叔!你放心!保证连只耗子都溜不进来!” 看着绿意盎然的田地,萧战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黄的麦浪。但这丰收之路,看来还得提防着点宵小之辈。 第54章 大丫二狗 地里的事情逐渐走上正轨,萧战终于能稍微喘口气。家里这摊子事又提上日程。钱虽然赚了些,但开销也大:雇人的工钱、工具的损耗、买粮买油买布……进进出出,没个账目可不行。 他自己是个糙汉子,以前在部队只管任务开销,哪懂这些精细管理?让他记账,比让他再去杀头野猪还头疼。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依旧是糙米粥,但稠了不少,偶尔还能见点油花),萧战看着大丫拿着根树枝,借着油灯的微光,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今天吃了几个饼子,用了多少柴火,那认真的小模样,心里忽然一动。 “大丫,过来。”他招招手。 大丫放下树枝,乖巧地走过来:“叔,啥事?” 萧战拿出卖野猪后买的那个小木匣子,里面放着剩下的银钱和铜板,哗啦啦倒在破桌子上。“来,数数,这里还有多少钱。” 大丫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些铜板和一小块碎银,伸出小手,一枚一枚地数起来:“一、二、三……十文是一串……这里有三串……再加七个……就是三十七文……这块银子,老板说值五百文……” 她数得极其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念念有词,居然一点都没错! 萧战有些惊讶。这丫头,脑子挺好使啊!他故意又抓了一把铜钱混进去:“再数数。” 大丫也不恼,重新耐心地数了一遍,很快又得出了正确的总数。 “行啊丫头!”萧战乐了,拍了拍她的脑袋,“有点意思!以后咱家这钱匣子,归你管了!” 他找来一块稍微平整点的木板,又找了块烧剩下的木炭:“以后,每天花了多少钱,进了多少钱,买了啥东西,都给老子记下来!会不会?” 大丫看着木板和木炭,有点犹豫,但还是用力点头:“我……我试试!” 于是,从那天起,大丫就多了个任务——管家记账。 萧战每天会把大概的开销和收入告诉她。比如:“今天付了李老栓他们五个,一人五文,共二十五文。”“买了盐,花了十文。”“卖鸡蛋(开始养鸡了),得了三文。” 大丫就拿着木炭,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画符号。她不认识字,但有自己的办法。画个人形代表工钱,画个圆圈带点点代表鸡蛋,画几道波浪代表盐……虽然看起来像鬼画符,但她自己心里门清。 晚上,她还会把一天的账目小声报给萧战听。萧战听着那清晰的数目,心里暗暗称奇。这丫头,不仅有耐心,对数字还挺敏感,是个管钱的好苗子! 过了几天,萧战去镇上,一咬牙,花了二十文,买了个小小的、旧算盘回来。 “喏,给你这个,比画道道强。”他把算盘递给大丫。 大丫从没见过算盘,好奇地摸着那些光滑的算珠。萧战自己也只会简单的加减,便粗手粗脚地教了她最基本的指法:“上珠一个表示五,下珠一个表示一……” 没想到大丫学得极快,没多久就能笨拙地拨动着算珠进行简单的计算了。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成了破屋里一道新的风景线。 “叔,今天工钱支出三十文,买粮支出五十文,卖草药收入十五文,结余比昨天少了六十五文……”大丫抱着算盘,一本正经地汇报。 萧战看着那小大人似的模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有点酸楚。别人家这么大的丫头还在玩泥巴,他家这个 already开始操心柴米油盐了。 “嗯,知道了。亏了就亏了,该花的还得花。”他粗声粗气地应着,顺手把今天买的一小块饴糖塞进她嘴里,“奖励你的。” 大丫猝不及防被塞了糖,先是一愣,随即小脸一红,嘴里甜滋滋的,心里更是像喝了蜜一样,拨打算珠的手指更加轻快有力了。 而另一边,二狗对算账毫无兴趣,却对土地着了迷。自从萧战开始用绳子丈量土地、规划田埂后,这小子就总爱跟在后头,盯着那拉直的绳子看。 “叔,为啥要拉这么直?” “废话,不直怎么算面积?怎么知道咱家地多大?” “面积是啥?” “就是……就是地的大小!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我明白!就是量地!”二狗不服气,不知从哪找来根破绳子,也开始在院子里有样学样地量来量去,还指挥着三娃和四丫给他当“桩子”。 后来更是发展到天天跟着雇工们下地,人家干活,他就在地头瞎转悠,看着被田埂划分得整整齐齐的地块,一副小地主的派头。 “这里!这里还能再开一小块!”他指着地角一块小坡地,对李老栓嚷嚷。 李老栓被逗乐了:“嘿,二狗子,你这监工当得比你叔还严哪!” 二狗挺起小胸脯:“那当然!这是我家的地!” 萧战看着一个沉迷算盘,一个沉迷量地,心里哭笑不得。 妈的,老子这是要培养出一个女账房和一个土地测量员?行吧,总算比整天掏鸟窝强点! 第55章 三娃开窍 地里的麦苗蹭蹭长,家里的几个小崽子也没闲着,一个个跟雨后的春笋似的,眼见着拔高,脸上也多了肉色,不再是之前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蔫巴样。 变化最大的,还得数三娃。经过萧战那番差点要了他老命的急救和后续小心翼翼的温养,这小子的身体总算是从鬼门关彻底爬了回来。虽然底子还是比别的孩子弱些,动不动爱咳嗽两声,但脸色红润了不少,眼睛里也有了神采,不再是整天病恹恹地缩在角落里了。 许是生病久了,对能治病救人的东西格外敏感,三娃对萧战时不时带回来的各种花花草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萧战每次从地里或者河边回来,总会顺手薅一把认识的草药,或是晾晒,或是简单处理。三娃就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有时候还会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一摸。 “叔,这个草……苦苦的。”他拿起一片干枯的黄芩叶子闻了闻,小声说。之前喝药喝怕了,对这味道记忆深刻。 “嗯,这叫黄芩,清热用的,你小子没少喝。”萧战一边整理着晾晒的柴胡,一边随口答道。 “那这个呢?”三娃又指着一把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这是紫花地丁,也能清热解毒,捣烂了外敷能治疖子。” “这个闻着香……” “这是薄荷,提神醒脑,泡水喝嗓子舒服。” 萧战发现,这小子记性真好,跟他说过一遍的草药名字和大概用途,他下次就能认出来,还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嘿!有点意思!萧战心里一动。他自己脑子里那点现代医学常识和系统灌输的草药知识,正愁没地方使劲呢,没想到身边就冒出个可能继承衣钵的小苗子? 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教三娃认药。 “看好了,三娃,这叫车前草,路边到处都是,叶子能利尿,种子也能入药。” “这叫蒲公英,全身都是宝,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咱还靠它发过财呢!” “还有这个,鱼腥草,味道冲,但清热效果一流,凉拌了吃也行。” 他教得粗糙,往往就是揪着草药,把系统知识里关于性味功效的那部分用大白话讲出来。三娃却听得极其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努力把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功效记在心里。 有时候,萧战故意考他,混着拿出几种草药:“三娃,来看看,这几个都叫啥?有啥用?” 三娃会皱着小眉头,凑近了仔细看,用小鼻子闻闻,甚至掐一点叶子尝尝味道(被萧战严厉禁止后改为舔一下),然后怯生生地、却又准确地报出名字和主要功效。 “行啊!小子!有出息!”萧战忍不住揉乱他的头发,心里有点小得意。看来老子这身本事,不至于失传了!虽然只是个奶娃娃版的传承人。 他甚至找机会,把一些最基础的、适合小孩理解的卫生常识和急救知识,比如受伤了要先洗干净伤口再用干净布包扎,发烧了可以用温水擦身降温,也一点点教给三娃和大丫。 三娃对这些知识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学得比认字还快。有时候还会举一反三:“叔,那拉肚子是不是也不能喝生水?” “对喽!小子开窍了!”萧战老怀大慰。 看着三娃摆弄着那些草药,小脸上满是专注和好奇,萧战仿佛看到了一个小小药童正在慢慢长成。也许,这小子以后真能靠这个吃饭,甚至……悬壶济世? 嗯,不管咋样,总比像他老子一辈子种地强。 第56章 四丫五宝 家里的日子虽然依旧清贫,但吃饱穿暖之后,那种压抑绝望的气氛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生机的忙碌和偶尔的嬉闹。 四丫的变化是悄无声息却又显而易见的。以前她总是懵懵懂懂,反应慢半拍,问十句答不上一句,要么就睁着茫然的大眼睛看着你。现在,小丫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是奶声奶气,有时表达得磕磕巴巴,但至少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叔……饭饭……”她会指着空碗,表示没吃饱。 “姐……花花……”她会把在路边摘的野花塞给大丫。 “哥……坏!”她会气鼓鼓地指着抢她玩具的二狗告状。 有时候学说话闹出笑话,把“喝水”说成“喝匪”,把“睡觉”说成“碎觉”,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她自己也跟着傻乐,一点也不恼。 萧战看着这小丫头一天天变得伶俐,心里也舒坦。他偶尔心情好,也会逗她:“四丫,叫爹。”(他总觉得让这几个孩子叫叔有点别扭) 四丫眨巴着大眼睛,歪着头看他,脆生生地喊:“叔——爹!” 得,这还自带混合的。萧战哭笑不得,但也由她去了。 而最小的五宝,更是全家关注的焦点。这小不点已经不再满足于整天躺在襁褓里吃了睡睡了吃,开始迫切地想要探索这个世界了。 她先是学会了利索地爬行,速度飞快,一不留神就能从炕头爬到门口,沾一身灰。然后,就开始扶着炕沿、桌椅腿,颤巍巍地尝试站起来。 每一次摇晃着站起,都伴随着她兴奋的“啊啊”声和全家人的鼓励(或者惊叫)。 “五宝!慢点!” “哎哟!要摔了!” “快!扶着她点!” 大丫像个尽职的小保姆,寸步不离地跟着。二狗则在一旁起哄:“五宝!走一个!哥给你糖吃!”(虽然他自己也没糖) 三娃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露出温和的笑容。 萧战看着那小肉团子扶着墙,撅着小屁股,两条小胖腿哆哆嗦嗦地试图迈步,那摇摇晃晃、随时要摔倒又倔强地不肯放弃的小模样,心都能给看化了。他嘴上不说,但眼神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终于,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五宝在没有任何依靠的情况下,独自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步!虽然只有短短两步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但也足以让全家沸腾了! “走了!走了!五宝会走了!”二狗第一个嗷嗷叫起来。 大丫惊喜地拍手:“真棒!五宝真棒!” 三娃也笑得眼睛弯弯。 连正在埋头算账的大丫都抬起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五宝自己似乎也被这新技能惊呆了,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小脸,冲着大家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灿烂无比的笑容,嘴里还流着亮晶晶的口水。 “哈哈哈!好!老子闺女就是厉害!”萧战一时得意忘形,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但看着那软乎乎的小团子,心里那点异样很快就变成了柔软的暖意。 他走过去,一把将五宝举高高,引得小丫头发出咯咯的笑声。 屋子里,算盘声、孩子的笑闹声、咿咿呀呀的学语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简陋却温暖的破屋。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已经开始抽穗的麦田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萧战抱着五宝,看着屋里这几个虽然依旧瘦弱、却充满生机的小崽子,看着他们之间自然而然的互动和依赖,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满足感充盈在心间。 妈的,虽然累得像条狗,但这日子……好像还真他娘的不错! 这群小讨债鬼,总算有点养头了! 第57章 外界风波 日子就像小河村边上的溪水,看着不声不响,却哗啦啦地流得飞快。眨眼间,寒风变成了暖风,枯黄大地重新披上绿装,萧战那四十亩宝贝麦田里的苗子,更是争气地开始抽穗了! 那绿中带黄、日渐饱满的麦穗,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看得萧战心里就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整天暖烘烘、美滋滋的。李老栓他们几个老把式更是天天蹲在地头,啧啧称奇,说种了一辈子地,就没见过长势这么旺、穗头这么齐整的麦子!一个个都把萧战当成了活神农。 家里头也是欣欣向荣。大丫的算盘打得越来越溜,家里那点小账目管得清清楚楚。二狗依旧沉迷于他的“土地测量事业”,拿着根破绳子在家里院里比划,嚷嚷着哪里还能开块菜地。三娃认识草药的本事见长,已经能帮萧战分拣晾晒一些简单的药材了。四丫小嘴叭叭的,越来越伶俐。五宝已经能满地乱跑,虽然时不时摔个屁墩儿,但咯咯的笑声总能驱散所有的疲惫。 萧战几乎快要沉浸在这种忙碌而充实的种田奶爸生活里了,觉得就这样守着这几亩地、几个崽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然而,一封意外的来信,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这份日渐形成的安宁。 这天,村里唯一的识字老童生,拄着拐杖,亲自找到了地头上,手里捏着一封盖着红印的信封,神情颇为郑重。 “萧家老四,有你一封信!是从青州府捎来的!”老童生扯着嗓子喊,引得地里干活的人都好奇地望过来。 青州府?萧战愣了一下,他在那儿可没什么亲戚朋友。疑惑地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清秀工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一看就是出自读书人之手。落款是——苏婉清。 苏婉清?这名字有点耳熟……萧战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去年回家路上顺手救下的那个官家小姐!她爹好像是青州府的通判来着?当时对方千恩万谢又帮他卖了珍珠,他也没往心里去,没想到这大小姐还记得他,居然还写信来了? 他赶紧谢过老童生,揣着信,也顾不上地里的活了,快步走回家。心里嘀咕:这千金大小姐突然来信,是几个意思?总不会是看上老子了吧?呸!想啥美事呢! 回到屋里,他让大丫倒了碗水,自己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果然娟秀。 “恩公萧战台鉴:自去岁荒郊一别,倏忽已近一载。恩公救命之恩,婉清没齿难忘,家父亦常念及恩公高义,每思报答……” 开头是一番文绉绉的感谢和问候,萧战看得直嘬牙花子,耐着性子往下看。 “……近来州府事务繁杂,家父常秉烛至深夜。听闻北边边境不甚安宁,似有战事将起之虞,流民渐增,沿途颇不太平。虽青山镇地处腹里,亦需早做提防……” 看到这里,萧战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边境紧张?战事将起?流民增多?这些消息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这些日子因为丰收在望而产生的暖意。 他猛地想起系统之前模糊提示过的“时代背景复杂”,难道指的就是这个?他一直埋头种地带娃,差点忘了这是个人命如草芥的封建乱世! 信里的语气变得愈发恳切:“……世道维艰,人心叵测。恩公虽有勇力,然双拳难敌四手,若……若家乡实在难以安身,可携家眷前来青州府暂避。家父在府衙忝居末职,虽力薄,亦可尽力为恩公谋一安身立命之所,或寻一护卫差事,总好过在乡野担惊受怕……万望恩公慎重考虑,以全自身与家小安危为念。纸短情长,言不尽意。苏婉清顿首。”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个青州府城内的地址。 萧战放下信纸,久久沉默。窗外是绿意盎然的麦田和孩子们隐约的嬉笑声,而信纸上的字却仿佛带着北境的风沙和兵戈之声。 投奔苏家?去州府谋生? 他下意识地摇头。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是他萧战的风格。而且拖家带口长途跋涉,风险太大。谁知道路上会碰上什么?流民?溃兵?土匪? 但是……苏婉清信里透露的信息不容忽视。如果真打起仗来,边境溃败,流民成灾,这相对平静的青山镇也很难独善其身。到时候,粮食、安全都会成为大问题。他这点收成,这破院子,能挡得住饿红了眼的流民潮吗? 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那片长势喜人的麦田,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地里长的不仅是粮食,更是他们一家活下去的希望。绝不能有失! 看来,光埋头种地不行了,还得有点别的准备。加固院墙?囤积点粮食?甚至……想办法搞点更厉害的防身家伙? 妈的,这安稳日子还没过几天,麻烦就又找上门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这事,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慌,但也绝不能大意。 “叔,吃饭了。”大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战转过身,看着屋里几个眼巴巴等着开饭的小崽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世道怎么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动老子的家和崽,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同不同意! “来了!”他应了一声,大步走进屋里。心里的算盘,却已经打到了更远的地方。 第58章 丰收的季节 夏日的阳光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麦子成熟的焦香。萧战那四十亩麦田,成了整个小河村最扎眼的风景线。 金灿灿的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麦杆粗壮得几乎赶得上小拇指,麦粒饱满得仿佛要撑破外壳。风吹过,麦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金币流淌的声音。 村里人早就看得眼热心跳,天天都有跑来围观“西洋景”的。等到开镰那天,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跑来了,看着萧战带着李老栓他们几个,挥汗如雨地收割。 那麦穗的手感,沉得吓人!李老栓割下一把,掂量了一下,手都在抖:“老……老天爷……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沉的麦穗!东家,你这……你这亩产得有多少啊?” 萧战心里有数,但嘴上含糊:“还行吧,估计比往年能多点。” 等到打麦、扬场、最后粮食装袋过秤的时候,真正的震撼来了。 一亩地竟然打出了将近三石半的麦子!(约合现代四百多斤)要知道,这年头,上好水田精耕细作,亩产也不过两石出头!他这可是刚开垦的荒地啊! 四十亩地,总共收了一百四十多石麦子!黄澄澄的麦粒堆成了小山,几乎要把那间临时搭建的仓房给撑破! 所有参与收割的人,包括李老栓,都傻眼了,围着麦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会反复念叨:“神了……真神了……” 全村都轰动了!萧老四的荒地种出了神麦!亩产三石半!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村,飞向邻村,估计用不了多久,整个青山镇都得知道! 萧战看着那巨大的收获,心里自然也是狂喜无比。吃饭自由!终于他妈的实现了!再也不用数着米粒下锅了!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树大招风!这产量太高了,高得离谱!如果如实上报官府(虽然这年头对田赋核查不那么严,但也不是没有),必然引起注意。到时候追问起来,种子的来源、施肥的方法,他怎么解释?系统的存在绝对不能暴露。 而且,苏婉清信里透露的消息也让他心生警惕。乱世将至,粮食就是命根子,也是祸根。家里存着这么多粮,万一被有心人或者饥民盯上,就是灭顶之灾。 必须藏粮! 他立刻压下众人的兴奋,脸色严肃地吩咐:“今天这产量,谁都不准往外说!谁敢多嘴,以后就别想再跟着老子干活吃饭!” 李老栓等人立刻噤声,他们深知东家的手段,也隐约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对外就说,亩产一石八!剩下的,都给老子藏好了!”萧战当即指挥众人,将大部分麦子悄悄转移到早就挖好的地窖和几个隐蔽的夹墙里,只留下小部分放在明处。 即使如此,“亩产一石八”的消息传出去,依旧让村里人羡慕得眼红。一石八也很高了!这萧老四真是走了狗屎运,荒地都能种出这产量! 萧战没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关起门来,看着满屋满仓的粮食,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他大手一挥,宣布:“今天!咱们吃白面馍馍!管饱!吃肉!管够!” 当天晚上,屋里飘出了久违的、纯粹的白面香气。蒸好的大白馍馍喧软香甜,炖肉的香味勾得人魂儿都没了。 几个小崽子眼睛都直了,抱着比他们脸还大的白面馍馍,啃得满脸都是渣,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得快要晕过去。连最稳重的的大丫,都忍不住多吃了一个馍,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萧战看着狼吞虎咽的孩子们,自己啃着馍,就着肥肉片子,心里感慨万千。 妈的,穿越过来这么久,总算他娘的脱贫奔小康了!能吃上顿安心饭了! 虽然外面的世界可能风雨欲来,但至少眼下,这个家,因为他不要命的拼搏和系统那点外挂,总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接下来的风浪。 第59章 粮税猛如虎 麦子的香味还没在嘴里焐热乎,村里敲锣的声音就哐哐响起来了,伴随着村长李富贵那扯着嗓子的吆喝:“各家各户听好了!县衙老爷派人下来收夏税了!都准备好粮食,按册上交!逾期加罚,抗税不交,大牢伺候!” 这锣声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刚刚因为丰收而带来的些许喜悦。空气里弥漫的麦香,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沉重和无奈。 赋税,这头悬在每一个农户头上的猛虎,终究还是来了。 萧战心里早有准备,但真到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骂娘。辛辛苦苦大半年,风吹日晒,好不容易从地里刨出点食儿,转头就得喂饱那些官老爷! 收税的地点设在村里打谷场上。县里来的税吏带着几个歪戴帽子、斜挎腰刀的衙役,摆开了一张破桌子,摊开了厚厚的账册,一副公事公办的倨傲模样。旁边放着收粮的大斛(一种口小底大,专门用来量粮的方形木斗)和一堆空麻袋。 村长李富贵忙前忙后,点头哈腰,给税吏端茶递水。 令人玩味的是,王老爷家交税格外顺利。他家管家带着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粮车过来,税吏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甚至都没用量斛,账房先生拨了几下算盘,管家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税吏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挥挥手就让他们过去了。那粮食,看样子远远不够他家的应纳税额,但显然,银子比粮食好使。 轮到普通农户,画风就全变了。 “张老六!户五口,应纳税粮一石二斗!”税吏尖着嗓子喊。 老农张老六颤巍巍地把粮食倒进斛里,小心地用刮板刮平。 “满了?”税吏斜着眼问。 “满了满了,官爷您看……”张老六陪着笑脸。 那税吏却不说话,走到斛边,冷不丁抬脚对着斛腿猛地一踹! “哐当!”斛身剧烈晃动,里面原本刮平的粮食瞬间沉下去一截! “这他妈的叫满了?”税吏瞪着眼骂道,“没看见空这么大一截?欺瞒官粮,你想吃板子是不是?再加!” 张老六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官爷……这……这……” “加!”税吏不耐烦地吼道。 张老六无法,只能哭丧着脸,又哆哆嗦嗦地捧起一捧粮食加进去,直到再次冒尖。 这就是“踢斛”,税吏惯用的盘剥手段之一,一脚下去,就能多刮走百姓不少粮食。 这还没完。等粮食过了斛,倒进官家的麻袋,税吏又发话了:“一石粮,火耗折损一斗!这是规矩!” “火耗?”有刚分家单过的年轻后生不解地问,“官爷,这粮食刚打下来,干得很,哪有什么火耗?” “啪!”税吏直接一鞭子抽过去,骂道:“刁民!官仓存储不得有损耗?运输不得有损耗?这火耗是朝廷定下的规矩!你敢质疑?再加一斗!” 那后生被打得脸上一条红印子,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屈地又加粮食。 所谓的“火耗”,其实就是巧立名目的额外盘剥。 萧战冷眼看着这一切,拳头捏得咯咯响。这帮吸血鬼!但他强忍着没发作。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交税的队伍排得老长, progress却极其缓慢。税吏各种刁难,踢斛、加耗、甚至故意找茬说粮食不干净有沙子,逼得农户们不得不一次次地加粮。哭诉声、哀求声、税吏的呵骂声混杂在一起。 眼看日头偏西,还有大半人家没交上税。税吏把笔一扔:“时辰到了,明日再交!今日未交者,明日每石加罚五升!” 说完,竟真的大摇大摆地收摊走了,留下一群又累又饿、欲哭无泪的农户。 萧战一家也在原地等了一天,颗粒未交。 回去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李老栓唉声叹气:“唉……这哪是交税,这是抢粮啊……踢一脚,加一耗,一石粮能交出一石五六去……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二狗气得小脸通红:“叔!他们坏!踢我们的粮食!” 大丫紧紧抱着装粮的布袋,小脸上满是担忧。 萧战沉着脸,没说话。他心里在飞快盘算。明摆着硬扛不行,但就这么任人宰割也不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萧战就带着粮食又去了打谷场。他注意到,那收粮的大斛,接口处似乎有些松动…… 轮到他时,税吏照例喊:“萧老四!户……六口?应纳税粮一石五斗!”(因为他的地是买的荒地,头几年税赋略轻,但人口按六个算) 萧战不动声色地把粮食倒进斛里,刮平。 税吏照例走过来,准备抬脚踢斛。 就在他脚抬起的瞬间,萧战看似无意地用脚后跟极其隐蔽地轻轻磕了一下斛的另一条腿。 “哐!” 几乎是同时,税吏的脚也踢在了斛腿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斛被两边一较劲,竟然猛地晃了一下,最上面的粮食哗啦撒出来一些,但斛里的粮食却没像往常那样沉下去,反而因为震动,颗粒之间卡得更紧实,看起来依旧很满! “嗯?”税吏一愣,感觉有点不对劲,这一脚的效果怎么不如预期?他疑惑地看了看斛,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萧战。 萧战一脸“茫然”:“官爷,踢完了?够了吗?” 税吏皱皱眉,不好再踢第二次(那太明显了),只能不耐烦地挥挥手:“算你走运!火耗一斗五!赶紧的!” 萧战没争辩,利索地又加了一斗五升粮食。虽然还是被盘剥了“火耗”,但至少省下了“踢斛”那部分。 他交完粮,拿到盖了戳的税票,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身后,还能听到税吏对其他农户的呵骂和踢斛的哐当声。 这一次交税风波,让萧战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个时代的黑暗和生存的艰难。光有粮食还不够,还得有保护粮食的力量和智慧。 他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税票,又想起地窖里那些藏起来的粮食,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乱世,必须要有更多的准备才行。 第60章 余粮来换钱 地窖里藏好了保命的粮食,心里总算踏实了大半。但光有粮不行,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还有几个崽子越来越费的衣服鞋子,哪样不得用钱? 萧战琢磨着,得把明面上留的那部分余粮,拿出一些去县里换成活钱。家里离县城不算远,大概十里多地。这点距离,对曾经负重越野几十公里如家常便饭的萧战来说,跟遛弯差不多。 天蒙蒙亮,他就起来了。用新麦磨的面粉烙了几张实实在在的干饼,又煮了几个鸡蛋揣怀里当干粮。然后扛起一袋估摸有五六十斤的麦子,跟大丫交代了几句,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十里地,若是寻常农户走着去,得磨蹭小半个时辰。但萧战甩开步子,调整呼吸,哪怕扛着粮食,速度也极快。脚步踩在土路上,发出沉稳有力的沙沙声,惊起路旁草丛里的蚂蚱。他脑子里盘算着能换多少钱,该买些什么东西回来。 然而,越靠近县城,路上的气氛就越不对劲。 往常这条路上,总能碰到些挑担推车、进城赶集或者走亲访友的乡民。今天却格外冷清。而且,路边开始出现三三两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 他们或蹲或坐,或茫然地走着,眼神空洞,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绝望。大人拖着小孩,小孩饿得嗷嗷哭。看到萧战扛着粮食走过来,那些空洞的眼神里瞬间迸发出一种骇人的绿光,死死盯着他肩上的麻袋,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吞咽声。 萧战的脚步下意识地放缓,警惕心瞬间拉满。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麻袋,让右手更靠近别在腰后的柴刀刀柄。这些人的状态,他太熟悉了——流民!而且是饿急了眼的那种! 苏婉清信里提到的边境紧张、流民渐增,竟然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他尽量目不斜视,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这段路。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踉跄着扑过来,挡住他的去路,声音嘶哑地哀求:“行行好……大爷……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她怀里的婴儿哭声微弱,小脸瘦得脱了形。 萧战眉头紧锁,心里一阵发堵。他不是圣母,但看着那奄奄一息的孩子,终究硬不起心肠。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准备自己当午饭的一张干饼,掰了一小半,塞到那妇人手里,沉声道:“快走!”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跑到路边,拼命地把饼子往孩子嘴里塞。 就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周围其他的流民立刻围了上来,伸着脏污的手,七嘴八舌地哀求、哭喊: “好心人!也给俺一点吧!” “俺三天没吃东西了……” “求求你了……” 萧战脸色一沉,猛地抽出腰后的柴刀,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低吼道:“滚开!谁再靠近,别怪老子不客气!” 他身上的杀气骤然迸发,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气势。流民们被吓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虽然眼睛还死死盯着粮食,但不敢再上前。 萧战不再停留,扛着粮食,大步流星地冲向县城方向。身后,是那些绝望而无助的目光。 离县城还有一里多地,就看到城墙了。但情况似乎更不对劲。县城的大门虽然开着,但门口聚集了更多的人,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却被一队如临大敌的守城兵丁用长枪拦在外面,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放我们进去吧!官爷!” “城里讨口饭吃……” “俺们不是坏人啊……” 守城的兵丁头目不耐烦地挥舞着鞭子:“滚开!都滚开!县令大人有令,流民一律不得入城!再敢冲击城门,按匪类论处,格杀勿论!” 萧战挤过混乱的人群,走到城门口。那兵丁头目看他虽然穿着普通,但身材高大,眼神锐利,还扛着粮食,不像流民,便用鞭梢指着他:“干什么的?” “军爷,俺是下面小河村的,来城里卖点余粮,换些家用。”萧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憨厚老实。 兵丁头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扛的粮食,挥挥手:“进去吧!快点!卖了东西赶紧走!城里现在不太平,少瞎晃悠!” 萧战道了声谢,赶紧扛着粮食挤进了城门。身后,是那些被无情阻拦在外、绝望哭喊的流民。 走进县城,街道上的气氛也十分压抑。行人匆匆,商铺大多开着门,但伙计们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紧张地望向城门方向。偶尔有衙役和兵丁巡逻而过,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萧战的心情沉重起来。流民已经堵到县城门口了,这局势,比苏婉清信里说的似乎还要严峻。这世道,真的要乱了吗? 他不敢耽搁,快步朝着熟悉的粮店走去,只想赶紧换了钱,买好东西,离开这是非之地。肩膀上的粮食,此刻感觉更加沉重了。 第61章 粮店遇刁难 萧战扛着粮食,熟门熟路地往县城里最大的那家“丰裕粮行”走去。这家店面大,收粮的价格相对还算公道。 刚走到粮行门口,还没等他把粮食放下,就见一个穿着绸缎褂子、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摇着扇子从里面踱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伙计。不是别人,正是王老爷家的那个王管家! 萧战心里咯噔一下,真是冤家路窄!这丰裕粮行难不成是王老爷家开的? 王管家也一眼瞧见了萧战,尤其是他肩上那袋沉甸甸的粮食,小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换上那副假惺惺的笑脸:“哟!这不是萧家老弟吗?怎么,也来卖粮?今年收成看来不错啊?” 萧战把粮食放下,不卑不亢地回了句:“王管家。混口饭吃。” 王管家用扇子指了指粮袋,对身后的伙计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帮萧老弟过过秤,看看成色。” 伙计连忙上前,解开麻袋口,抓了一把麦子放在手里搓了搓,又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对王管家说:“管家,麦子不错,挺干爽的。” 王管家慢悠悠地踱过来,也装模作样地抓了一把,点点头:“嗯,还行。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给你个实在价,一石麦子,七百文,怎么样?”(市价起码九百文以上) 萧战一听这价,火气噌就上来了!这他妈不是明抢吗?比市价低了快两百文! 他压着火气,冷声道:“王管家,这价是不是太低了点?市面上可不是这个价。” 王管家皮笑肉不笑:“市面上是市面上的价,我们丰裕行有丰裕行的规矩。你这麦子嘛,看着还行,但颗粒还是不够饱满,估计出粉率不高。七百文,不低了。你要是嫌低,可以扛去别家问问嘛,看看这年头,谁家还能比我们丰裕行收得更多?”语气里充满了笃定和威胁,显然吃准了县城里其他小粮店不敢跟王家抢生意,或者早已通过气。 萧战看着他那副嘴脸,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王八蛋就是故意压价,报复之前还债和买地的事,顺便还想低价吞他的好粮食。 去你妈的规矩! 萧战一把将麻袋口扎紧,重新扛到肩上,冷笑一声:“那就不劳王管家费心了。我这粮食颗粒不饱,怕入不了您老的眼,我还是扛去别处碰碰运气吧。” 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王管家没想到萧战这么硬气,说走就走,一点余地都不留。看着他扛着粮食的背影,尤其是那袋明显分量十足、品质上乘的麦子,王管家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和恼怒。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一个泥腿子,运气好收了点粮食,就敢跟老子叫板?行!我看你能卖给谁!咱们走着瞧!他暗暗咬牙,心里已经琢磨着怎么给萧战使绊子了。 萧战扛着粮食,在县城里又转了两家小粮店。果然,那两家掌柜一看是他的粮食,先是眼睛一亮,但似乎有所顾忌,支支吾吾,给出的价格甚至比王管家还低。 萧战心里骂娘,知道这肯定是王管家搞的鬼。他也不废话,直接扛着粮食找到了第三家,一家门脸最小、看起来最破旧的粮店。这家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看到萧战的麦子,连连称赞是好粮,但脸上也带着为难。 “后生,不是俺不想收,实在是……王家打过招呼了,俺这小店……”老头搓着手,一脸愧疚。 萧战直接道:“老伯,我也不让你为难。市价九百文一石,你给我八百五十文,现钱结清,你知我知,怎么样?你转手也能赚点。” 老头犹豫了半天,看着那金灿灿的麦子,终究是没抵住诱惑,一咬牙:“成!就按后生你说的!俺豁出去了!” 过秤,算钱,一共卖了五千多文钱(五贯多)。萧战揣着沉甸甸的铜钱和一小块兑换的碎银,心里这才踏实了点。虽然被压了点价,但总比卖给王家受那窝囊气强! 有了钱,他立刻开始采购。给大丫买了新的针线盒和各色丝线;给二狗三娃买了耐磨的粗布做新衣裳;给四丫买了块红头绳;给五宝买了软和的细棉布;又称了几斤盐,打了一罐灯油。最后,也没忘去糖果铺子,买了一大包饴糖和几块芝麻饼,想了想又去买了几个饼子。 东西买齐,他归心似箭。城里这气氛让他很不舒服,流民、兵丁、还有王家那潜在的威胁,都让他觉得这地方不宜久留。 王管家那双阴鸷的眼睛,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这老小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得提前防备着点。 他把买的东西分装好,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还提着两个,迈开大步就往回赶。 第62章 流民如潮 卖完粮,采买齐备,日头已经偏西。萧战不敢耽搁,打算立马往家赶。 出了县城城门,景象渐渐荒凉起来。官道两旁,原本应该是庄稼地的地方,却零星搭起了一些破烂的窝棚,不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或坐或躺,眼神麻木地望着过往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腐味。 流民!比前段时间更多了。萧战心中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手边的柴刀。这世道,不太平。 他本想加快速度穿过这片区域,目光却扫见路边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那妇人瘦得脱了形,怀里的孩子哭声微弱得像只小猫。几个半大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喉咙不停地吞咽着。 萧战停下了脚步。他想起了自己刚穿来时,带着五个嗷嗷待哺的崽崽的艰难。恻隐之心动了一下。 他从怀里拿出早刚才在镇上买的几个饼子,走到那妇人跟前,递过去两个饼子。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怕他反悔似的,一把抓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又赶紧掰了一小块,碾碎了喂给怀里的婴儿。 旁边的流民见状,立刻围了上来,伸着脏兮兮的手,眼中满是乞求。 “别抢!都有!”萧战低喝一声,稳住局面,将剩下的饼子分给了几个看着最可怜的老人和孩子。 拿到饼子的人千恩万谢,迫不及待地啃咬起来。 萧战趁机蹲下身,问那个最先拿到饼子的妇人:“大嫂,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那妇人咽下嘴里的饼渣,眼泪就下来了:“俺们…俺们是从北边江城逃难来的…活不下去了啊…” 江城?萧战心里咯噔一下。那是离本县不算太远的边境重镇。 “江城?那边出啥事了?”萧战追问。 旁边一个啃着饼子的老汉接过话头,声音沙哑:“还能啥事?北边的蛮子又打过来了!那些天杀的,骑着马,挥着刀,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杀啊!城墙外面,好多村子都被烧光了…俺家的房子…地…都没了啊…” 老汉说着,浑浊的老泪纵横。其他流民也七嘴八舌地补充: “可不是!每年一到秋天,粮食快熟的时候,那些蛮子就跟闻到腥味的狼一样,准来!” “官府就会关城门,俺们这些城外的人,死活没人管啊!” “听说这次蛮子人多,攻得猛,江城都快守不住了…” “再不跑,就得死在蛮子刀下…” 流民们的话语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在萧战的心上。边境战乱,蛮族劫掠!怪不得流民越来越多。原来这些衣衫褴褛的人,背后是家破人亡的惨剧,是边境线上燃起的战火! 他原本以为,自己所在的这个县城还算安稳,只要勤恳种地,就能护着崽崽们平安长大。可现在看,边境的烽火随时可能蔓延过来!乱世之中,偏安一隅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王家那种地头蛇的刁难,相比之下,简直不值一提。真正的威胁,来自北方,来自那些烧杀抢掠的异族铁骑! 萧战站起身,脸色凝重。他看了看这些绝望的流民,心中沉甸甸的。他能给的,不过是几个饼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更多的流民会涌来,治安会恶化,甚至可能发生暴乱…… 必须尽快回去!要加快步伐!不仅要囤粮,还要加固房屋,组织村民自卫,训练崽崽们基本的防身能力!乱世将至,唯有实力,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不再多言,沿着官道往家走去,扬起一路尘土。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依旧挺拔,却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紧迫和沉重。边境的战云,已经投射在他心上,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了。 萧战一路风驰电掣冲回小河村,胸口因为剧烈奔跑和本就未愈的痼疾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推开院门,反手就插紧了门栓,动作快得带风。 “大丫!二狗!都过来!”他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被叔叔这从未有过的紧张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围拢过来。 “听着!从今天起,没老子允许,谁也不准出院门!大丫,你看好他们!门给我闩死了!”萧战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孩子惊恐的小脸,“外面来了很多坏人,专门抢粮食抢娃娃!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大丫吓得小脸发白,但还是用力点头,紧紧拉住了三娃和四丫的手。二狗也难得地安静下来,似乎感受到了不安的气氛。 安顿好家里,萧战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转身就又出了门,直奔村长李富贵家。事态紧急,必须让村里有个准备! 李富贵正坐在自家院里的枣树下,悠哉悠哉地抽着旱烟,盘算着今年秋收能落下多少。见萧战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还愣了一下:“萧老四?你这急赤白脸的,咋了?” “村长!大事不好了!”萧战也顾不上客套,直接就把在县城外打听到的消息倒了出来——狼族犯边,江城被围,流民蜂拥而至,秋收时节蛮子必来劫掠! 李富贵刚开始还半信半疑,叼着烟杆:“不能吧?北边打仗,离咱们这远着呢……” 但听着萧战描述的流民惨状,以及“秋收劫掠”这个关键信息,再联想到最近村里人也隐约听说北边不太平,他的脸色渐渐变了,拿烟杆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李富贵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流民就在县城外堵着!村长,得赶紧想法子!不然等蛮子骑兵真到了跟前,咱们村这点粮食,还有老弱妇孺,够人家塞牙缝吗?”萧战语气沉重。 李富贵彻底慌了神,旱烟杆掉在地上都忘了捡。他就是个欺软怕硬、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土财主,哪经历过这个?看着眼前杀气未褪(刚跑完步气息不稳显得凶)、还能打死野猪王的萧战,他下意识就把这烫手山芋推了出去:“那……那你说咋办?俺……俺就是个村长,也没经过这事儿啊!萧老四,你……你见识多,有本事,你拿个主意!村里……村里都听你的!” 【叮!触发紧急任务:建立初步防御!】 【任务要求:在小河村外围建立有效的预警及防御体系,提升村庄应对流民及潜在武装威胁的能力。】 【奖励:根据防御效果评估,奖励生存点数及可能物资。】 【失败惩罚:村庄遭受严重损失,守护目标陷入极度危险。】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更是坚定了萧战的决心。 “行!既然村长信得过,那我萧战就试试!”萧战也不推辞,这个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但我需要人手,需要各家各户出人出力!” “好说好说!俺这就去敲锣召集大伙儿!”李富贵如蒙大赦,连忙答应。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这等大事,得告知王老爷!王老爷见识广,说不定有更好的法子!” 说着,李富贵也顾不上萧战了,小跑着就往村中央王老爷家的高墙大院去了。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指望王老爷?那老狐狸…… 果然,没过多久,李富贵就失魂落魄地跑了回来,脸白得像纸:“完了……完了……王老爷家……宅子都快空了!就剩下刘瘸子带着两三个老家丁看门!王老爷一家子,前几天就说去州府探亲……他妈的,这是听到风声提前跑了!” 萧战对此毫不意外。也好,少了这个掣肘的,更方便他行事。 “村长,别指望别人了!咱们靠自己!”萧战拍了拍李富贵的肩膀,眼神凌厉,“敲锣!集合全村能拿得动棍棒的男人!到打谷场集合!” 第63章 忽悠瘸了 急促的锣声在小河村上空回荡,敲碎了黄昏的宁静。村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疑惑地朝着打谷场聚集。 当看到站在磨盘上、手持长矛、脸色凝重的萧战,以及旁边一脸死了亲娘表情的村长李富贵时,大家都意识到可能出大事了。 等人到的差不多了,萧战也不废话,用他那粗嘎的嗓子,开门见山,声音传遍了整个打谷场: “老少爷们儿!老娘们儿也都听着!”一声高喊,仿佛要冲破云霄,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人群中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说话者身上。 “废话不多说,北边出大事了!”说话者的声音带着些许急迫,让人们的神经都紧绷起来。“江城让狼族蛮子打过来了!”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什么?江城被狼族蛮子攻破了?” “这可怎么办啊?我们会不会也有危险?” “那些败兵流民会不会冲进县城来?” 人们的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安静的场面变得混乱不堪。大家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得不知所措。 “啥?蛮子打来了?” “我的天爷!这可咋活啊!” “流民?会不会抢咱们啊?”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女人开始哭嚎,男人也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有血性方刚的后生红着眼睛吼道。 “俺们怎么办啊?” “官府不管吗?” “官府?”萧战嗤笑一声,“县城大门都关了!流民都不让进!指望他们?黄花菜都凉了!王老爷?人家早就带着细软跑州府去了!现在,能靠的,只有咱们自己!” “都他妈给老子安静!”萧战猛地一声怒吼,如同虎啸,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如刀,扫过下面一张张惊恐的脸,继续吼道:“哭?哭有个屁用!哭能把蛮子哭走?还是能把流民哭饱?” “我告诉你们!”他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如同一道惊雷,“现在,我们不能指望官府,也不能指望别人!能指望的,只有咱们自己手里的锄头、柴刀!还有你们裤裆里那点卵蛋!” 这句话虽然糙俗无比,但却像一把利剑,直直地刺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不少青壮年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他们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震撼。 “想想你们家里的粮缸!想想你们炕上的老婆孩子!”萧战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性,“你们是想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饿疯了的流民抢光?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蛮子砍了脑袋?还是想像个爷们儿一样,拿起家伙,把这帮狗娘养的挡在村子外面?!” “不想老婆孩子被抢的,不想自己脑袋搬家的,是带把儿的,就跟老子干!” 他举起手中的长矛,矛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咱们齐心协力,把村子围起来!挖壕沟!设陷阱!组织人手巡逻放哨!老子带你们干!老子连野猪王都能捅死,还怕几个饿得走不动路的流民?就算是蛮子来了,也得崩掉他几颗牙!” “愿意干的,现在就到老子这边来登记!出人出力!不愿意的,现在就滚回家等死!别到时候拖大伙后腿!” 一番连吼带骂、夹杂着粗话和现实威胁的动员,效果出奇的好。恐惧被转化成了求生的欲望和对家人的责任感。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存粮、有妻儿的青壮年,第一个站了出来。 “萧四哥!俺跟你干!” “对!不能等死!” “保卫村子!” 有人带头,响应的人越来越多。很快,一支由村里大部分青壮年组成的自卫队就算拉起来了。 【村民动员完成,自卫队初步组建。奖励:知识灌输——《简易工事构筑指南》。】 一股关于如何利用现有材料(木材、泥土、石块)快速构建防御工事、设置障碍物的知识涌入萧战脑海。 萧战心里更有底了,立刻开始分派任务:砍树的砍树,挖土的挖土,收集石头的收集石头!按照他脑中的指南,连夜开始构筑第一道防线! 第64章 粪弹显威 防御工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小河村穷得叮当响,要铁没铁,要砖没砖,全靠木头、石头和泥土。 萧战根据《简易工事构筑指南》,指挥村民在村子外围主要路口设置拒马(用削尖的粗木棍做成),挖掘绊马坑和陷坑。但总觉得还不够,尤其是对付可能出现的、毫无章法可言的流民或者小股蛮兵,需要一些更“特别”的手段。 他看着村里那些臭气熏天的粪坑和堆积的污物,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损到家的主意——金汁! 这玩意儿在古代守城战中可是大名鼎鼎的“生化武器”!虽然恶心,但效果拔群!沸水加上污物,烫伤加感染,绝对能让人印象深刻! 说干就干!他立刻组织人手,在村子几个关键位置的矮墙后搭建简易灶台,架上村里最大的几口铁锅(几乎是全村凑出来的),烧上水。然后又让人去掏粪坑,收集各种污秽之物…… 这命令一下,连跟着他干的村民都傻眼了。 “东……东家?这……这玩意儿有啥用?”一个汉子捏着鼻子,看着那桶黄白之物,脸都绿了。 “有啥用?”萧战嘿嘿一笑,露出白牙,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狰狞,“等哪个不开眼的想爬墙,给他来一勺热的,你就知道有啥用了!保证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众人想象了一下那画面,顿时一阵恶寒,但同时也觉得……好像真他娘的有点道理? 【检测到宿主采用非常规防御手段……分析中……手段虽简陋粗暴,但符合当前环境及资源条件,对低强度冲突具备显着威慑与实际杀伤效果。判定:有效。奖励:危险环境适应力微幅提升。】 连系统都认可了!萧战更来劲了,亲自指挥如何调配“金汁”浓度,如何安全地加热和泼洒。 除了“金汁”,他还让人收集了大量的荆棘、带刺的灌木,堆在拒马后面和墙根下。又利用竹子和弹性好的树枝,做了不少触发式的尖刺陷阱,隐藏在草丛和必经之路上。 整个小河村如同一个巨大的工地,灯火通明(点燃了大量的篝火和火把),人人忙碌。砍树声、挖土声、号子声、以及那几口熬煮“特殊武器”的大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燃烧的烟火气、汗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村民们从最初的恐慌和怀疑,到后来被萧战带动着,竟然生出一种同舟共济、保卫家园的悲壮感和……一丝莫名的兴奋? 看着初具规模的简易防御工事,尤其是那几锅滚开的、味道感人的“金汁”,萧战擦了把汗,咧嘴笑了。 妈的,虽然条件艰苦,但老子用脑子补!想动老子的地盘和粮食,先尝尝老子特制的“农家风味大餐”吧! 与此同时,在县城旁边的空地上,一群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流民正被一伙凶神恶煞的人驱赶着。这些流民们背着简单的行囊,拖家带口,脚步踉跄地向前走着,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而驱赶他们的那伙人,则是一群手持武器、气势汹汹的衙差。这些衙差们面无表情,冷酷无情地执行着命令,毫不留情地将流民们往远处驱赶。 县太爷站在不远处,他一脸严肃地看着这一幕,嘴里还不时地喊着:“快走!不许在县城周边停留!”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着,让人不寒而栗。 在流民队伍中,有一些年轻力壮的男子,他们的眼神格外阴狠。这些人或许是对被驱赶感到愤怒,或许是对生活的绝望,总之,他们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敌意。 第65章 崽崽助力 大人们在外围挥汗如雨地挖壕沟、立拒马,村子里头也没闲着。萧战深知预警的重要性,光靠人力放哨总有疏漏,得弄点“高科技”玩意儿。 可他手头要啥没啥,哪来的高科技?目光一转,瞅见了家里那几个闲不住的崽。 大丫正带着三娃四丫收拾碗筷,二狗则拿着他那根宝贝量地绳,在院子里比划着不存在的战场。五宝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小鸡崽。 “都过来!”萧战吼了一嗓子。 几个小脑袋立刻凑了过来。 “交给你们个重要任务!”萧战表情严肃,仿佛在布置特种作战任务,“咱们村外围,需要设置警戒线,防止坏人偷偷摸进来。你们,负责在村子里面,靠近咱们家这一片,弄点‘动静’出来。” “动静?”二狗眼睛一亮,“叔,是要放炮仗吗?”(他见过年别人放) “放你个头!哪来的炮仗!”萧战没好气地给他个脑瓜崩,“用这个!”他拿出之前买针线时给大丫带的几个小铃铛,又找来一些结实的丝线和一堆破瓦罐、空竹筒。 “看好了!”萧战蹲下身,把铃铛用丝线拴好,挂在院门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丝线另一头轻轻绊在门轴上。“这样,门一开,铃铛就会响。” 他又拿起几个空竹筒和瓦罐,用细线把它们高低错落地悬在屋檐下、树枝上,线头也巧妙地布置在可能的经过路径上。“人走过去,碰到线,这些东西就会掉下来,咣当一响!” 演示完毕,萧战看着几个似懂非懂的小豆丁:“明白没?就是弄点小机关,有人过来就能提前知道!大丫,你负责指挥,二狗你手脚麻利,负责挂高的地方,三娃四丫帮忙递东西,五宝……五宝负责卖萌壮声势!能不能完成任务?” “能!”大丫第一个挺起小胸脯,感觉肩负重任。 “保证完成任务!”二狗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滑稽地敬了个礼。 三娃四丫也用力点头。 说干就干!几个小崽子立刻化身小小工兵队。大丫心思细,负责规划“预警点”和检查丝线是否隐蔽。二狗像个猴子似的爬上爬下,挂铃铛,悬瓦罐,虽然毛手毛脚打碎了一个破碗,但积极性极高。三娃和四丫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来跑去,递东西,清理“施工垃圾”。五宝则坐在地上,咿咿呀呀地给他们加油鼓劲。 还别说,孩子们心思单纯,搞出来的东西虽然简陋,但往往出人意料。二狗甚至异想天开地把几个捕鼠夹子(萧战之前做的)去掉铁齿,用绳子连着铃铛,做成了“压力触发式报警器”。 看着屋檐下、墙角边、树杈上那些晃晃悠悠的瓶瓶罐罐和若隐若现的丝线,萧战满意地点点头。虽然挡不住人,但只要有人潜入,绝对能弄出动静,这就够了! 【叮!守护目标参与防御建设,触发隐藏效果:家园守护士气+1。简易预警系统布置完成。】 听着系统提示,再看看那几个忙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却异常兴奋的崽,萧战心里那点因为局势紧张而带来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妈的,我家的崽,就是能干! 第66章 恶徒试探 防御工事草草建成,村民自卫队也排好了班次,轮流守夜。连续两晚平安无事,一些村民开始松懈,觉得萧战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然而,第三夜后半夜,月黑风高,正是搞事情的好时候。 村东头靠近树林的方向,几条鬼鬼祟祟的黑影摸了过来。他们是混在流民里的几个地痞恶霸,仗着有点力气,拉拢了几个泼皮,专干些偷鸡摸狗、抢劫落单流民的勾当。白天他们躲在林子里,观察到小河村似乎有点防备,但看起来都是些泥腿子,估计没啥油水,但饿极了也顾不上了,打算趁夜摸进去,抢点粮食就跑。 这几人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避开村口明显的拒马,想从一处他们认为防守薄弱的矮墙翻进去。 刚靠近墙根,脚下忽然一空! “哎哟我操!” “噗通!” 两人直接掉进了一个伪装巧妙的陷坑里,坑底虽然没尖刺,但也摔得七荤八素,惨叫出声。 剩下的同伙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脚脖子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 “哗啦啦!”挂在旁边树上的几个破瓦罐应声而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有埋伏!” “快跑!” 恶徒们惊慌失措,扭头就想跑。但已经晚了! “哐哐哐!”刺耳的锣声瞬间响起!负责今晚巡逻的自卫队员早就被陷阱的动静惊动,立刻敲锣示警! “东边!东边有情况!” “抄家伙!” 萧战本来就没睡沉,听到锣声,一个激灵爬起来,抓起长矛就冲了出去。不少被惊醒的村民也拿着锄头、柴刀跟着涌向村东头。 那几个恶徒见行迹败露,狗急跳墙,竟然挥舞着砍柴刀想硬冲。 “泼金汁!”萧战大吼一声! 矮墙后,两个负责守夜的汉子早就准备好了,用长柄木勺舀起滚烫恶臭的“特制汤水”,对着想爬墙的恶徒就泼了过去! “啊啊啊!我的脸!” “烫死我了!呕……什么玩意儿这么臭!” 滚烫的污水混合着污物劈头盖脸地浇下,烫得那几个恶徒皮开肉绽,更要命的是那难以形容的恶臭,直接把他们熏得眼泪鼻涕一起流,胃里翻江倒海,战斗力瞬间归零。 与此同时,其他自卫队员隔着拒马,用削尖的竹竿从缝隙里往外猛捅!虽然没啥章法,但人多势众,竹竿乱戳,也把那几个恶徒捅得哭爹喊娘。 “撤!快撤!”领头的恶徒满脸燎泡,浑身恶臭,彻底没了胆气,带着剩下几个伤痕累累、臭气熏天的同伙,连滚带爬地逃进了黑暗的树林里。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殴打)结束得快得像一阵风。村民们举着火把,看着地上留下的血迹和那滩散发着浓郁气味的“战果”,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赢了!我们打赢了!” “萧四哥的法子真管用!” “那金汁……绝了!哈哈!” 虽然对手只是几个毛贼,但这是小河村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击退了外来威胁!而且是用如此……别致的方式。村民们的信心空前高涨,看向萧战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信服。 萧战抹了把溅到脸上的冷汗(也有可能是金汁),心里也松了口气。首战告捷,意义重大!他踢了踢地上那滩污秽,咧嘴笑道:“妈的,老子请他们喝的热汤,味道不错吧?” 众人哄堂大笑,紧张恐惧的气氛一扫而空。 【成功击退首次袭击,村民士气大幅提升。防御体系初步验证有效。奖励结算中……】 第67章 箭塔与托付 天色擦黑,小河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却火光通明,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新伐木料的清苦气味,以及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萧战站在一个半人高的木制基座上,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蜿蜒,在火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他手里拿着一张材质奇特、触手冰凉却柔韧无比的“图纸”,上面用发光的线条勾勒着复杂的结构,看得周围一圈老木匠啧啧称奇。 “都看明白了没?”萧战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这玩意儿,系统爷赏的,叫【简易模块化木制箭塔】!别他妈瞅着花里胡哨就犯怵,说白了,就是搭积木!榫卯都给你标得清清楚楚,照猫画虎,是个人都能上手!” 他踢了踢脚边已经初步成型的几个怪异木构件,“柱子归柱子,板墙归板墙,平台归平台,咱们分头造,最后往一块堆摞!老子要求不高,三天之内,村口四个角,每个角给老子立起一座来!” 村民围着他,眼神里半是敬畏半是迷茫。村长李富贵吧嗒着旱烟,眯眼瞅着图纸:“萧家小子,这……这玩意儿真能成?看着悬乎啊。” “悬乎?”萧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兵痞的混不吝,“这有现成的木头,现成的图纸,还有这么多大活人,要是还立不起来,干脆一人找块豆腐撞死算球!” 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几个半大孩子也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是二狗、三娃他们。萧战眉头一皱,招手把孩子们叫过来。 “二狗,带弟弟妹妹们去找隔壁王奶奶。”萧战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塞到最大的二狗手里,“跟你王奶奶说,萧叔请她帮忙照看你们几天,管饭,一天再加三文钱工钱。你们几个小崽子,听话,不许淘气,听见没?” 狗娃紧紧攥着铜钱,小脸绷着,用力点头:“听见了,叔!我们保证听话!” 看着孩子们跑开的背影,萧战心里叹了口气。乱世里,孩子是最脆弱的。托付给王奶奶,花几个钱,图个安心,也让人家老太太有点进项,算是两全其美。 “都别愣着了!”萧战吼了一嗓子,抄起地上的斧头,“识字的,跟着图纸分料!有力气的,跟我砍树削榫头!娘们们也别闲着,烧水做饭,磨利家伙什!今夜,咱们就跟这木头杠上了!” 祠堂前立刻沸腾起来。斧凿的敲击声、拉锯的嘶鸣声、男人们的号子声、女人们的催促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乡村夜晚的宁静。萧战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工头,穿梭在人群中,时而示范榫卯的拼接技巧,时而吼骂着纠正错误的做法。 “二牛!你他妈那眼珠子长腚上了?榫头削反了!重来!” “李老栓!对,就你!别偷懒!这根柱子要埋进土里三尺,挖浅了风一吹就倒,你想让箭塔变风筝啊?” “二狗家媳妇,火把举高点!照亮亮堂的,老子眼神不好,别把手指头当木头给刨了!” 他的糙话夹杂着汗水,砸在每一个村民的耳中,奇怪的是,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一种踏实的力量。在他的驱策下,工程的进度快得惊人。那些模块化的构件,一旦理解了原理,制作起来确实事半功倍。 夜深了,露水下来,空气转凉。但空地上依旧热火朝天。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媳妇,是村西头李有田家的,红着眼圈找到萧战。 “萧家四哥……”她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娘家是隔壁小李庄的,前天……前天被一伙流民抢了!粮食刮得干干净净,连下蛋的母鸡都被摸走了好几只……我爹娘吓得现在还在炕上躺着起不来……这世道,可怎么活啊……” 萧战动作一顿,放下斧头,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木屑。他沉默了几秒,拍了拍赵家媳妇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安慰。 “妹子,别慌。抢了,说明他们饿急眼了,但还没到杀人放火的地步。咱小河村,现在有准备,就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他指着正在成型的箭塔基座,“看见没?这玩意儿立起来,就是个眼睛,也是个獠牙!谁来呲牙,就掰掉谁的牙!”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煞气,让赵家媳妇莫名安心了些。 “回去跟你爹娘说,让他们放宽心。咱这村子,团结起来,就是块硬骨头,没那么好啃!”萧战顿了顿,压低声音,“等这边安稳了,我想办法弄点粮食,让你偷偷送回娘家应应急。但现在,嘴严实点,别声张。” 赵家媳妇感激涕零,连连点头,抹着眼泪回去了。 萧战看着她背影,眼神凝重。流民之患,已迫在眉睫。小河庄并非孤岛,周边的消息像无形的压力,一点点挤压过来。他抬头看了看初具雏形的箭塔框架,又看了看周围忙碌而疲惫,却眼神坚定的村民。 “加快速度!”他再次吼了起来,“流民们可不等人!想睡安稳觉,就他妈给老子玩命干!” 夜色中,小河村的防御升级,在与时间赛跑。 第68章 杀鸡儆猴 连续两天两夜的高强度劳作,让不少村民脸上挂满了疲惫。箭塔的构件制作进展顺利,但组装需要体力,更需要心气儿。最初的亢奋过去后,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恐惧开始冒头。 矛盾最先在李家几个人身上爆发。李有亮和他两个儿子,仗着家里男丁多,平时在村里就有点横,这会儿累得跟死狗一样,开始抱怨起来。 “娘的,这得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李有亮的大儿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工具扔得老远,“流民来不来还两说呢,先把自个儿累死了!不干了不干了!” 他这一嚷嚷,几个本就摇摇摆摆的村民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闪烁地看向萧战。 萧战正扛着一根粗大的横梁,闻声把梁木“咚”地一声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他没立刻发火,只是慢慢直起腰,目光冷冽地扫过那几个撂挑子的,最后定格在李有亮脸上。 “李有亮,管好你家的崽子。”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刮人耳朵,“不想干?可以。”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被扔掉的斧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一挥! “咔嚓!”一声脆响,旁边一根碗口粗的备料木桩被齐刷刷劈成两半! 这手劲和准头,吓得在场所有人一哆嗦。李有亮的大儿子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萧战把斧头往地上一杵,双手按着斧柄,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豹子,盯着李老栓一家:“老子把话撂这儿!小河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躲清闲?可以!现在就收拾铺盖滚蛋!村外头多的是空地方,你们自己去跟流民讲道理!” 他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血的味道:“但要是想留在村里,吃村里的粮,受村里的保护,就他妈得给老子出力!谁再敢在关键时刻给老子掉链子,耍滑头……”他踢了踢被劈开的木桩,“这就是榜样!老子砍过的人头,比你们见过的流民还多!不差多你们几个祭旗!” 杀气腾腾的话,配上他狰狞的表情和那身战场淬炼出的煞气,瞬间镇住了场面。李老栓嘴唇哆嗦着,不敢吭声,赶紧踢了自己儿子一脚,低声骂道:“作死啊!还不快起来干活!” 那几个犹豫的村民也赶紧抄起工具,埋头苦干,比刚才还卖力。 老村长李富贵叹了口气,走过来打圆场:“萧战啊,消消气,大家也是累很了……” 萧战一摆手,打断老村长:“富贵叔,慈不掌兵!现在就是打仗!松懈一下,可能就得死人了!” 他走到祠堂前的高台阶上,环视着下面鸦雀无声的村民。硬的手段用了,现在该给点甜头了。 “都听着!”萧战声音沉浑,“我知道,累!怕!但光靠怕,守不住村子!守住了,有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故意卖个关子,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好处就是,老子带你们发财!”萧战语出惊人,“流民为什么来?因为没吃的!这世道,什么最金贵?粮食!盐铁!咱们村,靠着山,挨着水,只要守住了,就是一块风水宝地!” 他顿了顿,抛出了杀手锏:“只要咱们这次守住了!打出了威风!老子带你们发财!看见我那四十亩地没有?等高产麦种留出来,优先分给出力的人家!以后,咱们村团结起来,种好地,搞副业,日子只会比现在更好!但前提是,得先活下去!” “老子懂打猎,懂辨识草药,还懂怎么从土坷垃里刨食!等打退了流民,老子教你们设陷阱,采山货,种耐旱的庄稼!咱们产的粮食、皮货、药材,可以偷偷拿去跟行商换盐、换铁、换布匹!别的村饿死人,咱们村不仅能吃饱,还能有结余!” 他描绘的前景,虽然模糊,却充满了诱惑。村民们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窃窃私语声响起。 “萧大哥,真……真能成?” “废话!”萧战大手一挥,“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但前提是,得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咱们拧成一股绳,守住村子,以后的好日子,都有份!谁出力多,分好处的时候就多分!谁想当缩头乌龟,到时候别说吃肉,汤都没得喝!” “王地主家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萧战话锋一转,带着讥讽,“老爷夫人跑去州府享福了,留下个小管事和几个打手看家护院,连颗粮食都不愿意出。好啊,咱们记住喽!等咱们缓过劲儿,发财的时候,也没他们什么事!这村子,是咱们这些泥腿子的村子!” 这一番连削带打,胡萝卜加大棒,彻底把村民的心气儿又提了起来。对未来的期望,对王地主家的不满,都化作了守村的动力。 “干了!听萧大哥的!” “对!守住村子,过好日子!” “谁他妈再偷懒,就是跟全村过不去!” 群情再次激昂。萧战看着重新热火朝天的工地,眼神深邃。内部暂时稳住了,但外部的压力,已经能闻到味儿了。 第69章 恻隐之心 第三天傍晚,第一座箭塔终于在村东头立了起来。近三丈高的木结构,顶部一个带护板的平台,虽然粗糙,却透着一种森然的防御感。站在上面,视野开阔,村外大半情形尽收眼底。 还没来得及高兴,站在箭塔上放哨的柱子就连滚带爬地下来,脸白得像纸。 “萧……萧大哥!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黑压压的一片!” 萧战心里一沉,几步蹿上箭塔平台。放眼望去,夕阳的余晖下,村外的土路、田埂、荒地上,或坐或卧,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一片蔓延过来的枯草。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冲击,只是沉默地聚集着,一双双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在暮色中幽幽地反射着光,真的像极了荒野里饿狼的眼睛。 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小河村。祠堂前的欢欣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望着村外那片沉默的人海。 “娘的,到底还是来了……”萧战啐了一口,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人还要多。硬冲肯定不行,村里这点人手,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围困态势形成了。流民们没有立即攻击,或许是在观望,或许是在积蓄力气,也或许是在等待什么。但这种围困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村里的水井还能支撑,但存粮呢?人心呢? 接下来的两天,小河村如同被狼群围住的羊圈。白天,流民们安静得可怕,只是用那种渴望又麻木的眼神盯着村子。夜里,偶尔会传来孩子的啼哭、女人的哀叹,还有压抑的争吵声,像细针一样扎着村里每个人的神经。 村民轮流上箭塔值守,弓箭、锣鼓准备齐全,但握着武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村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狗都不怎么叫了,夹着尾巴躲在窝里。 萧战日夜巡查,安抚人心,眼神却越来越冷。他注意到,流民群里情况复杂。有拖家带口,老人孩子饿得奄奄一息的;也有三五成群,眼神凶狠,四处逡巡打量,像是在寻找弱点的青壮。 有一次,靠近村边栅栏的地方,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一个哭声微弱的孩子,跪在地上,朝着村里磕头,嘴里喃喃着求给口吃的。她身后,一个男人拄着木棍,背上还背着一个更老的老太太,一家人眼巴巴地望着。 铁蛋娘心软,偷偷掰了半块饼子想扔过去,被萧战厉声喝止。 “不能给!”萧战一把拉住她,“你今天给一口,明天就能涌上来一百个!到时候给是不给?一旦开了口子,栅栏就形同虚设!咱们全村都得饿死!” 铁蛋娘看着那妇人绝望的眼神,眼泪掉了下来:“可是……萧大哥,那孩子……造孽啊……” 萧战腮帮子的肌肉鼓了鼓,硬起心肠:“乱世,先活下来,才有资格发善心!心疼他们,谁他妈来心疼咱们?” 话虽如此,当他看到那个背着老娘的男人,因为体力不支踉跄摔倒,一家老小扑上去无助哭喊时,他的心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被天灾人祸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但他是小河村的主心骨,他不能软。一丝一毫的软弱,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加强戒备!尤其是晚上!”萧战的声音斩钉截铁,压下了心底那一丝涟漪,“告诉所有人,眼睛放亮些!咱们的仁慈,得用在刀口上!” 狼一样的眼睛在村外闪烁,村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资源压力和心理压力与日俱增。萧战知道,必须尽快打破这个僵局,否则,不等流民动手,村里自己就要崩溃了。 第70章 月夜探营 又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天亮后,萧战把老富贵和李虎等几个核心村民叫到祠堂。 “不能这么耗下去了。”萧战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咱们耗不起。流民像蝗虫,越聚越多。现在不动,等他们饿疯了,或者有了统一的头领,就是咱们的死期。” “那咋办?冲出去拼了?”李虎握着腰刀的手青筋暴起。 “拼个屁!”萧战骂道,“那是送死!老子要去流民营里走一遭。”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 “萧大哥,这太危险了!那可是狼窝啊!” “就是,万一被认出来……” 萧战一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劝阻:“老子杀野猪王都没皱过眉头,还怕这群乌合之众?他们现在就是一盘散沙,缺个挑头的。老子要去找到那个潜在的‘领头人’,跟他‘聊聊’。” 他说的“聊聊”,众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怎么找?那么多人……”村长忧心忡忡。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萧战冷笑,“观察两天了,虽然乱,但有几个地方,总有人下意识地往那边瞅,有人得了点吃的,会往某个方向送。跟着这些蛛丝马迹,不难找。”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萧战换上一身脏破的衣服,脸上抹了泥灰,只带了一柄贴身短刃和一小包盐巴,像幽灵一样翻过村后的栅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中。 流民营地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和绝望的气息。人们挤在一起取暖,呻吟声、梦呓声、孩子的哭声不绝于耳。萧战猫着腰,借助阴影和破烂窝棚的掩护,敏锐地躲避着零星走动的人影。 他按照白天观察的方位,向着营地中心区域摸去。越往里,窝棚似乎稍微像样点,躺着的青壮比例也高了些。但转了几圈,他发现情况比想的复杂。似乎有几个小团体,各自聚在一处,并没有一个明显的最高首领。 正当他潜伏在一堆杂物后观察时,突然,旁边一个低矮的窝棚里钻出个黑影,动作敏捷,差点撞到他。借着微弱的月光,萧战看出那是个半大小子,虽然瘦得像麻杆,但眼神凶狠,手里还攥着半块不知从哪偷来的薯根。 那小子也发现了萧战这个生面孔,愣了一下,随即低吼一声,像只被侵犯领地的小狼崽,扑上来就抢萧战腰间的短刃!动作又快又狠,显然是饿急了什么都敢干。 萧战侧身闪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那小子就痛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叫出声,另一只手又抓向萧战的脸。萧战心里暗赞一声,这崽子是块当兵的好料,可惜生错了时候。他不再留情,一个简单的擒拿,把那小子按倒在地,膝盖顶住他的后腰。 “小子,不想死就别出声。”萧战压低声音,带着杀气,“告诉我,你们这里,谁说了算?” 那小子拼命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萧战加了点力道,他痛得倒抽冷气。 “呸!狗娘养的!有种杀了爷!”小子嘴硬。 萧战乐了,松开一点,从怀里摸出指头大的一小块盐巴,在他眼前晃了晃:“说了,这个归你。” 盐巴!在那小子眼里,比金子还珍贵。他眼睛瞬间直了,喉咙滚动了一下,挣扎明显弱了。 “……东头……破马车那边……有个叫赵疤脸的……还有西边……水沟旁……孙老蔫……他们……他们人多点……”小子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萧战把盐巴塞进他手里,又警告了一句:“忘了见过我,不然下次见面,拧断你脖子。” 小子攥紧盐巴,惊恐地点点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回窝棚不见了。 萧战根据线索,果然在东头一辆废弃的破马车周围,看到了几个围坐在一起、身材相对壮硕的汉子,中间那个脸上有道疤的,正低声说着什么,周围人不时点头。看来,这就是一股势力的头目,赵疤脸。 目标找到。萧战像暗夜里的猎豹,悄然潜行过去。擒贼先擒王,是时候用“物理”方式去“说服”了。 第71章 单刀赴会 破马车周围点着一小堆篝火,光线昏暗。赵疤脸正跟手下抱怨抢不到粮食,忽然感觉脖子后面一凉,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顶住了他的颈椎。同时,一个低沉阴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别动,出声就死。” 赵疤脸浑身一僵,他身边的几个手下也反应过来,刚要起身,萧战另一只手已经捡起地上一根燃烧的树枝,手腕一抖,火星精准地崩在一个最莽撞的汉子脸上,烫得他嗷一声捂脸后退。 “都坐下!”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让那几个汉子心底发寒,竟真的不敢再动。 “好汉……哪条道上的?有话好说……”赵疤脸强作镇定,冷汗却已经从额角滑落。 萧战松开抵着他脖子的短刃鞘尖,但强大的压迫感依旧笼罩着赵疤脸。他绕到前面,就着火光,让赵疤脸看清自己的脸——虽然抹了泥灰,但那眼神中的锐利和杀气是掩盖不住的。 “老子是小河村的。”萧战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内容却让赵疤脸一伙人心跳漏了一拍,“你们围了老子的村子,断了老子的生路。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赵疤脸心里咯噔一下,肠子都悔青了。他妈的,早知道这穷村子里有这么一号煞神,还不如去别处碰碰运气。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汉爷,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看老的小的都要饿死了,这才……这才昏了头……” “饿?”萧战打断他,语气里的讥诮像刀子一样刮人,“饿就去抢?老子村里也都是土里刨食的泥腿子,抢了我们,我们饿死,你们就能活?这世道,光靠抢,今天你抢我,明天他抢你,抢来抢去,最后都他妈得变成路边冻死骨!” 他目光扫过赵疤脸和他手下那几张菜色中带着惊惶的脸,声音沉了下来:“老子今晚来,不是来杀人的。杀人解决不了饿肚子的问题。老子是来给你们指条活路的。” 活路?赵疤脸等人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被他们围困的苦主,反过来给他们指活路? 萧战没理会他们的惊疑,继续说道:“第一,管好你们的人,从明天起,不许靠近村子百步之内,不许冲击栅栏,更不许偷鸡摸狗。老子在村口立了箭塔,上面有眼睛盯着。谁敢伸手,老子就剁谁的爪子,说到做到!” “第二,”他顿了顿,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老子可以每天提供一点食物,不多,吊着命饿不死。但不是白给!天下没有白吃的馍!” “你们得出力气。村子东边有片荒坡,长满了野葛根,那玩意儿根茎能磨粉,顶饿。老子教你们怎么挖,怎么处理。林子边上,河滩地里,有些能吃的野菜、蘑菇,老子也教你们认。用劳动换吃的,公平交易。你们靠自己挣口饭吃,总比当土匪,让人戳脊梁骨,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强!” 赵疤脸彻底懵了。他预想过对方可能威胁、恐吓,甚至直接动手火并,唯独没想到是这么个方案。教他们找吃的?这年头,一门找吃的的手艺比金子还贵,谁不是藏着掖着? “你……你说真的?教我们找吃的?”赵疤脸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怀疑而有些颤抖。 “老子没闲工夫跟你逗闷子!”萧战语气不耐,带着一股糙汉子的直率,“但丑话说前头,老子只跟你赵疤脸谈。你负责约束你的人,把人给我管好了!要是有人不听招呼,坏了规矩,偷摸靠近村子或者欺负老弱,交易立刻停止!而且,老子第一个拿你开刀,把你挂村口树上风干了当腊肉!”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赵疤脸的脸,那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王煞气毫无保留地压了过去,让赵疤脸腿肚子直转筋,差点尿裤子。 “听明白了吗?”萧战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是带着你的人,靠自己的力气挣条活路,活得像个人样;还是继续当一盘散沙,等着饿死、冻死,或者被老子当柴火劈了,你自己选!” 赵疤脸被这强大的气势压得几乎窒息,额头上的冷汗汇成珠子往下掉。他艰难地扭头看了看手下们,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此刻都写满了渴望。硬拼?对方这身手,这杀气,自己这几块料估计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接受条件?虽然受制于人,低人一头,但似乎……真有了一条能看得见的活路,而且是不用提心吊胆抢掠的活路。 “……好!我赵疤脸答应了!”他猛地一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我怎么信你?明天我们去了,你要是设埋伏……” “埋伏?”萧战嗤笑一声,带着不屑,“老子要杀你们,现在就能把你们这几个领头的全宰了,群龙无首,外面那帮乌合之众立马就散!用得着费那劲?” 这话虽然难听,却是实话。赵疤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无言以对。 “明天一早,辰时,村东头栅栏外,老子带人示范挖葛根。你们派十个手脚利索、脑子不笨的来学。自带挖土的家什,别耍花样!”萧战说完,不再啰嗦,深深看了赵疤脸一眼,转身就走,身影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篝火旁,只剩下赵疤脸一伙人面面相觑,半晌没人说话,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营地里隐约传来的哭泣声。 “疤……疤脸哥,真信他?”一个手下咽了口唾沫,小声问。 赵疤脸望着萧战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还在发凉的脖子,心有余悸:“不信又能咋样?你打得过他?……试试吧,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 第72章 药材知识 第二天,辰时。小河村东头栅栏内,气氛紧张。不少村民手持农具、弓箭,躲在栅栏和新建成的箭塔后面,紧张地望着外面。萧战只带了陈虎和两个胆大的村民,拿着几把铁锹和镐头,站在栅栏门口。 远处,赵疤脸果然带着十个面黄肌瘦但眼神里带着期盼和警惕的流民走了过来,在百步外停下。 “就站那儿!”萧战隔着栅栏喊道,“看清楚了!” 他让陈虎三人演示如何通过藤蔓辨认葛根,如何下锹挖掘避免伤到根茎,如何将挖出的肥大根块洗净。萧战在一旁粗声粗气地讲解: “瞅见没?这藤,这叶子!就找这样的!根挖出来,像这么粗的才行!小的别动,留着长!” “洗的时候把泥巴冲干净,皮不用去太狠,里头白的粉才是好东西!” “拿回去,用石头砸烂了,泡水,沉底的那层白浆,晒干了就是粉,能糊糊,能贴饼子,饿不死你们!” 流民们睁大眼睛看着,生怕漏过一个细节。当看到陈虎挖出一根胳膊粗的葛根,洗净后露出雪白的肉质时,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演示完葛根,萧战又指着栅栏附近几种常见的野菜和无毒蘑菇,详细讲解特征。他说话依旧糙,骂骂咧咧,但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知识。 “那个,灰灰菜!漫山遍野都是,猪都不稀罕吃!但人饿急了能顶事!开水焯一下,涩味就没了!” “还有这马齿苋,贴地长,酸不拉几的,也能吃!” “蘑菇!他妈的长得花里胡哨的、颜色鲜艳的,多半有毒!认准这几种灰不拉几、土里土气的!不确定的,宁可饿着也别往嘴里塞!吃错了就见阎王了!” 他甚至让人从村里拿出一点盐,分给赵疤脸一小撮:“煮汤撒一点,长力气。滚吧,今天先学这些,带人去挖!挖到了,晚上就能喝上糊糊!” 赵疤脸接过那点珍贵的盐,手都有些抖。他复杂地看了萧战一眼,抱了抱拳,没再多说,带着人匆匆返回营地。很快,流民营地里就骚动起来,许多人拿着简陋的工具,涌向东边的荒坡。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微妙的平衡在小河村外形成。流民们白天大多在萧战划定的区域挖掘葛根、采集野菜,虽然依旧面有菜色,但眼神里多了点活气,对村子的敌意明显减弱。赵疤脸还算管得住人,基本没有流民越界。 村里人的紧张情绪也缓解了不少。箭塔上的值守依旧,但压力小了很多。萧战偶尔会隔着栅栏,解答流民们在辨认植物时遇到的问题。 这天,萧战正检查箭塔的稳固性,看到几个流民抬着一个不停呻吟的汉子匆匆跑来,后面跟着焦急的赵疤脸。 “萧……萧大哥!”赵疤脸隔着老远就喊,“帮帮忙!我这兄弟挖葛根的时候让石头砸了脚,肿得老高,还发烫,眼看着不行了!” 萧战皱眉看去,那汉子脚踝处果然肿得发亮,颜色紫红,显然是严重挫伤感染引发了炎症。在这缺医少药的时候,这种伤足以要命。 流民们眼巴巴地看着萧战,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萧战沉默片刻,脑海里,系统奖励的那些基础医学知识自动浮现。他走到栅栏边,沉声道:“把他抬到阴凉地方放下。” 他仔细看了看伤势,然后对赵疤脸说:“去两个人,找两种草:一种叫黄芩,叶子细长,开淡紫色花,根是黄色的;一种叫地黄,叶子贴地长,毛茸茸的,根块肥厚,掰开里面有点黑黄。找到后,黄芩根洗净捣碎敷在肿的地方,地黄根煎水给他喝。能消炎退热。” 他详细描述了两种草药的特征和生长环境。赵疤脸赶紧派人去找。幸运的是,这两种草药在附近并不罕见,很快就被找了回来。 萧战隔着栅栏指挥他们如何处理草药。流民们依言而行,将捣碎的黄芩根敷在伤者的脚踝上,又将煎好的地黄水喂他喝下。 忙完这些,萧战看着那群因为同伴可能得救而稍显安心的流民,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他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话: “明天,教你们认更多能救命的草。记住了,学好这些,比你们去抢、去偷,更能让你们活下来,活得像个人。 第73章 疫病初现 小河村确实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日子。村外的流民在萧战“以工代赈”的策略下,白天大多分散在指定区域挖掘葛根、采集野菜蘑菇,虽然依旧清苦,但至少有了条活路,饿殍遍野的惨状没有发生。村东头那片荒坡被翻了个底朝天,流民营地里傍晚时分也开始升起袅袅炊烟,虽然多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葛根糊糊野菜汤,但总比啃树皮观音土强。 村里紧张的气氛缓和了许多。箭塔上的值守依旧,但村民们脸上的愁容淡了些。甚至有些胆大的孩子,比如二娃、铁蛋他们,偶尔会趴在村口的栅栏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外面那些和他们一样面黄肌瘦却不再目露凶光的流民孩子。有时,村里的孩子会偷偷扔出去几颗野果子,外面的孩子则会怯生生地捡起来,飞快地塞进嘴里,然后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这短暂而脆弱的交流,成了这残酷世道里一丝微弱的暖光。 萧战却没敢放松。他深知,这种平衡极其脆弱。他督促着村民继续加固栅栏,完善箭塔的设施,同时也在系统提供的知识库里,搜寻着更多关于野外生存、简易医疗甚至基础农耕的信息,未雨绸缪。 然而,好景不长。平静在第七天傍晚被打破。 先是流民营地那边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嚎和骚动。紧接着,村里负责晚间巡逻的柱子连滚带爬地跑到祠堂,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萧……萧大哥!不好了!村西头李老栓家……他家大小子……还有村口李寡妇……都……都发高烧,吐得厉害!浑身滚烫,说明胡话呢!” 几乎同时,箭塔上值守的人也喊了起来:“萧大哥!流民那边乱套了!好多人躺在地上打滚,又吐又拉!哭喊连天的!” 萧战心里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人口如此密集,卫生条件极差,出现疫病是大概率事件。他立刻起身,抓起一块布蒙住口鼻,对柱子吼道:“慌什么!带我去看看!通知所有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靠近发病的人家!还有,立刻去打清水,烧开了放凉再用,绝不能再喝生水!” 他急匆匆地迈步走向李老栓家,心中充满了担忧和焦虑。还未踏进院门,一股强烈的酸臭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虽然他口鼻都蒙了布,但是这个味儿如同一股无形的冲击波,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走进屋内,那股味道愈发浓烈,仿佛能穿透人的鼻腔,直达五脏六腑。他定睛一看,只见李老栓的大儿子正躺在炕上,面色潮红如熟透的苹果,呼吸急促而困难,仿佛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不仅如此,他还时不时地剧烈咳嗽,那咳嗽声震得整个屋子都似乎在颤抖,而随着咳嗽,呕吐物也如喷泉一般溅洒在地上,形成了一滩令人作呕的污秽。 李老栓和他的婆娘站在一旁,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两人不停地搓着手,在原地打转,却又似乎因为害怕而不敢上前。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助和恐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痛苦中挣扎,却束手无策。 “萧……萧战,你可来了!快看看我儿这是咋了?”李老栓带着哭腔。 萧战隔着几步远观察,眉头紧锁。症状很像急性肠胃炎或者更可怕的霍乱,甚至可能是某种流感引发的重症。无论是哪种,在这种缺医少药的环境下,传染开来都是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响起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警告!检测到高传染性恶性病原体(疑似霍乱弧菌\/甲型流感病毒变种)在宿主所在区域爆发!疫情扩散风险:极高!死亡率预估:30%-60%!请宿主立即采取极端隔离与防疫措施!】 系统的警报如同冰水浇头,让萧战瞬间透体生寒。30%-60%的死亡率!这意味着,搞不好小河村和外面的流民,得死上一大半! “系统,有什么治疗方案?”萧战在心中急问。 【基础医学知识库已解锁:核心治疗原则为补充水分及电解质,防止脱水休克。可用淡盐水、米汤少量多次喂服。草药辅助:马齿苋、车前草煎水可缓解腹泻,但效果有限。重点在于切断传播途径:隔离病人,消毒排泄物,严格管理水源,禁饮生水!】 “谢天谢地,系统老哥,还好有你这个超级厉害的金手指存在啊!不然的话,我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别人穿越都能当太子、官二代,到我这就是穷痨病鬼,刚能吃上两口饱饭,又碰着疫情,简直就是倒霉到家了,恐怕连放个屁都能砸到自己的脚后跟,你说我这是什么运气啊!” 系统【……】 恐慌像瘟疫一样,比病毒更快地蔓延开来。村里其他人家也陆续传来了惊叫声和哭喊声,显然发病的不止一家。流民营地的混乱和哀嚎声也越来越清晰。刚刚建立起的那点微弱秩序和希望,在病魔的狞笑下,顷刻间摇摇欲坠。整个小河村内外,被一种名为“未知”和“死亡”的恐怖阴影牢牢笼罩。 第74章 现代防疫 祠堂里,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映照着几张同样焦虑不安的脸。村长李富贵吧嗒吧嗒地猛抽旱烟,眉头拧成了死疙瘩。李虎等几个村中骨干也都到了,个个面色凝重。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喊声,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战,这……这到底是啥瘟病啊?咋来得这么凶?”李富贵的声音带着颤抖。 萧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自己是主心骨,绝不能乱。 “富贵叔,各位,”他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根据症状和我在……我在外面听到的症状这很可能是‘霍乱’或者‘时疫’,传染性极强,主要通过污染的水源和接触传播。处理不当,一村人都可能……” 他没把“死光”两个字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意思,脸色更加苍白。 “那……那可咋办啊?”一个村民带着哭音问。 他清了清嗓子,说:“办法有!”用尽可能直白的话开始布置防疫措施: “第一,隔离!所有发烧呕吐的人,马上集中到村尾那个废弃的砖窑里去!没得病的人,谁也不准靠近!家里人也不准随便接触!送饭送水放到门口就行!流民那边也一样,让赵疤脸把他们生病的人集中到营地边缘,划出隔离区!” “第二,消毒!病人的呕吐物、拉的东西,用生石灰盖住深埋!他们用过的碗筷、衣服,全部用开水煮过!” “第三,水!从今天起,全村所有人,包括外面的流民,必须喝烧开的水!谁再他妈敢喝生水,老子把他牙掰下来!河里的水暂时不能直接用了,先用村里那几口深井的水,打上来也必须烧开!” “第四,管住嘴!野菜蘑菇洗干净,煮熟煮烂!不许吃生的、冷的!” 萧战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这些都是现代防疫最基本的原则。然而,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抵触最激烈的是李有亮,村里有名的倔驴,仗着年纪大辈分高,平时就爱摆老资格。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有亮跳着脚,指着萧战的鼻子,“萧战!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祖宗规矩?得了病不请郎中跳大神驱邪,把人关到破砖窑里等死?还要烧水喝?开水烫嘴怎么喝?祖祖辈辈都喝生井水,也没见咋地!你这不是救人,是瞎折腾!是想让我们都不得安生!” “对啊,萧大哥,这……这把人关起来,不是更没人管了吗?”一个妇女小声嘀咕,她是李老栓的邻居,显然害怕被牵连。 “烧水多费柴火啊……” “井水那么凉,烧开了还怎么喝?” 愚昧和恐惧让村民们选择了他们更“熟悉”的应对方式——质疑和抗拒。就连老村长李富贵,也面露难色:“萧家小子,你这法子……听着是新鲜,可……可靠吗?这隔离,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 萧战看着这一张张被恐惧和固执占据的脸,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跟这些人解释细菌、病毒是对牛弹琴。但他更清楚,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整个村子,连同外面的流民,可能都要在几天内死绝! “祖宗规矩?祖宗规矩能治这要命的病吗?”萧战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厉色,“李有亮,你想守着你的祖宗规矩等死,老子不拦着你!但你想拖着全村人给你陪葬,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质疑声此起彼伏。村民们对未知疾病的恐惧,迅速转化成了对萧战这些“离经叛道”措施的抗拒。祖宗之法,经验之谈,在这些朴实又固执的农民心里,根深蒂固。 萧战耐着性子解释:“李有亮!这不是赶他们去死,是为了救更多人!这病传染得快,挤在一起,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谁都跑不了!烧水是为了杀死水里的病气!石灰能消毒!这都是救命的法子!” “啥病气不病气的!我看就是撞邪了!得请道士做法事!”李有亮梗着脖子喊道,“你这些法子,闻所未闻!谁知道是不是瞎折腾!” 村长李富贵也面露难色:“萧家小子,这……隔离病人,确实有点不近人情啊……都是乡里乡亲的……” 萧战看着一张张充满疑虑和恐惧的脸,心里一阵无力。他知道,跟这些几乎没有任何现代卫生观念的人讲防疫原理,简直是对牛弹琴。但时间不等人,疫情更不等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战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场上下令般的决绝,“祖宗没见过这种要命的瘟病!现在老子见过!想活命,就按老子说的做!谁要是再敢阻挠防疫,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他凌厉的目光死死盯住跳得最欢的李有亮:“李有亮!你娘要是病了,你愿意她传染给你娃吗?你想全家一起死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戳中了李有亮的软肋,他张了张嘴,脸色变幻,最终没再吭声,但眼神里的抵触丝毫未减。 祠堂内的气氛僵住了。现代科学的防疫理念与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在这小小的村庄里,发生了第一次激烈的碰撞。而窗外,疫病的阴影正在迅速扩大。 第75章 武力推行 争吵没有任何结果。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村里和流民营地传来的坏消息却越来越多。又添了两户人家出现症状,恐慌如同瘟疫的帮凶,侵蚀着每个人的理智。 萧战知道,不能再等了。民主讨论在生死存亡面前,效率太低,代价可能是一切。 他猛地站起身,对陈虎和那几个最早跟随他、纪律性相对较好的自卫队员吼道:“虎子!带人跟我走!把村西头那间废弃的磨坊清理出来!既然不能去破砖窑,那就把磨坊那里收拾成隔离点吧!再去库房拿生石灰!” 然后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祠堂里的众人,声音如同寒铁:“我现在去李老栓家和李寡妇家。愿意信我、想活命的,就照我说的做,管好自家人,烧水,洗手,尽量减少出门!谁要是再敢公然阻挠防疫措施,视同投毒,老子直接把他捆了扔出村去,自生自灭!” 说完,他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李虎愣了一下,随即一咬牙,招呼手下跟了上去。村长李富贵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颓然坐下。 萧战首先来到李老栓家。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哭喊声一片。李老栓的大儿子情况更糟了,已经开始脱水,眼神涣散。李老栓和他婆娘守在旁边,哭成了泪人。 “萧战,救救我儿啊!”李老栓看到萧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萧战心中不忍,但态度坚决:“老栓叔,想救你儿子,更想救你们全家,现在就听我的!马上把你儿子抬到村西磨坊去!那里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做隔离点!咱们早点儿去,给你家老大收拾出个地方,方便治疗。” “什么?抬出去?不行!我儿都快不行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头啊!”李老栓的婆娘扑上来哭喊。 “留在家里,你们都得被传染!”萧战厉声道,“抬过去,集中照顾,还能想办法找药!李虎,动手!” 李虎带着两个队员,硬着头皮上前,就要去抬人。李老栓和他婆娘死死拦着,哭天抢地。场面一时混乱。 就在这时,李有亮带着几个同样对隔离措施不满的村民冲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锄头棍棒。 “萧战!你真要干这缺德事?把人往死里逼吗?”李有亮红着眼睛吼道,“今天谁也别想动病人!” 冲突一触即发!萧战眼神一冷,猛地从腰间抽出那柄随身的短刃,虽然不是冲着人,但森冷的寒光让冲过来的李有亮等人脚步一滞。 “李有亮!你他妈是想让全村给你陪葬吗?”萧战的声音如同炸雷,“看看你身后!多少人家等着救命!耽误一刻,就多死几个人!你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先废了你,就当清理门户!” 他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配上手中利刃,顿时镇住了场面。李有亮等人被他的气势所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抬走!”萧战再次下令。 李虎等人趁机赶紧将李老栓的儿子用门板抬了起来,朝着磨坊方向快步走去。李老栓夫妇哭喊着跟在后面,却被萧战拦住:“你们不能去!回家待着,观察情况!想帮忙,就去烧水,准备干净的布!” 处理完李家,萧战又用同样强硬的手段,将赵寡妇和其他几户发现的病人都强行转移到了磨坊隔离区。过程中难免有拉扯和哭嚎,萧战始终冷着脸,手段强硬,不容任何置疑。 他在磨坊外围划出明确的界限,派自卫队员持棍棒把守,严禁无关人员靠近。又指挥人将生石灰撒在隔离区周围和病人排泄物掩埋点。 流民那边,萧战也让陈虎隔着栅栏向赵疤脸传达了同样的命令。赵疤脸见识过萧战的厉害,又看到村里也同样严阵以待,虽然流民中抵触情绪更大,但在萧战的死亡威胁和赵疤脸的弹压下,也勉强划出了一片隔离区。 在铁腕手段的强力推行下,初步的防疫框架犹如被强风吹起的帐篷一般,虽然摇摇欲坠,但终究还是勉强地立了起来。然而,这看似成功的表象下,却隐藏着村民们内心深处的不满和恐惧。 尤其是以李有亮为首的一部分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被隔离,那被口罩和防护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仿佛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们与亲人分隔在两个世界。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恨,那是对失去亲人陪伴的痛苦,也是对这种强制措施的愤恨。 萧战深知这一切,他明白这只是一种暂时的压制,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等待着他。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面对来势汹汹的瘟疫,时间就是生命,他必须争分夺秒,与瘟疫展开一场生死时速的赛跑。 在这场与瘟疫的较量中,容不得半点的心软和迟疑。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存亡,他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尽管村民们的不满和恐惧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但他必须坚定地扛起这份责任,勇往直前。 就在同一时间,流民窝棚那里,赵疤脸毫不犹豫地执行了萧战的指示。他迅速组织人手,将那些发热的人群小心翼翼地抬到了流民窝棚旁边的一片空地上。这片空地相对较为开阔,空气流通较好,有利于对发热人群进行隔离和观察。 赵疤脸不仅亲自指挥着搬运工作,还安排了专人负责对这片区域进行消毒处理。他们用石灰水仔细地擦拭着地面和周围的物体,以确保环境的清洁和卫生。同时,为了防止发热人群随意走动,赵疤脸还安排了一些人在空地周围站岗看守,确保这些人不会与其他流民接触,避免疫情的进一步扩散。 第76章 神秘公子 小河村在萧战的铁腕下,勉强维持着防疫的运转。隔离区里,病人的呻吟和哭泣日夜不停,负责送药送饭的村民全副武装(用布蒙住口鼻),也是提心吊胆。村外流民营地的状况更糟,缺乏有效的组织,疫情几乎失控,哭嚎声日夜不绝,尸体开始被抬出,随意掩埋,更增添了恐怖气氛。 萧战感觉自己的心力已经被耗尽了。他依靠着系统所提供的知识,竭尽全力地指挥着村民们去应对这场可怕的疫情。然而,他们手中的资源是如此有限,只有一些常见的草药,比如马齿苋和车前草。 萧战告诉村民们,将这些草药煎水给病人喝,或许能够起到一定的缓解作用。同时,他也强调了补充淡盐水的重要性,因为病人在发热和腹泻的过程中会大量流失水分和电解质。 然而,尽管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疫情的蔓延却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新的病例不断地出现,萧战感到自己的努力似乎都白费了。村民们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濒临极限,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绝望。 在这片沉默中,质疑和怨气也在悄悄地积累。有些人开始怀疑萧战的方法是否真的有效,甚至有人认为他是在拿大家的生命开玩笑。萧战能够感受到这些负面情绪的存在,但他却无能为力。 这天下午,萧战正在隔离区外围指挥搭建一个更规范的消毒草棚,村口放哨的柱子气喘吁吁地跑来。 “萧大哥!村外……村外来个生人!是个年轻的公子哥,带着个药箱,说是游方的郎中!” 郎中?萧战眉头一皱。这兵荒马乱又有瘟疫的时候,哪有郎中会往这种地方跑?别是骗子或者别有用心之人。 他快步来到村口箭塔上。只见栅栏外站着一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虽然风尘仆仆,面容带着倦色,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明亮,并无寻常流民的狼狈和狡黠。他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藤编药箱,看上去沉甸甸的。 “在下林清源,乃一游方郎中。途经此地,见疫气弥漫,特来询问,可否让在下入村,略尽绵力?”青年拱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没等萧战开口,旁边的李有亮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隔着栅栏喊道:“郎中!是郎中大老爷!快!快请进来!救命啊!” 其他村民也骚动起来,相比于萧战那套闻所未闻的“隔离消毒”,他们更相信传统的郎中。 萧战却不敢大意,沉声问道:“你是郎中?可知这是什么病?有何良策?” 林清源神色凝重地回答:“观此症候,高热呕泻,传染极速,应是‘霍乱’或‘时疫发痧’一类恶疾。良策不敢当,但医者父母心,总需尽力。当务之急,一是隔绝疫气,防止蔓延;二是辨证施治,扶正祛邪。请问,村里是否已将病患隔离?水源是否严加管控?众人是否饮用开水?” 这番话一出,萧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郎中所说的,竟然与他的防疫理念不谋而合!在这个时代,能清晰提出“隔离”、“控水”、“喝开水”的郎中,绝非常人! 萧战心中的戒备稍减,但依旧谨慎:“隔离了,水也烧开喝。但病势沉重,药材匮乏,你有把握?” 林清源坦然道:“并无十足把握,此症凶险,自古难治。但尽力而为,总好过坐以待毙。在下有些自备的药材,可先应急。此外,观贵村防疫之法,颇有章法,不知是何人主持?在下愿与之详谈,共商对策。” 萧战盯着林清源看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除了医者的仁心,还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智慧。他心中一动,或许……这真的是个转机? “我就是主持的人,萧战。”萧战开口道,“放他进来!” 栅栏门打开,林清源迈步而入,对周围紧张而又期盼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萧战面前,再次拱手:“萧壮士,防疫措施得当,林某佩服。情况紧急,还请带我去隔离区一看,并告知详情。” 萧战也不废话,点头道:“好!跟我来!不过,进去之前,按我的规矩来!”他指了指旁边准备好的布条和清水,“蒙住口鼻,进去前后洗手。” 林清源看到这些,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毫不犹豫地照做:“理当如此!疫气可由口鼻侵入,洗手亦可减少沾染。萧壮士深知医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隔离区。村民们看着这两个年轻的身影,一个煞气凛然,一个温文尔雅,却似乎有种奇特的默契,心中不由得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这个突然出现的林郎中,似乎和萧战一样,都不是普通人。 第77章 王老爷计 就在萧战与林清源深入隔离区,试图遏制疫情的同时,村中另一股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 村东头那座高墙大院,属于王老爷家。王老爷夫妇早在流民围村之初,就借口去州府探亲,带着细软跑了,只留下一个小管事和几个护院家丁看家。这小管事姓钱,是个惯会看人下菜碟、精明算计的主。 这几天村里的疫情和萧战的铁腕手段,钱管事隔着门缝都看在眼里,怕在心里。他生怕这瘟病传进自家高墙,更怕那些饿疯了又病了的流民哪天失控,冲击庄园。这天晚上,他偷偷派人从后门溜出去,快马加鞭,第二天,竟真的把王老爷给“请”了回来。 清晨,阳光洒在村口的小径上,一片宁静祥和。然而,当王老爷的马车出现在村口时,这宁静被瞬间打破。 村口的巡逻队远远地看到王老爷,原本悠闲的步伐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他们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嘀咕:“这不是王老爷家的马车吗?他怎么回来了?” 巡逻队的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他强作镇定地问道:“王老爷,您这是……” 王老爷一脸威严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巡逻队长被他的气势吓得有些结巴,“王老爷,您看,按照村里的规定,外来人员是需要登记的……” 王老爷冷笑一声,“我是外来人员?我可是这村里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巡逻队长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知道王老爷在村里的地位和威望,得罪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连忙赔笑,“是是是,王老爷您当然不是外来人员,您请进,请进!” 说着,巡逻队长和其他队员们纷纷弯腰行礼,为王老爷让开了道路。王老爷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村子。 王老爷端坐在马车里,眉头紧皱,满脸忧虑。他用一块厚实的布巾紧紧捂住口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污浊空气和可怕病菌。马车缓缓驶过村庄,车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王老爷透过车窗的缝隙,匆匆瞥了一眼外面的景象。 只见村庄里一片死寂,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流浪狗在街角徘徊。原本应该热闹的街道此刻也冷冷清清,路上空空荡荡,村民们不知去向。王老爷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马车在一座破旧的屋前停下,钱管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满脸谄媚地迎上来,为王老爷掀开了车门。王老爷小心翼翼地下了车,依然用布巾捂着口鼻。 “老爷,您可算来了!”钱管事焦急地说道,“这萧战简直无法无天,专权跋扈,把村里搞得乌烟瘴气!” 王老爷眉头一皱,沉声道:“详细说来。” 钱管事立刻添油加醋地将萧战的所作所为描述了一番,什么疫情失控、流民即将暴动等等,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王老爷越听脸色越难看,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布巾,心中暗自思忖:这萧战如此放肆,难道真的要把整个村子都毁掉不成? 听完钱管事的汇报,王老爷二话不说,转身登上马车,头也不回地驶进了村庄。他决定立刻回到自家大院,闭门不出,以避免被这可怕的疫情和暴乱波及。 当天下午,王老爷便派人把老村长陈福和萧战“请”到了王府客厅——当然,萧战忙着防疫,根本没搭理,只有村长李富贵惴惴不安地去了。 王府客厅里,王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眼皮都不抬一下。钱管事在一旁躬身站着。 “富贵啊,”王老爷拖长了腔调,“村里的事儿,我都听说了。萧战那个外乡人,搞什么隔离消毒,闹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现在疫情不但没控制住,反而越来越厉害。再这么下去,我们小河村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李富贵连忙解释:“王老爷,萧战他也是为了大家好,那林郎中说了,这法子是对的……” “对什么对!”王老爷不耐烦地打断,“一个毛头小子,一个游方郎中,懂什么?我看这瘟病,根子就在外面那些流民身上!他们就是灾星!晦气!要不是他们围村,把外面的脏东西带进来,我们村怎么会遭此大难?”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盯着李富贵,语气变得阴冷:“依我看,当务之急,不是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隔离,而是快刀斩乱麻!把所有流民,不管有病没病,统统赶走!赶得越远越好!只要他们走了,瘟病的源头就断了,我们村自然就安全了!” 李富贵吓了一跳:“王老爷,这……这可使不得啊!那些流民也是人命,好多都病着,赶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啊!而且,萧战说过,现在驱赶,容易激起暴乱,到时候……” “暴乱?”王老爷冷笑一声,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我王府的家丁,加上村里壮丁,还怕那些饿得站不稳的病痨鬼?李富贵,你到底是小河村的村长,还是那些流民的村长?你要是不忍心,那就让萧战带着他那套滚蛋!我们王家自己来办这件事!” 王老爷的话充满了冷酷和自私,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流民和萧战,企图用最暴力、最不人道的方式解决问题。李富贵被噎得说不出话,既不敢得罪王老爷,又觉得此举实在有伤天和。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隔离区忙碌的萧战耳中。他刚和林清源给几个病人喂下新配的草药汤(林清源药箱里带了一些黄连、黄芩等药材),听到这个消息,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驱赶流民?他王老爷是嫌死得不够快吗!”萧战咬着牙,对身旁的李虎说,“告诉王老爷,谁敢动流民一下,老子先带人去拆了他的王府!瘟疫面前,还想搞内讧,他妈的活腻了!” 第78章 脑洞神医 尽管暂时成功地压制住了王老爷,使其无法随意乱动流民,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肖战深知,他的任务远未结束。在这个被隔离的区域里,病人们正遭受着疾病的折磨,急需他们全力以赴地去想办法治疗。他们仔细观察每一个病人的症状,并记录下来。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希望能从中找到治愈这种疾病的线索。 隔离区里的味儿能熏人一跟头。药味、汗味、还有病人身上那股子衰败的气味混在一块儿,直往鼻子里钻。萧战用布巾子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林清源像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几个重病号之间穿梭。 这小郎中,是真他妈有两下子。别人见了这阵仗早躲八丈远了,他倒好,主动往这阎王殿里扎。手指头搭在病人污秽的手腕上,眉头拧着,眼神却亮得吓人。 “湿热壅遏,秽浊中阻……气阴两伤……”林清源一边号脉,嘴里一边蹦出些萧战半懂不懂的词儿。他开的方子也怪,除了常见的黄连、黄芩,还让人去挖蚯蚓(地龙),找蟋蟀(将军干),甚至要用到灶心土(伏龙肝)。 要是搁平时,村里那些老古板肯定得蹦起来骂他胡闹。可眼下,死马当活马医,林清源说啥是啥。奇怪的是,那些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配在一起,熬成黑乎乎的药汤灌下去,有几个上吐下泻最凶的病人,竟然真他娘的缓过劲儿来了,虽然还虚弱,但至少能睁开眼哼唧两声了。 “林老弟,你这路子……够野的啊!”萧战趁着林清源擦汗的功夫,递过去一碗凉开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欣赏这年轻郎中了,不光是因为医术,更是因为这家伙脑子里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林清源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半碗,喘着气笑道:“萧大哥见笑了。家师常言,医者,意也。病魔诡诈,用药亦不可拘泥。只要明其理,辨其性,万物皆可为药。” “理?啥理?”萧战心里一动,想起系统灌输的那些现代医学知识,试探着问,“你说这病,是不是因为有一种……嗯……很小很小的‘虫子’,肉眼看不见,通过脏水、病人的呕吐物这些东西,钻到人身体里搞破坏?” 林清源正准备喝水的手猛地顿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他死死盯着萧战,呼吸都急促起来:“萧……萧大哥!你……你此言何意?微小不可见之虫?莫非……莫非是古籍中隐有提及,却语焉不详的‘疠气’、‘痨虫’之说?然疠气飘渺,痨虫之说多附会……你这‘微小虫豸’论,似乎……似乎更为具体!” 他激动得一把抓住萧战的胳膊:“萧大哥,你莫非也曾得异人传授医道?快与我细说!” 萧战看着他那求知若渴的样子,心里乐了,这哥们儿果然是个脑洞派,能接得住梗。他干脆把布巾往下拉了拉,压低声音,开始满嘴跑火车,把系统知识包装成“异人所授”: “没错!那老大夫说,这世上有种叫‘细菌’的小玩意儿,还有更小的叫‘病毒’的祸害,就是它们惹出各种毛病。拉肚子、发热、长疮,多半是‘细菌’闹的;像天花那种厉害瘟病,就是‘病毒’搞鬼。这些东西啊,怕热,开水一煮就死;怕干净,石灰、烈酒能杀它们……”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林清源的反应。只见林清源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恍然大悟,时而皱眉思索,嘴里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沸水可杀……谓之消毒!石灰烈酒亦可……妙啊!怪不得萧大哥你力主沸水饮用,撒石灰埋秽物!此乃直指病源之本!高明!实在是高明!” 他突然对着萧战深深一揖:“萧大哥真乃神人也!不,是萧大哥身后那位异人真乃神人也!此论开阔天地,清源茅塞顿开!以往诸多疑惑,今日竟得解答!请受清源一拜!” 萧战赶紧把他扶住,老脸有点发烫,心里暗骂系统这便宜占大了。“哎哎哎,林老弟,别整这虚头巴脑的!我也是听来的,咱俩一起琢磨,怎么用这道理对付眼前这瘟神才是正经!” “对对对!”林清源兴奋得直搓手,“若依此理,我等防疫措施无误!只是药物……还需加强‘杀虫’之力!若能有专克此等‘细菌’、‘病毒’之良药……” 两人蹲在隔离区角落,一个满口现代医学名词,一个用中医理论疯狂对接脑补,居然聊得热火朝天。旁边帮忙的村民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萧战咋还懂医术?跟林郎中说得一套一套的,听着比跳大神还玄乎,但看林郎中那佩服的样子,又不像是瞎扯。 萧战心里也爽,没想到在这古代,还能找到个能聊“细菌病毒”的知音。这林清源,是个宝贝疙瘩!有他在,对付这瘟疫,好像真多了几分指望。 第79章 缺医少药 经过与林清源的一番深入“学术交流”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如同火箭一般迅速升温,直接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林清源对萧战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看萧战的眼神充满了光芒,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无尽的智慧和潜力。 这种光芒并非一般的友好,而是知识分子遇到知音时才会有的狂热。萧战所提出的“微生物”理论虽然林清源理解得有些偏差,但大致方向却是正确的。这让林清源犹如醍醐灌顶,对医学的认知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受到萧战理论的启发,林清源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视角来审视自己手中的药方。 他深入研究了“清热解毒、化湿辟秽”这一传统理念背后的原理,仔细琢磨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和奥秘。与此同时,他还将这一理念与萧战所提出的“微生物”理论相结合,试图找到两者之间的关联和互补之处。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林清源终于有了新的发现。他意识到,那些导致疾病的“小虫子”其实就是微生物的一种表现形式。而传统的药方虽然能够起到一定的治疗作用,但往往只是针对症状进行缓解,而没有真正触及到疾病的根源。 于是,林清源决定对药方进行进一步的优化。他在原有的基础上,更加注重针对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子”,通过调整药物的配方和剂量,使其能够更精准地作用于微生物,从而从根本上解决疾病的问题。 这个新的药方不仅保留了传统药方的精髓,还融入了现代科学的理念和方法,可谓是一种创新的尝试。林清源对这个新的药方充满了信心,他相信它将会给患者带来更好的治疗效果。 新方子一试,效果居然又好了几分。几个病情反复的病人稳定下来,新发病的人数增长也明显放缓了。村里和流民营地的人心,算是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缺药,缺好药,缺主药! 林清源皱着眉头,指着药方上几味药对萧战说:“萧大哥,你看,这‘七星莲’,又名‘叶下珠’,性寒味苦,清热解毒之力极强,尤善止痢,对此疫症应为君药!还有这‘穿心莲’、‘金银花’,亦是清热解毒之要药,用量需大。可我药箱所存已然见底,这穷乡僻壤,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寻?” 萧战看着那药方,头皮发麻。他对草药的认识仅限于系统强塞的几种常见货,这“七星莲”长啥样他都不知道。他跑到村里几个平时采药的老药农那里一问,心更凉了半截。 老药农们直嘬牙花子:“萧队长,这七星莲,咱这附近山洼里以前倒是见过,可这玩意儿喜阴怕光,长得刁钻,量还少。穿心莲、金银花倒是常见些,可也架不住这么个大锅熬药的需求啊!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呐!” 库存告急,采集困难。眼看着刚有起色的病情可能因为断药而反复,萧战急得嘴角起泡。他恨不得系统能直接变出几吨药材来。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困难,限时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瘟疫克星】 【任务要求:24小时内,采集到足够数量的特效草药“七星莲”(至少50株)。】 【任务奖励:1.基础医学知识进阶版(药理篇)。2. 幸运抽奖一次(可能获得稀有物品)。】 【任务失败惩罚:疫情期间,全村及流民营地幸运值临时下降50%,增加并发症爆发几率。】 卧槽!萧战心里骂了一句,这狗系统,总算干了回人事,虽然任务奖励总是抠抠搜搜的,还他妈有失败惩罚?幸运值下降?这玩意儿玄乎,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50株七星莲……”萧战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深山老林,“林老弟,你确定这山里有?” 林清源肯定地点头:“肯定有!此物多生于深山背阴湿润之处,悬崖下、溪水边或许可寻。只是……那深山老林,猛兽毒虫出没,寻常药农都不敢轻易深入啊!” “猛兽毒虫?”萧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配上他熬得通红的眼睛,显得有些狰狞,“老子连野猪王的窝都端过,还怕这几只畜生?告诉我那七星莲长啥样,老子去会会它!” 第80章 冒险进山 萧战说要进山,村里顿时炸了锅。 村长李富贵第一个反对:“萧家小子!使不得啊!那后山连着老林子,多少年没人敢往里走了!听说里面有成了精的大虫(老虎),还有碗口粗的蟒蛇!你去采药,万一有个闪失,村里可咋办?” 王老爷在自家院里听说后,更是阴阳怪气:“哼,逞能!正好,喂了野兽,也省得老夫动手!” 就连林清源也犹豫了:“萧大哥,此事太过凶险,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想个屁!”萧战一摆手,打断所有人的劝阻,“等你们想出来,黄花菜都凉了!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林老弟,你画个图,告诉我那七星莲长啥样。李虎,给老子准备砍刀、绳索、火折子,还有三天的干粮!” 他态度坚决,不容置疑。众人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劝不住,只好各自准备。 林清源用木炭在布片上仔细画了七星莲的形态:矮小的草本,叶片椭圆形,对生,最奇特的是叶腋下藏着一排细小的珠子状果实,故名“叶下珠”或“七星莲”。 就在萧战收拾妥当,准备出发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叔……叔……” 萧战回头,看见是之前病得最重、差点没了的三娃。这小子命大,被林清源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前段时间对药材有了兴趣,虽然还瘦得像豆芽菜,但总算能下地走动了。 “三娃?咋了?好好在家待着,别乱跑。”萧战拍了拍他脑袋。 三娃仰着小脸,眼神有些迷茫,又带着点奇怪的光亮:“叔……我……我病了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好像闻到一种……一种凉凉的,有点苦的味道……就在……就在后山太阳落下去的那边……一个水哗哗响的地方……” 萧战一愣,蹲下身看着三娃:“凉凉的?苦的?水响的地方?你小子……不会是烧糊涂了吧?” 旁边的林清源却眼睛一亮,急忙问道:“三娃,你仔细想想,那味道是不是有点像……有点像刚下过雨的青草味,又带着点土腥气?” 三娃努力回想,用力点头:“嗯!有点像!林郎中,你咋知道?” 林清源激动地对萧战说:“萧大哥!童子在重病初愈时,灵台清明,感官有时会异常敏锐,尤其是对与自己有缘的草药!三娃描述的,很可能就是七星莲的生长环境!背阴、近水!他指的方向,或许是真的!” 萧战看着三娃那认真的小脸,又看看林清源兴奋的样子,心里信了七八分。他娘的,这算不算因祸得福?病好了还自带草药雷达? “行!三娃,立功了!等叔回来,给你弄肉吃!”萧战哈哈一笑,揉了揉三娃的头发,“林老弟,你留在村里照看病人。虎子,你看好村子,谁他妈敢捣乱,等我回来收拾他!” 他又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林清源,想了想,这郎中胆子大,脑子活,对草药熟,带上或许是个帮手,而且两人聊得来,路上不闷。 “林老弟,你要是不怕死,就跟老子走一趟?”萧战挑眉。 林清源毫不犹豫:“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于是,在村民担忧和复杂的目光中,萧战带着林清源,还有一个病愈后嗅觉开光的“人形指南针”提供的模糊方向,一头扎进了危机四伏的茫茫深山。 一进老林子,仿佛踏进了另一个世界。外边还是晌午,林子里却昏暗得像傍晚。参天古树把阳光撕得稀碎,只剩下些斑驳的光点子砸在厚厚的落叶上,踩上去软塌塌的,没点声响。空气又湿又重,混着烂叶子、湿泥土和某种野花的怪味,直往肺管子钻。四周静得吓人,只有不知名的鸟偶尔叫唤两声,还有那窸窸窣窣的虫鸣,反而衬得这林子更深了。 萧战打头,像头经验老到的猎豹,猫着腰,每一步都落在实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着前方和两侧。手里那柄磨得锃亮的砍刀,这会儿不是砍树的,是开道和保命的家伙。林清源跟在他屁股后头,虽然累得呼哧带喘,脸都白了,但那眼神却亮得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时不时指着路边一株草低呼:“萧大哥,看!车前草!清热利湿!” 或者 “那是鱼腥草!解毒消肿!” 萧战嗯啊地应着,心思全在警戒上。按三娃那小子迷迷糊糊指的方向——日头落山的那边,两人沿着一条野兽踩出来的、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摸。越走越偏,荆棘藤蔓多了起来,萧战不得不挥刀开路,手臂上被划拉了几道血口子,他也浑不在意。 第81章 险象环生 走了快两个时辰,日头明显偏西,林子里光线更暗了。就在萧战琢磨着是不是先找个地方过夜时,一阵隐隐约约、持续不断的水流声传了过来。 “有水声!”萧战精神一振,停下脚步侧耳细听,“三娃说水响的地方,没准就在前头!” 两人拨开一丛比人还高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山谷,一股山泉从一侧陡峭的崖壁上挂下来,形成个小瀑布,下面汇成个清幽幽的水潭。水汽弥漫,潭边的石头又湿又滑,长满了厚墩墩的青苔。而就在水潭对面,那背阴的、常年见不着多少阳光的岩壁根儿底下,一片低矮的植物在幽暗的光线里,叶子居然泛着一种奇怪的、油亮油亮的光泽。 林清源只看了一眼,呼吸瞬间就急促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七星莲!是七星莲!我的天!这么多!你看那叶子底下,白珠子!没错!就是它!” 萧战眯着眼仔细瞧,嘿!跟林清源画在布片上的一模一样!一丛丛矮趴趴的绿植,紧巴巴地贴着潮湿的岩壁,绿叶底下藏着一溜溜比米粒还小的白点果子。看那一片片的架势,别说五十株,一百株都打不住! “哈哈哈!老子就说嘛,天无绝人之路!三娃那小子,真是个福星!”萧战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咧嘴大笑,抬脚就要蹚过那齐膝深的水潭去采药。 可这脚刚抬起来,还没沾着水呢,旁边密林深处,猛地炸起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声音不像虎啸那样震山撼岳,却带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阴冷和凶戾,像钝刀子刮骨头,听得人汗毛倒竖!紧接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一棵粗壮的古树后缓缓踱出。 萧战的笑声戛然而止,瞳孔骤缩。林清源更是“啊”地一声轻呼,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药锄,腿肚子直转筋。 那是一只狼。但萧战在现代动物园见过的狼跟眼前这玩意儿比起来,简直像温顺的狗崽子!这家伙体型大得离谱,肩高几乎到了萧战的胸口,浑身毛色灰黑驳杂,油光水滑,肌肉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最瘆人的是它那双眼睛,不是寻常的绿或黄,而是两团跳动的、嗜血的赤红!目光扫过来,像两把冰锥子,能扎进人心里去。更邪门的是,它额头上有一撮特别显眼的银白色毛发,天然长成了一个模糊的、歪歪扭扭的七角星图案! “我日他个仙人板板……”萧战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把系统骂了一万遍,“这他妈是狼?这分明是哪个山旮旯里成精跑出来的玩意儿吧!说好的普通猛兽呢?玩你爹呢!” 林清源牙齿打颤,声音发飘:“萧……萧大哥……这……这莫非是古籍中记载的……守护灵药的……山魈木客?或者……成了精的狼王?” “狗屁的山魈木客!就是头长得磕碜点的变异狼崽子!”萧战啐了一口,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他把林清源往身后一扒拉,压低重心,砍刀横在胸前,眼神变得像鹰隼一样锐利,“林老弟,退后!找个石头缝躲好!这畜生交给我!” 那变异巨狼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萧战,显然把他当成了最具威胁的目标。它龇着惨白锋利的獠牙,腥臭的口涎顺着嘴角滴滴答答落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后腿肌肉绷紧,做出了扑击的姿态。 萧战全身肌肉紧绷,肾上腺素飙升。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露怯,你越怕,它越凶。他故意用砍刀敲了敲旁边的石头,发出“铛铛”的脆响,嘴里骂骂咧咧:“来啊!畜生!瞅你丫那损色!脑袋上顶个破星星就以为自己是齐天大圣了?今天老子就替你爹妈教育教育你,什么叫规矩!” 巨狼似乎被萧战的挑衅激怒了,赤目中的凶光更盛!它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腿在地上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惊人速度,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裹挟着腥风,直扑萧战面门!血盆大口张开,目标是萧战的咽喉! 快!太快了! 换做普通人,这一下就得吓傻等死。但萧战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兵王,反应神经远超常人!就在狼吻即将及体的瞬间,他腰腹猛地发力,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左侧硬生生拧开半尺,同时右腿为轴,一个迅捷的旋身! “呼!”带着恶风的狼爪擦着他的后背掠过,撕拉一声,后背的衣服被划开几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萧战避过致命一击,眼中寒光爆射!拧身的同时,蓄势待发的右臂肌肉贲起,手中砍刀借着旋转的力量,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自下而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撩劈向巨狼相对柔软的腹部!这一刀,又快又狠,目标是开膛破肚!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 萧战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砍刀差点脱手!定睛一看,刀锋竟然只在那畜生腹部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连脂肪层都没破开!这畜生的皮毛和肌肉,坚韧得超乎想象! “妈的!皮这么厚?!”萧战心中骇然,这玩意儿防御力也太变态了! 巨狼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攻势更加疯狂。它利爪连连挥扫,带起道道恶风,獠牙不断噬咬,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萧战仗着特种兵锤炼出的极致反应和敏捷身手,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一次次惊险地避开攻击。他尝试攻击狼眼、咽喉、下阴等脆弱部位,但这变异巨狼异常狡猾,总是能用最小的动作避开要害,或者用坚硬的颅骨、肩胛硬抗。 一时间,一人一狼在这水潭边展开了凶险万分的缠斗。萧战的身影矫捷如猎豹,闪转腾挪间尽显实战杀技;而巨狼则势大力沉,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刀光爪影交错,怒吼与喘息混杂,场面惊心动魄。 躲在石头后面的林清源看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手心全是冷汗,想帮忙却根本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萧战心知不能久战。这畜生力气仿佛无穷无尽,防御又高,自己体力消耗巨大,久守必失!必须兵行险着!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脚下像是被石头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露出了左侧脖颈的空档。巨狼赤红的眼中凶光一闪,果然中计!它以为机会来了,发出一声得意的低吼,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以泰山压顶之势扑来,血盆大口精准地咬向萧战暴露出的脖颈!这一下要是咬实了,钢铁脖子也得被咬断!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一线的刹那! 萧战那看似踉跄的身体猛然绷紧,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光!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腰腹核心力量爆发,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极限后仰,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后滑了出去!同时,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手如毒蛇出洞,闪电般探出,抓住砍刀狠狠地戳向了巨狼因前扑而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咽喉下方! 这一下,汇聚了萧战全身的力量和所有的战斗技巧,快!准!狠!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皮革血肉的闷响! 萧战的砍刀硬生生捅进了巨狼的喉管! “嗷呜——!!!” 巨狼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窒息而剧烈抽搐,扑击的动作瞬间变形,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大片水花。它拼命挣扎,四肢乱蹬,赤红的眼睛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但那致命的创伤已经断绝了它的生机。 抽搐仅仅持续了几秒钟,那庞大的身躯便彻底僵直不动了。额头上那撮诡异的星状白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 萧战这才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手,又看了看沾满狼血和粘液的左手,嫌弃地在旁边的草叶上擦了擦。他走到狼尸前,用脚踢了踢,确认死透了。 “呸!跟老子玩心眼?下辈子投胎学聪明点!”他朝狼尸啐了一口,脸上虽然带着胜利者的不屑,但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白毛汗。刚才那一下,真是险到极致,慢零点一秒,现在躺地上的就是他了。 林清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色煞白,看着萧战像是看天神:“萧……萧大哥!你……你没事吧?刚才……刚才太险了!” “没事!这畜生爪子是挺利索,给老子挠痒痒呢!”萧战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血迹,指着对面岩壁,“别愣着了,赶紧采药!这鬼地方邪性,保不齐还有别的玩意儿,采完赶紧撤!” 第82章 采药归来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蹚过冰凉刺骨的溪水,冲到那片救命的七星莲前。林清源到底是专业人士,尽管刚才吓得够呛,一见到药材立刻进入了状态。他小心翼翼地从背囊里取出小药锄,屏住呼吸,连根带土地将一株株七星莲完整地挖出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嘴里还念叨着:“根须完好,药力才足……不能伤及主根……” 萧战则没那么多讲究,他负责警戒四周,耳朵竖得像天线,捕捉着林子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同时,他也把旁边能看到的穿心莲、金银花等辅药,像薅羊毛一样,大把大把地扯下来,塞进随身带来的几个大麻袋里。效率极高,但手法堪称粗暴。 “林老弟,你那是绣花呢?快点!这地方老子瘆得慌!”萧战一边忙活一边催促。 林清源苦笑:“萧大哥,药材采集亦需章法,粗暴恐损药效……” “章法个屁!能救命就是好章法!赶紧装袋!”萧战不由分说,把挖好的七星莲也一股脑塞进麻袋。 足足采了够百十人份的药材,直到几个麻袋都撑得滚圆,两人才停手。看看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些不知名的昆虫和夜行动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狼嚎(但愿是普通的狼),听得人心里发毛。 “撤!原路返回!跟紧老子!”萧战低吼一声,将最重的一个麻袋甩上肩头,另一只手紧握砍刀,凭着记忆和来时做的标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摸。林清源背着剩下的药材,咬牙紧跟,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 这一路提心吊胆,精神高度紧张,比来时更加难熬。直到后半夜,月亮都偏西了,两人才终于狼狈不堪地摸回了小河村的地界。村口箭塔上值守的柱子,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两个浑身是血(主要是狼血)、沾满泥污、背着巨大包裹的人影靠近,吓得差点一锣槌敲下去,等看清是萧战和林清源,顿时激动得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回来了!萧大哥回来了!林郎中回来了!采到药了!” 这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死寂的村庄瞬间沸腾了!祠堂、窝棚里亮起了灯火,无数人影涌向村口。连隔离区里那些半死不活的病人,都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萧战把肩上沉重的麻袋“咚”地一声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也累得够呛,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扯着沙哑的嗓子吼道:“都他妈别光看着!林郎中,赶紧配药!会熬药的,手脚利索的娘们儿,全给老子过来帮忙!架锅!烧水!有多少锅架多少锅!” 根本不用多动员,希望就是最好的兴奋剂。村民们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立刻行动起来。搬锅的搬锅,挑水的挑水,抱柴的抱柴。很快,祠堂前的空地上就架起了五六口大锅,灶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张张期盼而又紧张的脸。 林清源更是像换了个人,疲惫一扫而空,指挥若定:“七星莲洗净,去残根!穿心莲、金银花另锅先熬!水要滚开!火候要足!” 浓郁苦涩的药香开始弥漫开来,这味道此刻闻起来,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心安。 然而,就在药汤即将熬成,准备分发的时候,分歧出现了。 村长李富贵搓着手,看着排队等候的村民和远处栅栏外眼巴巴望着的流民,凑到萧战身边,压低声音,面带难色:“萧家小子,这药……你看怎么个分法?是不是……先紧着咱们自己村里的人?毕竟……药材有限,又是你冒着性命危险采回来的……” 他话音未落,王老爷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阴阳怪气地接话:“富贵这话在理!凭什么便宜了外面那些灾星?要不是他们,咱们村能遭这瘟?依我看,村里的病人分完了,有剩的,再考虑他们!没剩?那就怪他们命不好!” 李有亮也在一旁帮腔,他老娘病情刚好转,他生怕流民分走了药:“就是!萧战,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咱们才是自己人!” 一些心里同样有想法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村里人和流民之间游移。 栅栏外的流民听到了这边的议论,顿时骚动起来,绝望和愤怒的哭喊声响起: “求求你们!给条活路吧!” “娃他爹快不行了!” “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赵疤脸隔着栅栏,眼睛通红,拳头攥得嘎嘣响,但他还记得萧战的规矩,强忍着没有冲击栅栏,只是嘶声喊道:“萧大哥!林郎中!俺们知道药是你们拿命换的!俺们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求你们发发慈悲!” 场面瞬间变得紧张而混乱。 萧战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火起。他猛地上前一步,走到那几口翻滚着药汤的大锅前,抄起旁边一个巨大的木勺,舀起一勺滚烫的药汁,然后“啪”地一声重重砸回锅里,滚烫的药汁溅起老高,吓得王老爷和李有亮等人连连后退。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萧战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声。他目光如电,扫过李富贵、王老爷、李有亮,以及所有面露犹豫的村民,最后看向栅栏外绝望的流民。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传遍了整个村口: “耳朵都聋了?还是脑子被瘟神啃了?老子再说最后一遍!” “这药,是救命的!不是他妈的用来分你高我低、论亲疏远近的!” “在阎王爷的生死簿面前,管你是小河村的还是流民营的,都他妈是等着勾魂的可怜虫!谁比谁高贵?啊?” “排队!生病的,有一个算一个,按照林郎中说的病情轻重,先重后轻,给老子排队领药!每人一碗,不准抢,不准多占!谁敢插队、闹事,老子把他扔进锅里一起熬了!” “王老爷,你嫌流民脏?嫌他们是灾星?行!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家当滚出小河村,自己去外面找个干净地方待着!你看外面的流民兄弟会不会‘好好招待’你!” “李有亮,你娘刚缓过来点,你就忘了疼了?忘了是谁教你认野菜,是谁给你娘开的方子?没有外面流民兄弟帮着挖葛根分担压力,村里早他妈乱套了!现在想过河拆桥?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他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糙,理却不糙。带着血性,也带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狠辣。 原本还有些骚动的村民队伍,彻底安静了下来,许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王老爷和李有亮被怼得脸色铁青,但看着萧战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和周围村民逐渐变化的目光,屁都不敢放一个。 萧战不再理会他们,转头对赵疤脸吼道:“赵疤脸!让你的人也给老子排好队!老的、小的、病重的排前面!谁敢乱挤,老子先剁了他的脚趾头!” “是!是!萧大哥!谢谢!谢谢活命之恩!”赵疤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流民们磕头如捣蒜,哭声震天。 “滚起来!少来这套!”萧战虚踢一脚,笑骂着,但眼神缓和了些,“有力气磕头,不如去帮忙维持秩序,把药赶紧给重病的灌下去!林郎中,发药!” 药汤一碗碗分发下去。无论是村里的病人,还是流民营的病人,接过那碗滚烫、苦涩的药汤时,手都是颤抖的,眼中却充满了对生的渴望。他们忍着苦涩,大口大口地喝下,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药,而是活下去的希望。 林清源穿梭在人群中,仔细观察着病人的反应,不时调整着后续的药方。夜色中,苦涩的药香弥漫,希望的火种,在每个人心中重新点燃。 第83章 疫情受控 良药苦口利于病。林清源精心调配、萧战玩命采回的草药,配合着之前严格(甚至粗暴)推行的隔离消毒措施,终于开始显现出强大的威力。 连续三天的大锅药喝下去,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隔离区里,原本奄奄一息、上吐下泻不止的重症病人,呕吐和腹泻的症状首先得到了明显控制。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至少能喝进去点米汤了,眼神里也有了活气。轻症的病人恢复得更快,发热退去,身上有了力气,甚至有几个壮实点的年轻人,已经能帮着熬药、打扫卫生了。 更关键的是,新发病的人数断崖式下跌!从每天新增十几例,到零星几例,再到最后两天,竟然一例都没有了! 笼罩在小河村上空长达十余日的死亡阴影,终于开始消散。压抑了太久的村庄,仿佛久旱逢甘霖,焕发出新的生机。 村民们脸上的愁容和恐惧渐渐被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取代。他们看着萧战和林清源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萧神医!林神医!真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啊!”一个老大爷拉着刚病愈的孙子,见到萧战就要下跪磕头。 “多亏了萧队长啊!要不是你当初硬着心肠把病人隔开,又冒死进山采药,咱们村怕是……怕是早就没了!”一个妇人抹着眼泪说。 “还有林郎中,那药方真神了!那么苦的药,喝下去人就舒坦了!” “萧神医”、“林神医”的名号,不胫而走,不仅在村里,连带着外面的流民营地也传开了。赵疤脸带着几个恢复健康的流民,抬着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几只瘦了吧唧的野兔、一筐新挖的嫩野菜,非要送给萧战和林清源,说是聊表心意。 萧战看着那几只塞牙缝都不够的野兔,哭笑不得,一脚轻踹在赵疤脸屁股上:“滚蛋!老子缺你这点玩意儿?有这心思,把你们那窝棚给老子收拾干净点,别他妈刚治好病又弄出别的毛病来!东西拿回去,给营里的老人孩子补补身子!” 赵疤脸等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心里对萧战更是死心塌地。 王老爷和他那几个拥趸,比如李有亮,这下彻底没了声音。事实胜于雄辩,萧战用实实在在的结果,狠狠抽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王老爷现在出门都绕着萧战走,生怕萧战找他算旧账。李有亮更是见了萧战就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再不敢提什么“祖宗规矩”。 萧战在村里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他说的话,比老村长陈福还管用。他现在不只是自卫队长,更像是小河村实际上的守护神和决策者。村民们心甘情愿地听从他的安排,加固防御,清理卫生,恢复生产。 老村长陈福对此倒是乐见其成,他拍着萧战的肩膀,感慨道:“萧家小子,这村子,以后就靠你了!我老了,糊涂了,以后你说咋办就咋办!” 就连系统,也难得大方地送来了丰厚的奖励。 【叮!恭喜宿主成功遏制恶性传染病疫情,挽救大量生命,获得阶段性重大胜利!】 【奖励发放:1.中医理论精通(部分):深度掌握与本次疫情相关及常见病症的中医辨证施治理念与方剂运用。2. 体质大幅增强:宿主体能、力量、耐力、恢复力获得显着提升,抗击打能力增强。】 一股暖流伴随着海量的中医药知识涌入萧战脑海,什么阴阳五行、脏腑经络、气血津液、望闻问切……虽然只是部分,但也让他对林清源之前那些玄乎的理论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甚至能举一反三。同时,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之前进山搏狼的疲惫一扫而空,肌肉线条似乎更加分明,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嘿!这奖励实在!”萧战满意地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现在再遇到那头变异狼,能打得它叫爸爸。 他看着逐渐恢复生机的村庄,看着村民们脸上久违的笑容,看着流民营地那边也开始有序地清理环境、搭建更牢固的窝棚,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哈哈,这当家做主的感觉……还真是不赖啊!”他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咧开嘴,露出那一口洁白如雪的牙齿,仿佛阳光都被这笑容所吸引。 虽然眼前的危机暂时得到了解决,但他心里很清楚,未来的道路依旧漫长而充满未知。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拥有了更高的声望和更强的实力,再加上林清源这个“脑洞神医”作为搭档,他对带领小河村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充满了信心。 他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够克服重重困难,创造出属于他们自己的美好生活。 第84章 清源身世 疫情这头恶狼总算被暂时打瘸了腿,小河村喘过气来。连着几天大太阳,把村里的霉气都晒没了,连带着人心头的阴霾也散了不少。祠堂前熬药的大锅撤了,换上了烧开水的大瓮,空气里不再是苦涩的药味,而是多了点烟火气息。 萧战叼着根草茎,蹲在刚加固好的村口栅栏上,眯着眼瞅着外面流民营地那边也开始拾掇窝棚,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咋整。林清源则坐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估计又在琢磨什么新药方。 “林老弟,”萧战吐掉草茎,歪头看他,“你这身医术,跟谁学的?年纪轻轻,本事不小啊。我看你谈吐举止,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倒像是……嗯,大户人家的少爷?” 林清源闻言,手中的树枝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坦然:“萧大哥好眼力。不瞒你说,家父……乃当朝吏部侍郎,祖父也曾官至一方巡抚。” “噗——咳咳!”萧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瞪圆了眼睛看着林清源,“啥?吏部侍郎?巡抚?我滴个乖乖!你小子是真正的官宦子弟,金疙瘩啊!你不在京城享福,跑这穷山沟里跟瘟疫打交道?你爹知道了,不得打断你的腿?” 林清源放下树枝,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萧大哥,你说……这天下,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天灾频仍,流民遍地,官府……唉。”他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萧大哥,你身处边境,见过边关烽火,也见过民生疾苦,你觉得,是坐在庙堂之上高谈阔论、勾心斗角能救国救民,还是脚踏实地,为这一个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更能救国救民?” 萧战被问得一怔,挠了挠头:“老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当兵吃粮,保家卫国,天经地义。看到老百姓受苦,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心里踏实。至于庙堂……嘿,那地方水太深,老子玩不转,也懒得玩。” 林清源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用力点头:“萧大哥此言,深得我心!家父常言,读书当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可我看那官场之上,多是结党营私、蝇营狗苟之辈,真正心系黎民的,又有几人?我林清源虽不才,却也不愿将一生耗费在那些无谓的倾轧之上。我愿效仿古之良医,扁鹊、华佗,行走天下,以手中医术,解百姓疾苦。哪怕只能救一人、十人,也比在朝堂上空谈强上百倍!” 他越说越激动,清秀的脸上泛起红光:“更何况,此次疫情,若非萧大哥你力排众议,推行那‘隔离’、‘消毒’之法,又冒险采回良药,单凭我一人之力,纵有良方,恐怕也难挽狂澜。萧大哥你那些关于‘细菌’、‘病毒’的奇思妙想,更是为我打开了另一扇窗!原来医道之外,竟有如此直指病源的精妙理论!与你相比,我区区家世,又算得了什么?” 萧战听着这小子一番慷慨陈词,心里倒是有点佩服了。这年头,放着好好的官二代不当,非要跑出来当苦行僧似的游方郎中,还他妈真有几分理想主义者的傻气……很可贵。 “行啊,小子!有志气!”萧战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林清源龇牙咧嘴,“比你爹那些就知道钻营的同僚强多了!这天下,缺的不是当官的,缺的是你这种干实事的!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戏谑,“你爹要是知道他的宝贝儿子跟我这大老粗混在一起,满口‘细菌’、‘老子’,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 林清源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家父若知我遇萧大哥这等奇人,学得如此妙论,或许……或许会更想打断我的腿吧?不过,腿长在我身上,他打不着了!”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如同撞钟一般爽朗悦耳,在空气中回荡。这笑声中没有丝毫的虚伪和做作,只有纯粹的快乐和对彼此的欣赏。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一个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浑身散发着不羁的气息;另一个人则身材修长,面容文雅,眉宇间透露出一丝执拗。 他们站在一片逐渐恢复生机的村庄前,村庄里的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远山,山脚下是郁郁葱葱的森林,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如诗如画的奇特画面。 在这美好的时刻,时间似乎都停止了流逝,只有那笑声和阳光交织在一起,让人感受到无尽的温暖和美好。。 第85章 三娃天赋 村子缓过劲来,娃崽子们也恢复了活力,开始在村里疯跑。二狗、铁蛋他们依旧是孩子王,但有个小跟屁虫最近却有点不一样——就是之前病得最重、后来靠“嗅觉”指路立功的三娃。 这小子病好了之后,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只惦记着玩,反而总喜欢凑到林清源身边,看他摆弄药材,小鼻子还一抽一抽的。 林清源在祠堂边上临时搭了个棚子,晾晒这次用剩和后续采集的草药。三娃就蹲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时不时伸出小黑手指着某样药材,奶声奶气地问: “林先生,这个草草……闻着凉凉的,是治发烧的吗?” “那个花花……有点香,又有点苦,是治肚肚疼的?” 一开始林清源只当是小孩子好奇,随口应付两句。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三娃不是瞎问,他指着的药材,往往真的具有他所说的那种药性!比如他指着晒干的薄荷叶说“凉凉的”,指着黄连说“苦得舌头麻”,甚至能模糊感觉到金银花“香里带苦,能赶走坏东西”! 这可把林清源惊着了。他行医多年,也见过一些对气味敏感的人,但像三娃这样,在重病初愈后仿佛开启了某种特殊感知,能近乎直觉地捕捉到药材基本性味甚至部分功效的孩子,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天,林清源正在分拣一批新挖的草药,其中有几株外形相似,但药性略有差异的植株混在一起。他正仔细分辨着,三娃蹬蹬蹬跑过来,小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其中一株:“林先生,这个好!闻着舒服!那个……有点刺鼻子,不好。” 林清源拿起三娃指的那株一看,正是他需要的、药性温和的“白花蛇舌草”,而另一株被说“刺鼻子”的,则是药性猛烈、需慎用的“龙葵”! “三娃!你……你怎么知道的?”林清源蹲下身,抓住三娃的小手,激动地问。 三娃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说:“我……我就是闻出来的呀……生病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好像就能闻到好多好多味道……现在病好了,好像……好像还能闻到一点点……” 林清源心中巨震!这难道就是古籍中提及的“天赋异禀”?或是重病一场后因祸得福,开启了某种灵觉?此子若善加引导,日后在医道上的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萧战正好晃悠过来,看到这一幕,咧嘴笑道:“咋了林老弟?又被三娃吓着了?这小子是不是又闻出啥宝贝了?” 林清源激动地对萧战说:“萧大哥!三娃这孩子,乃天生学医的奇才!他对药材的感知力,远超常人!若能得名师指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萧战挑了挑眉,走到三娃面前,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啊,三娃!比你叔强,你叔只会砍人,你会闻药草!想不想跟林先生学治病救人的本事?” 三娃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想!我想学!学了本事,就能像林先生和叔一样,帮大家,不让大家生病难受!” 孩子的愿望单纯而真挚。林清源心中柔软,看向萧战:“萧大哥,我想……我想暂时收三娃做个‘编外弟子’,传授他一些医药基础知识,你看……” “这是好事啊!”萧战大手一挥,“这小子有这天赋,别浪费了!以后你就带着他,认药、识病!三娃,以后就跟着林先生好好学,听见没?不许淘气!” 三娃高兴得小脸通红,脆生生地应道:“听见了!叔!我一定好好学!” 于是,在小河村的临时医馆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这个身影便是三娃,他正全神贯注地跟随着林清源学习辨认常见的草药和了解它们的药性。 林清源耐心地教导着三娃,详细地解释每一种草药的特征和功效。而三娃则听得津津有味,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林清源手中的草药,仿佛要将它们的模样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令人惊讶的是,三娃的学习态度异常认真,完全不像一个孩子。他对知识的渴望和专注程度,远远超出了林清源的预期。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三娃似乎拥有一种奇异的感知力。这种感知力让他在学习过程中能够事半功倍。林清源只需讲解一遍,三娃就能牢牢记住,不仅如此,他还能根据草药的气味和自己的直觉,提出一些连林清源都感到惊讶的见解。 这种独特的天赋使得三娃在草药学习上进展神速,他对各种草药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入。林清源对这个聪明好学的孩子越发喜爱,同时也对他未来的发展充满了期待。 萧战看着这一大一小蹲在药堆前认真教学的样子,心里也挺乐呵。这乱世,多一门救命的手艺,就多一条活路。三娃这小子,没准将来真能成个人物。 第86章 流民归心 疫情控制住,最大的受益者除了小河村本村人,就是外面那几百号流民了。萧战和林清源一视同仁的救命之恩,像块烙铁,深深印在了每个活下来的流民心里。 这几天,以赵疤脸为首的几个流民头目,几乎是天天蹲在村口栅栏外,眼巴巴地往里瞅,想找机会报答。可萧战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搭理他们。 这天,萧战正带着村里几个老把式,在村东头他那片刚种过麦子,还还有很多荒草碎石和坡坎的四十亩地边上转悠,琢磨着怎么收拾这烂摊子。赵疤脸瞅准机会,带着几十个身体恢复得不错的青壮流民,呼啦啦围了过来,隔着老远就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萧大哥!林神医!活命之恩,俺们没啥能报答的!就剩下几把子力气了!求萧大哥给个机会,让俺们帮着干点活吧!修桥铺路,开荒种地,俺们啥都能干!不要工钱,管口饭吃就行!”赵疤脸扯着嗓子喊,后面一群流民也跟着磕头。 萧战被这阵仗弄得一愣,走过去,用脚虚踢了赵疤脸一下:“起来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他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这群流民,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们看穿一般。这些流民们一个个面容憔悴,脸色蜡黄,显然是经历了长时间的饥饿和困苦。然而,尽管身体瘦弱不堪,但他们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生气,那是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期待。 他心中暗自思忖着,这些流民虽然看起来营养不良,但他们的骨架都还在,这意味着他们具备一定的体力和耐力,是可以干活的好料子。他早就对这件事情有所盘算,毕竟村里在经历了疫情之后,劳力已经有所损失,而且未来不仅要防御外敌,还要谋求发展,光靠村里现有的这点人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这些流民,如果真的能够收服,无疑会成为一股不小的力量。但他也明白,不能什么人都要,必须进行筛选。毕竟,这些流民来自不同的地方,背景各异,有些人可能会带来麻烦或者不良影响。所以,在接纳他们之前,必须要谨慎地甄别,确保只有那些真正有用且可靠的人才能成为村子的一份子。 “想留下干活?”萧战抱着胳膊,目光扫过众人,“行啊!老子正好缺人手。不过,老子这儿有规矩!” “第一,身家清白,没干过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缺德事!互相作保,有一个犯事,连坐!” “第二,听话!老子让往东,不能往西!让打狗,不能撵鸡!” “第三,肯卖力气!偷奸耍滑的,老子发现一次,滚蛋!” “第四,暂时没有工钱,但管饱饭!等以后收成了,再论功行赏!” “能做到的,站到左边!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滚蛋了,老子不拦着!” 萧战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流民们互相看了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哗啦啦全站到了左边。对他们来说,能有个安稳地方干活吃饭,不用再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好!”萧战满意地点点头,“赵疤脸,你暂时还是头儿,把人给老子管好了!现在,第一个活儿来了!” 他指着眼前这片乱七八糟的荒地:“瞅见没?这四十亩地,以后就是老子的饭碗,也是你们能不能长期留下来的考较!这地方,靠近河边,水源方便,但有的是荒滩,有的是坡地。之前种过一茬麦子,老子打算,把靠近河边的荒滩,想办法整平了,改成水田,种稻子!那坡地呢,也得拾掇出来,挖上沟渠,能引水灌溉,种点耐旱的庄稼!”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概的示意图:“看见没?这边挖沟,把河水引过来……这边平整土地,垒田埂……活儿不轻,有没有信心给老子干好?” 赵疤脸和流民们看着这片望不到头的荒地,非但没有畏难,反而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充满了干劲!有活干,就意味着有希望! “有!萧大哥放心!俺们就是累死,也把这片地给您整得漂漂亮亮的!” “对!开荒俺们在行!” 萧战咧嘴笑了:“行!要的就是这股劲儿!李虎!去粮仓,先支应三天的粮食过来!今天就开始干!赵疤脸,带人先去清理荒草,平整地面!老子亲自带人规划水渠路线!” 沉寂多日的村东头,瞬间热闹起来。锄头、铁锹挥舞,号子声响起。流民们怀着感激和希望,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垦荒劳动中。萧战看着这景象,心里琢磨着:这人手是有了,可粮食消耗也大了,得赶紧想办法搞点外快,不然坐吃山空可不行。还有,这水田怎么弄,坡地怎么整,还得好好规划规划,可不能瞎干。 第87章 危机暂解 流民们干活卖力,垦荒的进度比萧战预想的还要快。几天功夫,村东头那片荒地就大变样了。荒草被清除,大块的石头被捡出来垒成了田埂的基座,靠近河滩的那片地方,已经被初步平整出来,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一条引水渠的雏形,也在萧战的指挥下,沿着坡地的走向开始挖掘。 沿着坡地旁边,有一大溜整齐排列的有机肥堆,这些有机肥是萧战组织人精心制作而成的。这些肥料堆大小均匀,形状规整,每一堆都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气息和腐殖质的味道。 村子里,人们的生活也逐渐回到了正轨。隔离区撤了,病人大多康复,帮着干些轻省活计。箭塔上的值守依旧,但气氛轻松了不少,甚至有人开始琢磨着在箭塔旁边开垦点小菜园。 表面上看,小河村似乎度过了一场灭顶之灾,甚至因祸得福,吸纳了劳动力,开始走向建设和发展。 但萧战心里那根弦,却一点没敢放松。他比谁都清楚,眼前的平静,是建立在极其脆弱的基础上的。 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食。 之前为了应对疫情和安抚流民,村里的存粮消耗巨大。虽然萧战之前带着流民挖葛根、采野菜,补充了一些,但那是权宜之计,不能当主食。现在一下子多了几百张吃饭的嘴,每天粮食的消耗速度看得萧战心惊肉跳。粮仓肉眼可见地空了下去。 他派人去县城打听过,想看看能不能买点粮食,或者打听下官府有没有赈济的消息。结果带回来的消息让人心凉了半截。 县太爷对流民的态度非常恶劣,简直可以用令人发指来形容!据传闻,只要有流民胆敢试图靠近县城,等待他们的不是被无情地驱赶,就是被守城的兵丁用鞭子狠狠地抽打。更有甚者,那些饿得发昏、不顾一切想要硬闯进城的流民,竟然会被直接当作乱民射杀!县城的四座城门紧紧关闭,如临大敌般严防死守,丝毫不给流民任何靠近的机会。更别提什么赈济了,县太爷放出话来,说流民是“祸乱之源”,巴不得他们自生自灭,或者互相残杀死光才好。 这个消息传到流民营地,引起了巨大的恐慌。原本还有些犹豫,想着疫情过了是不是能去别处找找出路的流民,彻底断了念想。外面是虎视眈眈、见死不救的官府和未知的危险,小河村这里虽然也要干活,但至少有口饭吃,有希望活命。两相比较,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于是,更多的流民彻底死了心,铁了心要留在小河村附近,依附萧战。这虽然进一步充实了劳动力,但也意味着,粮食压力全部压在了小河村,或者说,压在了萧战一个人身上。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萧战蹲在刚挖了一小段的水渠边上,看着河里哗哗流淌的清水,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官府不管,反而往外推!这是逼着人造反啊!” 林清源也面色凝重:“萧大哥,如此下去,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即便开垦出新田,等到收获,也是数月之后的事情了。这期间的粮食缺口……” 萧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老子知道!可现在能有啥办法?抢官府?那是找死!跟别的村买?这年头,谁家有余粮卖?就算有,咱们拿什么买?就村里那点铜板,够干啥的?”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沉重感。个人的勇武,无论多么强大,在千军万马的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就如同螳臂当车一般可笑。而那一点点所谓的小聪明,在如此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更是显得苍白无力,宛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被吹灭。 此时此刻,小河村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孤独而脆弱。虽然它暂时还没有沉没,但每一个汹涌的浪头都可能成为它覆灭的导火索。这叶扁舟在波涛中苦苦挣扎,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下一个浪头会不会就是它的终结。 与外界几乎隔绝,内部资源紧张,外部压力虎视眈眈……这暂时的安稳下面,埋藏着巨大的隐患。萧战知道,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粮食来源,或者其他的生财之道,否则,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很快就会在饥饿面前再次崩溃。 第88章 清源辞行 村东头的荒地算是初步见了点模样,水渠也挖得像那么回事了,流民们的窝棚不再像随时要散架。日子好像终于要走上正轨,可林清源这小子,却突然说要走。 这天擦黑,萧战正光着膀子,跟赵疤脸还有几个流民汉子比划着水渠下一步咋拐弯能多浇几亩地,林清源找了过来,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咋了林老弟?杵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看老子这儿忙着呢?”萧战抹了把汗,回头瞅他。 林清源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决绝:“萧大哥,我……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动身了。” “动身?上哪儿动身?”萧战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拎着个破瓦罐比划水流方向。 “继续往北边走。”林清源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小河村的疫情算是稳住了,有你在,我放心。可北边战乱更厉害,流民更多,我怕……怕又有瘟病起来。我这身医术,不能总窝在一个地方。” 萧战手里的瓦罐放下了。他盯着林清源看了几秒钟,这小子眼神清澈,带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劲儿,还有点儿……傻乎乎的慈悲心肠。他明白,这庙小,留不住真佛。 “想好了?”萧战问,语气淡了些。 “嗯,想好了。”林清源点头,“天下病人太多,能救一个是一个。” 萧战沉默了一下,抬手重重拍了拍林清源瘦削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行!你小子是干大事的料!比那些就知道捞钱的官老爷强一万倍!老子不拦你!北边乱,土匪比兔子还多,你小子机灵点,别傻不拉几地往前冲,该躲就躲,保住小命才能救更多人!听见没?” 林清源被拍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暖烘烘的,重重点头:“听见了,萧大哥!你放心!” “放心个屁!”萧战笑骂,“老子还等着你回来喝酒呢!别他妈让老子等白了头!” 林清源也笑了,露出白牙。他从随身的、洗得发白的行囊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双手递给萧战:“萧大哥,你我相识时间不长,但肝胆相照。这是我行医攒下的方子跟心得,我手抄了一份,你留着。村里以后难免头疼脑热,三娃那孩子也有天赋,或许……或许能用得上。” 萧战接过那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一股墨汁和草药混合的味儿。他知道这玩意儿的分量,这可不是随便哪个郎中都肯外传的宝贝,是人家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太金贵了!”萧战这糙汉子,难得有点局促,“老子一个大老粗,只简单认得几个草药,别糟蹋了好东西。” “宝剑赠英雄,医书赠知己。”林清源说得很认真,“萧大哥你虽不执刀圭,却通晓医理根本,更有仁心。书在你手,比在我这儿死守着更有用。再说,还有三娃呢。” 萧战不再矫情,把油布包小心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好!兄弟的心意,老子收下了!这书,还有三娃那小子,老子都替你看着!以后有啥难处,指个信来,天涯海角,老子也去给你撑场子,绝不皱一下眉头!” “多谢萧大哥!”林清源深深一揖。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村子里静悄悄的。林清源背起简单的行囊,拄着根棍子,准备悄悄离开。可他刚走到村口,就愣住了。 村口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村长李富贵、李虎、李老栓、李寡妇,连之前对林清源半信半疑的李有亮都来了,赵疤脸更是带着一大帮子流民,默默地站在栅栏外边。三娃眼睛红红的,被二狗和大丫拉着,小嘴瘪着,强忍着没哭出声。 “林……林郎中,你这就要走了?”老村长上前一步,声音有点哑,“村里没啥好东西,这是大伙儿凑的几个干粮,还有一葫芦水,你带着路上吃。”说着递过来一个包袱。 李寡妇抹着眼泪:“林神医,多亏了你啊,我才捡回条命……这点鸡蛋,你拿着补补身子……”她硬塞过来几个还带着温度的鸡蛋。 赵疤脸隔着栅栏,红着眼圈吼道:“林神医!俺们流民的命是你和萧大哥给的!俺们没啥能报答的,给你磕个头吧!”说着,带头就要跪下去,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林清源哪见过这场面,眼眶瞬间就湿了,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大家快起来!我是郎中,治病救人是本分!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东西太多,我带不走……” 萧战站在人群前面,看着这情景,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他走上前,把老村长和李寡妇给的东西硬塞进林清源的行囊里,笑骂道:“行了行了,别磨叽了!再磨叽天都亮了!东西拿着,都是大伙儿的心意!路上慢点,到了地方,想办法捎个信回来报个平安!” 他又揉了揉三娃的脑袋:“小子,别哭鼻子!好好学认字,将来也当个比你林叔还厉害的神医!” 林清源一一告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他战斗过、留下深刻印记的小村庄,看了一眼这些淳朴而又坚韧的人们,看了一眼亦师亦友的萧战。他挥了挥手,转身,沿着晨雾弥漫的小路,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北走去。 身影渐行渐远,直到被雾气吞没。送行的人们还久久站着,心里都空了一块。 第89章 巡查使至 林清源走的第三天头上,小河村刚刚恢复了一点劫后余生的烟火气。村东头的水田里,几个老把式正跟着萧战蹲在地上,用树枝比划着怎么引水怎么分垄。萧战嘴里叼着根草茎,正说着“这儿得留个口子,不然下雨就得成鱼塘”,就听见村口箭塔上了望的柱子,发出了堪比被踩了尾巴的土狗般的嚎叫。 “萧大哥!萧大哥!不好了!官道!官道上来了大队人马!乌泱泱一片,跟蚂蚁搬家似的,但那架势……他娘的像是来抄家的!” 柱子连滚带爬地从箭塔上窜下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表演了个平地摔,幸亏被旁边搓麻绳的王婶扶了一把。他也顾不上道谢,嗓子眼儿都快冒烟了,冲到祠堂门口,对着里面的萧战就是一顿输出:“旗幡招展!盔明甲亮!前面骑马的军爷个个绷着张脸,跟集体便秘了半个月似的!中间一顶绿油油的大轿子,四个轿夫抬着,旁边还有骑马的师爷摇着扇子!后面跟着扛‘回避’‘肃静’牌子的,敲锣的,打鼓的……那尾巴,拖出去怕是有二里地!比咱们县太爷出巡……不,比戏台上的王爷排场还大!” 萧战把嘴里的草茎“呸”一声吐掉,眉头拧成了个中国结:“大官?好家伙,林神医这‘许愿池里的王八’刚走没两天,真招来神仙了?还是特么的阎王爷戴了顶乌纱帽?”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动作潇洒得仿佛拍掉的是千军万马,“看清楚是哪路神仙的旗号没?” 柱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看不清!但那气场,隔着一里地都能感觉到‘生人勿近’!萧大哥,咋整?来者不善啊!” “善他姥姥!”萧战嗤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大概率是冲着疫情和流民来的,搞不好是觉得咱们这儿‘刁民’聚众,要来个‘精准打击’。”他眼神一厉,喝道:“虎子!别猫着了!叫上咱们自卫队的弟兄们,带上家伙,去村口!记住了,都给老子支棱起来!站有站相,别跟没骨头似的!咱们一不偷二不抢,瘟疫是靠自个儿拳头和脑子扛过来的,腰杆子挺直咯!别让人看扁了咱小河村!” 他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边心里快速盘算:这排场,起码是个州府级别的大员,甚至可能是京里来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是来讲道理的,那好说好商量;要是来耍威风的,哼,老子当年在特战队,连毒贩子的老巢都敢单枪匹马闯一闯,还怕你个坐轿子的文官? 村长李富贵也得了信,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脸白得跟刚刷的墙皮似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萧……萧家小子!这……这可咋整啊?这么大的官儿,咱们……咱们是不是得摆上香案,全体跪下磕头迎接啊?礼数不到,可是要杀头的!” “迎个der!”萧战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富贵叔,咱们一没造反二没通匪,凭本事活下来的,跪天跪地跪父母,跪他个素不相识的官儿作甚?开门!正常站着就行!咱们今天就要让这位大老爷看看,什么叫‘穷山恶水出刁民’……啊呸,是出好汉!精神点,别露怯!” 村口的木质栅栏门被两个自卫队员缓缓推开,发出“吱呀呀”的呻吟。萧战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强作镇定但腿肚子有点转筋的村长李富贵,以及以李虎为首的十几个自卫队员。虽然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经过疫情的洗礼和自卫战的磨砺,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和警惕,站得像一排经历过风雨的白杨树。流民那边也听到了动静,赵疤脸带着一群骨干挤在栅栏后面,紧张地朝外张望,大气都不敢出,心里默默祈祷可别是来驱赶他们的。 那队人马卷着冲天尘土,浩浩荡荡地逼近村口。开路的骑士清一色的高头大马,皮毛油亮,鞍鞯鲜明。为首的队正军官,面皮黝黑,眼神凶悍,勒住战马,马蹄“嘚嘚”地刨着地面,溅起阵阵烟尘。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村口这群站得笔直的“泥腿子”,见居然没人下跪迎接,眉头瞬间拧成了麻花,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衅,当即气沉丹田,发出一声堪比虎啸的暴喝: “呔!尔等无知乡民!巡查使苏大人驾临!天威至此,还不速速跪迎!想造反吗?!” 这一嗓子带着沙场戾气,堪比音波攻击,吓得村长李富贵腿一软,差点当场表演个“五体投地”,幸亏旁边的萧战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 萧战面不改色,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动作不卑不亢,声音洪亮得能传出二里地去:“小河村自卫队长萧战,携全村老少,恭迎巡查使苏大人大驾!禀告大人,村中疫病初愈,恐有秽气未净,冲撞贵人,故而礼数简慢,还望大人海涵!不知大人今日莅临我这穷乡僻壤,是有何重要指示?是来发救济粮,还是派太医来了?” 最后两句,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 那军官被噎得一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预想了各种场景——村民哭嚎跪地、惊慌失措、甚至武力对抗——唯独没想到对方领头的是个滚刀肉,说话还带刺儿!这让他准备好的下一句“再不跪迎,格杀勿论”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那顶绿呢大轿的帘子,被一只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十分整洁的手轻轻掀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官员探出身来。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萧战等人,在萧战那张虽然粗糙却写满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越过他们,看了看远处虽然简陋但秩序井然的流民营地,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这村子,和他一路行来所见到的那些死气沉沉、闻官而至便乱作一团的村庄,截然不同。 “无妨。”官员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仿佛带着混响效果,“本官苏文清,奉旨巡查州县,体察民情。听闻此地刚历大疫,且有流民聚集,特来一看。你,便是此地主事者萧战?”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萧战。 “正是草民。”萧战迎着对方那能解剖人心的目光,坦然答道,心里却快速闪过林清源临走前提过的一嘴:“朝中苏文清,算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干实事的清流……” 哦豁?难道今天来的不是阎王,是包青天?看来这关,未必是死局。 苏文清微微颔首,没再多言,示意轿夫落轿。他缓步走下轿子,动作从容,整了整并无褶皱的官袍,目光再次扫过略显残破但生机渐复的村庄,以及那些面带惶恐又带着期盼的流民,直接切入了核心问题,语气依旧平淡:“疫后情形如何?流民现有多少口?伤亡几何?” 这一问,就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和形式主义,直奔主题。萧战刚要开口回答,就听见官道另一头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嚎叫和一阵急促凌乱、堪比逃难的马蹄声。 第90章 县令抢功 萧战刚清了清嗓子,准备给这位看起来还算讲道理的苏大人来个详细汇报,把村里的困难、流民的惨状、以及县衙的“零援助”都说道说道,就听官道另一头传来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嚎叫,堪比农村过年杀年猪的动静。 “哎呀呀!苏大人!苏大人留步!下官来迟!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本县县令钱有德,穿着那身仿佛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七品鸂鶒补子官袍,骑着一匹瘦得能当素描模特的老马,带着三五个衙役,正连滚带爬地朝这边冲来。那几个衙役更是形象全无,帽子歪戴着,衣服扣子都系错了位,跑得气喘吁吁,活像一群被狗撵的鸭子。 钱有德冲到近前,也顾不上什么官仪了,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落地时还差点来个“狗吃屎”。他手脚并用地爬到苏文清的轿子前,也顾不上地上满是尘土,纳头便拜,脑袋磕得咚咚响,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哭嚎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苏大人!青天大老爷!您可算来了!您要是再晚来几天,下官……下官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疫情和汹涌的流民,给活活逼得悬梁自尽了哇!呜呜呜……” 苏文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仿佛闻到了什么不雅的气味,语气冷淡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钱县令,起身回话。朝廷命官,如此形态,成何体统。” 心想:这演技,浮夸得堪比天桥底下的杂耍班子。 钱有德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用那脏兮兮的官袍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瞬间就切换成了一副忧国忧民、劳苦功高的表情,开始了他的“奥斯卡级”独白: “大人明鉴!苍天可证,日月可表啊!”他捶胸顿足,“小河村此次疫情,来势汹汹,凶险异常,乃下官为官十余年所未见!堪称地狱模式开局!下官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啊!(实际是吃香喝辣,夜夜搂着小妾研究‘昆字诀’)下官第一时间就启动了最高应急响应,果断下令封村隔离,严防死守!又星夜筹措银两,派人四处购买药材(银子大部分进了自己和师爷的腰包,药材就买了点甘草充数)!更是严令各乡各堡,不得收容流民,以防疫情扩散,祸及全县!(这条倒是执行得最彻底,差点直接把流民送去见阎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苏文清的脸色,见对方依旧是那张扑克脸,心里有点打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加戏,往自己脸上疯狂贴金,恨不得贴成十八层金箔: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皇上洪福庇佑下,在苏大人您(赶紧拍个马屁)的英明光辉远程照耀下,更是下官我……我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日夜督战(他在县城最豪华的悦来客栈包间里‘督战’牌局),这凶顽的疫情,总算!总算被控制住了!此乃不幸中之万幸,也是下官……嗯,恪尽职守,稍尽绵力之结果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像是刚发现站在旁边的萧战似的,用一种混合着惋惜、责备又带着点“我是为你好”的复杂眼神瞟向萧战,开始熟练地上眼药、甩黑锅,演技瞬间从正剧跳到了宫斗剧: “不过嘛,苏大人,在此次艰苦卓绝的防疫斗争中,也出现了一些……令人遗憾和不安的情况。”他痛心疾首地摇摇头,“有些乡野村夫(他刻意避开‘萧战’的名字,扩大打击面),不明朝廷法度,不体谅上官难处,擅自聚众,甚至持械自卫!虽其情可悯,初衷或是为了保家护院,然终究非朝廷法度所容!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苏文清的反应,继续添油加醋:“更有甚者,竟罔顾下官封锁令,擅自与流民接触,分发来路不明的药物!此举看似仁义,实则是妇人之仁,大大增加了疫情扩散的风险!简直是行走的病毒放大器!下官多次派出得力干员前来劝导、制止(派来的衙役被萧战拿着粪叉骂得抱头鼠窜),然其冥顽不灵,一意孤行,颇有……颇有结寨自保、擅权自重之嫌!下官投鼠忌器,唯恐采取强硬措施会激生民变,酿成不可收拾之大祸,故而……故而未敢轻举妄动。今日大人驾临,正好可明察秋毫,肃清地方,以正视听!也好还下官一个清白啊!” 这一番颠倒黑白、抢功诿过、倒打一耙的言论,可谓恶毒至极,杀伤力巨大!直接把萧战和村民们的浴血奋战、林清源的舍生忘死,全部抹杀!反而把萧战塑造成了一个不服王化、聚众械斗、无视防疫规定、擅作主张的危险分子!简直就是古代版的“网络水军”头子! 村长李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钱有德,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无耻之尤!” 李虎等自卫队员更是怒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嘎嘣响,要不是萧战用眼神死死压着,他们早就冲上去把这满嘴喷粪的狗官捶成二次元人物了!连栅栏后的流民都骚动起来,赵疤脸红着眼睛低吼:“狗官!睁眼说瞎话!老子跟你拼了!” 萧战却笑了,是被这极品狗官的无耻给气笑的。他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脏东西,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脸色得意的钱有德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十足的戏谑和嘲讽,开启了“吐槽模式”: “县尊大人这番话说得,真是……声情并茂,滴水不漏,感人肺腑啊!不去天桥说书真是屈才了!”他先是一顶高帽扔过去,然后语气一转,“不过呢,小的们都是粗人,没念过啥圣贤书,就认一个最朴素的死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当时流民围村,瘟疫横行,村里天天死人,眼看就要死绝户了。县尊大人您远在县城,日理万机(忙着捞钱和打麻将),我们那是望眼欲穿也等不来一粒米、一剂药啊。没办法,我们这些‘刁民’、‘法盲’,只好自己拿起锄头镰刀,相当于自助式抗疫了。挖坑隔离(差点被当成人贩子),烧水消毒(柴火都不够用了),又冒着被山牲口啃了的风险进山找药(差点成了狼王的点心)。至于您说的‘擅权’?” 萧战嗤笑一声,双手一摊:“县尊大人,您说那时候,是指望您从县城派兵来救火快,还是我们自己泼洗脚水快?您要是觉得我们这‘土法子’不对,当时您咋不亲自来指挥呢?是轿子坏了,还是您那匹‘宝驹’(他指了指那匹瘦马)跑不动了?要不就是县城悦来客栈的床太舒服,起不来?” 他这话夹枪带棒,看似自嘲,实则把钱有德的谎言扒了个底朝天!尤其最后两句,更是辛辣无比的讽刺,直接点破了钱有德在县城享乐的事实! 钱有德被怼得脸皮瞬间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指着萧战,手指颤抖:“你……你放肆!强词夺理!污蔑朝廷命官!苏大人,您看看,这刁民牙尖嘴利,目无王法……” “好了。”苏文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打断了这场闹剧。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萧战那一脸“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和钱有德那气急败坏、汗出如浆的丑态之间扫过时,已然多了几分了然和厌恶。他淡淡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非曲直,非凭一面之词可断。钱县令,你既口口声声说已控制疫情,劳苦功高,那本官问你:此次疫情,小河村与流民具体伤亡几何?你所采购的为何种药材,用量多少,效果如何?现存流民具体安置于何处?后续可有章程应对,以防再生事端?” 这一连串具体、专业、直达要害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直接把只会夸夸其谈、甩锅诿过的钱有德给问懵了。他哪知道这些细节?支支吾吾,眼神躲闪,额头上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这个……伤亡……嗯……大概……可能……或许……药材嘛……这个……主要是……那个……流民……下官已责令他们……呃……这个……” 看他那副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苏文清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他不再看这个跳梁小丑,目光转向一脸淡定甚至有点想嗑瓜子的萧战,语气平和了些许: “萧战,你来说。据实禀报即可。” 第91章 不卑不亢 被苏文清点名,萧战心里半点不怵。想当年在龙焱,他作为特战队王牌兵王,深入敌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毒枭的老窝他都敢半夜摸进去留个“到此一游”,面对千军万马眉头都不带皱一下,何况眼前这个虽然气场强大但毕竟是讲道理的文官?虽然这文官的眼神跟x光似的,但他萧战行得正坐得直,怕个球! 他上前一步,挺直了那仿佛能扛起山岳的腰板,声音清晰洪亮,开始汇报。他没有像钱有德那样堆砌华丽辞藻,也没有哭惨卖乖,就是有啥说啥,数据准确,条理分明,带着一股子军人般的干脆利落: “回苏大人。小河村此次疫情,自发现第一例病患出现高热呕吐,到最后一例病患退烧,疫情基本得到控制,前后共计一十三天。”他开口就是精准的时间线,让苏文清微微颔首。 “人口方面,”萧战继续,如同报账目,“本村原有人口二百一十七口,此次疫情中,前后染病者八十九人,其中不幸死亡二十一人,大多是年老体弱或者最初没来得及用药的。村外聚集的流民,根据我们后来的粗略统计和赵疤脸他们的说法,原约有四百余口,染病者估计超过两百,死亡……因为当时条件所限,混乱不堪,无法精确统计,但根据掩埋的尸体和失踪人口估算,大概在六十到八十人之间。主要是缺医少药,以及最初无人组织防控。” 他报出的数字具体得让旁边的钱有德眼皮狂跳,心惊肉跳,也让苏文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凝重。这数据,远比朝廷收到的那些模糊不清、严重缩水的奏报要真实和残酷得多。 “防控措施嘛,”萧战话锋一转,开始介绍经验,虽然用词土了点,但道理通透,“我们也没啥高深学问,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总结起来主要是三条,跟打仗差不多。” 他这比喻让苏文清挑了挑眉,露出了些许兴趣。 “第一,就是严格隔离,相当于坚壁清野。我们把所有出现症状的病患,不管本村的还是流民的,全都集中管理,村里人到村西头那间废弃的磨坊里,流民与健康的人完全分开。派专人(主要是几个得过病但好了的)送饭送药,进出都要用石灰水洗手洗脸。一开始大家也不理解,骂我狠心,但没办法,不这样,全村都得完蛋。” “第二,就是全力消毒,打扫战场。病人的呕吐物、排泄物,统统用生石灰深埋处理。病人用过的碗筷,必须用开水煮沸。村里所有的水井都加盖,派专人看守,强制所有人,包括流民,必须喝烧开的水,不准喝生水。还规定饭前便后必须洗手,谁不洗就罚他去清理厕所。这些规矩,一开始执行起来也很难,但命比习惯重要。” “第三,就是对症用药,这是关键。主要是依靠林郎中……哦,就是那位路过此地的游方郎中,林清源。他医术高明,心肠也好。他开的方子,主药是七星莲、黄芩、甘草等,说是清热解湿的。药材基本都是我们自筹的,组织人进山采,或者拿粮食跟偶尔路过的小商贩换。” 说到这儿,他特意顿了顿,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的钱有德,才慢悠悠地补充道,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 “至于县尊大人刚才所说的‘星夜筹措银两’、‘派人送来药材’……呵呵,苏大人,草民和全村百姓,以及这几百号流民,至今是一根药毛都没见着。倒是县尊大人派来的差役,隔着二里地,扯着嗓子喊了几句话,核心思想就是:你们自生自灭,不许流民靠近县城,否则格杀勿论。这算是……精神上的支持?”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钱有德跳起来尖叫道,声音都变了调,但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萧战根本懒得理他,转而面向苏文清,语气变得严肃而诚恳起来:“苏大人,草民是个粗人,但有些道理,草民觉得放之四海皆准。对付瘟疫,在我看来,就跟打仗一模一样。” 他这番话,引起了苏文清极大的兴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要快,兵贵神速。发现疫情苗头,就得立刻下狠手掐死,不能犹豫,不能拖!一拖,就跟敌军突破防线一样,瞬间就蔓延开了,到时候想控制都控制不住。第二要狠,令行禁止。该隔离必须隔离,哪怕是自己亲爹娘,心软就是害了更多人,等于在战场上对敌人仁慈。第三要准,知己知彼。得找到病根子,用什么药,怎么防,得听真正懂行的人(比如林郎中)的,不能像某些人(眼神瞟向钱有德)那样瞎指挥,外行指导内行,那是送死。” 他这些关于防疫的见解,虽然用词质朴,却已经暗合了现代公共卫生和危机管理的核心原则,极具前瞻性。苏文清听得目光连连闪动,显然大受触动,看向萧战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更带上了一丝探究和惊奇。这个“粗人”,不简单! 萧战最后说道,目光扫过那些期盼的流民:“至于流民问题,草民觉得,光靠堵,就像用沙子去堵洪水,越堵垮得越快。得学大禹治水,疏导为主。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饿急了,老婆孩子眼看要饿死了,啥事都干得出来。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有饭吃,有活干,能看到希望,他们自然就安分了,谁愿意提着脑袋去造反?现在村里正组织人手开垦东山那边的荒地,吸纳了一部分青壮流民,他们干活卖力,感激涕零,村子也多了劳力,秋后还能多收粮食,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总比把他们逼急了,变成土匪流寇,今天抢这个村,明天打那个县,到时候剿匪的花费,恐怕比现在安置他们要多得多吧?” 他顿了顿,总结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所以,县尊大人那种只管堵,不管底层百姓死活,甚至恨不得他们全部消失的做法,草民不敢苟同。那简直是……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简直是火上浇油,嫌不够乱!” 这一番陈述,有具体数据,有详细措施,有深入的理念分析,还有鲜明的对比,逻辑清晰,有理有据,直接把旁边那张只会唱高调、推卸责任、演技浮夸的嘴脸衬托得无比丑陋和滑稽。 苏文清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官袍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消化和权衡。他看向萧战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重视。这个萧战,是个难得的人才!不仅有过人的胆识和领导力,更有清晰的头脑和务实的精神!他缓缓开口,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也是程序上必须的一环: “萧战,你方才所述种种,情真意切,条理分明。不过,口说无凭,你可有凭证?” 第92章 打脸县令 苏文清一句“可有凭证”,像是一滴水溅进了滚油锅,现场瞬间就炸了! 钱有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尖着嗓子跳脚:“对对对!苏大人明鉴!空口白牙,红口白牙谁不会说?这都是他们串通好了来诬陷下官!刁民!都是一群刁民!” 萧战掏了掏耳朵,仿佛嫌他吵,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县尊大人,您这嗓门,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别急嘛,好饭不怕晚,证据这就给您端上来!”他转身,对早就按捺不住的陈虎一挥手。 陈虎立刻扯着脖子朝村里吼了一嗓子:“乡亲们!流民兄弟们!青天大老爷在这儿!有啥委屈,有啥实话,都过来说个明白!” 这一声如同打开了闸门,早就憋足了劲的村民和流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到了村口! 老村长陈福第一个冲出来,胡子气得直抖,老泪纵横,噗通就跪在了苏文清面前,砰砰磕头:“青天大老爷啊!萧战说的每一个字,那都是拿命拼出来的实话啊!当时村里天天死人,人心都散了,是萧战!是他顶着骂名,硬着心肠把病人隔开,又是他带着几个后生,冒着被狼啃了的风险进山找药!县衙?县衙在哪儿呢?别说送药,连个报丧的都没见着啊!” 他话音未落,李老栓挤开人群,拉着他那个刚从鬼门关捡回条命、还脸色蜡黄的大儿子,噗通也跪下了,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大人!您看看我儿!要不是萧战和林神医,他早就……早就埋进黄土了!当初萧战要隔离,我还骂过他,我混蛋啊!可现在我想明白了,那不是狠心,那是救大家的命啊!县太爷?他除了会派衙役来催粮逼税,他管过我们死活吗?!” 这时,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尖锐地响起,是李寡妇。她紧紧抱着怀里虽然瘦弱但眼神已经清亮的孩子,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凄厉而绝望: “大人!民妇……民妇当时也染了病,发烧烧得糊里糊涂,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可我不敢闭眼啊!我怕我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死了不要紧,可我娃咋办?他爹死得早,就剩我们娘俩相依为命……他才六岁啊!没爹没娘的孩子,在这世道可怎么活?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饿死冻死?当娘的……当娘的哪里敢死?哪里舍得死啊!” 她泣不成声,用力搂着孩子,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一切:“是林神医!是萧队长!他们把药灌进我嘴里,把我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拽了回来!让我能继续看着我的娃长大!这份恩情,比山还重!县太爷?他在哪里?他除了想把我们这些穷苦人往死路上逼,他还做过什么?!他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我们留啊!” 李寡妇这番字字血泪的哭诉,带着一个母亲最深沉的恐惧和最卑微的祈求,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周围不少妇人都跟着抹起了眼泪,连一些汉子都红了眼眶。世界上,再没有比一个母亲不敢死、不敢病,只为孩子能活下去更让人心碎的事情了。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苏文清,眼神也微微动容,袖中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流民那边更是彻底爆发了。赵疤脸“嗷”一嗓子,带着黑压压一片流民跪倒在栅栏外,磕头如捣蒜,哭喊声震天: “青天大老爷!给俺们做主啊!” “萧大哥和林神医是活菩萨!县太爷是活阎王!” “俺们愿意按手印画押!俺们说的要有一个字假的,天打五雷轰!” 人潮汹涌,群情激愤,无数双手指向面色惨白、抖如筛糠的钱有德。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更何况,这每一句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钱有德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诬陷!都是诬陷!苏大人,他们……他们这是要造反啊!” 就在这时,萧战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那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医书手抄本。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夹杂的、字迹略显潦草却清晰可辨的纸张。那是林清源在疫情最严峻的几天里,强撑着疲惫,在油灯下记录的诊疗笔记——某月某日,某村某人,症状如何,用药几钱,效果怎样,死亡时间……甚至还有零星几句关于“官府无人至”、“流民凄苦”的叹息。 “苏大人,”萧战将这几张承载着生死记录的纸张双手呈上,语气沉凝,“这是林郎中留下的行医笔记。他是医者,记录这些只为精进医术,最是客观公允,做不得假。上面记录了疫情始末,用药详情,还有……一些他亲眼所见的情形。请大人明察。” 苏文清郑重地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仿佛接过千斤重担。他低头,一行行,一字字,仔细看去。那娟秀而带着风骨的字迹,记录着一个个生命的挣扎与消逝,也记录着在这绝望之中,有人如何奋力抗争。笔记上的时间、人名、症状、药方,与萧战所言、与村民流民的哭诉,严丝合缝,互相印证!尤其是其中关于县衙毫无作为、甚至阻挠求生的零星记载,如同最后的审判,将钱有德牢牢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苏文清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射向已经瘫软在地、裤裆湿透、散发出阵阵恶臭的钱有德,声音如同数九寒天的冰凌,带着凛冽的杀意: “钱——有——德!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尸位素餐,欺君罔上,抢功诿过,视百姓如草芥!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来人!摘去他的官帽,剥去他的官服,给本官拿下!” 第93章 问策萧战 钱有德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在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拖拽下,哀嚎着、挣扎着,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村道的拐角。他那一身象征着权力与威仪的官袍,此刻沾满了泥土与惊恐的涕泪,变得肮脏不堪,与他平日里在整个县里作威作福的形象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被堵截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栅栏内的小河村村民,栅栏外黑压压的流民人群,先是一瞬间的死寂,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随即,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猛地爆发出来,直冲云霄! “青天大老爷啊!” “狗官倒了!老天开眼了啊!” “萧战!萧战!萧战!” 有人相拥而泣,泪水中饱含着被欺压的屈辱、失去亲人的痛苦以及此刻绝处逢生的狂喜;有人跪倒在地,朝着苏文清和萧战的方向不住磕头,额头上沾了泥土也浑然不觉;更多的人则是挥舞着手中简陋的农具、木棍,甚至是空空的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呐喊,要将胸腔里积郁的闷气全都吐出来。 那块压在每个人心头,名为“钱有德”的巨石,伴随着那渐行渐远的哀嚎,终于被彻底搬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癫狂的喜悦。 苏文清静静地站着,这位见惯了官场风云的巡查使,此刻并未阻止这沸腾的民意。他理解这种情绪,甚至需要这种情绪来冲刷钱有德在此地留下的污浊。他的目光,越过激动的人群,再次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在人群前方,身形算不上特别魁梧,却如定海神针般的汉子——萧战身上。 此子,非同一般。 苏文清在心中再次下了断语。 行事果决,手段强硬,面对县尉带兵围村,竟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甚至隐隐有反击之势,这份胆魄,绝非寻常乡民能有。更难得的是,他心怀仁念,对流民并非一味驱赶或怜悯施舍,而是将其组织起来,共同求生,这已隐隐有了“聚众”的雏形和手腕。最让苏文清在意的是,方才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对峙中,此人言辞清晰,条理分明,直指钱有德三大罪状,句句在理,字字诛心,这份冷静和逻辑,绝非一个只会逞凶斗狠的莽夫所能具备。 这绝非常人。他的来历,他的见识,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草莽痞气与隐隐煞气的独特气质,都让苏文清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待人群的欢呼声稍稍平息,苏文清抬手,虚按一下,一股无形的威仪让现场迅速安静下来。他看向萧战,语气比之前询问钱有德时,温和了何止十倍。 “萧战,”苏文清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次小河村能于大疫之中得以保全,村民流民皆能活命,你临危受命,举措得当,更兼心怀悲悯,对流民亦能施以援手,而非简单驱逐或任其自生自灭,此乃保全数百性命之大功一件,亦是大善之举。本官,甚为感佩。” 这番话,出自一位朝廷巡查使之口,分量极重。几乎是将萧战拔高到了一个“义士”、“乡贤”的位置。周围的村民与流民听得与有荣焉,看向萧战的目光更加炽热。 萧战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仿佛刚才扳倒一个八品县尉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他抱了抱拳,语气平淡:“大人言重了。兔子急了还咬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村老小等死。都是被钱有德和这鬼世道逼出来的法子,胡乱折腾,上不得台面。能活下来,是大家命不该绝,也是运气。” 他不居功,更将功劳分散给众人和运气,这份清醒,让苏文清微微颔首,心中评价又高了一分。此子不仅有能力,更懂进退,知分寸。 苏文清沉吟片刻,像是随口拉家常般问道:“观你言行气度,处事手腕,不似寻常乡野之人。不知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可曾读过书,或有过其他际遇?” 这是要查户口了。萧战心里明白,坦然答道:“回大人,草民老家在南边鲁州。早年家里遭了灾,跟着爹娘一路逃荒过来的,就在这小河村落了脚,算是外来户。家里兄弟四个,我排老幺。爹娘前几年都没了。”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波澜,继续道:“大哥老实巴交,娶了个也是逃荒来的孤女,生了五个娃,日子本来还算过得去。可惜……大哥前年意外离世后大嫂也得病没了,留下五个半大孩子。二哥和三哥,早年日子过不下去,听说北边打仗缺人,就投了军,混口饭吃。这一去……好些年没音信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股沉郁的、带着血腥气的意味已经弥漫开来。投军打仗,尤其是这些年边境不宁,内战偶起,十人去,一人回都是常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是常态。 他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个乱世之中,普通百姓家庭在灾荒、疾病、兵祸接连打击下,迅速破碎、颠沛流离的悲惨图景。父母双亡,兄嫂早逝,留下嗷嗷待哺的侄儿侄女,两个兄长投身行伍生死未卜……这身世,听得苏文清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难怪此子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煞气和远超年龄的沉稳,原来是自小就在苦难中挣扎,经历过这般多的生离死别,肩上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又是军属出身,或许从小耳濡目染,听过些行伍之事。 “原来如此。”苏文清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的感慨,“国之屏藩,民生多艰啊。苦了你了,也苦了这天下万千黎庶。”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身为巡查使,感伤于事无补。他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如今钱有德虽已伏法,但遗留问题众多,积重难返。流民聚集,如野草蔓生,民生凋敝,如枯木逢霜,此乃地方心腹之患,若处置不当,恐再生变乱。钱有德之辈,只知一味堵截驱赶,苛政猛于虎,无异于抱薪救火,徒增民怨,实乃蠢钝如猪!” 他骂了一句,显然对钱有德之流深恶痛绝,随即目光炯炯地看向萧战:“萧战,你既有实务之才,能于绝境中寻得生机,又亲历此事,深知其中关窍与民间疾苦。依你之见,对此地流民安置,乃至长远来看,地方该如何防疫安民,可有良策?但说无妨,本官愿闻其详。” 这一问,分量极重!等于是将一道关乎数百人生死、地方稳定,甚至可能影响他苏文清政绩考评的难题,直接抛给了一个刚刚还被钱有德污蔑为“刁民”、“擅权”的乡野汉子。这是何等的信任,也是何等的考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萧战身上,比之前更加紧张、更加期盼。老村长陈福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赵疤脸和流民们更是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他是能决定他们未来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的判官。萧战的回答,可能直接决定他们能否活下去,能否活得像个人。 第94章 高瞻远瞩 面对苏文清郑重其事的问策,以及周围无数道期盼、紧张、怀疑交织的目光,萧战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装傻充愣或者敷衍了事是没用的,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来。那些来自前世的碎片化知识,加上这段时间生死边缘挣扎总结出的经验,在他脑海里快速碰撞、融合。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带着痞气的笑容,语气却认真起来:“苏大人既然信得过,草民就瞎咧咧几句,说得不对,您就当听个响屁。” 这粗俗的开场,让苏文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眼神却更加专注。 “先说这帮流民兄弟,”萧战伸手指了指栅栏外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不是天生反骨,也不是懒汉。都是被天灾、兵祸逼得活不下去,才背井离乡。钱有德那套,只堵不疏,等于把一堆干柴烈火围起来,迟早他妈烧冲天大火!对付他们,得像大禹治水,得导!” 他伸出两根手指,侃侃而谈:“第一,最要紧的,是让他们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光靠官府开仓放赈,施舍粥米,不是长久之计。那点粮食够吃几天?还容易养出懒汉。得来点实在的——‘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苏文清轻轻重复这个词,眼中精光一闪。这个词并不算太新,但在此情此景下,从一个“粗人”口中如此清晰地提出,意义非凡。 “对!就是以工代赈!”萧战用力一挥手,指向村东头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就像我们现在干的!把流民里的青壮劳力组织起来,给他们工具,让他们去开垦无主的荒地,兴修水利,加固河堤,整修官道!干了活,就给他们粮食,或者折算成工钱!这样,他们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心里踏实,腰杆也直,不会觉得自己是白吃白喝的乞丐,也就没心思去闹事。对官府来说,花点粮食,就能调动大批劳力,把荒地变良田,把水利修好防洪抗旱,把路修通了方便商旅,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指着东边,具体化这个理念:“大人您看小河村东头那正在改造的四十亩地,原来就是没人要的荒滩坡地,虽然我们抢种过一茬麦子,但地里全是碎石,高低不平,一下雨就涝,十天不下雨就旱,也没有沟渠灌溉。现在,就是靠着这些流民兄弟们在出力,搬走石头,平整土地,开挖水渠!等弄好了,那就是能旱涝保收、种稻子的上好水田!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苏文清看着远处井然有序的劳动场面,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周围的人群也听得入了神,尤其是流民,眼睛都亮了,萧战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第二,光让干活还不行,得让他们有盼头,有心气儿安下来。”萧战继续说道,“可以划定一些无主荒地或者官田,允许他们租赁甚至在一定条件下承垦,头几年减免税赋。让他们觉得,自己流的汗,是在为自己的将来奋斗,是在给自己置办家业!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有了根,谁还愿意颠沛流离?到时候,不用官府驱赶,他们自己就会拼命守住这份家业!” “再说防疫。”萧战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这次瘟疫,差点把咱们一锅端了。这玩意儿,不能等它来了再哭爹喊娘,得平时就扎紧篱笆!”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第一,建立‘常备防疫章程’。每个村子,甚至大的流民安置点,都得明确几条死规矩——比如,水必须烧开了喝!病人必须隔离!秽物必须用石灰处理!还要培养几个‘卫生员’,教大家认几种常见的救命草药,懂得基本的卫生常识。就像练兵一样,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第二,建立‘应急物资储备’。像石灰、常见草药(比如这次用的七星莲、黄芩)、干净的麻布、烈酒这些,平时各村、各安置点就得有意识地去采集、储存一些,由可靠的人保管,定期检查更换。不能事到临头,要啥没啥,只能干瞪眼等死!” “第三,信息必须通畅,指挥必须统一。各村之间,村与县衙之间,要建立起快速传递消息的渠道,比如烽火、哨骑。一旦哪里发现疫情的苗头,必须立刻上报!上面要能迅速做出反应,统一调配郎中和物资,指导防控。绝不能像这次,各自为战,甚至像钱有德那样隐瞒不报,差点酿成弥天大祸!” 萧战这一番论述,虽然用语粗粝,夹杂着“他妈的了”之类的村骂,但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全,既有解决眼前危机的“以工代赈”,又有稳定长远的“安民垦荒”,更有防患于未然的“防疫体系”,层层递进,形成了一个完整可行的方案! 苏文清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的震惊和赞赏几乎要溢出来!这哪里是一个乡野村夫?这分明是身怀屠龙之技的隐士!此等见识,已远超一般地方官吏!他甚至开始怀疑,萧战那两个投军的兄长,是否也非池中之物? 不仅是苏文清,连周围的村民和流民都听傻了。他们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新词,但萧战说的道理,他们懂!那就是让大家有活干,有饭吃,有地种,有病能防!这就是他们最朴素的愿望,也是活下去的最大保障! 第95章 机遇挑战 就在苏文清被萧战一番超越时代局限、直指问题核心的见解震撼得心绪难平,陷入深深思索,反复咀嚼着“以工代赈”、“防疫章程”等词汇所带来的冲击之际,萧战的脑海中,那久违的、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系统提示音,再次突兀地响起。 与以往模糊、断续的杂音不同,这一次的提示音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撩动人内心最深欲望的诱惑力: 【叮!检测到宿主命运轨迹出现重大转折节点!外部环境变量激增,历史可能性分支扩展!机遇性连锁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青云直上】 【任务要求:第一阶段:成功获得朝廷巡查使苏文清的高度赏识与实质性政策支持,为小河村及自身发展奠定官方基石。(赏识度需达到80\/100以上,政策支持需包含至少一项具体资源倾斜或授权。)】 【任务奖励:1.开启【初级系统储物空间】(初始容量1立方米,可储存非生命物体,意识操控存取,空间内时间相对静止)。2.声望值大幅提升(区域性)。3. 随机生活技能书(基础)x1。】 【任务失败惩罚:无。(注:若失败,将错失此关键发展窗口期,宿主及依附势力发展速度将严重滞后,于即将到来的乱世浪潮中生存风险激增。)】 储物空间?!时间静止?! 饶是萧战心志坚毅如铁,经历过生死穿越,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此刻心脏也忍不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狂跳起来,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玩意儿他可太知道意味着什么了!这简直是乱世生存、发展势力、阴人越货、保障后勤的无上神器!1立方米,听起来不大,但能绝对保鲜,意味着粮食可以不用担心霉变虫蛀,珍贵药材可以完美储存药性不失,甚至一些暂时见不得光的兵甲、信件、金银也有了绝佳的藏匿之处!这比直接给他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或者万两黄金还要实在、有用得多!这是战略级别的优势! 至于失败惩罚,虽然明面上写着“无”,但后面那句“生存风险激增”像一根冰冷淬毒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神经末梢。他比谁都清楚,在这该死的、即将彻底崩坏的世道,一步慢,步步慢。失去了苏文清这个可能带来政策、资源乃至身份庇护的“贵人”,小河村和自己这点刚刚攒起来的微薄本钱,很可能就会像无数默默无闻的村庄和人一样,在接下来可以预见的、更加猛烈的动荡浪潮中,被轻易地碾得粉碎,连一点浪花都溅不起来。 这既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机遇,也是一个不容有失的严峻挑战!系统这狗东西,沉寂了这么久,总算他妈出了回血! 他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将所有的激动和渴望死死摁在心底,眼神却在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和坚定,如同瞄准了猎物的鹰隼。刚才那番结合了前世知识与今生实践的献策,已经成功引起了苏文清的极大兴趣和重视,初步的赏识肯定是有了。但距离系统要求的“高度赏识”(80\/100以上)和“实质性政策支持”,显然还有差距。 他还需要展现出更值得投资的价值,或者拿出更让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更深的“诚意”。是进一步展现自己的能力?还是透露一些“未来”的迹象增加神秘感和价值?或者,在接下来的具体执行层面,提出更细致、更让苏文清觉得“此策可行,此子可用”的方案? 他看向仍在沉思,眼神不断变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显然内心极不平静的苏文清,知道接下来的应对,将直接决定任务的成败,甚至决定小河村以及这几百号人未来的走向。 储物空间,老子志在必得! 这青云路,这乱世中的一线生机,老子爬定了! 萧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站姿,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绷紧,进入了最佳的“临战”状态。他等待着苏文清从思索中回神,等待着决定命运的下一次对话。 第96章 村宴风波 钱有德这摊烂泥被彻底铲除,小河村头顶那片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开,久违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清甜自由的味道。村民们走在路上,脊梁骨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彼此打招呼的声音也洪亮了许多,再不是过去那种唯唯诺诺、交头接耳的模样。 巡查使苏文清苏大人,这位在普通村民想象中本该是高坐云端、前呼后拥的青天大老爷,却出人意料地接地气。他嫌县衙里钱有德留下的乌烟瘴气碍眼,干脆把临时行辕设在了村里虽然简陋却肃穆的祠堂。一连数日,祠堂那间偏房里的油灯总是亮到深夜,苏文清与萧战相对而坐,一个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一个则凭着前世记忆和此生见闻,提出种种看似离经叛道却又直指问题核心的“土法子”。 “妙极!妙极啊!萧壮士!”苏文清又一次拍案叫绝,震得桌上的茶碗一跳。他手里捧着刚刚整理好的《防疫章程》草稿,如获至宝,激动地捻着下颌那几根稀疏的胡须,“你这‘以工代赈’,深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之古训!既可安抚流民,免其坐吃山空,滋生事端,又能尽快恢复地方元气,修缮水利道路,实乃一举数得之良策!还有这隔离、消毒、集中处理污秽之法,虽言语质朴,未引圣贤之言,却字字珠玑,直指时疫防控之要害!若真能推行开来,实乃一方百姓之福,朝廷之幸!” 萧战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心里暗骂:老子当年在特种部队搞敌后渗透作战简报,都没这么连轴转地费过口水。这些在现代社会属于基础常识的东西,在这里解释起来,简直比攻坚阵地还累。面上却只能挤出谦逊的笑容:“大人您实在过誉了。我这些不过是情急之下,被逼到墙角想出来的笨办法,野路子,能解燃眉之急就不错了,实在当不起‘良策’二字。” 为了进一步稳定小河村及周边因瘟疫和钱有德暴政而浮动的人心,展示朝廷与民更始、体恤下情的姿态,苏文清决定在村里办一场简单的庆祝宴席,名曰“与民同乐,共庆新生”。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村,顿时引发了比年节还要热烈的反响。 村长李富贵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腿脚利索地前后张罗指挥,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盛开的菊花。李家贡献了家里唯一还在下蛋的老母鸡,李老栓家拿出了珍藏半年舍不得吃的咸肉,就连暂时安置在村外、生活依旧艰难的流民那边,在赵疤脸的带头和动员下,也纷纷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几块黑瘦却意义非凡的风干兔肉,一小袋杂合面,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下河摸来的小鱼小虾。东西虽简陋,汇聚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鼻尖发酸的真诚与温暖。 祠堂前的空地上,几张饱经风霜的八仙桌被拼凑在一起,铺上了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倒也显得整齐。苏文清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萧战、村长李富贵、民兵队长李虎等村中骨干分坐左右。令人瞩目的是,赵疤脸作为“外来务工人员代表”兼流民中的头面人物,也被苏文清特意点名,安排在末座。这一举动,无疑向所有人传递着安抚流民、一视同仁的明确信号。席间气氛热烈,村民们暂时忘却了过去的艰辛与恐惧,质朴的笑语喧哗声回荡在祠堂上空。 然而,阳光愈是明媚,阴影便愈是浓重。总有人见不得这破土而出的希望与安宁。 县衙里,钱有德的铁杆心腹,户房书吏孙德才,这几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寝食难安。他帮着钱有德干过的那些贪赃枉法、欺上瞒下的勾当,随便拎出一件,都足够他丢官罢职,甚至流放千里。他原本指望钱有德这棵大树能遮风挡雨,没成想大树自己先倒了。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前日深夜,王老爷家那个在钱有德倒台当天就如同惊弓之鸟般溜到县里宅邸避祸的管家,竟如同鬼魅般找上门来。王管家脸上再无往日作为豪强奴仆的倨傲,只剩下穷途末路的阴狠与焦灼。他塞给孙德才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和一张面额足以让寻常人家过上十年好日子的银票。 “孙书吏,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船沉了,谁都跑不了!”王管家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那苏文清和萧战不死,顺着钱有德那条线查下来,你,我,还有我们家老爷,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掉脑袋!现在只有一个机会,”他指了指那包药粉,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你想办法,找个万无一失的机会,把这个,‘断肠散’,无色无味,入口封喉,下到他们的酒水里。事成之后,王家绝不会亏待你,还有重谢!到时候死无对证,咱们就一口咬定是那萧战对之前被围村、被刁难之事怀恨在心,胆大包天,毒杀钦差!” 孙德才手里捏着那包冰凉的、仿佛带着地狱气息的毒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清楚,这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的勾当。可目光扫过那张散发着诱人光芒的银票,再想想自己那些一旦被查实就绝无幸免的罪行,一股混合着绝望和贪婪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他把心一横,牙关紧咬,脸上肌肉扭曲,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妈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富贵险中求!老子……干了!” 他利用自己曾是户房书吏、对县衙物资调度尚有残存影响力的便利,轻易地混进了筹备宴席的后勤队伍,并主动揽下了管理、分发酒水的“肥差”。宴席开始后,他始终低眉顺眼,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在人群中逡巡,寻找着那稍纵即逝的机会。终于,趁着自己上前给主桌斟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苏文清那文绉绉却又鼓舞人心的讲话吸引时,他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手指颤抖却精准地将油纸包里的粉末尽数抖入了专供苏文清和萧战的那把白瓷酒壶里。看着无色药粉迅速溶解在清澈的酒液中,不留一丝痕迹,他心中疯狂地呐喊咆哮,如同赌桌上押下全部身家的赌徒:“喝吧!快喝下去!只要你们喝了,老子就安全了!荣华富贵也就到手了!” 第97章 崽崽识毒 宴席的气氛在苏文清刻意营造的亲和与村民发自内心的感激中,逐渐推向高潮。空气中弥漫着简单的饭菜香气、劣质酒水的味道,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蓬勃生气。巡查使苏文清显然很享受这与民同乐的片刻闲暇,他满面红光,兴致勃勃地举起了刚刚被孙德才斟满的酒杯,站起身来,准备对周围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目光中充满敬畏与期待的村民和流民代表,发表一番即兴演讲,主题是“鼓励农事,展望未来”。 “……是故,《农政》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农耕,乃立国之基,安民之本!本官观小河村,经此磨难,非但未见颓败,反而上下同心,邻里互助,颇有几分否极泰来、欣欣向荣之象!只要尔等谨守本分,勤事稼穑,男耕女织,遵奉朝廷教化,何愁良田不丰,仓廪不实?何愁家室不兴,宗族不旺?”苏文清引经据典,说得抑扬顿挫,情绪饱满。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要冒出烟来。他下意识地端起了面前那杯刚刚被孙德才下了致命毒药的酒杯,准备先润润嗓子,再接受众人的敬酒。 躲在人群角落阴影里的孙德才,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苏文清那只端着酒杯的手,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部,耳边嗡嗡作响,视野里只剩下那只越来越近的酒杯和苏文清微张的嘴唇,只剩下一个疯狂而炽热的念头在盘旋嘶吼:“喝!快喝!喝下去!钦差一死,群龙无首,局面必乱,老子就能趁乱脱身,远走高飞!”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瘦小灵巧、如同狸猫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主桌的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正是三娃。这小子自从成了林清源的“小药童”,对辨识草药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兴趣,加上这孩子感官嗅觉灵敏得异于常人,被林清源戏称为“灵鼬鼻子”。他原本在桌子底下穿梭,捡拾掉落的肉渣和饼屑解馋,忽然,小鼻子猛地剧烈抽动了几下,随即紧紧皱起了眉头,小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困惑和极度警惕的神情。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若有若无、混杂在浓烈酒肉香气中的怪异气味。有点像苦杏仁,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腥气,还有一种……让他本能地感到心悸和厌恶的味道。他猛地想起来,林先生曾经拿着一种晒干的、颜色暗沉的草药,非常严肃地提醒过他,说那叫“钩吻”或者类似的东西,气味有些特别,毒性极其剧烈,沾上一点点就可能让人肚子疼得满地打滚,若是误服,顷刻间便能夺人性命! 三娃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确信自己没闻错!这股要命的怪味,源头就是苏大人和四叔面前那把白瓷酒壶!他来不及多想,手脚并用地爬到萧战腿边,使出吃奶的力气拽了拽他的裤腿。 萧战正被苏文清那套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弄得有些昏昏欲睡,神游天外,感觉到裤腿上的动静,低头一看,见是三娃,还以为这小子是馋虫又犯了。他随手从桌上夹起一块看上去肥瘦相间的肉,想悄悄递过去,压低声音道:“三娃?又饿了?自己悄悄去那边锅里再捞点,别在这会儿捣乱,苏大人正讲话呢,没规矩。” 三娃急得满头大汗,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看都不看那块肉。他拼命踮起脚尖,小手拢成喇叭状,紧紧贴在萧战耳朵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因焦急而带着哭腔的气音,急吼吼地报告:“叔!坏啦!坏啦!那酒!那酒不对劲!要命啊!” “咋不对劲?天热,放坏了?馊了?”萧战依旧有些漫不经心,目光还下意识地瞥向苏文清那即将沾唇的酒杯。 “不是馊!”三娃急得直跺脚,小手指紧张地指着那酒壶,声音带着颤抖,“是……是有一股子怪味!有点像砸碎了的苦杏核,又有点像……对!有点像林先生说的那种‘钩吻’的味儿!林先生说过,那东西弄碎了就没颜色,但是有股子淡淡的腥气,还有点苦杏仁味儿!沾上一点就会肚子疼,多了会死人的!我闻得清清楚楚,就是从那个壶里出来的!”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用力强调,几乎要哭出来,却又逻辑清晰、细节明确的警告,如同一声惊雷在萧战耳边轰然炸响!他所有的瞌睡和漫不经心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蔓延至全身!他对三娃这异乎寻常的嗅觉天赋是百分百信任的!连深埋土里的药材都能精准定位,分辨出酒中这极其细微、常人绝难察觉的异味,绝非儿戏!这酒里的猫腻…… 萧战心中警铃疯狂大作,杀机顿起!但他脸上却丝毫未露声色,甚至嘴角还勉强维持着刚才那略显僵硬的弧度。他伸出手,看似随意甚至带着点宠溺地揉了揉三娃的脑袋,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知道了!好小子,这回你立大功了!救了萧叔和苏大人的命!快,悄悄滚蛋,找你二狗哥玩去,离这桌远点,别让任何人看出来你跟我说过话!快去!” 三娃得到确认,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落了一半,又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使命,用力一点头,呲溜一下,敏捷得像只小老鼠,瞬间缩回了桌底的阴影处,小心脏还在“噗通噗通”地狂跳不止。 萧战再看向那壶酒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冰冷、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又像是在看一坨冒着幽幽绿光、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剧毒之物。他眼角的余光精准地瞥见苏文清已经将酒杯端到了嘴边,眼看那清澈却致命的酒液就要流入他的口中…… 第98章 将计就计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苏文清的嘴唇即将碰到冰凉的杯沿,那千钧一发之际,萧战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决绝,甚至带倒了身后那条本就有些摇晃的条凳,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瞬间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他脸上堆起略显夸张的、充满江湖草莽气的热情笑容,声音洪亮,刻意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和苏文清的讲话尾音:“苏大人!您这番金玉良言,真是字字珠玑,句句都说到了我们这些粗鄙庄稼人的心坎里去了!我萧战是个粗人,那些圣贤道理不懂,但就佩服您这样真心实意、不畏艰险为咱们老百姓着想的好官、清官!啥也不说了,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期盼,都在这酒里了!这杯酒,我萧战先干为敬!您身份尊贵,随意,随意就好!” 他话音未落,已经闪电般抄起自己面前那只同样被孙德才斟满了毒酒的杯子。动作看起来豪迈无比,充满了武人的爽利,仰头就往嘴边送去。然而,就在酒液即将触碰到嘴唇的电光石火之间,他持杯的右手手腕以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幅度极速一抖,同时宽大的袖口借着身体站起的势头,自然往下一沉——杯中的大部分酒水,被一股巧劲精准地、无声无息地泼洒进了他早就暗中准备好、垫在另一只胳膊下的、吸水性极强的厚实旧布内衬里。只有极少几滴,沾湿了他的下唇和胡茬。他还故意发出了极其响亮的、满足的“滋溜”一声,咂了咂嘴,仿佛回味无穷,然后将杯底朝外,亮给席间众人看,高声赞道:“好酒!够劲道!多谢大人赐酒!” 这一套“假喝”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流畅,时机、力度、表情控制得妙到毫巅,演技逼真足以媲美影帝。全场人的目光,包括被打断讲话却并未动怒的苏文清在内,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江湖气的“豪爽”举动吸引了过去。苏文清先是一愣,随即莞尔,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萧战此人虽粗豪不文,却不失真性情,颇有趣味,于是果然将已经送到唇边的酒杯又放了下来,准备等萧战这番“敬酒”的势头过去再说。 一直死死盯着这边,心脏都快跳出胸腔的孙德才,可是将萧战“饮酒”的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亲眼看着萧战举杯、仰头、喉结滚动(实为伪装)、 “饮尽”、亮出杯底!一股极致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冲上他的头顶,几乎要让他晕厥过去——成功了!姓萧的喝了!他喝下了那杯足以让公牛顷刻毙命的毒酒!接下来,就该是…… 然而,时间仿佛凝固了。预想之中萧战捂喉惨叫、面色发黑、倒地抽搐、七窍流血的恐怖场面并没有出现。萧战依旧好端端地站着,脸色红润,呼吸平稳,还在那咂嘴说“好酒”,甚至开始跟旁边的老村长陈福吹嘘他那套水渠规划,唾沫横飞,中气十足?!孙德才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然后如同冰面般寸寸碎裂,化为极度的惊愕、难以置信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眼珠子都因充血而布满了血丝,凸了出来。怎么回事?!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假药?王管家那老狗敢用假药坑我?!不对啊,王管家自己也在劫难逃,他没理由……难道是药量不够?还是这萧战体质异于常人,百毒不侵?!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如同毒蛇般噬咬心灵的恐惧让孙德才方寸大乱,几乎要失控。他忍不住偷偷往前挪蹭了两步,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萧战放下的那个空空如也的酒杯,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什么隐藏的符文或者破绽。极度的紧张让他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起皮的嘴唇——他完全忘记了,也根本无暇去想,刚才在斟酒时,因为手抖得厉害,他的手指上,可能也沾染了微量的、足以致命的毒酒液! 孙德才这个无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小动作,丝毫没有逃过萧战那双在战场上淬炼得锐利如鹰隼、感知远超常人的眼睛。萧战心中顿时雪亮,一股冰冷的杀意混合着浓烈的嘲讽与怒火轰然涌起:呵,狗东西,还想验货?怕老子喝的是假酒不成?放心,这就让你这下毒的正主儿,自己亲自尝尝这“特供佳酿”的滋味! 他脸上那热情得过分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盛,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把沉甸甸的、内藏杀机的白瓷酒壶,迈着沉稳而有力的大步,径直走到失魂落魄、脸色变幻不定的孙德才面前,用一种带着江湖匪气、不容置疑的语气,朗声说道:“孙书吏!忙前忙后,准备这宴席,辛苦了啊!瞧瞧,这满头大汗的。来,别光站着伺候,看着我们吃喝。苏大人都说了要与民同乐,你也是‘民’嘛!别客气,满上满上!这苏大人都称赞的好酒,你也必须得尝尝鲜!不然就是看不起我萧战,看不起苏大人!” 说着,根本不给孙德才任何反应、拒绝和思考的机会,萧战顺手拿起桌边一个空着的粗瓷海碗,提起酒壶,“咕咚咕咚”地就给孙德才倒了满满一碗清澈见底、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酒液! 那酒水在粗瓷碗里微微晃荡,折射着天光,散发出粮食酿造特有的醇香,但在孙德才眼中,却比世间最恐怖的毒蛇猛兽还要狰狞千万倍!他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和精气神。他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向后踉跄倒退,双手在胸前胡乱摇摆,如同驱赶什么看不见的恶鬼,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锐走调,带着哭腔:“不不不!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萧队长!您……您的好意小人心领了!小人……小人天生体弱,脾胃虚寒,从……从不饮酒!一沾就倒!一喝就醉!实在无福消受!无福消受啊!” “哎~”萧战把脸一拉,方才那刻意营造的热情笑容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语气中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和如山般的压迫感,“孙书吏,你这是瞧不起我萧战?还是瞧不起苏大人即将饮用的这壶‘御赐’般的好酒?苏大人都准备喝了,你一个小小的书吏,在这里端什么臭架子?扫大家的兴?”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孙德才完全笼罩,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惨白的脸上,一字一顿地低沉喝道,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还是说……这酒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心、知、肚、明,所以才不敢喝?!” 这最后一句质问,如同平地惊雷,又似阎王爷的催命符,在孙德才耳边轰然炸响! 做贼心虚、本就已濒临崩溃的孙德才,心理防线被萧战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一逼,再听到这直指核心、如同将他剥光了示众的质问,最后一丝理智和侥幸彻底崩断!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念头:完了!彻底完了!被发现了!快跑!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怪叫,也顾不上那碗索命的毒酒和周围惊愕的目光,猛地转身,如同丧家之犬般,就想挤出人群,夺路而逃! “想跑?!给老子留下吧!”萧战早就蓄势待发,全身肌肉如同绷紧的弓弦,岂容他逃脱?当下更不迟疑,飞起一脚,势大力沉,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踹在了孙德才的右腿腿弯处!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清晰无比的骨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伴随着孙德才撕心裂肺、凄厉无比的惨叫,他的一条腿以一种绝对不自然的、诡异的角度弯曲起来,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癞皮狗,烂泥般瘫倒在地,抱着断腿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再也动弹不得。 “保护大人!”陈虎等民兵骨干虽然一开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些懵圈,但反应极快,无需任何命令,立刻呼喝着围成一圈,用身体将面露惊愕与怒色的苏文清牢牢护在中间,刀剑虽未出鞘,但警惕而愤怒的目光已经如同刀子般扫向全场,维持秩序,搜寻可能存在的同党。 萧战一脚死死踩住还在徒劳挣扎、痛苦呻吟的孙德才,如同磐石般将他钉在地上,弯腰拿起那壶毒酒和孙德才面前那满满一碗“催命符”,转身对脸色已然铁青、须发皆张的苏文清躬身,声音沉痛而愤慨:“大人!惊扰您了!但这狗东西胆大包天,狼子野心,竟敢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于酒中下毒!意图谋害钦差,并嫁祸于卑职!幸得我家那顽劣小子,自幼鼻子灵敏,又随林郎中学过几日药理,闻出了酒中异味,及时提醒,才未酿成弥天大祸,让奸人得逞!请大人明鉴!” 苏文清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战手中的酒壶,又看向地上如同死狗般哀嚎的孙德才,一股后怕混合着滔天怒火,猛地冲上了头顶! 萧战为了提供无可辩驳的铁证,直接端起那只盛满了毒酒的粗瓷碗,将碗中清澈的酒液,毫不犹豫地泼向旁边一条正在欢快地啃着骨头的土狗。那土狗不明所以,闻到浓郁的酒味,还习惯性地、欢快地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地上湿漉漉的酒渍……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一秒钟,异变陡生!那土狗突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随即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四肢疯狂地蹬动了几下,便直接僵直不动,眼球凸出,彻底断了气!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方才的喧闹欢腾瞬间冻结,所有人都被这眼前活生生、瞬息毙命的恐怖场景吓得目瞪口呆,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不少人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空气中只剩下孙德才因断腿和恐惧发出的、压抑而绝望的呜咽声。 苏文清看着那条顷刻间毙命、尸体尚温的土狗,又惊又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紧接着便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滔天怒火!他这辈子为官,虽也经历过官场倾轧、地方匪患,但何曾受过如此近距离的、针对他个人的、赤裸裸的致命威胁和侮辱?这简直是对朝廷法度、对他钦差身份的极致藐视和挑衅! “好!好!好!”苏文清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又带着炽热的怒火,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恐怖平静,“真是无法无天!丧心病狂!竟敢谋害钦差!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说!是谁指使你的?!给本官从实招来!” 第99章 雷霆手段 “好!好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给本官拿下!严加审讯!” 孙德才被拖下去的时候,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眼看就不行了。苏文清震怒之下,也顾不上什么程序了,直接就以谋害钦差、罪同谋逆的罪名,下令将孙德才就地正法,脑袋砍下来挂村口示众! 孙德才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血淋淋地挂在村口那根光秃秃的示众木杆上,乌鸦在上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啼鸣。小河村刚刚因为宴席而热闹起来的气氛,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骤然降至冰点。村民们远远看着,眼神里既有快意,又有难以抑制的恐惧。这可是官差!说砍就砍了?苏大人的雷霆之怒,真不是闹着玩的! 苏文清余怒未消,背着手在祠堂偏房里踱步,脚下的青砖都快被他磨掉一层皮。他娘的,在京城也不是没经历过风浪,可像这样被人把毒酒端到鼻子底下的,还是头一遭!这已经不单单是谋害钦差了,这是把他苏文清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是把朝廷的威严当擦脚布! “查!给本官一查到底!”苏文清猛地停步,对着肃立一旁的文吏和护卫头领喝道,“把这清河县衙上下的烂账,给本官翻个底朝天!把那群躲在钱有德背后的魑魅魍魉,全都给本官揪出来!老子倒要看看,这清水(清河)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王八!” 他带来的文吏和精锐护卫立刻像撒出去的鹰犬,扑向了县衙。查封账册,控制关键胥吏,提审钱有德残存的党羽……动作迅捷而高效。 县衙账房里,灰尘弥漫。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文书,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声音抖得像是要散架:“大……大人……您看这……这是去岁的账……明明……明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这却列支了‘抗旱赈灾专项银’……三……三千两……” 苏文清面无表情:“钱呢?” 老文书冷汗涔涔:“账……账目上显示,采买了……呃……米粮、药材,分发各乡了……可,可小人记得,去年并无大规模赈灾啊……” “继续念。”苏文清的声音冷得像冰。 “今……今春,加征‘剿匪安民捐’,按人头算,每人五十文……全县在册人口约五万……”老文书掰着手指头算,越算手越抖。 “匪在何处?”苏文清打断他。 “呃……据……据说是……是防范流民……”老文书的声音细若蚊蚋。 “哼!”苏文清冷哼一声,吓得老文书一哆嗦。 “还有这秋税收粮,‘踢斗淋尖’乃惯例……多收的部分,约莫比正税多出两成……未……未入公账,由钱大人……哦不,钱有德,以及户房、仓房诸位胥吏……分……分了……” “火耗呢?”苏文清追问。 “火……火耗,惯例是一两银子加收三分至五分,但……但去岁开始,加收到了一钱五分!收一百两,百姓实缴一百一十五两!多出的……也多被……被瓜分……” 苏文清气得笑了出来:“好啊,好啊!一两银子的火耗敢收一钱五分!这帮蠹虫,比铸钱的炉子还黑!” 这还不算最离谱的。老文书翻到后面一页,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还……还有……王员外家……王魁家公子前年纳第四房小妾,摆酒席的花销……共计二百两……竟……竟也从县衙‘人情往来’、‘维系地方’项下……支出了……” “啪!”苏文清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墨纸砚齐齐一跳!“混账东西!无耻之尤!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公器私用,中饱私囊!这哪里是朝廷命官,哪里是地方乡绅?这分明是一群扒皮抽筋、敲骨吸髓的活阎王!” 这账面上的猫腻已经让人触目惊心,而随着对被抓胥吏的审讯深入,以及越来越多闻讯赶来喊冤的百姓控诉,更多血淋淋、赤裸裸的罪行被揭露出来。 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农跪在祠堂外,磕头如捣蒜,哭得撕心裂肺:“青天大老爷啊!您要给小老儿做主啊!王家那杀千刀的,放印子钱(高利贷),利滚利,小老儿实在还不起,他们……他们就把我仅有的三亩水田强占了去!我儿气不过,去找他们理论,被……被他们家的恶奴活活打断了一条腿啊!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一个头发凌乱、眼神麻木的寡妇,抱着一个懵懂的女娃,声音嘶哑,泣血控诉:“县尉家那傻儿子……他不是人啊!他看上我家闺女,大白天的就上门来抢!孩子他爹上去阻拦,被……被他们当场打死,尸体……尸体扔到了乱葬岗,连个坟头都没有啊!我的夫啊……” 她哭晕在地,周围一片唏嘘愤慨。 更让人愤怒的是,朝廷前年特意拨下来用以加固境内清河河堤、防范汛情的五千两专项款,账面上做得是天衣无缝,采买石料、人工支出清清楚楚。但实际用到河堤上的,连五百两都没有!剩下的四千五百两,像变戏法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最终流入了钱有德、王魁以及一众经手胥吏的腰包!怪不得去年夏天只是一场不算太大的暴雨,清河水位上涨,就轻易冲垮了下游好几个村子的河堤,淹没了数千亩良田,死伤无数!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血泪斑斑,罄竹难书! 苏文清看着堆积如山的供词、账本和血淋淋的物证,听着外面百姓压抑的哭声和愤怒的呐喊,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在祠堂里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亟待择人而噬的雄狮:“国之蛀虫!民之豺虎!丧尽天良!死有余辜!不杀,不足以告慰冤魂!不杀,不足以平息民愤!不杀,不足以正朝廷之法度!”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寒光四射,厉声下令:“来人!持本官手令,即刻锁拿涉案县丞、主簿、县尉,以及王魁等一干涉案豪强、胥吏!一个都不准放过!全部押解到此,本官要亲自审讯!” 然而,命令刚下达没多久,一名派往县城的亲兵就满脸焦急、气喘吁吁地狂奔回来汇报:“大人!不好了!县丞周斌、县尉刘猛等人拒捕!他们煽动了部分衙役和王家的恶仆家丁,关闭了县城四门,拉起了吊桥!他们……他们还站在城头上喊话,声称……声称大人您被萧战这等刁民村霸蒙蔽,擅杀朝廷命官(指孙德才),颠倒黑白,他们要……要‘清君侧’,保境安民!”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苏文清勃然大怒,须发皆张!他没想到这帮地头蛇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公然武装对抗钦差!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贪腐,这是形同谋逆!他身边满打满算只有几十名亲兵,虽然个个精锐,但要想强攻拥有城墙保护的县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萧战一直抱臂站在旁边,冷眼旁观,此刻听到汇报,心里不由冷笑一声:嘿,果然狗急跳墙了!这帮蠢货,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们以为关上城门就能高枕无忧?殊不知,这正是把“谋反”的罪名给自己扣得结结实实! 他上前一步,对焦躁愤怒的苏文清抱拳道:“大人,稍安勿躁。这帮蠢货自寻死路,正好给了咱们一网打尽的由头!他们这是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咱们去砍呢!” 苏文清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冲动不得:“萧战,你有何看法?强攻肯定不行。” 萧战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神却锐利如刀:“大人,咱们人少,强攻自然不行。但咱们可以‘借刀杀人’……哦不,是‘搬请救兵’啊!” “搬救兵?”苏文清眉头微皱,随即展开,“你是说……州府?” “对头!”萧战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从此地到州府,快马加鞭,不过一日路程。请大人立刻修书一封,将此地官绅勾结、贪腐横行,尤其是现在这帮蠢货公然对抗钦差、形同谋逆的罪行,详细说明,盖上您的大印。我亲自带几个得力兄弟,星夜兼程,前往州府,向太守赵大人求援!只要州府派来一支精锐兵马,不需要多,三五百人足以!兵临城下,宣示天威,城内那帮乌合之众,必然土崩瓦解!到时候,咱们就能瓮中捉鳖,一个都跑不了!” 苏文清眼睛顿时一亮,如同拨云见日!此计甚妙!不仅能解眼前之困,更能借此机会,将清河县的顽疾彻底铲除!他看向萧战,目光中充满了激赏和前所未有的信任:“好!就依你之计!此计若成,萧战,你当居首功!此事关系重大,非胆大心细、忠诚果敢之人不可胜任!本官就将这身家性命和朝廷颜面,托付于你了!” “大人放心!”萧战拍着胸脯,豪气干云,“保证完成任务!您就在村里稳坐中军帐,看我怎么把救兵给您搬来,怎么收拾这帮不知死活的王八蛋!” 第100章 星夜求援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苏文清立刻让人备好笔墨纸砚,他深吸一口气,凝神聚气,挥毫泼墨。笔下不再是平日里那些温吞水的官样文章,而是字字如刀,句句含愤,将清河县吏治腐败之深、豪强横行无忌、以及如今县丞县尉等人公然武装拒捕、对抗钦差、形同谋逆的严重情况,写得淋漓尽致,力透纸背。最后,他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巡查使印信,那方小小的印章,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他将封好的密信亲手交给萧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凝重:“萧战,此信关乎此地数万百姓能否重见天日,亦关乎朝廷法度威严能否得以伸张!务必亲手交到太守赵文康赵大人手中!路上……千万小心!县城那帮人狗急跳墙,未必不会派人在路上拦截。” 萧战将信贴身藏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战场上淬炼出的痞气:“大人放心!就县城那帮歪瓜裂枣,酒囊饭袋,还想拦我?送封信,小菜一碟!” 他也不再耽搁,立刻点了李虎和另外两名身手最矫健、脑子最活络、而且绝对信得过的自卫队员。四人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带上足够的干粮和清水,配好腰刀弓箭,趁着浓重的夜色掩护,如同四道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小河村,踏上了通往州府的征途。 县城那边,县丞周斌和县尉刘猛等人关闭城门后,心里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们知道自己这是在悬崖边上跳舞,赌的就是苏文清势单力薄,不敢、也不能把事情彻底闹大,赌州府方面会权衡利弊,不愿为了一个巡查使而大动干戈,导致地方动荡。他们一边指挥着惶惶不安的衙役和家丁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城防,一边派人四处散播谣言,混淆视听,说什么苏文清年轻气盛,被萧战这等奸猾刁民蒙蔽蛊惑,在小河村滥杀无辜(指孙德才),企图夺取县权,他们这是为了保护县城安宁,不得已而为之。 萧战四人可没空理会这些鬼蜮伎俩。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崎岖难行的山路,凭借萧战出神入化的野外生存和敌后渗透经验,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官道关卡和眼线。四人如同不知疲倦的奔马,一路沉默疾驰。 “萧哥,你说州府能发兵吗?”途中休息时,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问道,脸上带着担忧。 萧战灌了口水,抹了把嘴,嘿嘿一笑:“放心!苏大人是京里来的钦差,代表的是皇上的脸面!那帮蠢货敢关门对抗,就是打皇上的脸!州府的赵太守除非脑子被门夹了,否则绝不敢不发兵!咱们这趟,稳得很!” 他笃定的语气和自信的笑容,让李虎三人心中的忐忑消散了不少,重新燃起斗志。 第二天下午,夕阳西斜之时,四人终于风尘仆仆、满身疲惫却眼神锐利地赶到了州府城外。远远望见那高大雄伟的城墙和猎猎飘扬的旗帜,萧战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让陈虎三人在城外找个不起眼的小树林隐蔽休息,接应后续可能到来的兵马,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衣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昂首挺胸,直接来到了戒备森严的太守府衙门前。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的军士横刀拦住,眼神警惕。 萧战不慌不忙,亮出苏文清的印信和名帖,声音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清河县巡查使苏文清苏大人麾下,萧战!有十万火急军情,需立刻面呈太守赵大人!延误了军机,你们担待不起!” 门房见他虽然衣着狼狈,但气度沉凝,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挎刀,一身煞气,不似寻常百姓,又验看了印信无误,不敢怠慢,赶紧小跑着进去通传。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话:“太守大人有请,萧壮士里面叙话!” 萧战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走进府衙正堂。只见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却又不失威严、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端坐于公案之后,目光如炬,正是本州太守赵文康。两侧还有几位文武属官,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萧战不卑不亢,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草民萧战,参见太守大人!”随即,他将苏文清那封沾染了汗渍和尘土的密信,双手高高呈上。 赵太守展开信件,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看到最后,猛地一拍公案,震得案上的令签筒都跳了起来:“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区区县丞、县尉,安敢如此猖狂!视朝廷法度为儿戏,视钦差大臣如无物!公然对抗,形同谋逆!这清河县,还是不是我大夏朝的疆土?!” 他抬起头,锐利如刀的目光射向萧战,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你便是萧战?苏大人在信中对你可是不吝赞誉,称你忠勇果敢,见识不凡,于危难之际识破毒计,又临危受命,星夜求援。此事,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萧战再次抱拳,侃侃而谈,没有丝毫怯场:“回太守大人!县丞周斌、县尉刘猛等人,不过是色厉内荏,困兽犹斗!他们以为凭借县城墙高池深和手下那群乌合之众,就能对抗天威,实乃痴心妄想,愚不可及!苏大人身边护卫虽少,但清河县百姓久受其苦,民心可用,皆盼王师!只要大人派遣一支精锐兵马,不需多,三五百精锐骑兵足以,速驰清河,兵临城下,宣示朝廷威严!届时,城内宵小必然胆寒,其党羽亦会顷刻分化瓦解,甚至倒戈相向!此战,关键不在强攻硬打,而在攻心为上,以雷霆之势,震慑群小!” 赵太守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抚掌赞道:“好!好一个‘关键在攻心’!洞察明晰,直指要害!苏大人果然没有看错人!萧壮士真乃智勇双全之士!”他当即不再犹豫,沉声下令:“传令!命骁骑营都尉李振,即刻点齐五百精骑,备足三日干粮,随这位萧壮士火速前往清河县平乱!一切行动,暂由苏大人节制,若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身旁一员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声若洪钟的将领轰然应诺,正是骁骑营都尉李振。他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萧战,对这个能让眼高于顶的苏文清在信中特意褒奖、又能在大堂之上侃侃而谈、毫无惧色的“乡野壮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军情如火,片刻耽搁不得。李振雷厉风行,立刻前往军营点兵。不到一个时辰,五百名盔明甲亮、刀枪闪耀、杀气腾腾的州府精骑已然集结完毕。萧战与陈虎四人汇合,翻身上马(州府提供的备用马匹),与李振并辔而行。 “萧兄弟,坐稳了!咱们这就去会会那帮不知死活的东西!”李振哈哈一笑,声震四野。 “李都尉,请!”萧战一拉缰绳,眼中战意盎然。 随着李振一声令下,五百铁骑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卷起漫天尘土,蹄声如雷,朝着清河县的方向,滚滚而去!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微微颤抖! 第101章 根基稳固 五百州府精骑,在李振和萧战的带领下,一路烟尘滚滚,如同天降神兵,于第二天正午时分,抵达了清河县城外。 此刻的清河县城,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面色惶恐、手持简陋武器的衙役和家丁。他们原本以为能凭借城墙负隅顽抗几天,等待转机,或者至少能让苏文清知难而退。但当他们看到城外那支盔甲鲜明、队列严整、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五百铁骑时,所有的侥幸心理瞬间被击得粉碎! 阳光照射在冰冷的铁甲和锋利的枪尖上,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骑士们冷漠的目光扫过城头,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无形的压力,如同沉重的山岳,压得城头上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县丞周斌和县尉刘猛被人搀扶着(一个吓软了腿,一个之前被萧战气得旧伤复发),勉强站在城楼,看着城下那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骑兵,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李振策马出阵,来到一箭之地外,勒住战马,声如洪钟,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城头每一个人的耳边:“城内乱臣贼子听着!本将乃州府骁骑营都尉李振!奉太守大人之命,特来擒拿尔等叛逆!苏大人乃朝廷钦差,代表天子巡狩!尔等竟敢武装对抗,形同谋反,罪在不赦!速速打开城门,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或可留尔等全尸!若再负隅顽抗,待本将破城之日,定将尔等碎尸万段,鸡犬不留!” 这充满杀气的怒吼,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城头上不知是哪个胆小的衙役先发了一声喊:“官军来啦!快跑啊!” 顿时,城头上一片大乱,哭爹喊娘,丢盔弃甲,乱成一团。有人想跑,有人想投降,还有人傻站在原地。 周斌还想强作镇定,弹压秩序,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许乱!都给本官顶住!他们人不多……”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平时没少受他欺压克扣的年轻衙役,或许是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或许是看清了形势,猛地抽出腰刀,从背后狠狠一刀捅进了周斌的后心! 周斌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从胸前透出的刀尖,张了张嘴,一股血沫涌出,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 旁边的县尉刘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也顾不上腿软了,转身就想往城下溜。一直在阵前冷眼旁观的李振,眼神锐利,早已锁定了他这个头目。只见李振冷笑一声,猿臂轻舒,从得胜钩上取下沉重的铁胎弓,搭上一支雕翎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 凄厉的破空声响起!那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跨越百步距离,“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射穿了刘猛的小腿! “啊——!” 刘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抱着被箭矢贯穿的小腿,直接从城头的台阶上滚了下去,摔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主心骨一死一伤,城头上的抵抗意志瞬间彻底崩溃。不知是谁带头,慌乱地放下了沉重的门闩,吱呀呀地推开了城门,放下了吊桥。 “骑兵!冲锋!” 李振见状,毫不犹豫,手中马刀向前一挥! “杀——!” 五百铁骑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地冲过吊桥,涌入洞开的城门!城内零星的抵抗如同冰雪遇到烈阳,瞬间消融。战斗几乎在瞬间就结束了。州府骑兵以绝对的优势,迅速控制了县城四门、县衙、库房等要害之地,将所有涉案的胥吏、豪强、恶仆,如同抓小鸡一般,一个个揪了出来,捆得结结实实。 苏文清在小河村得到捷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他对萧战的感激和欣赏,更是达到了顶点。若非萧战机警破毒、冒险求援,他此番清河之行,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刻带着护卫和文吏,快马加鞭赶回县城,与李振会合,处理繁重的善后事宜。 看着被捆成粽子、面如死灰、瑟瑟发抖的王魁、周斌(尸体)、刘猛(半死不活)等一干人犯,苏文清和李振都是感慨万千。 李振用力拍着萧战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声震屋瓦:“萧兄弟!好样的!真有你的!胆大心细,是条好汉!要不是你星夜奔袭,搬来咱们这帮救兵,苏大人这边还真要被这帮地头蛇给恶心坏了!苏大人,您这识人的眼光,老李我算是彻底服了!” 苏文清也捻须微笑,看着萧战,眼中满是欣慰:“若非萧战机警,识破毒计于顷刻之间,又甘冒奇险,星夜求援,搬来李都尉这支虎狼之师,本官此番恐怕真要栽在这小小的清河县,沦为朝野笑柄了。萧战,你此番接连立下大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本官定要重重赏你,否则,岂非寒了忠勇之士之心?” 尘埃落定,苏文清和李振联名将清河县之事以六百里加急上报朝廷。鉴于萧战在此次惊天风波中表现出来的忠诚、勇敢、机智和不可或缺的巨大作用,苏文清决定,必须给予他实实在在的奖励和足够分量的地位,才能既酬其功,又安其心,更能借此在本地树立一个标杆。 在临时清理出来、依旧弥漫着一丝血腥气的县衙大堂,苏文清当着都尉李振、幸存下来且表现尚可的本地吏员、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耆老的面,正式宣布,声音清晰而有力,传遍整个大堂: “萧战听令!” 萧战踏步出列,抱拳躬身:“草民在!” 苏文清手持一份刚刚写好的委任状,朗声道:“尔本布衣,然忠勇性成,智略出众!于危难之际,挺身护驾,识奸破毒;于困局之中,临危受命,星夜求援,搬来救兵,平定叛乱,居功至伟!本官以钦命巡查使之名,暂授尔‘清河县保境安民团练使’一职,秩比县尉!负责编练本县乡勇,维护地方治安,清剿匪患,并协助推行‘以工代赈’、‘垦荒屯田’等安民之策!准尔自行招募忠良青壮,一应器械粮饷,暂由抄没之钱、王等逆产支应,待本官奏明朝廷,叙功论赏之后,再行定夺拨付!” 团练使!秩比县尉! 虽然这是个临时性的、非朝廷正式编制的地方武装头目,但权力着实不小!相当于给了萧战一个金光闪闪的“官方马甲”,一个合法的身份,以及相当大的自主权!从此,他手下那支原本属于村民自卫性质的队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叫做“乡勇”,可以公开训练,配备武器,甚至在一定范围内行使执法权! 萧战心中大喜,这可比单纯的赏银实在多了!这就是根基,是权力!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抱拳领命,声音沉稳有力:“谢大人栽培提拔之恩!萧战必恪尽职守,竭尽全力,编练乡勇,保境安民,扫除奸顽,不负大人厚望!” 这还没完!苏文清显然是要把人情和实惠给足。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墨迹簇新的地契文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继续说道:“此外,此番抄没王魁等逆产,其中田亩甚多。本官决定,将王家位于小河村周边,土质最为肥沃、灌溉便利,包括你已着手开垦的村东头那片滩涂荒地,共计两百三十亩上好的水田、旱地,一并赏赐于你,作为你编练乡勇、安置流民、推行新政、建立基业之根本!望你好生经营,勤勉耕作,使之成为我清河县之楷模,不负这片土地之馈托!” 两百三十亩!连成片的上好水田、旱地! 这可是实打实的、安身立命的根基!在这农业为本的时代,有了这些土地,就相当于有了源源不断的粮食和财富,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口,招募更多的乡勇,打造更加稳固的根据地!这赏赐,不可谓不厚重! 萧战接过那沉甸甸、仿佛带着泥土芬芳的地契文书,饶是他心志坚韧,此刻也不由得心潮澎湃,脸上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中的光彩却掩饰不住:“大人恩德,如同再造!萧战没齿难忘!定当竭尽所能,将这些土地经营成咱清河县的样板田、丰收田!必不负大人今日之所托!” 就在他双手接过地契文书,感受到苏文清那毫无保留的赏识与信任达到顶峰的这一刹那——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苏文清’赏识度达到80\/100!‘初露锋芒’阶段目标超额完成!】 【系统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1立方米‘初级储物空间’!】 【恭喜宿主获得知识灌输:《初级高炉炼钢法详解》、《土法焦炭制备》、《简易坩埚钢技术》!】 一股清凉的气息突兀地出现在萧战的脑海深处,仿佛开辟出了一个虚无却又真实存在的立方体空间,意念稍动,便能清晰感知其存在。与此同时,大量关于如何寻找铁矿、建造简易高炉、制备焦炭、以及进行坩埚炼钢的详细知识、图纸、工艺流程,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他的记忆,瞬间融会贯通! 储物空间!冶炼钢铁的技术! 萧战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相比于官职和土地,这两样来自系统的奖励,才是真正能让他在这时代安身立命、(杀人越货)甚至翻天覆地的底牌!尤其是后者,钢铁是什么?是更好的农具,是更锋利的武器,是更强悍的甲胄!是工业的骨骼,是力量的象征! 他强忍着立刻试验储物空间和消化钢铁知识的冲动,将翻腾的狂喜死死压在心底,这狗系统奖励总是扣扣搜搜的,真狗啊!总算有点干货了!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和更加灼热的目光,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这细微的变化,在苏文清和李振看来,正是受到重赏后激动难耐的表现,更加坐实了萧战是个“知恩图报、值得笼络”的实在人。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回了小河村。全村再次彻底轰动,陷入了狂喜的海洋! “萧团长!咱们萧团长当官啦!” “我的老天爷!两百三十亩地!还是上好的水田!咱们小河村从来没这么阔气过!” “官家赏的!看以后谁还敢瞧不起咱们小河村,瞧不起咱们萧团长!” “跟着萧团长,有肉吃,有田种,有奔头啊!” 萧战看着欢呼雀跃、与有荣焉的村民和流民,感受着脑海中那神奇的一立方米空间和沉甸甸的炼钢知识,再低头看看手中那代表着权力和根基的任命文书与地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充塞胸臆,几乎要破体而出! 老子现在是要人有人,要地有地,要官方身份有官方身份,要外挂有外挂!连跨越时代的技术都到手了! 这开局不利的乱世,总算他娘的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踏出了一条通往强者的康庄大道! 接下来,就是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时候了!清河县,乃至更广阔的天地,等着吧! 第102章 巡查离去 清河县这摊烂泥总算被彻底铲平,该砍头的砍头(孙德才、王魁等主犯),该下狱的下狱(一众从犯胥吏),该流放三千里吃沙子的也戴上了沉重的枷锁(王家部分旁系及恶仆)。笼罩在县城和小河村上空多年的那层油腻污浊的阴云,仿佛被一场暴雨彻底洗刷干净,连空气都变得清冽甘甜起来。 苏文清此行的差事算是圆满……不,是超额完成。他必须尽快返回州府,向太守赵文康详细禀报此间一切,同时也要将后续的善后、官员替补等一揽子事情敲定下来。 临走前一日,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苏文清摒退左右,单独将萧战叫到村外小河边的柳树下。河水潺潺,映着晚霞,倒有几分宁静致远的意味。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依旧朴素,甚至因为连日忙碌还沾着泥点,但身姿挺拔、眼神锐亮如星辰的汉子,心中感慨万千,既有大功告成的欣慰,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惜才与……投资未来的考量。 “萧战啊,”苏文清开口,语气比平日少了些官威,多了些长辈般的语重心长,“此地历经劫波,百废待兴。如今交到你手上,本官……我心里,是放心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你这‘团练使’,虽非朝廷常设官职,权宜之计,但职权不小,上马治军,下马安民。秩比县尉,便是给了你名分。流民要妥善安置,使其安居乐业,化为本地助力,而非隐患;地方防务更要抓紧,钱有德、王家虽除,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外来宵小觊觎;还有你之前所提‘以工代赈’、‘常备防疫’等章程,皆是良法,要大胆推行,做出成效来。”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萧战:“好好干!把这小河村,把这清河县周边,给本官经营出个样子来!要让它粮食满仓,道路通畅,民风淳朴,武备修明!成为这北疆之地,一方安定繁荣的楷模!让那些尸位素餐、认为边陲难治的人看看,事在人为!” 最后几句,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萧战,你非常人,当知这世道……表面承平,实则暗流汹涌。朝中……唉,也多的是碌碌无为、争权夺利之辈。将来,若真有风云变幻,或许……还需你这等扎根地方、忠勇双全的栋梁之材,挺身而出,为国纾难。” 这话就说得相当直白且意味深长了,几乎是把“我看好你,你是我埋下的一步暗棋”写在了脸上。萧战心里门儿清,这老苏是真下了血本投资自己了。他立刻抱拳,躬身行礼,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声音沉稳有力:“大人知遇之恩,提携之德,萧战虽一介草莽,亦铭感五内,永世不忘!大人放心,只要萧战有一口气在,定竭尽所能,护得这一方水土安宁,百姓乐业!绝不负大人今日之托付!将来大人但有所命,纵使刀山火海,萧战也绝不后退半步!” “好!好!好!”苏文清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萧战的肩膀,“本官拭目以待!” 另一边,骁骑营都尉李振,这几日跟萧战算是彻底混熟了。这粗豪的军中汉子,最欣赏的就是有本事、不矫情、能跟他一起蹲在土坷垃上啃干粮聊打仗的实在人。萧战完美符合了他的所有标准,甚至大大超出——毕竟萧战脑子里那些来自现代的、天马行空的战术思想和练兵方法,常常让李振听得抓耳挠腮,大呼过瘾,直拍大腿。两人一个现代兵王,一个古代骁将,虽然隔着千年的代沟,但对打仗、练兵、收拾刺头儿这些事儿,那是英雄所见略同,经常蹲在村口土坡上,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唾沫横飞地吹牛逼。 “萧老弟!俺的亲老弟哟!”李振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千钧之力,“啪”地一声重重拍在萧战背上,直接把萧战拍得一个趔趄,差点表演个平沙落雁式,“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天才!脑子咋长的?那些绕后偷袭、小队渗透、土工作业的法子,绝了!比兵书上写的死板玩意强一百倍!可惜啊可惜,你小子咋就是个白身呢?不然老子拼着这都尉不当,也得把你弄到俺们骁骑营来,起码给你个副将干干!” 萧战被拍得龇牙咧嘴,揉着仿佛要散架的肩膀,没好气地笑骂道:“李大哥!您这手是铁匠锤子做的吧?再拍几下,兄弟我直接就能躺板板了!去您那骁骑营?天天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听着号令齐步走?算了吧,那可要了我的亲命了!我还是在我这小河沟里,当我的逍遥团练使自在!” “哈哈哈!”李振发出洪钟般的大笑,震得树上的鸟儿都扑棱棱飞走了,“也是!你小子就是个孙猴子,得有自个儿的花果山,才能翻江倒海!不过老弟,哥哥我把话撂这儿!”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以后在这北疆州府地界,有啥摆不平的麻烦,或者……缺了刀枪铠甲了(他用力眨眨眼),尽管来州府军营找哥哥我!别的不敢打包票,三五百斤上好的镔铁,几十把锋利的制式腰刀,甚至几套破损待修的皮甲,哥哥我还是有办法给你‘调剂’出来的!” 这就是赤裸裸的、沉甸甸的承诺和军事支持了!萧战心里顿时热流涌动,这李振,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通透,重情重义,是个可以深交的实在朋友。他收起玩笑之色,抱拳郑重道:“李大哥高义!兄弟我记在心里了!这份情义,比金子还重!以后少不了要去州府叨扰大哥,到时候,好酒管够!” “哈哈哈!就等你这句话!哥哥我等着你来找我喝酒!”李振又是一阵爽朗大笑,差点忍不住再拍一下,看到萧战警惕地后退半步,才讪讪地收回了手。 第二天清晨,苏文清的马车在李振五百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离小河村。村民和流民们自发聚集在村口,夹道相送,许多老人和孩子眼中都含着感激的泪水。他们知道,是这位苏大人和萧团长,给了他们新生。 萧战站在人群最前方,目送着队伍消失在道路尽头,卷起的烟尘缓缓落下。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连日来的紧张和压力都随之吐出。 靠山走了,免费的顶级打手(李振)也走了。 接下来,这片天地,真就得全靠自己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冰凉的系统储物空间,嘴角勾起一抹野性的弧度。 不过,这样才他娘的刺激! 第103章 脑洞大开 送走了两尊“大佛”,萧战非但没有感到失落,反而像是脱缰的哈士奇……啊不,是出柙的猛虎,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躁动不安的干劲儿和无限的创造欲! 现在,老子是名正言顺、官方认证、秩比县尉的“萧团练使”了!手里攥着苏文清亲笔签发的任命文书(虽然暂时没朝廷盖章,但比圣旨还好使),怀里揣着沉甸甸的两百三十亩地契,更重要的是——意识深处,还有个一立方米、时间静止、随取随用的神奇储物空间! 这宝贝他偷偷试验过好几次了。意识集中,锁定目标,默念“收”!手里啃了一半的窝头瞬间消失,出现在那个虚无却又清晰感知的空间里。再一念“取”,热乎的窝头又回到手中,连牙印都还在!他试着把一把生锈的柴刀放进去,过了几个时辰再拿出来,锈迹一点没增加!这简直就是随身冰箱+保险柜+时间胶囊!虽然空间不大,但规划好了,关键时刻能顶大用!比如藏点金银细软、机密文件、或者……嘿嘿,阴人用的石灰粉、迷烟什么的? 有了这底气,萧战那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脑洞,如同被加了高压的喷泉,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喷涌。 他立刻召集了核心班底——老成持重(老狐狸)的村长李富贵,勇猛可靠的副手李虎,熟悉流民情况且颇有手段的赵疤脸,还有几个在村民和流民中脑子活、有威望的代表,在祠堂召开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小河村第一届全面发展规划研讨会”。 祠堂中间那张饱经风霜的破桌子,被萧战铺上了一张用锅底灰混合植物汁液画得歪歪扭扭、抽象派风格十足的“小河村及周边战略发展蓝图”。 “咳咳!都安静!眼睛给老子瞪大点,耳朵竖起来!”萧战用一根细木棍敲了敲桌子,像极了战前做部署的指挥官,指着地图开始了他激情四射的“画饼”演讲,“看见没?咱们现在,要钱有钱(抄家得来的逆产,虽然不多但能支撑启动),要地有地(两百三十亩肥田沃土!),要人有人(团结的村民+几百号嗷嗷待哺……啊不,是充满干劲的流民!),最关键的是,有了这玩意儿!”他“啪”地一声把那份任命文书拍在桌子上,气势十足,“官方执照!畅通无阻!” “所以,咱们不能再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了!那太没出息!咱们得干票大的!把咱们这小河村,建设成北疆……不,是全天下最牛逼的……模范村!” 他手中的木棍首先重重地点在村东头那片正在开垦的土地上:“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农业高科技试验区’!” “农……农业高科技?”老村长陈福扶了扶差点掉下来的老花镜,一脸懵。 “对!就是种地也要讲科学!”萧战唾沫横飞,“水田,不能再种那些老掉牙的低产稻子,要引进……呃,要优选高产品种!旱地,都种麦子,我那有去年的高产麦种,坡地,种耐旱高产的粟米、豆类!河边沙地,全给老子种上红薯!这玩意儿产量高,能当粮又能当菜!老子……本团练使有祖传秘法,能让这地里的产出,翻他娘的一个跟头!”(他心里盘算着把现代堆肥、简易化肥制作流程,合理密植、温水浸种等土法子包装成“祖传秘方”用上) 接着,他的木棍带着风声,“唰”地移到了村子靠近后山的一片空地,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冒出火来:“这里!看到了吗?这片空地,老子要把它建成咱们的‘核心重工业基地’!” “重……重工业基地?”李虎张大了嘴,能塞进一个鸡蛋,“萧大哥,咱……咱要干啥?打铁铺子用不了这么大地方吧?” “打铁铺子?那也太小家子气了!”萧战一挥手,豪气干云,“老子要建的,是炼铁工坊!不,是炼钢厂!” “炼钢?!” 这下连赵疤脸都吓到了,“团……团长,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啊!朝廷严禁私炼……” “严禁个屁!”萧战不屑地撇撇嘴,又拍了拍那份任命文书,“老子现在是团练使,秩比县尉!维护地方,编练乡勇,打造些兵器农具,合情合理合法!再说了,天高皇帝远,咱们炼出来,自己用,谁管得着?技术问题你们不用担心!”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老子这儿,有高人梦中传授的无上秘法!”(系统奖励的几本炼钢小册子在他脑海里闪闪发光) “有了咱们自己的钢!”萧战声音再次拔高,“就能打造削铁如泥的钢刀,坚固耐用的钢甲,把咱们的‘保安团’武装到牙齿,让土匪流寇看了就腿软!还能打造更锋利、更轻便的钢犁、钢锄,开荒种地,效率翻倍!这,就是咱们强大的根基!” “保安团?”一个流民代表弱弱地问。 “对!保境安民团!简称保安团!听着就威武霸气!”萧战一锤定音,“以前的自卫队,还有流民里挑选出来的精壮,以后统一整编,纳入保安团序列!李虎!” “在!”陈虎下意识挺直腰板。 “任命你为保安团副团练使,负责日常操练和作战指挥!” “赵疤脸!” “在!”赵疤脸一个激灵。 “任命你为保安团第一队队正!把你手下那些兄弟都给老子管好了,练出个兵样子来!” “以后咱们保安团,不仅要保家卫国,打仗剿匪,还得是生产建设的突击队!农忙时帮忙抢收抢种,工地上啃硬骨头,都得顶上去!” 最后,他的木棍指向村子中心预留的一块空地:“这里,给老子盖一座全村最结实的建筑——学堂!” “学堂?!”这下连最沉稳的老村长都坐不住了,“萧……萧团长,咱们庄稼人,识个字有啥用啊?” “放屁!目光短浅!”萧战毫不客气,“娃崽子们不能一辈子当睁眼瞎!认字,能看懂官府告示,不被胥吏欺骗!算数,能算清自家收成,不被奸商坑蒙!流民里不是有个考了十几年秀才都没中,穷得叮当响的老童生吗?就他了!先请来当先生,教孩子们认字,算数!束修老子出!”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等以后条件好了,老子还要开‘职业技术培训班’!请老师傅教打铁、木工、烧窑、甚至医术!咱们要培养自己的人才!要把咱们小河村,变成人人有文化、个个有手艺的宝地!” 这一连串如同天方夜谭般的规划——农业试验区、重工业基地、保安团、学堂、技术培训班……把在场所有人都轰得外焦里嫩,目瞪口呆。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搅拌机,完全跟不上萧团长那天马行空的思路。 祠堂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萧战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喘息。 但是,看着萧战那因为描绘蓝图而熠熠生辉的脸庞,感受着他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和磅礴的力量,再看看桌子上那份代表着官方背书的任命文书……众人心中那点疑虑和茫然,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期待所取代。 跟着这么个敢想敢干、仿佛无所不能的头儿,这日子,恐怕真要变得……刺激得不得了了! 第104章 大展拳脚 苏文清留下的那张委任状,被萧战让人用上好的松木裱了起来,就挂在祠堂正中最显眼的位置。红绸衬底,黑字鎏金,“清河县保境安民团练使萧战”几个大字龙飞凤舞,在透过窗棂的阳光照射下,晃得人眼晕,也晃得小河村每个人心里都亮堂堂的。 “瞅见没?瞅见没?”村长李富贵逢人便指着那委任状,胡子翘得老高,与有荣焉,“咱们萧小子,现在是正经的官身了!团练使!秩同县尉!放在以前,那得叫一声‘萧大人’!” 萧战自己倒没那么大感觉,但这玩意儿确实好用。以前是自卫队,名不正言不顺,听着就像一群泥腿子自己抱团取暖。现在不同了,“保安团”,听着就专业,就硬气!是受了皇粮(虽然目前还是自筹)、替朝廷办事的武装力量!走在村里,那些原先还有点小心思、或者纯粹是懒散惯了的家伙,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 腰杆子硬了,事儿就得干起来。萧战大手一挥,保安团的正式拉练和全面建设,同步提上日程。 祠堂里,依旧是那股子熟悉的旱烟和汗脚混合味儿。萧战、李虎、赵疤脸,还有几个新提拔起来、脸上还带着点忐忑和兴奋的队正、什长,围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桌子旁。 萧战没坐,一只脚踩在条凳上,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揪来的草茎,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 “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他吐掉草茎,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咱们现在,鸟枪换炮了!是官方认证的‘保安团’!不是他娘的山匪流寇,也不是看家护院的土狗!是正儿八经,能吃皇粮(理论上),能见官不跪的武装力量!”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然后才继续道:“既然是武装,就得有个武装的尿性!光蹲在村里吭哧吭哧种地、盖房子,那是老黄牛,练不出能咬人的狼!” 李虎瓮声瓮气地问:“萧大哥,那你说咋整?” “咋整?”萧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老子的策略就八个字——‘以战代练,以匪养兵’!” “以匪养兵?”赵疤脸眼睛一亮,他以前就是刀头舔血的,对这路子天然亲近。 “对!就是以匪养兵!”萧战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咱们现在缺啥?缺钱!缺粮!缺好装备!土匪窝里有啥?他娘的也有钱,有粮,说不定还有以前抢的好刀好甲!咱们就拿他们开刀!一边拿他们练手,见见血,一边把他们抢来的不义之财,变成咱们的军资!这叫啥?这叫替天行道,顺便肥己!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土匪窝里白花花的银子和金灿灿的粮食。 “第一步!”萧战伸出食指,“招兵买马,往死里练!就按……就按老子知道的最狠的新兵标准练!队列!体能!格斗!射箭!一样不能少!早上天不亮就给老子爬起来跑圈,晚上月亮挂树梢了才能躺下!谁他妈敢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老子就把他扒光了吊村口那棵老槐树上,让太阳晒成咸鱼干!听见没?!” “听见了!”众人轰然应诺,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里既有对训练的畏惧,更有对未来的渴望。 就在这时,萧战脑子里“叮”的一声脆响,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出现: 【阶段任务发布:打造一支精悍武装】 【任务要求:在三个月内,成功训练并维持一支不少于一百人的常备武装力量。要求:基础军事技能(包括但不限于队列、体能、基础格斗、弓箭掌握)达到系统评定‘合格’标准,并配备初步统一的制式装备。】 【任务奖励:1.团队士气永久性提升10%。2. 解锁【基础战阵图解】。3. 随机武器设计图纸x1。】 【任务失败惩罚:保安团整体士气陷入低落,所有训练项目效率减半,持续时间为一个月。】 嘿!萧战心里乐了,系统这狗东西,真是瞌睡送枕头!这任务来得太是时候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这帮小子往死里操练! 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更加严肃,环视众人,声音沉了下来:“都给老子听清楚了!刚才说的,不是商量,是命令!而且,老子可是跟……跟上面拍了胸脯,立了军令状的!三个月!就三个月!必须给老子练出一百个能打能杀、令行禁止的汉子!练不出来,不用上面追究,老子先找块豆腐撞死,你们也都他妈别想好过!听懂没有?!” “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这一次的回应,更加整齐,更加响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军事训练的基调定下,萧战立刻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层面。保安团要发展,光练兵不行,还得有稳固的后方和强大的后勤。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眼前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村庄,一连串的命令如同流水般下达: “赵疤脸!” “到!” “带着你的老兄弟,还有保安团暂时不参与高强度训练的那部分人,给老子去村西头!伐木!和泥!打土坯!老子划了那块地,就是‘流民新村’!首要任务,先给兄弟们盖出能遮风挡雨的窝来!要求不高,结实、不漏雨就行!一家先分一间,以后条件好了,再换大的、好的!能不能办到?” “能!萧团长放心!俺赵疤脸就是累死,也尽快让兄弟们都有个家!”赵疤脸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带着人嗷嗷叫着就冲向了树林。 “李虎!” “在!” “村东头那片‘农业试验区’,不能停!把你的人分两拨,一拨继续给老子挖渠、拓宽!水是命根子,不能含糊!另一拨,拿着老铁匠那边新打出来的钢锹、锄头,平整土地,修田埂!老子给你的那几本小册子,上面的选种、浸种、堆肥的法子,跟老把式们多琢磨,尽快用起来!别怕错,错了老子担着!” “明白!”李虎重重点头。 “老周头!”萧战又看向村里资格最老的老铁匠。 “哎,萧团长,您吩咐!”老周头赶紧上前。 “后山那边,‘工业园区’的前期准备,你多上心。焦炭的试烧不能停,高炉的选址和地基,按照我给你的图纸,带着人先干起来!有什么看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好嘞!团长您那图纸……真是神了!”老周头一脸佩服。 最后,萧战看向那个缩在角落、有些拘谨的老童生:“李先生!” 老童生一个激灵,连忙躬身:“不敢当不敢当,萧团长唤我名字即可。” “诶,先生就是先生!”萧战摆摆手,“村里那学堂,抓紧时间盖上!孩子们开蒙的事,就全拜托您了!束修按咱们说好的,绝不会少!您就安心教孩子认字、算数,这就是大功一件!” 老童生看着萧战真诚(在他看来)的眼神,又想到那足以让他一家老小吃饱穿暖的束修,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连作揖:“定当竭尽全力,定当竭尽全力!”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小河村及其周边的流民安置点,如同一个被狠狠抽动的陀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激情疯狂地转动起来! 西边,“流民新村”工地,号子震天,林木倒下,土坯一块块成型。 东边,“农业试验区”,水渠延伸,新垦的土地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后山,“工业园区”,浓烟升起,那是尝试烧制焦炭的烟火。 村中,学堂的雏形已然可见,孩子们好奇地在周围跑来跑去。 伐木声、打夯声、敲打声、吆喝声,还有临时学堂里传出的、略显生涩的“人之初,性本善”的诵读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喧嚣、杂乱,却又充满了无限生机与希望的乡村交响乐。 萧战每天就像个救火队长,在各个工地、训练场之间来回奔波。检查进度,解决突发问题,骂偷懒的,赏卖力的。嗓子喊哑了,靴子磨破了,身上永远沾着泥土和汗水。累吗?真他娘的累!但每当看到村民们和流民们脸上那越来越亮堂的笑容,看到这片土地在自己手中一天一个样地变化着,他心里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豪情。 他时常在傍晚,独自爬上村口那座新建的、比原来高了一大截的了望塔。夕阳的余晖将天地染成金红,脚下,是炊烟袅袅、人声鼎沸的村庄;远处,是正在开垦的田野和冒着青烟的工坊。他双手叉腰,迎着晚风,胸中豪气干云: “他娘的!等老子把高炉真正立起来,炼出好钢,把保安团练成嗷嗷叫的精兵,把这方圆几十里都经营得铁桶一般!到时候,管他外面什么乱世不太平,什么妖魔鬼怪!老子这里,就是世外桃源,就是铁打的江山!谁来了,都得给老子盘着!” 第105章 雏鹰展翅 豪言壮语说得再响,也得有硬实力支撑。对于一支武装力量而言,硬实力的核心之一,就是装备。萧战比谁都明白,手里没有好家伙,再好的兵也发挥不出威力。因此,在全面推动各项建设的同时,他将最多的精力投向了后山河边那片被命名为“工业园区”的工地——那里,承载着他实现“铁器自由”的梦想。 练兵需要好刀好枪,好刀好枪需要好铁。这个时代普通的生铁,脆而易折,打造出来的兵器,跟土匪对砍几下就可能卷刃甚至断裂,这无疑是让士兵们去送死。萧战的目标,是钢,哪怕是初级意义上的钢。 幸运的是,他有系统奖励的《初级高炉炼钢法详解》、《土法焦炭制备》、《简易坩埚钢技术》!以及脑子里那些虽然零碎、却超越这个时代千百年的理念。尽管很多原理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连蒙带猜,但大方向是没错的。他成了这个时代最特殊的“总工程师”,带领着一群由农民、流民、铁匠学徒组成的“杂牌军”,开始了艰苦卓绝的科技攻关。 选址就费了老劲。要靠近水源(用于冷却),要地势略高(防洪),还要方便获取燃料和矿石。最终定在河边一片缓坡上。 接下来是挖地基,用按照图纸土法烧制出来的、质量堪忧的耐火砖垒砌炉膛。光是理解图纸上那些奇怪的符号和结构,就差点让村里的老石匠和泥瓦匠把头挠秃。 “萧团长!您瞅瞅,这炉子膛,俺们怎么觉着……有点歪呢?”老石匠皱着眉头,指着刚砌了一小半的基座。 “歪?”萧战凑过去看了看,一巴掌拍在老石匠结实的后背上,“歪个屁!这叫流线型设计!懂不懂?减少阻力,让火焰更猛!照着图纸来,错不了!” 老石匠将信将疑,嘴里嘟囔着“流线是个啥线”,但还是老老实实继续干。 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个巨大的牛皮风箱。为了获得足够高的炉温,风箱必须做得极大,需要四个壮汉同时发力才能拉动。 “团长!拉不动啊!太沉了!”一个负责拉风箱的队员累得脸红脖子粗,喘着粗气道。 “废话!四个人一起拉还喊沉?没吃饭吗?要不要老子现在给你们表演个胸口碎大石,给你们提提神?!”萧战瞪着眼吼道,心里却也在嘀咕,这原始风箱效率还是太低,以后有机会得弄个水排或者更先进的鼓风机。 工地上每天都充斥着类似的对话,萧战那骂骂咧咧的粗嗓门成了最好的督工号子。经历了几次小规模的炸膛(幸好没伤人)、数次砌了拆、拆了砌的返工,一座看起来歪歪扭扭、其貌不扬,但结构大致符合图纸要求的简易高炉,总算像个饱经风霜的巨人,在河边矗立了起来。 开炉那天,几乎全村能动弹的人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炉膛里,塞满了土法烧制、质量粗糙的焦炭,以及从附近山里找到、经过初步粉碎的贫铁矿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期待。 萧战亲自检查了一遍各个环节,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点火!” 火把被投入炉膛,点燃了引火的干柴。火焰起初只是微弱地跳动,但随着四个壮汉喊着号子,拼命拉动那巨大的牛皮风箱,“呼哧——呼哧——”沉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气流涌入,火焰如同被注入了灵魂,骤然窜起,由暗红转为亮黄,再由亮黄转为刺目的白炽!恐怖的高温辐射开来,烤得靠近的人脸颊发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炉子下方那个用粘土封住的出铁口。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只有风箱的呼啸和火焰的咆哮在耳边回荡。 萧战也紧握着拳头,手心全是汗。他虽然对理论有信心,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实践,鬼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有人快要被这紧张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时,萧战根据火焰颜色和经验判断,时机已到!他猛地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开——闸——!” 旁边手持长铁钎的队员早已准备多时,闻声用力一捅!“噗”的一声轻响,那块被烧得通红的粘土塞子被捅开! 下一秒,一股炽热、耀眼、如同熔融的黄金般绚烂的赤红色液体,带着毁灭与创造交织的气息,发出“滋啦滋啦”的骇人声响,从炉口猛然喷涌而出,顺从地沿着预设的陶土流道,奔腾着注入下方排列整齐的沙模之中! 那景象,宛如一条微缩的、狂暴的岩浆之河!赤红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张呆滞而又激动的脸庞,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仿佛带着金属特有的腥甜气息。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成……成功啦!流出铁水了!” “老天爷!真的成了!萧团长神了!” “这颜色!这亮光!我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铁水!” 欢呼声、尖叫声、痛哭声(喜极而泣)瞬间爆发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冲散了之前所有的紧张和疑虑。许多人激动地抱在一起,又跳又笑,状若疯癫。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氧化还原、什么碳元素比例,但他们看得懂那奔流的铁水!那意味着更锋利、更耐用的锄头和犁铧,意味着能开出更多荒地,收获更多粮食!更意味着,能打造出真正可以保护家园、让敌人胆寒的刀剑! 萧战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把脸上混合了汗水、煤灰和油污的污渍,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与黑脸形成鲜明对比的白牙。他走到一块刚刚冷却凝固、还散发着余热的暗灰色铁锭前,用铁棍用力敲了敲。 “铛!”清脆悦耳,余音悠长。 “品质不错!杂质少,韧性应该比市面上那些破烂强多了!”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老周头吩咐道,“老周头!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就照着我给你的那些图纸,先集中人手,给老子批量生产标准化的三棱枪头、带倒刺的箭头!还有,复合皮甲需要的铁片,也抓紧试制!咱们保安团,要尽快换上一身新行头!” “放心吧,团长!俺们就是不吃不睡,也把家伙事儿给您打出来!”老周头拍着胸脯保证,带着一群学徒立刻扑向了那些刚刚诞生的铁锭,眼神火热,仿佛看着绝世珍宝。 就在“工业园区”为保安团的装备而努力时,军事训练也丝毫没有放松,反而因为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新装备),变得更加刻苦和投入。 训练场上,口号震天。 “向左——转!” “赵疤脸!你他娘的又转错了!那是右!握刀的手是右!记不住今晚别吃饭!” “前进!一二一!步子迈齐了!谁踩掉前面人的鞋,老子让他光脚跑十里地!” “格斗对练,讲究配合!不是让你一个人逞能!三人一组,互相照应!对!捅他腰子!别留情!把他当土匪!” 萧战如同一个最严厉的教官,穿梭在队伍中,唾沫横飞,骂声不断。但他的骂声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和毫无保留的传授。他亲自示范格斗动作,讲解发力技巧,纠正射箭姿势。队员们在他的高压下,飞速地成长着,虽然过程充满了汗水和“血泪”(鼻青脸肿是常事),但眼神中的怯懦和散漫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军人的坚毅和纪律性。 训练的间隙,也充满了人情味和乐趣。以狗娃为首的“崽崽军团”成了训练场的常客。二狗对那呼呼作响的风箱格外感兴趣,总想上去试试,被萧战拎着衣领放到一边:“小兔崽子,边儿待着去,别耽误你叔正事!”大丫则像个小管家婆,总是适时地递上装满凉开水的竹筒,用小手帕给满头大汗的萧战擦汗。三娃和四丫趴在场地边,看着萧战训练队员时威武的样子,大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最让人操心的是走路还不太稳的五宝,有一次竟摇摇晃晃地想往打铁的工坊里钻,想去摸那块刚打出来、还泛着暗红的铁胚,吓得萧战一个箭步冲过去,大手一捞,直接把小家伙架在了自己肌肉虬结的脖子上。“小祖宗,这玩意儿烫屁股!坐高高看就行了!”五宝突然视野开阔,先是一愣,随即开心得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抓着萧战的头发。铁与火的刚硬世界里,因为这些孩子的存在,洋溢着令人心头发软的童真与温暖。 当第一批闪烁着寒光的制式长矛、腰刀,以及用硬牛皮镶嵌着铁片缝制的简易皮甲,整齐地摆放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时,所有保安团员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萧战亲自将装备一件件发放到每个队员手中。握着沉甸甸的、属于自己的锋利腰刀,抚摸着坚实的新皮甲,每一个汉子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激动。统一的装备,让这支原本还带着几分土气的队伍,瞬间多了一种凛然的煞气和难以言喻的凝聚力,仿佛脱胎换骨。 装备发放完毕,萧战跳上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黝黑、充满战意的面孔。 “弟兄们!”他声如洪钟,“家伙都到手了!感觉怎么样?!” “爽!” “带劲!” “能砍土匪了!” 台下回应热烈,士气如虹。 “光有家伙不行,还得会使!”萧战吼道,“从今天起,训练科目升级!除了个人本事,更要练配合,练战阵!老子要求不高,下次拉出去,得让那些土匪崽子们看看,啥叫正规军!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直冲云霄。这支在苦难中诞生,在建设中成长,在汗水中淬炼的新军,如同羽翼渐丰的雏鹰,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振翅高飞,用敌人的鲜血,来为自己的锋芒开刃! 而他们的第一个目标,萧战已经选定——那就是为祸一方、血债累累的黑风寨!一场注定要载入小河村史册的征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106章 战前动员 光在自家院子里耍把式,那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练兵、造装备,流血流汗,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战场上把敌人打败,自己还能囫囵个回来。萧战那双冒着绿光、跟饿狼似的眼睛,早就锁定了附近百里之内,最大、最肥、也最他妈碍眼的一颗钉子——盘踞在黑风山险要处,自称“替天行道”、实则为非作歹的“黑风寨”! 这伙土匪,可不是小鱼小虾。根据探子拼了老命带回来的情报,寨子里估摸着得有三百多号人,而且大多是在刀口上舔血多年的积年老匪,心狠手辣,杀人越货,绑票勒索,无恶不作,血债摞起来比城墙还高。之前流民冲击小河村,背后就有他们煽风点火、趁乱打劫的黑手。更别提萧战心里那本小账了!当初从山里把苏清婉那个傲娇小娘皮捞出来的时候,在后面屁滚尿流、喊打喊杀追着的,就是黑风寨的喽啰!这仇,这梁子,早就结得比黑风山的石头还硬了! 之前派出去的那几个机灵鬼,扮成猎户、货郎甚至逃荒的,绕着黑风山跟做贼似的摸了好几圈,总算把情报拼凑了个七七八八:山寨的大概位置、几条上山的小路和明哨暗卡、土匪头子“座山雕”及其几个心腹头目的脾气习性、甚至大概摸清了他们存放粮草和抢来金银的几个可能窝点。 时机,成熟了!是时候亮出磨了很久的獠牙,去啃这块硬骨头了! 这天晚上,祠堂里再次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压抑和兴奋。萧战召集了所有队正以上军官,进行战前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会议。墙上挂着一幅比之前详细了不少的黑风寨周边地形草图,上面用木炭条歪歪扭扭地标出了进攻路线、佯攻方向、主攻突破口以及重点照顾的“财富区”。 “人都到齐了?好!废话不多说,捞干的了!”萧战抄起一根烧得只剩半截、一头焦黑的粗木棍,指着墙上的草图,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即将扑食的猛兽发出的低吼,“目标,黑风寨!狗日的‘座山雕’和他手下那帮杂碎,占着黑风山拉屎撒尿这么多年,坏事做绝,天怒人怨!之前流民之乱有他们,追杀苏……咳咳,反正新仇旧恨,是时候跟他们算个总账了!老子这口气,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详细讲解了黑风寨的防御薄弱点(后山一条被杂草覆盖、几乎没人走的隐秘小路)、哨卡换岗的大致时间、以及他精心策划、反复推敲的进攻方案——利用夜色的天然掩护,兵分两路,协同作战。一路由沉稳可靠的陈虎带领,从山寨正面发动佯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把锣鼓家伙事儿都敲起来,把大部分土匪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另一路由他自己亲自挂帅,带着赵疤脸等一批身手最好、胆子最大的精锐老兄弟,从后山那条“秘密通道”悄咪咪摸上去,避开主力,直插山寨的心脏地带,来个中心开花,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 “咱们保安团成立以来的第一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通通就知道!这一仗,必须给老子打得干净利落,漂漂亮亮!既要打出咱们的威风,也要打出咱们的实惠!”萧战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军官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有没有信心,把这帮占山为王的乌龟王八蛋,连壳带肉给他砸个稀巴烂?” “有!”众人压抑着声音,异口同声地低吼,眼神中燃烧着熊熊战意和对胜利(以及战利品)的渴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远处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保安团全体成员,除去必要的岗哨和后勤人员,共计一百一十五名战斗人员,在打谷场上完成了秘密集结。队员们已经换上了统一的、略显粗糙却结实的皮甲,手持寒光闪闪的长矛腰刀,背着装满致命箭矢的箭囊,虽然全场鸦雀无声,但那股子压抑不住的彪悍之气和凛冽杀气,已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连清晨出来觅食的麻雀都吓得不敢落下来。 萧战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和凉意的空气,感觉肺部一阵清凉。他一个利落的翻身,跳上那个平时用来碾压谷物的石碾子,此刻权当点将台。他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黝黑、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却又充满了对战斗和财富无限渴望的脸庞,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专属风格——糙汉式、直击灵魂、简单粗暴的战前动员: “弟兄们!”他运足中气,吼声如同平地惊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手里这新家伙,都他娘的磨得吹毛断发了吧?手心是不是痒得跟有一万只蚂蚁在开运动会?胳膊是不是胀得想找点硬东西抡一抡?” “痒!”底下传来一片低沉而整齐的回应,如同闷雷滚过地面。 “胀!” “老子也痒!老子也胀!”萧战咧嘴,露出一个混合着嗜血煞气和即将发财的兴奋笑容,白牙在晨曦微光中格外显眼,“为啥痒?为啥胀?因为有一帮不知死活、不长眼的狗杂种,就在咱们家门口,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嘚瑟!抢咱们预备过冬救命的粮食,杀咱们可能未来一起喝酒吹牛的乡亲,还他妈敢追……追咱们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你们说,这帮杂碎,该不该剁碎了喂狗?” “该!”怒吼声陡然拔高,如同火山喷发。 “今天,老子就带你们去干一票大的!替天行道是顺便,主要是去发财!目标,黑风寨!抄他们的老窝,端他们的锅!” “老子要求不高!就两点!”他猛地伸出两根沾着煤灰和汗渍、却异常稳定的铁指,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第一,拿土匪的狗头,给咱们保安团这新打的刀枪开开锋,见见血!让他们知道,咱这‘保境安民’四个字,不是他娘用墨水写的!是用土匪的颈血,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第二,用土匪粮仓里堆成小山的粮食,填饱咱们自家的米缸!用他们抢来的、沾着血的金银财宝,给咱们兄弟换最烈的酒,买最肥的肉!让咱们的婆娘娃娃,过年都能穿上不打补丁的新衣裳!让咱们小河村,从此富得流油!” “总之一句话,抢他娘的!杀他娘的!搬空他娘的!让黑风寨从今天起,给老子从这地头上彻底抹掉!让以后路过的人只知道咱们小河村保安团,不知道啥狗屁黑风寨!” “有没有种跟老子去发财?有没有卵子跟老子去砍人?” “有!有!有!”震天的怒吼如同海啸般冲天而起,冲破晨雾,直上九霄,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席卷四方! “好!全他娘是带把的纯爷们儿!是老子的好兄弟!”萧战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崭新的、闪烁着寒光的腰刀,雪亮的刀锋在初升的朝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精准地指向黑风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 “全体都有!目标黑风寨!给老子——出发!干他娘的!” 第107章 奇兵天降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啊呸!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顺便发家致富的良辰吉时! 黑风寨这帮土鳖,选地方倒是有点眼光,把老巢建在了黑风山半山腰一块突出的鹰嘴岩上。就一条跟羊肠子似的、歪歪扭扭的山路能通上去,路口还杵着个用歪脖子树胡乱钉起来的寨门,两边是光秃秃、滑不溜秋的陡峭山崖。用土匪们自吹自擂的话说,这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来只苍蝇,也得先递个拜帖! 可惜啊,他们今天撞上的,是萧战这个不讲武德、脑子里装着几千年军事精华外加系统外挂的“挂逼”。常规打法?那多没技术含量! 山下密林里,光线暗得跟泼了墨似的。萧战眯着眼,瞅着远处山腰那几点在夜风中晃悠、跟鬼火似的灯笼光,嘴角一咧,露出两排白牙,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活像准备偷鸡的黄鼠狼。 “都给老子最后检查一遍家伙事儿!”萧战压着嗓子,声音低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弓弩给老子上弦,但别拉满!箭头都他妈给老子插泥地里蹭蹭,别跟个傻狍子似的反光暴露目标!刀枪绑紧实咯,跑起来谁要是叮铃哐啷跟走街串巷的货郎似的,回去老子就把他塞高炉里,跟铁矿石一起回炉重造!” 他身后,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十人奇兵小队——沉稳可靠的李虎,凶悍敢拼的赵疤脸,还有另外八个身手敏捷、胆大心细的好手。个个穿着深色粗布衣服,脸上用锅底灰混合泥巴抹得亲妈都认不出来,只留下一双双在黑暗中精光四射的眼睛,跟一群准备捕猎的夜猫子似的。 “行动计划,最后给老子过一遍脑子!”萧战捡起一根树枝,在松软的地面上划拉起来,虽然谁也看不清,但仪式感要做足,“咱们从后山那条采药人都嫌硌脚、只有野山羊才偶尔光顾的野路摸上去!那边崖壁陡得跟墙面似的,土匪防守肯定他娘的摸鱼!老子打头,用飞虎爪先上,固定好绳索,你们一个个跟紧了,别往下看,就当是爬村长家的歪脖子树!” “上去之后,优先清理暗哨和巡逻的杂鱼!动作要快,下手要狠,动静要小!能用刀子悄悄抹脖子的,绝不用弩箭咻咻咻!能用拳头闷晕的,绝不动刀子!等把外围这些眼睛耳朵都给老子拔了,再给山下那帮敲锣打鼓吸引火力的兄弟发信号!” “都听明白了没?”萧战目光扫过众人。 “明白!”十个人压低声音,如同闷鼓般回应。 赵疤脸也在小队里,他搓着手,兴奋得直喘粗气,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兄弟嘀咕:“瞅见没?咱团长这架势,比老子当年当马匪的时候还专业!跟他娘的夜枭子成精似的!” “记住喽!”萧战拍了拍背上那张用新钢打造、弓身泛着幽冷光泽的强弓,又摸了摸腰侧那柄寒气逼人、仿佛渴望饮血的腰刀,“咱们是去掏心窝子的,不是去跟他们摆开阵势耍把式的!新装备到底是不是样子货,今晚就得见真章!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通通!” 一行人不再废话,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钻入茂密的丛林,绕着山体,向着黑风寨防守最薄弱、也最意想不到的后山摸去。 后山这地方,果然名不虚传,陡峭得让人怀疑人生。崖壁近乎垂直,上面只有些呲牙咧嘴的怪石和顽强从石缝里挤出来的、营养不良的灌木。萧战取出准备好的、带着精钢飞虎爪的绳索,在手里抡了几圈,感受了一下力道,然后“嗖”地一声抛了上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飞虎爪精准地卡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稳如老狗。萧战试了试力道,然后深吸一口气,如同灵猿附体,手脚并用,紧贴崖壁,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那动作流畅得像是壁虎成了精。陈虎、赵疤脸等人紧随其后,动作虽然不如萧战那么举重若轻、潇洒自如,甚至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死死抓住绳索,但好歹都咬着牙,一步步往上挪。 山顶,夜风呼啸。两个被安排在这鬼地方站岗的土匪喽啰,正背靠着背,躲在背风的大石头后面打盹,怀里抱着跟烧火棍似的长矛,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妈的…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喝…等下了岗…非得找三当家讨碗酒喝…”一个喽啰含糊地嘟囔着梦话。 另一个咂咂嘴,梦呓般回应:“…赏钱…听说…上次劫的那个商队…油水足…” 就在这时,萧战的脑袋如同地鼠般从崖边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锐利的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过四周。他对着下面正吭哧吭哧往上爬的队友们比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他对赵疤脸使了个眼色,两人如同两道没有重量的阴影,借着风声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两个喽啰身后。 几乎是同时出手!一只手如同铁钳般从后面猛地捂住喽啰的口鼻,另一只手中的钢刀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精准而迅捷地划过他们的咽喉! “呃…” 极其微弱的、如同漏气般的呜咽声,瞬间被呼啸的山风吞没。两个喽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迷茫和睡意尚未完全散去,便已失去了所有生机,软软地瘫倒在地。 萧战面无表情地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刀锋上温热的血迹,低声道:“开门红,第一个。” 奇兵小队如同病毒般,开始向内渗透。萧战那变态的战场感知力和来自前世的侦察技巧,让他们总能像开了透视挂一样,提前发现巡逻队的踪迹,要么巧妙避开,要么就在其必经之路上设下致命的埋伏。新打造的钢刀锋利得令人发指,切割皮肉、割断喉管,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阻力,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顺畅。而那强弓劲弩配上专门打造的三棱破甲箭,在几十步内更是如同死神的请柬,能轻易撕开土匪身上那简陋的皮甲,甚至薄弱处的铁片。黑暗中,不时响起弓弦那轻微到极致的震动声,以及利刃切入肉体时那令人牙酸的闷响。一个个外围的岗哨、巡逻的土匪,就在这无声的死亡之舞中,稀里糊涂地去阎王爷那儿报了到。 “团长,您这…这路子也太野了!”赵疤脸看着又一个被从背后抹了脖子、一声没吭就去见了祖宗的暗哨,佩服得五体投地,压低声音道,“以前咱们干架,就知道扯着嗓子嗷嗷叫,比谁声音大,然后一窝蜂往上冲,看谁命硬。哪想过…打仗还能这么玩?跟做贼…啊不,跟神仙似的!” “废话!”萧战得意地挑了挑眉,虽然脸上抹着泥灰看不清表情,但眼神里的嘚瑟藏不住,“这叫技术含量,懂不?靠蛮力那是二愣子,得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看见前面那个木头搭的寨门楼子没?上面有四个傻蛋,还有个带头的,腰里别着个破锣,估计是个小头目。老子数三二一,一起用弩,优先照顾那个带锣的和左边那俩打哈欠的!右边那个靠着柱子打盹的,归陈虎,摸上去给他个透心凉!” “明白!”几人低声应道,悄悄取下背上的弩,借助阴影的掩护,瞄准了寨门楼上那几个因为长时间无事而精神松懈的身影。 “三…”萧战的声音如同耳语。 “二…” “一!放!” 几乎合并成一声的、极其轻微的“嘣”声响起。 “噗噗噗!” 楼上的小头目正觉得脖子一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下意识想伸手去摸,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低头只看到一截染血的箭杆从自己咽喉处透了出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旁边两个喽啰也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最后一个靠着柱子的喽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睡意全无,刚想张嘴大喊“敌——”,李虎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猛地窜出,手中长矛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股恶风,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的心脏,将那个“袭”字永远堵在了他的喉咙里! “搞定!干净利落!”萧战打了个成功的手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现在,该让山下那帮敲锣打鼓、演戏演得嗓子都快冒烟的家伙们,动点真格的了!发信号!” 一名队员立刻取出特制的响箭,搭上弓弦,对准夜空,猛地射出!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无比的尖啸,如同撕裂布帛般划破寂静的夜空,在山寨前门的方向上空,炸开一团虽然微弱、但在黑暗中却足够显眼的光芒。 好戏,正式开场! 第108章 碾压之势 “他娘的!可算等到了!” 山脚下,咱们保安团主力百十号兄弟,早就等得裤裆里都快孵出小鸡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瞅着那黑黢黢的山头,心里跟猫抓似的。这大冷天的,不在村里抱着婆娘暖被窝,跑这山沟里喝风,要不是团长领着,鬼才来受这罪! 副团练李虎(嗐,跟山上那个摸哨的李虎不是一人儿,咱团里叫李虎的比叫狗剩的还多!)一看到山顶那约定的火光信号猛地划拉了三下,这矮壮汉子嗷一嗓子就蹦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兴奋得直哆嗦。 “弟兄们!瞅见没?团长得手了!抄家伙!都给老子吼起来!敲起来!动静整大点!让山上那帮蹲茅坑不拉屎的土匪崽子们听听,他们亲爹来了!” 您就瞧好吧! 霎时间,锣鼓家伙事儿叮咣五四全响起来了!那破锣嗓子比村里死了人报丧敲得还响!兄弟们扯着脖子开始嚎,什么“干死狗日的土匪!”“踏平黑风寨,抢钱抢粮抢娘们儿!”——咳咳,后面这句是兄弟们自己发挥的,反正怎么吓人怎么来,怎么提气怎么喊! 上百号人挥舞着手里那点家伙什——大部分是削尖了的木头长矛,配上些缴获的破刀烂枪,再把火把舞得呼呼生风。从寨墙上看下来,好家伙,火光连成一片,人影幢幢,喊杀声震得树叶子都扑簌簌往下掉,还真有股子千军万马要踏平山头的架势! 咱们这伙人,乱糟糟但又带着点章法,潮水般就朝那紧闭的寨门涌了过去。为啥说有点章法?团长平时没白操练,知道前排的举着那包了层铁皮的破木盾,缩着脖子往前顶。后排的就负责可劲儿嚎,壮声势。 寨门楼子上刚才好像有点动静,但很快又没声了,估计是团长带的小队把上面的哨兵给“摸”了。可寨墙后面不消停啊,跟炸了窝的马蜂似的,呜嗷喊叫起来。 “敌袭!他娘的敌袭!” “快!上墙!都给老子上墙!” “弓箭手!弓箭手死哪儿去了?放箭!扔石头!” 土匪们慌里慌张地爬上寨墙,探头往下这么一瞧,哎呦我的亲娘姥爷,底下火光冲天,人喊马嘶(其实没马),那声势,胆小的当时腿肚子就转筋了。土匪头子,那个瞎了只眼、满脸横肉的独眼龙,提着把鬼头刀,嗓子都快喊劈了:“怕个卵蛋!他们就百十号人!虚张声势!给老子射!狠狠射!砸石头!别让他们靠近寨门!” 嗖嗖嗖!噼里啪啦! 箭矢和石块还真就从寨墙上泼水似的下来了。叮叮当当砸在咱们的盾牌上,偶尔有那么一两支刁钻的箭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起一声闷哼,有个倒霉蛋胳膊上挂了彩,骂了句娘,被后面人赶紧拖下去了。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缩好了别露头!”李虎猫着腰,躲在盾牌后面大声吆喝。阵型看着是有点乱,但好歹没散,一步步顽强地往前挪,像块牛皮糖,死死黏住了土匪的全部注意力。 那独眼龙土匪头子一看,呦呵,就这?雷声大雨点小!心里那点紧张去了大半,扯着破锣嗓子开始骂娘,给手下鼓劲儿:“看见没?就这点能耐!兄弟们加把劲,把他们射成刺猬!晚上老子赏酒喝!” 寨墙上的土匪们刚把心放回肚子里一半,寻思着这波守住了,异变就在这节骨眼上发生了! 谁也没看清是从哪儿飞过来的,就看见几个黑不溜秋、拳头大小的玩意儿,带着“嗤嗤”冒的火星子,跟特么阎王爷打招呼的帖子似的,划着诡异的弧线,轻飘飘地就越过了高高的寨墙,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了寨门后面那块挤满了土匪、正准备轮换上墙的空地上! 那帮土匪正伸着脖子看前面热闹呢,天上突然掉下来几个冒烟的铁疙瘩。 “嗯?啥玩意儿?鸟屎?”一个愣头青还伸脚想去踢。 “火……火球?不像啊……”另一个眯缝着眼嘀咕。 “嗤嗤”声越来越急,火星子都快冒完了。 然后—— “轰!!!!!!” “轰!!!!!!” “轰!!!!!!” 几声巨响,真他娘的是晴天霹雳!地动山摇!感觉整座山都跟着晃了三晃!寨墙上的土匪感觉脚下的木头都在呻吟!那爆炸的中心点,瞬间腾起几团炽烈无比的火球,浓烟跟蘑菇似的往上窜!破碎的铁片、石子、泥土,还有……呃,一些不可名状的玩意儿,跟暴雨梨花针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激射!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天罚!是雷公爷爷发怒了啊!” “娘啊!救命!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惨叫声、哭爹喊娘声瞬间就压过了之前的喊杀和锣鼓声。被直接炸到的,当场就没了人形,成了碎块。离得近的,被那无形的气浪直接掀飞出去一丈远,撞在木屋上,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几根。稍微远点的,也被那激射的破片打得浑身是血窟窿,在地上翻滚哀嚎。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它没见过啊!声音响得像打雷,光闪得比闪电还亮,还能把人炸成碎肉!这他娘的不是神仙手段是啥? “雷公爷爷饶命啊!” “快跑啊!官军请来天兵天将了!” “寨子守不住了!逃命啊!” 土匪们彻底疯了,魂都吓飞了!啥寨子,啥头领,全顾不上了!脑子里就一个字——跑!哭爹喊娘,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为了抢条生路,自己人把自己人踩死的都不计其数。刚才还勉强有点模样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比豆腐渣还渣! 寨门外,咱们这帮佯攻的兄弟也吓了一大跳啊! 虽然团长提前透过气,说有点“秘密家伙”,让大伙儿听到巨响别慌,直接冲锋。可谁他娘的能想到是这动静?这哪是“秘密家伙”,这分明是雷公爷的私生子下凡帮忙了吧? 一个刚入伍没多久的新兵蛋子,张着大嘴,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喃喃道:“我滴个亲娘姥姥诶……团长……团长这是把雷公爷的裤衩子给点着了吗?” 旁边一老兵油子虽然也腿软,但好歹绷住了,咽了口唾沫:“少废话!团长是凡人吗?那是星君下凡!会点神通怎么了?跟着这样的团长,咱们他娘的以后都能横着走!” 副团练李虎也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心里直骂娘:“萧战你个瘪犊子,有这好东西不早拿出来亮亮相,吓死老子了!”但他反应快,知道机不可失,猛地抽出腰刀,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吼,声音都变调了:“弟兄们!都看见了吧?团长神威!天雷助阵!土匪已经垮了!跟老子冲进去!抢钱!抢粮!抢……咳咳,解救被土匪祸害的乡亲们啊!” “冲啊!!!” “杀土匪!领赏钱!” “团长万岁!” 这下子,士气直接爆表!刚才那点惊吓全变成了无边的勇气和狂热!兄弟们眼睛都红了,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往前冲。那扇刚才还觉得坚不可摧的寨门,被几根临时找来的粗木头“咣咣”几下就撞开了。里面?里面已经是一片火海、浓烟和人间地狱般的惨状,根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咱们保安团,就这么着,以碾压之势,涌入了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黑风寨! 第109章 大获全胜 冲进寨子,好家伙,那场面,简直了! 您就想象一下,一锅烧开了的滚水,浇进了蚂蚁窝,是啥样儿?现在这寨子里就是啥样儿!土匪们彻底乱了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好些人连裤子都没提溜上就跑出来了,估计正蹲坑呢就被那几声“惊雷”给吓得憋回去了。 战斗?哪还有什么战斗?纯粹就是一边倒的抓猪撵狗! 少数几个喝多了酒或者天生愣头青的悍匪,还想拎着刀反抗两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日你娘的保安团,老子跟你们拼了!” 拼?拿啥拼? 咱们兄弟现在士气正旺,手里家伙也趁手,三五个人一组,见了还敢扎刺的,根本不用废话,盾牌往前一顶,后面长矛顺势就捅过去了!干净利落!比杀年猪还痛快! “诶,那边那个!对,就你,别瞅了,抱头蹲下!” “跪下!缴械不杀!敢乱动,老子送你见雷公!” “你跑?再跑一个试试?老子这梭镖可不是吃素的!” 大部分土匪早就被吓破了胆,看见咱们的人冲过来,直接把手里家伙一扔,“噗通”就跪地上了,磕头如捣蒜,鼻涕眼泪糊一脸:“好汉饶命!好汉爷爷饶命啊!我就是个混饭吃的,没干过坏事啊!”“我投降!我投降!别杀我!” 萧团长带着他那支奇兵小队,跟鬼似的从山寨内部杀了出来,里应外合,清理残余,控制要害。团长那身手,真不是吹的,一把腰刀舞得跟风车似的,碰上他的土匪,没一个能走过两招的。 “一队!控制粮仓!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二队!跟老子去银库!动作快!” “三队!搜索残余土匪,一个都不准放过!” “四队!去找找被土匪抓来的百姓!快!” 命令一道道下来,兄弟们分工明确,动作麻利。都知道,这可是捞油水、啊不,是执行任务的关键时刻! 粮仓一打开,好家伙!那粮食堆得跟小山似的,麻袋摞麻袋,谷子、麦子,虽然不少是陈粮,但这数量,够咱们小河村男女老少可劲儿造大半年了!兄弟们看得眼睛都直了,直咽口水。 银库那边更刺激。撬开大锁,里面虽然没啥传说中的金山银山,但一箱子一箱子的铜钱,还有不少散碎银子和几锭黄澄澄的金元宝!我的个乖乖!兄弟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一个个呼吸都粗了。不过团长有严令,谁他妈敢私藏,剁手!所以大伙儿也就过过眼瘾,老老实实清点封存。 最让人揪心的,是后院那些低矮破烂的窝棚和阴森森的牢房。 赵疤脸带着我们几个一脚踹开那扇都快烂透了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屎尿味和血腥味的恶臭扑面而来,差点没把早饭给顶出来。窝棚里,黑压压挤着一群人,男的女的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好多就裹着几片破布,眼神空洞麻木,跟庙里的泥塑似的。不少人脚上还拴着铁链子,一动就哗啦啦响。 再看旁边那几间所谓的“牢房”,更是畜生待的地方!里面关着的多是年轻女子,衣衫褴褛,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好些人眼神都是直的,呆呆地坐着,对外面惊天动地的动静都没啥反应。有几个姑娘肚子明显鼓起来了,显然是怀了孽种。最角落那个,看着顶多十五六岁,瘦得跟小鸡仔似的,脖子上套着个铁项圈,拴狗一样拴在木头柱子上,看见我们进来,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往角落里缩,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我操他八辈祖宗的!”赵疤脸这糙汉子,平时杀人不眨眼,看到这场面,气得眼珠子通红,浑身直哆嗦,骂了一句,抡起刀“哐当”一声就把那铁链子给劈断了,“这群天杀的畜生!老子非活剐了他们不可!” 从这些被解救的百姓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诉说里,我们才知道黑风寨造的孽有多深。那个天杀的大当家,有个小儿子,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专门喜欢祸害年轻姑娘,手段极其残忍,玩腻了就扔给手下喽啰继续糟蹋,或者直接打死喂狗。那些怀孕的,都是被他玷污的。之前有性子烈的姑娘试图反抗或者逃跑,被抓回来之后,被这杂种当众用各种法子活活折磨死,杀鸡给猴看。 萧团长听着汇报,脸阴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攥得嘎巴响,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去,把那个小杂种,给老子揪出来!要活的!” 没费啥劲,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土匪少当家,这会儿跟条瘌皮狗似的,被人从一口装泔水的大缸里拎了出来,浑身湿透,骚臭扑鼻(估计是吓尿了)。油头粉面的一张脸,此刻惨白如纸,抖得跟筛糠一样。 “好汉……好汉饶命……我……我爹有钱,有宝贝……都给你……只求饶我一条狗命……” “饶命?”萧战上去一脚直接踹他脸上,当场就听见鼻梁骨碎裂的声音,血和牙喷了一地,“那些被你害死的姑娘,那些被你当牲口使唤的百姓,你跟谁说饶命?” 团长嫌脏了手,没亲自宰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拖下去!跟其他抓到的土匪头目捆在一起!等回了村,召集乡亲们,公开审判,明正典刑!让所有人都看看,当土匪、祸害百姓的下场!” 清点战果的工作忙活了大半天。粮食、金银、布匹、盐铁、牲口……各种物资堆满了打谷场,看得人眼花缭乱。最重要的是,解救出来的百姓和流民,足足有两百多号人!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当咱们保安团,押着长长一串垂头丧气的土匪俘虏,抬着、扛着、用车拉着缴获的物资,搀扶着那些骨瘦如柴、恍如隔世般被解救的乡亲,浩浩荡荡返回小河村时,好家伙,那场面! 全村老少,只要能动的,全跑出来了!挤在村口道路两边,跟过年似的! “赢了!咱们保安团赢了啊!” “萧团长威武!保安团万胜!” “看!那是俺们家二丫!她还活着!还活着啊!”有妇人认出自家被掳走的女儿,哭喊着冲出来,母女抱头痛哭。 “爹!娘!儿子回来了!”有被救的青壮流着泪找到家人。 欢呼声、哭喊声、感激声,此起彼伏,震天动地!不少人看着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乡亲,都忍不住抹眼泪,再看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脸平静的萧战,那眼神,简直跟看活神仙差不多了! 这一仗,咱们保安团,就几个兄弟轻伤,连个重伤的都没有,愣是端掉了为祸多年的黑风寨老窝!缴获的物资,够村子肥肥实实发展好一阵子!救回来的人口,更是壮大了咱们的力量! 这一下,“战神”萧战的名头,算是彻底打响了!周边那些州县,不管是官老爷还是其他山头的土匪,听到这消息,估计都得掂量掂量,这小河村,到底来了个什么煞星!咱们保安团,这回是真他娘的出名了!走在路上,腰杆子都比以前直溜! 第110章 庆功宴 打了胜仗,那必须得可劲儿造啊!啥叫普天同庆?咱小河村今儿个就是! 好家伙,村里那场面,比过年还热闹一百倍!过年还得抠抠搜搜算计那点肉,今儿个,敞开了整!从黑风寨缴获的那几头大肥猪,挑最肥的三头,当场就摁倒了放血褪毛,大卸八块。大锅支起来,柴火噼里啪啦烧得旺,猪肉炖粉条的香味儿飘出去十里地,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打滚儿!羊肉?管够!那帮土匪还挺会享受,圈里还养着十几头肥羊,全宰了!烤全羊、羊肉汤,随便造! 酒?更别提了!土匪头子们藏的好酒,什么高粱烧、地瓜酿,甚至还有几坛子贴着红纸、不知道从哪个倒霉商队抢来的所谓“杏花村”,全被兄弟们嘻嘻哈哈地搬了出来,在祠堂前空地上摆开了长长的流水席。桌子不够?直接把门板卸下来架在石头上!碗筷不够?左邻右舍凑一凑,实在不行,洗干净了树叶也能当盘子使! 男女老少,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上了桌。老人们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端着酒碗的手都不带抖的。婆娘们也不用围着锅台转了,大大方方坐下,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议论着哪个后生今天最英勇。小孩子们更是跟过年似的,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手里抓着油汪汪的肉骨头,啃得满脸是油,笑得见牙不见眼。 “吃!都放开肚皮吃!今天不吃撑了,就是不给咱保安团面子!”副团练李虎站在一条长凳上,扯着嗓子喊,自己先灌下去一大碗酒,引来一片叫好声。 萧战作为这场大胜的绝对主角,那更是被重点“照顾”对象。从德高望重的村老颤巍巍端着酒碗过来,说着“萧团长,老夫代全村,谢您再造之恩!”到光屁股娃娃被他爹娘抱着,用小手指蘸了点酒就往萧战嘴里塞,美其名曰“从小练胆量”……这车轮战,谁受得了? 萧战就算真是酒缸里泡出来的,那也顶不住啊!开始还能豪气干云地对饮,后来只能抿一口,再后来……感觉眼前的人影都开始重影了,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 “兄……弟兄们……好意……心领了……”萧战舌头都大了,扶着桌子才能站稳,“再……再喝……嗝……老子明天……明天就得趴窝里……听你们……操练了……” “那不行!团长,这杯您必须得喝!要不是您,咱现在还在山里啃野菜呢!” “就是!团长海量!再来一碗!” “我干了!您随意!” “随意个屁……”萧战心里骂娘,脸上还得挤出笑,又硬着头皮灌下去一碗,感觉从喉咙到肚子都跟着了火一样。 好不容易瞅准个空档,趁着那帮小子围着新搬出来的一坛子酒大呼小叫的功夫,萧战脚底抹油——溜了!再待下去,他真怕自己现场表演一个“倒拔垂杨柳”,或者直接躺桌子底下挺尸。 他晃晃悠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那间虽然是毛胚风但还是他和孩子们温暖的家的独门小院挪。夜风一吹,酒劲上涌,看天上的月亮都成了三个。 “他娘的……比打一仗还累……”萧战嘟囔着,推开那扇新换的院门。 嘿!院里头有情况! 只见月光底下,五个小萝卜头,高矮胖瘦不等,跟站岗放哨的标兵似的,整整齐齐站成了一排。打头的正是孩子二狗,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想做出严肃的表情,可惜那乱糟糟的头发和沾了泥点子的脸蛋削弱了不少气势。后面依次是大丫、三娃、四丫,连穿着开裆裤的五宝,都被四丫用小手紧紧牵着,小嘴抿着,努力站直。 一个个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接受检阅。 萧战乐了,酒当时就醒了一半,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哟呵?这是干啥?搁这儿列队欢迎老子凯旋呢?稍息!立正!给老子笑一个!” 孩子们没动,还是绷着小脸。大丫作为这群崽子里年纪最大、也最稳重的“最高领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上前一步。她小手一直藏在背后,这会儿扭捏了半天,才像捧出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嗯……玩意儿。 咋形容呢?用的是上次分战利品时得到的彩色绸布头,红的绿的黄的都有,勉强缝在了一起。形状嘛,介于三角形和四边形之间,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抽象感。最绝的是上面用歪歪扭扭、跟喝醉了酒的蚯蚓爬似的黑色针脚,绣了个大概、可能、也许是“安”的字样。 “叔……”大丫小脸涨得通红,像是刚跑完三公里,双手捧着那抽象派艺术品,递到萧战面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得努力让萧战听见,“这……这是我们几个……跟张婶学的……给你缝的平安符,希望你以后出去打坏蛋,都能平平安安回来……” 萧战看着那坨充满了童真和笨拙心意的“符”,再看看大丫那紧张又期待的眼神,还有其他几个小豆丁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样子,他心里最软乎的地方,像被个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又酸又暖,那股子战场上带来的杀伐气和刚才宴席上的喧嚣燥热,瞬间被这股暖流冲得七零八落。 他蹲下身,让自己和孩子们一样高,粗糙得像老树皮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大丫枯黄的头发,嗓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温柔:“丑?谁说的?放屁!老子看这玩意儿,天下第一好看!比皇帝老儿的玉玺还金贵!以后老子就把它挂胸口,贴身放着,刀枪不入!阎王爷见了都得绕道走!” 这话一出,大丫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盛满了星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蹭着地。 萧战话音刚落,二狗这小子一个箭步就从队伍里窜了出来,挺起小胸脯,努力吸肚子想让自已看起来更威武,然后扯着脖子,学着萧战平时操练他们时的腔调,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地喊道:“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 他身后三娃、四丫立刻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小短腿拼命想并拢,连被四丫牵着的五宝都似乎感受到了气氛,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试图站直。二狗自己喊完“一!”,然后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严肃地看向弟弟妹妹。 三娃赶紧吸了吸鼻涕,大声喊:“二!” 四丫胆子小,声音跟猫叫似的:“三…” 五宝最配合,挥舞着小拳头:“呀!噗~”(还吹了个口水泡泡) 院子里原本严肃的气氛瞬间破功,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报告团长!”二狗“啪”地一下敬了个礼,可惜紧张之下左右不分,敬成了左手,小身板挺得笔直,像根小竹竿,“保安团崽崽分队!集合完毕!请指示!” 萧战看着他那滑稽又认真的样子,憋笑憋得肚子疼,努力板起脸,回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稍息!同志们辛苦了!” “为…为人民服务!”二狗明显卡壳了一下,小脑瓜飞速运转,才想起萧战平时喊的口号,赶紧补上,虽然声音有点飘。 最后,一直没说话的三娃,端着一个比他那小身板还大的木盆,吭哧吭哧地挪了过来。盆里是黑乎乎、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温水,水面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叔,泡……泡脚!”三娃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黑宝石,一脸“快夸我”的表情,“林……林先生教的方子,说打了仗,泡泡脚,解乏,就不累了!” 萧战看着眼前这几个崽——大丫手里那针脚歪扭却重若千钧的平安符,二狗那稚嫩却一丝不苟的操练表演,三娃那盆冒着热气、充满关怀的洗脚水,四丫紧紧牵着五宝那依赖又信任的小手,还有五宝那纯真无邪、能融化一切坚冰的笑脸……连日厮杀的疲惫,肩上沉甸甸的、关乎几百口人生死的担子,仿佛都被这院子里浓浓的、纯粹的温情给融化了,化成了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杀伐决断,去他娘的!都比不上眼前这几个小崽子眼里真真切切的牵挂。 四丫眨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忧虑地看着萧战,小心翼翼地问道:“叔,你也会像我爹娘一样丢下我们吗?” 萧战心头一紧,他能够感受到四丫内心的不安和恐惧。他立刻蹲下身来,与四丫平视,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不会的,宝贝。只要你需要叔,叔永远都会在你身边,成为你的依靠。叔永远不会丢下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情。” 四丫的眼眶渐渐湿润了,她扑进萧战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仿佛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萧战也用力地抱住四丫,给她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拥抱。他哈哈一笑,胸腔里那点豪气和柔情混在一起!一把将最小的五宝从四丫旁边捞起来,熟练地架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五宝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小手紧紧抓住萧战的头发。 “好崽子们!没白疼你们!都是老子的好兵!”萧战大手一挥,感觉酒劲都化成了暖流,“走!跟叔再去席上转转,瞅瞅还有没有藏起来的猪蹄子,咱去啃它几个!” “好哦!啃猪蹄去咯!”孩子们欢呼着,簇拥着他们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吵吵嚷嚷地冲出院门,融入了远处依旧喧嚣热闹的灯火与人声之中。 第111章 分赃大会 日上三竿,萧战才揉着仿佛被十八个壮汉轮番蹂躏过的脑袋,龇牙咧嘴地从炕上爬起。院子里那盆洗脚水早已凉透,可心里头那份暖烘烘、晕陶陶的劲儿,却像刚温过的老酒,余韵悠长。他咂咂嘴,似乎还能回味起昨晚那喧嚣鼎沸的人情味儿。 祠堂前的空地上,昨夜狂欢的狼藉早已被勤快的婆姨们收拾得利利索索,连个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可奇了怪了,那浓郁的肉香和老酒的醇厚气息,仿佛已经浸透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久久不散,勾得早起的老黄狗都在原地转圈,鼻子使劲嗅着空气,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此刻,空地中央那座“战利品小山”,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显得比昨晚灯火阑珊时还要壮观!粮食麻袋摞得比旁边祠堂的飞檐还高出半头,鼓鼓囊囊,看着就让人心安。那几个敞开了盖子的木箱更是了不得,里面的铜钱串子堆得冒尖,黄澄澄一片;碎银子和那几个难得一见的金元宝,在阳光下反射出诱人的光芒,晃得人眼睛发花,心头发痒。各色布匹、成块的青盐、打造粗糙但好歹能用的铁器农具,还有那些从土匪窝里搜罗出来的、叫不上名号的零碎玩意儿,分门别类,堆得满满当当,活脱脱一个小型集市。 全村老少,但凡是能喘气的,几乎全到齐了。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瞅着那堆东西,那专注劲儿,比看城里来的大戏班子还要投入。小孩子们像泥鳅一样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指着那堆亮闪闪的玩意儿叽叽喳喳: “狗蛋你看!那黄的是不是金子?能买好多好多糖人吧?” “我娘说了,分了布就给做新衣裳,过年穿!” “我要那把刀!木头的那把也行!” 萧战咕咚咕咚灌了一瓢凉水,那股子透心凉总算把脑仁儿的刺痛压下去几分。他晃晃脑袋,走到那“宝山”前头。副团练李虎、赵疤脸,还有几个核心骨干立马围了过来,一个个虽然眼圈乌黑,活像被人揍了两拳(显然是昨晚庆功酒的后遗症),但精神头却旺得像刚添了柴的灶火。 “团长,您可算醒了!”李虎搓着一双大手,兴奋地压低声音,那模样活像个刚挖到金矿的矿工,“都清点完了,娘的,黑风寨这帮龟孙,打家劫舍这么多年,家底儿是真厚实!光是铜钱,粗粗算下来就得有五六百贯!银子也得有几百两!还有那几个金元宝,啧啧,够咱们去县城最好的铁匠铺,打多少好刀好枪啊!” 赵疤脸凑趣道:“可不是嘛团长,咱们现在可是土财主了!往后吃肉包了,是不是能一天吃三顿了?”引得几人低声哄笑。 萧战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们,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期盼、兴奋、又带着点忐忑的脸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分东西的活儿,有时候比真刀真枪干仗还考验人。分好了,人心齐,泰山移;分不好,刚才还称兄道弟的伙计,转眼就能给你捅刀子。这就好比熬一锅粥,水米比例、火候掌握,差一点都不是那个味儿。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喉咙里还像拉着破风箱,但声音刻意拔高,洪亮得能传出去二里地:“乡亲们!静一静!都给老子静一静!” 原本嗡嗡作响的场面,瞬间鸦雀无声,连小孩都捂住了嘴,只剩下几只不识趣的麻雀在枝头啾鸣。 “咱们!端了黑风寨的老窝!”萧战伸手指着那堆成小山的战利品,声若洪钟,“得了这些玩意儿!按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是按咱保安团自己立的规矩!这里面,有咱们保安团弟兄玩命换来的血汗钱!也有从土匪手里救回来的乡亲们该得的补偿!今天,老子就把话撂这儿,怎么分,按规矩来!谁他妈也别想多吃多占,当那没屁眼的蛀虫!谁他妈也别觉着吃亏,背后嚼舌根子!老子萧战,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 “团长仗义!” “我们听团长的!” “您就吩咐吧!”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七嘴八舌的附和声,气氛热烈。 “好!都是明白人!”萧战大手一挥,如同将军下令,“第一桩!所有被黑风寨掳去、又被咱们救回来的乡亲!”他的目光转向那些站在人群前方,依旧有些惶然无助的男男女女,“每人,先发一个月口粮!一身能蔽体、能保暖的衣裳!另外,安家费五百文!让你们能先把家撑起来!若有不幸死了亲人的……”他声音沉了沉,“抚恤翻倍!这钱,是咱们小河村欠他们的!是咱们来得晚了!” 这话一出,那些被救回来的百姓群里,顿时像开了闸的洪水,压抑许久的哭声、哽咽声、以及带着颤音的“谢谢团长!”“谢谢大伙儿!”响成一片。他们原本以为能从土匪窝里捡回条命已是天大的幸运,何曾敢想还有补偿?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更是激动得要跪下磕头,被旁边的保安团员赶紧扶住。 萧战心里也不是滋味,赶紧趁热打铁,声音再次拔高:“第二桩!所有参与了昨晚行动的保安团弟兄!按功劳大小,分一份赏钱!受伤的,加倍!战死的……”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老子替他养家!只要咱小河村还有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他的爹娘老婆娃!” “赵疤脸!”萧战点名。 “到!”赵疤脸一个激灵,挺起胸膛,脸上的疤都激动得发红。 “昨晚第一个摸上黑风寨寨墙,打开缺口,头功!赏银五两!” “嗷!”赵疤脸兴奋地吼了一嗓子,差点没蹦起来。底下也是一片哗然,五两银子!够在乡下起一间不错的砖瓦房了! “李虎!” “在!” “带队佯攻,吸引土匪主力,有功!赏银三两!” “谢团长!”李虎咧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其余所有参战弟兄,每人一两!留守村子,保障后方的,也有五百文辛苦钱!不能让流汗的弟兄寒心!” “团长万岁!” “保安团万胜!” 小伙子们彻底沸腾了,一个个喜笑颜开,互相捶打着肩膀。一两银子!省着点用,够一家老小半年的嚼谷了!这兵当得值! 看着手下们兴奋的样子,萧战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收敛,继续道:“第三桩!剩下的粮食、银钱,充公!作为咱们小河村的公积金…呃,公共财产!”他差点又把那个现代词秃噜出来,赶紧咳嗽一声掩饰过去,“粮食,保证全村至少半年不饿肚子!银钱,用来买材料在我们的冶炼工厂打造更好的兵器铠甲,加固咱们的围墙,请先生教娃娃们认字,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发补贴!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意见!” “就该这样!” “团长想得周到!” 村民们纷纷叫好,声音比刚才还响亮。这安排,谁还能说出个不字?既照顾了拼命的、受苦的,也没忘了大伙儿的共同利益,还想着娃娃们的将来和村里的弱势群体,简直是面面俱到,公道至极! “最后!”萧战仿佛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那些零碎玩意儿,布匹、盐巴、锅碗瓢盆,按户分!家家有份!让咱全村都沾沾喜气!” “嗷!!!” 这下算是彻底点了炮仗捻子,全场彻底沸腾了!家家有份!这意味着啥?意味着今年过年,全家老小或许都能穿上不打补丁的新衣裳了!意味着炒菜的时候,不用再数着盐粒子往锅里撒了!意味着家里那口漏了的破锅,终于可以换新的了! 接下来的场面,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在萧战和李虎几人的组织下,登记、发放,井井有条。王老先生搬来桌子,拿着毛笔,一本正经地记录。领到粮食和钱的,脸上笑开了花,小心翼翼地摸着那沉甸甸的铜钱串子,仿佛那是稀世珍宝。领到布匹的婆娘们, 已经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用手指捻着布料的厚度,叽叽喳喳商量着是做件袄子还是裁条裙子,争论着哪种颜色更耐脏又显精神。孩子们则围着分到的几块饴糖,你舔一口我舔一口,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口水流了下巴也不在乎。 萧战抱着胳膊,看着这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喧闹景象,心里那点因为宿醉带来的烦躁和疲惫,早就被这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冲得烟消云散。他娘的,打生打死为了啥?不就为了眼前这热热乎乎、踏踏实实的日子么! “团长,高啊!”李虎忙里偷闲凑过来,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佩服,“这么一分,面面俱到,人心算是彻底拢住了!比光会耍刀把子、埋头冲杀强多了!俺老李服了!” 萧战笑骂着虚踹了他一脚:“少他娘的光拍马屁不干活!赶紧的,盯着点,别出乱子!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俘虏那边咋样了?没闹什么幺蛾子吧?” 第112章 俘虏公审 提到俘虏,陈虎脸色正经了些,压低声音道:“都按您的吩咐,关在原来土匪圈牲口的那个大棚子里,派了双岗看着,跑不了。大小头目单独关押,用的是原来关不听话牲口的小木笼,包括那个独眼龙和他那个小畜生儿子。普通喽啰一百零三人,挤在大棚里,大多吓破了胆,蔫头耷脑,老实得很,让往东不敢往西。” 萧战点点头:“走,去看看这帮‘贵客’。” 牲口棚那边,味道可就不那么宜人了。百十号人挤在原本关牛关马的地方,又是夏天,那气味,酸爽无比,离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汗臭、屎尿骚和绝望混合的味道。喽啰们一个个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面如土色,眼神呆滞。看到萧战这一看就是头领的人物过来,好些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萧战没理会这些杂鱼,径直走到关押头目的那几个特制木笼前。这木笼子不高,人在里面只能蜷缩着,站不直也躺不平,原是土匪用来折磨人的,现在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独眼龙大当家倒是还有几分硬气,虽然形容狼狈,但那只独眼依旧凶光四射,死死盯着萧战,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姓萧的!操你祖宗!要杀要剐给你爷爷个痛快!皱一皱眉头老子不算好汉!十八年后,老子还回来找你算账!” 他旁边那个小儿子可就彻底是个怂包软蛋了,蜷缩在笼子角落,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出刺鼻的骚气,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 萧战掏了掏耳朵,懒得跟这即将变成死狗的货色浪费口水。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面如死灰、眼神躲闪的小头目,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想痛快死?容易。把你们这些年跟着独眼龙干的那些没屁眼的缺德事,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苦主,都给老子当着全村乡亲的面说清楚!特别是那些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交代清楚了,老子给你们个痛快。要是敢隐瞒……”他冷笑一声,那笑声让几个头目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当天下午,祠堂前的空地再次派上了用场。只不过这次,气氛不再是欢庆,而是凝重肃杀,空气中仿佛都凝结着冰碴子。 全村男女老少再次聚集,被解救回来的百姓被特意安排站在最前面。萧战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原本属于独眼龙的虎皮太师椅上(虽然那虎皮掉毛掉得厉害),两边站着持刀肃立的保安团员,眼神锐利。一个个土匪头目被反绑着双手,像串蚂蚱一样被押了上来,按跪在场地中央。 识字的王老童生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卷刚整理好的罪状文书。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乡音但尽量清晰的官话,大声宣读起来。这些罪状,是根据俘虏们的口供、被救百姓的血泪控诉,以及从山寨里搜出的一些账簿信函综合整理的。 “匪首独眼龙,王大彪,于景和三年春,劫掠王家屯,杀害村民七人,掳走妇女三人,财物无数……” “景和四年秋,于黑风岭下伏击过往商队,杀害护卫及伙计共一十三人,抢夺绸缎药材价值逾千贯……” “其子王枭,绰号小阎王,性好虐杀,曾活埋反抗村民两人,纵狗撕咬俘虏取乐……” “三当家,李逵(非梁山好汉那个),曾亲手将一名试图逃跑的肉票砍去四肢,弃于荒野……” “四当家……” 一桩桩,一件件,抢劫商旅、杀人越货、强掳民女、虐杀无辜、放火烧村……字字血泪,声声控诉。王老先生每念一条,底下乡亲们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呼吸就粗重一分。尤其是当念到那些被凌辱致死的女子,以及被虐杀的无辜百姓时,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啜泣和愤怒的低吼。 当那些受害者的家属,被点到名字,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着场中跪着的仇人,哭喊着诉说亲人惨状时,现场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独眼龙!你还我爹娘命来!” “小畜生!你把我姐姐祸害死了,她才十六岁啊!” “杀了他们!” “剁了这帮没人性的畜生!”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啊!” 怒吼声、哭喊声震天动地,烂菜叶子、土块石头如同雨点般砸向场中跪着的土匪头目们。负责维持秩序的保安团员们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控制住几乎失控的人群。 萧战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他个子本就不矮,此刻站在高处,更显威严。他双手虚压,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那目光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让沸腾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声。 “都听见了?!”萧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这就是土匪!这就是黑风寨造的孽!他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豺狼!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用他们的狗头,祭奠死去的乡亲!用他们的血,告慰枉死的冤魂!” 他猛地抬手,指向独眼龙: “匪首王大彪,绰号独眼龙,罪大恶极!斩立决!” 手指移向那个抖成一团的小阎王: “其子王枭,绰号小阎王,残忍暴虐,天理难容!凌迟!给老子割够三千六百刀!少一刀,刽子手自己给老子补上!”(虽然实际情况是,行刑的村民毕竟不是专业刽子手,最终只割了几十刀那小子就断气了,但这道命令本身,已经极大地宣泄了村民的愤恨。) 接着,他快速宣判了其他头目的命运: “三当家李逵,斩首!” “四当家……杖毙!” “五当家……斩首!”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多时的行刑手——都是从保安团里选出的、与土匪有血仇的壮小伙——立刻上前。鬼头刀扬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寒光,伴随着独眼龙一声戛然而止的咒骂,一颗硕大的头颅瞬间落地,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出一丈多远!人群发出一片惊呼,随即爆发出更响亮、更解恨的叫好声! 处理完这些罪大恶极的头目,剩下的百余名普通喽啰被押了上来。这帮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看到刚才那血腥场面,更是腿软得像面条,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爹喊娘,哀求饶命。 “团长饶命啊!” “我们都是被逼的!” “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条活路吧!” 萧战看着脚下这群磕头虫,沉默了片刻。这沉默仿佛有千钧重压,让那些喽啰的哭求声都小了下去,一个个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你们!”萧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着土匪头子,助纣为虐,打家劫舍,就算没亲手杀人,手上也沾了脏钱!按律,全砍了也不冤!” 底下顿时又是一片绝望的哀嚎。 “但是!”萧战话锋一转,如同在黑暗中投下了一丝光亮,“老子念在你们大多也是穷苦出身,有些或许真是被裹挟的,今天,就给你们一条活路!” 喽啰们瞬间停止了哀嚎,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愿意改邪归正,留下来给我们小河村种地干活、修筑工事的,可以活!”萧战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是!算戴罪之身!干活,没工钱,只有基本口粮,保证饿不死你们!而且,要接受咱们保安团的监管!老子把丑话说在前头,谁敢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或者动什么歪心思……”他指了指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那颗孤零零的人头,“刚才那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不愿意留下的,现在就说,老子这就送你们去跟你们大当家团聚,让你们在底下继续给他当喽啰!” 这还用选?傻子才不选活路! “我愿意!我愿意留下!” “谢团长不杀之恩!我一定好好干活,将功折罪!” “我种地是一把好手!我还会垒墙!” “我也会!我力气大!” 百十号人争先恐后地表态,声音一个比一个高,生怕说晚了就被拉出去砍了脑袋。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好!记住你们今天的话!李虎!” “到!”李虎跨前一步,声如洪钟。 “这些人,归你管了!单独编成劳役队,先把咱们村的围墙给老子往高了、往厚了修!怎么用,你看着办,只要别弄死,就往狠里用!把他们吃进去的,都给我用力气吐出来!敢闹事,直接剁了喂狗!” “是!团长!您就瞧好吧!”李虎狞笑一声,摩拳擦掌,看着这帮土匪,就像看着一群上好的牲口,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最大限度地榨干他们的力气了。 公审大会结束,空气中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尽,但村民们都觉得心头积压多年的那口恶气、那股憋屈,总算狠狠地吐了出来。再看萧战时,眼神里的敬畏和信服更是达到了顶点。这团长,不仅能带着他们打胜仗、分好处,更能为他们主持公道,用最直接、最解恨的方式报仇雪恨!跟着这样的头儿,心里踏实,腰杆子也硬! 接下来的日子,小河村就像一锅被添足了柴火的温水,迅速沸腾起来,进入了高速发展期。有了钱粮,又多了百十号(虽然是俘虏)劳动力,萧战开始大刀阔斧地整军和建设。 保安团正式扩编!从原来的一百多人,扩充到了整整两百人!按照萧战从电视里看来的那点皮毛,大致分为两个战斗中队和一个后勤中队。装备也鸟枪换炮,统一配发了从土匪窝缴获的、质量还算不错的制式腰刀和长矛,淘汰了原先那些锈迹斑斑、五花八门的家伙什。甚至还凭借缴获和购买的弓箭,勉强组建了一支二十人的弓箭小队,由村里几个老猎户负责操练。 村里的围墙被彻底推倒重建。按照萧战提出的、结合了记忆里军事堡垒皮毛的简易标准,墙体加高到一丈五,底部厚度达到惊人的六尺,全部用黄土夯实在,外面还糊了一层掺了茅草的泥浆加固。围墙上增设了四个突出的箭楼和八个了望台,方便观察和防御。所有青壮,包括那百十号俘虏劳役,全都投入到这项浩大的工程中,日夜轮班,干得热火朝天。整个村子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号子声、夯土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萧战那“请动天雷”、一举炸塌黑风寨寨门的事迹,也随着往来商旅、逃难流民的嘴巴,添油加醋,越传越远,越传越神乎其神。什么“雷公转世”、“星君下凡”的名头,开始悄然扣在了他的头上…… 第113章 崽崽入学 不管外界怎么猜测,小河村庆功宴的狂欢劲儿过去了,硝烟散尽,日子总归要回到正轨,而且得朝着更好的方向奔。萧战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下一个要狠抓的重点,就是教育——这帮小崽子的将来,可不能像他们父辈一样,只会抡锄头、挥刀子,那不成! 学堂是早就趁着农闲盖好了的,结实的黄土墙,厚实的茅草顶,里面摆着村里木匠新打的、还带着木头清香的简陋桌椅。虽然看着朴素,但窗户开得大,屋里头宽敞又亮堂。先生也是现成的,就是流民里那个姓王的老童生,五十多岁的年纪,背有点驼,学问不算多高深,考了一辈子连个秀才也没捞着,但教这帮泥猴子开蒙认字、学点基础的算数,那是绰绰有余了。 萧战站在祠堂前的高台上,对着下面黑压压一片的村民,扯开了嗓门宣布:“都听好了!从明儿个起,咱们小河村学堂,正式开课!所有到了年纪的娃崽,管他是带把的还是不带把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滚去上学!学费,全免!笔墨纸砚这些零碎,村里出钱!谁家要是敢把娃藏家里不让来,老子带兵上门去请!” 这道命令一下,大部分人家都是欢天喜地,尤其是那些刚安顿下来的流民家庭,简直觉得是天上掉馅饼的大恩德,扯着孩子千恩万谢。但也有那脑子转不过弯、守着老规矩不撒手的。 村里几个辈分高、胡子都白了的老头,以李老栓他爹为首,拄着磨得油光水滑的拐棍,颤巍巍地找到了正在校场督促保安团操练的萧战。 “萧团长啊,”李老爷子辈分高,在这小河村说话向来有分量,他清了清嗓子,说话也直接,“您这让男娃上学,是天经地义,咱们举双手赞成!娃们读了书,识了字,将来说不定能考个功名,那也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可这女娃子……” 他顿了顿拐棍,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俗话说得好,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她们抛头露面去学堂,跟一群男娃子混坐在一起,叽叽喳喳,成何体统啊?这以后……名声还要不要了?还怎么找婆家?” 萧战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这帮老古董的思想,不是一天两天能拧过来的。他也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请几位老爷子在校场边的石磙子上坐下,亲自给他们倒了碗凉白开,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几位老爷子,都是为村子好,为娃们好,我懂。那我问问你们,你们觉着,咱们小河村现在,最缺的是啥?” “缺啥?”另一个老爷子抢着回答,“那还用说,缺粮缺钱呗!穷得叮当响!” “不对!”萧战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老爷子,您看得浅了。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那些死物,是明白人!是能干事、会干事的人!光靠我们这些大老粗,抡着刀片子打打杀杀,能杀出个太平盛世,能让咱们村一直富下去吗?不行!” 他指着校场外那些正在忙碌的人群——整理农具的,清点物资的,搬运货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看!咱们现在,要种好新开垦的梯田,要记账算收支,要管着越来越复杂的物资分配,要跟外面来的商人打交道签文书……哪一样,离得开认字算数?男娃要学,女娃就不用了?老爷子您想想,大丫那丫头,多灵性,多细心?要是读了书,认了字,将来帮村里管个仓库,记个账目,是不是比很多毛手毛脚、丢三落四的小子强得多?再说了,” 萧战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掏心窝子的架势:“老爷子,您再往长远里想想。将来咱们保安团的弟兄,立了功,攒了家底,总要娶媳妇生孩子吧?您是希望他们娶个一字不识、只会围着锅台转、眼皮子浅的傻姑娘好,还是娶个能写会算、能帮着持家、甚至能教育下一代的明白姑娘好?这有文化的娘,教出来的娃,那脑瓜子能一样吗?起点就高出一大截啊!这可是为了咱们小河村子孙后代的根基和前程着想啊!是百年大计!” 几个老爷子被萧战这一套“长远发展论”和“优生优育观”给绕晕了,一个个拧着眉头,捋着胡子,仔细咂摸着这话里的滋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以前只想着女娃是别人家的人,赔钱货,读书浪费。可要是真像萧团长说的,女娃读书是为了将来能当好家、教好娃,惠及的是整个小河村的未来……这账,好像就得另算了? 李老爷子眯着眼琢磨了半天,手里的拐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最终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罢了罢了,萧团长,是咱们这些老古董眼光短浅,跟不上趟了。你看得远,想得周全。上学,都上学!男娃女娃,都去!谁再敢嚼舌根,老子第一个拿拐棍抽他!” 搞定了这帮老顽固,事情就顺畅了。萧战顺便把狗娃、二狗、大丫、三娃、四丫这几个他看着顺眼的小崽子叫到跟前,挨个拍了拍脑门:“你们这帮小兔崽子,以前叫个二狗、大丫也就算了,如今是读书人了,得起个正经大名!嗯……二狗,以后就叫萧承志!继承志向!三娃,叫萧远航!志存高远!大丫,叫萧文瑾!文雅如玉!四丫,叫萧文瑜!美玉的光彩!五宝还小,先叫着,大名以后再说!都给老子记牢了!以后在学堂,先生叫大名,得应声!”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早晨,小河村学堂正式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萧承志(二狗)、萧远航(三娃)、萧文瑾(大丫)、萧文瑜(四丫),还有村里其他几十个半大孩子,无论男女,都成为了第一批端坐课堂的学生。王老先生穿着唯一一件浆洗得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长衫,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拿着戒尺,开始了第一课:“人—之—初—,性—本—善—……” 与此同时,萧战也没忘了“武”的一面。他立下规矩,所有入学的孩子,每天下午文化课结束后,必须接受一个时辰的军事基础训练,由保安团里挑出来的、耐心好些的教官负责。内容也不复杂,就是站队列、整齐报数、围着村子跑步,再教点简单的拳脚功夫,甚至辨认方向、野外找水这些保命的小技能。用萧战的话说,吼得整个校场都能听见:“文化要学,脑子不能空!身子骨更不能弱!谁他娘的敢给老子读成手无缚鸡之力的酸秀才,老子把他吊起来用皮带蘸凉水抽!咱小河村的娃,以后走出去,要的就是文武双全的范儿!” 于是,每天下午,都能看到一群小豆丁,穿着打补丁的短褂,在教官“一二一”的口令下,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却也有模有样。看着学堂里那稚嫩却认真的读书声,以及操场上那虽然歪歪扭扭却充满朝气的跑步队伍,萧战背着手,满意地点点头,心里那点关于未来的蓝图,似乎又清晰扎实了几分。这才是一个村子,可持续发展的正道! 第114章 包装品牌 黑风寨这一票干完,小河村算是彻底抖起来了!粮仓满得快要溢出来,金银细软更是晃得人眼花。可萧战这活阎王,愣是没被这泼天的富贵冲昏头脑。他叉着腰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村里人喜气洋洋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坐吃山空?那是败家娘们儿和蠢蛋干的事儿!要想让这好日子长久,就得有能持续下金蛋的老母鸡! 他那双带着煞气的眼睛,开始像探照灯一样在小河村扫来扫去,琢磨着怎么把现有的家当变成会下金蛋的鸡。 嘿,这一琢磨,还真让他琢磨出点门道!首先,是铁匠工坊那摊子。靠着那座被他魔改过的土高炉,还有他脑子里那些超越这年头土包子的初级冶金知识,打出来的刀剑和农具,那质量,杠杠的!钢口锃亮,韧性十足,砍卷了刀口的土匪刀跟切豆腐似的!老周头和他那几个徒弟,现在看萧战的眼神都跟看神仙下凡一样。 其次,是林清源林神医走之前留下的那些医书。萧战让识字的王老先生挑了些实用的方子,结合本地能采到的草药,鼓捣出了一种药酒。村里谁有个跌打损伤、风寒感冒,喝上几口,嘿,还真管用!比镇子上药铺卖的那些糊弄人的药丸子强多了。 再有,就是村里那些手巧的婆娘、还有流民里会手艺的,用后山那些翠竹、老藤编的筐篓、篮子。样式精巧,结实耐用,装个粮食、杂物啥的,比那破麻袋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东西都是好东西,可怎么才能让这些“土疙瘩”变成能卖出大价钱的“香饽饽”?萧战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他可是深谙“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铛跑得欢”的道理,更明白一个牛逼哄哄的故事,有时候比东西本身还他娘的值钱! 于是,这厮一头扎进祠堂,关了小半天的禁闭,抓耳挠腮,绞尽脑汁,愣是憋出了一套能把死人说话、活人吓跳的“品牌营销”骚操作方案。 “哐当”一声,祠堂门被踹开。萧战顶着一头乱毛,眼睛里却冒着贼亮的光,扯着破锣嗓子就吼:“老周头!张婆子!还有你们几个管竹编的婆娘!都过来!麻溜的!” 被点到名的几人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活阎王又要整什么幺蛾子,连滚带爬地聚到祠堂。 萧战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那架势,比他当年带着弟兄们冲锋陷阵还来劲:“都竖起耳朵听好了!发财的路子,来了!” 他首先指向角落里那几个装着药酒的粗糙陶罐,一脸嫌弃:“瞅瞅!瞅瞅你们这寒碜样!‘小河村药酒’?这他娘的是什么破名字!土得掉渣!从今天起,它不叫这个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自认为很霸气的姿势:“都给老子记住喽!它现在,叫——‘御泉回春酒’!听听!御泉!回春!够不够响亮?够不够气派?一听就不是凡品!” 下面的人大眼瞪小眼,一脸懵逼。御泉?回春?这都啥跟啥啊?张婆子壮着胆子小声嘀咕:“团…团长,这靠谱吗?……可咱用的就是普通泉水……药材也是地里的常见草药啊……” “放屁!”萧战一瞪眼,“光有名儿不行!还得有故事!故事懂不懂?”他一拍大腿,开始信口开河,那嘴皮子利索得,能把稻草说成金条,“故事就这么说!咱这酒方,那是前朝皇宫里流出来的御医秘方!当年皇帝老儿天天喝,就为了夜御十女…啊呸,是为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他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用的药材,那都是派高手深入深山老林,踩着狼虫虎豹的脚印子,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采的百年以上的老山参、何首乌!酿酒的水,更不得了!是终年不冻、带着灵气的灵泉水!埋在地下九九八十一天,吸足了日月精华和地气,才能启封!专治各种风湿骨痛、肾虚体弱!男人喝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喝了男人受不了,男女都喝了…他娘的床受不了!” 张婆子听得老脸通红,差点没把手里的抹布绞烂:“团长…这…这能行吗?咱自己都不信啊…” “屁话!要的就是你自己都快信了!”萧战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这叫品牌故事!说得越玄乎,越有人买账!你就照老子说的办!” 搞定药酒,他又转向铁匠老周头,指着那些刚打出来、还冒着热气的刀剑:“还有你老周头!以后别挂你那‘小河村铁匠铺’的破牌子了!丢人!咱们得起个响亮的字号!老子想好了,就叫——‘龙渊阁’!” 老周头那张被炉火熏得黑红的脸皱成了苦瓜:“龙…龙渊阁?团长,这…这名头太大了吧?” “大个屁!老子说行就行!”萧战大手一挥,“对外就这么说!咱们工坊里,有当年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嫡系传人!用的是失传已久的百炼钢、包钢技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每一把刀,那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上面都得给老子刻上独一无二的编号!少一个数字,老子扣你工钱!” 老周头腿肚子都软了,带着哭腔:“欧…欧冶子传人?团长,俺…俺祖宗八代都是刨地的啊,俺爹就会打个锄头…” “你现在是了!”萧战不容置疑,“回头给你弄件道袍穿上,胡子也给老子留起来!没事就在工坊门口打坐,显得高深莫测点!这叫…形象包装!专业!” 最后,他看向那几个编竹筐的妇人,把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你们那几个破筐烂篓,也别当柴火烧了!以后,它们叫‘平安福篓’、‘如意灵篮’!” 妇人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战继续忽悠:“就说用的竹子,是长在深山有灵气的朝阳坡上的,吸收了日月精华!老篾匠编织的时候,得提前三天沐浴焚香,心无杂念,一边编一边念祈福咒语!买回去不仅能装东西,还能镇宅招财,保一家平安!” 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觉自己突然就从编筐的,变成了跳大神的神婆,世界观碎了一地。 光有名字和故事还不够,萧战又亲自操刀,撅着屁股在石板上用木炭画了半天,搞出了一个抽象的、线条盘绕的龙形图案。“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标记!以后,想办法给老子印在、刻在、绣在所有的产品上!药酒的标签,刀剑的刀镡,筐篓的提手边,都得有!” 接着,他更是下了血本,让人翻箱倒柜,找出之前缴获的、一直舍不得用的上好绸缎,又让木匠连夜赶工做出了一批精致的小木盒。药酒,全部换上细腻的青瓷瓶装,瓶口系上红绸,看起来就跟仙丹似的;刀剑,必须配上皮质(哪怕是次等鲨鱼皮)的刀鞘、剑鞘,再放入衬着锦缎的红木盒里,逼格瞬间拉满;就连竹编筐篓,也用柔软的干草垫底,外面包上干净的粗麻布,显得古朴自然,透着那么一股子“山野高人”的范儿。 这么一番骚操作下来,原本的土特产直接乌鸡变凤凰,看起来就透着一股“老子很贵,穷逼勿近”的气质! 消息通过新任的、对萧战感恩戴德的县丞,以及州府李振都尉那条线放出去,立刻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了块大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不少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就在萧战为自己的“商业帝国”打下这第一块看似浮夸却至关重要的基石时,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叮”了一声: 【叮!宿主成功实践并领悟商业运营核心要素之一——品牌价值塑造,奖励【初级品牌管理】知识灌输。】 一股关于品牌定位、视觉识别系统、口碑传播、消费者心理等等更为细致繁杂的知识流,猛地塞进了萧战的脑子。他晃了晃脑袋,消化着这些新知识,嘴角勾起一抹更加奸诈、更加得意的笑容。嘿嘿,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好好好,老子这下更是如虎添翼,看老子不把这帮土鳖的钱包掏空! 第115章 渠道为王 “萧氏商行”(萧战随便起的名,图个顺口)的这几样被包装得亲娘都差点认不出来的“高端”货物,靠着那套玄乎其玄的品牌故事和精美得不像话的包装,名声就像插上了翅膀,扑棱棱地就在周边几个州县传开了。那些鼻子比狗还灵、对铜钱味儿有着天生直觉的商人们,立刻嗅到了这里面不同寻常的商机,开始三三两两、怀着各种心思,摸到了小河村这个以前他们压根不会多看一眼的穷乡僻壤。 这帮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老油条,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初来乍到,看到小河村这破败景象,心里先就凉了半截。等被请进祠堂,看到那精美的青瓷瓶、红木盒,听着王老先生(被萧战硬拉来充门面)穿着浆洗发白的长衫,摇头晃脑、半文半白地讲述那“御泉”、“欧冶子传人”的故事,一个个心里更是直打鼓:吹!接着吹!牛皮都快吹破天了! 可等到萧战大手一挥,让人把实物摆上来,让他们亲自上手验货——有那懂行的商人,拿起“龙渊阁”的制式腰刀,手指一弹刀身,“嗡……”清越悠长的颤音久久不绝,再掂掂分量,看看那寒光闪闪的刃口,以及刀身上那个神秘的龙形标记和独一无二的编号,脸色立刻就变了;又有那身上带点老毛病的,小心翼翼地尝上一小口“御泉回春酒”,片刻之后,就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直通四肢百骸,原本酸胀的关节都松快了几分……这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眼睛直了!呼吸粗了!心里的那点怀疑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抑制的狂喜!他娘的!这不是吹牛!这是真有好东西!质量远超市面上那些大路货!这里面的利润……海了去了! 一个个再看萧战的眼神,那就跟饿狼看见了肥肉,绿油油的,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咬一口。 但是,萧战多精啊?他压根就没打算开个铺子坐地零售,那多慢?多麻烦?还得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不符合他“躺着赚钱”的伟大理想。他直接把所有有意向、看着有点实力的商人,全都一股脑儿请到了祠堂,搞了个在小河村历史上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的“招商大会”。 祠堂里,气氛那叫一个诡异。萧战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唯一一张太师椅上,穿着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可那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愣是比穿着官袍的县太爷还压人一头。下面坐着十几号人,个个绫罗绸缎,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眼神里透着常年算计的精明。他们打量着这简陋得甚至有些寒酸的祠堂,又偷偷瞄着上首那个面带刀疤、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的汉子,心里都在疯狂打着小算盘,掂量着这趟来的分量。 “各位老板,”萧战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股金铁交鸣的质感,一点客套寒暄的意思都没有,“远道而来,辛苦了。咱老萧是个粗人,当兵打仗混出来的,不喜欢绕弯子,放屁都恨不得崩个直筒的。我的货,你们看到了,也上手试了。是不是好东西,你们裤裆里那玩意但凡没丢,心里就该有数。” 商人们被这粗俗又直接的问话弄得一愣,随即纷纷挤出最热情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是好货!绝对的好货!”“萧团长慧眼如炬,弄出来的自然是精品!”“此等神兵,此等仙酿,闻所未闻啊!” “但是!”萧战话锋猛地一转,手指“哒哒”地敲着椅子扶手,敲得每个人心里一颤,“你们要是想像买白菜萝卜一样,零打碎敲地买点回去试卖,门都没有!咱老萧不伺候!太磨叽!咱只搞一种合作方式——”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一字一顿地道:“区—域—总—经—销!” “区域总经销?”下面坐着的商人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这词儿新鲜,以前没听过啊。 “对!总经销!”萧战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周边州县地图前,拿起一根烧火棍似的木棍,“啪”地点在云州的位置上。“比如你,张老板,你是从云州城来的。你看上了老子的‘龙渊阁’宝刀和‘御泉回春酒’,想卖。行!跟老子签独家协议!老子就把云州城,连带下面所有的县、镇、村,猫窝狗洞都算上,这整个地盘的独家售卖权,给你张老板一个人!” 他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在云州这块地界上,只有你张老板一家,能正大光明地卖我萧氏商行的货!其他家,甭管是阿猫阿狗,想来拿货?对不起,门都没有!窗户都给你钉死!同样的道理,林州、郓州、凉州……其他州府,老子也只找一家合作!绝—无—分—号!” 这话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猛地泼进一瓢冰水,瞬间就炸开了锅!独家买卖!垄断!在自己的地盘上,没有竞争对手,价格自己定,市场自己吃独食!这他娘的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是捡钱啊!商人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如牛,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计算着能赚多少座金山银山! “萧团长!鄙人!鄙人愿做这云州总经销!条件您尽管开!”张老板第一个蹦起来,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乱颤。 “我愿做林州总经销!定金不是问题!” “我郓州要了!” “还有我凉州……” “都给老子闭嘴!”萧战猛地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祠堂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他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带着战场上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那股子血腥煞气,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因为激动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老子的货,天下独一份!金贵得很!不是谁他娘的想当总经销,拍一拍钱袋子就能当的!”他伸出三根手指,如同三柄出鞘的利剑,“想拿到这个资格,三个条件,少一个,滚蛋!” “第一,实力!真金白银的实力!”他掰下一根手指,“想代理,先交一笔定金,让老子看看你是不是那空手套白狼的货色!没钱?滚回去卖你的红薯去!” “第二,渠道和本事!”第二根手指落下,“老子把货给你,你得有能耐像撒豆子一样,迅速铺满你的地盘!不能让老子的宝贝疙瘩烂在你家仓库里发霉长毛!没这个本事?也滚蛋!” “第三!”他掰下最后一根手指,眼神凶狠得能杀人,“守老子的规矩!严格按照老子划定的地盘卖!谁敢耍小聪明,把货偷偷摸摸卖到别人的地盘上去——这叫窜货!让老子逮着了,第一次,断你的货,罚得你倾家荡产!第二次,”他狞笑一声,露出森白的牙齿,“直接取消资格,把你扒光了挂村口的老槐树上,晒成腊肉,让所有人都看看,不守规矩是什么下场!听明白了没有?!” 他那毫不掩饰的杀气和无赖劲儿,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这些见惯了风浪的老商贾都心里发毛,后背直冒冷汗,纷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赌咒发誓绝不敢越雷池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萧战就在祠堂里摆开了“鸿门宴”,亲自面试这些挤破头想拿到代理权的商人。他也不问什么之乎者也,圣人道理,问的都是实在话:家里有多少现钱?铺子开在哪儿?手下有多少能跑腿的伙计?跟当地衙门的老爷、地头蛇的关系硬不硬?甚至暗中让赵疤脸派了几个机灵的保安团员,去粗略打听了一下这些人的背景和口碑,看看有没有坑蒙拐骗的前科。 最终,经过一番挑肥拣瘦、连蒙带吓的筛选,他选中了五个实力最雄厚、人也相对靠谱、不是那种奸猾到骨头缝里的商人,分别签下了周边五个州府的独家总经销协议。白纸黑字,红手印按上,沉甸甸的,仿佛能听到铜钱撞击的悦耳声响。同时,也收取了数额相当可观、足以让老村长抱着睡觉都能笑醒的定金。 看着那几个装满白花花银锭的大箱子,以及那几张墨迹未干、却代表着未来财源滚滚的协议,萧战心里乐开了花,脸上那道疤都舒展开,像条扭曲的蜈蚣在跳舞。他娘的!这渠道一布局,赚钱的天罗地网,就算初步撒出去了!接下来,就是怎么让这张网,自己动起来,越织越大,网尽天下的钱财! 第116章 传销精髓 总经销协议签了,沉甸甸、白花花的定金也收了,小河村那原本干瘪的账本,瞬间变得丰满起来,村长走路都带风。可萧战这厮,压根就不是个容易满足的主儿。他琢磨着,光靠这五个总经销自己撸起袖子卖,辐射范围终究有限,渗透的速度也跟老牛拉破车似的,不够快。得想个法子,让这些已经上了他这条贼船、尝到了甜头的商人,更有干劲儿,最好是能像打了鸡血一样,主动地去开拓下线,把销售网络像瘟疫一样,疯狂地传播到每一个犄角旮旯。 于是,没过几天,他又把那五个刚刚拿到代理权、正做着垄断美梦、走路都飘的总经销,再次召集到了祠堂。这次,他脸上挂着一种高深莫测、类似于黄鼠狼给鸡拜年式的笑容,看得五个商人心里直犯嘀咕,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坐不安稳。 “几位老板,”萧战慢悠悠地嘬着村里自己炒的、苦了吧唧的粗茶,眯着眼睛问道,“这几天,货都陆续运回去了吧?市面上,反响怎么样啊?” “好!太好了!萧团长,您真是神人啊!”云州的张老板第一个抢着回答,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您是不知道!那‘龙渊阁’的宝刀,刚在铺子里摆出来,还没等我们吆喝,就被几个眼尖的武行教头给盯上了!一试,好家伙,当场就抢购一空!价格比市面上最好的刀还硬生生高出三成!就这,后面还排着长队等着交定金呢!还有那‘御泉回春酒’,更是了不得!隔壁县那个刘员外,他老爹多年的老寒腿,喝了我们送去的样品,没几天就说腿脚暖和多了,不那么疼了!这下可好,天天派管家堵在铺子门口,就等着下一批货到!” 其他几人也忙不迭地附和,嘴里全是拜年的话,看着萧战的眼神,那叫一个炽热,简直跟看活财神下凡没什么区别。 萧战放下茶杯,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狐狸般的狡黠。他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了诱惑的语调说道:“光靠你们自己个儿,累死累活,能卖出去多少?就算把你们州府所在的城池,掘地三尺,又能赚几个子儿?想不想……赚得更多?多到能躺在钱堆上打滚?而且,是躺着也能收钱?” 五个商人的耳朵“唰”地一下就竖了起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萧团长有何高见?我等……我等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高见谈不上,”萧战摆摆手,一副“我就是随便指点你们一下”的欠揍模样,“就是看在咱们合作愉快的份上,再给你们指条明路,送你们个天大的好处。” 他清了清嗓子,抛出那颗精心准备的“炸弹”:“听着!你们作为总经销,有权自己去发展‘分销商’!比如你,老张,”他指着张老板,“你是云州总经销,你可以在云州底下各个县,甚至那些繁华点的大镇子,找那些靠谱的、有点家底的,做你的分销商。你把货批给他们,让他们在各自的一亩三分地里卖。” 商人们点点头,这思路不新鲜,他们平时做生意也这么干,多层分销嘛。 “但是!”萧战话锋猛地一转,如同出鞘的利刃,伸出那根粗糙的食指,强调道,“关键在这里!听好了!每成功发展一个分销商,并且这个分销商,每年从我这里——注意,是从我这里直接拿货的总金额,达到一个数,比如说,一千两银子!”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满意地继续,“那么你老张,作为把他拉上船的上级,就能从他每年的总销售额里,永久性地、雷打不动地,抽走半成利,作为你的推荐奖励!” “半……半成?!”张老板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个分销商一年拿一千两的货,他就能白得五十两!这还只是一个!如果他发展十个、二十个这样的分销商呢?那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干,每年就能凭空多出几百甚至上千两银子?!而且这是细水长流,只要分销商还在拿货,他就能一直抽下去!这……这他娘的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是找到了一个会下金蛋的鸡窝啊! “别急!还有更带劲的!”萧战看着他们那副快要窒息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继续加码,抛出了更狠的,“分销商下面,还可以继续发展‘零售商’!比如一个县的分销商,他可以在县城里找几家信誉好的店铺做他的零售商。同样的,这个分销商,也能从他发展的每一个零售商每年的销售额里,抽取一定比例的提成,比如……百分之三!” 他双手比划着一个金字塔的形状,声音充满了煽动性:“这样一层一层,发展下去!你们发展的下线越多,下线再发展的下下线越多,整个销售网络铺得越大,卖出去的货越多,你们这些坐在塔尖上面的,抽成就越多,越稳定!这就叫……资源共享,红利均沾!有钱,大家一起赚!用别人的腿,跑自己的路,赚自己的钱!” 这不就是活脱脱的金字塔模式、传销的精髓吗?只不过萧战巧妙地把它嫁接在了正规的商品销售渠道建设上,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这些商人虽然没听过“传销”这词,但一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蕴含的恐怖诱惑和巨大利益!这简直是不用自己操心费力,就能利用别人的渠道、别人的本钱、别人的辛苦,为自己搭建一条源源不断、奔流不息的财富之河啊! “妙啊!妙啊!萧团长真乃旷世奇才!此计……此计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张老板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拍着大腿狂吼。 “高!实在是高!萧团长,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等什么?我这就回去物色人选!” “我也去!我也去!” 五个商人彻底疯了,一个个兴奋得满脸红光,摩拳擦掌,眼睛里燃烧着对财富最原始的渴望,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自己的地盘,大刀阔斧、连蒙带骗地开始疯狂发展下线。 这套层级激励政策,就像是在五堆干柴上泼了滚油又点了火,他们的积极性被彻底点燃、引爆、乃至陷入了疯狂!他们动用了自己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人脉、关系和资源,几乎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疯狂地在各自代理的区域内搜罗、发展分销商。而那些被发展的分销商,为了能拿到更低的进货价,为了完成销售任务后那诱人的返点,也像是被抽打的陀螺,拼命地去发展更下层的零售商,把自己的利益和整个网络捆绑在一起。 几乎是一夜之间,“龙渊阁”的宝刀、“御泉回春酒”以及“平安福篓”的名声和实体货物,就如同病毒增殖、野火燎原一般,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向着更底层、更偏远、以往商队都懒得去的州县、乡镇疯狂蔓延。一张庞大、错综复杂、环环相扣却又充满了野蛮生命力的销售网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疯狂复制、膨胀、扎根、蔓延。萧战甚至感觉,自己坐在小河村的祠堂里,都能隐隐听到那财富如同江河奔流般,哗啦啦涌来的动人声响。 第117章 饥饿营销 有了系统灌输的【初级品牌管理】知识,萧战只觉得脑子里豁然开朗,以前那些朦朦胧胧的赚钱门道,瞬间清晰得跟自家掌纹似的。玩起饥饿营销来,那更是得心应手,套路一套接一套,环环相扣,把那些精得跟猴儿似的经销商和终端买家拿捏得死死的,欲罢不能。 这天,在小河村临时改建的“议事厅”——其实就是原先打谷场旁搭的大草棚里,萧战召集了工坊各部分的负责人开会。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面前摆着的不是茶杯,而是一个大海碗,里面是凉白开。他用力敲了敲桌面,那动静把正打瞌睡的铁匠老周头吓了一跳。 “都听好了!耳朵都给老子竖起来!”萧战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洪亮,“从今天起,‘龙渊阁’的刀剑,这个月的产量,给它压三成!对外就统一口径,说欧冶子他老人家在天有灵,托梦给当代传人了,最近正感悟天道,闭关锤炼心神呢!这心神不宁,出刀的速度自然就慢了!为啥?要保证每一把从咱‘龙渊阁’出去的刀剑,那都是蕴含了道韵的精品,是艺术品!不是他娘的铁片子!” 铁匠老周头那张被炉火熏得黑红的脸,瞬间皱成了风干的苦瓜,他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吭哧吭哧地说:“团…团长,这…这不合适吧?咱现在炉火正旺,伙计们手艺也练熟了,手热乎着呢!订单像雪片似的,这眼看着就能多打不少,多赚不少钱呐!这…这不是跟钱过不去吗?少打三成,得少赚多少银子啊……”他心疼得直抽抽,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从眼前飞走了。 “你懂个屁!”萧战把眼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老周头脸上,“老周啊老周,你打铁是把好手,可这做生意的脑筋,得转转弯!满大街都是的东西,那还叫宝刀吗?那叫铁片子!烂大街的货色,谁稀罕?就得让他们抢!让他们加价买!让他们觉得能买到就是祖坟冒青烟了!物以稀为贵,老祖宗几千年前就明白的道理,还能有错?” 他不再理会一脸肉疼的老周头,转头看向负责药酒生产的王寡妇。王寡妇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带着孩子,原本日子过得紧巴巴,如今在萧战这药酒坊里管着十几个妇人干活,人也精神利索了不少。 “王大嫂子,‘御泉回春酒’,下个月的量,减半!”萧战吩咐道,“对外就说,今年山里那眼有灵气的泉眼水位下降得厉害,供应不上了!还有那几味关键的百年老药,也被前几拨采药人搜刮得差不多了,年份不够,药力不足,咱们不能砸了招牌,产量实在上不去!想要?让他们排队等着去!谁有耐心,谁有诚意,就先给谁!” 王寡妇可比老周头灵光,虽然也不太理解为啥要放着钱不赚,但她信服萧战,立刻点头:“欸!团长放心,俺晓得了,就跟她们这么说!” 至于那些“平安福篓”、“如意灵篮”之类的竹编工艺品,萧战更是把“限量”玩出了花。对负责此事的篾匠李陈头,他是这么交代的:“老李,你那边的出货量,再压一压。就说你年纪大了,最近编这精细玩意儿手疼,老毛病犯了,一天编不了几个。要不就说,那有灵气的金丝楠竹啊、紫檀竹啊,就山旮旯里那么一小片,砍完了得等明年开春才能长出新笋,急不得!” 老陈头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闻言讷讷地道:“团长,俺手不疼啊……竹子也还有……” 萧战一拍额头,哭笑不得:“我的老李叔诶!这是话术!话术懂不懂?就是找个由头!你就照我说的办,准没错!” 这下可好,“萧氏商行”的几样拳头产品,就像往饿疯了的狼群里扔了几块带血的肥肉,瞬间就炸了锅。货物每次一到各级经销商手里,根本等不到上市,就在渠道内部被瓜分抢购一空。市面上?连根毛都见不着!想买?要么加钱从二道贩子、三道贩子手里拿,要么就乖乖去登记排队,等着那遥遥无期的“下一批”。 云州城最大的“醉仙楼”雅间里,几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富商,此刻正为了一把“龙渊阁”最新款的“破军”腰刀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掀了桌子。 绸缎庄的王老板胖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吼道:“李掌柜!咱们多年交情了!这把‘破军’让给我!我出三百两!现银!” 对面开粮行的李掌柜嗤笑一声,慢悠悠地捋着山羊胡:“三百两?王胖子,你打发叫花子呢?这刀现在黑市什么价你心里没数?我出三百五十两!这刀我要定了!挂在我家粮行中堂,那就是镇宅之宝,辟邪招财!” 旁边一个矮个子盐商急忙插话:“二位,二位!别争了!没用!我早就跟总经销张老板那边预定了,排了三个月的队!这批次就三把,其中一把注定是我的!”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已经将那寒光闪闪的宝刀抱在了怀里。 黑市上,“御泉回春酒”的价格更是被炒到了天价。原本定价五两银子一瓶的酒,现在没有一百两根本别想沾边,就这价格,一瓶酒甚至能换两匹上好的草原骏马!而且有价无市,拿着钱都找不到地方买。求购的人踏破了各级经销商的门槛,送礼的、攀交情的、甚至还有州府里的官员派人来悄悄暗示,络绎不绝,把经销商们弄得是又兴奋又头疼。 总经销老张,现在走路都带风,腰杆挺得笔直,以前是他求着各大商铺掌柜的,“张爷”“李爷”地叫着,求他们进点货试试水。现在倒好,反过来了,那些掌柜的见了他,老远就堆起笑脸,一口一个“张老板”、“张总”,好茶好烟伺候着,就为了能多拿一点“萧家货”的配额。他严格按照萧战的指示,每次只放一点点货出去,像喂鱼一样,看着下面那些分销商和零售商为了那点可怜的配额抢破头,互相竞价,他心里乐开了花,对萧战的佩服那真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私下里常对心腹感慨:“萧团长真乃神人也!这手段,翻云覆雨,绝了!” 萧战坐在小河村祠堂改成的“总部”里,听着各地传回的“全线缺货”、“价格飙升”、“求货信堆积如山”的报告,手里掂量着沉甸甸的银元宝,笑得见牙不见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嘿嘿,饥饿营销,玩的就是心理战!这帮土着,还没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的洗礼,被老子这套组合拳拿捏得死死的!爽!”他美滋滋地抿了一口粗茶,觉得比琼浆玉液还甘甜。 第118章 口碑发酵 光靠营销吹牛逼,故事编得再玄乎,那也只能忽悠一时。要想细水长流,把牌子立得住,东西本身也得过硬,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幸运的是,“萧氏商行”出的货,质量确实对得起那离谱的价格和萧战编出来的玄乎故事,这实实在在的口碑效应,开始自发地疯狂发酵,比萧战预想的还要猛烈。 青州府,家大业大的刘富商,年轻时走南闯北,风餐露宿,落下个老寒腿的毛病,几十年了,一到阴天下雨,那骨头缝里就跟有无数根针在扎似的,疼得钻心,彻夜难眠。寻遍了南北名医,药吃了无数,偏方试了更多,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却始终没啥好法子,几乎成了块心病。后来,他托了好几层关系,又花了令人咋舌的重金,才好不容易弄来两瓶“御泉回春酒”,本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这酒喝了不到半个月,那纠缠了他二十多年的老寒腿,居然明显好转!赶上个阴天,虽然还有些酸胀,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疼得下不了地了!刘富商激动得老泪纵横,逢人便说,见人就夸:“神酒!真是神酒啊!萧氏商行,救苦救难活菩萨!” 他不仅自己成了“御泉回春酒”最忠实的拥趸,常年订购,还极力向生意场上的朋友、往来的客户推荐,拍着胸脯保证:“信我的,这酒,值!” 隔壁县的吴地主,家里有几百亩上好的水浇地,是县里有名的田舍翁。以前用的都是附近铁匠铺打的锄头、镰刀,又笨重又不耐用,干活累人不说,还容易卷刃、崩口,一不小心就把庄稼杆子给磕坏了,看着就心疼。后来听说“龙渊阁”也出农具(萧战也没忘记底层市场,只是包装和故事没那么玄乎,主打一个结实耐用),价格比普通农具贵上好几倍,他一开始也直嘬牙花子。但架不住好奇,还是咬牙换了一批“龙渊阁”出品的锄头和镰刀。这一用,可就再也回不去了!发现这农具轻便、锋利又结实得吓人!原本需要五六个长工干上五六天的农活,现在四五天就利索完了,而且因为工具又快又好用,收割时对庄稼杆子的损伤也小了很多,无形中又增加了收成。吴地主掰着手指头仔细一算账,这农具贵是贵点,但省人工、增产量、减损耗,长远看,太他娘的划算了!他立刻就成了“龙渊阁”农具的忠实用户,还把相熟的地主都拉了过来,唾沫横飞地安利:“老张,老王,听我的,换‘龙渊阁’的!谁用谁知道,那叫一个顺手!耽误一季收成,亏的可不是这点工具钱!” 州府里,某位布政使大人的夫人,在一次官眷聚会上,偶然提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平安福篓”去装针线杂物。那福篓编织工艺极其精巧,花纹别致(萧战根据系统知识里现代审美捣鼓出的新款式),再加上“深山灵竹、祈福平安”的玄妙寓意,立刻引来了其他贵妇的围观和羡慕。“哟,姐姐这篮子真别致!”“是呀,看着就清爽,在哪家铺子买的?” 很快,拥有一个“萧氏”出品的竹编工艺品,就成了官家夫人、富家小姐圈子里的一种时尚,是品味和身份的象征。你要是聚会时还提着个普通竹篮或者木盒,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这玩意儿,简直成了古代版的LV包包,虽然不装金银,但装的是格调! 药酒治顽疾,农具增效益,工艺品显身份…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通过庞大的商路网络一传十、十传百,“萧家货”的名声越来越响,彻底坐实了“品质与身份象征”的标签。财富如同滚雪球般涌入小河村,萧战现在每天最发愁的,已经不是怎么赚钱,而是怎么把赚来的雪花白银藏好…哦不,是有效利用起来。他大手一挥,启动“新农村建设计划”,先解决住房问题,每家每户,起三间敞亮的青砖大瓦房! 消息传出,小河村彻底沸腾了,村民们高兴得嗷嗷叫,干活更有劲了,对萧战更是死心塌地。而那帮被俘虏的土匪,现在天天在工地上搬砖和泥、垒墙盖瓦,累是累了点,但管饱饭,还有工钱拿。等盖完这些房子,估计个个都能成手艺不错的泥瓦匠、木匠了。萧战摸着下巴琢磨:“等这批房子盖完,这帮家伙说不定还能组个专业的建筑队,以后出去接活儿,又是一条财路…” 第119章 崽崽管账 钱越来越多,每天的流水大得吓人,铜钱、碎银子、甚至偶尔还有金叶子,像小河一样哗啦啦地流进流出。萧战感觉自己一个人快管不过来了,脑袋都要炸了。练兵、盯生产、搞销售、还要应付周边势力可能的外交…哪一样都得他操心,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瓣用。 他猛地想起自己早就开始培养的两个“小帮手”——大丫(萧文瑾)和二狗(萧承志)。这俩孩子可是跟着萧战学了数学加减乘除了。大丫现在九岁,性子细心沉稳,有点小大人的模样;二狗8岁,机灵好动,是个闲不住的主。但奇怪的是,俩孩子都在数学上天赋都很好,对数字特别敏感。之前没上学的时候,萧战闲来无事就教他们识字、算数。现在她们白天上学,晚上当小老师教五宝识字呢!大丫之前甚至已经管了几个月的“家庭”开支(主要是他们几个孩子加上萧战自己的吃喝用度),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差。 这天,萧战把俩孩子叫到祠堂后面那间临时改建的、由忠诚的保安团员日夜把守的密室里。指着角落里那几大箱串好的铜钱和分门别类放好的碎银子,还有桌子上那一摞摞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萧战清了清嗓子,摆出严肃的表情。 “文瑾,承志,”他指着眼前的“金山银山”,“叔这边事情太多,忙不过来了。以后这些,你们俩就帮着叔一起管起来。文瑾你心细,负责核对每日的进出账目,每一笔收入,每一笔开销,都得跟账本对上,不能出错。” 大丫(萧文瑾)看着那些银子,小脸绷得紧紧的,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郑重:“嗯!叔,你放心,我会仔细核对的,绝不出错!” 那模样,活像个即将上任的小账房先生。 萧战又看向抓耳挠腮的二狗(萧承志):“承志,你脑子活,算盘打得快,就帮着算总账,看看咱们每天、每个月,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赚了多少,亏在哪里,心里得有本明白账。” 二狗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欢呼一声,一下子扑到那架比他胳膊还长的枣木算盘前,小手扒拉得噼里啪啦响,虽然手法还略显生疏,时不时拨错个珠子,但那股子全神贯注的认真劲儿,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密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两个孩子偶尔的低语询问。萧战看着这一幕,心里颇感欣慰,感觉自己这“童工”用得理直气壮——咱这是培养接班人! 算着算着,二狗忽然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地望向萧战,奶声奶气地问:“叔,咱们…咱们现在赚了这么多钱,堆起来比山都高了…是不是比…比皇上他老人家还要多了?” “噗——咳咳咳!”萧战刚喝进去准备润润嗓子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眼泪直流,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捂住二狗的嘴,低吼道:“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你想让咱们全村老小都掉脑袋啊!皇上那是真龙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咱们这点家当,给皇上塞牙缝都不够!以后不准再提‘皇上’两个字!听见没?” 二狗被捂得唔唔直叫,小脸憋得通红,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委屈,不明白叔叔为啥反应这么大。 萧战松开手,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密室门口,确认守卫没听见,这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再次叮嘱:“记住!以后不准提皇上!咱们就是小老百姓,赚点辛苦钱,混口饭吃!听见没?” 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说:“知道了,叔…咱们比县太爷有钱就行…” 萧战看着他这副懵懂又带着点小野心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再看看旁边抿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明显在偷笑的大丫,心里那点后怕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畅快取代。这小子,有野心!虽然童言无忌差点闯下大祸,但这股子懵懵懂懂就敢跟皇帝老儿比富的劲儿,他喜欢!不愧是他萧战带出来的崽!有出息! 就在这时,脑海里久违的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势力规模扩大,资金流稳定,初步形成良性循环,满足升级条件。系统空间正式升级,由一平米扩张至六十平米,可装载有生命体征的生物(注:仅限于非智慧型或自愿进入的低智慧型生物,且内部环境为静止空间,除宿主外,其他生物无法生存长时间)。】 【阶段性发展任务完成!任务奖励发放:】 【1.团队士气永久性提升10%(小河村保安团及附属人员,感觉浑身是劲,对未来充满希望!)。】 【2.解锁【基础战阵图解】,内含:口袋阵、长蛇阵、梅花阵等古典实用战阵。】 【3.随机武器设计图纸x1,已发放,请查收:连弩设计图(附简易工艺流程)】 萧战感受着体内那股暖流和脑海中多出来的战阵知识,还有那份详尽的连弩图纸,嘴巴再次咧开。真是双喜临门!果然,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啊呸,是努力总有回报!接下来,该考虑怎么把这些新玩意,变成实实在在的战斗力了! 第120章 利益捆绑 银子像小河村后山的山泉水一样,哗啦啦地往祠堂地窖里流,萧战数钱数得手抽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在这乱世,光有钱,那就是一头养肥了待宰的猪,保不齐哪天就被哪个山大王或者官老爷连骨头带肉一口吞了。得把银子变成铠甲,变成刀枪,变成一张结实的人脉大网,把自己和小河村牢牢护在中间。 “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不对,是得让马儿觉得这草料槽它也有份儿!”萧战叼着根草棍,在祠堂里踱步,活像个算计鸡崽的老狐狸。 他首先对核心经销商下了手…啊不,是进行了“深度战略合作升级”。以前就是简单的你给我卖货,我给你抽成,现在不一样了。萧战把云州总经销老张、隔壁几个县的大掌柜叫到一块,摆了一桌不算奢华但分量十足的“工作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萧战敲了敲桌子,开始画大饼…哦不,是描绘宏伟蓝图:“诸位,都是跟着我萧战一起发财的老兄弟了!咱们的生意,不能总停留在倒买倒卖上,得往上走!我打算,在河边再起两个新工坊,一个专门生产高档药酒,一个研究新式农具!这里面,利润大大的有!” 看着下面几位眼睛开始放光,萧战话锋一转:“不过嘛,这前期投入,有点大…光靠我小河村这点家底儿,有点吃力啊。” 老张多精啊,立刻接话:“团长!您这是什么话!有钱大家一起赚!您说,需要多少?我老张第一个支持!” “对!我们支持!”其他几人也纷纷表态。 萧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嘿嘿一笑:“好!都是爽快人!这样,新工坊,允许你们以资金入股,按照出资比例,将来享受利润分红!以后,你们就不光是经销商了,是咱们‘萧氏工坊联合体’的股东!是东家!” “股东?东家?”这几个词儿听着就提气!老张等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银元宝长着翅膀往自己怀里飞。这哪是投钱,这是抱上了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啊!以后谁要是敢动“萧氏商行”,那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非得跟人拼命不可! 解决了销售端,萧战又把目光投向了原材料供应。他亲自带着礼物,拜访了供应优质煤炭的黑石山矿主,以及提供某种特殊矿石(用于提升刀剑硬度)的鹰嘴岩寨主。 那黑石山的矿主是个黑塔般的汉子,以前觉得萧战就是个有钱的买主,虽然客气,但也带着点疏离。这次萧战上门,不仅带来了比市价高两成的采购合同,还笑眯眯地拍了拍带来的一个长条木盒。 “刘矿主,听说你这边最近不太平,总有宵小之辈觊觎你的矿场?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萧战打开木盒,里面是五把寒光闪闪的“龙渊阁”制式腰刀,虽然不如那些限量版华丽,但绝对锋利耐用。 刘矿主眼睛都直了,他这矿场最缺的就是好武器护卫!“萧…萧团长!这…这太贵重了!” “诶,小意思!”萧战摆摆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这边呢,还有点训练护卫的心得,回头派两个兄弟过来,帮你操练操练手下,保证让你这矿场固若金汤!” 同样的套路用在鹰嘴岩寨主身上,效果更佳。那寨主看着萧战承诺的武器和训练支持,又看了看萧战身后那几十个眼神坚定、站得跟标枪一样的保安团员,咽了口唾沫,直接把胸脯拍得邦邦响:“萧团长!没说的!以后我鹰嘴岩的矿石,优先供应您!价格好商量!谁敢断您的货,就是跟我鹰嘴岩过不去!” 这一手“高价+武器+军事顾问”的组合拳下来,这些原本只是生意伙伴的周边势力,迅速被绑上了萧战的战车,成了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然,官面上的朋友更不能忘。萧战特意让老周头亲自出手,动用了压箱底的好材料,精心打造了十把特制版“龙渊阁”百炼精钢腰刀。刀身采用特殊花纹钢,反复折叠锻打,隐隐有龙纹浮现;刀柄用上等紫檀木,镶嵌着红宝石(其实是萧战从系统空间里摸出来的颜色鲜艳的便宜矿石,但看着唬人);刀鞘更是用犀牛皮包裹,金线掐丝,奢华得一塌糊涂。 派去送刀的是机灵鬼赵小五,他快马加鞭赶到州府骁骑营,找到都尉李振。 李振正在校场操练兵马,听说萧战派人来了,立刻召见。当他看到那十把宝刀时,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把抽出其中一把,只见寒光一闪,刀气森然! “好刀!真他娘的好刀!”李振兴奋得满脸红光,当场就在校场上舞了一套刀法,刀光霍霍,引来麾下兵将一片震天喝彩。 “萧兄弟太够意思了!”李振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刀身,对赵小五大声道,“回去告诉萧兄弟!他的情义,哥哥我记在心里了!以后在这北地十三州,有啥风吹草动,或者哪个不开眼的敢找他麻烦,直接报我李振的名字!看哪个龟孙子敢不给面子!” 赵小五陪着笑,心里暗道:咱团长这礼,算是送到位了! 这张由商业利益、物资供应和私人情谊交织而成的大网,以小河村为中心,越铺越开,越织越密。萧战虽然明面上还是个不入流的“团练使”,但暗中的影响力和掌控力,已经像藤蔓一样,悄悄渗透到了北地的各个角落,远超一般的州县官员。他现在出门,都不用自己开口,自然有人抢着帮他摆平麻烦。这种感觉,就一个字——爽! 第121章 商队即军队 萧战站在他那间由祠堂偏厅改造而成的“作战指挥室”里,墙上挂着一幅日益详尽的北地舆图。与寻常地图不同,这幅图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节点和路径。红色代表“龙渊阁”兵器的销售点,蓝色代表“御泉回春酒”的畅销区,绿色代表“平安福篓”覆盖的区域,而最显眼的金色丝线,则如同血脉般将这些节点串联起来,最终汇聚于地图中心的小河村。 在萧战眼里,这庞大的、如同蛛网般辐射开去的销售网络,早就不仅仅是赚钱的工具了。这特么简直就是一张覆盖了小半个北地的、绝佳的、自带经费还能盈利的超级情报网!商队往来,货物周转,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谁能想到,那些满脸堆笑、锱铢必较的商贾伙计,皮下却藏着另一副面孔? “咱们的伙计,那都得是多面手!既要会卖货,把咱们的宝贝吹得天花乱坠,也要会看风向,听墙根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萧战在给商队所有管事开月度例会时,唾沫横飞地强调,手指把桌子敲得梆梆响,“以后,每个商队出发前,甭管是去州府大城还是偏远小镇,都给我拉到保安团集训三天!学点基本的侦察、反跟踪、还有怎么不着痕迹套话的技巧!别到时候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于是,各地“萧氏商行”的管事、伙计们,在热情推销“龙渊阁”的锋锐刀剑、演示“御泉回春酒”的神奇功效、展示“平安福篓”的精致手艺之余,肩头都压下了一份沉甸甸的秘密任务——收集一切可能有用或无用的情报。他们那双以前只盯着钱袋子和货物成色的眼睛,如今像是开了光,开始留意起以往忽略的细节:各地粮价的微妙波动、官仓守卫的换防规律、城门口新贴的悬赏告示、码头有没有异常规模的军队辎重装卸,甚至连茶馆酒肆里醉汉的吹牛、江湖客的牢骚、勾栏瓦舍流传的香艳轶事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都被纳入了采集范围。 这些零零碎碎、看似鸡毛蒜皮的信息,被他们用只有内部核心才懂的、掺杂了行业黑话和自创符号的暗语,巧妙地记录在账本夹层、货单背面,或是通过特定方式包装的“样品”里。然后,借助商队特有的、依托利益驱动而比官府驿站效率高出数倍的信息渠道,被迅速、安全地汇集到小河村。大丫萧文瑾心思缜密,负责初步筛选和归类;二狗萧承志记忆力超群,负责核对信息细节和标注优先级。经过这两个小天才的初步整理,最终,一本厚厚的、每日更新的“商队动态汇编”便会摆上萧战的案头。 萧战每天批阅这份“日报”,比看账本还起劲,时而抚掌大笑,时而眉头紧锁。 “哟呵,云州粮价半月内连涨三成?官仓借口陈粮轮换,禁止民间查探?哼哼,那里的老鼠怕不是成精了,能把粮食啃得这么快?记下来,让咱们在云州的粮行伙计‘无意间’散播点官仓亏空的消息,顺便咱们囤积的粮食可以往那边倾斜点,赚他一笔‘恐慌财’。” “林州新调来个守备将军?是京城兵部侍郎的门生?查查他喜好什么,是古玩字画还是骏马美人?看看能不能让那边的管事搭上线,送点咱们特制的‘土特产’,比如‘龙渊阁’的镶宝石匕首,或者十倍浓度的‘御泉回春酒’。” “漳河一带最近冒出百来个小毛贼,专劫落单客商?武器简陋,衣衫褴褛?正好,让轮休的保安团第二小队带着那批刚完成基础训练的新兵蛋子去练练手,见见血!记住,以锻炼为主,缴获归公,但允许他们自己留点‘辛苦费’。” “北边边境的商队回报,蛮族的小股骑兵骚扰次数增多,马匹似乎比往年更显焦躁?妈的,山雨欲来啊…得让老周头再加快点弓箭,特别是破甲箭簇的产量了,工匠不够就招学徒,材料不够就让商队高价收购…” 靠着这些来自一线、鲜活及时甚至有些超前的情报,萧战对周边州县乃至更广大区域的民生、经济、官场、军事动态,达到了许多封疆大吏都未必能及的洞察程度。很多时候,地方官员还在为某个模糊的消息争论不休、互相推诿,或者压根被蒙在鼓里的时候,萧战就已经先知先觉,并且开始未雨绸缪,或是调整商业策略,或是加强边境戒备。这种信息上的绝对不对称,让他能在风云变幻的北地始终快人一步,规避风险,甚至…巧妙地利用信息差,趁机攫取巨大的利益。 同时,保安团的精英们也开始以“轮训”的名义,护送那些利润最高、货物最紧要的商队。这些经过数月非人魔鬼训练、顿顿有肉、营养充足、装备了“龙渊阁”顶尖制式武器的团员,往商队旁边一站,那精气神,就跟普通镖局里那些混日子的镖师有着天壤之别。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腰杆挺直如松,行动间默契十足,自有法度,隐隐带着一股经过血火淬炼的煞气,让人望而生畏。 他们既是保驾护航的武力担当,也是流动的广告牌和推销员。“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护卫大哥们同款精钢腰刀,‘龙渊阁’出品,砍铁如泥,品质保障!家里备一把,防身镇宅,行走江湖不犯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商队伙计们有了这等强援撑腰,吆喝得更加底气十足,唾沫横飞。 沿途那些占山为王、欺软怕硬的小股土匪,远远看到商队里那迎风猎猎作响的黑色“萧”字旗,再看看那些护卫统一整洁的深色劲装、阳光下闪着幽寒光芒的制式刀枪、以及背后那用油布包裹得严实(但那令人心悸的轮廓分明就是军用的强弩)的远程杀器,基本都明智地选择了缩回脑袋,望风而逃。偶尔有几个刚入行不信邪,或者穷疯了想试试斤两的愣头青,保安团的小伙子们正好拿他们检验训练成果,往往一个迅猛的交叉冲锋,配合弩箭精准的点名,就把乌合之众打得哭爹喊娘,溃不成军,还能顺手缴获点破烂武器和散碎银两,美其名曰“野外实战训练补贴”,极大地提升了队员们的积极性和实战经验。 如此一来,“萧氏商行”的商路安全值直线上升,运输损耗率几乎降为零,货物送达的及时性和可靠性冠绝同行。那些选择与萧战紧密合作的经销商,不仅货物安全无忧,往往还能凭借信息优势抢占市场先机,别提多省心多赚钱了。渐渐的,这条以小河村为中心,依靠强大武力和情报能力支撑起来的商路,几乎成了周边数州最安全、最高效的“黄金商道”。其他背景不够硬的商队也宁愿多绕点路,或者以寻求“合作”、缴纳“管理费”的形式,挂上“萧”字旗的幌子,以求在这条商路上平安通行。 萧战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着地图上那几条被自己势力牢牢覆盖、如同金色动脉般的主要商路,得意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嘿嘿,老子这算不算是…垄断了区域的物流和情报业?这买卖,做得,做得!牛逼!” 第122章 清源求救 就在萧战的事业蒸蒸日上,白天数钱数得手软,晚上做梦都能笑醒的当口,一个燥热的午后,一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又像是发了疯的野牛,带着一路翻滚的烟尘,蹄声如擂鼓,直愣愣地冲破了小河村口哨卡的例行检查,朝着村中心祠堂狂奔而来。 “让开!快让开!紧急军情!!”马上的骑士伏在马背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浑身被尘土染得灰黄,嘴唇干裂出血痕,眼神涣散,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冲到祠堂前,他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几步,重重摔在地上,手里却依旧死死攥着一封已经被汗水、尘土乃至几点暗红色污迹浸染得皱巴巴、几乎要碎开的信件。 “团…团长…紧急…林…林…”那汉子看到闻讯从祠堂内疾步冲出的萧战,仿佛看到了救星,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臂,将信件递出,只艰难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眼睛一翻,直接晕死过去,显然是日夜兼程、心力交瘁到了极限。 “快!抬到医务室去!喂参汤,找最好的郎中!必须把他救醒!”萧战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一把接过那封仿佛还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信,挥手厉声吩咐,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小心翼翼地拆开几乎黏在一起的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质地粗糙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不堪,墨迹深浅不一,笔画扭曲颤抖,多处地方甚至被水滴(或许是汗水,或许是泪水)晕染开,显然是在极度危急、心惊胆战、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仓促写就,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和挣扎。 “萧兄台鉴:弟清源,百拜泣告!今陷于青州府,身陷囹圄,危在旦夕!本地豪强郑氏,勾结官府,欲夺我手中一份关乎数百矿工性命之医案证据,掩盖其以次充好、贩卖假药、致使矿场瘟疫横行之大罪!弟秉持医心,不肯就范,彼等便罗织罪名,污我通匪、以邪术害人,如今被困于医馆居所,内外隔绝,爪牙环伺,断水绝粮已有两日,恐不久矣!郑家势大,手眼通天,弟呼告无门…望兄念在昔日并肩之情,患难之谊,设法相救,或可使真相大白于天下…若事不可为…亦勿以弟为念…弟清源,绝笔!” 落款是林清源!那个有点书呆子气、认死理、面对金银不屑一顾、却对着一株草药能研究半天、立志悬壶济世、眼中容不得沙子的年轻郎中! 萧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变成铁青,最后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能滴出墨来!一股冰冷的、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杀气从他身上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冻结,温度骤降,旁边站着的李虎和赵疤脸感觉呼吸一窒,头皮发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操——他——姥——姥——的!!!” 萧战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右拳携带着滔天的怒火,狠狠砸在旁边的祠堂门框上!那结实的松木门框发出“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硬生生被他砸得木屑纷飞,裂开一条足以伸进拳头的恐怖缝隙! “动我兄弟?!哪个裤裆没拴紧蹦出来的杂碎活腻歪了!青州郑家?狗屁的豪强!官府?妈的,老子管你是什么玩意儿!敢动林清源一根汗毛,老子把你郑家连根拔起,把你那狗官老爷的乌纱帽踩进泥里!祖坟都给你刨了,骨灰都给你扬喽!!” 萧战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脖颈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欲要择人而噬的雄狮,在原地暴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烈焰之上,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凶悍气息。林清源,那是他穿越到这鬼地方后,除了五个崽崽和村里这些老兄弟外,为数不多能让他放下戒备、真心认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知己!虽然那小子有点迂腐,有点天真,认准的道理九头牛都拉不回,但那份悲天悯人的赤子之心,在这污浊的世道里,难能可贵! 如今兄弟落难,身陷绝境,写下这字字血泪的“绝笔”求救,他萧战要是怂了,怕了,还是个人吗?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是他们的依靠? “李虎!赵疤脸!”萧战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声音嘶哑低沉,却像两块生铁摩擦,带着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决绝。 “在!”两人被萧战那骇人的气势所慑,浑身一凛,如同标枪般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立刻召集所有骨干!紧急会议!老子要亲自去青州!把我兄弟,平平安安地接回来!谁敢拦路,杀无赦!” 第123章 安顿后方 救林清源,刻不容缓!多耽搁一刻,那书呆子就可能多一分危险,甚至……萧战不敢再往下想。但青州府不是小河村,那是别人的地盘,人生地不熟,是龙潭虎穴!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对方是盘踞多年的豪强,还勾结了官府。这一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凶险万分,前途未卜。萧战心里清楚,他必须先把家里这摊子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和牵挂的人安顿得妥妥帖帖,才能心无旁骛、没有后顾之忧地去闯那龙潭虎穴。 他立刻让贴身警卫员吹响了只有最高警戒时才会使用的、低沉而急促的牛角号。很快,村长李富贵、副团练李虎、赵疤脸,以及“龙渊阁”、“御泉回春酒坊”、“平安福篓”等各个工坊的负责人、几大商队的总管事,全都神色凝重,以最快速度跑到了祠堂大厅集合。 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跟随自己出生入死或者共同创业的核心骨干,萧战没有任何寒暄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仿佛能定鼎乾坤的力量:“老子要出去一趟,办点私事,也可能…牵扯到咱们所有人的公事。去青州,救个人,我兄弟,咱们小河村的救命恩人林清源林神医”? 下面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林清源郎中他们大多认识,那是个好人,医术高超,没半点架子,给村里不少人看过病,分文不取。如今听闻他遭难,众人脸上都浮现出愤慨和担忧。 萧战抬手,虚压一下,嘈杂声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老子不在的时候,村里一切大小事务,由富贵叔和李虎共同商量着决断!遇事不决,投票解决,富贵叔有一票否决权!赵疤脸辅助,主要负责保安团日常训练、管理和边境巡逻,确保老家稳如泰山!各工坊生产,由各负责人照旧,质量不能下降半分,产量按既定计划进行!商路运营,各总管各司其职,遇到难题,集体商议,利益分配,按规章办事!都听明白了没?” “明白!团长放心!”众人见萧战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肃杀,知道此事关系重大,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长期的磨合与信任,让这套应急机制能够迅速启动,高效运转。 “好!散会!各自回去,给老子把家看好了!等老子回来!”萧战一挥手,众人不再多言,迅速而有序地散去,各自奔赴岗位,气氛虽然瞬间绷紧,却依旧有条不紊,显露出强大的组织性。 安排完公务,萧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与杀意,转身往自己住的那间虽然简朴却充满烟火气的小院走去。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压抑的、小动物般的抽泣声。他推开门,五个崽崽就像受了惊的雏鸟,全都红着眼圈围了过来,一个个仰着小脸,脸上挂着泪珠,尤其是大丫和四丫,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叔,你…你是不是要出远门了?要去很久吗?危不危险?”大丫(萧文瑾)最先跑过来,紧紧拉住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担忧。她比其他孩子更懂事,从刚才村里紧张的气氛和萧战凝重的脸色中察觉到了不寻常。 “叔!你去哪儿?带我们去呗!我们现在也能挥得动木刀了!我们能帮你打架!”二狗(萧承志)更直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把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了他新换的裤子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仿佛这样就能把萧战留下。 四丫年纪更小,没那么能忍,看到萧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往他怀里钻,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不舍而微微颤抖。最小的五宝还不懂事,但看到哥哥姐姐们都哭了,也被这悲伤的气氛感染,跟着张开嘴,哇哇大哭,嗓门洪亮,哭得撕心裂肺。 在这几个孩子当中,三娃的表现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那沉稳的气质与其他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叔叔即将涉险,他流露出深深的担忧。然而,他的内心并不仅仅是对叔叔的关心,还有对师傅的安危的忧虑。既有慌张,又有不安。这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禁为他感到心疼。 五个孩子,抱腿的抱腿,拉衣角的拉衣角,钻怀里的钻怀里,把萧战团团围在中间,哭成了一团,说什么也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这个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萧大伯”、“叔”就会像爹娘一样,消失不见。 萧战这个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杀伐决断的铁汉,看着这五个自己从死亡边缘捡回来、一口饭一口粥养大、早已视若己出的崽崽,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鼻子也有些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蹲下身,用那双能开三石强弓、握刀稳如磐石、沾满血腥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极其轻柔地挨个揉着他们的小脑袋,放柔了声音(虽然听起来还是有点粗声粗气,但已经是他能表现出来的最温柔的极限):“乖,都别哭!叔是大人,大人要去办点很重要的事情,去救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像叔一样好的叔叔,事情办完了,叔就回来,很快!等叔回来,给你们带青州府最好的麦芽糖,甜掉牙的那种!给大丫和四丫带最漂亮的花衣裳和头花,给二狗和三娃带能跑的小木马,给五宝带响亮的拨浪鼓!带好多好多你们没见过的好玩儿的!” 他顿了顿,看着孩子们依旧泪眼婆娑的小脸,继续耐心安抚:“叔不在的时候,王奶奶会继续照顾你们吃喝拉撒睡。你们李虎叔叔也留在村里,有啥事,被人欺负了,或者想吃零嘴了,就去找他!他会想办法给叔传信的。你们要听话,好好吃饭,好好跟着先生认字,等叔回来检查,谁进步大,奖励加倍!” “真的吗?拉钩!”二狗抽噎着,倔强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眼睛里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充满期待地看着萧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萧战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伸出自己那根粗壮的小指,小心翼翼地勾住那根细小的、代表着无限依赖的手指,郑重地晃了晃,仿佛在缔结一个无比重要的盟约。 他又好说歹说,把其他几个孩子也一一哄住,保证每天都会想着他们,尽快回来。孩子们这才渐渐止住哭声,但依旧紧紧挨着他,小手抓着他的衣襟袖口,不舍得离开半步,仿佛要将他身上的气息牢牢记住。 看着孩子们泪眼婆娑、充满无限依赖和信任的小脸,萧战心里又软又暖,仿佛被最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同时,一股更加坚定、更加磅礴的豪情与责任感从心底涌了上来,驱散了所有对前路危险的阴霾:妈的!为了这帮小崽子,为了这五个喊我“叔”的崽!为了林清源那傻小子!为了这好不容易挣下的、能让大伙儿安居乐业的家业!为了村里这些信任我、跟着我刨食吃的父老乡亲!老子也得囫囵个儿地、风风光光地回来!谁想拦着老子回家,老子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送他去见阎王! 第124章 代号“战狼” 后方已然安定,犹如磐石。萧战接下来要做的,便是锤炼此次青州之行的尖刀——随行人员。他心里门儿清,这趟差事可不是去游山玩水,更不是去跟那些奸商扯皮谈生意,那是要去虎口里拔牙,阎王爷眼皮底下抢人!是真正的玩命勾当!人多势众在这种时候反而是累赘,目标太大,容易惹眼。贵精不贵多,是他铁打的原则。 他把自己关在保安团指挥部那间新辟出的、挂着“机要室”牌子的房间里,实际就是个加固过的土坯房,里面堆满了卷边发黄的花名册和简陋的地图。油灯下,他对着那份详细记录着每个团员出身、特长、战绩乃至家庭情况的册子,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指尖划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他们训练、战斗时的模样。身手是否矫健?胆识是否过人?遇到突发情况机变如何?最重要的是,忠诚度是否经得起考验?家庭亲眷是否都在小河村,形成了稳固的羁绊?每一项都在他心中反复权衡,像过筛子一样,筛掉任何一丝不确定。 最终,十个名字被他用那支缴获自土匪头子的朱笔,重重地圈了出来。这十个人,无一例外,都是最早跟着他,从剿灭第一股土匪,到建立小河村,一步步走来的老兵。他们是保安团的骨架,是灵魂!是能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王大锤,力大无穷,一手投掷绝活百步穿杨;赵铁柱,猎户出身,追踪侦察是把好手;钱小眼,原名钱宝贵,因为眼神好使,心思缜密得了这外号,最擅长发现细节…个个都是好样的,而且,他们都有家眷在村里,婆娘孩子热炕头,这就是最牢固的纽带,比任何誓言都管用。 是夜,万籁俱寂,只有村口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祠堂下方,那处秘密扩建出的、仅有少数核心成员知晓的密室里,松油火把插在墙壁上,燃烧时发出噼啪轻响,将不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油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冷冽气息。 十条精悍的汉子肃立其中,已然换下了平日引人注目的保安团制式灰布军装,穿上了各地行商常见的、半新不旧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遮阳挡雨的斗笠,看上去与寻常走南闯北的货郎别无二致。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不同。他们贴身穿着的,是“龙渊阁”皮甲坊最新研发、产量极低的“锁丝软甲”,在柔韧的牛皮内层巧妙地编织了细密的钢丝网,胸前、后背等关键部位还额外缀上了薄铁片,轻便之余,防御力惊人。每人背上都用防水的油布仔细包裹着一具造型狰狞、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强弩,弩机紧绷,充满力量感;腰后的皮质箭壶里,三十支特制的三棱破甲箭簇排列整齐,箭簇在火光下反射出幽蓝的寒光——这是萧战让老周头用某种特殊草药汁液浸泡过的,看起来就让人心底发毛,实际效果嘛,萧战觉得至少能起到心理威慑作用。每人腰间都挎着一柄“龙渊阁”大师傅亲手锻打、反复淬火的百炼精钢腰刀,刀柄为了防滑和隐蔽,缠着厚厚的土褐色麻绳;牛皮缝制的行囊鼓鼓囊囊,里面装着飞虎爪、浸了药粉能让人涕泪横流的迷烟球(萧战根据系统里模糊的知识粗制滥造,效果待验证)、通用的解毒丸,以及三小瓶用廉价玉瓶小心翼翼装着的浓缩版“御泉回春酒”——这玩意儿可是救命宝贝,关键时刻能吊住一口气,也能在极端情况下当兴奋剂使。 萧战站在他们面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同最苛刻的铸剑师审视即将出炉的利刃,缓缓扫过每一张被风霜磨砺得粗糙、却写满了坚毅与果敢的面孔。这些汉子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隐隐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是他在这个吃人世道里安身立命、保护想保护之人的根本力量。 “弟兄们,”萧战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战鼓,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压过了火把的噼啪声,“客套话,漂亮话,老子不会说,也没那闲工夫。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出去,不是他娘的穿着光鲜衣裳,把笑脸赔给别人就能赚回白花花银子的好差事。咱们是去干脏活累活的,是去杀人,或者被人杀!是真正的玩命!” 他顿了顿,让话语里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目光锐利地掠过每个人的眼睛,确保他们真正理解了此行的凶险。 “要去的地方,是青州府!是别人的地盘,是龙潭,是虎穴!咱们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要面对的是什么?可能是穿着官服、拿着铁尺锁链的衙门鹰犬;可能是盘踞地方、心狠手辣的地头蛇,养着大群亡命徒;也可能是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射出来的冷箭,防不胜防!老实说,老子现在也不敢拍胸脯保证,能把所有情况都摸清楚!” 他再次停顿,密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那凝重的气氛几乎要凝结成水珠滴落。然后,他猛地提高音量,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地,清晰无比地问: “现在,看着老子的眼睛,告诉老子!怕不怕?!” “不怕!誓死追随团长!!”十名队员几乎是本能地,胸膛猛地一挺,脖颈上青筋暴起,眼中没有丝毫犹豫与畏惧,只有被点燃的沸腾战意和近乎狂热的、对眼前男人的绝对忠诚。十个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撞在密室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震得火把的光焰都摇曳了一下。 “好!有种!都是好样的!不愧是我萧战带出来的兵!”萧战低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狰狞与畅快的笑容,那是一种即将踏上征途、与兄弟并肩作战的兴奋。“都给老子记到骨子里!咱们这次行动的代号——‘战狼’!没错,就是山里那些盯上猎物就不死不休的狼!咱们就是一群狼!一群饿急了眼,獠牙沾血的野狼!” 他挥舞着手臂,语气越发激昂:“到了地头,都把招子给老子放亮点!耳朵竖起来,鼻子嗅起来!情况不对,该缩就缩,该忍就忍!但一旦确定目标,动了手,就别他妈留情!都把獠牙给老子磨利了!谁他妈敢动咱们的林郎中,动咱们的兄弟!管他是穿着官服的爷,还是地头蛇的霸王,有一个算一个,都给老子往死里弄!咬也要咬断他的喉咙!听清楚没有?!” “战狼!战狼!战狼!!”压抑却狂热的低吼声再次在密室中激荡,一声高过一声。十双眼睛里燃烧着野性的火焰,仿佛一群真正的恶狼,已经嗅到了远方猎物的血腥味,迫不及待要亮出锋利的爪牙,撕碎一切阻碍。 训话完毕,萧战让队员们最后检查装备,互相查漏补缺。他自己则走到密室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大木箱。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打开箱盖。里面分门别类地装满了此行所需的物资:用油纸包裹、能长期保存的压缩军粮;坚韧的麻绳和更精巧的飞虎爪;备用弩弦、箭矢以及几把保养良好的短刃;琳琅满目的金疮药、止血散、内服消炎药粉;数支用于远程联络、不同颜色的信号弹;还有几罐被小心封存、威力惊人的黑火药… 这些都是小河村工坊的心血,也是他此行最大的底气之一。萧战目光扫过这些物资,心念微动。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木箱里的物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军粮、绳索、军械、药品、信号弹、黑火药…纷纷化作一道道微光,没入他胸口的某个无形所在。 正是他那许久未曾动用,几乎快要生锈的【随身空间】! 感受着意识空间里那堆码放整齐的物资,萧战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这玩意儿,平时种田发展用处不大,几乎被他忘在脑后。但到了这种需要潜行、突袭、玩命的关头,简直就是杀人越货、偷梁换柱的必备神器!有这么一个移动军火库和补给站跟在身边,他心里那份把握,不由得又增加了两成。 “林小子,等着…”萧战握紧了拳头,眼中寒光一闪,“老子带着狼群来救你了!” 第125章 初到青州 青州府城,这北地有名的大城,果然名不虚传。 那高达四五丈的城墙,用的都是巨大的青条石垒砌,厚重得跟个千年老王八壳似的,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城门口更是热闹得能掀翻天灵盖!车马骡轿排成了长龙,挑着担子的、推着小车的、骑着毛驴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把个偌大的城门洞塞得满满当当。贩夫走卒扯着嗓子吆喝,声音能穿透三条街;牛车马车的轱辘压在磨得光亮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听着就让人犯困;空气中还混杂着不知从哪家高档酒楼飘出来的丝竹管弦之声,咿咿呀呀,跟眼前这乱糟糟的景象一对比,显得格外割裂。这他妈哪里是城池,简直就是个放大了一百倍、嘈杂了一万倍的菜市场加牲口市!跟小河村那种白天能听见鸡打鸣、晚上能数清星星的土坷垃宁静比起来,这儿活脱脱是另一个滚烫的人间。 萧战带着他那十一个精心挑选出来的“战狼”小队成员(加上他自己),牵着几匹驮着普通货物的驽马,像几滴不起眼的油星子,混在入城那股子黏稠的人流里。他们一个个穿着半新不旧、沾着尘土的行商短打,脸上刻意揉搓得灰扑扑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被生活反复蹂躏过的疲惫和麻木,看起来就跟那些常年在外奔波、挣点辛苦钱的小商队没啥两样。 “头儿,我滴个亲娘咧!”外号“山猫”的,身形瘦小却异常灵活的队员钱小眼,一边费力地牵着他那匹有点尥蹶子的劣马,一边使劲吸着鼻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恨不得后脑勺也长出两只眼来。“这地方,这排场!闻闻,空气里都他娘是铜钱和香油的味道!你看看那楼,都快戳到云彩里去了!还有那银号,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咱村口的磨盘大!乖乖,这得刮多少地皮才能修起来?” 他瞅着街边一个卖烤羊肉的摊子,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他喉结上下滚动,差点走不动道。 “把你那哈喇子给老子收回去!眼珠子也别他妈乱瞟,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似的!”萧战头也没回,压低声音骂道,语气却带着一股子自家崽子丢人现眼的老父亲式嫌弃,“都把皮给老子绷紧点!裤腰带也勒紧了!这里是龙潭虎穴,是人家官老爷的地盘,不是咱家那可以光着膀子满村溜达的土炕头!谁他妈管不住裤裆里的玩意儿或者嘴里的舌头,惹是生非,暴露了行踪,坏了救林郎中的大事,不用等官府来抓,老子亲自把他那两个蛋黄捏出来,当泡踩!听明白没?” 他嘴上骂得凶狠,像是个刻薄的包工头,自己那双眼睛却跟装了轴承似的,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这青州城的守城兵丁,确实比别处的看着精神点,盔甲也齐整些,盘查往来行人车辆时,那眼神跟钩子似的,尤其是在一些带着兵器、或者看起来孔武有力的汉子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街面上看似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卖糖人的、耍猴的、算命的应有尽有,但萧战那在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直觉,却能捕捉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偶尔有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步履沉稳、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快步走过,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却隐隐透着股默契。这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好不容易随着人流挤进城内,萧战没敢往那最繁华、眼线也最多的城中心扎,而是带着小队,在城南那片鱼龙混杂、相对不那么起眼的区域,转悠了半天,最后挑中了一家名叫“悦来”的客栈。这客栈名字烂大街,规模不大不小,门脸还算干净,进出的也多是一些南来北往的普通客商,正符合他们“小商队”的身份。最重要的是,这客栈有个相对独立的小跨院,虽然价钱贵了点,但关起门来能有点私密空间,不至于放个屁都被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交了定金,把马匹货物安顿好,萧战一脚把还想溜出去看热闹的山猫踹回房间,立刻开始部署。他可不是那种只会拎着刀砍人的莽夫,能动脑子的时候绝不多流一滴汗。 “山猫,别他妈瞅了,有正事!”萧战把几人叫到自己房间,压低声音,“你,带上李大牛和赵铁柱,去城西的‘张氏绸缎庄’,找那个胖得跟弥勒佛似的张掌柜。记住暗号,‘今年江南的丝光润,不如北地的棉花实在’,他要是对上了,就是自己人。问问这老小子,最近青州城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风声,尤其是关于郎中大夫的,或者有没有什么生面孔的医者惹上麻烦。” “大锤!”他又看向队伍里皮肤最黑、性子最闷,但一手投掷功夫出神入化的王大锤,“你去码头那边转转,找那个负责装卸货物的王把头,就是上次咱们商队运货过来,他手下人想讹钱,被你揍得满地找牙那个。他欠着咱们人情!让他发动码头上那些苦力,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看着像郎中、或者带着药箱的生面孔在码头一带活动,还有,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大量药材,特别是治伤、解毒之类的药材进出。” “剩下的人,两人一组,分头行动!”萧战目光扫过其他人,“去咱们商行在青州城设的那几个明面上的杂货铺、山货店联络点,用约定的暗号接头。任务就一个,像篦子一样,把青州城给我细细篦一遍!收集所有能听到的、关于官府最近的动向、那些豪门大户家里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尤其是跟医药、人证、官司有关的消息!记住,你们现在是精明的商人,是好奇的游客,是讨价还价锱铢必较的顾客!都给老子把戏演好了!” 一道道指令如同无声的涟漪,从这间不起眼的客栈客房扩散出去。“战狼”小队的成员们瞬间化身,融入了青州城喧嚣的市井之中。萧战自己则坐镇在这“悦来客栈”的跨院里,像一头潜伏在蛛网中央的老蜘蛛,看似一动不动,实则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张开着,等待着各方信息顺着那无形的网络汇拢而来。 他不得不再次感慨,这年头,有钱有渠道就是好办事。这些靠着“萧氏商行”发财的商业伙伴,平日里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消息最是灵通,而且因为利益牢牢捆绑在一起,办事也比一般人可靠得多。果然,金钱开道,效率惊人。仅仅过去了大半天功夫,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各种或真或假、或详细或模糊、或靠谱或离奇的信息,便开始如同溪流汇入大河般,向着萧战这里悄然汇集。虽然暂时还没有关于林清源的确切下落,但青州城这潭浑水的轮廓,已经开始在他脑海中慢慢清晰起来。 第126章 救大美女 在客栈里干坐了一天,听着队员们带回来的那些真真假假、需要费脑子甄别的消息,萧战觉得自己的裤裆都快被憋出痱子来了。第二天下午,他决定亲自出马,去街上溜达溜达,美其名曰“感受青州风土人情,寻找潜在商机”,实际上就是憋得慌,想出去放放风,顺便看看能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点关于林清源的线索。 他点了山猫和另一个外号“铁头”,脑袋特别硬、擅长撞人的队员张铁柱跟着,三人扮作刚做完一笔小买卖、有点闲钱出来瞎逛的客商,晃晃悠悠地扎进了青州城熙熙攘攘的街道。 这青州城确实繁华,店铺鳞次栉比,卖啥的都有,从海外来的琉璃镜子到乡下收上来的老母鸡,应有尽有。山猫看得眼花缭乱,嘴里不停地啧啧称奇,要不是萧战时不时用眼神警告他,他估计能扑到人家摊子上去。 正走到一条卖绸缎首饰、相对“高档”点的街市,忽见前面围了一小圈人,传来一阵骚动和起哄声。萧战眉头一皱,他这人最讨厌看热闹,尤其是这种明显是欺负人的热闹。 挤过去一看,果然是个烂俗套的戏码。一个穿着锦缎袍子、但面色虚浮、眼袋浮肿、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公子哥,带着四五个歪戴帽子斜瞪眼的豪奴,拦住了一个戴着白色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窈窕修长的女子去路。那公子哥手里摇着把折扇,自以为风度翩翩,实则语气轻佻得让人想吐。 “小娘子,一个人逛街多无趣?这青天白日的,戴这劳什子帷帽作甚?平白遮住了芳容,岂不是暴殄天物?来,让本少爷瞧瞧,是何等绝色?”说着,那咸猪手就贱兮兮地伸过去,想要掀开女子的帷帽。 那女子连连后退,声音透过帷帽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慌和压抑的愤怒:“光天化日,你想做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旁边的豪奴们发出猥琐的哄笑,像一堵墙似的挡住女子的退路,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起着哄:“少爷,这小娘子声音真好听,模样肯定差不了!”“就是,让兄弟们也开开眼!” 周围的行人商贩纷纷侧目,脸上大多带着敢怒不敢言的神色,有几个甚至悄悄往后缩,显然认得这公子哥的来历,知道惹不起。 萧战本来是真不想管这破事儿,救林清源才是头等大事。但眼看那公子哥的爪子就要碰到那轻薄的纱幔,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心里骂了句:“妈的!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走到哪儿都能碰上这种不长眼的玩意儿!” “山猫。”萧战声音不大,带着点不耐烦。 “在!头儿,有啥指示?”山猫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他这人性子跳脱,最见不得这种欺负弱女子的勾当。 “去,让那肾虚公子滚远点,别他妈碍着老子走路,影响老子考察市场的心情。”萧战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得令!您就瞧好吧!”山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有点发黄的牙齿,像只灵巧的狸猫,嗖一下就钻了过去。 他也没废话,直接伸手,精准地抓住了那公子哥伸出的手腕,五指如同铁钳般猛地一拧! “哎哟哟!疼疼疼!松手!你他妈是哪个裤裆没拴紧蹦出来的?知道我是谁吗?敢动我?我爹是青州刺史周延儒!我是州府刺史二公子周……,周文昌!”公子哥疼得脸都扭曲了,额头上冷汗直冒,扯着嗓子尖叫,试图用他老子的名头吓住对方。 “我管你爹是周延儒还是李延儒?”山猫嗤笑一声,手上又加了一分力,他可是跟着萧战系统练过擒拿的,对付这种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板,跟玩似的。“我们东家说了,你碍着他老人家考察市场、体验民情了,让你立刻、马上、圆润地滚蛋!听不懂人话?” 那公子哥顿时发出杀猪般更加凄厉的惨叫,感觉手腕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他身边的豪奴见状,主子受辱,那还了得?虽然心里有点发怵对方的身手,但还是嗷嗷叫着冲了上来,挥拳踢腿,架势倒是挺唬人。 一直跟在萧战身后,抱着胳膊看戏的“铁头”张铁柱,都不用萧战吩咐,嘿嘿一笑,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像一头蛮牛般撞入了战团。这两个“战狼”小队里的格斗好手,对付几个只会仗势欺人、没啥真本事的豪奴,那简直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只听“砰砰砰”几声闷响,伴随着骨头错位的细微“咔嚓”声和豪奴们鬼哭狼嚎的惨叫,前后不到十个呼吸,那四五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豪奴,就全都以各种奇特的姿势躺在了地上,有的抱着肚子,有的捂着裤裆,哼哼唧唧,一时半会儿是爬不起来了。 山猫像丢一袋发馊的垃圾一样,把那位刺史二公子周文昌甩到一边,嫌弃地拍了拍手,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赶紧滚!再让老子看见你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下次就不是拧手腕了,直接把你那惹是生非的根子打断!” 那周文昌吓得面无人色,裤裆处隐隐传来一股骚臭味,看来是真吓尿了。他撂下一句“你们…你们给我等着!有种别跑!”的经典反派台词,也顾不上他那几个躺在地上哀嚎的狗腿子了,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跑了,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萧战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过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一堆挡路的垃圾。他对着那惊魂未定、帷帽都歪了的女子,用自认为比较和蔼(但实际上依旧带着几分兵痞子硬邦邦)的语气道:“这位姑娘,没事吧?青州城治安看来不太行啊,下次出门记得多带俩护院。” 那女子似乎这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和歪斜的帷帽,对着萧战盈盈一礼,声音依旧带着些许颤抖,但已恢复了镇定:“多谢…多谢壮士出手相救。若非壮士,晚清今日恐难脱身。” 说着,她似乎是为了表达诚挚的谢意,轻轻抬手,掀开了那遮掩面容的帷帽。 霎时间,仿佛周围的喧嚣、叫卖声、甚至地上豪奴的呻吟声都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帷帽下露出的,是一张清丽绝俗、仿佛凝聚了江南烟雨所有灵秀的脸庞。肌肤白皙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琼鼻挺翘,勾勒出完美的侧脸线条,唇瓣不点而朱,如同初绽的蔷薇花瓣。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那女子,苏晚清,抬起眼眸,目光落在萧战那张虽然经过伪装、但依旧难掩棱角分明和那股子独特悍匪…哦不,是独特领袖气质的脸上。她美眸中先是闪过一丝努力辨认的疑惑,这身影,这说话的语气…随即,那疑惑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迅速化为了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她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萧…萧壮士?是…是您吗?!” 萧战被这声称呼喊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张漂亮得有点过分的脸蛋。是有点眼熟…在哪儿见过来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筛子。几年前…小河村…那个病恹恹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但眼神却挺倔强的官家小姐… 我勒个去!是那个苏小姐!苏晚清! 萧战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我的个乖乖!这他娘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才几年功夫?当初那个干瘪豆芽菜似的小丫头片子,怎么就出落成眼前这个水灵灵、娇滴滴、一举一动都带着大家闺秀风范,却又在柔弱中透着一股子韧劲的大美人了?这变化也太离谱了!跟换了个人似的!要不是那眉眼间的依稀轮廓和这熟悉中带着点激动的嗓音,他打死也不敢把这仙女跟记忆里那个少女联系起来! 第127章 酒楼重逢 “苏…苏小姐?”萧战总算从记忆角落里把这号人物扒拉了出来,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异,“真是你啊?好家伙,你这…变化也忒大了点!我差点没敢认!还以为哪家画里的仙女不小心掉下来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带着兵痞子特有的粗糙,但确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苏晚清见到真是救命恩人,又是他乡遇故知,激动得俏脸微红,如同染上了天边最美的晚霞,更是明艳不可方物,让旁边刚打完人、正在活动手腕的山猫和铁头都看直了眼,差点没流下哈喇子。 “萧壮士,真的是您!方才真是多亏您了!若不是您恰巧路过,仗义出手,晚清今日恐怕…” 苏晚清说着,似乎又想起了刚才的惊险,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那动作看得萧战眼皮一跳,赶紧把视线移开,心里默念“非礼勿视,兄弟妻…啊呸,兄弟还没着落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路见不平…那啥一声吼嘛。”萧战摆摆手,试图让自己显得文化点,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股苞米茬子味儿。他心里却有点犯嘀咕,这青州城看来风水不太好啊,还是这苏小姐格外招苍蝇?怎么老是让她碰上这种狗血倒灶的破事?上次在小河村附近是被土匪盯上,这次在州府重地又被衙内调戏,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苏晚清却是执意要答谢萧战,态度坚决得很:“萧团长于晚清有救命之恩,岂能如此轻慢?若非您,晚清数年前便已遭不测。今日无论如何,请让晚清略尽地主之谊,答谢恩公。前面不远便是‘望江楼’,可否请萧团长移步一叙?” 萧战本来想推辞,他还有正事要办。但转念一想,这苏晚清是青州通判苏文远的女儿,那可是青州官场上的实权人物之一!自己人生地不熟,正愁没个靠谱的消息来源,这不就是现成的枕头吗?而且看她刚才那反应,似乎对自己颇为信任。救林清源这事,说不定能从她这里打开突破口。于是,他假装沉吟了一下,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既然苏小姐盛情,那萧某就却之不恭了。正好走得也乏了,找个地方歇歇脚。” 他回头对还在那儿挤眉弄眼的山猫和铁头低声道:“你俩,滚回客栈待着,把今天看到的事儿跟其他人说说,让他们都警醒点,那什么狗屁刺史公子吃了亏,说不定会派人来找场子。” “头儿,您一个人去?要不我…”山猫有点不放心。 “废什么话?老子是去喝茶,又不是去砸场子!赶紧滚蛋!”萧战一瞪眼,两人立马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钻回人群里走了。 望江楼,青州城有名的酒楼,临江而建,气派非凡。苏晚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地要了个清静的雅间。雅间布置典雅,推开窗户,外面就是奔流不息、烟波浩渺的青州大江,江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让人精神一振。 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上好的龙井茶端了上来。萧战也没客气,走了半天确实渴了,端起茶杯牛饮而尽,那架势跟喝大碗茶没啥区别,看得旁边侍立的小丫鬟直撇嘴。苏晚清却只是微微一笑,亲自又给他斟满。 几杯清茶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些。苏晚清并未过多寒暄叙旧,而是神色一正,屏退了丫鬟,压低了声音,直接切入正题:“萧壮士,您此次冒险前来青州,可是为了林清源林神医之事?” 萧战心中猛地一震,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哦?苏小姐何出此言?林老弟他…在青州?出什么事了?” 他得先确认这苏晚清知道多少,以及她的立场。 苏晚清似乎看穿了他的谨慎,并不介意,而是坦诚道:“萧团长不必试探晚清。林神医之事,在青州官场高层,并非绝密。家父苏文远,现任青州通判。如今青州官场,以刺史周延儒为首的一系势力庞大,几乎把持了州务,他们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早已不是秘密。家父手中,掌握了他们一些至关重要的罪证,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一位敢于站出来指证他们的人证。” 她顿了顿,俏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忧色,继续道:“前些时日,那位人证不知何故,突发恶疾,上吐下泻,高烧不退,眼看就要命丧黄泉。州府内的名医都被周延儒打过招呼,要么束手无策,要么不敢尽力救治。就在此时,是林神医,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主动找上门来,以神乎其技的医术,硬是将那人证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萧战听到这里,心里已经骂开了:林清源这傻小子!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这种官场倾轧的浑水也是他能蹚的?他那点医术救死扶伤是好事,可也得看看救的是谁,会得罪谁啊!这他妈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吗! 苏晚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敬佩:“周延儒那边岂能甘心?人证若死,许多事情便死无对证。他们一方面想方设法要除掉人证,另一方面,也对坏他们好事的林神医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如今,林神医为了保护人证,其藏身之处似乎已经暴露,周延儒的人前段时间像疯狗一样四处搜捕他!据说已经找到他,把他囚禁到一个地方,家父虽竭力周旋,暗中提供了一些庇护,但对方势大,眼线众多,形势…已是万分危急!晚清猜测,以萧团长您与林神医的交情,得知消息,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萧战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果然如此!和他猜的八九不离十!林清源这头犟驴,就是心眼太实,见不得人间疾苦,结果一头撞进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斗争里! “妈的!动我萧战的兄弟,管他什么狗屁刺史还是天王老子!”萧战眼中凶光毕露,那身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不经意间散发出来,让雅间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度,“苏小姐,可知林老弟现在具体囚禁在何处?” 苏晚清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具体位置,晚清也不甚清楚。此事关系重大,家父为防消息走漏,连我也未曾告知。不过,家父或许知道更多细节。萧团长若信得过晚清,信得过家父,晚清可代为引荐。” 萧战看着苏晚清那双清澈见底、带着真诚和担忧的眼眸,又想到她父亲苏文通判的身份,以及目前确实没有更好更快找到林清源的办法,便不再犹豫,重重一点头:“好!既然如此,那就有劳苏小姐了!烦请尽快安排我与令尊见上一面!”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青州的水果然又浑又深。不过,既然阴差阳错碰上了苏晚清,还牵扯到她爹这位手握实权、似乎与刺史不对付的通判大人,那救出林清源这傻小子的事情,或许就能多出几分把握,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了。只是,这官场上的明枪暗箭,波谲云诡,可比对付那些只会嗷嗷叫冲上来的土匪麻烦多了,也凶险多了!得好好琢磨琢磨。 第128章 密会谈判 在苏晚清的巧妙安排下,萧战于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再次来到了那处隐秘的别院。这次,他要正式拜会那位青州通判——苏文远。不知为啥,萧战感觉自己比第一次带兵剿匪时还要紧张几分,他娘的,这见家长比砍人压力还大! 书房内,檀香袅袅。苏文远端坐主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得像两把手术刀,仿佛能把你从里到外解剖一遍,看看心肝是不是黑的。他带着久居官场修炼出的沉稳气度,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色,就跟青州城墙上常年不散的雾气一样,糊也糊不掉。 “爹,这位就是女儿常跟您提起的恩人,萧战萧团长。”苏晚清轻声细语地介绍,语气里那点小雀跃和小自豪,藏都藏不住,像只偷偷藏了坚果的小松鼠。“当年在小河村那次遭遇土匪,要不是萧团长拼死相救,女儿这把骨头早就不知道埋在哪处乱葬岗了。还有昨日在街上,又是萧团长路见不平,把那烦人的周文昌揍得屁滚尿流,女儿才没吃亏。” 苏文远没立刻说话,那目光跟探照灯似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扫描着萧战。眼前这汉子,身材魁梧得跟座铁塔似的,往那一站,感觉房梁都矮了三分。虽然穿着普通商贾的细布长衫(苏晚清特意给他捯饬的,让他显得“文明”点),但那股子沙场淬炼出的彪悍气息,还有眼神里那股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刀子砍人的锐利,是这身文明皮囊根本兜不住的。苏文远心里暗暗点头,嗯,光看这卖相,这气度,确实不像是一般泥腿子,倒像是个…嗯…被招安了的山大王? “萧壮士,”苏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小女多次提及你的恩情,苏某在此谢过。”他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萧战赶紧抱拳回礼,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斯文点,别跟平时在军营里似的那么大开大合:“苏大人您太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都是分内之事,应该的,应该的!” 他心里嘀咕:老子总不能说,救你女儿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吧? 苏晚清在一旁,口齿清晰,逻辑分明,将她所知道的关于林清源卷入官场斗争的前因后果,以及萧战与林清源过命的交情,详详细细地跟她爹汇报了一遍。她尤其重点描绘了萧战在小河村如何带领村民对抗瘟疫(省略了部分系统功劳),如何以少胜多剿灭凶名在外的黑风寨土匪,言语间那推崇之意,都快溢出来了,简直把萧战夸成了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绝世好男儿。 苏文远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心中却在快速盘算。如今他在青州跟刺史周延儒那老狐狸斗法,处处受制,手里能动用的力量有限,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眼前这萧战,听起来勇武过人,又极重情义,手下还有一帮能打的兄弟,简直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正是他急需的助力!若能得他真心相助,救出林神医和那个关键人证,无疑是雪中送炭,能极大缓解他目前的被动局面。但是…此人来历终究有些模糊,行事风格也带着浓重的草莽气息,还需再试探一番,看看是真正的猛将,还是只会夸夸其谈的莽夫。 “萧壮士,”苏文远沉吟着开口,目光如炬,“非是苏某不信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青州官场格局,甚至可能惊动朝廷。那周延儒在青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掌控着大半州军,爪牙眼线遍布城内外,说句不客气的,这青州城几乎就是他周家的后院。不知萧壮士有何等把握,能从他这龙潭虎穴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林神医?” 萧战一听,乐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能去拍牙膏广告的白牙,带着一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混不吝自信:“苏大人,我萧战是个粗人,直肠子,不懂你们官场上那些云山雾罩的玩意儿。但咱就认一个死理儿:是兄弟,哪怕他掉进了阎王殿,咱也得去捞人!他周延儒有州军咋了?咱有从小河村带出来的、一个能打他十个的兄弟!他们有关卡巡逻咋了?咱有摸哨潜入、飞檐走壁的法子!他们人多势众咋了?咱有‘龙渊阁’出品的、砍人不见血的好刀,还有能射穿铁甲的强弩!”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文远脸上了:“能不能成,光靠嘴皮子吹没用,干了才知道!总比咱们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干等着,眼睁睁看着我兄弟被人弄死,然后您这边证人也没了,被周胖子按在地上摩擦强吧?” 这番话糙理不糙,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和对自己兄弟、对自己手段的绝对自信。苏文远听得眼中精光连闪,心中那点疑虑消散了大半。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有胆有识、敢打敢拼、又有真本事的猛将!那些只会之乎者也、遇事缩卵的幕僚,他身边已经够多了! “好!萧壮士快人快语,豪气干云!苏某信你!”苏文远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林神医和那位关键证人,如今就被周延儒秘密关押在城西郊外,一处挂在他小舅子名下的庄园里,那里守卫极其森严,堪称铜墙铁壁。这是苏某费尽心力弄到的庄园粗略地图和守卫换班的大致时间…” 他小心翼翼地从书案抽屉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绢布。 就在萧战与苏文远头碰头地研究地图、商讨营救细节时,苏晚清在一旁安静地沏茶,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萧战。看着他与父亲交谈时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的态度,听着他话语中透露出的那股子对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和对自己手下兄弟实力的绝对自信,她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莫名加快了几分,像揣了只小兔子。这个看似粗豪不羁、满嘴“老子”、“他娘的”的汉子,身上有种她从未在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或是那些仗着家世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身上见过的、令人心折的独特魅力。那是一种混合着野性、担当和强大行动力的味道,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第129章 月下授艺 成功通过了苏大人的初步考验,拿到了关键情报,萧战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接下来的几天,他忙着带人侦察地形、完善营救计划,忙得脚不沾地。苏晚清则时常以“感谢萧团长救命之恩,送些点心茶水”为由,带着丫鬟和护卫(主要是为了掩人耳目),光明正大地来客栈“探望”。 两人接触渐渐多了起来。苏晚清发现,萧战虽然说话直接,有时甚至有点粗俗,但见识不凡(系统灌输的知识偶尔会蹦出来),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一针见血,而且为人风趣,总能把她逗得掩嘴轻笑。萧战也觉得,这苏小姐不仅人长得跟仙女似的,性子也好,知书达理却不扭捏,比村里那些看到他要么脸红跑开、要么想扑上来的大姑娘小媳妇有意思多了。 这晚,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把大地照得跟铺了一层银纱似的。苏晚清又来客栈小坐,聊起日间听闻的一些市井琐事,说到有些弱女子遭遇歹人欺凌,不幸香消玉殒,不禁联想到自身,神色黯然,轻轻叹了口气:“只恨晚清身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遇到危难,只能任人宰割…” 萧战看着她灯下那姣好侧脸上微微蹙起的眉尖,像笼罩着一层轻愁,心里没来由地一软,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女子学点防身的本事,也没坏处。关键时刻,撩阴…啊不是,是出其不意,能保命。” 苏晚清美眸瞬间一亮,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带着惊喜和期待看向他:“萧团长…你…你愿意教我?” 萧战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了,教官家小姐打架?这要是传出去,苏通判还不得拿刀砍他?但见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希冀,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硬着头皮道:“行…行啊!那就教你两招最简单的,不需要多大力气,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两人来到客栈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平时少有人来。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看好了啊,苏小姐,这第一招,叫…叫…”萧战本来想直接说“撩阴腿”,觉得太粗俗,赶紧绞尽脑汁想个文雅点的名字,“叫‘惊鸿一瞥’!” 嗯,听起来很有诗意!他开始笨拙地比划,“就像这样,假设我是歹人,从前面靠近你,你呢,别慌,假装害怕,然后趁他不注意,就这样,抬腿!对!用你的脚尖,或者鞋跟那块最硬的地方,快!准!狠!地踢他…踢他小腿迎面骨最疼的地方!对!就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腿骨。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去纠正苏晚清的姿势,扶着她的胳膊,轻轻托了托她的腰,帮她调整发力角度…大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隔着薄薄夏衫的胳膊、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入手处一片温软细腻,还带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清雅的幽香,不是那种浓烈的脂粉味,有点像…有点像雨后青草的味道,还挺好闻。 苏晚清的身子微微一僵,仿佛过电一般,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脖子,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显娇艳欲滴,像熟透的樱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战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传来的粗糙触感,还有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阳光和淡淡烟草气息的、灼热而充满侵略性的体温,以及他说话时,那有些粗重的呼吸喷在自己敏感的耳畔和脖颈…让她浑身发软,心跳如擂鼓。 萧战也是心头猛地一跳,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他两辈子加起来,砍人放火眼皮都不眨,还是头一回跟一个如此漂亮、身份又如此高贵的姑娘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苏晚清那因为认真练习而微微喘息的模样,那水汪汪、仿佛蒙着一层雾气的大眼睛,尤其是那因抬腿动作而微微颤动的、弧度惊人、规模宏伟的胸脯…我的亲娘咧!简直像一对熟透了、汁水饱满的大蜜桃,在他眼前晃啊晃,晃得他口干舌燥,眼晕目眩,心里跟有一百只猫爪在同时挠似的,燥热难当,某个不安分的部位也开始蠢蠢欲动。 真想…真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啃上一口,尝尝到底是啥滋味儿!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怎么也压不住了。 苏晚清似乎察觉到他目光变得异常灼热,紧紧盯在自己身上某些羞人的部位,更是羞得连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根本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声如蚊蚋,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萧…萧团长,这样…姿势对吗?”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非但没有立刻推开他,那副欲语还休、任君采撷的娇羞模样,更像是在萧战心头那把火上,哗啦浇了一大桶油! 萧战看着她在月光下这副我见犹怜、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掉的娇媚模样,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绷断了!去他娘的兄弟义气!去他娘的官场险恶!去他娘的狗屁周刺史!老子现在就要这个女人! 他猛地伸出那双能开强弓、能挥重刀的铁臂,将眼前这具温香软玉、微微颤抖的娇躯,紧紧地、用力地搂进了自己宽阔坚实的怀里!动作霸道,不容拒绝! “唔…”苏晚清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慌的轻呼,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但仅仅是一瞬间,那强健臂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那灼热胸膛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度,让她紧绷的身体迅速软了下来,像一滩春水。她象征性地、微弱地挣扎了两下,便彻底放弃了抵抗,顺从地、甚至带着点贪婪地伏在他那如同火山般炽热的胸膛上,感受着那强健有力、如同战鼓般“咚咚”敲击的心跳声,只觉得浑身酥麻酸软,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了,只想永远这样靠着他。 萧战低下头,看着怀中佳人那迷离如醉的眼眸,那微微颤抖的长睫毛,还有那微张的、泛着诱人水光的嫣红唇瓣,再也忍不住,如同攻城略地的将军,带着一股子蛮横和急切,狠狠地吻了上去!准确地说是“撞”了上去,动作带着点笨拙,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轰!” 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苏晚清只觉得天旋地转,日月无光,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矜持、所有的礼教,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世界里只剩下唇瓣上那霸道而又带着些许生涩的、滚烫的触感,以及那浓烈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属于萧战的雄性气息。她生涩地、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掠夺意味的吻,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又像是飘在云端。 这一吻,仿佛持续了天长地久,直到两人都快要窒息,萧战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气息粗重得像拉风箱。他看着怀里眼神迷蒙、娇喘吁吁、原本嫣红的唇瓣被他蹂躏得更加红肿、泛着水光的苏晚清,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恨不得立刻就把她就地正法。但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这他妈是客栈后院,随时可能有人过来,而且…第一次也不能这么草率不是? 他用力搂了搂她仿佛没有骨头的纤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等老子救出林老弟,把这边的破事摆平,回来就跟你爹提亲!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苏晚清把滚烫得能烙饼的脸颊深深埋在他结实得硌人的胸口,听着他这不算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安的承诺,用细若蚊吟、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羞涩万分地“嗯”了一声,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巨大甜蜜和安全感填得满满的。这个男人,虽然粗鲁,虽然像个兵痞,但他的怀抱,是这个世界上让她感觉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 第130章 营救清源 有了爱情的滋润(萧战单方面认为,并且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看周延儒都觉得顺眼了几分),营救计划的准备工作进行得那叫一个顺风顺水,效率杠杠的。 三天后的子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啊不,是行侠仗义的好时机! 城西郊外,那处占地颇广、属于周刺史小舅子的庄园,如同一个巨大的黑影,静悄悄地匍匐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坟地里的鬼火一样,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萧战带着他精心打造的“战狼”小队,一共十一条好汉,如同暗夜中捕食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庄园外围的阴影里。所有人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抹着锅底灰,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精光四射的眼睛。 “检查装备!弩箭上弦,箭头都给老子抹上泥,别他娘的反光当了活靶子!”萧战压低声音,如同即将扑食的头狼,下达最后指令。 队员们动作麻利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强弩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沾染了泥巴的箭簇在黑暗中彻底失去了光泽。 根据苏文远提供的(但愿没画错)地图和这几天的反复侦察(包括山猫假装迷路的货郎,老黑扮成收夜香的,差点真被安排去挑粪),萧战早已把这庄园的守卫情况摸得门儿清,连哪个守卫爱在哪个墙角偷偷撒尿都一清二楚。 “左边墙角狗洞旁边,一个暗哨,在打瞌睡。右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蹲着一个,估计在数星星。山猫,老黑,你俩负责,送他们去做个永远不会醒的美梦。” “明白,头儿!” “嗖!嗖!”两支涂抹了泥巴的弩箭,几乎是同时,带着微不可闻的破空声,消失在黑暗中。紧接着,墙角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麻袋倒地的闷响,树上的那个则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绵绵地挂在了树杈上,伪装得还挺好。 “上!”萧战一挥手,如同指挥交响乐。 队员们立刻行动,利用飞虎爪和堪比猿猴的敏捷身手,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两人多高的围墙,利落地潜入庄园内部,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庄园内部的守卫明显比外面森严多了,巡逻队一队接一队,灯笼火把晃来晃去。但“战狼”小队在萧战如同开了天眼般的指挥下(系统地图微缩版在他脑子里),总能提前预判,利用假山、回廊、花木的阴影和建筑物的死角,完美避开巡逻路线,或者进行无声的清除。新打造的“龙渊阁”百炼钢刀锋利得吹毛断发,抹喉、刺心,动作快如闪电,那些被解决的守卫往往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弩箭更是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点杀着关键位置、视野良好的守卫。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开眼、尿急或者偷懒落单的守卫,迷迷糊糊撞上了这支死亡小队,也被队员们以娴熟得令人发指的配合,捂嘴、拧脖、或者一刀捅穿心窝,迅速格杀,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几乎没发出什么能惊动其他人的声响。萧战甚至看到一个新队员因为太紧张,下手有点重,把脖子拧得转了快一百八十度,他赶紧低声骂了句:“妈的,轻点!你当是拧麻花呢?留个全尸!” 按照地图指引,他们避开主要通道,在复杂的庭院中穿梭,很快找到了位于庄园后院、一处把守格外严密、灯火也明显更亮的独立小院。院门口站着四个按刀而立的彪形大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是这儿了!没跑了!”萧战眼神一凝,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强攻!速战速决!动静闹大了没关系,速效就行!” “嘣嘣嘣嘣!”数支蓄势待发的弩箭率先发难,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院门口那四名守卫的咽喉或者眼眶!四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敌袭!有刺客!”院内顿时一片大乱,惊呼声、兵刃出鞘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成一片,剩下的守卫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的蜜蜂,嗷嗷叫着从屋里冲出来。 “杀!一个不留!”萧战一马当先,如同下山的猛虎,手中那柄特制的加长加厚版腰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冲入敌群!所过之处,简直是砍瓜切菜!残肢断臂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四处飞舞,温热的鲜血飙射得到处都是,把他那身夜行衣都染成了暗红色!其他队员紧随其后,刀光闪烁如同编织的死亡之网,弩箭近距离射击的“噗噗”声不绝于耳,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精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 这些庄园守卫虽然也算周延儒圈养的精锐,平日里欺负老百姓、收收保护费一个顶俩,但哪里是“战狼”这群从真正的尸山血海、土匪窝里杀出来的百战老兵的对手?双方无论是战斗意志、杀人技巧还是配合默契度,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小院内的二十几名守卫便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萧战一脚踹开正房那扇看起来挺结实的木门(门栓直接崩飞了),只见里面一个身影被儿臂粗的铁链锁在中央的柱子上,衣衫褴褛,几乎成了布条,身上遍布鞭痕、烙铁印,新旧交错,几乎没一块好肉,不是那个总是一身青衫、温文尔雅的林清源又是谁? “林老弟!”萧战眼眶一热,冲上前,也懒得找钥匙了,举起那柄砍卷了刃的腰刀,运足力气,“铛!铛!”两刀,硬生生劈断了那粗大的铁链! 林清源虚弱地抬起头,原本清秀的脸上满是污血和淤青,看到如同血人般出现在眼前的萧战,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极度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嘶哑干涩得像破风箱:“萧…萧大哥?!真…真的是你?!我不是…不是在做梦吧?!” “做个屁的梦!老子再晚来两天,你就真该去找阎王爷做梦了!”萧战一边没好气地骂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触手之处,瘦骨嶙峋,让他心里堵得难受,“还能走吗?” 林清源咬了咬牙,试图站稳,但身体太过虚弱,晃了两下:“能…能走!” “能走个屁!别逞强了!”萧战不由分说,一把将林清源背到自己宽阔的背上,对着外面吼道:“人到手了!风紧,扯呼!” “战狼”小队成员立刻汇聚过来,有人在前开路,有人在两侧护卫,有人断后,迅速按原定撤离路线,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离开前,山猫还不忘顺手把厨房的油灯砸在干草堆上,放了把火。很快,冲天的火光便在庄园后院燃起,映红了半边天,算是给周刺史送上一份“大礼”。 第131章 官场暗斗 成功救出林清源,萧战按照预定计划,将他秘密转移到了苏文远提前准备好的另一处更加隐蔽的安全屋,并立刻请了信得过的大夫前来诊治。林清源虽然外伤严重,失血过多,但好在都是皮肉伤,未伤及根本,加上他自身医术高明,调理一番便能恢复。 苏文远闻讯后,第一时间悄悄赶来。当他看到虽然伤痕累累、气息微弱,但性命终究无碍,此刻正昏睡着的林清源时,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长长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他转向站在一旁,刚换下血衣、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却眼神明亮的萧战,由衷地赞叹道,甚至带上了几分敬重: “萧壮士真乃世之虎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鬼神莫测之机!此番雷霆手段,于龙潭虎穴之中救人如探囊取物,干净利落,苏某…佩服!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不再是之前的客套和试探。萧战展现出的能力和效率,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萧战随意地摆摆手,用毛巾擦着脖子上溅到的血点,浑不在意地说:“苏大人您就别捧杀我了,什么虎将不虎将的,咱就是个干糙活累活的。救自己兄弟,天经地义,应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周胖子折磨死吧?” 苏文远叹了口气,示意萧战借一步说话,两人来到外间。他屏退了左右,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压低声音对萧战道:“萧壮士,你此次行动,干净利落是不假,但也算是彻底把周延儒往死里得罪了!把他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端了,人救走了,还放了一把火…这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抽了几个大耳刮子,还往他头上扣了屎盆子!以此人睚眦必报、心胸狭窄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道:“不瞒你说,周延儒在青州经营超过十年,关系盘根错节,党羽遍布州府上下各个要害部门,更掌控着青州大半的军权。就连我这个朝廷委任的通判,如今在州衙也是举步维艰,政令难出府门,像个泥塑的菩萨,被他架空了大半。他如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丢了如此重要的人证和林神医,定然会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疯狂反扑!接下来的局面,恐怕会比之前更加凶险莫测。” 萧战眉头一挑,非但没害怕,反而来了兴趣,自己拖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下去:“哦?他还能怎么着?难不成真敢调动州军,明火执仗地来围剿老子这个‘团练使’?他就不怕事情闹大,捅到上面去?” 苏文远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无奈和嘲讽:“明面上,他或许还不敢如此肆无忌惮,毕竟调动大军围剿一个并无确凿罪证的团练使,形同造反。但是…暗地里的手段,才是防不胜防啊!” 他屈指数来,“比如,派出精心培养的死士或者收买的江湖亡命徒,进行无休无止的暗杀;比如,罗织罪名,构陷你勾结匪类、意图不轨,让你的商队寸步难行;再比如,利用他在各级官府的影响力,断你商路,卡你原料,让你的工坊开不下去…他在青州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能动用的资源和阴损法子,远超你我的想象!” 萧战摸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如同饿狼看到猎物般的兴奋和狠厉:“树大根深?嘿,巧了!老子最擅长的就是砍树挖根!在咱小河村,再大的树,只要碍着老子开荒种地,照样放倒了当柴烧!”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文远,“苏大人,既然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周胖子要搞我,肯定也不会放过您。咱们也算是一起扛过枪…呃,是一起救过人的交情了。您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只要能搞垮那姓周的,护住我兄弟林清源,还有…咳咳,还有晚清的安全,老子这条命,豁出去陪你玩到底!不就是玩阴的吗?看谁玩得过谁!” 苏文远看着萧战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和破釜沉舟的决心,心中一定,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知道,自己这次,或许真的在绝境中,找到了一把能够斩开一切荆棘、打破僵局的绝世利刃!此子不仅勇武,更有胆魄,有担当,绝非池中之物! 苏文远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刚刚淬火出炉、锋芒毕露的宝刀般的汉子,心中感慨万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他宦海沉浮二十余载,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物,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有唯利是图的小人,有明哲保身的庸官,像萧战这般将重情重义刻在骨子里、行事勇猛果敢、手段直接有效、又带着几分混不吝痞气的人物,实属罕见。女儿晚清的眼光,果然比她这个当爹的要毒辣得多啊!此子虽然出身草莽,不通文墨,但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有他在,或许这青州死气沉沉的局面,真能被他这柄“利刃”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只是…前路必定更加凶险,步步杀机,周延儒的反扑,恐怕很快就会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第132章 计谋与旖旎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连青州城最爱叫春的野猫都歇了菜。然而,苏府那间守卫森严的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萧战、苏文远、脸上还带着鞭痕、走路有点瘸的林清源,以及不顾父亲劝阻、坚持要参与核心机密的苏晚清,四人围坐在一张铺满了青州城及周边详细地图的黄花梨大书案前。地图上,几处代表军营的标记被朱笔重重圈出,像几块压在心口的巨石。 “周延儒这老匹夫,此番在你手上吃了如此大亏,折了面子又丢了里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此刻正在府里摔杯子砸碗呢。”苏文远指着地图上那几个刺眼的红圈,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他掌控着青州大半军权,尤其是这城防营,主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铁杆心腹。若是明刀明枪地硬拼,我们这点人手,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他看了一眼如同人形凶兽般的萧战,补充道,“即便萧壮士勇武过人,也双拳难敌四手啊。” 林清源虚弱地咳嗽了两声,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嘶哑着开口:“那个…关键的人证,我已经按照萧大哥之前的建议,利用给他们治伤换药的机会,悄悄将他转移到了城中一处鱼龙混杂、连官府登记造册都混乱的贫民区窝棚里,暂时应该安全。但…周延儒的爪牙遍布三教九流,就像无孔不入的老鼠,恐怕…也藏不了多久。” 他想起转移时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差点被巡逻队撞见,现在后背还冒冷汗。 萧战一听,把嘴里叼着的、用来提神的草根(苏文远看着那草根在他名贵的书案上蹭,眼皮直跳)狠狠啐在地上,眼神凶狠得像饿了三天没逮着猎物的狼:“怕个鸟!他有人,老子有刀!他有关卡,老子有飞虎爪!他有军队,老子有…有不要命的兄弟!他敢伸爪子,老子就敢给他剁了!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还找他麻烦!” 他这番“豪言壮语”说得杀气腾腾,把“光脚不怕穿鞋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 苏晚清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萧战那副天不怕地不怕、仿佛阎王爷来了都得给他递根烟的混不吝样子,心里是又急又气又想笑。担心他这莽撞性子会吃大亏,却又忍不住被他这股子混不吝的冲天豪气所吸引,觉得这世上恐怕再没有第二个男子能像他这般…这般像个滚刀肉了。她轻轻拉了拉萧战那肌肉虬结、硬得像铁块一样的手臂衣袖,低声道:“萧大哥,匹夫之勇,终究难成大事。周延儒势大,我们还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她的声音温婉,像一股清泉,试图浇灭某人心头的熊熊烈火。 萧战正沉浸在“老子一人一刀砍翻青州军”的幻想中,感受到衣袖上传来的微弱拉扯和那柔柔的嗓音,心头猛地一荡,跟过了电似的。他反手就抓住了那只试图缩回去的、柔若无骨的小手,紧紧攥在手心里,还下意识地用粗糙的指腹摩挲了几下。嗯!真他娘的软!滑溜溜的!跟捏着一块刚出锅的嫩豆腐似的!他面上却努力装出一副从善如流、虚心接受批评的样子,点头道:“嗯!婉清你说得对!咱是文明人,不能老是打打杀杀,得用脑子!用智慧!” 说这话时,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却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手突然被萧战那布满厚茧、温热甚至有些烫人的大手紧紧包裹住,苏晚清只觉得一股热流瞬间从手心窜遍了全身,脸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她想把手抽回来,这成何体统?父亲和林神医还在旁边呢!可那只大手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却像有魔力一般,让她浑身发软,心中小鹿乱撞,连父亲后面又分析了些什么局势,林神医又补充了哪些细节,都有些听不真切了,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几人又围绕着地图和当前形势,低声商议了许久。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最终定下了几条应对策略:一是利用苏文远目前还是青州通判、掌管部分刑名、钱谷的便利,在官方层面上尽量拖延、搪塞周延儒可能发起的调查或抓捕行动,能拖一天是一天;二是让林清源尽快设法,利用那关键人证对自己的信任,让他写下详细的血泪控诉状,画押盖手印,多抄录几份,分开藏匿,以备不时之需,就算人出事,证据也能捅出去;三是萧战这边,要充分利用“萧氏商行”那庞大而高效的商路网络和情报系统,像蜘蛛网一样密切关注周延儒一系人马、尤其是军队的异常调动,以及可能针对小河村产业的阴招,并让“战狼”小队和留守的保安团成员做好随时可以撒丫子跑路或者抄家伙玩命的准备。 直到窗外月上中天,星子稀疏,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深夜会议才算是暂告一段落。苏文远年纪大了,又殚精竭虑,早已是哈欠连天,眼皮打架。林清源身上有伤,更是精神不济,几乎要趴在桌子上睡着。两人互相搀扶着(主要是苏文远扶着林清源),跟萧战和苏晚清道了别,各自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房休息去了。 苏晚清也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坐皱的裙摆,准备离开。 萧战却对她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充满了“你懂的”的暗示,压低声音,用自认为很隐蔽(实则苏文远走到门口都听见了)的嗓音道:“晚清,你等一下,我还有点…关于那个…嗯…防卫布置的细节问题,想私下再请教请教你。” 苏晚清心领神会,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瞬间又涌了上来,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着头,不敢看父亲可能投来的目光,用细若蚊吟、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待苏文远和林清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萧战立刻原形毕露,什么“防卫细节”全都抛到了脑后。他像一头饿了许久的豹子,猛地蹿过去,一把将苏晚清那纤细窈窕、温香软玉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鼻子埋在她散发着淡淡兰花幽香的颈窝间,像小狗一样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嘟囔道:“真香…他娘的,可想死我了!闻着你这味儿,比喝十瓶‘御泉回春酒’还提神!” 苏晚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粗暴的亲密举动弄得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象征性地、软弱无力地推拒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声音带着羞怯的颤抖:“萧大哥…别…别这样…这里是书房…父亲刚走…万一…” “书房咋了?正好,老子还没试过在书房…”萧战邪气地嘿嘿一笑,搂着她纤细腰肢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收紧,将她柔软的身躯紧紧贴在自己身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惊人的曲线和热度。他稍一用力,便将苏晚清抵在了身后那张厚重冰凉的书案边缘,低头就精准地捕获了她那因为惊慌而微张的、泛着诱人光泽的唇瓣,狠狠地吻了上去,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积攒了许久的渴望。 “唔…”苏晚清所有的抗议和理智,瞬间就被这霸道而炽热的亲吻淹没了,如同冰雪遇上烈阳,迅速消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唇齿间那陌生而狂野的侵略,鼻尖萦绕的全是萧战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阳光味道的、浓烈的雄性气息,让她头晕目眩,浑身酥麻。 萧战的大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在她那纤细柔美的背脊和不堪一握的柔软腰肢上急切地游走、摩挲,隔着薄薄的夏日衣衫,也能感受到那肌肤惊人的滑腻和弹性。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如同拉风箱一般。 意乱情迷中,萧战抱着她一个转身,自己靠坐在书案上,将苏晚清禁锢在双臂与书案之间。动作间,书案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卷宗被蹭得“哗啦啦”散落一地,有几本甚至掉在了苏晚清的脚边。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曳,明暗不定,将两人紧密交叠、纠缠的身影放大后投射在墙壁上,晃动着,充满了暧昧与危险的气息。 萧战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疯狂地往身下某处涌去,那个地方胀痛得厉害,几乎要爆炸开来。他两辈子加起来,理论知识或许从某些小电影和不健康读物上学了点,但实战经验完全是零,是个如假包换的童子鸡!哪里经得起怀中这绝色佳人意乱情迷的诱惑?理智的堤坝正在被欲望的洪流疯狂冲击,恨不得立刻就将怀里这可口的人儿剥个精光,就地正法,尝尝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然而,就在他大手摸索着,颤抖着,几乎要扯开苏晚清腰间那根细细的丝绦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苏晚清那迷离如水的美眸中,除了情动,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无措和…属于大家闺秀的矜持。就是这一丝眼神,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了他几乎被欲火焚尽的理智上,让他瞬间打了个激灵! 妈的!不行!绝对不行!不能在这儿!这是书房!还是她爹的书房!地上还散落着她爹的公文!更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像偷情一样地要了她!她可是苏通判家金尊玉贵的小姐,是老子的心上人!老子得风风光光、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地把她迎过门,让她做最风光的新娘子!不能让她在这地方,没名没分地就跟了自己,那也太他妈委屈她了!老子虽然是个粗人,但不能干这种混蛋事! 萧战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像是被点了穴道,僵在那里。他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苏晚清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胸口,如同鸵鸟一般,感受着体内奔腾的欲望,努力的压制着,粗重地喘息着,像是在跟自己的欲望做殊死搏斗,咬牙切齿地低吼:“操!再憋下去,老子真要爆体而亡,螺旋升天了!” 苏晚清先是有些茫然,随即明白过来,心中又是羞涩又是感动。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萧战硬硬的头发,声音细若蚊吟:“萧大哥…我…我等你…” 萧战抬起头,眼睛赤红,狠狠在她唇上又亲了一口,才帮她拉好衣衫,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抚着她光滑的背脊,哑声道:“别怕,有老子在。等收拾了那帮杂碎,老子就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第133章 冲突升级 日头爬上三竿,把青州城最大的街市“状元街”照得亮堂堂的。这地界儿,那是真热闹,卖糖人儿的、吆喝大力丸的、算卦骗钱的,再加上摩肩接踵的老百姓,吵吵得跟开了锅的滚水似的。 萧战揣着手,溜溜达达地走在前面,后头跟着铁塔一样的“铁头”。“铁头”那满脸的横肉,活脱脱就是个阎王爷的挂号人员。寻常百姓瞧见他,隔老远就自动让开一条道,生怕蹭着他那身新换的绸布衫子,再被讹上二两汤药钱。 “团长,咱买点啥?听说‘张记’的酱驴肉是一绝,要不整点回去给兄弟们打打牙祭?”“铁头”瓮声瓮气地问,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在他眼里,天大的事儿也没团长和兄弟们吃饱喝足重要。 萧战眯着眼,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街两旁的铺面,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买,顺便看看风声。林老头这事儿闹得不小,别让周延儒那条老狗闻到味儿,顺藤摸瓜摸到咱们身上。”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前面一阵鸡飞狗跳。人群像被劈开的波浪一样往两边散,一个公鸭嗓子扯着喊:“闪开!都他妈闪开!没看见周公子出来办事吗?” 萧战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嘿!真是冤家路窄,怕什么来什么!只见前几天被他揍得哭爹喊娘的刺史家二公子周文昌,正带着二十多个家丁护卫,耀武扬威地晃荡过来。那架势,不像搜查逃犯,倒像是螃蟹成了精,横着走道。 周文昌今天可是有备而来。他爹周延儒给了他调兵(家丁)的权,让他借着搜林清源的名头,专门来找萧战报仇雪恨!这小子今天特意穿了身骚包的锦缎袍子,手里还假模假式地拎着把折扇,可惜那纵欲过度的青白脸色和浮肿的眼泡,怎么看都像是给阎王爷搓过背的。 他一眼就锁定了人群里格外扎眼的萧战和张铁柱,新仇旧恨“噌”地就顶上了天灵盖,折扇“啪”地一合,指着萧战尖叫道:“就是他!前几天殴打本公子的狂徒!给我抓住他!往死里打!打死了本少爷担着!” 那群家丁护卫,个个都是周府精挑细选的打手,平时欺压良善惯了,一听主子发话,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冲了上来。手里拎着棍棒、铁尺、锁链,阳光下明晃晃的,气势那叫一个汹汹,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抓江洋大盗呢。 萧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深潭。他还没动,旁边的铁头早就按捺不住了!这憨货打仗有瘾,一天不活动筋骨就浑身刺挠。 “操!敢动我们团长?瞎了你们的狗眼!找死!” 铁头一声暴吼,如同晴空打了个霹雳,震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耳朵嗡嗡响。他不仅没退,反而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猛地迎着人群就冲了上去!钵盂大的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没啥花哨招式,就是快,就是狠,直接砸向冲在最前面那个护卫头目的面门! 那护卫头目也是个练家子,本想摆个架子格挡一下,结果手刚抬起来,就听见—— “砰!”一声闷响! 跟捶破了个烂西瓜似的。 那护卫头目连哼都没哼出一声,鼻梁骨瞬间塌陷下去,鲜血混合着某些不明液体喷溅出来,整张脸开了染坊,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他眼珠子往上一翻,直接挺挺地仰面倒地,手脚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只剩下那倒霉蛋鼻腔里冒血泡的“咕噜”声。 周文昌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折扇差点掉地上。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生猛,一招就把他手下最能打的给废了。他色厉内荏地跳脚大喊:“上!都给我上!他就两个人,双拳难敌四手!谁拿下他,本少爷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剩下的护卫虽然心里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涌了上来。 萧战看着这群乌合之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看似随意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要避开挥舞过来的棍棒,右手却跟变戏法似的,悄无声息地从系统空间里抓出一大把特制的防狼粉末(独家配方:顶级辣椒面混合生石灰,掺了点痒痒粉,效果拔群,专治各种不服)。 就在几个护卫抡圆了棍棒快要砸到他脑门时,萧战猛地一个矮身,将手中粉末向前一扬! “噗——” 一大片白茫茫的粉尘瞬间弥漫开来,像平地起了一阵妖风,直接把冲在前面的七八个护卫罩了进去。 “啊!!我的眼睛!操他娘,是辣椒!” “咳咳咳!石灰!是石灰!我看不见了!” “哎哟我身上怎么这么痒?!疼死我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护卫们,瞬间变成了滚地葫芦。一个个捂着眼睛,涕泪横流,呛得肺都要咳出来,脸上身上又红又肿,痒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那场面,比杀猪还热闹。 萧战和铁头对视一眼,默契十足。两人趁机如同虎入羊群,拳脚并用,专挑下巴、软肋、裤裆这些要害下手。萧战动作刁钻狠辣,铁头则势大力沉,每一拳每一脚都伴随着骨裂般的闷响和敌人的惨嚎。 剩下的护卫本来就被不知名粉吓破了胆,再看这俩煞神如此生猛,哪还有斗志?发一声喊,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周文昌见势不妙,吓得脸都绿了,裤裆隐隐传来一股骚味。他转身就想往人堆里钻,可腿肚子转筋,跑都跑不利索。 铁头狞笑一声,一个大步就跨了过去,那速度跟他庞大的体型完全不成正比。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周文昌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他提溜起来。 “狗日的,还想跑?” 铁头左右开弓,手臂抡圆了,使出吃奶的力气—— “啪!啪!” 两个清脆响亮,带着回音的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扇在周文昌那张还算白净的脸上。 周文昌被打得脑袋像个拨浪鼓似的左右狂摆,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钟鼓齐鸣。等他被像扔破麻袋一样丢在地上时,整张脸已经肿成了发面馒头,青紫交加,嘴角淌血,连他亲妈来了都未必认得出来。他瘫在地上,哼哼唧唧,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萧战慢悠悠地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像死狗一样的周文昌,那眼神跟看一堆垃圾没啥区别。他冷笑道:“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学人出来欺男霸女?回去告诉你那刺史爹,想动老子,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那玩意儿够不够硬!滚!” 说完,萧战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带着意犹未尽的铁头,在周围百姓又敬又畏的目光中,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打滚哀嚎的护卫,和那个晕头转向、估计连自己叫啥都快忘了的周公子。 街角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小声对旁边的人嘀咕:“我的娘诶,这俩好汉是哪路神仙?连周阎王家的崽子都敢打成这熊样……” 旁边那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嘘!不要命啦!快卖你的炊饼!” 第134章 官商勾结 周文昌被人像抬死猪一样抬回刺史府的时候,整个府邸差点没炸了锅。 你想想,周刺史那宝贝疙瘩,平日里在青州地界横着走,螃蟹见了他都得喊声二哥,啥时候吃过这种亏?只见周二公子那张原本还算能看的脸,此刻肿得跟发了面的炊饼似的,青一块紫一块,眼睛眯成两条缝,亲娘来了都得靠牙认人。衣服也撕扯得破破烂烂,活脱脱一个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造型。 府里的丫鬟、仆役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心里都在琢磨:“哎哟喂,这是哪位好汉替天行道了?下手可真他娘的黑啊!” 周延儒,咱们的周刺史,正在书房里优哉游哉地品着新到的雨前龙井,琢磨着晚上是去小妾那儿听曲还是去账房那儿数钱呢。一听到这消息,手里的茶杯“啪嚓”一声就摔在了地上,上好的景德镇瓷器瞬间粉身碎骨,茶叶沫子溅了一裤腿。 “谁?!哪个王八羔子活腻歪了?!敢动我周延儒的儿子!”周刺史的咆哮声差点把房顶给掀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老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像极了被踩到尾巴的老猫。 他冲到前厅,一看儿子那副尊容,心尖尖都疼得直抽抽。周文昌一见他爹,那委屈劲儿就上来了,咧开肿着的嘴,含糊不清地哭诉:“爹……爹啊!您可得给儿子做主啊!那萧战……他不是人啊!他……他往死里打我啊!还说……还说就算您去了,也照打不误!” 好家伙,这一通添油加醋,火上浇油。周延儒听得是七窍生烟,三尸神暴跳。他能在青州这地界稳坐钓鱼台,靠的就是一手遮天的权势和没人敢招惹的威严。如今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土财主,居然敢在他太岁头上动土?这要是不把场子找回来,他周延儒以后还怎么在官场上混?还怎么让手底下那帮牛鬼蛇神服气? “查!给老子往死里查!我倒要看看,这萧战是他妈哪路神仙!”周延儒咬牙切齿地对手下的师爷吼道。 刺史大人一发威,那效率可不是盖的。不到半天功夫,关于萧战的所有情报,就跟流水账一样摆在了周延儒的书桌上。 师爷捻着几根稀疏的老鼠须,汇报道:“大人,查清楚了。这萧战,原是南边逃难来的流民,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在小河村落了脚。先是弄出个‘龙渊阁’的兵器,卖得挺火,后来不知道又从哪儿搞来个‘御泉回春酒’的方子,嘿,这玩意儿更邪乎,简直跟抢钱一样!如今这家伙,可是富得流油,据说家里库房银子都堆得快发霉了。” 周延儒眯着眼睛,听着汇报,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贪婪。 “龙渊阁……御泉回春酒……”他低声念叨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原来是他啊。哼!我当是什么过江猛龙,闹了半天,就是个走了点狗屎运的泥腿子!一个乡下土财主,也敢在青州地界撒野?真是不知死活!”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这“龙渊阁”的兵器,利润惊人,若是能握在手里,以后打点上下,武装私兵,那都是硬通货啊!还有那“御泉回春酒”,简直就是一棵摇钱树!要是把这配方弄到手,那银子还不得像河水一样哗哗流进自己的口袋? 想到这里,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那就别怪本官心狠手辣,连你的产业带你的小命,一并收了!” 他立刻叫人喊来了自己的大儿子周文光,以及驻扎在城外的城防营千户,他的另一个心腹——王千户。 这王千户,大名王霸,人如其名,长得就是一副霸道德行。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络腮胡子像一把乱草,说话嗓门大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他是个粗豪的武夫,没啥文化,就认得“权”和“钱”两个字,是周延儒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狗腿子。 王千户一进书房,先瞅见了周文昌那副惨样,心里先是一乐:“嘿,这纨绔子也有今天?”面上却装作大惊失色:“哎呀呀!大公子这是怎么了?哪个不开眼的畜生干的?老子活劈了他!” 周文昌一看撑腰的来了,又开始哼哼唧唧地控诉,把萧战描绘成了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专门以殴打官二代为乐的混世魔王。 周延儒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儿子的表演,对王千户说道:“王千户,伤文昌的,就是那个弄出‘御泉回春酒’的萧战。” 王千户一听“御泉回春酒”,眼睛瞬间就亮了。那酒他喝过,是真他娘的好喝!关键是贵啊!他一个千户,那点俸禄也就够偶尔打打牙祭。要是能把这事儿揽下来…… “大人!一个乡下土财主,翻得起什么浪花?”王千户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唾沫星子横飞,“末将这就点齐人马,去把他的商队给抄了!把那什么工坊给他端了!把配方抢过来!以后这生意,就是大人您的!至于那小子的人头,末将亲自给您摘下来当夜壶!” 周延儒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满意地点点头,阴恻恻地补充道:“不仅要他的配方,还要他的人头!记住,做得干净点,别留把柄。找个由头……嗯,就说他们‘龙渊阁’私自打造军械,数量巨大,疑似走私,图谋不轨!对,就这么办!” “得令!”王千户狞笑着领命而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抄家的时候,能顺手捞多少油水了。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和香喷喷的美酒在向他招手。 然而,这帮官老爷和兵痞子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想捏的,根本不是个软柿子,而是一块烧红了的烙铁! 萧战这边,他那张庞大的商业情报网,可不是摆着好看的。青州城里卖酒的、打铁的、甚至刺史府门口看门的,都有他塞了银子的人。这边周延儒和王千户刚密谋完,那边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萧战的耳朵里。 传信的是青州城“悦来客栈”的一个小伙计,他连滚带爬地找到萧战,上气不接下气:“萧……萧老板!不……不好了!刺史府和城外的王千户勾结,要……要动您啊!说您走私军械,要抄您的商队,端您的工坊,还要……还要您的脑袋!” 萧战当时正跟赵疤脸几个骨干在屋里研究下一步的商业扩张计划,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气得直接乐了。 “卧槽?!”他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想吃独食?还想抢老子的配方,要老子的命?真他娘的打的一手好算盘!” 铁头一听就炸毛了,噌地站起来,脸上的疤都气得发红:“团长!干他娘的!咱们‘战狼’啥时候受过这窝囊气?不就是个破刺史和千户吗?咱们连夜摸过去,把他俩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旁边一个外号叫“山猫”的队员比较机灵,皱着眉头说:“铁头哥,消消气。那可是朝廷命官和正规军,咱们现在硬碰硬,吃亏啊。” 萧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眼中寒光四射,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山猫说得对,明着干咱们人少吃亏。但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真当老子是泥捏的?老子今天就要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 他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 “铁头,传令下去!所有在外商队,立刻提高警惕,货物能藏就藏,人员能散就散,必要时全部停止活动,给老子化整为零!” “山猫,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骑快马回小河村基地,告诉家里,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工坊能伪装的伪装,地道检查一遍,所有弟兄刀出鞘,弩上弦!准备干仗!” “另外,”萧战冷笑一声,“给老子放出风去,就说‘龙渊阁’东主萧战,在青州城被官匪勾结,意图谋财害命!把水给老子搅浑!” 他摩挲着腰间“龙渊阁”出品的精钢腰刀,语气森然:“想动老子的蛋糕?看老子不崩掉你满嘴牙!弟兄们,准备一下,咱们会会这帮地头蛇!” 第135章 栽赃与血战 王千户是个行动派,或者说,他对银子和小命的渴望非常迫切。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兵分两路,动手了。 第一路,由一个姓刘的队正带着,足足五十号人,盔明甲亮(相对而言),拿着王千户亲手伪造、还带着墨臭味的“举报信”,咋咋呼呼地直奔萧战商队在青州城外的货栈。 这货栈位置偏,但占地不小,里面堆满了准备发往各地的“御泉回春酒”和少量“龙渊阁”的精品刀具(算是样品展示)。刘队正骑在一匹瘦马上,趾高气扬,用马鞭指着货栈大门,嗓门扯得跟破锣似的:“里面的贼人听着!我等接到线报,尔等在此囤积大量走私军械,图谋不轨!现在奉命搜查!速速开门,否则以同罪论处!” 货栈的管事是老周,跟着萧战从难民堆里杀出来的老人,精得跟猴一样。他早就得了萧战的指示,心里门清。此刻他脸上堆起职业性的假笑,点头哈腰地打开门:“哎哟,军爷!各位军爷辛苦!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这都是正经买卖,做的都是酒水生意,哪来的什么军械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给旁边一个小伙计使了个眼色。那小伙计心领神会,悄咪咪地溜到后院,把拴在树上一只信鸽给放了出去。那鸽子扑棱着翅膀,直飞青州城内悦来客栈方向。 “少他妈废话!”刘队正翻身下马,一把推开老周,“有没有,搜了才知道!弟兄们,给我进去搜!仔细点,一片布头也别放过!” 兵痞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进货栈,开始“搜查”。这搜查的过程,那可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有的抱起一坛“御泉回春酒”,拍开泥封闻了闻,然后“不小心”手一滑,酒坛落地,香气四溢,他嘴里还骂骂咧咧:“妈的,什么破玩意,站都站不稳!” 有的看到库房里那些寒光闪闪的“龙渊阁”刀具,眼睛都直了,拿起来比划两下,顺手就塞进了自己的怀里,美其名曰“证物”。更有甚者,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可能藏着的银钱。 老周看着这一幕,心在滴血,脸上还得陪着笑:“军爷,轻点,轻点啊!这都是值钱的玩意儿……” 他心里暗骂:“搜你娘个腿!这他娘分明是抄家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路官兵,由王千户的一个副手亲自带队,足足一百多号人,杀气腾腾地包围了萧战等人下榻的悦来客栈!刀出鞘,弓上弦,把客栈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耗子都别想溜出去。 客栈里的其他客人和小二早就吓傻了,一个个缩在房间里瑟瑟发抖,心里把萧战这群“灾星”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副手骑在马上,耀武扬威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尔等涉嫌走私军械,图谋不轨!刺史大人有令,立刻束手就擒,跟我们回衙门受审!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客栈内,萧战和“战狼”小队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个个穿戴整齐,兵刃在手。听着外面的叫嚣,铁头啐了一口:“呸!走私军械?图谋不轨?真他娘的会扣屎盆子!” 萧战透过窗缝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官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方人数众多,装备齐全,而且显然是早有准备,就等着他们露头呢。硬拼?自己这边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人,虽然都是好手,但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肯定吃亏。 “不能坐以待毙!”萧战咬牙,脑子飞速运转,“准备突围!山猫,你带两个人,从后面厨房的窗户溜出去,弄出点大动静,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其他人,检查装备,跟我从正面杀出去!目标,城西那个废弃的砖窑汇合!记住,别恋战,冲出去就是胜利!” “是!”众人低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山猫点了两个身手最灵活的队员,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向后院。不一会儿,就听见客栈后面传来“哐当!”“咔嚓!”几声巨响,接着是山猫扯着嗓子大喊:“弟兄们,这边!从这边走!” 包围圈后面的官兵果然一阵骚动,一部分人呼啦啦地朝着后院声音传来的方向围了过去。 “就是现在!杀!”萧战看准时机,猛地一脚踹开客栈大门,手中“龙渊阁”特制的精钢腰刀化作一道寒光匹练,率先冲了出去!其他队员如同下山的猛虎,紧随其后,三人一组,形成一个锋矢突击阵型。 守在门口的官兵根本没料到里面的人敢主动冲出来,而且速度如此之快!一愣神的功夫,最前面的几个倒霉蛋就被“战狼”队员们用精准的弩箭射翻在地。萧战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刀光闪处,必有人惨叫倒地。他这刀法,可是在系统空间里千锤百炼,加上远超常人的力量和反应速度,对付这些普通兵丁,简直是砍瓜切菜。 “反了!反了!给我杀!一个不留!”那副手在后面气得哇哇大叫,指挥着更多的官兵围杀上来。 顿时,客栈门口陷入一片惨烈的混战!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弩箭破空的咻咻声,临死前的惨叫声,受伤者的闷哼声,还有兵痞们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谱写了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战狼”小队虽然骁勇,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配合默契,战术动作干净利落。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了,倒下一个,立刻补上两个,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而且这些官兵显然也得了死命令,攻击异常凶狠。 不断有队员在乱战中受伤倒下。一个队员为了掩护侧翼,被三杆长枪同时刺中,血染征衣;另一个队员弩箭射尽,刚拔出腰刀,就被几把乱刀砍翻…… 萧战看得双目赤红,心在滴血!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兄弟啊!他如同疯魔了一般,手中钢刀舞得水泼不进,左劈右砍,不知疲倦,身上早已溅满了敌人的鲜血,自己也添了几道伤口,火辣辣地疼。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仗着有储物空间这个外挂,他一边挥刀,一边偷偷从空间里取出一些生石灰粉,看准人多的地方就撒过去! “啊!我的眼睛!” “咳咳!是石灰!卑鄙!” 顿时,一片鬼哭狼嚎,官兵的攻势为之一滞。 这还没完,他又摸出几个小罐子,里面装的是高度浓缩、一点就着的“御泉回春酒”原浆,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当成简易燃烧瓶,狠狠砸向试图结阵的官兵队伍里! “轰!”“啪!” 酒罐炸开,火焰四溅,粘稠的酒液沾到哪儿烧到哪儿,瞬间又引起一片混乱和惨叫。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酒精混合的怪异气味。 “妈的!这小子会妖法!”有兵痞惊恐地大叫。 这些非常规手段虽然造成了不少混乱,延缓了对方的围攻,但毕竟数量有限,无法扭转大局。官兵实在太多了,而且后续还有增援赶来的迹象。眼看队员们伤亡越来越大,能站着的算上萧战自己也就五六个人了,而且个个带伤,赵疤脸为了掩护他,用后背硬生生替他挡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人已经昏迷不醒,被两个队员拼死架着。 萧战心急如焚,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撤!交替掩护!往西边撤!”萧战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他亲自挥舞钢刀断后,且战且退。 剩下的几名队员咬着牙,一边用弩箭点射追得最近的敌人,一边搀扶着伤员,跟着萧战且战且走。他们专挑小巷子钻,利用地形且打且退,留下了一路的血迹和尸体。 一番浴血搏杀,当萧战带着残余的五名队员(包括昏迷的铁头),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踉踉跄跄地冲杀到城西废弃砖窑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所有人都到了极限。人人带伤,衣衫褴褛,血迹和污泥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铁头脸色惨白,呼吸微弱。萧战自己也是多处挂彩,最严重的是左臂一道刀伤,皮肉翻卷,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 “团长!你没事吧?”还能动的队员围上来,看着萧战身上狰狞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担忧不已。这一夜的厮杀,团长如同战神下凡,不仅武力超群,那些神出鬼没的“手段”更是让他们心惊之余,也倍感庆幸。 萧战强撑着摆摆手,气息微弱:“死……死不了……” 他借着查看铁头伤势的掩护,意识迅速沉入系统空间。空间里时间是静止的,储备的急救用品立刻派上用场,他先用高度酒(也是空间存货)冲洗了一下自己左臂最严重的伤口,那酸爽疼得他直抽冷气,然后飞快地撒上特效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条紧紧包扎起来。这一系列动作在外人看来,只是他手法极其利落地给自己处理了伤口,虽然觉得团长随身带着这么齐全的伤药有点奇怪,但生死关头,谁也没心思深究,只以为是团长未雨绸缪。 血暂时止住了,但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萧战靠在冰冷的砖窑墙壁上,喘着粗气。 “团长,这里不能久留!官兵肯定会全城大搜捕!”一个队员警惕地看着外面说道。 萧战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走!去苏大人安排的秘密据点!”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铁头,又看了看身边这几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兄弟,一股滔天的怒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周延儒……王霸……还有那个城防营……”萧战的声音冰冷,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这血债,老子要用你们所有人的血,来偿!” 晨曦微光中,几个相互搀扶的血色身影,隐入了青州城复杂曲折的巷道深处,留下的,只有一地的狼藉和即将席卷整个青州的腥风血雨。 第136章 生死一线 府军精锐的箭雨,那可不是之前周刺史派来的那些衙役、乡勇手里的烧火棍能比的。那些杂鱼的箭,软绵绵的,射出来歪歪扭扭,跟喝醉了酒的蝗虫似的,威胁有限。可王千户手下这帮爷,是真正见过血、用箭矢喂出来的杀才! 只听外面王千户一声令下:“放箭!给老子把他射成筛子!” 瞬间,“咻咻咻——”的破空声连成了一片,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黑色的箭矢如同群鸦归巢,又像是夏日突如其来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向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隍庙! “夺夺夺夺——!” 箭矢钉入门板、窗棂、柱子、墙壁的声音如同疾雨打芭蕉,连绵不绝。转眼间,城隍庙面向外面的墙壁和门窗上,就插满了颤巍巍的箭杆,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有几支力道特别足的,甚至穿透了破烂的窗纸,带着木屑,“嗖”地射进屋内,深深钉在地面上,尾羽还在剧烈颤抖。 “妈的,这王剥皮是把他府军武库里的存货都搬来了吧?跟特么不要钱似的!”萧战心里骂翻了天,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他一把将吓得花容失色的苏晚清死死按在墙角最凹陷处,自己则如同磐石般挡在她身前,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那身结实的肌肉,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他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箭矢撞击在门外侧时传来的震动,仿佛死神的敲门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味和箭簇带来的金属腥气。 苏晚清被他紧紧护在身下,小脸煞白,嘴唇不住地颤抖。她能听到萧战沉稳(虽然心里慌得一批)的心跳,也能听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她仰头看着萧战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死死盯着外面的眼睛,心中又是恐惧,又是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萧…萧大哥…”她声音带着哭腔。 “别怕!”萧战头也不回,声音刻意放得轻松,“老子命硬,阎王爷他老人家嫌我脾气臭,不肯收!等会儿瞅准机会,我喊跑,你就往神龛后面钻,听见没?” 他嘴里说着豪言壮语,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完犊子!这回装逼装大发了!早知道刚才就该拉着小姑娘从后窗跳出去,跟这帮丘八在巷子里捉迷藏也好过在这儿当活靶子啊!失策,真是失策!” 就在这时,“嘣——”的一声格外沉闷的弓弦响动传来,不同于其他弓箭的清脆!一道黑影,如同毒蛇出洞,以远超其他箭矢的速度和力量,精准地穿透了早已千疮百孔的窗棂,目标直指萧战后心!这支箭明显是强弩射出的,箭杆更粗,箭簇更大,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决绝! “萧大哥!小心!”苏晚清的角度恰好瞥见这道索命寒光,吓得魂飞天外,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萧战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都竖了起来!那是久经沙场培养出的、对致命危机的直觉!他想躲,以他的身手,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未必不能避开要害。但他身后就是苏晚清!他若是闪开,这支足以洞穿木板的弩箭,绝对会毫无阻碍地射穿苏晚清那单薄娇柔的身子! 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任何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 “操!”萧战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将怀里的苏晚清往旁边用力一推!自己则借着反推力,将后背肌肉绷紧到极致,如同张开翅膀保护雏鸟的母鸡,硬生生迎向了那支夺命弩箭!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锋利的三角形箭簇毫无阻碍地破开皮肉,撕裂肌纤维,甚至撞了某根骨头,带着一蓬血雨,从萧战右后背射入,前胸锁骨下方透出了一小截染血的尖锋! “呃啊——!”萧战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末梢,差点让他直接背过气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随着鲜血正在快速流失。 “完了…老子这百十斤…今天真特么要交代在这儿了…还没娶媳妇儿呢…亏大发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几乎停滞的脑海中闪过。 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仍能看到庙外那些边军士兵脸上残忍而兴奋的表情,看到他们再次张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下一波死亡之雨即将降临!而他,连移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 不!不能死!老子还没活够!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萧战那被剧痛和绝望挤压的求生欲,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的意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沟通着那个与他灵魂绑定的神秘空间—— “进去!给老子进去!!!” 唰! 如同变戏法一般,就在十几支利箭即将把他扎成刺猬的前一个刹那,萧战的身影,连同他背上那支骇人的弩箭,在原地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射穿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地钉入地面和墙壁,尾羽兀自嗡嗡作响。 “嗯?人呢?”一个正准备补刀的边军士兵揉了揉眼睛,一脸懵逼。 “鬼…鬼啊!人怎么没了?!”另一个士兵指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声音颤抖。 外面顿时起了一阵骚动。王千户也是瞳孔一缩,心中惊疑不定:“怎么回事?眼花了?还是说…这萧战真会什么妖法?”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四处张望,甚至有人怀疑萧战是不是钻到地底下去了的时候—— 城隍庙内,借助神龛和角度形成的视觉死角,萧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 “呼…呼…”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衣背。但相比之前,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背上那支要命的弩箭已经不见了,伤口处虽然还在渗血,但已经被撕下的衣襟布料紧紧捆扎住,做了最紧急的止血处理。更重要的是,他手里多了一把寒光闪闪、造型奇特的腰刀,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刚才在那神秘的系统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他忍着钻心的剧痛,用空间里常备的急救工具止血粉粗暴地处理了伤口,拔掉了弩箭。虽然远未痊愈,但至少暂时保住了命,恢复了一定的行动力。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几瓶用瓷瓶装着的黑火药,还顺手撒了一把铁蒺藜。 “妈的,想要老子的命?先尝尝这个!”萧战心中发狠,看准庙外官兵聚集最多的地方,将一瓶黑火药奋力扔了出去!为了增强效果,他还特意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极其短暂的空间停留时间完成的复杂操作)。 那包黑火药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人群脚下。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震慑力的巨响猛然炸开!火光一闪而逝,浓烟滚滚,伴随着的是四射的铁蒺藜和破碎的石块、泥土! “啊!我的腿!” “雷!是雷!雷公发怒了!” “救命啊!妖怪!他会妖法!” …… 惨叫声、惊呼声、哭爹喊娘声响成一片。被炸伤炸残的士兵倒了好几个,更多的是被这从未见过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这年头,人们对雷霆有着天然的恐惧,更何况是这种人为制造的“雷霆”? 就在他们魂飞魄散,阵型大乱之际—— 唰! 萧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原地!仿佛从未离开过!只是他手中多了刀,眼神更加凶狠! “鬼啊!”一个离得最近、刚好没被炸到的边军士兵,亲眼目睹了萧战“凭空出现”的一幕,再加上刚才的“雷霆”,吓得肝胆俱裂,怪叫一声,转身就想跑。 “去你妈的!现在想跑?晚了!”萧战怒吼一声,强忍着胸口撕心裂肺的剧痛,一步踏前,手中那柄来自异世界的精钢腰刀化作一道冰冷的闪电,带着他所有的愤怒和劫后余生的戾气,精准无比地从那名士兵的后心捅了进去! “呃…”那名士兵奔跑的动作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滴着血的刀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软软地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静!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的“雷霆”只是惊吓,那现在这“凭空消失又出现”、“挥手召雷”、“瞬间反杀”的连环冲击,则彻底摧毁了外面这些普通士兵的心理防线! 这根本不是人!是妖怪!是掌握了邪术的妖魔! “撤!快撤!他是妖怪!会妖法!”王千户自己也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再也顾不上面子和功劳,带头就跑,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主帅一跑,剩下的官兵更是溃不成军,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爹喊娘地作鸟兽散,连受伤的同袍都顾不上了,生怕跑慢一步就被那“妖怪”抓去吸了魂魄。 危机暂时解除,萧战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猛地一松,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口淤血,拄着腰刀,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萧大哥!萧大哥!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苏晚清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看到他嘴角的血迹和苍白如纸的脸色,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手忙脚乱地想扶住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死…死不了…”萧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就是…他娘的…真疼啊…” 说完这句,他脑袋一歪,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耳边最后听到的,是苏晚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第137章 军部来人 萧战晕过去后,苏晚清的世界几乎崩塌。她看着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萧战,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学过的女红、诗词、礼仪,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怎么办?怎么办?萧大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她跪坐在萧战身边,徒劳地用手帕去捂他还在渗血的伤口,但那鲜红的血液很快浸透了丝帕,染红了她白皙纤细的手指。 她想起林清源,那位医术高超的游方郎中。“对!找林先生!他一定有办法!”苏晚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对同样吓傻、躲在神龛后面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喊道:“快!快去苏府!找我爹!让他无论如何请林先生过来!快啊!” 小丫鬟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从后窗翻了出去,跌跌撞撞地跑向苏府报信。 城隍庙内,只剩下苏晚清和昏迷的萧战,以及满地狼藉的箭矢和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混合着庙宇本身的香火尘埃气,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氛围。 苏晚清从小到大,何曾见过这等惨烈场面?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和巨大的恐惧,脱下自己的外衫,小心翼翼地盖在萧战身上,试图给他一点温暖。她握着萧战冰凉的手,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不断滴落在他手背上。 “萧大哥…你醒醒…你说过要风风光光娶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她低声啜泣着,声音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和悲伤压垮时,地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但却越来越清晰的震动! 起初,苏晚清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很快,那震动变得明显起来,并且伴随着隐隐约约、如同闷雷滚过天际般的声响! 是马蹄声!而且不是一两匹,是成建制的、数量众多的骑兵才能发出的、如同雷鸣般的奔腾之声! 苏晚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王千户去搬了更多的救兵?或者是…刺史府的其他兵马?如果是这样,那今天她和萧战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最终在城隍庙外的街道上戛然而止!烟尘滚滚,甚至透过破烂的门窗弥漫了进来。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一阵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以及战马不安的响鼻声。显然,来的是一支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骑兵。 苏晚清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而,预想中的喊杀声并没有响起。反而是一个声如洪钟、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犷和煞气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庙宇之外: “呔!奉兵部令、北疆太守赵大人钧旨!何人胆大包天,敢动我军工大匠萧战?!活腻歪了吗?!”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城隍庙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也震得苏晚清耳膜嗡嗡作响。 他这一嗓子,带着边军特有的煞气和官威,直接把那些溃兵吓得腿肚子转筋,跑得更快了。 王千户本来都快跑没影了,听到“兵部”、“太守”、“军工大匠”这几个词,差点一头从马上栽下来!我的亲娘诶!这萧战不是个乡下土财主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兵部和太守都要保的“军工大匠”了?!这下捅破天了! 兵部?北疆太守?军工大匠萧战? 这一连串陌生的词汇,如同一个个重锤,敲打在苏晚清混乱的脑海中,让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萧大哥…什么时候成了…军工大匠?还被兵部和太守如此看重?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那个洪亮声音的怒骂:“直娘贼!看看这满地箭矢!看看这血!竟敢下此毒手!要是萧老弟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活剐了他!来人!把这里给老子围起来!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军医!军医死哪儿去了?快给老子滚过来!” 语气中的焦急、愤怒和对“萧老弟”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苏晚清猛地睁开眼睛,心中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惊喜和希望填满!不是追兵!是来救萧大哥的!是萧大哥的熟人!而且,来头似乎非常大!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去开门,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情绪大起大落而双腿发软。 只见门口站着一员铁塔般的将领!此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穿着一身明光铠,盔甲上沾满了尘土,显然是一路急行军而来。他面色黝黑,满脸的络腮胡子如同钢针般根根炸起,一双铜铃大眼不怒自威。此刻,这双眼睛里正燃烧着熊熊怒火,但在看到庙内情形,尤其是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萧战和跪坐在旁边、梨花带雨的苏晚清时,怒火瞬间被担忧取代。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边军骁骑营督尉,萧战的老熟人,曾经在小河村待过几天,与萧战相见恨晚,萧战赠送他十来把“龙渊阁”宝刀的李振,李督尉! 李振目光一扫,瞬间看清了局势。他几步跨到萧战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萧战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动脉,脸色凝重。 “萧老弟!萧老弟!醒醒!哥哥我来了!”他轻轻拍了拍萧战的脸颊(动作依旧略显粗鲁)。 萧战毫无反应。 李振猛地抬头,看向苏晚清,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但依旧洪亮:“这位小姐,你是…?萧老弟他怎么样了?” 苏晚清连忙道:“小女子苏晚清,是…是萧大哥的…朋友。”她脸颊微红,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萧大哥他为了护我,背后中了一记弩箭,伤势极重,刚刚吐血晕过去了…” “弩箭?!”李振眼神一寒,杀气四溢,“好大的狗胆!”他立刻回头咆哮:“军医!死透了吗?再不来老子砍了你!” 一个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老军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来了来了!督尉大人,卑职来了!” 李振一把揪住军医的衣领,把他拎到萧战面前,恶狠狠地道:“给老子救活他!用最好的药!他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老军医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点头:“卑职一定尽力!一定尽力!”说完,赶紧打开药箱,开始检查萧战的伤势。 这时,李振才稍微松了口气,注意到苏晚清衣衫单薄,且沾染了血迹,便解下自己的披风,递了过去,语气缓和了不少:“苏小姐,先披上,莫着凉了。有某家在,萧老弟定会无恙!” 苏晚清感激地接过还带着体温和风尘气息的披风,低声道:“多谢将军。” 李振摆摆手,看着军医处理伤口,又看了看庙外的狼藉和那具尸体,眉头紧锁,开始解释来龙去脉: “苏小姐,你有所不知。萧老弟前番赠予我的那把‘龙渊阁’宝刀,可是帮了某家大忙,更是在太守赵大人面前大大露了脸!赵大人爱才如命,深知此等神兵利器于边军的重要性,当即下令,要征召萧老弟入军中,担任‘军械司主事’,专司军械改良与督造!某家此番,正是奉了太守钧旨,特来青州请萧老弟赴任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懊恼之色:“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让这群不开眼的杂碎伤了萧老弟!真是气煞我也!放心,这事儿没完!有一个算一个,老子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苏晚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萧大哥是因为那出神入化的锻造技艺,被边军大佬看中了!这简直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了这层“军工大匠”和“军械司主事”的官方身份,再加上兵部和北疆太守的看重,之前所谓的“刺杀官差”、“对抗官府”的罪名,不仅烟消云散,恐怕周刺史和王千户还要倒大霉! 她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萧战,心中百感交集。这个男人,一次次地带给她惊吓,又一次次地带给她惊喜和希望。他就像一座挖掘不尽的宝藏,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从他身上发现什么惊人的秘密或能力。 “萧大哥…你听到了吗?你有救了…我们都有救了…”她握紧萧战的手,低声呢喃,眼中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第138章 绝处逢生 李振带来的军医确实有两把刷子,手脚麻利地给萧战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那特效的金疮药一撒上去,血很快就止住了。老军医又拿出银针,在萧战几处穴位上扎了几下,原本气息微弱的萧战,呼吸竟然渐渐平稳有力起来,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那么吓人了。 “督尉大人,这位好汉身体底子极佳,意志力也远超常人!弩箭虽险,但并未真正伤及心脉,只是失血过多,加上剧痛冲击才晕厥过去。如今血已止住,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应当无性命之忧。”老军医抹了把汗,向李振汇报。 李振闻言,一直紧绷的黑脸终于缓和了些许,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老军医的肩膀上(拍得老军医一个趔趄):“好!干得不错!回头去军需官那儿领十两银子赏钱!” 老军医顿时眉开眼笑,连身上的疼都忘了:“谢督尉大人赏!” 这时,李振带来的精锐骑兵已经彻底控制了城隍庙周围的区域,那些溃散的官兵早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几个被黑火药炸伤炸残的倒霉蛋在地上哀嚎,也被李振的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边看管起来。 李振看着地上那些残留的爆炸痕迹和铁蒺藜,又想起刚才溃兵口中嚷嚷的“雷霆”、“妖法”,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好奇。他蹲下身,捡起一块被炸黑的石头看了看,又捏起一枚铁蒺藜。 “苏小姐,”李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苏婉清,语气带着探究,“刚才…某家来时,听闻溃兵呼喊什么‘雷霆’、‘妖法’…这庙宇周围也确实有火器爆炸的痕迹…不知这是…?” 苏晚清心里一紧。关于萧战那神秘消失又出现,以及挥手召来“雷霆”的事情,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不敢轻易透露。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斟酌着词语回道:“回将军,当时情况危急,萧大哥身受重伤,外面箭如雨下…具体情形,小女子当时吓得魂不守舍,也未完全看清。只记得似乎有火光和巨响,然后那些官兵就乱作一团…或许…或许是萧大哥急中生智,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防身手段吧?”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把一切都推到了“情况危急”和“没看清”上。 李振是何等人物?在边军那种鱼龙混杂、步步危机的地方混到督尉,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差。他看出苏婉清有所隐瞒,但也理解,谁还没点秘密?尤其是像萧战这种身怀绝技的奇人。更何况,那“雷霆”手段若是真的,那可是了不得的杀器!对于边军来说,意义重大! 他非但没有继续追问,反而哈哈一笑,顺着苏晚清的话说道:“原来如此!萧老弟果然非常人也!总有些出人意料的手段!哈哈,好!好啊!有本事的人,脾气怪点,手段奇点,正常!正常!” 他这话既是给苏婉清解围,也是说给自己听,更加坚定了要保住并且重用萧战的决心。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又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苏文远带着家丁护卫,以及被小丫鬟拼命请来的林清源,急匆匆地赶到了。 苏文远看到城隍庙被精锐骑兵团团围住,心里就是咯噔一下,以为女儿和萧战已经遭了毒手。待看到完好无损(除了受惊)的女儿和正在被救治的萧战,以及那位明显是军官首领、对萧战态度关切的黑脸将军时,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满脑子都是问号。 “晚清!你没事吧?萧贤侄他…”苏文远快步上前,先是仔细打量女儿,然后看向昏迷的萧战,一脸担忧。 “爹!我没事!萧大哥他…伤势很重,但这位将军说已无性命之忧。”苏晚清连忙安慰父亲,然后快速低声将李振的身份和来意简单说了一遍。 “兵部?北疆太守?军工大匠?”苏文远听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那个在他印象里有些本事但更多是有点钱,有点本事的仁义之士身份的萧战,摇身一变,成了被军方大佬争抢的香饽饽?这转折也太戏剧性了! 他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巨大转机!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对着李振深深一揖:“在下青州苏文远,多谢将军援手之恩!不知将军高姓大名?小女和萧贤侄,多蒙将军搭救!” 李振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懂些官场礼节,尤其苏文远看起来像个文人,他也不敢太托大,抱拳还礼:“某家乃北疆边军骁骑营督尉李振!苏先生不必多礼!萧老弟与某家乃是旧识,更是我边军急需的人才,救他是分内之事!” 他看了看苏文远身后的阵仗,以及那位仙风道骨、正在查看萧伤势的林清源(老军医识趣地让开了位置),心中了然,这苏家看来对萧战颇为看重。 “苏先生,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气太重,也不利于萧老弟养伤。不如先将萧老弟转移到贵府,好生医治?”李振提议道。 “正该如此!正该如此!”苏文远连忙答应。他现在看萧战,那已经不是看一个陌生人,女儿的恩人,而是在看一个金光闪闪的护身符和潜力股啊! 于是,在李振麾下士兵的帮助下,萧战被小心翼翼地用门板做成的临时担架抬了起来,由苏府家丁和李振的亲兵共同护送,秘密转移回了苏府一处最为幽静、也最为安全的院落。 而李振则留下来,指挥手下清理现场,收缴那些散落的箭矢(特别是那支弩箭)和爆炸残留物作为证据,并且提审那几个受伤被俘的官兵。听完事件的来龙去脉后,他脸上带着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周延儒和王千户倒霉的样子。 “周扒皮,王剥皮,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敢动老子看上的人,还是太守大人点名要的军工大匠,真是不知死活!” 第139章 病榻温存 萧战被安置在苏府后院一处名为“听竹轩”的独立小院里。这里环境清幽,绿竹环绕,远离前院的喧嚣,最适合静养。苏文远下了严令,除了核心的几个仆役和郎中,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 有李振这尊边军煞神和他带来的五十名精锐骑兵在苏府外面一站,原本因为刺史府压力而有些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瞬间都偃旗息鼓,变得比鹌鹑还老实。刺史周延儒那边更是彻底没了动静,据说周府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气氛压抑得可怕。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萧战这次伤得极重,那支弩箭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加上失血过多,头两天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苏晚清彻底抛开了所有的闺阁礼仪和世俗眼光,不顾父母最初的反对和下人们的窃窃私语,执意搬到了听竹轩的外间,日夜守在萧战榻前,亲自照料。 端茶送药,擦拭身体,更换伤药…所有的事情,她都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她那双原本只用来抚琴、刺绣的纤纤玉手,如今却要接触血污、药渍,但她毫不在意。 苏晚清看着他背上那个狰狞的血洞,看着那因为疼痛而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心就像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一样,疼得几乎无法呼吸。这个男人,明明可以自己躲开的…为了我,他却毫不犹豫地用身体去挡那支致命的弩箭…这份情意,比山重,比海深。我苏晚清何德何能,能得他如此倾心相护?若是他真有什么不测…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萧战心理偶尔清醒时:嘶…真他娘的疼啊…比当年在部队拉练摔断腿还疼…不过这娘们儿伺候得倒是真舒服…小手软乎乎的,擦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就是这药劲儿上来老是犯困…嗯?这味道…是她的体香?还挺好闻…就是老这么躺着,憋得慌啊…啥时候才能下地活动活动筋骨? 苏晚清的母亲,那位出身书香门第、最重规矩的苏夫人,在萧战受伤后的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她来到听竹轩,看到女儿不施粉黛、眼下带着青黑,亲自给萧战喂药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晚清!你…你成何体统!”苏夫人将女儿拉到外间,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责备,“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如此日夜不休地照料一个…一个外男,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我们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苏晚清抬起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眸,看着母亲:“娘,名声?脸面?在萧大哥的性命面前,这些算什么?若不是他,女儿早就死在城隍庙了!是他用命护住了女儿!如今他重伤在榻,女儿若因为顾及那虚无缥缈的名声而对他不闻不问,那女儿才真是猪狗不如!” “你…你…”苏夫人被女儿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娘,”苏晚清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女儿的心意,早已表明。此生,非萧大哥不嫁。若爹娘觉得他身份低微,配不上苏家,或是觉得女儿此举有辱门风…那女儿便绞了头发,去城外的水月庵伴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便是!” “胡说八道!”苏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她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平时温婉柔顺,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在这时,苏文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好了,夫人,不要再逼迫晚清了。” 苏文远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他看了看内室方向,又看了看倔强的女儿和气愤的夫人,长叹一声:“萧战此人…勇武重义,身怀绝技,如今更得边军大将和太守看重,前途不可限量。此次事件,若非他拼死护住晚清,后果不堪设想。至于名声…哼,待到此番风波过去,谁还敢乱嚼舌根?” 他扶住夫人的肩膀,温声道:“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晚清既然心意已决,萧战也确实是个值得托付之人,我们…便依了她吧。” 苏文远的表态,等于默许了苏晚清和萧战的关系。苏夫人见丈夫都这么说了,也只能无奈叹息,不再反对。 有了父亲的正式默许,苏晚清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照料萧战更加尽心尽力。 这天夜里,萧战因为伤口一阵阵的灼痛和瘙痒,辗转难眠。虽然吃了林清源开的安神止痛的汤药,但效果似乎有限。他咬着牙,尽量不发出声音,怕吵醒外间的苏晚清。 但苏晚清本就睡得很浅,听到内室细微的动静,立刻披衣起身,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萧战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心瞬间揪紧了。 她走到榻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替他擦拭汗水。感受到他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苏晚清再也忍不住,俯下身,轻轻抱住了他微凉而坚实的躯体,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没有受伤的胸膛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萧大哥…很疼是不是…都是我不好…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她哽咽着,声音带着无尽的愧疚和心疼,“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感受到怀中娇躯的轻颤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情意,萧战这糙汉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剧烈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他伸出因为虚弱而有些无力的手臂,艰难地抬起,然后紧紧地回抱住了她。这个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冷气,但他却没有松开。 “傻娘们…”他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宠溺,“胡说八道什么…老子命硬得很,阎王爷他老人家嫌我脾气臭,不肯收!这点小伤,算个屁…等老子伤好了,还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然后生他十个八个大胖小子,让你当孩儿他娘呢…” 这直白又粗俗的情话,在此刻听来,却比任何诗词歌赋都更动人心弦。 黑暗中,苏晚清破涕为笑,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结实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强健有力、充满生命力的心跳声,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所有的恐惧、担忧、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嗯…”她如同蚊蚋般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羞涩和甜蜜,“我等你…等你来娶我…”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一个忍着伤痛,一个流着幸福的泪水,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弥漫着药香的房间里,彼此的心靠得从未如此之近。伤榻之上的温存,没有旖旎风光,却有着生死与共、相濡以沫的深情厚意。 第140章 刺史伏法 李振这尊边军煞神往青州城里一杵,效果堪比核武器威慑。他带来的那五十名精锐骑兵,每天就那么大咧咧地在刺史府门口巡逻,盔明甲亮,眼神凶狠,吓得周府的门房连头都不敢露,送菜的老农都得绕道走。 整个青州的官场气氛,一夜之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之前那些对苏文远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明目张胆给周延儒站边的官员们,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一个个揣着礼物,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跑到苏府门口求见,美其名曰“探病”(探萧战的病),实则就是想探探口风,看能不能把自己从周延儒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摘出去。 苏文远这次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之前被周延儒压得喘不过气,差点连女儿和未来女婿都保不住,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呢。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充分发挥了文人“痛打落水狗”的优良传统,对那些墙头草一概不见,关起门来,专心致志地干一件事——整理周延儒的黑材料! 书房里,烛火通明。苏文远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卷宗和账册,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爹,这是林先生那边送来的,那位河工家属按了手印的证词。”苏晚清拿着一份墨迹崭新的供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那位老伯身体恢复得不错,愿意上堂作证。” “好!好!人证物证俱在,看周延儒这老贼还如何狡辩!”苏文远一拍桌子,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拿起一份账册,指着上面涂改的痕迹对女儿说:“晚清你看,这是府库河工款的支出记录,这里,明显被修改过!哼,做假账都做得如此粗糙,真是利令智昏!” 苏文远心想:周扒皮啊周扒皮,你贪墨河工款,克扣军饷,草菅人命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还想动我女婿?呸!老子这次不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老子就不姓苏! 除了贪墨河工款,还有强占民田、纵容亲属欺行霸市、陷害前任官员(就是被周延儒搞下去的那个“忠良”)……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苏文远把这些年暗中搜集的,以及此次事件中爆发出来的罪证,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逻辑链完美闭环。 他甚至还在一些关键证据旁边,用朱笔写了批注,比如在周文昌当街调戏苏晚清的证词旁,他愤然写道:“纵子行凶,目无王法,其心可诛!” 在王千户带兵围剿萧战的记录旁,则写道:“滥用兵权,构陷英才,意图杀人灭口,罪恶深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弹劾了,这是要直接把周延儒往死里整! 材料准备齐全,苏文远亲自带着,在李振派出的二十名骑兵护送下,快马加鞭,直送北疆太守府和京都。 这效率,这阵仗,这背后代表的能量,让青州所有观望的人都明白了——周延儒,完了! 果然,朝廷的旨意下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估计兵部和北疆太守赵大人的怒火,隔着几百里地都能烧到青州来——我们刚看上的、能打造神兵利器的“军工大匠”,差点就被你这蠢货给弄死了?!这简直是挖我们边军的墙角,断我们军队的未来! 圣旨措辞极其严厉:“…青州刺史周延儒,贪墨河工,荼毒百姓,构陷忠良,罪大恶极!着即革去一切官职,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查抄家产,充入国库!其子周文昌,仗势欺人,为非作歹,一并锁拿!千户王雄,滥用职权,助纣为虐,就地革职,押送北疆军中论处!钦此——” 宣旨太监那尖利的嗓音在刺史府上空回荡时,周延儒直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裤裆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骚气。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青州势力,在圣旨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抄家的场面那叫一个壮观!如狼似虎的官差(这次是太守府派来的,效率极高)冲进周府,抬出来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绫罗绸缎堆积如山。据说光是现银就有十几万两,更别提那些田产地契了。青州百姓围观者如堵,个个拍手称快,甚至有人当街放起了鞭炮。 “苍天有眼啊!周扒皮也有今天!” “活该!让他贪!让他欺负人!” “听说是因为他想害苏小姐和那位萧壮士,踢到铁板了!” “萧壮士?就是那个会造神兵利器的?怪不得呢!” 王千户在军营里直接被李振的亲兵拿下,剥去甲胄,捆成了粽子。这位之前还耀武扬威的千户大人,此刻面无人色,嘴里不住地求饶:“李督尉!李大人!末将知错了!是周刺史逼我的啊!饶命啊!” 李振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挥挥手:“聒噪!带走!押回大营,正好缺个杀鸡儆猴的‘鸡’!” 至于周文昌那个草包,在府里被抓时,还在跟小妾厮混,吓得哇哇大哭,口口声声喊着“爹救我”,被他那自身难保的爹一脚踹开,丑态百出。 而苏文远,则成了此次事件中最大的赢家。他“不畏强权”、“匡扶正义”、“提供关键证据”的行为,得到了朝廷的大力嘉奖,直接被擢升为青州别驾,成为了青州名义上的二把手(新来的刺史也得给他几分面子)。苏府门口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苏文远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府门口迎客,脸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心里美滋滋:“嘿嘿,因祸得福,因祸得福啊!萧战这小子,果然是我的福星!嗯,这个女婿,认得不亏!” 第141章 军中征召 萧战的伤势在林清源和李振带来的军医双重调理下,好得飞快。这厮身体素质本就变态,加上年轻,底子好,不到半个月,就已经能下地溜达,甚至开始做一些恢复性的锻炼了,把老军医惊得直呼“怪物”。 这天,阳光正好,萧战在听竹轩的小院里慢悠悠地打着一套似是而非的军体拳活动筋骨,苏婉清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一边绣着帕子,一边含笑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柔情蜜意。 “哈哈!萧老弟!看样子你这身板儿是好利索了!”一声洪亮的大笑传来,李振那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今天没穿盔甲,一身常服,但那股子行伍煞气依旧扑面而来。 萧战收拳,擦了把汗,笑道:“托李大哥的福,捡回条命。再躺下去,骨头都快生锈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振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搂住萧战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口位置),那股子亲热劲儿,看得旁边的苏婉清都有些脸红。 “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振拉着萧战在石桌旁坐下,自己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络腮胡子上的水渍,唾沫横飞地开始画大饼(啊不,是正式邀请): “你这身本事,待在地方上,跟周延儒那种蠢货,或者跟那些就知道捞钱的土财主勾心斗角,太他娘的屈才了!简直是明珠暗投,宝剑切豆腐——浪费!” 他挥舞着大手,语气激昂:“跟哥哥我去边军!那才是真爷们儿该待的地方!天高地阔,纵马驰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太守赵大人对你可是青睐有加,亲口发了话,只要你点头,立马给你个‘军械司主事’的实职!正儿八经的官身!专管打造兵器、改良军械!”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凑到萧战耳边,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兄弟,哥哥我跟你交个底,边军那边,要人给人,要钱…可能没那么宽裕,但只要你真能弄出好东西,哥哥我豁出这张老脸,也去给你把钱抠出来!到时候,咱们兄弟联手,你负责打造出天下最锋利的刀剑,最坚固的盔甲,哥哥我负责拿着它们,带着兄弟们,杀得那些北蛮子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来比划着:“想想看!既能杀敌报国,青史留名!又能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岂不快哉?!不比在这地方上受那些腌臜鸟气强一百倍?” 萧战听着,确实有些心动了。乱世之中,有个官方身份,尤其是握有实权的军方身份,就等于多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护身符。而且,背靠边军这棵大树,他的“龙渊阁”技术才能真正发挥出最大价值,无论是研发新式武器,还是大规模生产,都有了平台和资源。这对他实现“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才怪!)或者“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个好像更靠谱)的人生理想,都有着巨大的帮助。 (萧战心理:军械司主事?听起来像个技术官…不用天天上前线拼命?还能合法合规地玩(研发)各种大杀器?要人给人,要资源有资源…卧槽,这简直就是给老子量身定做的岗位啊!至于北蛮子…关我屁事,但要是他们敢来惹我,老子不介意用新玩具教他们做人…) 不过,他并没有被这大饼冲昏头脑。他看了看旁边眼神中流露出不舍的苏晚清,又想了想小河村的那一摊子基业,还有青州这边刚刚起步的“龙渊阁”分号。 他沉吟片刻,对一脸期待的李振说道:“李大哥,你的好意,兄弟我心领了。边军,确实是个好去处,太守大人和你的厚爱,我也感激不尽。不过…” 他话锋一转:“此事关乎前程,也关乎家里这一大摊子。容我考虑几天,安顿一下家里和青州这边的生意,再给大哥一个明确的答复,如何?” 李振虽然是个急脾气,但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尤其是对萧战这种有本事、有主见的人。他用力拍了拍萧战的肩膀(还是没敢太用力):“成!哥哥我等你的好消息!尽快啊!边军那边一堆破铜烂铁等着你去拾掇呢!” 说完,他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来去如风。 院子里又只剩下萧战和苏晚清。苏晚清走到萧战身边,轻声问道:“萧大哥,你…真的要去边军吗?” 萧战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柔软和微凉,笑了笑:“这是个机会。有了这层身份,以后像周延儒这种阿猫阿狗,就不敢再轻易动我们了。而且,我也确实想去看看,能不能把咱们‘龙渊阁’的东西,弄到更大场面上去。”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清的眼睛:“就是…可能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了。” 苏晚清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她是个聪慧明理的女子,知道男儿志在四方。她依偎进萧战怀里,低声道:“我明白。萧大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放心吧!”萧战搂紧她,语气笃定,“老子还没娶你过门呢,怎么可能舍得死?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就风风光光来接你!” 第142章 离别 几天后,萧战做出了决定——接受北疆边军的征召! 这个消息很快传开,苏文远自然是举双手赞成,觉得女婿这是走上了金光大道。苏夫人虽然担心未来女婿的安全,但见丈夫和女儿都支持,也不再说什么。青州城内的各方势力则是在暗中咋舌,这萧战果然非池中之物,摇身一变成了军方的人,以后更是招惹不起了。 临行前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萧战首先正式将青州“龙渊阁”分号的全权,交给了苏晚清打理。在分号的后堂,萧战将一枚代表着掌柜权力的黑铁令牌(他自己设计的,上面刻着一条抽象的符号和“龙渊”二字)郑而重之地放到苏晚清手中。 “晚清,”萧战收敛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神情认真,“以后,你就是这青州龙渊阁的大掌柜了!账目、工匠、销售,这一大摊子,可就交给你了。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去找岳父大人商量,或者派人给我送信。” 苏晚清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感觉接过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信任。她深吸一口气,美丽的眸子里闪烁着坚定而自信的光芒:“萧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龙渊阁打理好,绝不会让你失望!等你回来,我一定让它成为青州,不,是整个北疆最好的兵器工坊!” (苏晚清心理:这是萧大哥的心血,也是我们未来的根基。我一定要做好,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萧战看中的女人,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花瓶!) 萧战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少女,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心疼,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有志气!等老子在军中站稳脚跟,就风风光光来接你!到时候,咱们的龙渊阁,要开遍全天下!” 他又去拜访了林清源。这位世家公子正在收拾行囊,准备继续他的游历生涯。 “林老弟,此次我身受重伤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萧战对着林清源深深一揖。 林清源连忙扶住他,捋着胡须笑道:“萧大哥不必多礼,医者本分而已。你我有缘,他日江湖再见,再把酒言欢。倒是你,此去边军,凶险未卜,万事小心。老弟这里有些疗伤保命的丹药,你且带上,以备不时之需。”说着,递给萧战几个小瓷瓶。 萧战感激地收下。这位林老弟,医术高超,人品端正,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岳父苏文远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书房里,苏文远拉着萧战,以一副“过来人”和“长辈”的姿态,谆谆教诲(主要是炫耀自己的人脉和官场经验): “贤婿啊,去了军中,不同于地方。那边讲究资历,看重实力,人际关系更是错综复杂。你虽有太守赏识,李督尉照拂,但自身也需谨言慎行,莫要轻易得罪人…当然,若是有人故意刁难,也不用怕!你岳父我在北疆官场,还是有几分薄面的!这是为父写给几位旧同僚的信,你带上,或许有用…” 萧战看着苏文远递过来的几封厚厚的信,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这老丈人,虽然有时候有点官迷和势利,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 “多谢岳父大人提点,小婿记下了。” 至于小河村的大本营,萧战早已通过秘密商队传信回去。信中明确指示:由李虎负责保安团和总体安全,赵疤脸负责工坊生产和“龙渊阁”总号运营,两人共同主持大局。保安团的训练不能松懈,工坊的生产更要加紧,尤其是新式弓弩和甲片的量产要提上日程。他还特意给大丫、二狗那几个他的侄子侄女们写了信,语气“凶狠”地让他们乖乖听话,跟着请来的先生好好学习认字算数,等他回去检查功课,要是谁不及格,屁股给他揍开花,又给小崽子们分别买了礼物带回去! 一切安排妥当,离别之日终于到来。 青州城外,长亭畔。 李振和他那五十名骑兵已经整装待发,人马肃立,透着一股子凛冽的杀气。苏文远、苏夫人,以及青州城内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相送。 苏晚清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如雪,亭亭玉立。她强忍着泪水,帮萧战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萧大哥…一路保重。我…我等你。” 声音哽咽,眼圈泛红,那强作坚强的模样,看得萧战心里一软。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低声道:“傻姑娘,哭什么?老子是去当官,又不是去送死。好好照顾自己,把咱们的铺子看好。等我回来,娶你。” 说完,他不再犹豫,怕再看下去自己也会舍不得。猛地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丝毫看不出半个月前还是个重伤员。 他端坐马上,对着送行的众人,尤其是苏文远和苏晚清,抱拳拱手,朗声道:“岳父大人,婉清,诸位,保重!我去去就回!” 阳光洒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带着几分不羁,几分自信,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驾!” 萧战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扬蹄而起。 李振哈哈大笑:“好兄弟!咱们走!”大手一挥,五十骑如同钢铁洪流,簇拥着萧战,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充满未知、挑战与机遇的边塞军镇,踏上了新的征程。 苏晚清一直望着那远去的烟尘,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任由泪水滑落。但她很快擦干了眼泪,握紧了手中那枚黑铁令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萧大哥,你放心去闯。你的背后,有我。 第143章 初入军营 北疆边军大营,好家伙,那旌旗招展得,跟谁家晾裤衩子似的,就是颜色晦气了点,没个鲜亮。号角声呜啦啦地吹,听着就一股子萧杀味儿,跟青州城那些娘们唧唧的丝竹管弦一比,简直是阎王爷开演唱会——专送人上路。这地方,连风都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跟青州那温吞水似的暖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萧战带着山猫、铁头等十几个从青州就跟过来的核心兄弟,跟着领路的李振李督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夯实的泥地里,往这巨大的战争机器肚子里钻。 “嘶——头儿,你看那边,那箭楼高的,怕是能瞅见狼崽子他姥姥家炕头吧?”山猫缩着脖子,一双眼睛却不够使似的四处乱瞟,活像个刚进城的土鳖。 铁头更夸张,盯着一个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正在操练石锁的军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俺滴亲娘咧,这身板子,赶上俺家那头犍子牛了!” 萧战回头一瞪眼,压着嗓子骂道:“都他妈给老子把腰杆挺直咯!卵蛋夹紧!瞧瞧你们那点出息,跟特么没见过世面的猢狲似的!别忘了,咱们是来当爷的,不是来当孙子的!” 他嘴上骂得凶,自己心里也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跶得欢实。这大营,一眼望不到头,帐篷跟蘑菇似的密密麻麻,操练的喊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臭、皮革和铁锈混合的独特味道。够劲儿!真够劲儿!仿佛又回到了现代部队特战队! 李振在一旁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这帮青州来的“好汉”,还真是……活力四射。 走了得有一炷香的功夫,总算到了中军大帐。帐外持戈而立的亲兵眼神跟冰碴子似的,扫过萧战一行人,让他们不自觉地就收敛了脸上的嬉笑。 进得帐内,只见北疆太守,兼领边军统帅的赵文康端坐主位。这赵太守跟想象中膀大腰圆的猛将兄不一样,面容儒雅,三缕长须,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偶尔一抬,精光四射,跟刀子似的,能剐掉人一层皮。 李振上前行礼:“大人,青州义勇营主事萧战带到。” 萧战赶紧有样学样,抱拳躬身,声音洪亮:“末将萧战,拜见太守大人!” 姿态放得那叫一个低,心里却琢磨着:这老小子,看着面善,眼神可毒,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赵文康放下手中的公文,目光在萧战身上停留片刻,和蔼地笑了笑:“萧团长,好久不见,不必多礼。李督尉多次向本官举荐你,说你于军械一道,颇有奇才,能化腐朽为神奇。如今边关不宁,烽烟时起,正是用人之际。望你能竭尽所能,为我边军将士,打造出更多、更好的杀敌利器!届时,本官不吝封赏。” “末将定不负大人厚望!必当尽心竭力,为我边军效死!”萧战把肚子里那点文绉绉的词儿全掏出来了,心里补充了一句:效死是口号,升官发财才是正道! 出了中军大帐,萧战才算松了口气,后背有点湿漉漉的。山猫凑过来,悄声道:“头儿,这大官看着挺和气啊?” 萧战嗤笑一声:“和气?你小子懂个屁!咬人的狗不叫!在这地界,拳头硬和会来事同等重要。以后都把招子放亮点!” 手续办得挺快,萧战正式走马上任,成了边军辎重营下属军械司的一名从八品军需官。官职不大,屁事不少。地盘倒是不小,一个破败的大院子,里面几个四处漏风的工棚。 他手下除了带过来的那十几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兄弟,还有原本营里留下的几十号人。萧战背着手,在新手下面前溜达了一圈,心就凉了半截。 好家伙,这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眼前这群爷,歪戴着帽子,斜瞪着眼,有的靠着墙根打哈欠,有的抠着鼻孔望天,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神飘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混吃等死”的老油子气息。旁边那些匠户,也是蔫头耷脑,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再看看那堆工具,锈迹斑斑的锤子,豁了口的凿子,风箱拉起来跟得了肺痨的老头咳嗽一样……这产出能好才有鬼了! 萧战咧了咧嘴,对身边的兄弟低声道:“妈的,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这他娘的是给老子出了个史诗级难题!” 山猫苦着脸凑过来:“头儿,这破地方,要人没人,要家伙没家伙,咱们在青州搞的那套流水线、标准化,在这儿怕是玩不转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萧战眼睛一瞪,照着山猫屁股就是一脚:“玩不转?放你娘的屁!老子偏要玩出花来!地狱难度怎么了?老子专刷地狱本!去,先把咱们带来的那些好家伙事儿归置好,锁紧了,别让这帮贼偷儿顺了去!然后,把那帮老油子给老子叫过来,列队!老子要给他们紧紧弦,上上发条!” 很快,那几十个老兵痞和匠户磨磨蹭蹭地站成了三排歪歪扭扭的队列。为首的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滑溜的老兵,名叫侯三,据说在军械司混了七八年了,是个滚刀肉。 侯三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萧大人,您新官上任,兄弟们也没什么好孝敬的。以后有啥吩咐,尽管说,兄弟们一定……尽力。” 他把“尽力”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透着一股子敷衍。 萧战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队列前,双手抱胸,目光一个个扫过去。他那眼神,不像赵太守那般锐利,却带着一股子在市井底层厮杀出来的痞气和狠劲,像是一头打量着猎物的饿狼。 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半晌,萧战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冷意:“老子叫萧战,青州来的。以前是干嘛的,你们不必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这军械司,老子说了算。” 他顿了顿,指着那堆破烂工具:“看看你们这些烧火棍!再看看你们这熊样!打造出来的东西,是让前线弟兄拿去砍狼崽子的,还是他娘的给狼崽子挠痒痒的?” 侯三讪笑道:“大人,话不能这么说,营里拨下来的料子就那样,巧妇难为……” “闭嘴!”萧战猛地打断他,“老子不想听借口!料子不好?那是以前!从今天起,规矩改了!老子不管你们以前是混日子的还是等死的,到了老子手下,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想继续混?可以,现在滚蛋,老子绝不拦着!想留下,就他妈给老子拿出吃奶的力气来!”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匠户面前,那小子吓得一哆嗦。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会打铁吗?” “会……会一点。” “想不想天天有肉吃,月月有饷拿,打了胜仗还能分赏钱?” 年轻匠户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想!” “好!”萧战环视众人,“跟着老子干,不敢说让你们个个封侯拜将,但吃肉喝酒,腰包鼓胀,让人看得起,老子能做到!谁要是敢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耽误了老子的工期……”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锵”的一声,寒光一闪,旁边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木棍应声而断! “这就是下场!都听明白了没有?!” 这一手镇住了不少人。山猫、铁头等人立刻扯着嗓子吼:“听明白了!” 那些老油子被这杀气一激,也稀稀拉拉地应道:“明……明白了。” 萧战把刀归鞘,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比刚才的冷脸更让人发毛:“明白了就好。侯三!” “小的在!”侯三一个激灵。 “带几个人,把院子给老子打扫干净,工棚修缮好,工具该磨的磨,该修的修!明天早上老子来看,要是还这鸟样,你们今晚就别吃饭了!” “啊?大人,这……” “嗯?”萧战眼睛一眯。 “是是是!马上办!兄弟们,动起来!快!”侯三吓得赶紧招呼人。 看着瞬间鸡飞狗跳的院子,萧战满意地点点头。山猫凑过来,竖起大拇指:“头儿,牛逼!这就叫新官上任三把火!” 萧战哼了一声:“这才哪到哪?第一把火,烧的是这些懒骨头。第二把火,得烧出点真东西来!走,带咱们的人,去搞点大动静!” 第144章 空间作弊 匠作营原来的业务水平,用萧战的话说,那就是“垃圾回收兼废品制造站”。主要工作内容是修补那些破得跟乞丐百衲衣似的铠甲兵器,勉强让它们看起来还是个物件;再就是打造点歪瓜裂枣、粗细不均、能不能射中全看天意的箭镞和枪头。用的材料都是营里拨下来的劣质生铁,杂质多得能当芝麻烧饼啃,打造出来的东西,属于“能用,但不好用,关键时刻可能掉链子”的类型。 萧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烧向了这坑爹的原材料和生产工艺。他打着研究“祖传秘法,提升铁料品质,打造不传之秘”的旗号——其实就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匠作营最角落,划拉了一个独立的、带围墙的小工棚,挂上“机密重地,擅入者斩!窥视者挖眼!”的牌子,严禁任何人靠近,连只路过的苍蝇都得盘问三代。 工棚里,萧战鬼鬼祟祟地关好门,插上门栓,还让山猫和铁头在外面守着。他搓了搓手,像个准备偷鸡的黄鼠狼,意念一动:“,把前几天系统奖励的那个小型高效坩埚炼钢炉弄了出来!” 只见空气中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动,一个造型奇特、闪烁着金属哑光、充满了“黑科技”质感的小型炉子,还有一堆配套的奇怪工具、耐火材料、以及几袋子系统出品的“神秘催化剂”(其实就是高纯度石灰石、萤石等),就凭空出现在了地上。这玩意儿是他系统空间里的宝贝,体积不大,但结构精妙,热效率高,能精准控温,甩这个时代的土高炉八条街不止。 “嘿嘿,科技改变命运,外挂成就人生!古人诚不欺我!”萧战得意地笑了笑,招呼绝对信得过的山猫和铁头进来帮忙。 山猫看着这凭空冒出来的、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家伙事儿,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头……头儿,这……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变出来的?你会五鬼搬运术?还是你其实是太上老君坐下童子,偷了老爷的八卦炉下凡了?” 铁头更是直接“噗通”一声跪了,对着炉子就要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神仙!头儿你果然是神仙下凡!俺铁头以后就跟你混了,求神仙保佑俺多杀狼崽子,多挣赏钱,回家娶个屁股大的婆娘!” 萧战没好气地一人给了一个爆栗:“仙你个头!童子你大爷!这是老子祖传的宝贝!懂不懂?家传绝学!少见多怪!都给老子把嘴闭严实了,谁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老子就把他塞进这炉子里,回炉重造,看看能不能炼出点舍利子!” 两人吓得一缩脖子,连连赌咒发誓,说要是泄露出去就天打五雷轰,生孩子没屁眼。 接下来几天,一到晚上,这小工棚就成了匠作营最神秘、最热闹(仅限于内部)的地方。炉火日夜不息,映照着萧战几人忙碌的身影和脸上鬼鬼祟祟的表情。萧战亲自操作,指挥着山猫和铁头打下手,将营里拨来的那些劣质生铁块,跟做贼似的搬进工棚,扔进那神奇的坩埚炉里,加入系统提供的“催化剂”,利用高温和特殊技巧进行提纯、渗碳。 当第一炉钢水在坩埚中翻滚着,闪烁着银灰色、如同水银般诱人的光泽时,连萧战自己都有些激动得手抖。他小心翼翼地将钢水浇铸成标准的条形钢坯,待其冷却后,拿起一块。 “铛!”他用小锤轻轻敲击了一下,声音清脆、悠长、悦耳,回音在工棚里绕梁三日而不绝。 山猫拿起一块冷却后的钢坯,入手沉甸甸,质地均匀细腻,光洁得能照出人影,他激动得手都在抖,声音带着哭腔:“头儿!这……这钢……这色泽,这声音!这手感!比咱们在青州用最好铁料、最费工夫百炼出来的,还要好上一大截啊!这他娘的根本就是神铁吧!咱们发财了!” 铁头拿起两块钢坯互相轻轻敲击,顿时火星四溅,发出“叮叮”的悦耳声响,他憨憨地笑道,露出两排大白牙:“嘿嘿,好铁!真好听!能打宝刀!砍狼崽子,一刀一个,不卷刃!” 萧战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煤灰,得意地叉起腰,鼻孔都快朝天了:“废话!也不看是谁出手!老子出品,必属精品!以后咱们匠作营出的东西,就得是这个成色!妈的,用这玩意儿打出来的刀,砍狼崽子的骨头,肯定跟切菜似的!老子仿佛已经看到前线将士拿着咱们的宝刀,把那些狼骑兵砍得哭爹喊娘、人仰马翻的场景了!哇哈哈哈!” 靠着晚上偷偷开挂,萧战在几天内就神不知鬼不觉地产出了一批优质的钢坯。然后,他让手下那些匠户,包括那些将信将疑、等着看笑话的老油子,用这些钢坯打造制式的腰刀、长矛枪头和箭镞。当然,核心的锻打、淬火等关键工艺,他让自己带来的兄弟亲自把控,美其名曰“秘法关键步骤,非亲传弟子不得与闻”。 当第一批整整一百把闪烁着凛凛寒光、刀身笔直如线、刃口锋利得能吹毛断发的新式腰刀,以及五百个带着放血槽、尖锐得吓人的枪头和三千支同样寒光闪闪的箭镞,整齐地摆放在辎重营校尉和几位闻讯前来视察的将军面前时,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辎重营校尉姓王,是个黑壮如铁塔的汉子,他拿起一把腰刀,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嗡——!”一声悠长清越的鸣响久久不绝,仿佛龙吟。他又走到旁边专门准备的试刀木桩前,那木桩有碗口粗,他吐气开声,气沉丹田,猛地一刀劈下! “咔嚓!”一声干脆利落的脆响,那木桩竟被直接劈成两段!断面光滑如镜!王校尉不敢置信地拿起刀,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刃口,竟然丝毫无损,连个白印都没有! “这……这他娘的真是咱们匠作营打出来的?!”王校尉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珠子瞪得比牛蛋还大,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老子以前领的那些破刀,跟这玩意儿一比,简直就是他娘的铁片!不!是豆腐!” 一位姓张的将军,是负责前线步战的猛人,平时沉默寡言,此刻也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一把腰刀的刀背,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箭镞的锋芒,连连倒吸冷气:“好刀!好箭!这韧性,这锋利度!这做工!比兵部那些大爷们拨下来的、号称千锤百炼的制式军刀,强了不止一筹啊!萧主事!萧战!你小子真神了!你这是立了大功了!天大的功劳!” 很快,“匠作营来了个神仙主事,能用破烂铁料点石成金,打出神兵利器”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伴随着“龙吟刀”的传说,传遍了整个大营。从伙头军到前锋营,从马夫到将军亲卫,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匠作营门口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围观群众”。 “听说了吗?匠作营那个新来的萧军需,是鲁班爷转世!打的刀能砍断制式腰刀,还不带卷刃的!” “何止!据说那箭镞,能轻易射穿狼崽子的皮甲!一箭一个血窟窿!” “真的假的?吹牛吧?哪有那么神?” “骗你是孙子!王黑塔和张阎王亲自试的!那刀劈木桩跟切豆腐似的!那萧军需怕不是得了太上老君真传?” 萧战和他那个神秘的小工棚,瞬间成了大营里最炙手可热、最引人遐想的焦点。每天都有其他营的人假装路过,或者借口切磋,探头探脑地想看看究竟,甚至有人想偷偷溜进去,结果被山猫、铁头等人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萧战则让人看得更紧,神秘感拉满,偶尔出来透口气,都背着手,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做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模样。 山猫看着络绎不绝的“粉丝”,得意地对萧战说:“头儿,咱们这下可出名了!现在走在营里,谁见了咱们不客客气气地叫声‘萧大人’、‘猫爷’、‘铁爷’?” 萧战啃着将军额外赏下来的、油光锃亮的酱牛肉,含糊不清地说:“出名?这才哪到哪?毛毛雨啦!等着,老子还有更牛逼的玩意儿没拿出来呢!这北疆大营,老子要让它因我萧战二字而颤抖!让狼崽子们听到咱们匠作营的名号就尿裤子!哇哈哈哈!” 他嚣张的笑声在匠作营上空回荡,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野望”。 第145章 改良弩机 靠着“点石成金”的炼钢本事,萧战在军需处乃至整个边军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太守赵文康的赏赐又下来了一波,虽然官职暂时没动(毕竟刚升),但真金白银和酒肉布帛是实实在在的,匠作营上下都跟着沾光,伙食标准直线上升,以前是“饿不死”,现在是“能吃好”,偶尔还能见到荤腥。萧战在匠作营的威望,那更是如日中天,说一不二。 但萧战这人,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个破筐就下蛋”。吃饱喝足,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他又把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投向了军中另一种让狼骑兵闻风丧胆的大杀器——弩机。 边军装备的制式弩机,劲儿是够大,号称“蹶张弩”,意思是得上脚蹬着、腰背着,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拉开。威力尚可,但缺点也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上弦慢得令人发指,射完一箭,敌人可能都冲到跟前了,你还在那儿跟弓弦较劲呢;射程和精度也就那么回事,属于“概略射击,覆盖为主,精度随缘,中了算你倒霉,不中算我正常”的类型。 萧战琢磨着,系统奖励的那份“神臂连弩”完整设计图太高精尖,以目前的条件,搞出来有点困难,容易把人吓着。但里面的一些理念,比如省力杠杆、滑轮组、还有更符合空气动力学的箭矢形状、更合理的望山(瞄准具)结构,完全可以借鉴过来,再结合他自己知道的那点可怜的现代力学知识(主要来自高中物理及格边缘徘徊的水平),对现有这笨重家伙进行一番“魔改”。 说干就干!他立刻召集了以山猫、铁头为首的技术骨干(其实就是打下手力气大),以及营里几个手艺最好、脑子最活络、被他用肉包子收买了的老工匠,一头扎进了那个神秘的小工棚,开始了“闭门造车,科技强国”的伟大事业。 工棚里顿时叮叮当当,锯木声、敲打声、争论声不绝于耳,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头儿,俺觉得这弩臂弧度是不是再整大点?这样劲儿更足!”铁头抱着一根硬木胚子,瓮声瓮气地建议。 “足你个头!弧度太大容易折!脆皮!得讲究个弹性形变!懂不懂?就是……就是能弯还能直溜地弹回来!要的是韧劲儿,不是死劲儿!”萧战一边在木板上用炭笔画着鬼画符似的图纸,一边头也不抬地反驳。 “这弩机悬刀(扳机)太沉了,勾着费劲,手指头都快抽筋了。”一个老工匠摆弄着拆下来的弩机零件抱怨。 “废话!当然得改!加个小的杠杆结构,四两拨千斤懂不懂?让三岁娃娃都能轻松勾动!”萧战大手一挥,定下基调。 “还有这望山,就是个摆设,屁用没有,纯属糊弄鬼呢!”山猫拿着原来的望山,一脸鄙夷。 “给老子做个带刻度的!虽然主要还是凭感觉,玄学瞄准,但有个参考总比没有强!这叫心理安慰,也是科技感!”萧战一锤定音。 萧战充分发挥了“山寨之王”和“魔改大师”的精神,指挥着众人调整弩臂的弧度和厚度,尝试用更优质、弹性更好的柘木和打薄的钢片做复合结构,以增加蓄能;简化并优化了弩机的传动结构,用上了简单的杠杆和滑轮(当然是木制和铁制的简易版),让扳机力道变得轻巧;设计了一个带脚踏环和手摇曲柄的省力上弦装置,大大降低了上弦难度和所需时间;甚至还真弄了个带简易刻度的望山,虽然精度提升有限,但看起来就很高端。 几天后,一把看起来有点“非主流”、浑身散发着“我不好惹”气息的改良版军弩,新鲜出炉了。样子跟制式弩有明显区别,多了几个奇怪的零件和结构,看起来花里胡哨,甚至有点……丑? 萧战亲自抱着这宝贝疙瘩,来到了校场。听说他又鼓捣出新玩意儿,王校尉、张将军,还有一大帮闻讯而来、闲着蛋疼的军官、士兵,呼啦啦全跑来围观了,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跟看江湖艺人耍猴似的。 “萧队正,你这玩意儿,行不行啊?别是中看不中用,银样镴枪头?”一个跟萧战有点熟的队正起哄道。 “就是就是,看着怪模怪样的,别到时候一拉就散架了!”旁边有人附和。 萧战也不废话,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不行,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是骡子是马,得牵出来通通!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什么叫科技的力量!” 他熟练地将弩身前的脚踏环套在左脚上,右手握住那个小巧的手摇曲柄,开始“嘎吱嘎吱”地摇动起来。只见那粗壮的弩弦,伴随着轻快的齿轮(简易木齿)啮合声,被轻松而平稳地拉到了挂齿上,整个过程比原来那种需要全身发力、脸红脖子粗的蹶张方式,快了将近一半!而且看起来毫不费力! “咦?这么快?还这么省劲?”围观人群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眼珠子掉了一地。 萧战不理会众人的惊讶,拿起一支特制的、用新钢打造、箭簇更加流线型的弩箭,稳稳地放入箭槽,端起弩,眯起一只眼,通过那个带刻度的望山,装模作样地瞄准了百步之外(约150米)的箭靶红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校场上落针可闻。 只见萧战稳稳地扣动那变得轻巧的悬刀(扳机),“嘣——!”一声更加清脆、带着点金属颤音的脆响!弩弦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回弹!那支特制弩箭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和怒火,以远超从前的初速激射而出,带着一种尖锐得刺耳、仿佛要撕裂空气的破空声! “咄——!” 一声沉闷有力的撞击声传来,弩箭精准无比地深深钉入了百步外箭靶的红心!巨大的力道甚至让箭靶都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箭尾的翎羽因为高速飞行而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余韵! 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校场上如同烧开的滚水般彻底炸开了锅! “百步!真他娘的是百步穿杨!还他娘这么快?!” “老子没眼花吧?这速度,这准头!见鬼了!” “神了!真神了!萧队正,不,萧爷!您这是怎么做到的?!” 负责弩兵训练的刘校尉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箭步冲上来,几乎是抢过萧战手中的改良弩,如同摸着绝世美女的肌肤般,爱不释手地反复摩挲,声音都在发抖:“萧队正!萧大人!萧爷爷!这弩……这弩能量产吗?啊?要是老子的弩手都换上这个,我的亲娘咧!那些狼崽子还没冲到跟前五十步,就得先倒下一大半!这他娘的不只是守城利器,野战时也能要了狼骑的亲命啊!” 萧战得意地叉着腰,鼻孔都快朝天了,尾巴如果能看见的话,估计已经翘到天上去了:“量产?只要材料跟上,人手给足,后勤保障到位,老子能量产到让狼崽子们怀疑人生!让他们以后听到咱们弩机的声音,就条件反射地想掉头跑!” 闻讯赶来的张将军看到这改良弩的优异表现,更是喜得见牙不见眼,重重一拍萧战肩膀,差点把他拍得一个趔趄:“好小子!真有你的!又立一功!老子果然没看错人!赏!必须重重有赏!从今天起,匠作营要人给人,要料给料!优先供应!其他营都得靠边站!全力生产这改良弩!老子要让前线的弟兄们,尽快用上这好家伙!让狼崽子们也尝尝咱们‘科技之箭’的厉害!” 命令一下,整个匠作营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全力运转起来。萧战趁机把带来的兄弟安插到关键岗位担任“技术指导”和“质量总监”,又把那些老油子打散重组,实行“绩效奖惩制度”,干得好的,肉管够,赏钱多;偷懒耍滑的,对不起,不仅没肉吃,还得加班加点赶工。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萧战的“淫威”面前,那些老油子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和工作效率,毕竟,谁跟钱和肉有仇呢?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自己的肚子和钱袋子过不去啊! 匠作营热火朝天、叮当作响的景象,成了北疆大营一道独特的、充满希望的风景线。萧战“萧能人”、“鲁班再世”、“科技先锋”的名头,算是彻底坐实了,甚至开始有点神化的倾向。现在他走在营里,那真是六亲不认的步伐,嚣张得恨不得在脸上刻上“牛逼”两个字,身后仿佛自带bGm:“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 第146章 狼国犯边 就在萧战忙着搞技术革新,沉浸在“科技改变战争”的宏大叙事中,准备把匠作营打造成北疆第一兵工厂,自己顺便朝着升官发财的康庄大道一路狂奔的时候,边境的平静,被毫不留情、粗暴直接地打破了! 狼崽子们,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又一次大规模南下了! 起初还只是小股的游骑,像草原上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边境线附近神出鬼没,袭击落单的巡逻队,抢劫靠近边境的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很快,规模就开始升级。一座座烽火台如同被点燃的巨型火炬,粗大的、笔直的黑色狼烟,接二连三地冲上云霄,在湛蓝的天空下划出一道道绝望而刺眼的伤疤,将警报传向远方。 整个北疆大营的气氛,瞬间从紧张备战,拉满到了最高级别!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 “呜——呜——呜——” 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不再是平日的操练节奏,而是变成了急促、连续、带着金铁交鸣杀伐之音的警报,一声接着一声,响彻大营的每一个角落,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集结!全军集结!” “快!甲胄在身,兵器在手!” “辎重营,检查车辆物资!” “医官!医官队集合!” 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吼声,士兵们匆忙奔跑的脚步声,甲胄叶片碰撞发出的哗啦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嘈杂、令人心悸的声浪,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萧战站在匠作营的院子里,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地面传来的、如同闷雷滚过般的微微震动——那是成千上万士兵奔跑和骑兵调动带来的动静。他看着一队队士兵面色凝重,眼神决绝,在军官的带领下,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大营,奔赴那生死未知、血肉横飞的前线,心里那点因为升官发财、改良军械而产生的得意和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在山猫和铁头尚未来到小河村之前,他们本是生活在边境附近的普通农民。然而,命运的轨迹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群凶狠残暴的狼国劫匪如饿狼般闯入了他们宁静的村庄。这些恶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给村民们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损失。山猫和铁头的家庭也未能幸免,亲人惨遭杀害,房屋被付之一炬,他们也成了四处逃荒的难民。 这场噩梦般的经历让山猫和铁头的心中充满了对狼国的滔天恨意。他们无法忘却那血腥的场景,无法原谅那些残忍的狼崽子们。这种恨意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们内心深处不断蔓延,愈发炽烈。如今,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恨意变得愈发强烈,他们恨不得立刻与那些狼崽子们决一死战,拼个你死我活! “妈的,终于要见真章了!”山猫握紧了腰间由匠作营自己打造、锋利无比的新腰刀,手心里全是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有对未知战场的紧张,也有压抑不住的、想要验证手中利刃的兴奋。 铁头则像一头焦躁的熊,一遍遍地检查着院子里堆放的、即将运往前线的箭矢捆扎得牢不牢靠,备用兵器的刃口有没有用油布保护好,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对兵器说话:“可别……可别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争口气,让狼崽子尝尝厉害……” 萧战没说话,脸色凝重地看着眼前忙碌而混乱的景象。他知道,检验他这些“新产品”成色的时候到了,而且是以最残酷、最直接、毫无花哨的方式——鲜血和生命。他打造的刀够不够快,能不能劈开狼骑的皮甲?弩够不够狠,能不能在远距离就有效杀伤敌人?这直接关系到前方弟兄们能不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少流一滴血。 这种感觉,比他当年在青州黑帮火并时,拎着砍刀带头冲锋要沉重千百倍。那时候,砍倒的是争地盘的对手;而现在,守护的是身后的家园和同袍的性命。 “萧队正!”传令兵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一份命令,“将军令!着你部即刻整理军械,随时听候调遣,向前线输送箭矢、备用兵刃及伤药!匠作营暂由王校尉代管,继续全力生产!” “得令!”萧战接过命令,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手下吼道:“都听见了吧?干活!把所有库存的箭矢都给老子检查一遍,捆扎结实!受伤的、修好的兵器全部装车!快!麻溜的!前线弟兄等着用呢!” 匠作营瞬间以另一种节奏高速运转起来,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考验,来了。 第147章 第一次战场 按照常理和之前的安排,萧战作为匠作营的主官,属于技术型、后勤类军官,完全可以留守相对安全的后方大营,统筹生产,保障物资供应,做个安稳的“技术宅”。 但这家伙骨子里那股子冒险精神、不服输的劲头,以及内心深处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他主动找到负责后勤调度的李振督尉请缨。 “李大哥!”萧战一脸正气,眼神坚定(他自己觉得),“卑职想亲自押送第一批紧要军械,尤其是那批改良弩和配套箭矢,前往黑石哨堡。新装备需要尽快送到前线弟兄手中,让他们熟悉性能,才能形成战力。而且,卑职也想亲眼看看,咱们的东西在实战中效果到底如何,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也好及时调整工艺。” 李振看着萧战,眼神有些复杂。他欣赏这股子锐气和担当,但也担心这棵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好苗子,还没完全成才就折在战场上。沉吟片刻,他拍了拍萧战的肩膀,叹了口气:“也罢。黑石哨堡位置关键,压力确实不小。光是运输队过去,我不放心。你亲自去,也好。本官拨给你一队新兵,五十人,负责沿途护卫。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安全将军械送达!遇到敌情,以保全自身和物资为上!切不可逞强好胜,恋战贪功!你不是战兵!” “卑职明白!李大哥放心,我晓得轻重!”萧战抱拳领命,心里乐开了花:嘿,机会来了!终于能上古代的前线看看了! 于是,萧战带着山猫、铁头等十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以及五十个脸上还带着稚气、刚入伍不久、看什么都新鲜的新兵蛋子,押运着十几辆满载军械物资(主要是箭矢和三十把改良弩)的大车,离开了相对安全的大营,向着前线方向迤逦而行。 一路上,萧战也没闲着,充分发挥“闲不住”的本色,把这五十新兵当成了自己手下的预备队来操练。 “都他妈精神点!眼睛给老子放亮!四处多瞅瞅!当这是出来春游呢?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懂不懂?” “长枪手!枪端平了!对!就这个角度,放低点!专捅马肚子!别傻乎乎地往人家胸口递,你够得着吗?” “弩手!检查你们的弩箭!弦上油了没?箭簇有没有锈?别到时候关键时刻拉不开弦,或者箭射出去软绵绵的跟娘们似的!” 新兵们对这位年纪不大,但名声在外(主要是匠作营的神奇事迹),而且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眼神里带着股痞气和狠劲的萧队正,又是敬畏又是好奇,倒也听话,让干嘛干嘛。 几天后,队伍终于抵达了黑石哨堡附近。那哨堡建在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包上,由灰扑扑的石头和夯土垒成,不算大,但位置险要,卡在一处通往腹地的要道上。眼看再有一两个时辰就能安全抵达,众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气氛也轻松了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见侧翼一道隐蔽的山坳里,突然烟尘大作,如同地龙翻身!紧接着,如同滚雷般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麻!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如同从地狱里冲出的鬼魅,怕是有上百骑!他们身着脏兮兮的皮袄,头戴破旧毡帽,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挥舞着雪亮弯曲的马刀,口中发出如同野狼嚎叫般的怪叫,正朝着黑石哨堡发起猛攻!堡墙上箭矢稀稀拉拉地还击,守军似乎有些支撑不住,情况岌岌可危! “狼……狼骑!是狼骑!”新兵中有人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看着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凶悍骑兵,感受着大地传来的剧烈震动,听着那摄人心魄、仿佛能勾起人内心最深恐惧的嚎叫和马蹄声,这些刚离开新兵营、最多只打过木桩的菜鸟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不少人瞬间脸色煞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像筛糠一样打颤,手里的长枪都快拿不稳了,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也开始散乱。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寻找掩体。 “慌什么!都他妈给老子稳住!天塌不下来!”萧战见状,知道再不镇住场面,今天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他猛地抽出那把自己亲手打造的、寒光闪闪的百炼钢刀,一个箭步跳上一辆堆满箭箱的粮车,声如炸雷,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嘈杂! “看看你们那熊样!卵蛋子被狼叼走了吗?!就这点阵仗就怂了?!记住平时怎么练的?!长枪手在前,给老子结成枪阵!枪尾杵地,枪尖斜向上!对准马脖子马肚子!弩手在后,分成两排,交替射击!听老子号令!谁敢后退一步,扰乱阵型,老子手中的刀,不认识他是谁,先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他这一嗓子,用上了在青州街头血战时淬炼出的、那股子仿佛带着血腥味的杀气,眼神凶狠如择人而噬的饿狼,瞬间把慌乱的士兵给镇住了!山猫、铁头等人也立刻反应过来,连踢带打,连骂带吼地呵斥着,连推带搡地勉强将五十新兵和十几辆大车组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将物资护在中间。 狼骑显然也发现了这支小小的、看起来像是“运输大队”的肥肉。在他们眼里,这简直就是长生天赐予的点心。立刻分出了二三十骑,脱离主攻队伍,怪叫着,挥舞着弯刀,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径直朝着运输队冲杀过来!马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气势骇人至极! 眼看着狼骑越来越近,那狰狞扭曲的面孔,雪亮弯刀反射的寒光,甚至他们身上那股子腥膻味都仿佛能闻到,新兵们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呼吸急促,手心湿滑。 萧战死死盯着冲来的骑兵,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心中默数: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进入改良弩的最佳有效射程! 他猛地挥刀向前一指,用尽全身力气,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弩手!第一排!目标,前方骑兵!给老子放!” “嘣嘣嘣嘣——!” 十几支经过改良的弩箭,带着一种不同于普通弩箭的、更加尖锐刺耳的厉啸,脱弦而出!如同死神的请柬,瞬间划过空间!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狼骑,根本没想到这支看起来像“民夫”的队伍,竟然装备了如此强劲、射程如此之远的弩箭,猝不及防之下,当场就有三四骑惨叫着被强劲的弩箭射穿皮甲,如同被砍倒的稻草人一样,重重栽下马去!战马失去控制,引发了一阵小小的混乱! “第二排!瞄准!放!”萧战根本不给他们调整和反应的时间! 又是十几支夺命弩箭呼啸而出!再次精准地射翻了两三骑!改良弩的威力和射程,在此刻初露锋芒,展现了恐怖的杀伤效率! 但狼骑的速度极快,悍勇异常,两轮弩箭过后,剩下的十几骑已经冲到了三十步之内!那嗜血疯狂的眼神,挥舞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弯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而来!生与死的距离,近在咫尺! “长枪!顶住!给老子顶住!”萧战怒吼,自己却如同下山的猛虎,从粮车上一跃而下,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迎向了冲在最前面、一个穿着镶铁皮甲、头上插着羽毛、看样子是个百夫长的小头目! “头儿!小心!”山猫惊得目眦欲裂。 那狼骑百夫长见萧战竟敢主动出击,脸上露出残忍而轻蔑的狞笑,借着马匹冲锋的惊人速度,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萧战的脖颈狠狠劈来!这一刀又快又狠,势大力沉,眼看就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军官斩于马下! 萧战却不闪不避,眼中寒光爆射,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微侧,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手中那柄沉甸甸的寒钢腰刀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向上斜撩,“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硬生生格开了势大力沉的弯刀!火星四处飞溅! 那狼骑百夫长只觉手臂剧震,一股大力传来,虎口发麻,心中大惊:这小白脸好大的力气!还没等他变招或者勒马,萧战的刀锋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如同没有骨头般顺势一抹!动作干净利落,狠辣无比,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实战技巧! “噗嗤——!” 一道刺目的血线从那狼骑百夫长的脖颈处飙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凄艳的红色弧线!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如同喷泉般涌血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杀——!”萧战一招毙敌,气势如虹,如同战神附体,毫不停留,钢刀翻飞,左劈右砍!又如同鬼魅般贴近另外两名因为头目被杀而略显慌乱的狼骑,刀光如同匹练般闪过,又是两名狼骑捂着喷血的伤口惨叫着落马! 他这勇猛无比、近乎虐杀的表现,极大地鼓舞了身边那些快要崩溃的新兵! “萧大人威武!”不知道谁先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 “跟萧大人杀敌!杀光这些狼崽子!!” 新兵们被这血性和悍勇感染,鼓起残存的勇气,嘶吼着,将手中的长枪拼命向前刺去!虽然动作依旧僵硬,甚至有些闭着眼乱捅,但好歹阵型没散!后面的弩手也顾不上什么轮射战术了,手忙脚乱地上弦,朝着近在咫尺的狼骑胡乱射击!虽然准头堪忧,但近距离下,总有几个倒霉蛋被射中。 一时间,这支小小的运输队,竟然硬生生顶住了这股狼骑的亡命冲击! 与此同时,哨堡上的守军见到有援军(虽然人少得可怜)到来,并且拖住了一部分敌军,士气大振,箭矢和滚木礌石也砸得更猛更准了。 在内外夹击下,这股狼骑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见讨不到便宜,反而可能被缠住,领头的一声唿哨,剩下的七八骑狼狈地拨转马头,如同丧家之犬般退了下去,汇入了主攻队伍。 战斗短暂而激烈,仿佛只是漫长战争中的一个微小插曲。看着狼骑退走,运输队里不少新兵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跑完百里越野,有的甚至哇哇大吐起来,把早上的干粮都吐了个干净。但很快,劫后余生的狂喜、亲手击退敌人的自豪,以及看向萧战时那近乎崇拜的目光,取代了之前的恐惧和慌乱。 “我们……我们打赢了?” “我们打退了狼骑!我们没死!” “萧大人太厉害了!简直是天神下凡!” 山猫和铁头冲到萧战身边,激动得语无伦次,上下打量着他:“头儿!你没事吧?受伤没有?太猛了!你刚才那几下,太他娘猛了!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似的!” 萧战拄着刀,也是心跳如鼓,后背全是冷汗,内衣都湿透了。刚才那几下看似轻松,实则凶险万分,全靠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和系统强化过的身体素质。他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后怕和兴奋的笑容,骂道:“妈的,砍人这活儿,还是这么累!比打铁累多了!不过……真他娘的爽!痛快!” 他抬头望向依旧喊杀震天的黑石哨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走!抓紧时间,把物资送进堡里去!那边的兄弟,还等着呢!” 第148章 军功授勋 黑石哨堡之战,规模不大,参战人数加起来可能还没大营里一次像样操练的人多。但意义非凡,尤其是在这狼国大军压境、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萧战以军械司主事(名义上的文职技术军官)的身份,临阵指挥若定,身先士卒,亲手连斩数名凶悍狼骑(其中包括一名价值不菲、能换不少赏钱的百夫长),成功护卫紧要军械抵达危在旦夕的哨堡,并配合守军击退敌军攻势,立下了实打实、硬碰硬的军功!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比萧战他们返回大营的速度还快。捷报先一步传回,立刻在略显沉闷和紧张的大营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听说了吗?匠作营那个萧队正,就是那个会打神兵的,带着一帮新兵蛋子和运粮队,在黑石口把狼骑给揍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个铁匠头子吗?” “千真万确!据说他一个人就砍翻了七八个狼崽子,还有个百夫长!猛得一塌糊涂!” “我的乖乖!这真是文武双全啊!能打铁更能砍人!咱们边军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猛人?” 各种版本的传言在营中飞速流传,越传越神乎。有说萧战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一顿能吃一头牛的;有说他那把刀是天上陨铁所铸,吹毛断发,杀人不见血的;更有甚者,说他其实是某位隐世高人的弟子,下山来边疆历练的…… 当萧战带着队伍,押送着部分从哨堡换下来的破损兵器和伤员,风尘仆仆地回到大营时,立刻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氛围。守营门的士兵看到他们,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敬畏,检查手续都客气了许多。一路上,不断有认识的、不认识的军官和士兵跟他们打招呼,语气热络。 “萧队正回来了!” “萧队正威武!” “兄弟们辛苦了!” 山猫、铁头等人哪受过这待遇,一个个把胸脯挺得老高,走路都带风,仿佛不是去押运了一趟物资,而是去狼国大都逛了一圈凯旋而归。连那五十个新兵,经过血与火的洗礼,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后怕,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和自信,腰杆也挺直了不少,再也不是之前那群懵懂的菜鸟了。 萧战表面上还算淡定,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跟喝了蜜似的。不过他还是强忍着,努力做出一副“基操勿六”的沉稳模样,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得意。 很快,正式的嘉奖令就下来了!军中最为看重的,就是这种在关键时刻能顶上去、能打硬仗的军功!萧战此战表现,堪称典范,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技术军官也能砍人”,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太守赵文康亲自在帅帐召集众将,为此次作战有功人员授勋。当念到萧战的名字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匠作营主事”身上。 赵文康看着台下站得笔直、眼神明亮的萧战,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他拿起一份委任状,声音洪亮:“军需处匠作营军需官,萧战!于黑石哨堡一役,临危不惧,指挥若定,身先士卒,力斩敌酋,成功护卫军械,配合守军击退来犯之敌,扬我军威!功勋卓着!依军律,擢升其为正八品队正!允其自行招募选拔一百名士卒,独立成队,直属前军管辖!另赏银百两,绢十匹,酒肉若干!望其再接再厉,多立新功!” “末将萧战,谢将军栽培!定当竭尽全力,报效边军,万死不辞!”萧战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委任状和用红布托着的赏银,心里那叫一个美啊!队正!正八品!手下能有一百号人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带兵军官了!不再是管匠人的“技术干部”了!这升官速度,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吧? “萧队正,恭喜啊!” “萧老弟,以后可要多多关照!” “老萧,厉害啊!不声不响就立了大功!” 授勋仪式结束后,一众将领纷纷上前道贺,语气亲热。就连之前有些看不起“匠户”出身的军官,此刻也不得不收起那点小心思,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萧战一一客气地回应着,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回到匠作营(暂时还兼管着),手下那帮兄弟更是沸腾了! “队正!头儿升队正了!”山猫拿着委任状,翻来覆去地看,比自己升官还高兴。 铁头更是激动得一把将萧战抱起来,原地转了三圈,咧着大嘴傻笑:“嘿嘿嘿!俺就知道!头儿到哪儿都是当头儿的料!以后俺就是队正手下的兵了!” 连侯三那些老油子,此刻看萧战的眼神都彻底变了,充满了敬畏、佩服,甚至还有一丝与有荣焉。这位新上司,不仅能带着他们吃香喝辣,搞出好家伙,更能亲自拎着刀上阵砍人,还砍出了个队正!跟着这样的老大,前途光明啊!以前那些混日子的想法,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跟着萧队正去砍狼崽子立新功。 萧战掂量着那沉甸甸的队正腰牌,摸了摸下巴,咧嘴笑道:“妈的,看来在这军营里,光会打铁还不够,还得会砍人!以后咱们就是正经的战兵了!都给老子精神点,好好操练,别丢了老子的脸!跟着我萧战,别的不敢说,吃肉喝酒,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他手下的兵,尤其是那五十个经历过生死考验、如今正式划归他麾下的新兵,此刻个个与有荣焉,挺胸抬头,感觉腰杆都比以前直了,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升任队正,意味着萧战有了更大的自主权和更重的责任。他立刻开始着手组建自己的班底。山猫脑子活络,被任命为副队正,负责协助管理和情报(主要是和青州方面的秘密联络);铁头勇猛过人,担任了冲锋陷阵的什长;就连侯三,也因为熟悉营伍和本地情况,被委任了个管理后勤辎重的职位。萧战又从匠作营里挑选了十几个手脚麻利、有一定基础的年轻匠户,补充进队伍,算是他的“技术兵种”。 一时间,萧战这支新成立的、编号为“锋矢队”的百人队,成了大营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装备最好(优先配发了匠作营自产的新式腰刀和部分改良弩),士气最高,而且成分复杂,有老兵,有新兵,还有匠户,但凝聚力却出奇地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头儿,是个能创造奇迹的人。 萧战摸着新发下来的、代表着队正身份的制式铠甲(虽然他还是更喜欢自己那身轻便的皮甲),看着校场上热火朝天操练的手下,志得意满。这军营,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49章 情报立功 萧战当上队正,手下有了一百号能喘气的大活人,那感觉,就跟土财主突然继承了个金矿似的,腰杆子硬得能当顶门杠使!走起路来都带着风,看谁都像是欠他二百两银子没还。 他第一时间就把从小河村带出来的老兄弟——山猫、铁头这帮人,全都提拔成了什长、伍长。用他的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关键位置就得用自己人!这帮小子知根知底,打架可能不是最猛的,但绝对听话,让往东绝不往西,让撵狗绝不抓鸡!” 队伍的核心算是被他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每天天不亮,萧战就拎着个皮鞭(主要是吓唬人,没真抽过),站在校场上,扯着破锣嗓子开始他“惨无人道”的魔鬼训练。 “都给老子跑起来!没吃饭吗?看看你们那熊样,跑两步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狼崽子可不会等你喘匀了气再砍你!” “山猫!你他娘的是在跳舞吗?突刺!要狠!要准!想象你前面就是狼崽子那张丑脸!” “铁头!说你呢!躲什么躲?战场上箭矢飞来你还能躲开?给老子用盾牌硬扛!练的就是这股子狠劲!” 他把现代新兵营那套玩意儿,什么负重越野、障碍跑、俯卧撑、队列练习,全给搬了过来,还他妈上了强度!练得手下这帮小子天天鬼哭狼嚎,晚上睡觉做梦都在喊“队正饶命”。不过效果也是杠杠的,一个月下来,这帮原本歪瓜裂枣的新兵蛋子,愣是被他操练得有了一丝精兵的模样,眼神里都带着股子狠厉。 在往死里操练手下这帮小崽子的同时,萧战脑子里那根“搞情报”的弦儿可一直没松。他那张依托青州龙渊阁和苏晚清商业网络铺开的情报网,可是他的命根子,在北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更不能断了线。 他通过王掌柜那条比老鼠洞还隐秘的渠道,给青州的苏晚清和各地龙渊阁分号去了密信。信里没多说,核心意思就一个:兄弟们,眼睛都放亮点!耳朵都竖起来!但凡听到、看到边境对面狼崽子有啥风吹草动,尤其是军队调动、部落集结的消息,立刻、马上、用最快的速度给老子报过来!这年头,商人走南闯北,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消息最他娘灵通,不用白不用! 这天,一个扮作皮货商、脸上褶子比老树皮还多的眼线,揣着颗扑通乱跳的心,绕过几道明岗暗哨,把一条用密语写成的细纸条塞到了山猫手里。山猫不敢怠慢,立刻呈给了萧战。 萧战躲在军帐里,就着油灯展开纸条一看,眼睛瞬间眯成了两条缝,精光四射! 密信上说:狼国左贤王麾下有一支百人精锐,清一色的骑兵,人强马壮,准备在三天后的子夜,绕过咱们正面防守得跟铁桶似的几个主要关口,从一条叫“鹰嘴涧”的废弃古道偷偷钻进来!他们的目标,是端掉咱们设在后方三十里处的“黑风囤”——那可是个囤了小半个前线军团口粮的重要据点!要是被他们得手,前线几万弟兄就得饿着肚子跟狼崽子拼命了! “鹰嘴涧?”萧战捏着下巴,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地方的鸟样。地势那叫一个险要,两边是刀削斧劈似的悬崖,中间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易守难攻。但因为路太难走,骡马都费劲,平时鬼都不去。这帮狼崽子,倒是他娘的会挑地方!够阴险! 他捏着密信,在军帐里转起了磨磨。这消息要是直接捅到上官李振或者赵将军那儿,功劳肯定跑不了,但上头肯定要刨根问底:“萧战啊,你这消息哪儿来的?可靠吗?” 老子总不能实话实说,是家里开铺子的相好打听来的吧?那也太扎眼了!保不齐就被哪个红眼病参一本“勾结商贾,窥探军机”。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肚子里坏水开始冒泡,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点卯过后,萧战找到直属上官李振,摆出一副“我为军营操碎心”的忠勇模样,一本正经地汇报:“李大哥,我琢磨着,咱们不能老是缩在营里,等着狼崽子打上门。得知己知彼啊!我打算今天带弟兄们去鹰嘴涧那边转转,熟悉熟悉地形,顺便看看有没有狼崽子活动的痕迹,就当是日常巡逻侦察了。万一能发现点啥,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李振正因为防务压力大,焦头烂额,听萧战主动要求外出侦察,觉得这小子有干劲,有想法,是个可造之材,也没多想,大手一挥:“行!你小子有心了!去吧!多带点人,家伙带足!小心点,遇到大股敌人别他妈硬拼,赶紧撒丫子跑回来报信!” “得令!李大哥放心,我省得!”萧战心中暗笑,抱拳领命。 回到自己营地,他立刻点齐那一百号被他操练得嗷嗷叫、装备了最新改良弩机和寒光闪闪钢刀的弟兄,一行人马浩浩荡荡,摆出巡逻的架势,开向了荒无人烟的鹰嘴涧。 到了地头,萧战勒住马,仔细打量了一番,心里乐开了花:这地方,果然是天造地设的打埋伏的宝地!两侧崖壁陡得猴子都难爬,中间通道窄得并排走两匹马都费劲,还他娘的有好几个急转弯,视线受阻。 他立刻跳下马,开始排兵布阵:“都听好了!山猫,带你那什的人,去左边崖顶!给老子多搬点大石头、粗木头备着!铁头,右边归你!同样布置!狗剩子,带你的人,在通道那几个拐弯的地方,给老子挖陷坑,要深点,里面给老子插满削尖的木头桩子,上面盖好草皮浮土!弩手,自己找地方隐蔽起来,没老子的命令,谁他妈敢露头,老子把他蛋蛋拧下来!” 布置完常规操作,萧战还嫌不够狠。他借口“勘察地形”,溜达到一个僻静角落,左右看看没人,意念一动,偷偷从系统空间里摸出几小包黑火药(分量不多,当个大炮仗听响、制造混乱还行),又找来些铁钉、碎瓷片,鼓捣鼓捣,做了几个简易的“踩雷”或者说“绊发雷”,小心翼翼地埋在通道几个关键位置的草丛里、石头后面。 “嘿嘿,给狼崽子加点料,让他们尝尝‘高科技’的滋味!”萧战拍拍手上的土,得意地奸笑。 一切准备就绪,剩下的就是耐心的等待。士兵们按照命令,各自潜伏到位,啃着冰冷的干粮,喝着凉水,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山谷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声在岩缝里打着旋儿,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眼看第三天太阳都快落山了,山谷里连根狼毛都没见着。一些新兵蛋子开始沉不住气了,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队正…营尉大人是不是…搞错了?这鬼地方,鸟不拉屎的,狼崽子能来?” “就是啊…白蹲了三天,喝西北风,喂了满身包…腿都麻了…” “我看啊,就是出来受罪的…” 趴在萧战身边的山猫也有些动摇,低声道:“头儿,这…消息靠谱吗?别是那老皮货商忽悠咱们吧?” 萧战心里也有点打鼓,但面上却稳如老狗,瞪了山猫一眼:“闭嘴!老子说他们会来,他们就一定会来!都给老子沉住气!谁再敢哔哔,回去加练十里负重越野!” 就在子夜时分,月亮被乌云遮住,山谷里漆黑一片,连虫鸣都消失了。几个新兵眼皮开始打架,差点睡着的时候,崖顶负责了望的哨兵,用极其隐蔽的方式,连续打了几个手势——鱼,上钩了! 只见一支大约百人的狼国骑兵,果然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如同鬼魅般滑入了鹰嘴涧。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队形保持得比较密集,试图快速通过这段险地。 萧战趴在岩石后面,心脏砰砰直跳,死死盯着下面如同黑暗中蠕动长蛇般的队伍,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和位置。眼看大部分敌人都已经进入了伏击圈最深处,队首快要到达出口时,萧战知道,收网的时刻到了! 他猛地从藏身处站起身,如同黑暗中苏醒的巨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石破天惊的怒吼:“兄弟们!给老子往死里打!” 这一嗓子,如同晴空霹雳,瞬间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梆梆梆梆——!”埋伏在两侧的士兵用力敲响了梆子!刺耳急促的声音在山谷中疯狂回荡! “轰隆隆——!”下一刻,崖顶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如同山崩一般,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落下!砸得下面的狼骑人仰马翻,骨断筋折! “嘣嘣嘣嘣——!”几乎同时,两侧隐蔽处的弩手扣动了扳机!数十支强劲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毒蛇出洞,泼洒向拥挤在狭窄通道内的敌军! “噗嗤!噗嗤!” “啊——!” “我的腿!” “有埋伏!中计了!” 惨叫声、战马惊嘶声、骨头碎裂声瞬间响成一片!狼国这支所谓的“精锐”,根本没想到在这条废弃多年的古道上会遇到如此精准、猛烈、如同天罚般的打击,瞬间就被打懵了,队形彻底崩溃! “轰轰!轰轰!”几声不算太大、但在这混乱中格外清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一闪而逝,那是萧战埋设的“诡雷”被慌乱奔跑的狼骑触发!虽然威力有限,没炸死几个人,但那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巨响,以及飞溅的铁钉碎瓷,更是让本就混乱的狼骑魂飞魄散,以为中了什么妖法,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 “杀——!一个不留!”萧战一马当先,如同猛虎下山,带着山猫、铁头等如狼似虎的士兵,从隐蔽处冲杀出来!他手中那柄特制的百炼钢刀,在微弱的星光下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寒光,每一次挥砍都精准地带走一条生命!他手下的士兵见主将如此悍勇,也个个血脉贲张,嗷嗷叫着扑向已经失去斗志的敌人!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有心算无心,占据绝对地利,装备又代差碾压,这支狼国百人队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全歼在了鹰嘴涧这条死亡峡谷内。只有那个冲在队伍中间、看起来像是个头目的百夫长,因为所处位置靠后,见机得快,想掉头逃跑,结果马失前蹄摔了下来,被眼疾手快的铁头带着人一拥而上,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 战斗结束,萧战立刻下令打扫战场,清点战果,自己则亲自“客串”了一把审讯官。他把那个狼骑百夫长单独拎到一个山洞里,也没用啥酷刑(主要是嫌麻烦且不专业),就是让铁头把那寒光闪闪、还滴着血的钢刀在那百夫长脖子上比划来比划去,又让山猫在旁边用半生不熟的狼族语夹杂着手势,连哄带吓。 那百夫长本来就被打没了胆气,看着脖子上那冰冷的刀锋和萧战那似笑非笑、仿佛随时会下令砍了他脑袋的眼神,没扛多久就尿了裤子,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不仅确认了偷袭“黑风囤”的计划,还顺带吐露了一些狼国边境几个部落最近的兵力调动和物资囤积点的零星信息。 萧战让人把这些口供详细记录下来,连同那个垂头丧气的百夫长、缴获的几十匹完好战马、兵器铠甲一起,打包送回了大营。 捷报传回,李振看着被押送回来的狼国百夫长,听着详细的战果汇报和那份意外收获的口供,乐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了,用力拍着萧战的肩膀,砰砰作响:“好小子!真有你的!他娘的出去巡个逻,都能搂草打兔子,顺手干掉一支精锐!还抓了个活的!撬开嘴弄到这么多消息!这可是大功一件!天大的功劳!” 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去为萧战报请头功。很快,正式的军令就下达了:队正萧战,作战勇猛,侦察有力,料敌先机,保全粮草,俘获敌酋,探得重要军情!功勋卓着,擢升为营尉,秩从七品,可自行招募统领五百兵卒!原麾下人马,扩编为“锋矢营”! 消息传出,整个前军都轰动了!这才多久?从队正到营尉!这升官速度,坐火箭都嫌慢! 萧战摸着那沉甸甸、冰凉凉的营尉腰牌,看着校场上那些眼神狂热、等着他训话的五百新老部下,心里美得直冒泡,脸上却努力绷着,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都他娘给老子听好了!以后,咱们就是‘锋矢营’了!老子是营尉!你们,都是老子的兵!跟着我,就三条:听话!能打!有肉吃!谁要是做不到…嘿嘿…”他拍了拍腰间的刀鞘,“老子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新官上任三把火!” “誓死追随营尉大人!”五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萧战心里乐开了花:嘿嘿,情报网+实力+一点点运气=升官发财!这路子,果然走得对!以后还得加大投入! 第150章 军工雏形 官升营尉,手底下能管五百号抄家伙就能上的汉子,萧战的自主权那真是打着滚地往上翻!他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事事都得看上官脸色,小打小闹了。他脑子里那个“搞个大新闻”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他决心要整合手头所有能用的资源,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能持续“下金蛋”的体系。在他看来,这玩意儿,可比单纯带着人嗷嗷叫去砍狼崽子脑袋重要多了!砍脑袋是一锤子买卖,而这体系,是细水长流,是根基! 他首先把目光投向了远在青州、绝对忠诚可靠的大本营——小河村。他通过那条加密了又加密的渠道,给留守小河村、负责打理一摊子事的赵疤脸,去了封厚得像本书的长信。 信里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问候,开门见山,核心意思就一个:老赵,别鼓捣那些普通铁锅、锄头了!立刻、马上,给老子成立“龙渊工坊”,脱离低端市场,专攻“想象力”产品!走高端、定制、黑科技路线! 他把脑子里那些来自系统的、零零碎碎、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比如弹簧有什么用(减震、储能)、齿轮怎么传动省力又高效、简易的瞄准具大概是啥原理,再结合自己这几个月打仗砍人总结出来的实际需求,用他那狗爬一样的字迹,画了些歪歪扭扭、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完全看懂的“概念草图”。 信里嘱咐赵疤脸,就照着这些“草图”,带着最早那批核心工匠,给老子往死里研究!什么“神机弩”(要求能连发,射速要快,故障率…嗯,暂时可以高点,慢慢改进)、什么“破甲锥”(要又细又长又硬,专门捅穿狼崽子那厚皮甲的)、什么“明光铠”简化版(要在保证防护的前提下,尽可能轻便灵活,不能影响弟兄们砍人)……总之,思路要放开,怎么牛逼怎么来,怎么实用怎么搞!不怕失败,不怕浪费材料,就怕你们不敢想!小河村,就是他萧战最核心、最隐秘的研发基地和人才摇篮! 搞定了“研发端”,萧战开始在军队体系内部发力。他以“为麾下‘锋矢营’换装新式军械,试验新装备以提高整体战斗力,同时为边军积累制械经验、节省军费开支”等一系列冠冕堂皇的理由,向上官李振和对他欣赏有加的太守赵文康,递交了一份措辞严谨、理由充分的报告,申请在军营旁边划一块闲散地,建一个直属他管辖的“军械修缮所”。 报告里,他把这“修缮所”吹得天花乱坠,什么“提升战力”、“节省军费”、“培养工匠”、“积累经验”……反正什么好听说什么。赵文康正对他青睐有加,李振又是铁杆支持者,两人大笔一挥,准了!还特意批了点启动经费。 于是,一个挂着“锋矢营军械修缮所”牌子、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大院子,就在军营旁边立了起来。明面上,这里干的是修理破损刀枪、维护弓弩、打打马掌之类的杂活。可暗地里,这里别有洞天! 萧战利用军队的渠道和营尉的身份,开始大批量、低成本地采购那些官方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上好的铁矿石、焦炭、煤炭、皮革、牛筋等等。采购量远远超出一个营的正常消耗。 这些优质原料,一部分最顶尖的,被他想办法,比如借着“运送破损兵器回炉”的名义,或者利用往来商队的掩护,偷偷地、分批地运回了小河村,支援那边的“龙渊工坊”进行高端研发。 剩下的原料,则在这个“修缮所”里,由他信任的工匠(有时赵疤脸也会找个由头,偷偷过来进行“技术指导”)带领着从流民中招募来的、身家清白的工匠学徒,开动那些经过萧战“魔改”的、效率更高的水力锤、鼓风机等设备,开足马力,流水线作业,批量生产制式的横刀、长矛头、三棱箭簇等军械。 生产出来的好东西,自然是优先供应他自己那五百人的“锋矢营”,把他手下那群小子,从头顶的铁盔到脚下的战靴,全都武装到了牙齿!那装备水平,看得其他营的军官眼睛发红,跟得了红眼病似的。 用不完的存货怎么办?嘿嘿,萧战有的是办法。他以“友情价”、“内部支援价”,悄悄地、少量地“援助”给李振直辖的部队,或者其他关系处得好的营尉。这样一来,既赚了人情,扩大了在军中的影响力,卖装备收回来的钱又能填补一部分采购原料的窟窿,实现了某种程度的“内循环”。军队的订单和稳定的原料渠道,让他这军工生产迅速形成了规模和成本优势,再也不是以前在小河村那种小打小闹的作坊模式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资金和情报支持,则完全依赖于苏晚清掌舵的、如今已枝繁叶茂的龙渊阁商业网络。 青州乃至各地大城的龙渊阁分号,在苏晚清这个商业奇才的精心打理下,简直成了下金蛋的母鸡,而且是一窝一窝地下!高端奢侈品路线走得那叫一个稳,限量款的珠刀具、特供的“回春酒”,其实就是勾兑了药材的普通酒,但口感绝佳,还有轻微滋养效果,利润高得吓死人,专门收割那些有钱没处花的达官显贵、豪商巨贾。 这些赚来的巨额金银,通过王掌柜经营的、看似普通的商队作为掩护,通过隐秘渠道,源源不断地变成萧战在军中打点上下关系、赏赐手下弟兄、支持小河村研发和“修缮所”生产的“活动经费”。没有这棵摇钱树,他萧战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玩不转这烧钱的游戏。 中端产品,如质量远超同行、经久耐用的铁锅、农具、民用刀具等,行销各地,深入寻常百姓家。这些生意不仅赚钱,更重要的是,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合法的物流和商情网络,能巧妙地掩盖某些特殊原料(如制作弓弩用的牛筋、角材,炼制精钢所需的特殊矿石等)的采购和流向。 至于低端的麻布、粮食生意,则能有效收拢安置流民,维持社会稳定(这算是间接给萧战积德了),而且这些人流复杂,里面发展几个外围眼线,或者关键时刻能动员起来的劳动力,简直不要太容易。 某个刚被招募进“修缮所”、吃饱了饭的流民工匠,一边抡锤子一边心里念叨:萧营尉真是活菩萨啊!要不是他给口饭吃,俺一家老小早就饿死了!以后俺这条命就是萧营尉的!他让俺打啥俺就打啥! 某个刚被萧战用新式腰刀和足额饷银收服的“锋矢营”士兵,摸着怀里刚发的饷银,激动得睡不着:俺滴娘诶!跟着萧营尉真是跟对人了!家伙事儿是顶好的,顿顿能见着荤腥,饷银还他妈从不克扣!比在老王那个抠门营尉手下强太多了!以后萧营尉指哪儿俺打哪儿!刀山火海也敢闯! 至此,一个以“小河村搞尖端研发、军队体系提供原料并负责中试和批量生产、龙渊阁商业网络提供资金与情报支持”的三位一体闭环,算是被萧战初步捣鼓出来了。他在北疆边军中的地位,不再仅仅依赖于砍人脑袋挣军功,屁股后面有了更坚实、更庞大的后勤与财力支撑,底气足得能胸口碎大石! 第151章 如鱼得水 有了这套自己能完全掌控、还能持续“造血”的隐蔽系统在后面撑着,萧战在北疆边军里,那可真不是如鱼得水能形容的了,简直就是蛟龙入海,混得风生水起,都快赶上螃蟹了——横着走! 首先,最直观的就是他麾下那五百号“锋矢营”的弟兄,那待遇,简直是亲娘养的,还是家里有矿的那种亲娘! 全员换装了从小河村实验室和军营旁“修缮所”流水线上流出来的优质渗碳钢刀,刀身笔直,寒光逼人,砍普通的铁片甲跟切菜似的。弩手配备的是经过了至少三轮改良的制式弩机,射程、精度、上弦速度都远超其他部队,甚至有几个表现突出的什长,已经偷偷开始试用“神机弩”的早期样品了——那玩意儿虽然还不太稳定,时不时卡壳,需要踹两脚才能好,但一旦成功击发,瞬间五连射的泼水箭雨,能把对面冲锋的狼骑直接打懵! 走在军营里,但凡是“锋矢营”的兵,那盔甲擦得锃光瓦亮(萧战要求,个人卫生和装备保养也纳入考核),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被优质伙食和充足饷银喂出来的凶光和精神头,腰杆挺得比标枪还直,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优越感和自信,看得其他营的军官眼睛不是发红,是直接滴血! “老萧!哎哟喂,我的萧营尉!萧大爷!”常有相熟的营尉,比如隔壁“陷阵营”的王胖子,腆着脸跑来,围着萧战那帮正在操练的手下转悠,口水都快流到脚面上了,“你他娘的这是从哪儿搞来这么多好家伙?分兄弟几把呗?不,十把!老子拿半年的酒钱跟你换!” 萧战往往嘿嘿一笑,勾着王胖子的肩膀,走到一边,做出一副推心置腹又为难的样子:“王兄,不是兄弟不仗义啊!实在是这打造不易,成本太高!你看看这钢口,这做工…那可都是兄弟们一滴汗珠子摔八瓣,用上好的料子,费老鼻子劲才打出来的!这样,你要是真心想要,支援老弟点铁料、皮子,或者下次咱们合伙出去打草谷,缴获了狼崽子的好东西,优先让老弟我挑挑?怎么样?够意思吧?” 一番连削带打,既维持了关系,又换来了实实在在的物资,还能在战利品分配上占先手。王胖子往往被忽悠得晕头转向,觉得占了天大便宜,乐呵呵地回去准备“支援”物资了。 其次,萧战在军中的“金元攻势”那叫一个猛烈!有了龙渊阁这棵几乎无穷无尽的摇钱树支撑,他时不时就“自掏腰包”(反正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腰包),给手下改善伙食。今天加顿红烧肉,明天弄点羊肉汤,逢年过节甚至还有酒(当然是掺了大量水的,免得耽误正事)。手下弟兄有受伤的,抚恤金给得足足的,绝对不让弟兄们流了血再寒心。阵亡的,更是厚恤其家,让人死心塌地。 这手“银子+感情”的组合拳下来,“锋矢营”的军心凝聚力和对萧战的个人忠诚度,直接爆表!几乎到了“只知有萧营尉,不知有将军”的地步(当然,表面上对赵文康和李振还是恭敬有加)。 不光是对手下,对上下的打点,萧战也毫不手软。该送礼时绝不含糊,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龙渊阁出品);该请客时绝不小气,军营附近最好的酒楼都快成他家的食堂了。这人脉网络,像蜘蛛织网一样,迅速而又牢固地铺开,渗透到各个层面。就连铁杆支持者李振都私下拍着他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弟,会做人!手段活络!哥哥我没看错你!以后肯定比哥哥有出息!” 最后,也是萧战最为得意和倚重的,就是他如今远超同僚的信息优势。龙渊阁那无孔不入的商业情报网,与军队本身的侦察斥候系统相互补充、印证,使得他对边境对面狼国的兵力调动、各部落之间的纷争合作、乃至朝廷中枢那边关于北疆的政令风向、官员任免,都有了近乎“上帝视角”般的洞察力。 好几次军事会议上,他都能在李振和赵文康面前,看似“偶然”地、轻描淡写地提出一些极具预见性的建议。比如,提前判断出狼国某次进攻的主攻方向,建议重点布防;或者指出某个看似稳固的防线结合部其实存在隐患;甚至能隐约点出朝廷可能对北疆军饷、粮草政策的调整动向,让两位上官能提前准备。 这一手,让李振和赵文康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小子情报能力简直神鬼莫测,喜的是自己麾下有这等“福将”加“智将”,简直是捡到宝了!他们在萧战身个上,看到了不仅仅是能打的猛将,更是一个眼光毒辣、心思缜密、能堪大任的帅才苗子! 李振酒后,对心腹感慨:萧战这小子,真他娘的是异数!打仗猛得像头疯虎,搞后勤、弄军械有一手,连情报都灵通得跟开了天眼似的!老子提拔他,真是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以后北疆这局面,说不定真得看这小子的! 萧战,不再只是一个会带着弟兄们嗷嗷叫、冲锋陷阵的武夫营尉。他成了一个复杂的存在,根基深深扎在军队的行伍之中,触角却早已通过那套“三位一体”的系统,深深地嵌入了商业、情报、工匠制造等多个领域。他在北疆的根基,随着一车车优质军械的产出,一笔笔隐秘金银的流动,一条条关键信息的传递,变得越发深厚和牢固,如同百年老树的根须,在无人看见的土壤下疯狂蔓延、交织,为他接下来可能要搞的、更大的动作,积蓄着令人心惊的庞大能量。他就像一头潜伏在深渊下的巨兽,只待风云际会,便要腾空而起,搅动整个北疆乃至天下的格局! 第152章 遇故人 萧战的“锋矢营”如今在北疆边军里,那名声简直比军营厕所的味道还冲,想不知道都难。装备精良得让人眼红——别的营还在为生锈的刀头发愁,他们已经开始嫌弃弩机射程不够远了;伙食好得令人发指——顿顿有荤腥,隔三差五还能喝上两口掺水酒,别的营士兵闻着味儿都能多下两碗饭;饷银更是足额发放,从不拖欠,萧营尉在这方面大方得像个散财童子。再加上营尉萧战本人,既能拎着刀冲在最前面砍人,又会来事,上下关系打理得妥妥帖帖。这“锋矢营”在普通士兵眼里,简直跟传说中的天堂单位没啥区别,就是训练苦了点,但那也是甜蜜的负担啊! 每天都有其他部队的人,打着“交流学习”、“参观见学”的旗号,跑来“锋矢营”的地盘转悠。表面上虚心求教,实则眼睛都快黏在那些闪亮的钢刀和造型奇特的弩机上了,口水咽得咕咚响,心里酸得能腌酸菜。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晒得人暖洋洋的。萧战刚带着手下完成一轮二十里负重越野,正光着肌肉虬结的古铜色膀子,只穿着条犊鼻裤,在校场上亲自督促那帮累得跟死狗一样的小子练习弩箭精准射击。 “眼睛!眼睛他妈长屁股上了?!瞄准靶心!不是让你瞄天上的鸟!” “手稳点!抖什么抖?你他妈是得了鸡爪疯还是昨晚撸多了?!” “呼吸!控制呼吸!憋住那口气!对!就这样!放!” 他骂骂咧咧地穿梭在队列中,时不时在一个紧张得同手同脚的新兵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一脚,引来周围一阵压抑的哄笑和更紧张的瞄准。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脊背沟渠往下淌,在夕阳下闪着光,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雄性荷尔蒙和…汗臭味。 就在这时,营门口站岗的士兵,领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旧号服,明显是辅兵或者杂役的打扮。最扎眼的是他左边那条空荡荡的袖子,用一根麻绳草草地扎在腰间。他脸上布满刀刻般的风霜皱纹,眼神怯懦,带着底层老兵特有的那种麻木和卑微,微微佝偻着腰,一看就是伤残后退下来,在军中干点杂活勉强糊口的老兵油子。 “报告营尉!”哨兵挺直腰板,敬了个还算标准的军礼,“这位老哥说是从辅兵营那边过来的,听说咱们营尉是小河村人,想来打听打听,看是不是同乡。” 萧战正盯着一个士兵纠正瞄准姿势,头也没回,随意地挥了挥汗巾:“哦?老乡?哪旮沓…”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转过头,目光扫过那断臂老兵的脸。 就这一眼,萧战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顿住了!嘴里没说完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这张脸…这张饱经风霜、憔悴黯淡的脸…虽然被岁月和苦难侵蚀得变了形,但那眉骨的轮廓,那鼻梁的线条…萧战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尘封在记忆深处、属于原主萧战的记忆和亲人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王…王五哥?!!”萧战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他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也顾不上满身的汗水和光着的膀子,双手死死抓住那老兵唯一完好的右胳膊,激动得上下摇晃,力气大得差点把瘦削的王五给拎起来,“是你吗?王五哥!真是你?!我是萧老四!小河村老萧家那个萧老四啊!小时候总跟在你和我二哥三哥屁股后面掏鸟窝的那个!!” 那断臂老兵,王五,被萧战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和巨力晃得头晕眼花,差点没站稳。他努力睁大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健壮、气势逼人的年轻军官,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独臂也微微颤抖:“萧…萧老四?!真是你小子?!你…你怎么…这才几年功夫?你咋长这么高?这么壮了?!还…还当上营尉了?!俺…俺这不是在做梦吧?!”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记忆里那个拖着鼻涕、瘦得像猴、整天“五哥五哥”叫着跟在他们身后疯跑、嚷嚷着长大了要当大将军的半大孩子,和眼前这个龙精虎猛、不怒自威的营尉大人,根本就是两个人!这变化,也太他娘的颠覆了!比母猪上树还让人难以置信! “哈哈哈!没错!就是我!如假包换!”萧战确认了对方身份,激动得哈哈大笑,用力拍着王五那瘦骨嶙峋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可能的伤处),眼眶也有些发热,“走走走!别他妈在这儿傻站着了!山猫!死哪儿去了?快去!把老子珍藏的那坛好酒拿出来!再去炊事班弄几个硬菜!今天老子要跟我五哥,不醉不归!谁他妈也别来打扰!” 他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搂半抱地,拉着受宠若惊、脚步都有些发飘的王五,就往自己那间相对宽敞的营房走。校场上,原本还在苦哈哈练弩的士兵们,此刻都忘了训练,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啥情况?营尉这是碰上失散多年的亲爹了?” “不像啊,看年纪像是兄长…没听说营尉还有哥哥在军中啊?” “看把那老哥激动的…独臂都抖成筛子了,眼泪汪汪的…” “营尉也是真性情啊,光着膀子就冲过去了…” “啧啧,看来今晚加餐有戏了!” 士兵甲心理:乖乖,营尉还有这么一面?平时训练骂人跟阎王似的,这会儿激动得跟个孩子一样… 士兵乙心理:那断臂老哥看着真惨…不过能被营尉这么看重,肯定不是一般人! 第153章 兄长噩耗 萧战的营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着初冬的寒意。几张矮几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样在军营里堪称“奢华”的下酒菜——一大盆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一碟咸香扑鼻的腊肉,还有几样时令蔬菜,当然,最显眼的还是那坛刚开封、酒香四溢的“好酒”(其实是龙渊阁特供的高度蒸馏酒,萧战平时都舍不得多喝)。 三碗烈酒下肚,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也烧热了久别重逢的气氛。当年的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在两人间奔涌。说起小时候小伙伴们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偷邻村李老汉的瓜被撵得满山跑的糗事,两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王五那常年愁苦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眼角都舒展开了。 萧战给王五碗里夹了块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红烧肉,又给他满上酒,语气轻松地问道:“五哥,当年你跟我二哥、三哥他们,可是一起搭伙投的军。这一别好几年,音信全无,家里都快急死了。他们…他们现在在哪儿呢?混得咋样?还好吗?有没有当上个什长、队正啥的?” 他本是随口一问,带着点炫耀自己如今成就的小得意,也想听听兄长们的近况。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王五脸上的笑容就如同被寒风吹灭的蜡烛,瞬间凝固、消失。他拿着筷子的独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碗里的酒都洒出来一些。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萧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咯噔”一声,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放下酒碗,声音有些发干:“五哥?你…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二哥三哥他们…到底怎么了?!” 王五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哭腔:“老四…我…我7对不住你…对不住老萧家啊!老三…老三他…他没了!!” “哐当——!” 萧战手里的粗瓷酒碗掉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酒液四溅。他如同被雷劈中,“嚯”地一下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死死地盯着王五,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了?!你说什么?!怎么回事?!你他妈给老子说清楚!!” 王五被萧战那骤然爆发的凶戾气势吓得一哆嗦,但更多的还是被巨大的悲痛淹没。他用那唯一的袖子胡乱地抹着仿佛流不干的眼泪,断断续续,声音嘶哑地诉说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割他的肉: “是…是三年前…在野狼谷…那次…我们小队…奉命阻击狼崽子的一支追兵…掩护大部队撤退…老三…老三他为了掩护我们这几个已经挂了彩、跑不动的弟兄…主动…主动带着一半人留下来断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愧疚:“我们…我们一边跑,一边能听到后面…喊杀震天…还有老三的吼声…等我们…等我们好不容易甩开追兵,逃出生天…回头一看…整个野狼谷…全是血…红的…刺眼的红…老三他们…几十号弟兄…一个…一个都没能出来…” 王五的独臂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黄昏,声音带着梦魇般的恐惧:“后来…后来打扫战场的人说…死得太惨了…尸首都…都被狼崽子糟蹋得…找不全了…连…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军需官想发阵亡通知书…都…都不知道该往哪儿送…往哪儿写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用头“咚咚”地撞着桌子,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哀嚎:“俺没用!俺是废物!当时要是俺也跟着留下…说不定…说不定…俺本想…等明年…要是俺命大还没死…也该到卸甲归田的时候了…到时…俺一定…一定把他们在外面的消息…都带回去…跪在萧大叔萧大婶面前…告诉他们…可是…可是…” 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满是酒渍的桌面上,像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放声痛哭,那哭声凄厉而绝望,令人心碎。 萧战如同泥塑木雕般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冰冷刺骨。三哥…那个小时候总喜欢把他背在背上、带着他漫山遍野疯跑、教他辨认各种野菜、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调皮小虎牙、承诺等当了军官就接他去享福的三哥…没了?尸骨无存?连个埋骨之地都没有? 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悲痛,如同无边无际的黑暗潮水,瞬间将他吞没,让他窒息。但紧接着,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形容的滔天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烧红了他的双眼!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血…狼…卫!!”萧战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三个带着血腥味的字眼,双目赤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嘣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渗出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点疼痛与他心中的滔天恨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王五哭了不知多久,才勉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如同愤怒魔神般的萧战,嘴唇哆嗦着,又抛出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更坏的消息:“还…还有老二…老二…当时为了救俺…替俺挡了一刀…受了重伤…没…没跑掉…被…被狼崽子俘虏了…这都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二哥也被俘了?!生死不明?!下落不知?! 接连的、一个比一个沉重的打击,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萧战的心口!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酒菜碗碟“哗啦啦”摔了一地,汁水横流,一片狼藉!他仰起头,脖颈上血管虬结,对着营房顶棚,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濒死的孤狼般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暴戾和绝望的嘶吼! “血狼卫!狼国!!!”萧战指天发誓,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却带着刻骨铭心、不死不休的仇恨,“老子萧战在此对天立誓!不把你们这群杂碎畜生连根拔起!杀得鸡犬不留!不踏平你们那狗屁王庭!用你们单于的脑袋祭奠我三哥!老子誓不为人!!天地共鉴!!”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到极致的复仇执念,隐藏条件满足,触发隐藏连环任务!】 【复仇任务:血债血偿!】 【任务一】 【任务要求:查明并重创或歼灭狼国精锐部队“血狼卫”至少一支百人队。】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必不令宿主失望!】 【任务二】 【任务要求:查明萧老二(萧火)的确切下落(生死皆需确认)。】 【任务奖励:高级抽奖机会一次,特殊道具一件。】 【任务阶段三:覆灭(终极)】 【任务要求:彻底覆灭狼国“血狼卫”建制,并给予狼国核心力量沉重打击。】 【任务奖励:???(极其丰厚,超乎想象!)】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冰冷而清晰地响起,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如同在熊熊燃烧的仇恨烈焰上,又泼下了一瓢滚油! 第154章 血仇 营房里的动静,简直比外面北疆的鬼哭狼嚎还要吓人。 山猫和铁头这两个萧战的铁杆亲信,正蹲在门口,交流着哪个火头军姑娘的腰肢比较细软,就听见里面“哐当!”“噼里啪啦!”一阵巨响,紧接着是王五那破了音的、能把狼都招来的嚎哭声。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不满嘴喷粪了。 “啥情况?头儿跟五哥在里面练摔跤呢?动静这么大?”铁头挠了挠他那颗锃光瓦亮、号称能反光当信号灯用的脑袋。 山猫比较机灵,耳朵动了动,脸色一肃:“不像!五哥那哭声……像是死了亲爹……不对,头儿他爹早没了,那就是……像是被人抢了最后一碗肉!” 两人不敢怠慢,赶紧一脚踹开……呃不,是轻轻推开营房门。好家伙!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差点以为走错了片场,来到了哪个被打劫过的土匪窝。 只见原本还算整齐的营房此刻一片狼藉,桌子腿断了一条,可怜兮兮地歪在地上,椅子四分五裂,看样子是活不成了,连萧战那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据说是苏晚清小姐送的青瓷茶杯,此刻也变成了地上的一堆碎片,茶叶和水渍混在一起,像给地面做了个失败的面膜。 而他们的营尉大人萧战,正背对着他们,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拉风箱,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来的煞气,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王五就更惨了,直接瘫坐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投入,眼看就要一口气上不来晕过去,配合着满地的狼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刚举办过一场“谁更惨”大赛,并且王五选手勇夺桂冠。 “营尉!您……您这是练的什么新功夫?拆家式?”铁头心直口快,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山猫赶紧踹了他一脚,低声道:“闭嘴!没看见气氛不对吗?” 萧战猛地转过身。 这一转身,把山猫和铁头都吓得一哆嗦。只见萧战那双平时深邃有神、偶尔还带着点兵痞子坏笑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红得跟兔子他祖宗似的,里面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滴出来。他脸色铁青,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 “都听着!”萧战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老子跟狼国的‘血狼卫’,结下死仇了!不死不休的那种!” 他猛地一指地上哭得快断气的王五:“五哥说,他们杀了我三哥!俘虏了我二哥!此仇不报,老子萧战两个字倒过来写!老子他妈就不配穿这身军装!” “什么?!” 山猫和铁头,连同后面闻声赶来的几个亲兵,瞬间炸了锅! “操他狼姥姥的!敢动营尉的哥哥!活腻歪了!”铁头第一个蹦起来,光头都气得泛红了,拳头捏得嘎巴响,看样子很想立刻找堵墙捶两下泄愤。 “血狼卫?妈的,名字挺嚣张啊!老子记住这帮孙子了!”山猫也阴沉着脸,眼神像刀子一样。 “营尉!没说的!干他娘的!您下令吧!咱们这就点齐人马,杀进草原,把那帮杂碎的卵黄子给捏出来!”其他亲兵也群情激愤,嗷嗷直叫,营房里的杀气瞬间爆表,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好几度。 萧战看着这群嗷嗷叫的部下,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悲愤和暴戾,总算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那快要被怒火烧糊涂的脑子冷静下来。报仇是必须的,但不能带着兄弟们去送死。 他走到王五身边,伸手将这个哭得几乎脱力的汉子扶起来,沉声道:“五哥,听着!从今天起,你就留在我这锋矢营!后勤,新兵训练,这些杂事,你给我管起来!你的仇,我三哥的仇,还有我二哥的下落,都由我萧战来报!来查!” 王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萧战那双虽然赤红却异常坚定、闪烁着凶狠光芒的眼睛,仿佛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指引方向的灯塔,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营尉……我,我王五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从这一天起,整个“锋矢营”的气氛都变了。 以往的训练虽然刻苦,但总还带着点军队固有的程式化。现在不一样了,每个士兵的眼睛里都仿佛燃着一团火,一股子狠劲和杀气弥漫在操场上。对练的时候下手更黑,跑圈的时候玩命冲刺,就连吃饭,都带着一股子要把碗啃了的架势。 萧战更是简单粗暴,他直接让人做了几十个简陋的木牌子,上面用朱砂写上“血狼卫”三个大字,插在了训练场的各个角落。 “看见没?”萧战指着那些牌子,对麾下士兵吼道,“那就是你们的目标!老子不管你们是练刀还是练枪,是跑步还是蹲马步,心里就给我想着这几个字!想象着怎么把他们的狗头剁下来!怎么把他们的脊梁骨打断!” 于是,锋矢营的士兵们,每天对着“血狼卫”的牌子咬牙切齿,突刺的时候喊着“杀!”,挥刀的时候喊着“碎!”,连晚上睡觉说梦话都是“狗日的血狼卫,吃你爷爷一刀!” 整个军营,都弥漫着一股“狼崽子们,洗干净脖子等着”的凶悍气息。 第155章 狼国寻踪 北疆的寒风像后娘的手,抽在脸上那叫一个疼。萧战把自己关在营房里,外面的风声鬼哭狼嚎,里面他心头的寒意比外面更胜三分——那是掺了杀意和焦灼的冰碴子。 他面前铺开一张特制的纸,据说是用七七四十九种密药泡过,水火不侵,虫蚁不蛀,造价堪比等重的白银。用苏晚清的话说:“东家,您这信纸比信的内容还值钱。” 萧战当时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这叫排面!万一被狼崽子截了去,老子烧了都不能让他们看全乎!” 此刻,他提起那支狼毫笔,蘸饱了墨,手腕稳如磐石,下笔却带着一股子要把桌子戳穿的狠劲。 给苏晚清的信,他放弃了以往那些“卿卿吾爱”、“见字如面”的腻歪腔调——主要是上次这么写,被苏晚清回信吐槽“东家,肉麻且费纸,建议直接说事,节约成本”。这次,他言简意赅,杀气几乎要透纸而出,只有一行力透纸背、仿佛带着沙场金石交鸣之声的大字: “启动‘血鸢’计划!授权动用龙渊阁所有能动用的流水,包括我那压箱底的应急储备金!老子不要利润了!二哥被狼国俘虏,急需买路,买消息,进入狼国腹地搜索救援,买他狼国境内所有信息,速度!!” 写完后,他拿出一个造型奇特、像只龇牙咧嘴的狼头的小铜印,在烧化的火漆上狠狠按了下去,留下一个狰狞的印记——这是最高紧急级别的密令标志,见印如见人,胆敢延误者,后果自负。 接着,他又飞快地写了几封给各地龙渊阁总管,比如李虎和赵疤脸。这些命令更是简单粗暴,充满了兵痞子的直白和不容置疑: “李虎\/赵疤脸听着!从今天开始,给老子敞开了卖!不管是咱们的龙渊阁精品用具,还是那喝了能让人‘重振雄风’的回春酒,甚至是仓库里那些压箱底的陈年旧货,全给他清出去!利润指标,给老子翻倍!然后,把赚来的钱,还有你们能调动的人手,像撒芝麻盐一样,不,像撒金子一样,给老子狠狠地洒进草原!洒进狼国的每一个部落,每一个犄角旮旯!谁撒得最多最远,回头老子请他喝最好的酒,赏最美的……咳咳,重赏!谁他妈敢在这个时候跟老子抠抠搜搜,耽误老子找二哥,就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把他塞回老家种红薯去!” 写完,他吹了声尖锐得能刺破耳膜的口哨。亲兵队长山猫如同鬼魅般,“嗖”地一下从门缝里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头儿?有何吩咐?”山猫感受到萧战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萧战将封好的密信递过去,眼神冷得像冰坨子:“这些,用最快的‘飞羽’渠道,送出去!确保万无一失!告诉信使,路上谁敢多看一眼,或者敢伸爪子拦截,直接剁了喂狼!不用请示!” “是!”山猫一个激灵,接过那几封仿佛烫手的信,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带起一阵小旋风。 萧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仿佛锅底倒扣的天空,以及那漫天飞舞、如同搅碎的羽毛般的雪沫,嘴角勾起一丝冷酷又带着点邪气的弧度。 “狼崽子们,喜欢抢是吧?喜欢掳掠是吧?觉得老子拿你们没法子?”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跟远方的敌人对话,“这次,老子不跟你们玩刀枪了,老子跟你们玩‘撒币’!就算用金山银海活活把路砸出来,用铜钱把你们砸得满头包,我也要铺一条直通你们老窝的路!挖出一切有用的信息。等救出二哥,咱们的仇,再慢慢算,一笔,一笔,算清楚!” (镜头一转,远在青州的龙渊阁总号) 苏晚清正在灯下核对账本,纤纤玉指拨弄着算盘,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窗外月色正好,一片宁静祥和。 突然,心腹丫鬟带着一阵冷风进来,递上一封带着北疆寒气的密信。 苏晚清放下账本,优雅地接过,用小刀裁开火漆。当她展开信纸,看到那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狂放不羁的笔迹,以及那句杀气腾腾、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的话,还有那枚狰狞的狼头火漆时,她纤细的手指微微一顿。 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随即,她抬起那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对侍立一旁的贴身丫鬟平静地吩咐:“去,请王掌柜,还有账房总管事,立刻来见我。另外,传令各州分号大掌柜,三日内,必须赶到青州总号议事。迟到者,以后就不用来了。”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却让旁边的丫鬟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听到了山雨欲来前,那压抑的雷声。 (再一转,某地分号) 大掌柜赵老三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品着刚到的雨前龙井,哼着小曲,琢磨着晚上去哪家酒楼快活。 “报——!总号急件!最高级别狼头密令!”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里高举着一封信。 赵老三被吓了一跳,差点把茶杯摔了,没好气地接过来:“慌什么慌?天还能塌下来不成?”他漫不经心地拆开信,嘴里还叼着茶梗。 然而,当他看清信上的内容时,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噗——!!!” 一口上好的龙井茶被他毫无形象地喷了出去,化作一道晶莹的水雾。他呛得连连咳嗽,脸憋得如同猪肝色,手指颤抖地指着信纸: “我…我滴个亲娘咧!东家…东家这是要干啥?撒钱进草原?还…还翻倍利润指标?这…这他妈是要把咱们龙渊阁的老底都掏空,拿去打水漂听响啊?!他是不是在北疆被风吹傻了?!” 但当他目光扫到信末尾那枚清晰的狼头印记时,所有的抱怨和质疑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打了个巨大的寒颤,仿佛那狼头正隔着信纸盯着他。 下一秒,赵老三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对外面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快!快!把所有人都给老子叫来!账房!管事!伙计!连看门的王大爷都别放过!开会!赚钱!他娘的,拼了老命也要给东家把这‘买路钱’凑出来!东家要撒币,咱们就得变成造币的!快动起来啊!!” 整个分号,瞬间鸡飞狗跳。 第156章 渗透狼庭 萧战那一道如同疯魔般的“撒币”令,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钥匙,插进了龙渊阁这台庞大而精密的商业机器,并将其瞬间启动到了超负荷运转的状态!齿轮咬合,蒸汽轰鸣,钞票如同燃料般被疯狂投入,驱动着它向着草原深处碾压而去! 明线:金光大道,壕无人性 龙渊阁的商队,以前是三五一队,现在是三十五十一群!车队规模空前,旌旗招展,大摇大摆地进入狼国境内。他们打出的旗号那叫一个冠冕堂皇、壕气冲天—— “龙渊阁行走草原,高价收购上等皮货、珍稀药材!价格是市面的两倍!三倍?!看货定价!现银结算,绝不拖欠!支持以物易物,丝绸瓷器管够!” 这一下,可不是石子入水,简直是巨石砸进了粪坑——在草原上炸开了花,还是金色的花! 那些部落头人、牧民们,看着龙渊阁商队拉来的一车车在阳光下闪瞎人眼的银锭、精美得不像话的茶叶、丝绸和陶瓷,眼睛都直了!口水流下来都忘了擦!以往那些堆积在帐篷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皮子、药材,甚至捡来的奇怪石头,瞬间变成了能换来真金白银的香饽饽! “快!把咱们仓库里那些祖传的、陈年包浆的皮子都搬出来!” “我那支藏了十几年舍不得吃的百年老山参呢?赶紧找出来!龙渊阁的掌柜说了,品相好还能加钱!” “长生天在上!这些夏人是不是挖到金矿了?这价格,不卖是傻子!快,把隔壁部落的消息瞒住了,咱们先卖!” 商队的管事们,一个个穿着绫罗绸缎,揣着鼓鼓囊囊的银票,脸上堆着职业化的、人畜无害的“财神爷”式笑容,在各部落之间穿梭。他们谈生意,交“朋友”,喝酒吃肉,称兄道弟。几碗马奶酒下肚,气氛就热烈起来。 管事甲(搂着一个部落头人的肩膀,醉眼朦胧):“头人老哥…你们这草原…真是…真是辽阔啊!风吹草低见牛羊,好地方!听说…听说西边那边,有个什么…什么狼卫…挺凶的?抢过你们牛羊没?” 部落头人甲(抱着刚到手的一锭雪花银,笑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凶?嘿嘿…再凶…能有…有这个可爱?嗝…你说血狼卫啊…那帮杀才…仗着是王庭直属…横行霸道…前几天…好像…好像在黑风坳那边…抢了塔塔尔部一群羊呢…呸!什么玩意儿!” 看看,真金白银加上酒精作用,什么风土人情、部落轶事、甚至“血狼卫”那点破事,不就都“无意间”溜达出来了吗? 暗线:夜枭出动,鸡犬不宁 明面上锣鼓喧天,暗地里,一支更为精锐、隐秘的力量被激活了。这就是萧战依托龙渊阁庞大资源,秘密组建和训练的情报突击队,代号“夜枭”。成员都是从军中退役的老兵油子、江湖上混不下去的奇人异士、甚至是某些有特殊技能(比如开锁、口技、易容)的囚犯中筛选出来的,个个身怀绝技,精通伪装、潜行、刺杀、情报收集,以及——搞破坏。 他们不走金光大道,专挑那些与狼国接壤、关系复杂的小国或者三不管的灰色地带绕道,伪装成各种各样的身份,悄无声息地向狼国的权力中心区域渗透。他们的任务,是成为萧战撒进草原的“耳报神”和“搅屎棍”。 有的扮作追逐水草、一脸苦逼相的马贩,驱赶着几十匹饿得皮包骨、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马,混迹在游牧民族之中。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听着牧民们闲聊,偶尔“不经意”地打听:“唉,这年头生意难做啊,听说有些部落有手艺好的奴隶,能帮忙修理马具?价格好说…” “夜枭”队员甲,脸上抹着风霜和尘土,穿着破烂得能当抹布的皮袍,蹲在一个小部落的集市角落,摆弄着几件粗劣的、他自己都看不上的骨饰。眼神看似涣散无神,像个标准的倒霉蛋,实则将不远处几个围着火堆喝酒吹牛的狼国巡逻兵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心里还在吐槽:“这几个蠢货,吹牛都不会,连自己百夫长偷情的事都说出来了…” 有的伪装成流浪的艺人,带着一把破胡琴,几个颜色暗淡的杂耍球,在部落集市上卖艺。翻跟头,扔小球,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赚几个铜板。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留意着过往行人的服饰、口音、携带的物品,寻找任何可能与“血狼卫”或重要奴隶相关的蛛丝马迹。 “夜枭”队员乙,一边笨手笨脚地玩着抛球,偶尔还故意掉一个,引来哄笑,一边注意到几个穿着明显比普通牧民精良的骑士疾驰而过,马鞍上挂着制式的狼头令牌。“嘿,大鱼。”他心里默记下对方的方向和特征。 更有甚者,伪装成被部落仇杀驱逐、家破人亡的落魄贵族,带着“残存”的几箱“财富”(上面是金银,下面是石头)和几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其他夜枭队员假扮),试图接近一些狼国中下层官吏。用“财富”和“悲惨遭遇”换取同情(主要是换取情报),套取更核心的信息,比如军队调动、物资储备、或者某些特殊奴隶的关押地点。 “夜枭”队员丙,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狼族语,对着一个贪婪的狼族小官哭诉:“大人啊…我那杀千刀的叔叔…夺了我的草场和牛羊…我只带出这点东西…求大人收留,帮我报仇啊…” 眼角余光却瞟着对方桌上的公文。 明线大开大合,用金钱开路,吸引注意,搜集广泛信息,搞得草原皆知龙渊阁是“冤大头”;暗线悄无声息,精准渗透,挖掘深层情报,顺便给狼国添点堵。这一明一暗两条线,如同两条分工明确的毒蛇,一条用金钱的香气诱惑,一条用隐秘的獠牙窥伺,开始向着狼国的腹地,向着“血狼卫”和左贤王部的核心,悄然缠绕而去。草原上的水,开始浑了。 第157章 画像寻亲 光撒钱和派人还不够,萧战深知,必须有一个足够明确、足够诱人的目标,才能让那些被金钱驱动的眼线和潜在的知情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他把自己关在营房里整整一天,谁也不见,连山猫送饭都被骂了出来。营房里,地上、桌上铺满了厚厚一叠画废了的白纸,旁边堆满了用秃了的炭笔,搞得跟抽象派画室现场一样。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努力在脑海中勾勒着三哥和二哥的模样。 二哥沉默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思绪和忧虑。他的眉毛微微上扬,形成一道淡淡的弧线,给人一种内敛而深沉的感觉。 当他说话时,二哥的神态总是那么专注,他的眼睛会凝视着对方,倾听着每一个字,仿佛要将对方的话语刻在心底。他的嘴唇轻启,声音低沉而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走路时,二哥的姿势也显得格外稳健。他的步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大地都能感受到他的重量。他的身体挺直,脊背像一座山一样坚实,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二哥萧火,据说在来到军队后,还曾在军械司待过一段时间。就在那铁匠炉边,他默默地帮忙,用自己的双手打造着一件件兵器。侯三那小子对二哥的印象尤为深刻,他评价说二哥虽然沉默寡言,但手艺却是极其精湛的。每当二哥拿起铁锤,开始打铁时,他就会变得异常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那块被锻打的铁块。 “二哥左眉上那道疤…是小时候帮我挡飞溅的热水留下的…” 萧战心里一抽,拿起炭笔,凭借着超越常人的记忆力和系统略微强化过的精神力(主要用在记仇和认路上),开始在纸上勾勒。 一开始画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第一张,山猫偷偷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头儿,您这画的是钟馗抓鬼吗?杀气倒是挺足…” 被萧战一脚踹出了营房。 第二张,有点像被拍扁了的土豆成精。 第三张,终于有了点人样,但眼神呆滞得像没睡醒。 萧战毫不气馁,跟这些纸和炭笔杠上了。他一遍遍地修改,打磨,嘴里还念念有词:“眉毛再浓点…眼神,对,就是这种看谁都像看一块待锻造的铁坯的眼神…脸型方一点,像爹…这道疤,淡一点,但要有…” 不知道废了多少张纸,嚯嚯了多少炭笔,直到夜幕降临,油灯点亮。最后一张,萧战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画面上,一个浓眉方脸的青年跃然纸上,眼神专注而坚毅,左眉上方那道浅疤若隐若现,神韵竟与记忆中的二哥有了七八分相似! “就是它了!”萧战一拍大腿,仿佛完成了一场旷世之战。 他立刻吼了一嗓子:“山猫!死进来!” 山猫慌里慌张跑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萧战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头儿,您…您这是把营房当战场了?” “少废话!去找最好的画师,照着这个,给老子临摹,复制!越多越好!要保证清晰,连眉毛有几根都得给老子画出来!要是画走了样,老子把他挂旗杆上让风吹!” “是!”山猫拿起那张“圣像”,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如同捧着传国玉玺。 很快,成千上万张二哥萧火的肖像画被秘密印制出来,质量堪比通缉令……啊不,是寻人启事。画像旁边,还用夏文和简单的、甚至带点语法错误的狼族文字,标注了关键信息和足以让任何人心脏停跳的悬赏: “萧火,夏人,年约二十八,善锻造,左眉上方有浅疤,约三年前于边境被俘。 提供其确切下落消息,经核实无误,能助其安全返回大夏者——黄金千两! 这些画像和悬赏令,被小心翼翼地混杂在龙渊阁商队运输的茶叶包、瓷器箱里,或者由“夜枭”队员在潜入时,像后世发小广告一样,在狼国的部落集市、水源地、甚至是某些偏僻道路旁的石头底下,秘密地散发、张贴。 一开始,效果并不明显。很多牧民或者小部落的人,不识字,或者不敢招惹麻烦,捡到了也当擦屁股纸(后来发现纸太硬,还不如树叶)。 但随着时间推移,以及龙渊阁商队“高价收购”带来的巨大吸引力和“乐于助人”(散播消息)的形象,再加上总有几个识货又胆大的,这事儿就像病毒一样在草原底层传开了。 两个牧民在放羊时交头接耳: “喂,老巴特尔,你看这画上的人,像不像去年在秃狼百夫长那里见过的那个夏人奴隶?就是那个被打断了两根肋骨都不肯跪下的硬骨头?” “嘶…你这么说…还真有点像!尤其是这道疤!我当时还觉得可惜,是个好汉子…” “千两黄金啊!我的长生天!够买下整个部落的羊群,再娶十个婆娘了!” “这夏人东家,怕不是财神爷转世?这得多少钱?” “嘘…小声点!秃狼大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别为了钱把命丢了…不过…千两黄金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必有贪夫,更有蠢蠢欲动者。巨大的诱惑,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核弹,开始在草原底层悄然掀起暗流。无数双眼睛,或好奇,或贪婪,或畏惧,或抱着侥幸心理,开始有意无意地,搜寻着画像上那个价值“千两黄金”的男人的踪迹。草原上的空气里,除了牛羊粪的味道,似乎又多了一丝名为“欲望”的躁动。 第158章 情报甄别 银子像泼水一样撒出去,悬赏令贴得比草原上的牛粪还多。接下来的几个月,萧战的临时办公室——其实就是个大了点的破营房——彻底成了草原八卦交流中心。 各种五花八门、真假难辨的消息,真跟冬天的雪片子似的,呼呼地从草原各个犄角旮旯,通过或明或暗的渠道,全他娘的汇集过来了。那场面,比集市还热闹。 这天,萧战正对着那张被他画得花花绿绿、都快看不出原样的破地图运气,一个商队管事风尘仆仆地钻了进来,点头哈腰: “营尉,有信儿了!西边‘黑水部’的一个老牧民,说他去年秋天在忽兰河边放牧时,好像瞥见过一个脸上带疤的夏人奴隶在汲水!不过……” 管事搓着手,讪笑道:“他说当时离得远,天也擦黑,没看太清,就觉着那背影,啧,有点那意思。” 萧战还没说话,旁边正在磨匕首的山猫头也不抬地嗤笑一声:“去年秋天?忽兰河?老哥,黑水部离左贤王的地盘比他娘的兔子跑得还远!咱们三爷是在野狼谷出的事,那地方靠近左贤王部西边!这时间、这地点,对得上吗?那老牧民怕不是老眼昏花,把自家摔了个狗吃屎的婆娘看成疤脸奴隶了吧?” 管事一脸尴尬:“这个……猫爷说得是,小的也觉得悬乎,但这不……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嘛!” 刚打发走商队管事,一个扮作货郎的“夜枭”队员鬼鬼祟祟溜了进来,压低声音:“头儿!‘灰狼山’那边有动静!我们在一个小集市蹲点,听几个喝得妈都不认得的狼国兵卒吹牛,说王庭最近新到了一批硬骨头奴隶,里面有个家伙特别扎手,被打得只剩半口气也不吭声,宁折不弯,据说……就是个匠人出身!” 萧战眼神微动。山猫也停下了磨刀,凑过来:“灰狼山?那儿倒是左贤王部的势力边缘。王庭的奴隶……可能性有。但王庭那地方,守卫比他娘的铁桶还严,蚊子飞进去都得查查公母,核实难度太大了点。” “夜枭”队员补充道:“是啊头儿,我们也试着靠近来着,差点被巡逻队当奸细抓了。那牛吹得是挺响,但真假难辨啊。” 这还没完,更离谱的还在后头。一个负责外围情报的哨探气喘吁吁跑进来,一脸神秘:“禀报东家!有个从极北来的行脚商说……说萧二爷可能已经被转卖到了‘冰熊部落’!说那里天寒地冻,一年有八个月在下雪,消息根本传不出来!” 这话一出,营房里瞬间安静了。 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山猫笑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娘诶!冰熊部落?那地方他娘的连熊都得穿棉裤!商队几年不去一回,俘虏往那儿卖?卖给熊瞎子当上门女婿吗?这编瞎话的能不能走点心?这消息来源是喝多了马尿,把脑子冻成冰坨子了吧?” 萧战也被气乐了,笑骂一句:“扯他娘的臊滚蛋!这消息要是真的,老子把这张地图生吃了!” 笑归笑,闹归闹,每条消息,哪怕再离谱,萧战都不敢完全忽视。他皱着眉头,拿起桌上那根烧黑了的木炭,在那巨大的、简陋的草原地图上写写画画,标记出每一个消息来源的大致位置。很快,地图上就多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圈圈和问号。 “这个黑水部的消息,”萧战用炭笔点了点西边,“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山猫,派两个机灵点的‘夜枭’,扮作收皮货的,过去核实一下。重点查清楚那个牧民看到的奴隶,现在到底在哪儿,是死是活。” “得令!”山猫应了一声,转头就对门外喊:“歪嘴,瘸子!你俩别他娘的挺尸了,有活儿干了!去黑水部转一圈,带点好皮子回来过年!” 外面传来两声惫懒的回应:“猫爷,这大冷天的……赏钱得加倍啊!” “加你个头!办成了事,酒肉管够!” 萧战又指向灰狼山方向:“灰狼山这边……风险大,但值得跟。启动咱们埋在左贤王部那个低级军需官眼线,代号‘地老鼠’的那个。让他想办法,哪怕只是打听一下王庭最近接收奴隶的大致名单和来源,重点留意有没有匠人,特别是受伤的、性子倔的。” “明白!”另一个心腹记下。 “至于冰熊部落……”萧战把炭笔一扔,“纯属放屁!浪费老子感情!把这传谣的哨探这个月酒钱扣了,让他长长记性!” 每一次派出人手核实,都意味着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的消耗。萧战看着苏晚清那边送来的账本,眼皮直跳。那上面的数字,以前他觉得是钱,现在只觉得是烧给草原狼神的纸钱。 有时候,派出的小队辛苦奔波数月,风餐露宿,回来时一个个跟野人似的,带回来的却是否定的消息,或者干脆就是当地部落为了骗取赏金而精心编造的谎言。 几个月下来,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无情浇灭。 “头儿,黑水部那边查清楚了,”一个嘴唇干裂的“夜枭”队员汇报,“那个脸上有疤的,是个老牧民,自己喝多了从马上摔下来磕的,跟咱们找的人八竿子打不着。那老小子一开始还想糊弄赏钱,被我们吓唬两句就全招了。” “营尉,‘地老鼠’传回消息了,”负责联络的心腹面色凝重,“王庭最近确实补充了一批奴隶,但主要是女奴和孩童,用于宫内杂役,没有符合条件的成年男性匠人。咱们那条线,算是白费了。”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肉眼可见的财力消耗,让萧战身边的人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沮丧。就连最乐观的山猫,有一次在看着又一笔巨额支出后,也忍不住抱着酒囊抱怨: “头儿,这他妈简直是大海捞针啊!不,这比大海捞针还难!针好歹还在海里,咱们这二哥,指不定在哪个王八蛋的裤腰带里别着呢!狼国那么大,部落那么多,咱们这么找,得找到猴年马月去?您看看这账本,钱也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嫂子那边都快把咱们龙渊阁的库房搬空了吧?” 萧战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山猫,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厉:“大海捞针也得捞!钱花光了可以再赚!人累趴下了就给老子爬起来!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得给老子找!那是我二哥!是你二爷!老子就不信,把这片草原翻个底朝天,还找不到他的一点踪迹!继续找!给老子加大力度找!” 他虽然嘴上强硬得像块石头,但内心深处,看着那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的银钱和一条条被证实为虚假的线索,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焦躁如同毒虫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连一丝一毫都不能。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要是先垮了,这摊子也就散了。他只能把所有的焦虑和怒火,都压在心底,化作更疯狂的搜寻动力。 营房外,北风呼啸,仿佛也在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第159章 柳暗花明 就在萧战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数虚假线索组成的沼泽彻底淹没,心头那团为兄报仇、寻找亲人的火焰,也快要被现实的冰水浇得只剩一缕青烟的时候,转机,终于在他妈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来了! 一支伪装成盐商、由“夜枭”中最精干老练、鬼主意最多的队员组成的精锐小队,从狼国左贤王部的腹地,历经艰险,躲过了至少三次盘查、两波马匪,差点还因为争抢水源跟一个小部落干起来,最终,带回来了一个让整个营地上空阴霾都为之一散的关键消息! 带队的小队长代号“老鬼”,人如其名,精得跟鬼似的,在草原上以行商身份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没他不认识的,草原上的规矩门儿清。他这次的目标,锁定了左贤王部一个因为站错队、跟错了主子而彻底失势的破落贵族,名叫巴图。 这巴图祖上阔过,自己也曾经是左贤王面前能说上几句话的人物,知道不少王庭内部的龌龊事。可惜一朝失势,比狗都不如,如今家道中落,穷得就剩下个空架子和他嗜酒如命的臭毛病。在“老鬼”这种人精眼里,这就是个用金钱和烈酒就能撬开的最佳情报源。 在一个风雪交加、鬼都懒得出门的夜晚,“老鬼”“偶然”路过巴图那顶破旧得都快漏风的帐篷,听见里面传来醉醺醺的歌声和唉声叹气。他拎着精心准备的、草原上罕见的江南好茶和好酒(这玩意儿在草原比金子还硬通货),像个迷路的善良商人一样,进去“避避风雪”。 几碗烈得能点着的“烧刀子”下肚,巴图浑浊的眼睛就开始放光了。“老鬼”又“不经意”地展示了一下龙渊阁的“财力”——一袋子黄澄澄、晃得人眼晕的金叶子,只是“不小心”从行囊里滑落出来那么几片。 巴图的呼吸瞬间就粗重了,盯着金叶子的眼神,比看他老婆还亲。 “老鬼”趁机开始他的表演,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唉,巴图老爷,您是不知道啊。我家东家,那是夏人里顶有钱的大商人,可这心里苦啊!他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三年前在边境被掳走了,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东家悬赏千金,就为寻个准信儿,可这茫茫草原,唉……真是有钱都没处花啊!” 说着,还故意掂了掂那袋金叶子。 巴图醉眼惺忪,看着那金叶子,听着“千金”二字,喉咙里咕咚一声,狠狠咽了口唾沫。他一把抓住“老鬼”的胳膊,喷着能把人熏个跟头的酒气,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这位……夏人朋友……你……你找对人啦!左贤王麾下的事情……嗝……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我巴图……门儿清!” 他凑得更近,几乎把脑袋抵在“老鬼”额头上:“三年前……大概是开春,冰雪刚开始化的那时候……左贤王确实……从西边,好像是野狼谷那边,弄回来一批俘获的夏人……里面……好像是有几个匠人……” “老鬼”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愁苦模样,又给巴图满上一碗酒:“哦?匠人?巴图老爷您真是消息灵通!可知具体是些什么匠人?如今又在何处高就啊?” 他这“高就”二字用得颇为戏谑,但醉醺醺的巴图根本没听出来。 巴图一口闷掉碗里的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和贪婪交织的光芒:“具体……记不太清了……好像……有打铁的铁匠……还有个会修弓弩的……手艺不错……对了!其中有一个……手艺据说最好!打造的箭头又准又狠!但是……性子也最他娘的倔!像头撅骡子!”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继续道:“被打得半死……浑身没块好肉……也不肯给左贤王麾下的‘秃狼’好好干活……嗝……”“秃狼”?!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老鬼”!这正是之前无数模糊线索中,反复出现过几次的那个关键名字! “对!就是秃狼那个杀才!”巴图提到这个名字,似乎酒都醒了两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忌惮,“那家伙……是左贤王养的一条恶犬!专门干脏活的!凶得很!他手下……有个秘密的匠作营……管着一些……重要的奴隶和工匠……不让外人接触……那个手艺好性子倔的夏人……好像就在他手里……被看得死死的……跟眼珠子似的……” “老鬼”强压住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手微微有些发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贴身内袋中,取出那张被摩挲得边缘发毛、有些发旧的萧火画像,郑重地在巴图面前展开:“巴图老爷,您老受累,再仔细瞧瞧。您说的那个手艺好、性子倔的夏人匠人,是不是……长得和这画上的人,有几分相似?” 巴图眯着醉眼,几乎把脸贴到了画像上,借着昏暗的油灯光,仔细端详着。他的手指在画像上模糊地比划着:“嗯……这眉毛……是这种粗眉毛……这脸型……方方正正的……有点像……尤其是这眼神……”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就是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像!太像了!起码有七分像!我记得……那家伙左眉上面……好像也有一道小疤?是跟看守打架时被划的?对!没错!左眉上,有这么一道!” “七分像!左眉有疤!”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老鬼”心中轰然炸响!所有的线索,时间、地点、人物特征、看守头目……全都对上了!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巴图口中这个落在“秃狼”手里的倔强匠人,就是他们踏破铁鞋无觅处,苦苦寻找的萧火,萧二爷! 他立刻将那一小袋金叶子整个推到巴图面前,语气郑重无比:“巴图老爷,大恩不言谢!这是定金!只要消息最终确认属实,助我们找到画上之人,千金之赏,一分不少!我以东家名誉起誓!还请老爷再多回忆回忆,那个秃狼的驻地在什么地方?大致有多少守卫?有什么习惯?” 巴图一把抓过金叶子,死死攥在手里,脸上乐得皱纹都开了花,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他所知道的关于秃狼驻地的大致位置(在左贤王主营地西南方向约三十里的一处山谷)、大致守卫力量(约有两百心腹狼兵,戒备森严)、甚至秃狼喜好美酒、每隔几天会出谷狩猎的习惯,都像倒豆子般哗啦啦全说了出来…… 当“老鬼”带着这个足以改变一切的重磅消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回边境营地,冲进萧战的营房,一口气汇报完毕时,整个营房都安静了。 一直压抑着情绪,像座沉默火山的萧战,身体先是僵住,随即,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硬木桌子上! “砰!” 一声巨响,桌上的茶碗、炭笔、地图跳起半尺高,叮当作响。 “秃狼!左贤王部!果然是他妈的他们!”萧战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之前所有的疲惫、焦躁、无力感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明确目标的锐利,和即将手刃仇敌、救回亲人的疯狂兴奋与杀意! 他像一头被唤醒的雄狮,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有力的命令,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传老子将令!所有在外侦查的‘夜枭’小队,立刻转向!向左贤王部,秃狼驻地周边给老子集中!把他那破窝,里三层外三层,摸得清清楚楚!他有多少人,多少马,几点拉屎,晚上说不说梦话,一只苍蝇是公是母,都得给老子搞清楚!” “立刻用最快的方式通知苏晚清!停止其他一切非必要开支,后续所有资金和物资,优先保障此次‘掏狼窝’行动!” “锋矢营!全体给老子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从今天起,训练量加倍!往死里练!别到时候跑都跑不动!报仇雪恨、迎接你们二爷的时候,快他妈的到了!” 压抑了数月的仇恨和力量,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宣泄口。一股无形的风暴,开始在北疆军营和草原深处悄然凝聚,目标直指那个名为“秃狼”的恶犬及其巢穴。营地里,士兵们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都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令人血脉贲张的杀气,又回来了! 第160章 主动请缨 等待的日子,那真叫一个度日如年。萧战心里跟有二十五只小猫在挠——百爪挠心!他恨不得现在就肋生双翅,直接飞进草原,把那个叫什么“秃狼”的龟孙百夫长从狼窝里揪出来,先胖揍三百回合,再好好“问问”他二哥的下落。 但理智告诉他,冲动是魔鬼,尤其是在军队这地方。私自行动?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到时候仇没报成,自己先被绑到辕门口“咔嚓”了,那才叫一个冤。 没办法,他只能把一腔邪火全发泄在操练上。于是,“锋矢营”的兄弟们可就倒了血霉了。 “快!快!快!你们是他娘的老太太绣花吗?跑起来!” “李大柱!你那刀是木头片子吗?用力砍!” “山猫!你他娘的属泥鳅的?格斗的时候脚下要生根!生根懂不懂?!” 萧战顶着两个黑眼圈,嗓子吼得比破锣还响,在训练场上上蹿下跳,活脱脱一个索命阎王。营里的弟兄们背后都偷偷叫他“萧阎王”,一听到他的脚步声,比听到集合号还灵,立马精神抖擞,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加练到吐。 “头儿这几天是吃了炮仗了?火气忒大!”一个士兵趁着休息间隙,小声跟同伴嘀咕。 “嘘!小点声!听说是在找他失散的二哥,心里憋着火呢!” “乖乖,这火气……再憋下去,咱们营地的耗子都得被他拉出来跑五公里!” 除了往死里操练,萧战更是把龙渊阁的情报网开到了最大功率。各种关于左贤王部和“秃狼”的消息,真真假假,源源不断地送来。他的营房里,地图画了一张又一张,标记打得密密麻麻,晚上熄了灯,他还能就着微弱的油灯光,对着地图琢磨半宿,嘴里念念有词,活像个走火入魔的算命先生。 日子就在这种焦躁的等待和疯狂的准备中一天天过去。北疆的严寒终于退去,积雪消融,枯黄的草地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就在萧战感觉自己快要憋出内伤,丹田之气都快压不住的时候,机会它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了! 这一日,边境线上的黑石哨堡,狼烟冲天而起!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像一道闪电劈入大营:一支约两百人的狼族骑兵,狡猾地绕过了主要防线,突袭了黑石哨堡附近的几个夏人村落!杀人放火,抢粮抢牲口,还掳走了不少百姓!哨堡守军兵力薄弱,只能眼睁睁看着狼骑扬长而去,一边固守待援,一边火速求援,请求大营派兵追击,务必救回被掳的同胞!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将军赵文康盯着地图上被袭击的区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派大军出击?动静太大,效率还慢,容易引发两国正面冲突,而且劳民伤财,效果未必好。不派兵?坐视子民被掳,他这将军的脸往哪搁?军心民心还要不要了? 帐下众将也是议论纷纷,有的主战,有的主稳,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战,猛地一步跨出队列,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得盖过了所有嘈杂:“将军!末将愿往!” 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萧战挺直腰板,目光灼灼,朗声道:“将军!此次狼族来袭,乃小股精锐流窜作案,行踪飘忽不定。若派大军围剿,如同巨锤砸蚊,不仅难以命中,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使其远遁!”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继续抛出自己的计划:“末将请求,不派大队人马!而是由末将亲自挑选五十名锋矢营精锐,组成快速反应小队,轻装简从,一人双马,深入草原!其目的有二:其一,凭借小队机动优势,全力追击该股狼骑,救回被掳同胞!其二,趁此机会,侦察狼族腹地虚实,摸清其近期兵力调动和部落动向,为我大军日后行动提供情报!” 他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李振立刻心领神会,出列帮腔:“将军!萧营尉所言极是!他麾下锋矢营,最擅长的便是小股部队穿插、突袭!此前鹰嘴涧以少胜多,便是明证!由他带队执行此任务,再合适不过!既能解百姓之危,又能探敌之情,可谓一举两得!” 赵文康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锐利的目光在萧战脸上扫来扫去,仿佛要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知道萧战寻兄心切,此去草原,恐怕不止是救人和侦察那么简单。 “萧营尉,”赵文康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深入敌后,危机四伏。你……有几分把握?” 萧战胸膛一挺,眼神坚定如铁,声音斩钉截铁:“末将不敢妄言十分!但七分把握,还是有的!末将在此立下军令状!定当竭尽全力,救回百姓,摸清敌情!若不能完成任务,甘当军法,绝无怨言!”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赵文康。 “好!”赵文康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萧战听令!” “末将在!” “本将准你所请!着你即刻从锋矢营中挑选五十精锐,携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一人双马,火速出发!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救援百姓和侦察敌情!切忌贪功冒进,若遇大股敌军,不可恋战,立刻撤回!违令者,军法从事!” “末将遵命!”萧战心中狂喜,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浑身舒坦,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抱拳领命的动作干净利落。 终于!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进入草原了!秃狼,左贤王部,你们给老子等着! 第161章 孤军深入 萧战像一阵风似的冲回锋矢营驻地,那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全体集合!快!麻溜的!”他站在空地中央,叉着腰大吼。 不到三十息,队伍集合完毕,虽然不知道发生了啥,但看营尉这架势,肯定有大事! 萧战目光如电,在队伍里扫视一圈,开始点名: “赵疤脸!” “到!”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瓮声瓮气地出列。 “山猫!” “在!”一个身材精瘦、眼神灵活的汉子应声而出。 “铁头!” “俺在!”一个脑袋比常人大一圈,据说能撞断木桩的憨厚汉子咧嘴笑道。 “王五!” “营尉!”熟悉草原情况的老兵王五挺起胸膛。 …… 他一口气点了四十九个名字,个个都是营里最能打、最机灵、或者有特殊本事的老兵油子。 “点到名的,出列!” 五十条汉子齐刷刷站到前面,一个个眼神里都冒着精光,知道有硬仗要打了。 萧战走到他们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故意板着脸,但眼里的笑意还是漏了点出来:“都给老子听好了!这次不是去逛窑子听曲儿,是去狼崽子的老窝里掏食!是虎口拔牙,阎王殿前蹦迪!怕死的,怂包的,现在就可以滚回队列里去,老子绝不追究!” 五十条汉子鸦雀无声,连个咳嗽的都没有,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眼神里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战意。 “好!都是带把的爷们儿!有种!”萧战满意地点点头,“现在,立刻,马上!回去检查装备!弩箭给老子带足!钢刀磨得能当镜子照!每人携带十日干粮和清水!把你们那身最好的皮甲穿上!一刻钟后,营门口集合!迟到者,军棍伺候!” “是!”五十人轰然应诺,瞬间作鸟兽散,各自狂奔回营房准备。 一刻钟后,营门口。五十一人(加上萧战),五十一匹战马(外加备用马),全员到齐,肃然而立。虽然人数不多,但那股子百战精锐的彪悍杀气,却凝而不散,让人心悸。 萧战翻身上马,扫视一圈,猛地一挥手:“出发!” “驾!” 五十一骑,如同五十一支离弦的利箭,带着一股决然的气势,冲出大营,卷起漫天烟尘,朝着黑石哨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马不停蹄,赶到黑石哨堡时,狼骑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被焚毁的村落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以及幸存村民压抑的哭泣声。 萧战脸色铁青,没有下马,直接向哨堡守军询问了狼骑离去的方向和大致特征。得到答案后,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清晰又刺眼的马蹄印和车辙印,眼中寒光一闪。 “追!” 队伍再次启程,沿着狼骑留下的痕迹,一路向北,紧追不舍。 追了大半天,日头偏西之时,终于在一处干涸的河床附近,远远看到了那支押送着俘虏和物资、行动迟缓的狼族骑兵队伍。那些被绳索串在一起的夏人百姓,步履蹒跚,哭声隐约可闻。 萧战眼中杀机暴涨! “准备战斗!”他低吼一声,迅速下达指令,“弩手!占据河床两侧高地,听我号令齐射!其余人,检查武器,跟我从正面突击!记住,速战速决,一个不留!救人为先!” “是!”众人低声应和,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战斗过程,简单粗暴,毫无悬念。这支狼族骑兵只是普通的劫掠部队,欺负老百姓还行,遇到萧战这支憋足了劲、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阎王队”,简直就是土鸡瓦狗。 高地上的弩手第一轮齐射,就放倒了几十个狼骑,引起一片混乱。紧接着,萧战一马当先,如同猛虎下山,带着四十多名骑兵从正面狠狠撞入敌阵! “杀!” “为乡亲们报仇!” 刀光闪烁,血花飞溅。狼骑被打懵了,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两百狼骑,除了几个机灵点见势不妙早早溜走的,其余全部被斩杀当场! “快!解救百姓!清点物资!”萧战下令。 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纷纷跪地叩谢的同胞,萧战心里松了口气,但另一个念头随之升起。他打量着地上那些狼族的尸体,还有缴获的狼族皮袄、旗帜和武器,眼珠一转,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森然:“兄弟们,把这些死鬼的衣服,都给老子扒下来!挑合身的换上!还有他们的旗帜、号角,都收好!” 赵疤脸正拿着一块破布擦刀上的血,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咧嘴笑道,脸上的疤都挤成了一团:“营尉,您这是要……玩一出‘李鬼扮李逵’?不对,是‘假狼破真狼’?” 萧战嘿嘿一笑,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聪明!咱们穿着这身狼皮,打着他们的旗号,在草原上走动,是不是就方便多了?起码能省掉不少麻烦!” 说干就干。一群大老爷们开始七手八脚地扒尸体上的衣服。一时间,河床边充满了各种抱怨。 “嚯!这味儿!这狼崽子多少年没洗澡了?” “妈的,这皮袄子也太瘦了,老子这肱二头肌都快撑爆了!” “你就知足吧,我这件跟麻袋似的,风直往里面灌!” 萧战自己也挑了一件看起来还算干净、尺寸也差不多的狼族百夫长皮袍套在外面,虽然那股子羊膻味和汗臭味混合的“原生态”气息直冲脑门,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换装完毕,看着眼前这群虽然穿着狼皮,但站姿、眼神依旧透着夏军精锐气息的“假狼兵”,萧战满意地点点头。他找来一小块还算干净的羊皮,又捡了根烧黑的木炭,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大意是:锋矢营萧战部,已全歼来袭狼骑,救回百姓。为扩大战果,深入侦察,拟伪装成狼族小队行动,望将军准允云云。 他把羊皮卷交给两个看起来最机灵、马术最好的士兵:“你们俩,立刻快马加鞭,把这封信送回大营,亲手交给李振!记住,是亲手!” “得令!” 看着两名传令兵绝尘而去,萧战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地一勒缰绳,马儿人立而起,他指着北方那苍茫无际的草原,意气风发地吼道: “兄弟们!大营的回信咱们不等了!兵贵神速!出发!目标——左贤王部!” 他之所以敢这么先斩后奏,除了胆大包天,更重要的是有恃无恐——他的系统储物空间里,塞得满满当当!从特制的干粮、密封清水,到上好的金疮药,甚至还有他利用这个时代材料偷偷改良、威力不小的土制“诡雷”!有这随身移动的超级后勤仓库在,他心里踏实得很,底气十足! 五十一人,五十一匹战马,穿着抢来的狼皮,打着狼族的旗帜,带着一丝对未知的忐忑和更多的兴奋与战意,如同一群真正的草原狼,一头扎进了广袤无垠、危机四伏的草原深处。 第162章 草原求生 一进入草原腹地,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维度。天,蓝得吓人,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扣在头顶;地,阔得没边,一眼望去,除了草还是草,风吹过,掀起层层绿浪,一种原始的、蛮荒的苍凉感扑面而来。在这里,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刚开始,队伍里还有些许新奇的兴奋劲儿。 “嘿!你别说,这草原看着是真他娘的敞亮!心胸都开阔了!” “空气也好,没营地里那股子汗臭味和马粪味!” “快看!那边有只野兔子!好肥!” 但很快,草原就用它独特的方式,给这群初来乍到的“客人”来了个下马威。 首先是指北针(简易的)偶尔失灵,辨别方向成了大问题。虽然有王五这个号称“老马识途”的向导(他当年跟着大部队进过几次草原,但也仅限于边缘地带),但在这一模一样的草海里,他也时常挠头,队伍走得磕磕绊绊,有时候感觉走了一天,回头一看,好像还在原地打转。 其次是水源。携带的清水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草原上的河流湖泊并非随处可见,很多部落和狼族的兵力都驻扎在河流湖泊之间,为避免与他们碰面,萧战的小队都是绕开这些聚集地走的,剩下的一些水源很多水体浑浊,带着一股子泥沙和牲口粪便的腥臊味,直接喝下去,好几个兄弟当晚就拉肚子拉得腿软。 “妈的……这水……比俺们村旱厕的味道还冲……”一个士兵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抱怨。 最难受的是不敢生火。为了隐蔽行踪,他们白天尽量选择低洼处行军,晚上更是严禁烟火,只能啃冰冷梆硬的干粮,就着腥臊的河水往下咽。几天下来,个个嘴里都淡出个鸟来。 “妈的,这鬼地方,看着草挺多,怎么连只像样的野物都看不到?”山猫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有气无力地抱怨,以前在军营里嫌伙食差,现在才知道,那简直是天堂。 萧战闻言,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踢了他屁股一脚,笑骂道:“少他娘的在这儿念丧经!老子带你们出来是打仗杀人、建功立业的,不是来游山玩水、享受生活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骂归骂,萧战也开始行动了。他凭借着前世兵王掌握的顶尖野外生存技能,开始带领这支小队学习如何真正地“融入”草原。 晚上,他指着天上的星星,教大家辨认北斗和北极星:“看见那勺子星没?勺口方向,延伸五倍距离,那颗最亮的,就是北极星!认准它,在草原上就迷不了路!” 白天,他教大家观察草的长势和苔藓的分布来判断方向,甚至教他们如何通过挖掘特定植物潮湿的根系来获取少量水分。 他还亲自示范,如何利用绳索和陷坑制作简易的捕猎陷阱。 “营尉,您这手艺可以啊!以前在老家是猎户?”侯三看着萧战熟练地布置着一个套索,好奇地问。 萧战高深莫测地一笑:“老子会的多了,以后慢慢教你们。” 这天,他们的运气来了!前方探路的斥候兴奋地回报,发现了一小群正在悠闲吃草的野骆驼! “哈哈!天无绝人之路!今晚开荤!”萧战大喜,立刻亲自带着营里最好的几个弩手,借助草丛的掩护,悄悄摸了过去。 “瞄准脖子!那地方皮薄,一击毙命!听我口令……放!” 嗖嗖嗖!几支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三头骆驼的脖颈。骆驼哀鸣着倒地。 “漂亮!今晚吃肉!”众人欢呼着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猎物拖回临时营地。 晚上,他们找到一个极其隐蔽的、四面环抱的洼地,萧战才破例允许生起一小堆篝火,并且严格要求必须使用干枯的、烟雾较小的灌木根茎。烤骆驼肉的滋滋声和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让一群啃了好几天冷干粮的汉子们眼睛都绿了,口水咽得咕咚响。 萧战自己撕下一条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骆驼后腿肉,狠狠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对围坐一圈、同样狼吞虎咽的兄弟们说:“都看到了吧?草原这地方,看着吓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只要咱们脑子活泛点,手脚勤快点,就能在这地方活得有滋有味!等找到了左贤王部,逮住了那个秃狼,救回我二哥,老子请你们吃烤全羊!管够!” 侯三一边奋力啃着骆驼肋骨,一边瓮声瓮气地问:“营尉,咱们这都进来好些天了,除了撵上那帮劫掠的废物,连左贤王部的影子都没摸着,接下来咋整啊?总不能一直在这草原上瞎转悠吧?” 萧战抹了把嘴上的油,眼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锐利和深邃:“急什么?好饭不怕晚!左贤王部又不是地里的萝卜,一拔一个准。咱们一边找,一边也不能闲着,得给草原上的狼崽子们,留点‘小礼物’,省得他们忘了咱们夏军爷爷的厉害!” 他所谓的“小礼物”,就是那些存放在系统空间里的土制“诡雷”。接下来几天,他们遇到小股的狼族巡逻队(人数少于二十的)或者落单的、看起来不像好人的牧民(尽量不伤及无辜,只“借用”点物资),就利用人数和装备优势,悄悄摸上去干掉,清理痕迹。然后,萧战就会亲自出马,在尸体附近、或者他们认为的狼族必经之路上,巧妙地埋设下几个用绊索或压力触发的“诡雷”。 虽然这玩意儿威力有限,炸不死几个人,但那突然爆发的巨响和火光,以及之后找不到来源的诡异,足够让附近的狼族部落疑神疑鬼,巡逻队提心吊胆,人心惶惶了。很快,“草原上来了群会妖法的夏人细作”的流言,就开始在部分区域悄悄流传。 在萧战这个超级兵王的带领下,这支五十人的小队,如同游走在草原上的幽灵,时而隐匿无踪,时而迅猛出击。他们将小股部队的野外渗透、极限生存、精准破坏等技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非但没有在严酷的草原环境中困顿倒下,反而渐渐适应,变得如鱼得水,行动越发诡秘难测,飘忽不定。 距离他们的终极目标——左贤王部,和那个可能关押着萧火二哥的秃狼百夫长,正在一步步地逼近。草原上的风暴,即将因他们而起。 第163章 巧遇部落 在草原上又晃荡了十来天,萧战和他手下的“狼皮小队”形象已经非常接近原生态了。一个个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得能炒菜,身上那股子混合了羊膻味、汗臭味、马粪味的“男人味”,迎风能飘出三里地。要不是手里还紧紧攥着磨得锃亮的钢刀和保养良好的弩箭,眼神里还带着杀气,跟一群逃荒迷了路的流民土匪没啥两样。 “营尉,咱这跟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天天啃干粮喝腥水,骆驼也吃完了,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啥时候是个头啊?”山猫一边挠着被草原小咬和蚊子叮得满是包的光头,一边唉声叹气,那光头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红亮。 旁边一个士兵有气无力地接口:“猫爷,知足吧,至少还有干粮啃。我昨天做梦都梦到营地里那大锅炖肉了,香得我抱着马腿啃了半天,醒来一看,马屁股上全是我的口水印子…” 众人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带着点辛酸。 萧战心里也跟滚油煎似的,但作为主心骨,脸上还得稳如老狗,甚至故意咂咂嘴,仿佛在回味什么美味:“急个卵!好饭不怕晚!瞅你们那点出息!老子撒出去的钉子,那么多银钱喂着,总该有信儿了!等找到地方,老子请你们吃烤全羊,羊油滴得滋滋响那种!” 他说的“钉子”,就是龙渊阁商队这些年精心发展出来的草原眼线。这些家伙,有的扮作收皮货的,有的扮作卖茶砖的,还有的干脆混进了小部落当上门女婿,三教九流,遍布草原各部,就等着关键时刻递消息。 果然,这天傍晚,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小山坡后面,刚卸下马鞍准备扎营,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牵着匹瘦得跟狗差不多的马、脸上褶子比老树皮还多的汉子,鬼鬼祟祟、东张西望地摸了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负责警戒的山猫立刻低喝,刀半出鞘。 那汉子也不慌,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了句暗号:“天上的雄鹰向往南方的温暖。” 山猫一愣,回了下句:“地上的狐狸惦记隔壁的肥鸡。” 暗号对上!那汉子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乎乎的小羊皮卷,塞给闻讯走来的萧战:“东家,您要的东西。” 萧战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羊皮卷上用炭笔画着左贤王部大致方位,还标注了几个可能的巡逻路线和关卡,线条粗糙,但意思明确。更重要的是,里面还夹着几份盖了模糊印记、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路引”,据那钉子说,是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嗜酒如命的小部落头人那里连哄带骗搞来的,证明他们是“来自南方哈图部,前往王庭贸易的友好商队”。 “嘿!龙渊阁这帮兔崽子,办事还挺利索!没白花老子的钱!”萧战把路引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有了这玩意儿,就相当于有了临时身份证,至少不用再像做贼一样天天躲着人走了,行动自由度大大增加。 “兄弟们!咱们有身份了!”萧战扬了扬手里的路引,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真切的笑容,“明天开始,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商队!都给老子把精神头拿出来,别露馅了!” “好嘞!”众人一听,也来了精神。 第二天,他们按照羊皮卷上的指示,朝着左贤王部的方向继续前进。为了符合“商队”的身份,他们还特意把之前缴获的一些狼族制式兵器(挑了些不起眼的)、几张鞣制好的皮货,以及一些零碎杂物捆在备用马匹上,看起来倒也有模有样,风尘仆仆中透着一股小商队的辛酸。 正走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哨声、嚣张的喊杀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牛羊惊恐的嘶鸣。 “有情况!”萧战立刻示意队伍停下,隐蔽到一片长草后,“山猫,你去看看怎么回事,机灵点!” “得令!”山猫像只真正的猫一样,弓着腰,借着草势,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不一会儿,他连滚带爬地溜了回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营尉!好事儿!前面有个顶多几十个帐篷的小部落,正被一伙马贼打劫!人不多,看打扮也就二三十个杂鱼马贼,抢了牛羊正想跑呢!部落里的男人快顶不住了!” 萧战眼睛一眯,闪过一丝精光:“马贼?在左贤王的地盘上,距离王庭不算太远的地方打劫?这帮家伙胆子挺肥啊!” 他摸了摸下巴上硬撅撅的胡子茬,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兄弟们,活动筋骨、顺便刷点好感度的机会来了!咱们现在是‘来自南方部落的正义商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干他娘的!记住,别用制式弩箭,用缴获的狼族弓箭和马刀!” “嗷呜——!早该活动活动了!”一群早就闲得蛋疼、手痒难耐的汉子们顿时嗷嗷叫着,纷纷翻身上马,抽出马刀,跟着萧战如同旋风般冲了过去。 那伙马贼正抢得欢实,牛羊乱窜,财物装箱,根本没料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群凶神恶煞的“同行”。萧战等人如同猛虎入羊群,虽然没用最擅长的弩阵,但凭借精湛的马术和悍勇的刀法,砍瓜切菜般就把那二三十个乌合之众的马贼给料理了,留下几具尸体,大部分见势不妙一哄而散。 被救下的那个小部落一片狼藉,头人是个干瘦得像风干牛肉似的老头,带着幸存的族人,对着萧战一行人千恩万谢,激动得老泪纵横,非要请他们去部落里做客,用最隆重的礼节感谢。 盛情难却,而且这也是打探消息的好机会,萧战也就顺水推舟,带着手下,牵着马,跟着去了那个只有几十个破旧帐篷的小部落。 坐在最大(其实也很小)的帐篷里,喝着略带腥膻但诚意满满的马奶酒,啃着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萧战趁机跟那头人,名叫巴雅尔的老人套近乎。 “巴雅尔头人,我们是南方哈图部的商队,”萧战用稍微流利了点、但依旧带着口音的狼族话说道,“想去左贤王庭做点买卖,用盐巴布匹换些皮货。不知道最近王庭那边…太平不太平啊?规矩多不多?”他装作一副小心翼翼、怕惹麻烦的商人模样。 巴雅尔老头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后怕和感激:“王庭那边,守卫森严得很呐!特别是最近,听说左贤王麾下那个秃狼百夫长看管的匠作营里,好像关着一些重要的夏人奴隶,查得格外紧,进出都要严查,我们这些小部落的人,根本不敢靠近…” 萧战心里猛地一跳!匠作营!夏人奴隶!关键信息对上了! 他强压住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脸上不动声色,又给巴雅尔头人倒了一碗酒,顺着话头问道:“哦?匠作营?在什么地方啊?我们做买卖的,也得小心点,别不小心误闯了不该去的地方,那可就麻烦大了。” 巴雅尔头人几碗马奶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他用干枯的手指比划着说道:“就在王庭西边,大概二十里左右,一个叫野狼谷的地方…秃狼那家伙,是左贤王手下最凶的几条恶犬之一,杀人不眨眼,你们商队可千万千万别靠近那片山谷,被他盯上,货物保不住不说,人也得搭进去…” 得到了最关键的位置信息,萧战心中狂喜,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过去。他不动声色地又让铁头拿出一些随身携带的、对于小部落来说极为珍贵的雪白盐巴和几匹颜色鲜亮的粗布,送给巴雅尔头人。 老头感动得差点又哭出来,拍着瘦骨嶙峋的胸脯保证,以后萧战的“哈图部商队”在这片地方遇到任何麻烦,就报他巴雅尔部落的名字!虽然这名头可能没啥用,但这份淳朴的感激之情,还是让萧战心里有点暖洋洋的。 第164章 潜入王庭 辞别了千恩万谢的巴雅尔头人和他的小部落,萧战带着队伍,揣着那几张宝贵的“路引”,心里有底,腰杆也直了,开始大摇大摆地朝着左贤王庭的方向前进。 有了这层“商队”的伪装,路上果然顺畅了许多。遇到几波狼族的巡逻队,对方例行公事地盘问: “哪个部落的?去哪里?干什么?” 萧战就陪着笑脸,递上路引:“军爷,我们是南方哈图部的,去王庭做点小买卖,换点皮子。” 巡逻队查看一下路引,虽然粗糙,但印章似乎没啥问题,再看看他们马背上驮着的“货物”和那一副风餐露宿的商人模样,也就挥挥手放行了,顶多叮嘱一句:“王庭规矩大,别惹事!” “是是是,多谢军爷提醒!”萧战点头哈腰。 等巡逻队走远,山猫才撇撇嘴:“呸,神气什么?要不是营尉您拦着,刚才那波肥羊,咱们就能…” “就能个屁!”萧战打断他,“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现在是商人,和气生财!等找到二哥,有你们撒欢的时候!” 几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左贤王庭的外围区域。那景象,着实让这群见惯了边境小打小闹的兵痞们开了眼界。 那是一片巨大的草原盆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白色的帐篷,大大小小,一眼望不到边,真如同草原上突然长出了一片巨大的蘑菇林,还是能移动、会吆喝的那种。人喊马嘶,牛羊成群,各色旗帜飘扬,商队往来穿梭,空气中混合着牲口味、奶香味、烤肉的焦香味还有……马粪味,显得异常繁华、混乱又充满生机。 “我滴个亲娘嘞…这…这得有多少狼崽子蹲在这儿?”赵疤脸看着那一片喧嚣的帐篷海洋,忍不住咂舌,“这要是排着队让老子砍,得砍到啥时候去?” 旁边一个士兵喃喃道:“疤脸哥,你别光想着砍啊…你看那边,烤羊肉的摊子!滋啦冒油呢!还有那奶疙瘩…闻着就香!” 萧战也暗暗心惊,这左贤王部的实力和繁荣程度,远超他的想象,确实是个硬茬子。他压下心中的波澜,下令队伍在离王庭核心区域大约十里外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土坡后面扎营,叮嘱大家尽量低调。 安顿好后,他立刻派出手下那些最机灵、口才最好的“探子”,比如山猫、王五等人,拿着之前准备好的皮货、盐巴、以及一些从系统空间里拿出来的、看起来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分散潜入王庭周围的集市。 他们的任务有两个:一是像真正的商贩一样,摆摊或者游走叫卖,一方面打探更具体的关于匠作营和秃狼的消息,另一方面也要真的做点买卖,采购些新鲜肉食和蔬菜,把商队的身份彻底坐实,免得惹人怀疑。二是观察王庭的兵力布置、巡逻规律,特别是西边那个野狼谷方向的动静。 萧战自己则带着山猫和另外一个沉稳的老兵,扮作初来乍到、对什么都好奇的商人,在王庭外围人多的地方转悠,熟悉环境,重点自然是观察西边那个据说关押着二哥的山谷方向。他们能看到远处有山脉轮廓,其中一个山谷入口处隐约有哨塔的影子,守卫明显比其他地方森严。 傍晚时分,派出去的探子们陆续回来,带回了更精确和让人振奋的消息。 山猫兴奋地压低声音汇报:“头儿!打听清楚了!匠作营确实在西边那个野狼谷里,守卫贼他妈严!光是谷口明哨就有两处,暗哨不知道有多少,由秃狼那孙子的亲信百人队直接负责,寻常人别说进去,靠近点都会被盘问祖宗十八代!” 王五补充道:“而且,听说最近左贤王催要一批优质的弯刀,匠作营任务很重,里面的工匠和奴隶都被看得更紧了,连出来放风的时间都少了。” “妈的,防守这么严,跟铁桶似的…”萧战皱起眉头,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硬闯?那纯属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五十来人冲人家重兵把守的营地,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营尉,咱们怎么办?混不进去啊。”赵疤脸挠着头。 萧战眼珠一转,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有了!咱们是商队啊!商队是干什么的?做生意!跟谁做?跟那些守卫做!他们也是人,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要吃喝,要享受,他娘的肯定也有贪财好利的!” 他立刻让探子们把带来的所有值钱东西——几匹颜色鲜亮的丝绸(在草原是奢侈品)、雪白的上等盐巴、还有几坛子掺了水但闻起来依旧醉人的“烈酒”,集中起来,作为“敲门砖”。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明天,老子亲自去会会那个秃狼!” 第二天,萧战精心“打扮”了一番,把脸上抹得更脏了点,穿着那件最有“商人气质”的、袖口都磨破了的皮袍,带着同样打扮得像是个憨厚伙计的侯三,两人扛着、抱着那些“礼物”,大摇大摆,但又故意显得有点忐忑地走向匠作营山谷的入口。 果然,离谷口还有百十步远,就被几个手持长矛、眼神凶悍的狼族士兵厉声喝止了。 “站住!干什么的?滚开!这里是军事重地,闲杂人等靠近格杀勿论!”为首的伍长语气极其不善。 萧战脸上立刻堆起谄媚到近乎卑微的笑容,点头哈腰,用他那半生不熟的狼族话夹杂着手势比划:“军爷!各位军爷辛苦!我们…我们是南方来的商队,初来宝地,不懂规矩…有点…有点好货,想孝敬给各位军爷,换点…换点草原上的风味特产…” 说着,他示意侯三掀开盖着礼物的布,露出里面光鲜亮丽的丝绸和雪白刺眼的盐巴。 那几个守卫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像饿狼看到了肥肉。草原上,这些东西可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比钱还管用! 那伍长喉咙滚动了一下,狠狠咽了口唾沫,态度稍微缓和了点,但依旧摇头,只是语气没那么冲了:“不行!绝对不行!上头,特别是秃狼百夫长有死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匠作营!你们赶紧走,别让我们难做!” 萧战心中早有预料,也不气馁,他上前一步,动作隐蔽又迅速地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语气:“军爷,通融通融…我们就在外面看看,绝对不进去…就是想跟里面管事的,比如秃狼百夫长那样的大人物搭个线,认识认识,以后也好长期做生意不是?这好处…肯定少不了各位军爷的…” 银子入手,那冰凉沉甸甸的触感让伍长的脸色更好看了,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同伴同样渴望的眼神,一咬牙,低声道:“你们在这等着!不许乱动!我去通报一下秃狼百夫长!他要是同意,你们就能进去瞅一眼;他要是不同意,你们立刻滚蛋!听到没?” “是是是!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我们一定老老实实等着!”萧战连连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趁着守卫伍长转身进去通报的功夫,萧战看似随意地踱着步,活动腿脚,眼睛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样,快速而隐蔽地扫视着山谷入口的防御布置:鹿砦的位置,哨塔的高度和视角,巡逻队的人数和间隔……心里默默记下。同时,他借着袍袖和身体的掩护,意识沉入系统空间,如同变戏法般,将几把淬了毒、寒光闪闪的精钢短刃和一小包用油纸包裹、引线巧妙隐藏的诡雷,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自己宽大袍子的内衬特制口袋里,以及侯三背着的那个看似装满货物的筐子夹层中。 多一手准备,总不是坏事。 第165章 发现二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感觉像过了一年那么长。就在萧战心里开始打鼓,琢磨着是不是贿赂得不够时,那个守卫伍长终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格外雄壮、像半截黑塔似的狼族军官。 这军官比寻常狼族士兵要高出一个头,一身肌肉虬结,隔着皮甲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爆炸性的力量。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斜划到右下颌,让他原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一双三角眼闪烁着残忍和猜疑的光芒,扫视过来,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 不用说,这肯定就是那个凶名在外的秃狼百夫长了! 秃狼用他那审视牲口般的目光,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打量着萧战和赵疤脸,声音粗嘎难听,像砂纸摩擦:“就是你们两个哈图部的商人,想跟我做生意?” 他的狼族话带着浓重的部落口音,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萧战赶紧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起比刚才更谄媚、更人畜无害的笑容,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惶恐:“是的,是的!百夫长大人!我们商队初来宝地,久仰大人威名,特备了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赵疤脸把那些丝绸、盐巴和酒坛子往前推了推。 秃狼的目光在那堆礼物上扫过,尤其是在丝绸和酒坛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但他依旧板着脸,像块冰冷的石头:“匠作营,是左贤王麾下的重地!不是你们这些行商该来的地方!东西留下,人,赶紧滚蛋!” 语气强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萧战心里早就把这秃狼的祖宗十八代亲切问候了一遍,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诚恳”。他又动作隐蔽、却又故意让秃狼能看到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一掂量就知道分量不轻的小钱袋(里面是黄澄澄的金豆子),双手捧着,近乎卑微地塞到秃狼那粗糙的大手里:“百夫长大人,您息怒…我们听说,您这里需要打造上好的兵器,我们商队走南闯北,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也能弄到一些南边来的上好精铁…价格嘛,绝对好商量…您看,能不能让我们进去…就参观一下,看看贵处都需要什么样的材料?我们以后也好有针对性地进货…” 金豆子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凉坚硬的触感,让秃狼的心跳明显漏了一拍。他最近确实因为打造一批优质弯刀缺少好铁料而被上头催得焦头烂额,甚至挨过训斥。他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又看了看萧战那副“完全被大人威严震慑、只想老老实实做生意”的怂包脸,再瞥了一眼那些确实诱人的礼物,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终于像是施舍般松了口: “哼!看在你们还算懂事的份上…只能在外围看看!不准靠近里面的工棚和奴隶区!更不准跟任何奴隶说话!看完,立刻滚蛋!听到没有?”他恶狠狠地强调。 “是是是!多谢百夫长大人!多谢大人开恩!我们一定遵守规矩,看完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萧战心中狂喜,如同中了头彩,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感恩戴德的孙子样,连连鞠躬。 于是,在秃狼本人和一个像是监工似的狼族士兵的“亲自陪同”实则是严密监视下,萧战和侯三终于踏入了这个他们魂牵梦绕、危机四伏的匠作营山谷。 一进山谷,一股热浪和嘈杂声便扑面而来。叮叮当当、富有节奏却又沉闷压抑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烟味、汗臭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山谷两侧搭建着简陋的草棚和土坯工棚,许多衣衫褴褛、几乎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奴隶,在狼族士兵冰冷的注视和不时响起的皮鞭呼啸声中,麻木地搬运着沉重的矿石、费力地拉着巨大的风箱、或者机械地挥舞着铁锤,捶打着烧红的铁坯。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无光,如同行尸走肉。 萧战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目光如同最焦急的探照灯,表面上是在好奇地打量工棚和打铁工艺,实则在那些面容憔悴、身形佝偻的奴隶中,急切地、一寸寸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一边假装对打铁工艺很感兴趣,问着一些外行问题(“百夫长,这铁要烧多久才算好?”“这刀成型了是不是还得淬火?”),试图分散秃狼的注意力,一边心脏狂跳,仔细辨认着每一张沾满煤灰、写满疲惫的夏人面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过几个工棚,看到的都是陌生而麻木的脸孔。萧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情报有误?二哥不在这里?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侯三趁人不配拉了他一把,在萧战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目光沿着山谷扫向了深处,萧战不动声色的随着望过去,他扫过山谷最深处、一个靠近山壁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孤零零的简陋打铁炉,一个身影佝偻、头发胡子如同乱草般纠结在一起、完全遮住了面容的奴隶,正背对着他们,奋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砧板上的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他裸露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鞭痕,新的血肉模糊,旧的则变成了深紫色的疤痕,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尽管那背影如此佝偻瘦削,尽管被非人的折磨改变了形态,但萧战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二哥萧火!是那个小时候会把他扛在肩头、会偷偷给他塞糖、会因为他被欺负而跟人打架的二哥!是那个性格执拗、宁折不弯的铁匠二哥!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心痛、愤怒和暴虐的炽热血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萧战的天灵盖!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视野变得模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冲上去,抱住二哥,杀光所有看守的疯狂冲动! 萧战心理:二哥…我的二哥啊!你怎么…怎么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这满身的伤…该有多疼!爹!娘!你们在天之灵看看啊!儿子找到二哥了,可他…他…这群畜生!王八蛋!老子要宰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宰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猛地深吸了好几口充满煤烟味的灼热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重新堆起那副商人式的、带着点讨好和惊叹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对旁边有些不耐烦的秃狼说:“百夫长大人,您这匠作营,真是…真是规模宏大,工匠如云啊!不知…不知那位角落里的师傅…”他装作随意地、仿佛只是好奇地指了指萧火的方向,“手艺如何?我看他打铁很是卖力,架势也很沉稳啊。” 秃狼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轻蔑,嗤笑一声,如同在说一只蝼蚁:“那个夏人奴隶?哼!骨头倒是他娘的硬得像石头!打了几百鞭子,折磨了几年,还是不肯好好给王庭打造兵器,尽弄些没用的破烂!要不是看在他的打铁手艺还有点用的份上,老子早就把他剁碎了喂狼了!浪费粮食的硬骨头!” 萧战听得心头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血液都在沸腾,恨不得立刻拔出藏在袍子里的短刃,从这个令人作呕的秃狼后心捅进去,再搅上三圈!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现在动手,不仅救不了二哥,自己和他带来的所有兄弟,都得葬送在这里! 他强忍着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谄媚,又奉承了秃狼几句“大人治军有方,管理严格,佩服佩服!”,然后借口已经参观完毕,不敢再多打扰百夫长处理军务,带着一直紧绷着身体、生怕自己忍不住动手的赵疤脸,“心满意足”地、点头哈腰地离开了匠作营。 走出山谷,回到那个能望见王庭灯火的小土坡营地,萧战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瞬间瓦解。他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咯咯作响,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杀意,让围上来的山猫等人都吓了一跳,不敢轻易开口。 他走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那个如同巨兽匍匐的山谷阴影,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决绝和如同实质的暴戾。 “二哥…”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再忍耐一下…等着我!很快,很快我就来接你出去!所有欺辱过你、鞭打过你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老子要他们…百倍千倍地偿还!我萧战对天发誓!” 夜空下,他的誓言如同冰冷的刀锋,划破了草原的寂静。一场针对秃狼和匠作营的营救与复仇风暴,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第166章 血战王庭 回到临时营地,萧战一头扎进帐篷,感觉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二哥萧火那佝偻如老农的背影、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还有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麻木无神的眼睛,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跟走马灯似的,停都停不下来。 “砰!” 他狠狠一拳砸在简易的行军床上,那用几根木头随便搭起来的玩意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在抗议:“大哥,我承受了这个价格不该承受的重量!” “狗日的秃狼!左贤王!血狼卫!老子跟你们没完!”萧战压低声音咆哮,像一头被抢了崽子的狼,在狭小的帐篷里转圈,恨不得立刻冲回去把那个匠作营给扬了。 就在他怒气值即将爆表,准备出去找棵大树练练拳脚的时候,脑海中那熟悉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及时响了起来。 【叮!隐藏任务‘血债血偿’第一阶段完成。】 【任务要求:查明萧老二(萧火)的确切下落(生死皆需确认)。】 【任务状态:已完成。确认萧火存活,目前正被囚禁于左贤王部匠作营,进行高强度、无报酬、且随时可能被打死的强制劳动。】 【任务奖励发放:高级抽奖机会一次,特殊道具‘伪装面具’(可短暂改变面部轮廓,持续一个时辰,备注:仅限面部,无法改变您这身不太优雅的痞子气质)。】 萧战:“……” 这系统怕不是个吐槽役? 唰!一个触感冰凉、薄如蝉翼、摸起来跟真人皮肤没啥两样的面具出现在他手中。同时,一个花里胡哨、闪烁着廉价LEd灯效的虚拟大转盘在他眼前浮现,上面画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图案,从金元宝到马桶搋子,应有尽有。 “抽奖!”萧战怀着一种“是不是非得在此一举?”的心情默念。 转盘“嗡嗡”地飞速旋转,指针划过“谢谢惠顾”、“再来一次(空)”、“初级箭术(您已掌握)”,最后颤颤巍巍地停在了一个画着黑色炸药包、还在冒烟的格子上。 【恭喜宿主获得:炸药原料家庭豪华装大礼包(内含硫磺、硝石、木炭各若干,附赠《黑火药的一千零一种用法》及精确配比,知识已注入宿主脑海,请放心使用,注意安全,远离明火,炸到自己本系统概不负责)。】 萧战的眼睛瞬间像两个一百瓦的大灯泡,“噌”地就亮了! “卧槽!天助我也!”他激动地一拍大腿,“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想拆房系统就递大锤!伪装面具+炸药原料!这下不把左贤王的老巢闹个底朝天,都对不起我这‘拆迁办主任’的荣誉称号!” 他立刻一个箭步冲出帐篷,中气十足地大吼:“铁头!山猫!死哪儿去了?赶紧过来!” 不一会儿,赵疤脸顶着他那张能吓哭小朋友的凶悍脸,山猫则像只真正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萧战把二哥的情况和他们一说 “干他娘的!必须把二哥救出来!让那群狼崽子知道,咱萧家军的人不是好惹的!”铁头吼得唾沫横飞,脸上的疤都兴奋得泛红。 山猫则绕着萧战手里的面具啧啧称奇:“营尉,有这变脸的好东西,咱们都能混进去给左贤王拜个年了!” 萧战压下激动,开始布置任务,那架势,堪比即将上演年度大片的导演:“山猫,你带几个机灵点的,腿脚麻利的,继续联系咱们的钉子。把匠作营内部的地形、守卫换岗时间、尤其是原料库和关押奴隶的工棚位置,给老子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画张地图回来,要精确到哪个角落有耗子洞!” “侯三,你带人负责外围警戒,眼睛都放亮点!同时准备好足够的快马和干粮,得手之后,咱们要能像窜天猴一样,‘嗖’地一声就没影儿了!” “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跟老子来!咱们要赶在行动前,把这些硫磺硝石,变成狼崽子们这辈子听过最响的‘鞭炮’!” 接下来的两天,营地角落里时不时传来“咚咚咚”的捣鼓声,空气中也弥漫开一股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开了个非法烟花爆竹作坊。萧战凭借脑子里系统注入的精确配比,化身化学课代表,带领一群五大三粗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配置出了十几个威力惊人的炸药包和更多的小型手雷。 期间,侯三看着一堆黑乎乎的药粉,好奇地想凑近闻闻,被萧战一脚踹开:“滚犊子!你想让咱们全体提前升天啊?这玩意儿比你家婆娘脾气还爆!” 派出去的钉子也陆续带回消息:匠作营最近在日夜赶工,叮叮当当的,好像在给左贤王打造一批了不得的精良兵器,似乎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大规模南侵做准备!守卫极其森严,尤其是夜晚,巡逻队跟走马灯似的,连只苍蝇想飞进去都得被盘问祖宗三代。 “大规模南侵?”萧战眼神一凝,手里的火药勺重重砸在木板上,“妈的,抢了我们的人,占了我们的地,现在还想搞大事?真当我们是病猫啊?不行,行动必须提前,就在明晚!给他们来个惊喜派对!” 第二天傍晚,萧战取出那个神奇的“伪装面具”,往脸上一覆,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传开,脸上的肌肉仿佛在被无数只小手轻柔地捏动。他对着水坑里的倒影一照——好家伙!水中赫然是那个凶神恶煞、脸上带疤的秃狼百夫长!连那标志性的、仿佛谁都欠他八百吊钱的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滴个亲娘诶!”山猫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围着萧战转了三圈,“营尉,你这……这也太像了!就是……气质这块拿捏得还不太到位,您这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奸诈,人家秃狼是纯粹的蠢坏。” 萧战没好气地模仿着秃狼粗嘎的嗓音骂道:“放屁!老子这是智慧的光芒!少废话,铁头,山猫,你们俩扮作老子的亲兵!把那股子狗腿子劲儿给老子演出来!其他人,在外面按计划接应!行动!” 夜色渐深,萧战顶着秃狼的脸,带着努力憋笑、演技浮夸的铁头和山猫,大摇大摆,鼻孔朝天地再次走向匠作营山谷。守卫的狼族士兵见到“百夫长”去而复返,虽然有些疑惑(心想:这位爷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视察了?工作这么积极?),但在“秃狼”那标志性的、不耐烦的凶狠眼神逼视下,愣是没敢多问一句,麻溜地放行了。 进入山谷,萧战直接对迎上来的一个小头目下令,语气嚣张:“带老子去原料库看看!王庭催得紧,老子得看看铁料还够不够!要是耽误了大事,把你们全扔去喂狼!” 有小头目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他们顺利进入了守卫森严的原料库。趁着小头目被山猫故意用问题缠住的空当,萧战袖袍一拂,意识操控系统空间,如同一个无形的巨口,悄无声息地将库房里堆积如山的优质铁料、煤炭收走了一大半!那速度,比蝗虫过境还干净利落。看得旁边的铁头眼皮狂跳,心里疯狂刷屏:“团长威武!团长这手隔空取物,简直是打家劫舍、发家致富之必备神技!” 从原料库出来,萧战又借口巡查安全生产,朝着关押奴隶的工棚区走去。眼看就要接近记忆中二哥所在的那个角落,希望就在前方…… 萧战根据记忆和钉子提供的那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地图,很快找到了奴隶们居住的破烂窝棚区。那地方,远远看去就像一堆被遗弃的垃圾场,散发着绝望的气息。他让其他人分散警戒,自己带着身手敏捷的山猫和力大无穷的铁头,像做贼一样摸到了二哥所在的那个窝棚。 窝棚里气味更是感人,几十个奴隶挤在一起,鼾声、呻吟声、梦呓声交织成一曲悲惨的交响乐。萧战借着从破洞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二哥萧火。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嘴里发出无意识的痛哼,偶尔身体还会抽搐一下。 “二哥…”萧战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轻轻推了推萧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火猛地惊醒,长期的非人折磨让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警惕地抬起头。当浑浊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眼前这张虽然抹了锅底灰但依旧熟悉的脸庞时,他眼中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狂喜淹没,但立刻又转化为极度的惊恐,声音嘶哑而微弱:“小…小战?!真是你?!你…你怎么来了?!快走!快走啊!这里太危险了!被发现了会没命的!” “二哥,别怕!我是来救你出去的!”萧战用力握住他枯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那触感让他心头发颤,“你看,我还带了兄弟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狼族士兵的厉喝:“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秃狼!你不是说去王庭汇报工作,顺便喝两杯吗?怎么这么快就滚回来了?” 一个粗豪又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接着只听有人说:“王爷和他的奉茶侍女今晚洞房花烛,没有时间理我,差点给我撵出火星子来。” 那个狼族军官说,难道是我眼花了?我怎么看见两个秃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真正的秃狼百夫长,带着几个浑身酒气的亲兵,晃晃悠悠地从山谷入口方向走了过来,正好跟他们撞了个对脸!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秃狼眯着醉眼,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先是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随即勃然大怒,酒都醒了一半,指着萧战的鼻子吼道:“你他妈是什么人?!竟敢冒充你秃狼爷爷?!活腻歪了?!” “暴露了!计划二!动手!”萧战一把撕下面具,露出本来面目,怒吼一声,手中瞬间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钢刀,率先如同猛虎下山,朝着秃狼扑了过去! “敌袭!有奸细混进来了!” 整个匠作营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警锣声哐哐响成一片,大量的狼族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 “妈的!计划赶不上变化!”萧战一刀逼退哇哇乱叫的秃狼,对赵疤脸喊道,“别管这边了!去工棚!救人!能救多少救多少!告诉他们,想活命的就跟我们杀出去!” 既然藏不住了,那就不藏了!今晚,就让这匠作营,变成左贤王噩梦的开始! 铁头和山猫带着人如同旋风般冲向工棚,手起刀落砍断锁链,用生硬的、带着浓浓口音的夏语大喊:“兄弟们!同胞们!我们是夏军!是萧战营尉带我们来救你们的!想活命的,拿起家伙,跟我们杀出去!” 那些原本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的夏人工匠和奴隶,先是茫然,随即看到希望的火焰在眼中点燃!求生的本能被彻底激发,他们纷纷捡起地上的铁棍、锤子、甚至半块石头,红着眼睛,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跟着赵疤脸他们往外冲! 萧战则带着剩下的人,依托工坊的墙壁、堆放的杂物,组成一道临时防线,死死挡住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狼族士兵,为救人争取宝贵的时间。一时间,钢刀的碰撞声、弩箭的呼啸声、喊杀声、惨叫声、工棚被点燃的噼啪声……响成一片,小小的匠作营山谷,瞬间变成了血腥而混乱的修罗场! 第167章 炸药开路 匠作营的混乱和冲天的火光,如同黑夜里的灯塔,很快惊动了整个左贤王庭!更多的狼族士兵,包括左贤王麾下最精锐的亲卫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从王庭方向黑压压地涌来,将山谷出口堵得跟春运火车站似的,水泄不通! 萧战等人虽然个个骁勇,如同打了鸡血,但毕竟人数太少,加上还要保护二哥他们几十个面黄肌瘦、几乎没什么战斗力的工匠奴隶,压力巨大!防线岌岌可危,带来的兄弟大部分已经负伤,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营尉!顶不住了!狼崽子太多了!杀完一批又来一批,跟韭菜似的!”铁头一刀劈翻一个试图爬上来的敌人,喘着粗气喊道,胳膊上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山猫也在一旁叫道:“团长!咱们这是捅了马蜂窝啊!还是超级加倍的那种!” 萧战挥刀格开一支射来的冷箭,环顾四周。外面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敌军,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脸。自己身边的兄弟个个带伤,呼吸粗重,救出来的工匠们更是满脸惊恐,瑟瑟发抖。这样下去,别说救人,自己这帮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妈的,常规打法不行,那就别怪老子开挂了! “顶不住?那就别顶了!给他们来个狠的!让他们尝尝社会主义……不对,是尝尝你萧爷爷的铁拳!”萧战怒吼着,猛地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两个最大的、捆得结结实实的炸药包,那体积,堪比两个加大号的枕头。 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对着引信就点。旁边的铁头看得眼皮直跳:“营尉!小心点!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玩的就是心跳!”萧战狞笑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投掷标枪一般,将两个冒着滋滋火星的炸药包,朝着敌军最密集、叫嚣得最欢的地方狠狠扔了过去! “所有人!找掩护!捂耳朵!张嘴!”萧战扔完炸药包,一个标准的战术翻滚,躲到了一个半塌的土墙后面,还不忘大声提醒。 那些狼族士兵看着两个冒着火星的黑疙瘩划着抛物线飞过来,还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那是什么玩意儿?夏人扔石头?” “看着不像啊,还冒烟呢,是他们的巫术吗?” “怕不是给我们送来的烤火暖炉?” 下一秒—— “轰!!!!!!” “轰!!!!!!” 两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整个山谷都在剧烈摇晃!耀眼的火球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裹挟着碎石、断裂的兵器、以及无数残肢断臂,向四周疯狂席卷而去! 山谷入口处,刚刚还密密麻麻的敌军阵型,瞬间被清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带!至少几十名狼族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炸得粉身碎骨,更多的人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好几米远,重重摔在地上,筋断骨折,哭爹喊娘,场面惨不忍睹。 一时间,还活着的狼族士兵都被这从未见过的、如同天神震怒般的恐怖武器吓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看着那一片狼藉、冒着黑烟的爆炸中心,不少人直接丢下武器,扑通跪地,对着天空拼命磕头,嘴里用狼族语胡乱喊着:“天神息怒!天神息怒啊!” “是雷罚!夏人会召唤雷罚!” “快跑啊!天神发怒了!” 萧战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猛地从掩体后跳起来,虽然也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但还是用尽力气,用现学现卖的、带着口音的狼族语大吼道:“左贤王倒行逆施!意图谋反!篡夺大单于之位!触怒天神!降下雷罚惩戒!尔等助纣为虐,也要跟着遭天谴!不想死的,速速退去!” 他这一嗓子,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更是坐实了“神罚”的谣言!本就惊慌失措、军心大乱的狼族士兵更是彻底崩溃,发一声喊,如同退潮般向后溃逃,任凭身后的军官如何挥刀弹压、吼得嗓子冒烟也止不住这兵败如山倒的颓势! “快!就是现在!突围!”萧战一挥手,感觉自己的形象瞬间高大了起来,仿佛自带bGm和圣光。他带着剩下的人和救出来的工匠奴隶,沿着被炸药炸开的、还冒着青烟和焦糊味的缺口,拼命向外冲去! 一路上,那些侥幸没被炸死、还处于懵逼状态的狼族士兵,看到萧战他们冲过来,非但不敢阻拦,反而像见了鬼一样纷纷避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山猫一边跑一边乐:“团长,您刚才那嗓子,颇有神棍风范啊!我看您以后退役了,可以去草原上搞个教派,保准信徒无数!” 萧战笑骂一句:“少贫嘴!赶紧跑!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就真成‘天神’接引上去的了!” 第168章 杀个回马枪 血狼卫这帮龟孙,真他娘的是属狗皮膏药的,粘上就甩不脱了!萧战带着队伍一路且战且退,兄弟们的伤亡数字跟刀子似的,一下下往他心窝子里扎。眼看就要被撵进一片怪石嶙峋、活像巨兽獠牙的峡谷地带,萧战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烟尘滚滚的追兵,眼中闪过一丝饿狼般的凶光。 “妈的,真当老子是泥捏的面人,只会抱头鼠窜?”他啐了口带着血丝和沙子的唾沫,环顾身边这些虽然疲惫不堪、盔甲染血,但眼神依旧像刀子一样锋利的弟兄们,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萧火面前,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二哥,你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跟着大队颠簸太危险。你跟山猫,带着大队弟兄们,还有咱们拼死救出来的那些宝贝工匠,继续沿着南边这条路撤,按原计划走。” 萧火一听就急了,虚弱的身子猛地挺直,一把抓住萧战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小四!你疯了?!这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引开追兵?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把我和这些工匠留下!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我!你们走!” “放你娘的罗圈屁!……呸!把我娘也骂上了,老娘勿怪……”萧战眼睛一瞪,跟牛铃铛似的,猛地甩开萧火的手,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震得旁边树枝上的乌鸦都扑棱棱飞走了,“老子带着兄弟们,九死一生把你从狼窝里掏出来,是让你现在再去给他们送人头的?你是我哥!亲哥!只要我萧战还有一口气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你一根汗毛!再跟老子说这种混账话,信不信我现在就跟你急眼,把你捆马背上拖走?!” “山猫!” “头儿!我在这儿!”山猫一夹马腹冲上前,脸上那道新鲜的血痕还在渗着血珠子,让他本就精悍的脸更添几分狰狞。 萧战目光锐利如鹰:“听着!你带着大队所有弟兄,还有我二哥,给老子继续往南撤!记住喽,不管后面传来什么动静——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是老子在唱十八摸还是放炮仗——都不准回头!你的任务,就是把活着的人,一个不少地给老子安全带回去!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不容置疑。 山猫一听,眼珠子瞬间就红了,急得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头儿!这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要断后也是我带兄弟们断!您得跟大队走!您是指挥官!” 旁边一个吊着胳膊的伤兵也扯着嗓子喊:“营尉!咱们锋矢营没孬种!要死一起死!跟那帮狼崽子拼了!” “拼?拿什么拼?拿弟兄们剩下的这点血皮去拼吗?”萧战一瞪眼,那股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瞬间镇住了场面,“老子像是那种赶着去投胎的蠢货吗?” 他咧嘴,露出被硝烟和尘土熏得有些发黑的牙齿,神秘兮兮地拍了拍腰间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却怎么也掏不空的(空间)口袋,压低声音,“放心,老子命硬,阎王爷见了都得递根烟!再说了,老子兜里还有不少‘好宝贝’没拿出来亮亮相呢,死不了!老子去,不光是引开追兵,还得去左贤王那老小子家里串个门,给他送份让他终身难忘的‘大礼’!”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仿佛不是去龙潭虎穴,而是去赶集看大戏。这个“回马枪”的计划,光是想想就让他热血沸腾。 山猫太了解萧战了,知道这主一旦犯了浑劲,那是十八匹骆驼都拉不回来。他眼圈通红,死死攥着缰绳,指甲都快掐进肉里,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头儿…您…您千万保重!一根汗毛都不能少!” “废话!老子还得留着这身板回去气死那帮御史台的老棺材瓤子呢!”萧战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笑骂一句,冲淡了生离死别的凝重。他仔细交代了汇合地点和几套复杂的暗号,然后点了两名虽然年纪不大,但身手跟泥鳅一样滑溜、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外号就叫“泥鳅”和“地老鼠”的亲兵,“泥鳅!地老鼠!出列!跟老子走!” “是!头儿!”两个年轻小子虽然心里也打鼓,但被营尉点名,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就上来了,挺着胸膛应道,眼神里满是“跟着头儿干大事”的兴奋。 当夜,月色朦胧,像是蒙了一层薄纱。萧战带着泥鳅和地老鼠,如同三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部队。他利用对地形近乎变态的精准记忆,结合系统空间那逆天的功能(随手收取队伍留下的马蹄印、血迹、甚至排泄物),完美地抹去了大队撤离的痕迹。然后,他带着两个兴奋中带着忐忑的小子,绕了一个巨大的、能把人绕晕的弧形,故意在通往东方的、一片相对松软的土地上,留下了一些杂乱却清晰的车辙印和马蹄印,甚至还“不小心”掉落了半块锋矢营特有的干粮渣。 “头儿,咱们这是…真要杀回马枪,端那老乌龟的老窝?”泥鳅看着北方王庭隐约的轮廓,既紧张又兴奋,感觉手心都在冒汗。 “废话!不然老子带你俩出来遛弯啊?”萧战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中格外显眼,“那老乌龟派人撵得咱们跟孙子似的,不回去把他老窝掏了,顺点‘纪念品’,老子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念头不通达!” 地老鼠搓着手,小眼睛里闪着贼光:“头儿,跟着您干,就是刺激!比在营地里踢球赌钱有意思多了!这回咱们掏点啥?金元宝?夜明珠?听说草原娘们儿也挺带劲…” “滚蛋!”萧战笑骂着踹了他屁股一脚,“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经玩意儿?咱们是去执行任务,顺便…搞点军费!懂不懂?战略物资!” 三人昼伏夜出,专挑鸟不拉屎的荒僻小路,靠着萧战那逆天的野外生存能力和空间里仿佛取之不尽的压缩干粮、清水,竟然在一天之后,再次如同鬼魅般,逼近了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左贤王庭! 第169章 再入狼穴 远远望着那座在晨光中苏醒、依旧人来人往、但空气中明显多了几分肃杀之气的王庭,萧战掏出了系统出品的【伪装面具】。这玩意儿真的是太高级了,不仅能随意改变面部轮廓、皱纹、疤痕,还能微调肤色深浅、毛孔粗细,甚至能模拟出不同的气质——憨厚、精明、凶悍,随心所欲。 “嘿嘿,让老子看看这次扮个啥好…”萧战心念一动,那冰凉而富有弹性的面具覆盖在脸上,一股更奇妙的、仿佛肌肉在自行蠕动的清凉感传来。片刻之后,一个面色黝黑粗糙、带着草原风霜痕迹、眼角眉梢透着精明又夹杂着几分市侩和讨好的狼族中年商人出现了!连带着他挺直的腰杆都微微佝偻了些,整个人的气质变得与那些在草原上奔波求活的商人一般无二。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出的,竟是带着某种西部部落特有卷舌音和轻微鼻音的流利狼族语! “你俩,也别愣着了,换上!”萧战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新脸”,又从空间里拿出两套半新不旧、带着羊膻味的狼族牧民衣服扔给泥鳅和地老鼠,并利用高级面具附带的、短暂影响他人认知的模糊功能,稍微改变了他们的容貌,让他们看起来像是自己手下两个不太聪明、但还算听话的伙计。 “都给老子记牢了!咱们现在是来自西边秃狼部落的皮货商,老子叫扎尔汗!你俩是老子雇的伙计,叫…巴图和卓力!嘴巴给老子闭紧点,多看多听少放屁!”萧战(扎尔汗)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有点油腻的羊皮袄,大手一挥,带着两个瞬间变得“朴实无华”的伙计,混在那些早起赶着牛羊、驮着货物往来穿梭的人流中,大摇大摆地朝着王庭入口走去。 王庭入口的盘查果然比之前严格了数倍!拒马增加了,鹿砦摆开了,站岗的血狼卫士兵一个个眼神凶得像要吃人,挨个检查进出的人员和货物,稍有迟疑或者答不上来路的,立刻就被拉到一边详细搜身。 轮到萧战他们三人时,一个面色冷峻、脸上带疤的血狼卫小队长伸手拦住了他们,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站住!哪里来的?干什么的?看着面生!” 萧战(扎尔汗)立刻脸上堆起谄媚到近乎卑微的笑容,点头哈腰,用那带着口音的狼族语连忙回答,语气里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军爷!军爷您辛苦!小…小的是西边秃狼部落的扎尔汗,就是个…就是个跑腿卖皮子的。这次带了…带了点上好的狼皮和狐皮,想来王庭换点…换点盐巴和茶砖回去,部落里等着用呢。” 说着,他赶紧示意扮演伙计“巴图”的泥鳅掀开马背上那个不大的包袱,露出里面几张毛色光亮、质地确实不错的狼皮和火红色的狐皮。 那小队长皱着眉头,上前仔细翻看了一下皮货,又用审视的目光在萧战那“精明又胆小”的脸和后面两个低着头、缩着脖子、一副鹌鹑样的“伙计”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确实没发现什么破绽。这种来自偏远部落、试图用点好皮子换生活必需品的行脚商,他见得多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进去吧!最近王庭不太平,有夏人细作混进来捣乱,都他妈给我放老实点!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听到没有?” “是是是!听到了!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开恩!”萧战(扎尔汗)连连作揖,牵着那匹瘦马,带着两个“哑巴”伙计,心中暗笑,表面上却是一副感恩戴德、小心翼翼的模样,顺利混入了这座看似繁华、实则暗藏杀机的左贤王庭。 王庭内部,气氛明显比外面更加紧张。一队队全副武装的血狼卫士兵骑着高头大马,来回穿梭巡逻,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时有帐篷被粗暴地掀开,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以及士兵粗暴的呵斥声,显然是在进行地毯式搜查。 萧战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冷笑连连:“搜,使劲搜,看你们能把老子搜出来不。老子现在可是根正苗红的‘草原商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晃悠,气死你们这群没头苍蝇!” 他带着泥鳅和地老鼠,像真正的行商一样,在王庭那喧闹的集市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几张皮货摊开,一边操着半生不熟的讨价还价技巧跟过往的牧民磨嘴皮子,一边暗中用眼角余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仔细观察着王庭内部的布局、巡逻队的规律,尤其是上次匆忙之间没能细看的核心区域,脑子里飞快地构建着三维地图。 第170章 搬空宝库 凭借上次潜入的记忆和兵王级别的敏锐观察力,萧战很快就在脑子里勾勒出王庭大致的布局地图。这次,他的目标明确得不能再明确——左贤王的私人宝库!上次顺手牵羊弄了点铁料,那不过是开胃小菜,塞牙缝都不够,这次要干就干票大的,连锅端!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王庭内部帐篷林立,道路错综复杂,像个巨大的迷宫。他带着两个“伙计”转悠了大半天,腿都快溜细了,也没找到那传说中藏着金山银海的宝库位置。眼看着日头偏西,天色渐晚,萧战心里也开始有点焦躁起来,暗自嘀咕:“这老乌龟,把宝贝藏得够严实啊,难不成埋地底下了?”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要抓个“舌头”来问问路的时候,前方一座装饰得格外华丽、一看就身份不凡的大帐后面,传来一阵女人尖利而又充满怨气的抱怨声。萧战耳朵一动,立刻给夜猫子和土拨鼠使了个眼色,三人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躲在帐篷投下的阴影里。 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紫貂裘皮、头上身上挂满珍珠玛瑙、珠光宝气,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中年美妇,正带着几个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的心腹仆从往后院走。她一边走,一边骂,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刮过锅底: “左贤王那个杀千刀的老不死!人老心不老的东西!都土埋半截脖子了,还色心不改!又纳了那个奉茶的小贱蹄子当妾!这回倒好,带着那个骚狐狸精出去巡猎快活,把这偌大的王庭,还有那累死人的库房,全都丢给老娘我来操心!呸!等他回来,看老娘不撕烂那小妖精的脸,拔光她的狐狸毛!” 萧战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差点没笑出声来:哎哟喂!正牌王妃?库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运气来了,城墙都挡不住!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尾随在王妃这一行人身后。 只见那怨气冲天的王妃七拐八绕,穿过几重守卫,来到了王庭深处一座看起来灰扑扑、很不起眼,但四周明哨暗哨多了好几倍的石头房子前。她骂骂咧咧地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叮当作响地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那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巨大铜锁里,“咔哒”一声打开了锁,推开厚重的木门,带着人走了进去,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萧战趴在远处的草稞子里,心里那个激动啊,差点想蹦起来喊两嗓子:找到了!就是这儿!这不起眼的石头房子,才是左贤王那老小子的真正家底所在!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像最有耐心的老猎人,一直潜伏到夜深人静,月黑风高。王妃早就回去了,门口的守卫也因为连日的紧张和疲惫,抱着长矛开始打盹儿。他让夜猫子和土拨鼠在外围找好位置放风警戒,自己则如同暗夜里的狸猫,借助阴影和障碍物,一点点摸到了宝库门口。 看着那比成年男人大腿还粗的门闩和那个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巨大铜锁,萧战非但没发愁,反而咧嘴无声地笑了。搁这儿跟我玩高科技呢,他伸出手,稳稳地按在冰冷的锁眼上,意识瞬间沉入系统空间——启动,【吞噬】! 无声无息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作用在铜锁内部最精密的机括之上,仿佛有无数微小的蛀虫在瞬间啃噬掉了关键结构。“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锁,开了!萧战轻轻取下巨锁,用力推开那扇沉重得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库门,侧身闪了进去,又小心翼翼地将门虚掩上,不留一丝痕迹。 掏出火折子吹亮,当那微弱摇曳的光芒,如同画笔般,一点点照亮库房内部的景象时,纵然是萧战这种见过世面、抢过土匪窝、自认心理承受能力极强的家伙,也忍不住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滴个亲娘姥姥诶……”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 眼前这哪里是库房?这分明就是一座浓缩的金山银海!靠墙的位置,一排排半人高、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堆砌得如同微缩的城墙,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旁边是几堆同样规整的金砖,那沉甸甸的质感,那诱人的光芒,几乎要闪瞎他的钛合金狗眼!各种颜色的宝石——红的像火,蓝的像海,绿的滴翠,还有温润的玉器、浑圆的珍珠、斑斓的玛瑙……像不要钱的碎石头一样,随意地堆放在一个个打开的精美木箱里!另一边,是堆积如山的珍贵皮毛,紫貂、雪狐、黑豹皮……手感滑腻得不可思议;还有散发着奇异药香的老山参、巨大的鹿茸、不知名的干枯草药…… 这几乎是左贤王部落在草原上横征暴敛、压榨了无数小部落几十年才积累起来的惊人财富! “发了……这次真他娘的发大了!”萧战眼睛冒着绿光,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妈的,这趟草原没白来!之前撒出去的那些金子,跟这一比,算个毛啊!值!太值了!血赚!” 他哪里还会有一丝一毫的客气?意念如同最狂暴的龙卷风,在库房里疯狂扫荡! “收!”意念锁定那银锭城墙,刷!眼前一空,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收!”转向那金山,刷!金光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地基。 “收!收!收!”珠宝箱、皮毛堆、药材架……所过之处,如同被天狗啃过的月亮,寸草不生,毛干爪净! 他甚至没放过那些垫箱子的金砖和装饰用的金箔片,真正做到了颗粒归仓,片甲不留!充分体现了“贼不走空”……啊不,是“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堆得满满登登、几乎无处下脚的宝库,变得空空荡荡,家徒四壁。只剩下一些搬不走的大型笨重木架,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混合了贵重香料和皮草的特殊味道,证明着这里曾经的奢华。 萧战满意地拍了拍手,又叉着腰,环顾了一下这空得能跑马的开阔地,心里那叫一个痛快淋漓,比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舒坦!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左贤王金顶大帐的方向,遗憾地啐了一口,低声笑骂:“可惜了,老乌龟不在家,不然非请他尝尝老子特制的‘炮仗’,送他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随即,他不再留恋,如同来时一样,如同真正的鬼魅,溜出宝库,还原门锁,与外围放风的夜猫子二人打了个手势,三人再次利用伪装面具,趁着黎明前最黑暗、人最困顿的时刻,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了这座戒备森严却形同虚设的王庭,迅速消失在茫茫草原的晨曦薄雾之中。 第171章 千里追杀 几天后,萧战三人有惊无险地与在南边约定地点、望眼欲穿的山猫部顺利汇合。众人见到萧战不仅毫发无伤,反而红光满面,一副捡了天大便宜的模样,而泥鳅和地老鼠那两个小子,看着萧战的眼神更是充满了近乎迷信的崇拜,都是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头儿!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山猫哥都要带我们杀回去了!” “营尉,王庭那边啥情况?您没把左贤王的金帐给点了吧?” 伤势好转不少的萧火,在兄弟的搀扶下,看着平安归来的四弟,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萧战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战看着这群劫后余生的兄弟,心里也是一暖,刚想插科打诨吹嘘几句自己如何智勇双全、戏耍狼兵于股掌之中,后方负责断后的斥候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报——!营尉!大事不好!后方…后方烟尘遮天蔽日!看…看旗号,是血狼卫!全是精锐!人数…人数根本数不清,起码上千!疯了!他们跟疯了似的追上来!速度太快了!完全不像是追人,像是…像是要拼命啊!” 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到了极限! 原来,左贤王带着他的“小妖精”心满意足地“巡视”归来,小妖精眨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娇嗔地对左贤王说道:“人家想要礼物嘛,你快给人家嘛!”左贤王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妖精,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宠溺之情。 他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拉起小妖精的手,轻声说道:“好啦,别闹啦。走,我带你去库房挑一件你喜欢的礼物。”小妖精听了这话,立刻兴奋起来,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跟在左贤王身后。 两人来到了库房,左贤王本想看看自己那满满登登的私库,用金银的光芒安抚一下被夏军小股部队骚扰的郁闷心情,顺便耐心地陪着小妖精挑选礼物,给她介绍每一件物品的来历和特点。结果兴冲冲地拿着钥匙打开库房大门,举着牛油大火把往里一照—— 空的! 比他刚洗过的脸还干净! 比他舔过的盘子还光滑! 连个铜钱都没给他留下! 左贤王当时就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如同被万斤巨锤狠狠砸中,喉咙一甜,“哇”地一声,一口混合着不敢置信、滔天怒火和极致心痛的老血,如同喷泉般直接喷出了三尺远,把旁边娇滴滴的“小妖精”喷了一脸!跟在后面准备阻拦左贤王的王妃,原本气势汹汹的准备来撕了小妖精,突然看到眼前这一幕,她不由得愣住了。只见左贤王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而那个“小妖精”则站在一旁,满脸惊恐。 王妃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紧接着,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突然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把整个王府都给哭塌了。一边哭,她还一边用手指着“小妖精”,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妖精!肯定是你勾结外人,把我们家的家底都给偷光了!你这个扫把星,你不得好死!” 王妃的骂声越来越难听,她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似乎要把所有的愤怒和不满都发泄在“小妖精”身上。暴怒到彻底失去理智的左贤王,根本没心思跟两个女人纠缠,他双眼赤红,如同被夺走了幼崽的疯狼,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他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血狼卫精锐,甚至拿出了自己最后压箱底的私房钱和珍藏的宝石作为天价悬赏,对天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将萧战这群把他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积蓄抄得底朝天的“蝗虫”碎尸万段,灵魂打入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一定要夺回那些比他命根子还重要的财宝! 于是,真正的、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更加不死不休的千里追杀,拉开了血色的序幕! 这一次,血狼卫如同被彻底激怒的蜂群,又像是饿了一整个冬天、眼睛发绿的狼群,完全不顾伤亡,不眠不休,日夜兼程,死死咬住萧战他们这支疲惫之师的尾巴,摆出了一副哪怕追到天涯海角、追到夏国京城,也要将他们连人带宝彻底碾碎、生吞活剥的恐怖架势! 萧战看着身后那冲天而起、如同妖魔降临般的烟尘,听着那如同地狱战鼓般越来越近、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的马蹄声,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兴奋和残酷的战意。 “妈的,追得真他娘的紧啊…也好,正好拿你们这帮疯狗,试试老子新到手的‘军费’,能打造出多少削铁如泥的好刀,能换来多少雷霆万钧的箭矢!兄弟们!”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风紧!扯呼!咱们就跟这群红了眼的狼崽子,好好玩玩这草原生死拉力赛!看谁能笑到最后!” 一场在广袤草原上,围绕着巨额财富和生死存亡的极限追逐与反追逐,就此进入了最惨烈、最血腥的阶段! 第172章 绝地反击 身后的追兵人数众多!左贤王这次绝对是下了血本,派出的血狼卫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那架势,简直像是把全家老小都带出来遛弯了,大有不把萧战他们做成肉包子誓不罢休的劲头。萧战带着队伍玩命狂奔,人和马都累得跟三孙子似的,舌头耷拉在外面老长,眼看后面那帮“狼崽子”的鼻毛都快看清了。 “营尉!营尉!前面!前面是黑风峡!那地方窄得跟娘们的腰带似的,两边还贼拉陡!”负责探路的夜猫子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气喘得像是刚被十八个壮汉追了八条街。 萧战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唏律律一声嘶鸣。他眯着眼看向那处地势险要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同刀削斧劈,中间那条道窄得估计胖子都得侧着身子过,他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咧开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狞笑,一个大胆(或者说疯狂)的计划瞬间在脑子里成型。 “妈的,跑是跑不掉了!再跑下去,弟兄们没被砍死先累死了!”萧战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着不详的光,“就在这儿!跟后面那群跟屁虫做个了断!老子要让他们知道,追着疯狗咬,是要被反咬一口,还得崩掉几颗门牙的!” 他立刻扯着嗓子开始点将:“铁头!铁头死哪儿去了?” “到!营尉,俺在这儿呢!”铁头捂着还在渗血的胳膊,呲牙咧嘴地应道。 “带你的人,给老子像猴子一样爬上峡谷两边的高地!把咱们家底儿,那些弩箭、石头,都给老子准备好!等会儿听我号令,给我往死里砸!往死里射!让他们也尝尝被当成靶子的滋味!” “得令!”赵疤脸眼睛一亮,嗷嗷叫着就去招呼人手。 “山猫!山猫呢?滚过来!” “头儿!俺在!”山猫像只真正的猫一样灵巧地钻了过来。 “带你手下那几个手脚利索的跟我来!咱们去给狼崽子们准备点‘惊喜’,给他们这场追逐战来个高潮结尾!”萧战所谓的“惊喜”,自然是他的大杀器——炸药。 一行人迅速潜入峡谷。萧战一边从怀里(实则是系统空间)往外掏那些黑不溜秋的“炸药包”和引线,一边指挥:“这儿,对,这块大石头后面,给我埋一个!绊索拉上,对,低点,别让他们骑马蹦过去了!” “山猫,你眼神好,把那几个炸药包塞到那堆枯木下面,对,伪装好点!” “这边,拐角的地方,来个压发的!让他们挤作一团的时候,来个大的!” 山猫一边手脚麻利地干活,一边嘿嘿直乐:“头儿,您这‘惊喜’准备得可真够热情的!够那群狼崽子喝一壶的了,保管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黑风峡‘烧烤派对’!” 萧战得意地挑眉:“那必须的!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追得这么辛苦,不送份大礼,显得咱们多不懂事儿?” 布置完毕,萧战让大队人马和救出来的工匠们先行通过峡谷,到另一头安全地带去。他自己则带着二十名自愿留下的、眼神里抱着必死决心的老兵,留在峡谷入口处,充当最诱人的“鱼饵”。 “兄弟们,”萧战看着这二十张或年轻或沧桑,但都写满坚毅的脸,“怕不怕?” 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小兵梗着脖子:“怕个球!跟着营尉,死了也值!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还跟着营尉干!” “对!干他娘的!”众人纷纷低吼,士气倒是高昂得很。 很快,地平线上扬起了更高的烟尘,血狼卫那狰狞的狼头旗帜清晰可见。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震得人心头发麻。冲在最前面的——眼神阴鸷得像秃鹫、穿着骚包华丽铠甲的血狼卫统领。 那统领看到萧战等人竟然停在峡谷口“等死”,脸上露出残忍而又得意的笑容,挥刀指向这边,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们跑不动了!进了死胡同!勇士们,杀光他们!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为大王的宝库雪恨!砍下萧战脑袋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 重赏之下,血狼卫们如同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加速冲来,仿佛萧战他们的脑袋已经是囊中之物。 萧战看着如同血色潮水般涌来的敌军,非但没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酷又带着点戏谑的弧度,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钢刀,对着两侧高地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就在血狼卫先锋部队如同洪水般涌入狭窄的峡谷入口,最前面的马蹄即将踏响那通往地狱的绊索瞬间—— “轰隆——!!!” “轰!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猛然炸响!地动山摇,火光冲天!萧战精心准备的“连环惊喜大礼包”被接连触发!冲在最前面的血狼卫瞬间体验到了什么叫“飞天”的感觉,人马一起被狂暴的气浪掀飞!残肢断臂、破碎的盔甲、混合着泥土和碎石,如同烟花般四处飞溅!狭窄的峡谷入口仿佛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绞肉机,瞬间被浓烟、火光和惨叫声填满! “放箭!给老子射!狠狠地射!”埋伏在两侧高地的赵疤脸,激动得嗓子都喊劈叉了,声嘶力竭地吼道。 早已等得手心发痒的弩手们,将复仇的弩箭如同疾风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覆盖了因为爆炸而彻底陷入混乱、哭爹喊娘的血狼卫队伍!石头也从天而降,砸得下面的狼崽子们头破血流。 “兄弟们!跟老子上!剁了那个穿得最骚包的!”萧战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发出一声震彻峡谷的怒吼,带着二十名同样杀红了眼的死士,逆着混乱不堪的敌群,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直插进去!他的目标明确无比——那个血狼卫统领! “保护统领!快!保护统领!”周围的亲兵试图组成人墙,但被爆炸和箭雨打得晕头转向,阵型早已散乱。 “挡我者死!阎王爷今天点名,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萧战状若疯魔,手中钢刀化作一道道夺命的寒光,每一次挥砍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以伤换命!身上瞬间添了几道口子,但他毫不在意,仿佛流的不是自己的血!所过之处,血雨腥风,竟真如虎入羊群,无人是他一合之将! 那血狼卫统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萧战这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吓了一跳,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眼神如同恶鬼般冲来的身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寒意。他仓促举刀迎战。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得如同爆豆,震得人耳膜生疼!两人在乱军之中激烈厮杀,刀光剑影,杀气纵横! 萧战力大势沉,刀法狠辣刁钻,完全是战场搏命、以命换命的打法!那统领武艺虽高,装备也更精良,但先被爆炸惊了心神,坐骑也不安地躁动,又被萧战这同归于尽的恐怖气势所慑,刀法渐渐散乱,章法大失。 “给老子——死!”萧战抓住对方一个格挡后回气不及的细微破绽,钢刀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突破了对方的防御,狠狠刺穿了那华丽胸甲下的心脏位置! “噗嗤——” 刀尖透背而出!带出一溜血花! 血狼卫统领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那截冰冷的刀锋,又抬头看向萧战那冰冷、嗜血、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诅咒的话,却只涌出一口鲜血,轰然坠马,气绝身亡! “统领死了!统领被杀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快跑啊!” 统领一死,本就遭受重创、死伤惨重的血狼卫更是士气瞬间崩溃,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残存的人马发一声喊,如同无头的苍蝇般,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逃,只留下满峡谷的狼藉尸体、无主战马和那些尚未断气、发出绝望哀嚎的伤兵。 萧战拄着卷刃的钢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战神,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这一战,他们以寡敌众,凭借地利和“不讲武德”的炸药,硬生生歼灭了超过五百名血狼卫精锐,还包括其最高统领! 此刻,在两侧高地上的铁头和弩手们眼中,站在峡谷底部的萧战,浑身沐浴着敌人的鲜血,在硝烟和残阳的映照下,宛如一尊不可战胜的杀神。他们心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跟着这样的将军,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他娘的值了! 而在峡谷另一端,紧张观望的山猫和工匠们,虽然看不清具体厮杀,但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天的喊杀声以及最终敌人的溃逃,都让他们明白——营尉赢了!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萧战神勇的敬佩,让他们恨不得跪下来磕几个头。 就在这时,萧战脑海中那熟悉又悦耳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隐藏任务‘血债血偿’第二阶段完成!】 【任务要求:查明并重创或歼灭狼国精锐部队“血狼卫”至少一支百人队。】 【任务状态:超额完成!成功歼灭血狼卫超过五百人,并斩杀其统领一名!战绩辉煌,震慑敌胆!】 【任务奖励发放:高级抽奖机会两次,特殊技能‘破妄之眼’(初级,可小幅提升洞察力与危机预感),声望大幅提升!望宿主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一股清凉舒爽的气流瞬间涌入双眼,萧战感觉眼前的世界似乎清晰了不少,连远处峭壁上石头的纹理都看得更清楚了,而且心头那种对危险的微妙预感也增强了一丝。两次抽奖机会和声望提升更是实打实的好处! 萧战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故国的方向,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和沉重,低声呢喃,像是在对逝去的亡魂诉说:“兄弟们…三哥…咱们的仇,今天先报了一部分了!等着,还有更多…” 第173章 英雄凯旋 歼灭了追兵,萧战回了回神,还有两次抽奖没有抽呢,抓紧时间抽了吧,万一又有什么能用的上的,一个花里胡哨、闪烁着廉价LEd灯效的虚拟大转盘在他眼前浮现,肖战心里默念开始,上面画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图划过“谢谢惠顾”、“再来一次(空)”、“初级箭术(您已掌握)”,最后颤颤巍巍地停在了一个的格子上,里面写着空间升级。 在这一瞬间,空间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触动,原本已经被肖战塞满各种物品的空间内,突然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将整个空间都笼罩其中。 随着光芒的不断闪烁,空间的边界逐渐模糊,然后迅速向外扩张。原本狭窄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宽敞,仿佛有无尽的空间在等待着被填满。 肖战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他感受到了空间的变化,但却无法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原本被挤得密密麻麻的物品,此刻竟然在空间的扩张中自动排列整齐,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眨眼间,空间的升级完成了。原本拥挤不堪的空间,现在变得宽敞明亮,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肖战心中充满了惊喜和好奇! 就在肖战觉得自己运气爆棚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再次转动了抽奖的转盘。转盘在他的期待中缓缓地滑动着,仿佛时间都变得缓慢了起来。 萧战紧紧地盯着指针,心中默默祈祷着它能够停在一个令人惊喜的奖项上。然而,当指针最终停下时,他却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指针竟然指向了“谢谢惠顾”。原本高涨的情绪瞬间跌入了谷底。心想:还好有个扩展空间保底,要是两次都是空的,那不得亏死! 一行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谁知道左贤王那老乌龟会不会气得脑溢血,再派更多的人马来?他们拖着疲惫到极点、几乎散架的头身躯,继续向南亡命奔逃。 一路上,离边境线越来越近了,这里驻扎的狼国军队也很多,靠着刚刚获得的“破妄之眼”带来的那点微弱的危机预感,他们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左贤王后续派出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搜捕队。比如有一次,萧战莫名觉得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矮树林里透着邪性,果断下令绕行,结果没多久就听到那里传来狼族骑兵的呼喝声。还有一次,他们差点撞上一支规模不小的巡逻队,也是靠着萧战心头那一点警兆,提前躲进了乱石堆,才避免了再次接战。 “头儿,您这直觉,神了!”土拨鼠佩服得五体投地,“比俺这常年打洞的感觉还灵!” 萧战嘿嘿一笑,故作高深:“那是,老子可是被阎王爷退货的人,能没点特殊待遇?” 历经千辛万苦,穿过茫茫草原,当那熟悉的、代表着家国界限的边关烽火台,如同忠诚的卫士般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回家了!我们回家了!老子活着回来了!” “爹!娘!儿子没死在外头!” 许多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热泪盈眶,互相拥抱,用力捶打着对方的胸膛,宣泄着积压了太久的恐惧、疲惫和激动。就连那些被救回来的工匠们,也跪倒在地,亲吻着脚下的土地,老泪纵横。 萧战带着二哥萧火、幸存下来的三十多名兄弟(几乎个个带伤,但眼神亮得吓人),以及那几十名如同惊弓之鸟但此刻满怀希望的夏人工匠,组成了一支看起来狼狈不堪,却洋溢着胜利和喜悦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返回了北疆边军大营。 他们的归来,尤其是在得知了他们那堪称传奇的战绩后,在整个边军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听说了吗?萧营尉他们回来了!” “何止回来了!你知道他们干了啥?他们端了左贤王的老窝!还把追兵引到黑风峡,一口气宰了五百多血狼卫!连他们统领的脑袋都砍下来了!” “我的亲娘诶!五百多?还是血狼卫?吹牛的吧?” “吹牛?你看看他们带回来那些人!那些是救回来的工匠!还有他们身上那血呼啦的样子,能是假的?” “乖乖……萧营尉这还是人吗?简直是战神下凡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大营。当萧战他们穿过营门时,道路两旁挤满了前来围观的士兵,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好奇和狂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扬威!扬威!”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士兵齐声高呼起来:“扬威!扬威!扬威!” 声浪震天,直冲云霄!这是边军将士对英雄最直接、最崇高的敬意! 镇北将军赵文康闻讯,直接带着一众将领,亲自出营迎接。看着眼前这支虽然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衣衫褴褛如同乞丐,但一个个眼神锐利如鹰、腰杆挺得笔直、士气高昂得能冲破天灵盖的小队,尤其是看到被萧战小心翼翼搀扶着、虽然憔悴但确确实实是活人的萧火,以及后面那群眼神重新焕发光彩的工匠时,赵文康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萧战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好!好!好!萧营尉!不,萧将军!你真是我北疆的福将!国之干将!栋梁之材啊!” 他环顾四周,声音洪亮地对所有将士说道:“诸位将士都看到了!这就是我北疆的好儿郎!以数十人之众,深入虎穴,救回同胞,重创敌酋,扬我国威!此等功绩,彪炳史册!此等勇士,乃我边军楷模!” 他接着看向那些工匠,更是喜不自胜:“更难得的是,带回了如此多的熟练工匠!这于我边军后勤,乃是雪中送炭,久旱逢甘霖!大大增强了我们打造军械、稳固防线的能力!萧将军,此乃不世之功!本将定要为你,向朝廷上表,为你和所有有功将士,请功!” 此一战,萧战之名,不仅再次响彻边军,更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商队和驿马的脚步,迅速传遍了草原部落和夏国朝堂!“扬威将军”这个带着传奇色彩的称号,开始在各方势力的情报卷宗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刻,在普通士兵心中,萧战就是活着的传奇,是能带领他们打胜仗、创造奇迹的统帅。在获救工匠心中,萧战是再生父母,是黑暗中的救赎之光。而在某些朝堂大佬或者敌方将领心中,萧战这个名字,则代表着一个不容小觑、甚至需要重点研究和应对的威胁与新星。 第174章 朝堂风波 萧战千里救兄、单骑踹营(其实带了一票兄弟)、把狼庭搅得鸡飞狗跳、最后还顺手牵羊捞回来无数工匠和财货的赫赫战功,早已由边军主帅赵文康用八百里加急,像点了火的窜天猴一样,“嗖”地一声直送京城,摆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这消息传到京城,那可真是如同在平静的(只是表面平静)的护城河里扔下了一颗巨型炸弹,炸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们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唾沫星子能喷到第一排客人的茶碗里。 “只见那萧将军,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一个说书先生正说得起劲。 底下有听众小声嘀咕:“好家伙,那不成方的了?” 旁边人赶紧捅他:“别打岔!听着!” 说书先生浑然不觉,继续口沫横飞:“说时迟那时快,萧将军面对狼族左贤王,那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大喝一声:‘呔!狼崽子们,识相的快把我二哥交出来,不然爷爷把你们这狼窝捅个底朝天!’这一声吼,那是惊天地泣鬼神,震得帐篷顶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好!”底下听众轰然叫好,一个个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回家抄起擀面杖就奔赴边关。 与民间的欢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某些“高雅”场所则是另一番光景。 某处雅致的别院内,几位身着华服的官员正在品茗。 “哼,不过是匹夫之勇,逞一时之快罢了。”一个瘦高官员抿了口茶,淡淡道,“如此行事,与蛮夷何异?” 旁边一位胖官员点头附和:“张兄所言极是。如此酷烈,有伤天和啊。况且,如此年轻便立此大功,怕是福祸难料啊。” 几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兵部衙门内,一场关于如何封赏萧战的争论正在激烈进行。气氛那叫一个火热,差点把房顶的瓦片都给掀了。 以兵部尚书张老大人为首的大多数官员,主要是武将和一部分务实派文官,认为萧战之功足以彪炳史册,必须重赏! “张大人所言极是!”一个嗓门比身材还粗壮的络腮胡将领,姓牛,人送外号“牛大嗓”,声如洪钟,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萧战这小子,真他娘的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勇冠三军,忠孝两全!深入虎穴救兄长,扬我国威慑群狼!此等良将,若不重赏,岂不让前线将士把鼻涕眼泪流到咱们兵部门口?依我看,封个四品将军都算委屈了!起码得是三品!” 另一个瘦高个将领立刻附和:“没错!老牛这话在理!听说他还带回来大批工匠和财货,好家伙,那左贤王的小金库怕不是被他搬空了一半?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功!充实了边军,肥了……呃,是强了我大夏国力啊!”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但就在这一片褒奖声中,角落里,兵部侍郎王明远王大人,却慢悠悠地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得堪比荒漠植被的胡须,面露难色,用一种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的腔调,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诸位同僚,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他清了清嗓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萧战之功,固然……嗯,可喜。然则……下官近日听闻,此子行事,未免过于……酷烈啊。” 他顿了顿,绿豆小眼瞥了一眼端坐上首、眉头微皱的张尚书,继续道:“据说在草原之上,动辄灭人部落,杀人无数,血流成河,这……有伤天和吧?我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当以仁德服人,岂能效仿蛮夷行事,行此暴虐之举?” 牛大嗓一听就急了,眼睛一瞪:“王大人!你这话俺老牛就不爱听了!对狼崽子讲仁德?他们抢我们粮食、杀我们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讲仁德?” 王明远皮笑肉不笑:“牛将军,稍安勿躁。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再者,此子年纪尚轻,不过二十出头,乳臭未干嘛。若骤登高位,恐非福气,易生骄矜之心啊。年轻人,还需多多磨砺,多多摔打才是正理。”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为了萧战着想。 实则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对面张尚书脸上了。他有个侄子,也在北疆边军某个清闲得能养出蘑菇的衙门里“镀金”,寸功未立,却整天想着升官发财。若是能把萧战这泼天功劳压一压,或者想办法分润一部分出来,那操作空间不就大了?到时候运作一下,给自己侄子弄个“协同作战”、“后勤保障”的功劳,岂不美哉? 张尚书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开口反驳,王明远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了,还有一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据说,其麾下那商号‘龙渊阁’,生意做得极大,聚敛钱财无数,富可敌国啊。一个边将,与民争利至此,恐非国家之福啊……”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隐隐暗示萧战可能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直接把“经济问题”上升到了“政治问题”。 张尚书终于忍不住,沉声道:“王侍郎!边将不易,有功当赏!至于龙渊阁,其供给边军军械物资,乃是实绩,岂可妄加揣测?” 王明远嘿嘿一笑,捋着那几根宝贝胡须:“下官只是据实禀报,提醒大人以防万一嘛。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这手握重兵,又富甲一方,难免让人多想啊,陛下若是问起,咱们也得有个说法不是?” 他这话阴恻恻的,直接把皇帝搬出来压人。 兵部内部的这场争论,最终因为张尚书的坚持,勉强达成了“建议封赏”的初步意见。但王明远那番阴阳怪气的话,却像一颗毒种子,已经在某些人心里埋下了。他回到府中,立刻修书一封,快马送往北疆他那宝贝侄子处,信中隐晦提及朝中关于萧战功劳的“争议”,让其“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第175章 御史发难 王明远在兵部衙门里没能一手遮天,把给萧战请功的折子彻底摁死,这让他心里跟吞了只苍蝇似的膈应。但他王侍郎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深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朝堂之上,他还有后手。 翌日,大朝会。 金銮殿内,鎏金柱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庄严肃穆的泥塑菩萨样。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文官队列里,几个老大人正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某种默契;而武将那边,则以牛大嗓将军为首的几个糙汉子,虽然也努力绷着脸,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时不时瞟向文官队列的挑衅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躁动。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看完了北疆太守赵文康那篇写得花团锦簇、恨不得把萧战夸成天下少有、地上无双的请功奏章,果然龙颜大悦。他抚掌笑道,声音洪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好!好一个萧战!勇武忠孝,单骑救兄,扬威域外,实乃我大夏栋梁!准奏!即日擢升萧战为‘扬威将军’,秩正五品,实授破虏营主将,统兵一千!” “陛下圣明!”以牛大嗓为首的武将们立刻轰然应诺,声浪差点把殿顶的琉璃瓦给掀了。牛大嗓那张黑脸上,笑容灿烂得跟朵向日葵似的,他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一位同样满脸红光的同僚,挤眉弄眼,那意思分明是:“老子早就说了稳了!晚上‘醉仙楼’,老子请客,不醉不归!”那同僚会意,回了他一个“就等你这句话”的眼神。 空气中仿佛已经弥漫起了庆功酒的香气。 然而,就在这宾主尽欢(主要是武将们欢)、眼看就要一锤定音的时刻,御史台队列里,一位姓钱的言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一下窜了出来,动作之敏捷,与他那身宽大的官袍极不相称。他手持玉笏,声音又尖又锐,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陛下!臣!御史台钱有德,要弹劾边将萧战三大罪!” 这一嗓子,如同三九寒冬里的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泼进了滚烫的油锅。整个大殿“嗡”的一声,刚才还热烈的气氛瞬间凝固,变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惊愕的、玩味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钱御史身上。牛大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咧开的大嘴还没来得及合上,眼神已经从狂喜变成了“你他娘的找死”,拳头瞬间攥得嘎嘣响,要不是在御前,他估计能当场表演一个“生撕活人”。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也淡了几分:“哦?钱爱卿,萧战立下如此赫赫战功,边关捷报朕亦亲眼看过,何罪之有?” 钱御史深吸一口气,显然是早有准备,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他朗声道,声音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努力营造出一种悲愤交加、为国为民的氛围: “陛下!臣弹劾其一,擅启边衅!萧战无诏私自深入敌境,此乃视国法军纪如无物!虽有小功,然此风一开,往后边将人人效仿,视朝廷调度于无物,自行其是,岂不天下大乱?此例不可开,此风不可长!”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皇帝的脸色,见皇帝并未立刻驳斥,胆子更壮了几分,声音又拔高了一度: “其二,手段残忍,有伤天和!据闻,此子在草原之上,动辄屠戮,灭人部族,妇孺不留!草原之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陛下,我天朝上国,乃仁义之师,王化之地,岂能如蛮夷般嗜杀成性?此举有损我大夏仁德之名,令四方藩邦齿冷啊!” 说到激动处,他唾沫星子横飞,差点喷到前面一位因年老而头发稀疏的老亲王那光秃秃的后脑勺上。老亲王似乎有所察觉,嫌弃地微微侧了侧头。 “其三!”钱御史几乎是吼了出来,伸出一根手指,仿佛要戳破某个无形的阴谋,“其心叵测,恐有不臣之心!陛下可知,此子麾下有一商号,名曰‘龙渊阁’!此商号规模庞大,与民争利,聚敛钱财无数,堪称富可敌国!一个边将,手握雄兵,已是不妥,如今又掌握如此巨财,其心何在?臣不得不怀疑,他是否欲效仿前朝藩镇,拥兵自重,图谋不轨!陛下,此乃养虎为患,遗祸无穷啊!” 他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总结:“陛下!此等无视法纪、残忍好杀、且掌握巨财之边将,不罚已是皇恩浩荡,岂能再予重赏?望陛下明察秋毫,收回成命,以免铸成大错,遗祸江山社稷!”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狠毒至极,扣帽子的手艺堪称一绝,直接把一个浴血奋战的民族英雄,描绘成了法外狂徒、杀人魔王加潜在反贼的三合一豪华套餐。 支持封赏的将领们气得脸都绿了,一个个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都在欢快地跳着踢踏舞。牛大嗓将军第一个忍不住,猛地一步踏出,那架势仿佛要把脚下的金砖踩碎,声如炸雷: “放你娘的……(他猛地意识到身在何处,硬生生把后面那个不雅的字眼咽了回去,憋得脸更黑了)……厥词!钱御史!你他娘的是在狼庭喝了奶茶了,还是收了狼崽子的金刀了?尽替那些杀千刀的狼崽子说话!” 他指着钱御史的鼻子,那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恨不得戳到对方脸上去:“萧战深入敌境是为救他亲哥!是为破敌!是抄了狼崽子的老窝!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难道要像你们这些书生一样,坐在温暖的衙门里,捧着几本破圣贤书空谈什么仁德,等着狼崽子打上门来,把刀都架在咱们脖子上了,再他娘的跟他们之乎者也地讲道理吗?!啊?!” 钱御史被这劈头盖脸的“物理输出”加“精神攻击”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活像开了染坊。他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文官的体面,反驳道:“粗鄙!武夫之见!国法就是国法!军纪就是军纪!岂能因一人而废?!若都像萧战这般自行其是,还要朝廷法度何用?还要陛下威严何存?!” “去你娘的法度!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浴血厮杀,缺衣少食的时候,你怎么不去跟他们讲法度?!”另一个暴脾气将领,姓雷,绰号“雷火炮”,脾气比牛大嗓还爆裂三分,也跳了出来,他嗓门更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老子看你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塞满了糨糊!要么就是收了狼崽子的黑钱,在这儿满嘴喷粪!” “雷将军!慎言!此乃诽谤!赤裸裸的诽谤!”钱御史跳着脚,玉笏都快拿不稳了。 “诽谤?老子还想揍你呢!让你尝尝边军将士的拳头硬不硬!”雷将军也是个实干派,说着就要撸袖子冲上去上演全武行,被旁边几个眼疾手快的同僚死死拉住,劝道:“老雷!老雷!冷静!御前动手是大罪!” 文官队列里立刻有人加入了战团,指着武将们痛心疾首:“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岂容尔等武夫如此放肆!” “放肆?老子今天就放肆了怎么着?你们这些酸儒,除了耍嘴皮子、背后捅刀子,还会干什么?!有本事去边关砍几个狼崽子回来看看?!” 顿时,金銮殿上吵作一团。文官们引经据典,之乎者也,强调法度、仁德、朝廷体统;武将们怒发冲冠,口吐芬芳(尽量文明版),强调战功、实效、边关疾苦。好好的庄严朝会,瞬间变成了喧闹的菜市场,就差没直接撸袖子抄板凳动手了。一些中立或品级较低的官员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不过这钱御史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边将权力过大,确非国家之福……” “哼,我看就是眼红人家军功,见不得武人出头!” 龙椅上的皇帝眉头越皱越紧,面沉如水。他虽然欣赏萧战的功劳和勇武,但钱御史这番“大义凛然”、“站在道德和法律制高点”的说辞,也确实精准地戳中了他作为帝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拥兵自重”和“图谋不轨”。他看了一眼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臣子们,又看了一眼文官队列前排,那几位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般的重臣,心中权衡的天平开始微微倾斜。 眼看封赏之事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搅黄,萧战用命搏来的赫赫战功即将被这莫须有的罪名玷污,一股压抑而愤怒的气氛笼罩在支持萧战的官员心头。牛大嗓等人急得直跺脚,眼睛瞪得像铜铃,却一时无计可施,只能恶狠狠地盯着王明远和钱御史,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物理超度”。 第176章 尚书相助 就在这僵持不下、皇帝也面露犹豫、准备来个“容后再议”将此事暂且搁置的关键时刻,一位一直沉默不语,仿佛与殿内柱子融为一体的老臣,吏部尚书林章远,缓缓地,从文官队列的最前方走了出来。 他身形清瘦,穿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绯色官袍,面容古板严肃,仿佛天生就与“笑容”二字绝缘。但当他眼神开合间,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天下官员升迁贬谪的威严气度,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让人不敢直视。 他这一动,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丢进了一块冰。整个喧闹的大殿,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争吵、辩解、怒骂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高踞龙椅的皇帝,都带着惊疑、期待、审视,聚焦在这位清流领袖的身上。谁不知道林尚书为人刚正不阿,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的一言一行,往往能左右朝堂风向。连刚才还吵吵嚷嚷、恨不得化身喷火龙的牛大嗓和雷将军,都立刻闭上了嘴,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极了等待投喂的猛犬,带着一丝委屈和巨大的期盼。 林尚书先是冷冷地瞥了那面红耳赤、还在那梗着脖子仿佛斗鸡般的钱御史一眼。那目光,如同腊月里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子,带着实质性的寒意,瞬间穿透了钱御史的官袍,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下意识地就想往队列里缩。站在文官队列中的王明远,接触到林尚书那看似无意扫过的目光,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随即,林尚书面向皇帝,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精准地敲在寂静大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陛下,臣有话要讲。” 这一下,殿内更是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某些人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 林尚书没有看一旁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冷汗直冒的王侍郎和钱御史,直接对着皇帝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天地至理的力量: “王侍郎与钱御史方才所言,引经据典,冠冕堂皇。然则,老臣细细听来,以为此实乃迂腐之见,书生之论,更是……误国之言!” 一开口就定性为“误国”,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金銮殿上炸响。王侍郎和钱御史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都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差点当场软倒。而牛大嗓和雷将军等人则是精神一振,眼睛猛地亮起,差点没忍住当场叫出声来,只能用尽全力绷住脸,但那微微颤抖的胡须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激动。 林尚书根本不给他们喘息和反驳的机会,条理清晰,逐条批驳,如同老吏断案,鞭鞭见血: “其一,萧战深入敌境,首要为何?为救其兄长萧火!此乃人伦大孝!天地君亲师,孝道乃人伦之本,江山之基!陛下以孝治天下,垂范万民,此等至孝之行,不该褒奖吗?其次,他于救兄途中,审时度势,寻机破敌,火烧粮草,重创狼国王庭精锐,扬我国威,震慑宵小,此乃大忠!忠孝两全,古来难得!怎么到了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嘴里,反倒成了十恶不赦之罪了?!” 他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至于所谓‘擅启边衅’?陛下,与狼国此等虎狼之辈,难道还要先派使者下战书,约定时间地点,摆开阵势,像街头混混打架一样,喊一声‘开始’才能动手吗?那是宋襄公之仁!是蠢猪式的仁义道德!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为将者若无临机决断之权,抓住稍纵即逝之战机,难道要像某些人一样,坐在温暖舒适的朝堂之上,空谈误国,坐而论道,任由边关百姓被掳掠屠戮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如同无形的耳光,啪啪地扇在那些主张“仁德”的文官脸上,让他们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皇帝闻言,微微颔首,显然是被说动了。 “其二,再说那手段残忍?”林尚书冷哼一声,语气中的讥诮更浓,几乎化为实质的冰碴子,“与狼国讲仁德?莫非钱御史欲让我边军将士对敌人仁德,在两军阵前高喊‘狼族兄弟,请先动手’,然后束手待毙,将头颅伸过去任人砍杀不成?!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此等连三岁孩童都懂的浅显道理,钱御史莫非读圣贤书读得连三岁孩童都不如了?!狼族屠我村庄,掳我百姓时,可曾讲过半分仁德?!” 钱御史被驳得体无完肤,冷汗如雨,官袍的后背已然湿透,浑身筛糠般抖动,恨不得立刻化身土行孙,找个地缝钻进去。牛大嗓在后面看得痛快,使劲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得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甚是辛苦。 林尚书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个人情感,这在他这位以古板着称的老臣身上,极为罕见: “至于那被污蔑为‘与民争利’、‘其心叵测’的龙渊阁……老臣倒要在此,替边军将士,替大夏百姓,好好感谢它一番。” 众人一愣,连皇帝也露出了好奇之色,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林章远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无数边关风雪与将士鲜血的力量: “陛下,诸位同僚,你们可知,若非龙渊阁以其雄厚财力,支撑起庞大商队不畏艰险往来于草原,我朝对狼国各部动向、兵力部署、内部矛盾等诸多机密情报,何以能如此及时、如此灵通?此乃大利于国!是无数细作探马,用鲜血和性命都未必能换来的战略优势! 你们又可知,若非龙渊阁多年来,坚持低价、甚至很多时候是无偿向边军供应优质军械、救命药材、越冬粮草,我边军战力何以在短时间内显着提升?边境将士何以能少流血,少受冻饿之苦?此乃大利于军! 此商号,于国于军,功莫大焉!怎么到了某些人嘴里,就成了与民争利、图谋不轨了?难道非要边军将士饿着肚子,拿着破烂不堪的武器,用血肉之躯去硬撼狼族的铁骑弯刀,才叫忠君爱国吗?!才让你们这些京城的老爷们放心吗?!”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王侍郎和钱御史,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更遑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私人恩怨,挟嫌报复之举,老臣本不愿在朝堂这等庄重之地提及,污了圣听。但今日,有人非要颠倒黑白,污蔑忠良,欲致国之干将于死地,老臣不得不言!” 他朝着皇帝再次深深一躬,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因激动而产生的颤抖: “想必朝中亦有同僚知晓,犬子清源,前番于青州府遭奸人陷害,身陷囹圄,几近绝境,性命攸关!正是得萧战此人,不顾自身安危,舍命相救,方能虎口脱险,保全性命,继续其云游四方,为陛下,为天下苍生行医济世之志!萧战于国有大功,于军有大助,于老臣林章远……有救子之大恩!” 他猛地提高声调,如同洪钟大吕,震人心魄: “陛下!此等忠勇仁孝、智勇双全、于国于民皆有大利之臣,若不封赏,反而听信此等卑劣谗言,横加诋毁,岂不让天下忠义之士寒心?岂非自毁长城,亲者痛仇者快?!老臣以为,非但该赏,还应重赏,破格任用!以彰其功,以正视听,以激励天下万千将士报国之心!”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情,更是抛出了“救子之恩”这个人情炸弹,分量十足!直接将萧战拔高到了“忠勇仁孝智”五德俱全的高度,把王侍郎和钱御史的攻讦衬托得无比渺小、卑劣、可笑且不堪一击! 皇帝闻言,脸上最后一丝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欣慰和决断,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朗声道,声音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林爱卿所言,句句在理,深得朕心!萧战之功,天地可鉴,忠勇无双!岂容屑小诋毁!传朕旨意:萧战晋扬威将军,秩正五品,实授破虏营主将,统兵一千!另赏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以彰其功!其麾下有功将士,由兵部会同北疆镇守府,一并论功行赏,不得有误!退朝!”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支持萧战的将领们轰然应诺,声震殿宇,个个扬眉吐气,恨不得把胸腔里的快意都吼出来。牛大嗓更是得意地朝面如死灰、魂不守舍的王、钱二人方向,无声地啐了一口,用极其夸张的口型说道:“呸!傻眼了吧!回家抱孩子去吧!”雷将军则用力拍打着旁边同僚的肩膀,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声浑厚得能把屋顶的灰尘震下来。王侍郎和钱御史等人,则如丧考妣,在众人或鄙夷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也似的退出了大殿,背影写满了绝望和凄凉。 下朝之后。 林章远回到府中,脸上依旧带着朝堂激辩后的余韵,虽有些疲惫,但眼神却比往日明亮许多。林夫人早已等候多时,迎上来,一边替他更换下沉重的朝服,一边见他神色不同于往日的古井无波,轻声问道:“老爷今日在朝上,可是为了那北疆的萧将军之事?我听闻今日朝会闹出了好大动静。” 林章远点点头,在夫人的伺候下换上常服,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此子确乃人才,是柄锋利的宝剑。只是朝中魑魅魍魉太多,自己不敢上前线,却也见不得别人立功受赏。”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夫人,这几日……可有源儿的书信?” 林夫人摇摇头,脸上带着化不开的牵挂与担忧:“没有。这孩子,自去年辞官离家,说是要悬壶济世,走遍天下救治苦难,这一走就是一年多,偶尔来封家书也是报喜不报忧,真是让人日夜悬心。” 林章远共有二子。长子林清河,性格沉稳,已按部就班踏入仕途,如今在外地为官,颇有政声,让他省心。唯有次子林清源,性情洒脱不羁,自幼便不喜官场束缚,一心只钻医术,去年更是留下一封书信,便飘然远去,游历天下去了,美其名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救万人命”。想到二子前几封家信中,虽言语轻松,但字里行间亦隐约提及在外经历的艰险和受到的帮助,尤其是青州府那次生死大劫,若非萧战仗义出手,后果不堪设想……林章远心中感叹,这孩子,经历风雨,倒是越发成熟坚韧了,只是这“报平安”的习惯,真该跟他大哥好好学学。 “希望老夫今日之举,没有看错人。”林章远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和初上的华灯,喃喃自语,“萧战……但愿你真是一心为国为民的栋梁之材,是一头能守护国门的猛虎,而非噬人的饿狼。莫要辜负了老夫这番在朝堂之上的仗义执言,莫要辜负了源儿信中对你的那般推崇……” 他想起儿子信中对萧战那“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重情重义,乃真豪杰,非池中之物”的评价,心中稍安。夜色渐浓,京城灯火阑珊,而远在北疆的风雪中,新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77章 薪火相传 圣旨伴随着丰厚的赏赐,一路快马加鞭,像长了翅膀一样,越过崇山峻岭,传到北疆军营。当宣旨太监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在点将台上响起,念出“擢升萧战为扬威将军,秩正五品,实授破虏营主将,统兵一千”时,整个军营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的欢呼声,简直能把营寨的栅栏都给掀飞喽!那动静,比过年杀了二十头大肥猪,全军敞开肚皮可劲儿造还要热闹十倍!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校场上,新划拨过来的破虏营士卒们,以及萧战原来的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部下,个个把胸脯挺得老高,脖子上的青筋都吼了出来,与有荣焉。他们可是跟着这位爷去狼庭王帐门口撒过尿,啊不,是立过不世之功的!以后在这北疆地界,走路腰杆子都能比别的营兄弟挺得直三分! “嘿!黑子,听见没?正五品!实授主将!咱们老大这下是真他娘的鲤鱼跳龙门,一飞冲天了!”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用胳膊肘使劲捅着旁边一个黑瘦得像块焦炭的同伴,咧着一口大黄牙,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被叫做“黑子”的兵痞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已经摸到了赏钱:“那可不!跟着萧将军,有肉吃!有仗打!有功立!关键是,他娘的痛快!不像以前那些怂包上官,就知道让咱们缩在乌龟壳里挨揍!以后看谁还敢说咱们破虏营是后娘养的杂牌军!” 军营里弥漫着一种扬眉吐气、恨不得立刻再找狼族干一仗的兴奋感。就连平日里负责喂马的老马夫,这会儿给战马添草料都格外有劲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咱将军升了官哟,嘿嚯!下次砍狼头哟,嘿嚯!” 中军大帐内,萧战屏退了左右前来道贺的将领和亲兵,只剩下他和历经磨难、终于从地狱归来的二哥萧火。帐内燃着温暖的炭火,驱散着北疆的寒意。看着眼前虽然经过一段时间精心调养,但依旧难掩深入骨髓的憔悴、皮肤黝黑皲裂如同老树皮、手上布满厚厚老茧和狰狞伤疤(有些甚至深可见骨)的二哥,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能杀得狼族哭爹喊娘的汉子,也不禁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上前一步,也顾不上什么狗屁将军威仪了,一把紧紧抱住二哥那瘦削却依旧能感受到坚硬骨骼的肩膀,手臂用力,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亲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哽咽和沙哑,带着铁汉难得的柔情:“二哥!回来了!真他娘的回来了!你受苦了!以后,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再没人能欺负你!谁再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子把他全族的脑袋拧下来,串成串当尿壶,天天对着撒尿!” 萧火亦是虎目含泪,这个在狼国为奴三年,受尽鞭打、屈辱、饥寒,看着同伴一个个在皮鞭和劳累中倒下、尸体被随意丢弃喂狼都未曾掉泪的硬汉,此刻感受到亲弟弟怀抱那坚实无比的温暖,听到这粗俗却无比真挚的话语,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忍不住涌了出来,顺着黝黑粗糙的脸颊肆意流淌。他重重拍着弟弟如今厚实无比、如同钢铁铸就的脊背,那力道,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破旧的风箱:“老四……好!好小子!真他娘的有出息!哥就知道…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池中之物!是咱老萧家真龙!哥…哥终于…终于能活着见到家人了!没给咱老萧家丢人!没给爹娘丢脸!”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见到亲人的无限感慨,那三年非人的折磨,仿佛都在这一抱中得到了些许慰藉。 兄弟二人就这么紧紧抱着,用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要将这三年来分离的苦难、担忧、思念,以及那无法言说的痛楚,全都通过这近乎野蛮的力道宣泄出来。帐内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男人压抑的喘息与哽咽。过了好半晌,两人才慢慢平复下激荡的心情,松开彼此,眼睛都是通红。 萧战拉着二哥在铺着狼皮的胡床上坐下,亲手给他倒上一碗滚烫的奶茶,“二哥,尝尝这个,暖身子。比不上家里的粗茶,但在这鬼地方,喝惯了也还行。” 萧火接过,那双因常年打铁、布满烫伤和裂口的手,捧着温热的陶碗,感受着那真实的暖意。他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奶茶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从胃里向四肢百骸蔓延,也暖到了他那颗几乎被冻僵的心。 萧战看着二哥喝奶茶的样子,这才开始细细诉说这些年来家中的情况,语气不由自主地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沉重:“二哥,爹娘走得早,你是知道的。咱们兄弟四个,长大真的不容易。” 萧火默默点头,捧着茶碗的手紧了紧,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碗沿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老茧里。 “后来…大哥和大嫂也都没了,就在大哥意外去世后,嫂子听到噩耗,当时就晕了过去,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下就垮了,也生了病,来得又急又凶,郎中也束手无策…都没…都没熬过来…”萧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即便过去了一段时间,提及此事,依旧心如刀绞。 萧火握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颤,碗里滚烫的奶茶晃了出来,溅在他布满伤疤的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小片,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点刺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他痕迹。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长兄如父!大哥萧炎,那个憨厚老实、沉默寡言,却总把最好的留给他们这几个弟弟的汉子;大嫂李氏,那个温柔贤惠、说话细声细气,待他们这几个小叔子如同亲弟、总会偷偷给他们塞块糖饼的善良女人……没想到……竟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楚,混合着未能尽孝尽责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萧战也是红着眼圈,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助这冰冷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道:“你和三哥去投军后,家里就剩下我和大哥一家相依为命。三哥他…三年前在野狼谷那场惨仗,为了掩护主力战友突围,带着一队弟兄断后,被血狼卫的高手围攻……身中十七刀……也没能回来……尸骨……都没能找到……” 又一个噩耗!如同万斤重锤,狠狠砸在萧火的胸口!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滔天的恨意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将整个大帐点燃!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疤里,殷红的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灰色的狼皮垫子上,他却浑然不觉。三弟!萧焱!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鼻涕邋遢、笑起来有点憨、有点傻,却最是讲义气,为了兄弟敢跟任何人拼命的愣头青小子…那个说好了要一起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让老萧家不再被人瞧不起的三弟…也没了!血狼卫!又是血狼卫!新仇旧恨如同毒焰,灼烧着萧火的心脏!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胸腔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一头濒临暴走的怒狮。 帐内的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炭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萧战看着二哥痛苦得几乎要扭曲的模样,心中大恸,连忙转移话题,说起下一辈,语气也刻意轻快了些,试图驱散这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不过二哥,咱们萧家没倒!大哥大嫂留下了五个孩子!咱们萧家还有后!香火没断!根没断!” 果然,一听到“孩子”这两个字,如同在无尽的黑暗里投入了一束光。萧火眼中的悲戚和噬人的恨意稍稍退去,被一种名为“希望”和“责任”的光芒取代。他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急切地看着萧战,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孩子……孩子们……怎么样了?都……都好吗?” 萧战如数家珍般说道,脸上也努力挤出笑容,描绘着孩子们的鲜活模样: “大丫,萧文瑾,十一岁,懂事得让人心疼,大哥大嫂走后,她把弟弟妹妹照顾得妥妥帖帖,心细,也帮着管账,是个小管家婆。就是太懂事,有什么委屈都自己憋着,让人心疼。” “老二二狗,大名叫萧承志,今年十岁了,机灵得很,随大嫂,脑子活络!现在在村里学堂读书,认字快,算数也好,已经开始帮我管点龙渊阁那边的小账了,有模有样的!上次来信还说,等长大了要来帮四叔打仗,当军师呢!那小子皮实得像头小野牛,力气随咱老萧家,闲不住,跟着村里的老猎户学本事,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是一把好手,也是个当兵的好苗子!就是太皮,上房揭瓦的事儿没少干,没少让照看他们的王奶奶拿着笤帚疙瘩满村追着打。” 萧火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近乎扭曲的笑意,但那确是真心实意的笑,听到这熟悉的“鸡飞狗跳”的场景,萧火眼中的暖意又多了一分。 “三娃,大名萧远航,九岁,那鼻子灵得很,隔着老远就能闻出草药味,去年拜了路过的林清源林神医为师,对学医非常有兴趣,林神医夸他有天赋呢!就是性子有点闷,像个小大人,整天捧着本破旧的医书看。” “四丫,萧文玥,七岁,古灵精怪,嘴甜得像抹了蜜,最会哄人开心,是咱们全家的开心果。” “最小的是五宝,刚四岁,还没取大名,虎头虎脑的,最爱跟在他三哥屁股后面当小尾巴,地学认草药。” “孩子们都跟着村里的王奶奶和李虎兄弟生活,我经常托龙渊阁的商队带东西带钱回去,衣食是不缺的,四个大的也都在村里的学堂启蒙了……先生都夸咱们萧家的娃聪明……” 听着弟弟讲述着五个侄儿侄女的点点滴滴,那鲜活、顽皮、懂事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萧火脸上的悲戚渐渐被一种温暖的、名为“家”的坚定取代。他用力抹了把脸,把泪水鼻涕都擦在袖子上,重重地说道,像是在对天发誓,又像是在告诫自己:“五个孩子…好!都好!我萧家有后!根没断!香火旺!我…我得好好活着…得把他们养大成人,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看着他们出息!谁敢动他们一根头发,老子把他浑身的骨头一寸寸敲碎!” 这一刻,他找到了新的活下去的意义和动力,那五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成了他支撑下去的全部信念。 “二哥你放心!”萧战用力握住他粗糙不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斩钉截铁地说,眼神锐利如刀,“有我在,绝不会让孩子们受一丁点委屈!等这边局势再稳点,我把边境那个贸易站建起来,扎稳根基,就派人风风光光地把他们,还有王奶奶、李虎兄弟,全都接过来团聚!让咱们老萧家,在这北疆重新立起来!” 萧火重重地点头,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那是一种在绝望深渊中看到光明的期盼。他忽然想起什么,上下打量了一下如今英武挺拔、气度沉稳、一身杀伐之气混合着上位者威严的弟弟,问道:“老四,你年纪也不小了,眼看就快二十的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爹娘在天之灵,肯定也惦记着。咱们老萧家开枝散叶,可就指望你了。” 他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长兄如父的关切。 萧战难得地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样子哪还有半点沙场悍将、令狼族闻风丧胆的“萧阎王”风采,分明是个情窦初开、被说中心事的毛头小子,连说话都磕巴了一下:“那个…算…算是有了吧。是青州别驾苏文远大人家的大小姐,叫苏婉清。之前…机缘巧合救过她两次…互相…嗯…都挺中意。她…她不嫌我是个粗鲁汉子,还…还帮我打理龙渊阁的账目,帮了大忙。就是…就是还没正式请媒人上门提亲呢,这边事情一件接一件,打仗、救人、升官…也没个合适的时机,总得找个黄道吉日,备足聘礼,不能委屈了人家……” 萧火一听,先是高兴,弟弟终于开窍了,知道惦记姑娘了,还是官家小姐,听弟弟这语气,两人是情投意合。随即又是一阵心酸涌上心头,爹娘看不到了,大哥大嫂也看不到了。他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既是鼓励也是感慨,还带着点萧家人特有的粗豪:“好!你得抓紧!别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咱们老萧家,开枝散叶就指望你了!到时候二哥给你张罗!保证办得风风光光,全北疆独一份!聘礼什么的,不够二哥……呃,二哥现在是个穷光蛋,除了一身打铁的手艺毛都没有,但你放心,二哥给你打一对世上最好的鸳鸯刀当贺礼!” 他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试图冲淡那刚刚弥漫开的悲伤气氛。 兄弟二人就这么促膝长谈,从家事到国事,从过去的苦难到未来的蓝图,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直到深夜,帐内的灯火都换了两三次,炭火也添了好几回。萧火更是将自己这三年在狼国为奴时,凭借匠人的身份和细心观察,暗中记下的狼国各部落兵力分布、贵族之间的矛盾、关键地形关隘的优劣,乃至狼国兵器装备的优缺点(比如他们的弯刀更适合骑兵高速冲锋时的劈砍,借助马势威力极大,但破甲能力远不如夏军制式的直刃横刀,且近身缠斗灵活性稍差),毫无保留地、细细地告知萧战。这些用血泪和屈辱换来的情报,其价值无可估量。 更宝贵的是,他将在狼国匠作营被迫打造兵器、甲胄时,偷师学来并结合自身多年经验的草原特有冶炼技法、淬火工艺(利用某些特殊动物尿液和油脂混合淬火,能增加刀刃的韧性),以及针对狼族骑兵高机动性特点的各种军械改进思路(比如如何改进弩机的望山和弓臂材料,让弩箭射得更远更准;如何设计更轻便有效、能快速布设和回收的折叠拒马和特殊形状的铁蒺藜;如何加固盾牌的边缘和中心,以应对狼族重箭的抛射),一一阐述,甚至拿起炭笔,就着光滑的地面,简陋却清晰地画起了草图,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又回到了他热爱的铁砧前。 “老四你看,狼族的弯刀这里有个弧度,劈砍起来顺,借助马速能轻易划开皮甲,但刺击不行,遇到咱们的锁子甲或者札甲就容易卡住。咱们的横刀,直刃,破甲好,但对付轻甲骑兵,刀刃可以稍微加一点弧度,不用像他们那么大,就像这样……同时加厚刀脊,保证劈砍的强度……” “还有他们的皮甲,喜欢镶嵌骨片或者薄铁片,防御流箭不错,重量也轻,但怕钝器重击和直刺。我们可以针对性地打造一种带破甲棱的三棱箭镞,或者一种头部加重的破甲锤……” 萧火一说到专业领域,眼睛都在发光,语速加快,手指比划着,完全不像个刚从苦难和悲痛中挣脱出来的人,仿佛找到了灵魂的归宿。 “二哥!你这身本事!你这脑子!可是无价之宝啊!比老子从左贤王那里抢回来那些金银财宝还值钱!绝对不能埋没了!”萧战听得两眼放光,如同饿狼看到了肥肉,猛地一拍大腿,当即拍板,“以后,你就是我破虏营器械司的总管!不,是总教头!地位仅次于我!专门负责全军军械的改良、研发与督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呃,咱们现在有钱了!”他想起了从左贤王那里“化缘”来的丰厚战利品和龙渊阁源源不断的收益,底气十足,把胸膛拍得砰砰响。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战场上,己方士兵拿着二哥改良的犀利武器,穿着更坚固的甲胄,把那些不可一世的狼族骑兵揍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的壮观场景。 萧火重重顿首,眼中燃起了久违的、炽热的斗志和光芒。能将自己所受的苦难转化为复仇的力量,能将自身所学用于报效国家,对抗仇敌,保卫身后的亲人和百姓,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这比让他当个普通军官,更让他兴奋和充满干劲!他终于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朝不保夕的奴隶,而是能发挥自己价值、保护家人的战士和工匠!他用布满伤疤的手,紧紧握住了弟弟伸过来的手,那是一只充满力量和承诺的手。 “好!老四!你在前方放心大胆地砍狼!带着兄弟们建功立业,砍出个封侯拜相!”萧火斩钉截铁,话语中充满了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敲打出来的,“二哥我在后方,一定给你和将士们,打造出最锋利、最坚固的刀剑盾甲!让咱们的刀,比狼族的更利!咱们的甲,比狼族的更坚!咱们的弩,比狼族的弓射得更远!让那些狼崽子们,好好尝尝咱们兄弟联手,给他们精心准备的好家伙!” 兄弟二人,一个勇猛无匹,是战场上的尖刀,气势如虹;一个技艺精湛,是后勤保障的基石,润物无声。一个在前线冲锋陷阵,砍瓜切菜,用敌人的头颅铸就功勋;一个在后方默默耕耘,铸剑砺甲,用汗水和智慧夯实胜利的根基。在这北疆烽火之地,萧氏兄弟的传奇,才刚刚拉开更加波澜壮阔的序幕。属于他们的时代,正伴随着边关呼啸的风雪、激昂的号角声,以及铁匠铺里即将响起的、更加密集有力的锤锻声,悍然降临!帐外,北风依旧呼啸,卷起千堆雪,却丝毫吹不散帐内那血脉相连、并肩作战的炽热豪情与无限希望。 第178章 练兵狂魔 天光大亮,天气越发冷了,刺骨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得营帐噗噗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冰砂在不停地敲打。萧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与二哥萧火彻夜长谈的激动与沉重中缓缓回过神来。帐内还残留着奶茶的余温和炭火的暖意,但更多的,是那种血脉相连、并肩作战的炽热豪情,这股子热乎气儿,足以驱散北疆所有的严寒。 “二哥,你刚回来,好生将养,器械司的事儿不急,先把身子骨养得跟铁砧一样结实再说!”萧战看着眼眶依旧有些红肿,但精神头却明显焕然一新的萧火,用力拍了拍他那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实的肩膀,“需要什么,直接跟后勤官那老抠儿说,谁敢呲牙,老子把他满口牙掰下来当算盘珠子!” 萧火重重一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多说废话。兄弟之间,有些情义,沉甸甸地揣在心里,比挂在嘴上更踏实。 告别了二哥,萧战深吸一口冰冷得如同小刀子般的空气,感觉肺叶子都被激得一颤,随即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办公大帐。一夜未眠,但他此刻却感觉精力充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家事的沉重已然化为前进的动力,压在肩上,也更燃在心头。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坐到那张粗糙的原木书案前,铺开一张质地平整的纸张,研墨,提笔。这位在万军丛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悍将,此刻握着这小小的毛笔,感觉别扭得很。从小没练过毛笔字,感觉还是圆珠笔好使,他挠了挠被北风吹得有些蓬乱的头发,脸上露出一丝与他“扬威将军”身份极不相称的窘迫。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给自己鼓劲,开始落笔,字迹谈不上好看,却带着一股刀劈斧凿般的力道,每个字都仿佛要戳破纸背: “亲亲婉清芳鉴:” 写完这文绉绉的开头,他自个儿先打了个寒颤,感觉牙都快酸倒了,不如直接点好。于是毫不客气地划掉,墨团糊了一团,重新写: “晚清,见字如面。” “北疆一切都好,风大,雪大,冻得卵蛋都缩缩……又画掉……,冻得屁股都缩缩不过狼崽子暂时还算老实,没敢来撩骚。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二哥萧火,已经平安救回来了!虽然吃了不少苦,瘦得跟麻杆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但人没事,精神头足得很!老子亲自带人摸进狼庭,杀他个七进七出!怎么样,你未来夫君厉害吧?(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得意笑脸,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写到这里,他仿佛能看到苏晚清读到此处时,那先是一惊,随即抿嘴轻笑,眼波流转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暖,像是喝了一大口烫好的烈酒,笔下的字也顺溜了不少,开始一边说正事儿一边忍不住吹起了牛逼,语气也越发“兵痞”起来: “二哥回来了,咱们老萧家就算重新立起来了!等这边安稳些,就把侄儿侄女们都接过来,让他们也尝尝这北风刮嗓子的滋味!另外,龙渊阁那边,还得辛苦你多费心。北疆这边,生意可以再做大胆些,特别是药材、铁料、皮货,有多少要多少,钱不是问题!咱们现在,阔气了!抢……啊不,是缴获了不少狼崽子的家当!” “对了,你男人我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扬威将军了,统管破虏营一千号兄弟!这帮小子,都是好样的,就是欠操练!老子正用独家秘方往死里练他们呢,保证到时候拉出去,一个个比荒原狼还凶,比雪狐还精!你就等着听捷报吧!” 信的最后,他犹豫了一下,黝黑的脸庞竟有些发烫,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才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憋出几句在他看来颇为肉麻的话: “那个……青州天气暖和,你多注意身子,别太劳累,少熬夜算账,那玩意儿耗神,有空就多想我。这边一切都好,就是……有时候晚上站岗,看着那又大又圆的月亮,会有点想你。等我这边理顺了,就风风光光去青州娶你!八抬大轿,少一个都不行!萧战,于北疆破虏营,擤着鼻涕、冻得手指头不太听使唤写完。” 写完,他像是怕人看见似的,赶紧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还用火漆牢牢封上,仿佛慢一点那上面的肉麻话就会跳出来咬他似的。叫来亲兵,再三叮嘱:“快马加鞭!务必亲手送到苏小姐手上!路上要是敢耽误,老子让你也去跑山头!” 处理完“私事”,萧战立刻恢复了那个杀伐决断、一脸痞气的萧将军模样,披上那件沾染着风霜血迹的明光铠,挎上横刀,龙行虎步地走向校场。 校场上,破虏营一千号弟兄,包括原来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底子和新补充进来的兵油子,全都昂首挺胸地站着,眼神里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对新主将练兵手段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为啥恐惧?因为这位新上任的萧将军,他娘的练兵方式太邪性了!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花样百出,还尽往死里整!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把耳朵里的驴毛掏干净!”萧战站在点将台上,声如洪钟,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气,“从今天起,咱们破虏营,不练那些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的把式!咱们就练三样:跑得快,打得狠,活得长!简单说,就是狼崽子追不上,扛不住,还他娘的弄不死你!” 底下士兵们面面相觑,这话听着……挺实在,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最后那句“弄不死你”,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看见那边山头没有?”萧战指着营外一座坡度陡得能摔死山羊的山岭,“全副武装,铠甲、兵刃、背囊一样不许少!给老子跑个来回!最后一百名,今晚负责给全营洗臭袜子!包括老子的!老子这袜子,能立起来自己走路,正好给你们开开眼!” “啊?!”队伍里顿时一片哀嚎。那山头看着就腿软,还全副武装?这不得累吐了血? “啊什么啊?狼崽子砍你的时候会跟你商量吗?跑!现在!立刻!马上!”萧战眼睛一瞪,煞气四溢,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 士兵们不敢再废话,咬着牙,硬着头皮开始狂奔。萧战自己也“哐当”一下跳下点将台,扛着一面明显比其他人都重、旗杆都是加粗的大旗,冲在了最前面,一边跑一边骂,声音在整个山谷回荡: “没吃饭吗?步子迈开!跟娘们似的扭扭捏捏,等着狼崽子给你发红包呢?” “那个谁!你他娘的跑起来屁股撅那么高,是等着挨箭呢还是想对狼崽子使美人计?” “快!快!快!想想你们身后是什么?是你们老家热炕头!是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跑慢了,狼崽子冲过去,你们老婆就得改嫁,孩子就得管别人叫爹!想想那场景,你们他娘的还能跑不动?!” 这粗俗不堪又直击灵魂的“激励”方式,让士兵们又是好笑又是憋屈,还带着一股子莫名的恐慌,只能玩了命地迈开腿,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等跑回来,一个个累得像被抽了骨头的死狗一样,直接瘫在雪地里,吐着舌头,呼出的白气老长,感觉肺都要炸了。 这还没完。下午是格斗训练。萧战直接把现代特种兵的cqb(室内近距离战斗)理念和抗击打训练搬了过来,虽然名字不一样,但内核差不多,就讲究一个快、准、狠、阴! “两人一组,给老子往死里打!不打躺下不许停!放心,打坏了有郎中(他特意从龙渊阁调来了几个外伤高手,还逼着他们学了不少战地急救,算是早期“战地护士”的雏形)!谁他娘的敢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老子亲自陪你练练!保证让你三天睡不着觉!” 校场上顿时拳拳到肉,砰砰作响,夹杂着各种怪叫和惨嚎。萧战背着手,像逛菜市场似的在人群里溜达,时不时停下指点,语气充满了“兵痞”的智慧: “对!撩阴腿!插眼睛!怎么阴损怎么来!战场上是讲道理的地方吗?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你抱他腰有屁用!抠他鼻孔!对!使劲!把他鼻涕抠出来!” “别傻乎乎硬抗,挨打的时候肌肉绷紧,卸力!对!就像晚上躲你家婆娘擀面杖那样!要有技巧!” 士兵们被打得鼻青脸肿,龇牙咧嘴,但在这种近乎残酷的实战对练下,身体的反应速度和下手的狠辣程度,确实在飞速提升。那几个被萧战称为“郎中”的医护兵忙得脚不沾地,拿着金疮药和绷带,一边给士兵包扎,一边低声嘀咕:“萧将军这练的不是兵,是牲口啊……不过这药效倒是试出来了,回头得让龙渊阁多送点来,还得是特效的。” 晚上还有文化课——认地图,学简单的狼族语骂人话(比如“日你先人板板”之类的),以及战场急救知识。萧战扯着嗓子在上面吼,试图用最直白的方式灌输知识: “都他娘的给老子认清楚了!这是山谷,进去了容易被堵!这是河流,冬天能走,开春就能淹死你!别到时候被狼崽子引进死胡同还不知道咋回事!” “还有,受伤了别像个娘们一样就知道嚎!怎么用腰带止血,怎么用树枝固定断腿,都跟旁边郎中学好喽!多学一样,说不定就能捡回一条命,回去见你们相好的!不然就只能让她在梦里骂你没用了!” 一天下来,整个破虏营的士兵,从身体到精神,都被操练得欲仙欲死,感觉灵魂都快出窍了。背后都给萧战起了个外号——“练兵狂魔”!但奇怪的是,虽然每天累得像条死狗,回到营帐倒头就睡,抱怨连连,但这些兵痞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身上的散漫痞气渐渐凝聚成一股锐利如刀的杀气。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狂魔”将军,虽然手段狠了点,嘴巴损了点,但他是真想把本事教给他们,是真想让他们在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是真有能力带着他们砍下更多的狼头,立下更多的功劳,搏个封妻荫子! 破虏营这把原本就锋利的尖刀,正在萧战这近乎变态的疯狂打磨下,被淬去杂质,悄然开刃,寒光乍现,只待饮血! 第179章 婉清来信 就在破虏营上下被萧战操练得鬼哭狼嚎、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并且开始逐渐适应这种“痛并快乐着”的节奏时,一队来自青州的龙渊阁商队,顶着凛冽的风雪,如同雪中送炭般,缓缓驶入了军营。 为首的管事脸上冻得通红,眉毛胡子都挂满了白霜,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将一封厚厚的、带着女子清雅气息的信件和一份写满了物资的清单,郑重地呈给了刚刚从校场下来、浑身还冒着热气的萧战。 一看到那信封上清秀中带着一丝韧劲的熟悉字迹,萧战那张在士兵面前永远黑着、仿佛谁都欠他八百吊钱的阎王脸,瞬间就如同春雪消融,冰雪初霁,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差点直接咧到耳根子,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点傻气。 他强忍着立刻拆信的冲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故作镇定地挥挥手,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让管事下去休息,吩咐后勤好生招待商队伙计。然后,他像做贼一样,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左右瞟了一眼,嗖地一下钻回自己的营帐,还特意把门帘掖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一点风,吹跑了他的宝贝信件。 帐内,他几乎是粗暴地撕开信封,动作与脸上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小心翼翼地抽出厚厚一沓信纸,苏晚清那带着淡淡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女儿家馨香的字迹映入眼帘,让他躁动的心瞬间安定了不少。 “萧将军钧鉴:” 萧战心里嘀咕:嘿,还钧鉴,跟自家男人还这么客气,这小娘皮,真是……不过还挺受用。 “青州这边一切都很顺利,龙渊阁的生意也像将军您所期望的那样,越来越兴旺。我们最近新推出了两款产品,“北疆烈酒”和“雪原皮裘”,这两款产品在江南的客商中非常受欢迎,给我们带来了不少的利润呢。具体的账目明细我已经随信一起附上了,将军您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 至于妾身这边,一切都很好,您不用担心。只是北疆的天气比较寒冷,妾身希望将军您一定要多保重身体,记得多穿些衣服,多吃些有营养的食物,不要总是挂念着妾身。” 看到这里,萧战心里暖烘烘的,仿佛喝了一大碗刚熬好的、滚烫的姜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肚脐眼,连带着冻得有些发麻的脚指头都热乎起来。 接着往下看,字里行间的情意便如同涓涓细流,细腻而温婉地流淌出来: “自从将军北行之后,青州的月色似乎也变得冷清了许多。每当夜晚来临,我常常会回忆起将军手持长剑的英姿飒爽,还有……还有那日在街头你对我的相助之情(写到这里,我的笔尖略微停顿了一下,因为我有些羞涩,不好意思继续写下去)。 将军单枪匹马去营救他的兄长,在域外大显神威,捷报传到青州的时候,整座城市都为之振奋。茶楼和酒肆里,人们都在传颂着将军的赫赫威名。我听到这些消息后,心中感到无比的自豪,只恨自己不能亲眼见到将军的飒爽英姿…… 萧战看得心头火热,仿佛能看到苏晚清在书房灯下,写下这些字时,那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带着崇拜与思念的眼眸。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可是惦记死老子了!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感觉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舒坦,继续贪婪地看下去。 “听闻将军练兵之苦,妾身深感痛心。据妾身所知,营中物资或有短缺之虞。故而妾身特以龙渊阁之名,采买了上等精铁五千斤、牛筋八百副、桐油三百桶、各类伤药二十箱(内附详单及用法),以及棉衣千件、肉干粮秣若干。这些物资皆已随商队一同运抵军营,希望能稍稍缓解将军的燃眉之急。 妾身深知将军一心为国,鞠躬尽瘁,故而不辞辛劳,尽力筹措这些物资。此乃妾身的分内之事,亦是妾身为国出力的一点心意。将军不必为此挂怀,只需安心练兵,保家卫国即可。 妾身在此祝愿将军早日练成精兵,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看到物资清单上那密密麻麻、种类齐全、数量惊人的物品,尤其是那数量庞大的伤药和急需的牛筋、精铁,萧战猛地一拍大腿,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哈哈哈!老子就知道!晚清就是老子的贤内助!福星!这他娘的真是雪中送炭啊!不,这是救命稻草!” 他正为二哥萧火改良军械需要大量材料,以及练兵导致伤药消耗飞快,后勤那帮老抠儿天天跟他哭穷而发愁呢,苏晚清这封信和这批物资,简直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久旱逢甘霖!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信的末尾,笔触更加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盼将军早日凯旋,妾身于青州,静候佳音。临书仓促,谨申数字,唯愿君安。晚清,手书。” 萧战反反复复把这封信看了三四遍,尤其是最后那段,看得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青州,把那个可人儿紧紧搂在怀里。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郑重其事地贴身收藏,放在最里层的衣物口袋里,仿佛那薄薄的几张纸,能给他带来无穷的力量和温暖。 然后,他意气风发,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唰”地一下掀开帐帘,冲到外面,对着校场上那些刚刚结束一轮地狱奔跑、正东倒西歪瘫在地上喘气装死的士兵们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别装死!看看!这是什么?” 他扬了扬手中那份物资清单,声音洪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咱们苏小姐……啊不,是咱们龙渊阁的苏大管事,给咱们送年货来了!上好的精铁!崭新的棉衣!还有堆成山的伤药肉干!够咱们可劲儿造一阵子了!” 士兵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眼睛都绿了,仿佛看到了香喷喷的肉干和暖烘烘的新棉衣! “将军威武!苏小姐……啊不,将军夫人仗义!!”机灵点的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喊了,引得众人纷纷附和,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欢呼。 萧战笑骂道:“少拍马屁!东西到了,都给我往死里练!谁要是偷懒,对不起这些好东西,老子把他扒光了扔雪地里醒醒脑子!器械司的人呢?死哪儿去了?赶紧滚过来领精铁和牛筋!萧火总教头等着用呢!郎中!郎中跑快点!去清点伤药,以后谁训练受伤,赶紧给老子治好喽,别耽误老子练兵!谁好得快,下次发赏钱多给一份!” 整个破虏营因为这批及时雨般的物资,再次热火朝天地运转起来,士气高涨。士兵们训练起来更有劲儿了,毕竟,跟着这么一位能搞来好东西、上面还有人的将军,还有一位这么体贴(而且明显非常有钱)的“未来将军夫人”,这兵当得,有盼头!有奔头! 萧战看着这生龙活虎的景象,心里美滋滋的,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舒坦。家中有牵挂,身边有兄弟,手中有精兵,背后有支持!这感觉,真他娘的爽!爽到骨子里去了! 第180章 打秋风 破虏营得了青州龙渊阁大批物资补给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北疆前线各营。在这物资相对匮乏、风雪阻隔的寒冬里,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也引来了无数“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于是,在萧战收到信的第二天下午,破虏营的营门外就变得异常“热闹”起来。 首先闻着味儿来的,是顶头上司,北疆太守赵文康和都尉李振。两人联袂而至,身后只跟着寥寥几个亲兵,美其名曰“视察防务,体恤将士”。但萧战一眼就看穿了这两位老大哥眼底那掩饰不住的笑意和……馋意。 “末将萧战,参见太守大人,李都尉!”萧战赶紧迎出帐外,抱拳行礼。 赵文康一身文士袍,外面罩着厚厚的裘皮大氅,依旧冻得鼻尖发红,他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萧战,也不说话。旁边的李振是个粗豪汉子,直接一巴掌拍在萧战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萧战龇了龇牙。 “好小子!行啊你!不声不响的,家里就给送来这么厚一份家当!他娘的,老子营里那点军械都快赶上你的零头了,伤药更是紧巴巴的,你小子倒好,精铁论千斤,伤药论箱算!说说,是哪位‘贤内助’这么体贴啊?”李振嗓门洪亮,挤眉弄眼,语气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萧战老脸一红,嘿嘿干笑两声:“都尉说笑了,是青州龙渊阁的苏管事,心系前线将士,仗义疏财……” “得了吧你!”赵文康终于开口了,笑骂道,“还苏管事?当我们是瞎子聋子?青州那边早就传开了,你萧将军单骑救兄,威震北狄,人家苏小姐在后方为你摇旗呐喊,倾力支持,这情意,啧啧……你小子就别藏着掖着了!怎么,我们这两位老哥哥大老远顶风冒雪过来,连口热乎酒都讨不到?” 萧战哪里还不明白,这两位是来“打秋风”兼“八卦”的,连忙侧身让路:“二位长官快请进帐!酒肉管够!是末将疏忽了!” 刚把赵文康和李振请进帅帐,还没来得及上酒,营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负责辎重营的王黑塔王将军,嗓门比李振还大,人未到声先至:“萧战!萧小子!你他娘的发了横财,可不能忘了哥哥我啊!老子管着全军的裤腰带,都快勒断气了!” 紧接着,负责前线布防的张将军,负责弩兵训练的刘校尉也相继到来。更让萧战无语的是,连隔壁陷阵营的主将,那个体重起码两百斤往上、人送外号“王胖子”的王将军,也腆着个大肚子,带着几个亲兵,笑呵呵地挪了过来。 一时间,萧战这原本还算宽敞的帅帐,竟然显得有些拥挤。各路军官,官职有高有低,但此刻都放下了平日里的架子,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萧战,那眼神,跟校场上饿狼看到了肉没什么区别。 萧战看着这一帐子的“饿狼”,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但也涌起一股暖意。这些都是并肩作战的兄弟,平日里或许有竞争,但关键时刻,都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他们来“打秋风”,何尝不是一种不见外的亲近? “哈哈哈!各位兄弟长官来得正好!”萧战豪气地一挥手,“今日我破虏营得了些补给,不敢独享,正好与诸位同乐!来人!把苏……咳,把龙渊阁送来的好酒搬几坛上来!再把那肉干多煮几锅,让火头军加菜!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好!” “萧将军仗义!” “早就听说龙渊阁的北疆烈酒够劲儿,今天可算能尝到了!”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和叫好声。 酒菜很快备齐,虽然不算精致,但大块的肉,浓烈的酒,在这苦寒之地已是难得的美味。几碗烈酒下肚,帐内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大家谈论着前线的军情,抱怨着该死的天气和抠门的后勤,交流着练兵的心得,当然,更多的是对萧战的“审问”。 “萧老弟,快跟哥哥们说说,那青州的苏小姐,到底是何等绝色?能让你这小子魂牵梦绕,还能有这般大的手笔?”王黑塔灌了一口酒,抹着胡子上的酒渍,大声问道。 张将军也笑道:“是啊,捷报传回时,我就听闻青州有位苏家小姐,为将军日夜悬心,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萧将军好福气啊!” 萧战被众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那份得意却是压不住的,他端起酒碗敬了众人一圈:“诸位哥哥就别取笑我了,晚清她……确实很好。知书达理,又精明能干,这次若非她,我这儿还真要抓瞎。” “哟哟哟,还‘晚清’呢,叫得真亲热!”王胖子挤在角落里,一个人几乎占了两个人的位置,他嘿嘿坏笑,一双小眼睛眯成了缝,“光说这些虚的没意思!萧兄弟,跟哥哥们透露点实在的,那青州城里的窑姐儿,哪个楼子的姑娘最水灵?哪个小婊子活儿好?哥哥我听说‘怡红院’的翠云姑娘,胸前那一对儿大灯,又大又软,啧啧,能闷死人!是不是真的?”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一群粗豪军汉,话题立刻被带偏到了风月场上。 “对对对!王胖子你他娘的说到点子上了!” “萧将军从青州来的,肯定门儿清!” “快说说,让兄弟们也长长见识,等打完仗回去,也好去快活快活!” 萧战被这突如其来的“黄腔”搞得面红耳赤,两辈子加起来,他都是个纯情的理论派,哪经历过这场面?上辈子是军营男,这辈子刚穿越没多久也投身军伍,天天跟一群糙汉子混在一起,别说嫖妓了,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摸过几次(不对,除了苏晚清那几回,但那属于肢体接触,比摸手刺激多了,不算!)。 他感觉脸上烧得厉害,耳朵根子都红透了,只能端着酒碗猛灌,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嘴里含糊道:“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啥?没去过?”王胖子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萧兄弟,你这可不够意思了啊!男人嘛,谁还没个年少风流的时候?藏着掖着干嘛?” 李振也笑着帮腔:“就是,看你小子杀狄人那么猛,没想到还是个雏儿?哈哈哈!” 赵文康毕竟是文官,稍微含蓄点,但也捻须微笑,显然也觉得很有趣。 萧战被众人笑得有些恼羞成怒,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梗着脖子道:“谁藏了!老子……老子真没去过!老子心里有人了!去那种地方作甚!” 他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纯情的执拗。帐内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懂了懂了!萧兄弟这是为苏小姐守身如玉呢!” “好!是个痴情种子!老子佩服!” “不过萧兄弟啊,这男人该开荤还是得开荤,不然以后洞房花烛夜,啥也不懂,多丢人?要不要哥哥今晚就带你去附近镇子上转转?虽然比不上青州,但也有几家暗门子不错……”王胖子继续不遗余力地“教坏”小朋友。 “滚蛋!”萧战没好气地笑骂一句,心里却暗暗发狠:妈的,等这边局势稳定些,老子一定要找个机会回青州,赶紧把晚清娶过门!这童子身,必须得破了!不能再被这帮老流氓笑话! 笑闹归笑闹,正事也没耽误。酒酣耳热之际,赵文康和李振代表军方,对萧战和苏晚清(龙渊阁)的贡献表示了感谢,并且暗示,后续一些军需物资的采购,也可以优先考虑与龙渊阁合作。其他各营长官也趁机提出了一些需求,比如王黑塔想要一批耐磨的牛皮制作靴具,张将军需要一些特殊的木材加固营寨,刘校尉则对弩箭的箭簇提出了改进要求。 萧战一一记下,答应会通过商队反馈给青州那边。他知道,这不仅是在帮兄弟们,也是在为龙渊阁拓展更稳固的生意渠道,更是增强北疆整体防务力量的好事。 这一场“蹭吃蹭喝”的聚会,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去。各位军官心满意足地带着微醺的醉意和“打秋风”成功的喜悦离开了破虏营,当然,也没空手走,或多或少都“顺”走了一些萧战友情赞助的肉干或者伤药。 送走众人,萧战站在营帐外,看着远处雪原上清冷的月光,虽然被灌了不少酒,头脑却异常清醒。寒风吹在滚烫的脸上,带着一丝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肩上的责任和……对青州那份炽热的思念。 他摸了摸胸口那封贴身收藏的信件,仿佛能感受到苏晚清留在纸上的温度。 “晚清……”他低声自语,嘴角扬起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容,“等着我。等我把这边安顿好,等我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我定回去,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 到时候,看王胖子那帮老流氓还敢不敢笑话老子是处男! 他转身,看向灯火通明、依旧传来士兵操练呼喝声的校场,心中豪情万丈。前路虽有艰难,但有她在后方支持,有这群兄弟在身边,有何惧之? “都精神点!别偷懒!明天继续操练!”他朝着校场方向吼了一嗓子,引来一片哀嚎和笑骂声。 北疆的夜,还很长。但破虏营的灯火,和它年轻主将心中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第181章 狼骑扣关 草原的寒冬,像是个喝多了马奶酒、赖在别人家门口死活不肯走的醉汉,鼻涕眼泪(风雪)糊了一脸,还他妈死皮赖脸地耗着。北风那个吹啊,卷着雪沫子和沙子砾,抽在脸上,比被后娘用纳了千层底的破鞋底子抽还他娘的疼,直往骨头缝里钻。 就在这鬼都嫌埋汰的天气里,狼国那位号称能徒手掐死一头草原巨狼、夜御十女不在话下的大汗阿史那·咄吉,估计是在王帐里闲得蛋疼,终于憋不住了。亲率着二十万(对外不要脸地号称三十万)控弦之士,如同从冻土里刨出来的、饿绿了眼的狼群,轰隆隆地就扑向了大夏北疆。那马蹄声,闷雷似的,隔着几十里地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嘚瑟,胆小的别说苦胆,估计连隔夜饭都能给吓出来。 战书更是嚣张得能上天,直接甩到了皇帝陛下的御案上,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狼族文字和勉强能看的夏文写着:“踏破夏都,血洗前耻,用尔等头颅铸我京观!” 边关那八百里的狼烟,一道接一道,跟点了串儿炮仗似的,蹭蹭往天上窜,把京城那刚露出点鱼肚白、正准备开始新一天扯皮蛋逼的宁静黎明,烧得是乌烟瘴气,人心惶惶,连早点摊子的豆浆都跟着涨价了。 【金銮殿·菜市场分会场】 金銮殿上,那更是乱得像一锅刚煮沸的、还他妈被人撒了一把跳蚤的烂粥。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力敌啊!三思,一定要三思啊!” 兵部侍郎王明远,这老小子第一个跳了出来,脸色白得跟刚刷了石灰的墙皮似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爹刚咽气,“狼主御驾亲征,士气正盛,兵锋锐不可当!我边军久疲,仓促迎战,恐有倾覆之危,国将不国啊!为今之计,当速遣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斡旋,许以金帛女子,暂息兵戈,以图后计啊!此乃老成谋国之道,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选择!”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同党:快跟上,节奏带起来! 旁边御史台的钱有德,一个以“喷人”为己任、口水储量惊人的老喷壶,立刻心领神会,一个滑跪就出列了,唾沫星子差点给前面站着打瞌睡的老王爷来个免费洗头:“王侍郎所言,句句泣血,字字珠玑啊!陛下,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以区区财货,消弭无边兵祸,保全数十万将士性命与北疆万千黎民安康,岂非彰显陛下仁德,泽被苍生之盛举?若一味逞强斗狠,致使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我等……我等皆是无颜见列祖列宗,要成为千古罪人啊!” 他说得是声情并茂,捶胸顿足,眼泪愣是没挤出来,但架势十足。 户部尚书,老演员了,立刻捧着笏板开始他的保留节目——哭穷。那表情,比死了亲爹还难看十倍,声音凄切得能招来乌鸦:“陛下明鉴!圣心烛照万里啊!去岁各地不是旱就是涝,要么就是蝗虫过境,税赋收缴不及往年三成,国库……国库实在空虚得能跑马啊!支撑北疆数十万大军日久,人吃马嚼,刀枪箭矢,这钱粮……已是捉襟见肘,恐难以为继!一旦断供,军心涣散,不战自溃,后果……老臣不敢想,不敢想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使劲擦着干巴巴的眼角,试图摩擦生泪。 “放你娘的狗臭屁!拐着弯儿放驴撅子!” 一声暴喝如同旱地惊雷,带着几十年战场厮杀磨砺出的煞气,直接把文官们嗡嗡嗡的“鸽派”言论给炸没了音儿。老将兵部尚书张承宗,这位年轻时能开三石强弓、现在估计也能徒手捏碎核桃的猛人,如今虽须发皆白,但脾气一点没改,反而像是陈年老醋,越陈越酸(冲)。他一步踏出,武官袍袖带风,指着王明远的鼻子就开骂,唾沫星子这回是真真切切、均匀地喷洒在了对方精心保养的老脸上: “王明远!你他娘的是在狼庭喝了迷魂汤,还是收了那群狼崽子的金刀子?啊?未战先怯,摇尾乞怜,这就是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读出来的道理?狼寇是什么东西?那他妈是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贪得无厌的豺狗!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能填饱他们的胃口吗?扯你娘的臊!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是块肥肉,下次带着更多的狼崽子,蹬着鼻子上脸来抢更多!抢你的地,杀你的人,睡你的婆娘!唯有打!狠狠地打!打出我大夏的威风,打断他们的脊梁骨,把他们屎都打出来,方能保境安民,换来真正的、不憋屈的太平!你们这群软骨头,除了会跪着送钱送地送女人,还会干什么?!能不能他娘的站起来一回?!” 他身后以牛继宗(牛大嗓)为首的主战派将领,一个个膀大腰圆,此刻如同找到了组织的斗鸡,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能把房梁上灰尘震下来的附和: “张老大人说得对!干他娘的!怕个鸟!” “老子宁愿站着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不愿跪着生,受那窝囊气!” “求和?求个鸟和!老子手里的刀不答应!胯下的马也不答应!” “就是!老子裤裆里的家伙事儿都表示不服!” 文官们被这劈头盖脸、充满兵痞气息的怒骂喷得面红耳赤,有几个体弱的差点背过气去。武将们则吼得声震屋瓦,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好好的、庄严肃穆的金銮殿,瞬间变成了菜市场吵架现场,还是那种即将演变为全武行的菜市场。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他看着下面吵成一团、互相问候对方女性亲属的臣子,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自己的偏头痛又要犯了。他何尝不想硬气?做梦都想把这群狼崽子摁死在草原上。但国库空虚也是事实,狼族势大也是事实,这帮文官虽然怂,但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打,万一输了怎么办?不打,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最终,他咬了咬牙,几乎是挤牙膏似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 “传旨边军……严防死守!寸土不让!所需军需……户部,尽力筹措!退朝!” 说完,也不等下面再吵,皇帝直接拂袖而去,留下身后更加激烈的争吵和一片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那感觉,就像明明家里进了强盗,自家人还在为是给钱还是抡棍子而打得不可开交。 【·北疆风紧】 圣旨和第一批勉强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带着霉味的物资,在路上磨磨蹭蹭、如同老牛拉破车般往北疆挪动。估计等它们到了,前线将士的坟头草都能长三尺高了。 而此时的北疆前线,气氛已经凝固成了冰,比外面的天气还冷。 铁壁城头,萧战扶着垛口,眯着眼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越来越浓、跟泼了墨似的烟尘,眼神冷得能当冰棍使。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苏晚清的信,那是部署龙渊阁筹措军用物资的信,仿佛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佛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给他这冰天雪地里注入了一点暖意。又看了看身边那些虽然冻得鼻涕横流、但眼神坚毅、甚至带着点“终于来了”的兴奋的破虏营老兵,咧开嘴,露出一口在白茫茫雪地里格外显眼的森白牙齿,笑得像个看到猎物的狼: “兄弟们,听见没?远处那动静?跟闹了蝗灾似的!狼崽子们这是饿疯了,上赶着来给咱们送军功,送温暖来了!都他娘的精神点!把家伙擦亮喽!别让后面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软蛋看扁了!让他们知道,这北疆的门槛,不是谁想跨就能跨过来的!” 周围的老兵油子们一阵哄笑,纷纷拍打着胸脯: “将军放心!保管让他们来得去不得!” “正好手痒痒,拿狼崽子磨磨刀!” “嘿嘿,不知道这次能砍几个百夫长?俺还差俩就能换五亩地了!” 第182章 初战溃败 狼兵的前锋,来得那叫一个快,真如同草原上毫无征兆就刮起来的飓风,卷着雪粉和死亡的气息。这帮狼崽子显然不傻,没直接一头撞向萧战重兵布防、跟个刺猬似的铁壁城,而是狡猾地兵锋一转,如同毒蛇寻隙,直扑侧翼三十里外那座看起来像块小点心似的军堡——磐石堡。 守堡的校尉,名叫王璞。此君来头不小,乃是朝中那位主张“用爱感化狼族”的兵部侍郎王明远的亲侄子。靠着这层硬得能砸核桃的关系,他平日里在军中那是眼高于顶,鼻孔朝天,夸夸其谈,把自己吹得跟孙武再世、吴起重生似的,仿佛给他三千兵马,他就敢直捣狼庭,把狼主抓回来给自己当马夫。 可真当远处烟尘滚滚,狼族骑兵那狰狞的狼头旗和如同闷雷般、越来越近、震得人心发慌的马蹄声清晰可闻时,王璞感觉自己的膀胱有点不受控制了,裤裆里传来一阵可疑的温热。他扶着墙垛的手,抖得跟摸了电门似的。 “校……校尉大人!敌军前锋距此已不足五里!看旗号,是狼族的赤兀惕部,最是凶悍!我们……该如何应对?”副将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名叫赵铁柱,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此刻急切地冲到王璞面前请示,额头上急出了汗。 “守……守得住吗?赵副将,你……你实话实说!”王璞声音发颤,脸色比外面地上的雪还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祈求,希望能听到点安慰。 赵铁柱看着自家校尉这熊样,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咬牙实话实说:“堡小墙薄,兵力不足五百。但若上下用命,拼死一战,依托堡墙,至少能拖延敌军半日,为铁壁城的萧将军他们争取布防时间!” “半日?半日后老子就成尸体了!还是他娘的被砍得稀烂的那种!”王璞尖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和大将风范了,对着自己那几十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亲兵吼道:“快!备马!最好的那几匹!随我……随我出堡去铁壁城求援!对,是求援!不是逃跑!” “校尉!不可啊!主将弃城,军心顷刻便散!这是死罪啊!按律当斩!”赵铁柱扑上来死死拉住他的缰绳,眼睛都红了,“咱们拼一把,未必就死!您这一走,兄弟们就全完了!” “滚开!你想害死本官吗?放手!再不放手老子先砍了你!”王璞状若疯癫,一脚狠狠踹在赵铁柱的胸口,将他踹倒在地,在亲兵的护卫下,竟真的打开堡门,仓皇如丧家之犬,朝着铁壁城方向狂奔而去,连头都不敢回。 主将一跑,磐石堡内剩下的几百号守军瞬间就炸了营。当兵的可以不怕死,但最怕被自己人当成垫背的给卖了!不知哪个机灵鬼喊了一嗓子“校尉跑了!快跑啊!”,整个军堡立刻陷入了绝望的混乱,有人想抵抗,被溃兵冲散;有人想跟着跑,互相推搡踩踏;更多的人则是茫然无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狼族赤兀惕部的骑兵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如同洪水决堤般,轻易地淹没了小小的磐石堡,喊杀声和临死的惨叫声短暂响起,又迅速沉寂下去。紧接着,这股杀红了眼、士气正旺的狼兵毫不停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直接朝着铁壁城的侧翼,如同一条毒辣的鞭子,猛抽过来!萧战部尚未与正面之敌接战,侧翼就暴露在了敌人锋利的獠牙之下,整个铁壁城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形势急转直下! 【铁壁城头·怒火燃】 “报——!将军!紧急军情!磐石堡……丢了!王校尉他……他弃城而逃,正带着几十个亲兵往我们这边来!狼兵前锋已越过磐石堡,直扑我军侧翼!”探马连滚爬爬地冲上城头,盔歪甲斜,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音。 “王璞!我操你十八辈祖宗的窝囊废!生儿子没屁眼的怂包软蛋!”萧战一听,眼睛瞬间就红了,额头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他深知,此刻军纪重于泰山!士气比黄金还珍贵!若放任这种临阵脱逃、带头破坏军心的蛀虫活着,甚至让他跑回自己地盘,这仗不用打了,等着全线崩溃,大家手拉手一起去见阎王爷吧! “铁头!给老子守好城墙,眼睛瞪大点!亲卫队!还能喘气的,都跟老子走!”萧战怒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甚至来不及披全甲,只抓起他那把特制的、分量极重的加长横刀,带着一队如同下了山的饿虎、红了眼的豹子般的亲兵,旋风般冲下城墙,马蹄在石阶上磕出刺耳的火星,翻身上马,朝着溃兵来的方向就逆流冲了过去!那架势,分明是要去杀人,而不是救人。 没跑出多远,就看见王璞和他那几十个“精锐”亲兵,丢盔弃甲,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一个个如同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活鬼,仓皇狂奔而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群更多数量的、彻底吓破了胆的磐石堡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漫山遍野,哭爹喊娘,彻底没了建制。 “萧……萧将军!萧兄弟!救命!救命啊!狼兵……狼兵杀过来了!太多了,顶不住啊!”王璞看到萧战带着人马迎面而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着,连滚带爬地就要往萧战的马前凑,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哪还有半点平日的嚣张。 萧战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里面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沸腾的杀意。他根本懒得跟这种废物多说哪怕一个字,浪费口水。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希律律一声暴烈嘶鸣,人立而起!萧战借势拧腰,手臂肌肉贲张,手中那柄闪着幽冷寒光的横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出一道凄冷、决绝的弧线! “噗嗤——!”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王璞那充满惊愕、恐惧和一丝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如同一个被狠狠踢飞的蹴鞠,带着一腔尚且温热的污血,冲天而起!无头的尸体在马上僵直地晃了晃,然后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栽落在地,溅起一片泥雪。 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萧战用还在滴血的刀尖,精准地挑住那颗飞起的头颅的发髻,高高举起,运足内力,声如寒冰炸裂,清晰地传遍整个混乱的战场: “都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瞪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就是临阵脱逃,扰乱军心者的下场!管你爹是谁,管你背后有谁!老子照砍不误!” 他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那些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溃兵,声音更加狠厉:“现在!都给老子爬起来!捡起你们的武器,滚回铁壁城!依托城墙,还能他娘的活命!谁敢再往后缩一步,当逃兵,老子连他全队一起砍了,尸体扔出去喂狼!听见没有?!” 那冲天的煞气,那毫不留情的狠辣,如同实质的寒风,刮过每一个溃兵的心头,把他们那点侥幸和恐惧都冻成了冰碴子。不知道谁先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不知道谁的武器,哭爹喊娘地朝着铁壁城的方向玩命跑去,那速度,比刚才逃命时还快上三分!生怕跑慢了,后面那尊杀神就把自己也给剁了。 萧战面无表情,将王璞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扔给身后的亲兵队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去,挂到辕门最高的那根旗杆上去!让城里城外,所有还能喘气的都看清楚!这就是规矩!” 他知道,这一刀,砍掉的不只是一个废物校尉的脑袋,更是砍向了朝中某些大佬的脸面,砍断了许多盘根错节的关系。王明远那老小子,估计得恨得咬碎后槽牙。但此刻,他萧战顾不了那么多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军心,必须用最直接、最铁血、最他娘的有效的手段来稳住!这北疆的天,不能塌!要塌,也得先从他萧战的尸体上踏过去! 第183章 铁壁鏖战 侧翼那点小风波,被萧战用王璞那颗还热乎着、表情定格在惊恐与不甘的人头强行摁了下去。逃回来的溃兵被重新编队,塞到了城墙防守压力最小的地段——美其名曰“戴罪立功”,实际上就是当炮灰使唤,用他们的话说:“能不能活下来,看你们祖坟冒的是青烟还是狼烟了。” 但正主儿带来的风暴,可算是他妈的真·降临了。那阵仗,比过年赶集还热闹百倍,就是卖的东西比较单一,且不讲价——专营各种花式死亡。 铁壁城下,黑压压的狼国大军铺满了视野能及的所有雪原,仿佛一夜之间长出了一片会移动的、狰狞的黑色森林。号角吹得跟他妈哭丧似的,呜哩哇啦,还伴随着狼崽子们那特有的大呼小叫,如同几千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在合唱,听着就让人心烦意乱,恨不得把耳朵塞上。 第一波攻城,就在这喧闹的死亡交响乐中开始了。 “弓箭手!都他妈没吃饭吗?胳膊给老子抡圆了!没力气就想想你们老婆跟别人跑了!三轮抛射!覆盖城前八十步!把那群嗷嗷叫的狼崽子给老子射回去!射成刺猬!”萧战的声音在城头上炸响,愣是压过了下面的鬼哭狼嚎。他手里拎着那把饮血无数的横刀,眼神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扫过城头每一个角落,哪个兵敢眼神躲闪,他立马就瞪过去,吓得对方一哆嗦,赶紧拉满弓弦。 嗡——!一片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带着让人牙酸的破空声,如同死亡的蝗群,劈头盖脸地砸进狼兵冲锋的队列里。顿时,下面就跟开了染坊铺子似的,红的、白的颜料(血和脑浆)溅得到处都是,几十个冲得最欢、以为能第一个抢到“头功”的狼兵,一声没吭就去见了他们的狼神,还有更多中箭没死透的,躺在地上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给后续冲锋的同伴现场直播地狱景象。 “看见没?老子就说他们皮薄馅大,跟饺子似的,一射一个准!”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弓兵得意地对自己的徒弟吹嘘,顺手又从箭囊里摸出一支箭,动作熟练得像吃饭夹菜,“瞄准咯,别浪费老子好不容易搓出来的箭!” 但狼兵要是怕死就不叫狼兵了,这帮家伙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更多红了眼、嗷嗷叫的狼崽子,悍不畏死地踩着同伴的尸体和哀嚎,扛着粗糙但结实的云梯,如同蚂蚁上树般往城墙下涌。 “滚木!礌石!给老子可劲儿砸!挑个头大的、棱角分明的!砸死一个够本,砸死两个赚一个!砸死三个,晚上老子赏你块肉干!”萧战扯着已经有点沙哑的嗓子怒吼,声音在激烈的战场上依旧清晰可辨。 守军们两人或三人一组,喊着“一、二、三、走你!”的号子,把需要合抱的滚木和脸盆大的石头奋力推下去。那玩意儿沿着云梯和城墙往下滚,效果拔群!跟打保龄球全中似的,噼里啪啦就把攀爬的狼兵成串地砸落下去,筋断骨折的声音听着都牙碜,像是过年嚼硬糖。 “嘿!老子这个一串三!看见没!直接送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了!”一个壮硕得像头熊的士兵兴奋地大喊,朝着旁边的同伴炫耀。 “牛逼啥!看老子的!”旁边另一个不甘示弱,抱起一块更大的、带着尖角的石头,瞄准下面一个刚惊险躲开滚木、正暗自庆幸祖宗保佑的狼兵脑袋就丢了下去。“啪叽”一声,像是熟透的西瓜落地,世界瞬间清静了。 【金汁飘香·生化武器】 “金汁!金汁队!死哪儿去了?快!给老子烧开了往上浇!让这群狼崽子尝尝咱铁壁城的‘特色热汤’!管够!”一个队正捂着鼻子(虽然明知没啥卵用)大声吆喝着,他自己也被那味儿熏得直翻白眼。 只见城墙后方,几个戴着厚厚破布勉强捂住口鼻的老兵,骂骂咧咧地用长柄铁勺,从架在猛火上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大锅里,舀起那滚沸的、冒着黄绿色浓烟、散发着足以让方圆百里的苍蝇都集体自杀的恶臭混合物(独家秘方:陈年粪水为底,加入毒草、砒霜,以及一切能找到的、能让人伤口迅速溃烂化脓的玩意儿),然后屏住呼吸,朝着城墙下和正挂在云梯上、努力向上的狼兵兜头盖脸地泼下去! “滋啦——!啊——!!!” 那惨叫声,比刚才中箭摔死的凄厉一百倍!简直能刺破耳膜!被这“特制热汤”淋到的狼兵,裸露的皮肤瞬间就跟放了炮仗似的,“噼啪”起泡、溃烂,冒出带着肉香(?)的白烟,那味道混合着原有的、突破天际的恶臭,形成了一股难以形容的、直冲天灵盖的生化攻击,连城头上的一些守军都忍不住干呕。城下顿时一片真正的人间地狱景象,不少狼兵痛苦地丢下武器,在地上疯狂打滚,甚至直接就从高高的云梯上跳下去,寻求一个痛快。 “呕……他娘的,每次闻这味儿,老子感觉前年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一个年轻士兵脸色发青,扶着城墙干呕,眼泪都憋出来了。 旁边的老兵经验丰富,面不改色(主要是脸太黑看不出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笑骂道:“少废话!这玩意儿能保你的小命!比刀片子都好使!赶紧的,别矫情,下一锅准备!火别停!” 战斗从一开始就跳过了试探和预热环节,直接进入了“你死我活”的白热化绞肉机模式。狼兵彪悍,进攻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波被拍死在城墙脚下,后面一波立刻踩着尸体涌上来,仿佛他们的妈是专门负责下崽的,无穷无尽。城墙之上,夏军将士也彻底杀红了眼,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暂时忘记了恐惧和疲惫,只剩下机械的拉弓、砸石、捅枪眼。 箭矢在空中飞来飞去,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蜂。不时有守军中箭,闷哼着倒下,立刻就被后面充当预备队和救护的民夫或者轻伤员,冒着被流矢击中的风险,连拖带拽地弄下去。随军的郎中(医护兵)在这种环境下也成了高危职业,背着药箱在城墙上低姿穿梭,进行着最粗暴简单的战地急救——抓起一把金疮药往伤口上一按,再用布条死死捆住,是死是活,全看个人造化和他祖辈积的德了。 刀光剑影,长枪突刺。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愤怒的咆哮声,垂死的惨叫声,受伤者压抑的呻吟声,汇聚成一曲残酷而混乱的战争交响乐,在铁壁城头反复演奏。 血水跟不要钱的自来水似的,顺着城墙的砖缝肆意流淌,渐渐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溪,然后又因为这操蛋的、能把鼻涕冻成冰棍的严寒天气而迅速冻结,形成一道道暗红色、滑不溜秋、还带着碎肉骨茬的冰溜子。整个城墙,远远看去,像是被一个蹩脚的油漆匠,泼了一层不均匀的、凝固的红色油漆,遍布着刀砍斧劈、箭矢凿击的深刻痕迹,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萧战如同定海神针般立在城楼最显眼、也是最危险的位置,一边挥动他那把加料加重的横刀,将一个刚刚冒头、眼神凶狠、似乎是个百夫长的狼兵连人带他那花里胡哨的弯刀劈成两半,顺势一脚将残尸踹下城头,一边用已经沙哑得快冒烟的嗓子不停嘶吼指挥,声音却依旧穿透战场: “左边!左边第三个垛口被撞开了!二队的王老五,带你的人给老子顶上去!堵住!用你们的屁股也得给老子堵严实喽!” “火油!对准右边那架新搭上来的、还带着树皮的云梯倒!对,就是那架!点火!烧他娘的!晚上给兄弟们烤狼肉吃!” “弩手!弩手呢?都瞎了?瞄准下面那个拿着牛角号瞎几把吹、跳得跟只发情狒狒似的家伙!对!就是那个嗓门最大的!给老子把他射成刺猬!让他吵!让他号丧!” 他的盔甲上已经沾满了凝固和未凝固的血污,以及不知名的碎肉和骨屑,脸上也被硝烟、汗水和血点弄得如同唱戏的大花脸,但他站在那里,魁梧的身躯和凶悍的眼神,本身就是一面不倒的旗帜。只要将军还在,还在砍人,还在用他那独特的兵痞风格骂娘指挥,这城,就还能守!心里就还有底! 【转场·别的战场也不轻松】 铁壁城其他地方压力同样不小,谁也别想闲着。负责防守东段的山猫,正一脚把一个试图爬上来的狼兵踹下去,回头对着已经杀得眼红的部下吼道:“都他娘的给老子看看萧将军那边!杀得跟砍瓜切菜似的!别他娘的被比下去了!咱们东段要是先被这帮狼崽子突破了,老子不等他们动手,先把你们几个怂蛋扔下去喂狼!” 西段,陷阵营的王胖子将军,虽然体型庞大,移动起来像座肉山,但动起手来却异常灵活,一把门板似的鬼头大刀舞得虎虎生风,连续砍翻了好几个试图从他这里找突破口的狼兵,累得气喘吁吁,汗如雨下,对着旁边亲兵抱怨:“他奶奶的……这比连逛三天窑子还累……腰都快断了……等打完这仗,老子非得去青州最好的馆子,连吃他个五天五夜……不,七天!把掉的膘都补回来!” 连续数日的血腥鏖战,守军伤亡数字如同坐了窜天猴般不断攀升,活着的也个个带伤,轻伤不下火线,重伤听天由命,疲惫到了极点,完全是靠着一口不甘示弱的血气、保卫家园的意志和长期被萧战操练出来的惯性在支撑。城墙更是被打得千疮百孔,像是长了麻子的脸,多处出现了触目惊心的裂缝和破损。形势,就像一根绷紧到了极限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啪”的一声,彻底断裂。岌岌可危! 第184章 城墙坍塌 狼国中军,那顶最大、最骚包、杵着个金光闪闪狼头标志的金狼王帐下,大汗阿史那·咄吉正眯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远远望着那座如同浑身是刺的钢铁豪猪、让他损兵折将却迟迟啃不下来的铁壁城,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不耐和暴戾。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轻松的武装游行,顺便抢点东西回去过冬,没想到却踢到了铁板,还是加厚的那种,这让他感觉很没面子,尤其是在麾下这么多部落首领面前。 “这些夏人……倒是比羊圈里的羊硬气点,像那么回事。”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对身边如同标枪般挺立的传令亲卫队长说道,“传本汗命令!别他娘的省着了!把咱们压箱底的‘雷神之锤’都给本汗推上去!集中所有大家伙,瞄准城墙西南角那段看起来最不顺眼、像是被娘炮砌出来的地方,给本汗往死里轰!本汗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城墙硬,还是我们的石头硬!本汗要在天黑之前,坐在铁壁城的县衙大堂里,用那个姓赵的太守的脑袋当酒杯,喝最烈的酒!” 所谓的“雷神之锤”,是狼族抓了夏国的一些倒霉工匠,仿造并丧心病狂地加大加粗了的重型投石机。这玩意儿个头更大,投臂更粗,射程更远,投掷的石块也更他娘的重,一块顶过去三块!几十架这样的庞然大物,在无数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奴隶和喘着粗气的健壮牦牛拖拽下,发出吱吱嘎嘎、令人牙酸的呻吟,如同移动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小山,缓缓被推至阵前最有利的位置,粗大的投臂齐刷刷地抬起,对准了铁壁城那命运多舛的西南角。 城头上,了望哨的士兵眼睛最尖,看到那些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庞然大物出现,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带着哭腔:“不好!是投石机!狼崽子把他们祖宗留下的破床弩都推上来了!不对,是更大的!隐蔽!快找地方躲起来!找坚固的垛口后面!” 但警告归警告,面对这种超越个人勇武、纯粹比拼材料和力学的战争机械,个体的反应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你能躲开刀剑,能格挡箭矢,但你能躲开从天而降、房子那么大的石头吗?(夸张了,但感觉差不多) “嗡——嘎——轰!!!” 巨大的、经过粗略打磨、边缘依旧锋利的石块,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如同来自远古泰坦巨人的愤怒投掷,划破阴沉得如同锅底的天幕,狠狠地、势大力沉地砸在城墙上!瞬间,被击中的城垛和墙体如同被重锤敲击的瓷器,砖石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整个城墙段都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发生了局部高强度地震!躲在垛口后面、紧紧贴着墙根的守军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传来的、让人心慌的震动,以及碎石、粉尘劈头盖脸打在盾牌和盔甲上发出的噼里啪啦声响,心中充满了对这种绝对力量的恐惧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娘的……这动静……比老子婆娘发火时砸锅摔碗还响一百倍……”一个满脸尘土的老兵紧紧贴着冰冷的墙根,小声嘀咕着,试图用他特有的黑色幽默来缓解几乎要凝固的紧张气氛,但他那不住颤抖的小腿和发白的嘴唇,却无情地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状态。 狼军的投石机在经过几轮略显散乱、旨在校准的试射后,终于开始发威了!所有“雷神之锤”在号旗的指挥下,统一调整到一个令人胆寒的角度,将火力极致集中,如同一个铁匠铺里所有的壮汉,抡起他们最重的锤子,一下,又一下,疯狂地、不知疲倦地、精准地轰击着城墙西南角那一段早已布满蛛网般密集裂纹、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打个喷嚏都能震塌的区域! “轰!” “轰隆!” “哐!!!” 每一次沉重的命中,都引得那段城墙发出痛苦的、不堪重负的颤抖和呻吟,砖石粉末和碎块簌簌落下,那些原本细密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大、蔓延,如同垂死者脸上最后的皱纹。 守在那段倒霉城墙上的士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感觉下一秒就要从嘴里跳出来。一个嘴唇上刚长出绒毛的年轻小兵,带着明显的哭腔,问他的什长:“头儿……这墙……它……它不会真塌了吧?” 什长自己心里也直打鼓,七上八下,但依旧强作镇定,咽了口混着尘土的唾沫,骂骂咧咧地给自己、也是给手下打气:“塌个屁!这墙他娘的比老王婆娘的裤腰带还结实!建的时候掺了糯米汁,懂不懂?别自己吓自己,尿了裤子!都给老子精神点,握紧家伙,狼崽子马上就要爬上来送死了!”但他自己那紧握着长枪、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的手,却赤裸裸地暴露了内心的极度不安。 【崩塌!死亡缺口!】 终于,在承受了不知第多少枚巨石的、如同凌迟处决般的反复轰击后,那段饱经摧残的城墙,达到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天塌地陷、世界末日降临般的巨响,猛地炸开,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震撼了交战双方的每一个人!在城上城下无数人惊骇欲绝、瞳孔放大的目光注视下,那段承受了太多不该它承受之重的城墙,终于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呻吟,如同一个被抽掉了全身骨架的疲惫巨人,从内部开始彻底崩解,轰然坍塌!巨大的砖石结构向内向外疯狂倾泻,如同发生了可怕的山体滑坡,瞬间露出了一个宽度接近十米、边缘参差不齐、仿佛地狱恶魔张开了贪婪大嘴的巨大缺口! 浓密的、夹杂着碎石粉末的烟尘,如同魔鬼升腾的蘑菇云,冲天而起,迅速弥漫开来,暂时遮蔽了那触目惊心、让人心胆俱裂的悲惨景象。 短暂的、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是狼兵那边猛然爆发出的、如同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嚎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最原始的血腥、贪婪和即将获得胜利的疯狂! “城墙破了!狼神的勇士们!杀进去!杀光夏人!” “大汗有令!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钱财随便抢!女人随便玩!房子随便烧啊!” 烟尘尚未完全散去,早已在后方养精蓄锐多时、如同嗜血野兽般躁动不安的狼国最精锐部队——“血狼卫”,一个个身披厚重的黑色铁甲,眼神凶残如同饿狼,如同嗅到了最浓郁、最诱人血腥味的疯狗,发出了兴奋到扭曲的嚎叫,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巨斧和弯刀,如同决堤的、无可阻挡的黑色死亡洪水,朝着那新生的、散发着死亡和财富气息的缺口,蜂拥而入! “狼兵进城了!西南角缺口被突破了!顶住!快他妈的顶住啊!!” 绝望和惊恐到变调的惊呼声,如同瘟疫般瞬间在城头各个角落响起,并迅速蔓延到城内。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大口子,城内守军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慌乱,有些人看着那不断涌入的、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般的“血狼卫”,那狰狞的面孔和滴血的兵器,下意识地向后退缩,崩溃、屠城和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几乎要冻结血液。铁壁城,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危险时刻! 第185章 死战不退 城墙崩塌的巨响如同末日惊雷,烟尘冲天而起,碎石砖块如同冰雹般砸落。那道被血狼卫重型投石机反复蹂躏、早已不堪重负的墙体,终于像是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脚,轰然垮塌出一个近十米宽的狰狞缺口! “狼崽子进城了!!”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嘶吼。 烟尘尚未散尽,早已蓄势待发的血狼卫精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发出震天的嚎叫,挥舞着雪亮的弯刀,潮水般涌向那致命的缺口!城头残余的守军徒劳地射下稀稀拉拉的箭矢,扔下几块砖石,却根本无法阻挡这股决堤的洪流。眼看铁壁城的最后防线就要被撕开,城内即将化为修罗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如同旱地炸雷般的声音,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惨叫声和城墙崩塌的余响,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痞气和不容置疑的决绝,炸响在每一个守军耳边: “破虏营!跟老子上!堵住缺口!让狼崽子知道,铁壁城战士他娘的还没死透!想进城?问过老子手里的‘斩狼’刀没有?!” 是萧战!他早已料到这摇摇欲坠的城墙迟早要出幺蛾子,亲自率领着一直养精蓄锐、被他当成心头肉、也是最后家底的最后预备队——破虏营的老弟兄们,如同一群被激怒的下山猛虎,从内侧街道的阴影中狂冲而出,直扑那还在不断掉落碎砖石的坍塌缺口! 他身先士卒,甚至跑得比那些以速度见长的斥候还快,冲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前面。身上那套擦得锃亮的明光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手中那柄他亲自打造、比制式横刀更长更重、被他得意洋洋命名为“斩狼”的宝刀,舞动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死亡寒光的银色风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二话不说,直接蛮横地撞入了刚刚涌入缺口、还没来得及展开阵型的血狼卫人群中! “死来!”萧战怒吼一声,声随刀走! 刀光如同匹练般闪过,冲在最前面、满脸嗜血兴奋的三名血狼卫精锐,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没能做出来,就连人带着他们那身引以为傲的厚重铁甲,被如同切豆腐般拦腰斩断!内脏、肠子和滚烫的鲜血如同打翻的颜料桶,泼洒了一地,瞬间将地面的碎砖石染成了暗红色!跟在后面的狼兵被这狂暴无匹的一刀吓得脚步一滞,脸上嗜血的表情瞬间凝固,换上了惊骇。 “哈哈哈!爽!狼崽子们,你萧爷爷在此,排队上来领死!”萧战狂笑一声,根本不做停留,脚步一错,如同人形绞肉机般继续向前狂暴推进。他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刀法大开大阖,仗着“斩狼”刀的锋利和自身远超常人的力气,所过之处,残肢断臂如同被狂风刮起的落叶般横飞,狼兵的惨嚎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一合之将!他那狂暴的打法和恐怖到非人的武力值,硬生生将涌入缺口的狼兵杀得心惊胆战,向后溃退了数步,竟然在缺口内侧勉强清出了一小片布满尸体和血污的真空地带! “结阵!结阵!都他娘的别愣着!跟平时操练一样,把你们偷看婆娘洗澡的机灵劲儿拿出来!”萧战趁机喘了口粗气,他的明光铠上已经沾满了敌人的血肉碎末,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朝着身后因为主将神威而士气大振的破虏营老兵们怒吼,“长枪兵在前,给老子顶住!刀盾手护住两翼,把你们的龟壳给老子举稳了!弓箭手,别他妈瞄了,再瞄黄花菜都凉了!自由散射,朝缺口外面人堆里抛射,压制后续的狗娘养的!快!给老子把这条口子堵上,用你们的命也得堵上!谁他娘的敢怂,老子把他踹回娘胎里重造!” 破虏营的老兵们都是跟着萧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反应极快,根本不需要过多思考,立刻按照平日被萧战操练了无数遍、几乎形成肌肉记忆的阵型,迅速在血腥的缺口处组成了一个略显粗糙但异常坚固的半圆形防御阵线。 “枪如林!”老兵什长嘶哑着嗓子吼道。 “哈!”一排排带着倒钩的长枪如同毒蛇般从盾牌缝隙中狠狠刺出,精准而狠辣地将那些试图冲进来的狼兵捅穿、挑飞!枪尖入肉的闷响和狼兵的惨叫混杂在一起。 “刀如墙!”另一名军官接着喊。 “杀!”战刀挥舞,带着守军们的怒吼,砍向那些侥幸躲过长枪攒刺、试图近身的敌人。刀锋砍在铁甲上迸溅出火星,砍在血肉上则带起一蓬蓬血雨。 这狭小不足十米宽的缺口,瞬间变成了整个铁壁城战场最残酷、最血腥、效率最高的绞肉机。双方最精锐的士兵挤在这逼仄的区域,用最原始、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进行着搏杀。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碰撞、兵器劈砍、枪尖捅刺!每一秒都有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倒下,尸体迅速堆积起来,层层叠叠,几乎要将这致命的缺口重新用血肉之躯堵上。温热的鲜血汇聚成粘稠的溪流,沿着破碎的砖石缝隙向外汩汩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足以让新兵蛋子直接晕过去的血腥气。 萧战如同定海神针般站在阵线最中央、压力最大的位置,他的“斩狼”刀已经有点钝了,挥舞的刀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身上也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内衬的衣衫,但他依旧在不停地怒吼,在奋力地拼杀,用他那一往无前的身影和充满痞气的怒吼激励着每一个士兵: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想想你们身后那点家当!想想你们藏在鞋底那几个铜板!想想你们还没过门的婆娘!让这群狼崽子冲过去,你们藏的那点家当都得被抢走,婆娘也得改嫁跟别人睡!”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三个,老子回头请你去青州最好的馆子搓一顿,酒管够,肉管饱!老子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跟你们同生共死!谁他娘的后退一步,不用狼崽子动手,老子先剁了他喂狗!” 【转场·城楼视角与后援初现】 城楼上方,几个负责了望和指挥弓箭手的军官,看着下方缺口处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以及萧战那如同战神般(或者说疯狗般)左冲右突的身影,不由得咂舌。 “我的亲娘咧……萧将军这……也太生猛了吧?这他娘的是人还是人形凶兽?”一个年轻校尉咽了口唾沫,感觉腿有点软,手里的弓都差点没拿稳。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的都尉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眼中却带着钦佩:“猛是猛,就是太不要命了……跟头护崽的疯狼似的。不过,老张头,你说得对,要不是他这么不要命,这口子现在估计已经破了……告诉兄弟们,箭镞不用省着用,尽量瞄准了射,专挑那些拿着旗子的、嗷嗷叫的军官射,给下面堵缺口的弟兄们减轻点压力。” 就在缺口处血战正酣时,城内靠近城墙的几条街道已经被临时征用为民夫和医护区域。一些胆大的民夫在老兵的组织下,冒着零星射入城的流矢,扛着装有粗粮饼子和饮水的木桶,猫着腰送到离缺口不远的地方。 “兄弟们!顶住!吃的喝的来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杀狼崽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民夫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带着颤抖,却努力想传递一些力量。 几名穿着沾满血污、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布袍的“郎中”(大多是城里的大夫和懂点包扎的学徒),带着几个满脸惶恐却强装镇定的妇人,抬着简陋的担架,穿梭在相对安全的区域,看到有受伤被同伴拖下来的士兵,就赶紧冲上去进行简单的包扎止血。 “按住他!愣着干什么?把他的嘴掰开,把这麻沸散灌下去!对,就这样!”一个脸上沾着血点、约莫四十岁的郎中,对着一个吓得手直抖的年轻学徒吼道,手下不停,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一个士兵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嗤”的一声轻响和一股焦糊味传来,那原本昏迷的士兵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 第186章 力挽狂澜 缺口处的战斗惨烈到了极点,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每一次挥刀都感觉手臂如同灌了铅。破虏营的弟兄们虽然个个悍勇,如同磐石般死死钉在缺口处,但狼兵实在太多了,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地从缺口外涌来,而且其中不乏武艺高强、战斗经验丰富的军官和老兵。一名身材格外魁梧、脸上带着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狰狞蜈蚣状刀疤的狼军千夫长,如同狡猾的豺狼,躲在后面相对安全的位置,用狼语不断嘶吼着发号施令,调派着一波波生力军,轮番冲击着守军那已经开始摇晃、盾牌上布满刀痕箭矢、仿佛随时会崩散的防线。他的存在,就像给狼兵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让他们的进攻显得极有章法,如同不断拍击堤岸的巨浪,给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持续的伤亡。守军脚下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要没过膝盖,行动都变得困难。 萧战一边挥动卷刃的“斩狼”刀,将一个试图从侧面爬上尸堆的狼兵连盾带人劈开,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随手抹了一把,让原本就狰狞的面孔更添几分恐怖。他用眼角余光死死锁定了那个躲在人堆后方的千夫长。他心里门儿清,不干掉这个指挥节点,打掉狼兵的士气核心,这缺口迟早会被这群疯狗彻底冲开,到时候一切都完了,之前所有的牺牲都将白费。 心念电转间,萧战佯装力竭,脚下微微一滑,向后略微退了一小步,身形巧妙地隐入了己方盾牌手组成的防线之后,暂时脱离了最前线的直接搏杀。就在这电光火石、无人注意的瞬间,他心神沉入那神秘的系统空间,如同变戏法般,直接取出了一架早已上好弦、来自龙渊阁工坊特制、堪称当代黑科技的单兵强弩!这弩造型精巧,力道却强劲得足以在百步内洞穿铁甲,最关键的是,那支已经搭在弩槽里的短小弩箭的箭头上,闪烁着一种幽蓝色的、令人心悸的光芒——那是苏晚清想办法搞来的、据说是从某种西域奇毒蛇毒液中提炼、见血封喉的剧毒!萧战心里嘀咕:“苏大小姐这玩意儿,可千万别关键时刻掉链子,不然老子做鬼也得去找她退货!” 几乎在取出弩机的同时,萧战凭借感觉和刚才惊鸿一瞥的记忆,对着那名千夫长大致的方向,连瞄准镜都没用(也没这玩意儿),完全依靠直觉和手感,以及前世在部队里摸爬滚打被逼着练习的射击基础,猛地扣动了扳机! “咻——!” 一支致命的弩箭,如同黑暗中出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穿过混乱不堪、人影幢幢的战场,精准无比地避开了所有障碍,狠狠地没入了那名正在挥舞着弯刀、张着嘴大声嚎叫指挥的千夫长的咽喉! 那千夫长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那狰狞嗜血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喉咙上那支兀自颤抖的、短小精悍的弩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漏气声,鲜血从伤口和嘴里汩汩涌出,随即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大树般,一头栽倒在血泊之中,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他身边几个亲兵目瞪口呆,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主将突然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冷箭精准射杀,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原本如同机器般有序涌入缺口的狼兵攻势明显为之一滞,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茫然,不少狼兵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寻找指挥官的身影,进攻的节奏瞬间被打乱,前排的士兵失去了后面的推力,甚至出现了小小的骚动。 “他们的头目死了!被老子宰了!看见没?你们头儿下去陪狼神喝酒了!狼神说他是个软蛋,不收!”萧战抓住这稍纵即逝、千金难换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如同雷霆般的震天怒吼,声音甚至盖过了战场的喧嚣,他顺手将强弩收回空间,不留任何痕迹,“兄弟们!狼崽子没头了!成了没头苍蝇!杀光他们!把他们给老子赶出去!为了死去的弟兄!为了咱们的铁壁城!杀——!” “杀——!!” 夏军将士亲眼看到敌方指挥官毙命,又听到萧战那充满自信、杀气腾腾的怒吼,原本因为长时间血战而濒临崩溃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的烈火,轰然爆发!所有人如同打了鸡血、狂性大发般,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奋起余勇,向前发动了凶猛的反击!刀砍得更狠,枪刺得更猛!就连那些受伤的士兵,也挣扎着爬起来,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武器掷向敌人! 狼兵失去统一指挥,又遭到守军这突如其来、不要命般的猛烈反扑,原本就有些混乱的阵型终于支撑不住,被杀得节节败退,残存的士兵丢盔弃甲,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缺口,将后背留给了守军无情的箭矢和嘲笑。 “快!快!把沙袋给老子垒上去!尸体……唉,先把咱们兄弟的遗体小心抬下去,狼崽子的尸体堆前面!”萧战嘶哑着嗓子指挥着,守军趁机用早已准备好的沙袋、门板、甚至是刚才战死的狼兵尸体,疯狂地填充、堵塞那个如同恶魔巨口般的缺口,暂时将这致命的裂口重新封堵了起来,虽然看起来依旧摇摇欲坠,但总算勉强撑住了。 萧战拄着亲兵递过来的一把制式横刀他那把“斩狼”暂时是没法用了,看着暂时稳定下来的缺口和周围累得几乎虚脱、东倒西歪却眼神亢奋、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士兵,长长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嗓子眼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刚才那神乎其技、逆转战局的一箭,被他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运气好,捡了把不知道哪个死鬼丢下的弩,顺手蒙了一箭,没想到那狼崽子头目自己往箭头上撞”,但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那来自系统和龙渊阁技术支持的黑科技“暗器”,在关键时刻起到了何等关键的作用,真他娘的是力挽狂澜于既倒!心里对苏晚清和龙渊阁那帮技术宅默默点了个赞。 【转场·医护营的忙碌】 缺口处的危机暂时解除,更多的伤兵被抬了下来,医护区域顿时人满为患,呻吟声、惨叫声、郎中的吆喝声、妇人低低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 “热水!快!再多烧点热水!金疮药!谁看到金疮药放哪儿了?”一个满头大汗的郎中几乎是吼着在说话。 几个妇人强忍着恐惧和恶心,用剪刀剪开伤员被血浸透、紧紧黏在伤口上的衣物,用热水小心翼翼地清洗着狰狞的伤口。学徒们手忙脚乱地递上各种工具和药材。 一个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年轻士兵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没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伤兵,腿上挨了一刀,虽然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努力安慰道:“小子,命保住就不错了!一条胳膊换一条命,值!你看萧将军,身上窟窿眼不少,不照样活蹦乱跳地砍狼崽子?” 提到萧战,年轻士兵的眼神里似乎恢复了一点神采。 第187章 援军何在 打退这波最为凶险、几乎要了老命的进攻之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如同泼墨一般。狼军似乎也力竭,或者是在重新调整部署,暂时停止了如同疯狗般的攻击,但城外那连绵不绝、星星点点的营火,如同无数饿狼的眼睛,将铁壁城围得水泄不通,清晰地预示着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必将有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战斗在等待着他们。 萧战拄着换了一把的制式横刀,靠在冰冷刺骨、沾满血污的城垛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和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他身上的铠甲破损多处,像是被狗啃过,几处较深的伤口虽然已经被随军的“郎中”用最粗暴的方式包扎过,但依旧随着他的动作隐隐作痛。城墙缺口虽然暂时用沙袋和尸体堵住了,但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窗户,下一次狼军重型投石机的集中轰击,或者对方不惜代价、用人命来填的猛攻,随时可能再次洞开,甚至扩大。 他下意识地望向南方的夜空,那里漆黑一片,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任何援军到来的火光信号,连他娘的一点希望的火星子都看不到。朝廷之前信誓旦旦承诺的援军和物资,就像那些说书先生嘴里的神话故事,听着挺美,连个影子都没有。城中,箭矢已经所剩无几,弓箭手们射箭时都得掂量再三;滚木礌石几乎用尽,拆房子都快跟不上消耗;火油更是早就见了底,连灯都快点不起了。伤兵营里人满为患,痛苦的呻吟声和绝望的哀嚎不绝于耳,那几个被萧战称为“郎中”的医护兵忙得脚不沾地,眼窝深陷,但缺少足够的医疗手段,很多重伤员只能躺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这还是萧战在开战前,用龙渊阁的商业网络存储了一批药材,要不然情况会更糟。朝廷户部那帮子混蛋在开战后就没有补给过。现在战场上什么都缺,战斗物资不充分使士气更加低落。 一股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氛,如同瘟疫般,开始在残存的守军中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不少士兵的眼神都失去了光彩,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妈的!”萧战狠狠地朝地上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凶光,那是对远在千里之外、只知道争权夺利的朝堂衮衮诸公的极致鄙夷,也是对眼前这绝境的不甘和即将爆发的疯狂,“指望那帮坐在金銮殿里、只知道窝里横、屁事不顶的废物,老子早就死八百回了!坟头草都他娘的三丈高了!求人不如求己!” 他猛地站直身体,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和伤痛都压下去,对着闻讯聚集过来的将领和军官们,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破釜沉舟的决绝: “铁头!” “末将在!”脸上带着伤口的副将立刻挺身而出,虽然他自己也浑身是伤,但眼神依旧凶狠。 “带你还能动弹的人,去给老子拆!把城内所有废弃的房屋,所有没人住的破院子,所有能用的砖石、木料、房梁,甚至他娘的灶台,全给老子拆了运上城!老子不管你是用肩扛、用背驮、用抬杠,还是用屁股拱,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把那个狗日的缺口给老子加固三层!三层!少一层,老子把你另一边脸也划开,给你凑个对称!” “得令!将军您就瞧好吧!保证让那缺口结实得跟您……跟咱铁壁城的脸面似的!”铁头二话不说,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转身就吼着带上一群同样伤痕累累的士兵冲下了城墙,很快远处就传来了拆房揭瓦的轰隆声。 “二哥!”萧战看向因为日夜不停赶工打造、维修军械而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全是煤灰和汗渍的萧火。 “老四,你说!要二哥干啥?”萧火用他那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黑。 “工匠营,连带着还能动弹的民夫,全部归你指挥!要连夜赶工!没有铁料,就把战场上捡回来的、损坏的兵器融了!没有木材,就把能拆的桌椅板凳、门窗柜子全他娘劈了!给大家造!造弩箭,造狼筅,造铁蒺藜,造一切能砸、能捅、能扎、能让狼崽子哭爹喊娘的玩意儿!就算把铁壁城最后一块铁皮、最后一根木棍都用上,也要他娘的守住!” “放心!只要二哥还有一口气,只要营里还有一块铁,一根木头,我就绝不会让兄弟们空着手、光着膀子跟狼崽子干!”萧火重重一拍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带着一群同样疲惫不堪却眼神坚定的工匠和民夫,冲向了那灯火通明、叮当作响的临时工坊,那里瞬间响起了更加密集、更加疯狂的敲打声和拉风箱的声音。 萧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每一个聚集在身边、疲惫不堪、身上带伤、却依旧坚持站立着的军官和士兵,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寒铁交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弟兄们!你们都看到了!也都感受到了!朝廷靠不住!援军等不来!咱们现在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只有身边还能喘气的兄弟!” “这座城,就是咱们最后的阵地!身后,就是咱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乡,是咱们的爹娘、老婆、孩子!咱们无路可退!也他娘的不想退!” “狼崽子想让咱们死,想抢咱们的家,咱们偏要活!还要活得轰轰烈烈,砍下更多的狼头给咱们垫背!” “我萧战,在此立誓,与铁壁城共存亡!与诸位弟兄,同生共死!” “今夜,所有人,轮流休息两个时辰,吃饭,喝水,撒尿,然后给老子玩命加固城防!明日,让城外的狼崽子们好好见识见识,什么他娘的叫——破虏营的硬骨头!什么他娘的叫——咱爷们的血性!” 没有文绉绉的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最直白、也最戳心窝子的同生共死。但这番话,却像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每一个守军的心头。弥漫的绝望被强行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要将所有恐惧和愤怒都发泄在敌人身上的惨烈气势。 铁壁城,这座深陷重围、伤痕累累的孤城,在萧战这头陷入绝境、却愈发凶狠的狼王带领下,舔舐着伤口,准备亮出它最后、也是最锋利、最不顾一切的獠牙,迎接注定更加血腥、更加残酷的黎明。 第188章 空间救急 缺口处的血肉磨坊还在吱呀作响,破虏营的老弟兄们用命顶着,但狼崽子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冒出一茬,杀之不尽。萧战手里的加长版“斩狼”都砍得跟锯条似的了,每一次挥砍都震得虎口发麻,胳膊酸麻得快要抬不起来,感觉像是扛了一晚上的石碾子。 “他娘的,这样下去不行,非得被耗死不可!老子的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萧战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混合着汗水、沙土和不知哪个倒霉蛋的血肉碎末,味道别提多酸爽了。他意识扫过系统空间里那个孤零零躺着的角落——之前从左贤王那里“化缘”时,系统奖励的硫磺、硝石、木炭做的黑火药炸药包,就剩下最后一个了。这玩意儿用一点少一点,跟大姑娘的胭脂似的,金贵得很,每次用都跟割他肉一样。 “必须得自己再做一些,就是材料不好整!指着系统这抠门玩意儿,迟早得喝西北风!”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他一边挥刀格开一支不知从哪个刁钻角度射来的冷箭(那箭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一边对着跟在身边如同猎犬般警惕、脸上多了道血口子的亲兵队长吼道:“狗剩!别他娘的光顾着砍!带几个机灵点的,腿脚利索的,给老子满城搜刮!硫磺!硝石(墙根那种白霜一样的玩意儿,对,就跟尿碱差不多那东西)!木炭(烧剩下的也成,锅底灰要是能凑合也弄点)!对,就是道士炼丹、过年放炮仗那三样!有多少给老子弄多少来!快!老子等着下锅呢!” 狗剩虽然不明白将军这时候要这些玩意儿干啥,难道要现场炼丹求神仙保佑?或者是饿极了准备搞点野外烧烤?但他对萧战的命令从来都是不打折扣地执行,吼了一声“得令!将军您就瞧好吧!”,立刻点了几个手脚麻利、眼神机灵的老兵,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墙,开始进行“战时特殊物资征集”(说白了就是连抢带骗加忽悠,重点关照药铺、道观和富户地窖)。 城下的战斗愈发激烈,狼兵似乎也察觉到了守军的疲态,进攻更加疯狂,嚎叫声都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眼看着防线又要被挤压后退,盾牌手都快顶不住了,萧战把心一横,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妈的,顾不了那么多了,先顶过这一波再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佯装力竭后退,缩到一处被砸塌了半边的垛口后面,借着残垣的掩护,心神沉入系统空间。那最后一个炸药包,像个黑色的胖冬瓜,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说“用我呀,快用我呀”。他意念一动,将其取出,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同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火折子,用嘴一吹,火苗蹿起。 “都闪开点!给老子让个空!老子要放个大炮仗,给狼崽子拜个早年!”萧战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依然清晰。周围的士兵虽然不明所以,但看萧将军那郑重的样子,还是下意识地连滚带爬让开了一点空间,心里嘀咕:这都什么时候了,将军还有心思放炮仗? 只见萧战用牙咬掉引信那有点受潮的保护套,呸了一口,然后用火折子猛地一燎! “嗤——!”引信瞬间冒出耀眼的火花和白烟,发出急促的“嘶嘶”声,像是死神的催促。 萧战心里默数着一、二……运足吃奶的臂力,腰腹发力,像扔链球一样,将这个沉甸甸的“胖冬瓜”朝着狼兵最密集、那个穿着华丽铠甲、嗷嗷叫得最欢、看样子是个小头目的区域,奋力扔了出去!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充满力量感……如果忽略他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的话。 那黑色的物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优美、甚至有点歪斜的弧线。 “啥玩意儿?夏狗没石头扔了,开始扔包裹了?”一个冲在前面的狼兵百夫长下意识地抬头,还有点好奇。 下一秒……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甚至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惨叫声!以落点为中心,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光和浓密的黑烟猛地腾起,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向四周猛烈扩散!地面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碎石、残肢、断裂的兵器,甚至还有半顶头盔,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和惊恐的惊呼,被抛向空中!离得近的几十名狼兵,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化作一团血雾,稍远一些的也被震得东倒西歪,耳鼻流血,暂时失去了战斗力,傻愣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 原本如同疯狗般进攻的狼兵队伍,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摁了一下,攻势骤然一滞!所有人都被这从未见过的、如同天罚般的恐怖场景吓懵了!就连那些最悍不畏死的血狼卫,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惊恐地看着那团尚未散去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硝烟,有些甚至开始喃喃自语,以为是夏国请来了雷神。 城头上的守军也惊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刀枪差点掉地上。 “我……我滴个亲娘咧……将军这是……真请下雷公爷爷了?”一个年轻士兵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睛瞪得溜圆。 “放你娘的罗圈屁!那是将军的法宝!没听见将军说放炮仗吗?这是仙家法宝!看见没?跟着萧将军,神仙都帮咱们!狼崽子算个球!”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虽然也吓得够呛,裤裆都有点湿了,但立刻强行解释,眼神里充满了对萧战的狂热崇拜,仿佛萧战下一刻就能原地飞升。 萧战也被这爆炸的威力震得耳朵嗡嗡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头开演唱会,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抓住这难得的、用最后一个“胖冬瓜”换来的时机,再次怒吼,声音因为激动和烟熏火燎而更加嘶哑:“兄弟们!雷神助我!狼崽子被炸懵了!杀啊!干死这群狗娘养的!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杀——!雷神助我!报仇!” 守军士气瞬间爆棚,如同打了十斤鸡血,趁着狼兵惊魂未定、阵型大乱,奋力反扑,刀砍枪刺,竟然一举将涌入缺口的残敌全部清除,再次稳住了那摇摇欲坠的阵脚! 这时,狗剩也带着人,扛着、抱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坛坛罐罐,气喘吁吁、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地跑了回来,像是刚从灶坑里爬出来:“将军!将军!搜刮到了!不多,就这些!王老财家地窖里找到一小坛硫磺,味道冲得很!几个老旧房子的墙根儿刮出来点硝石,白不呲咧的!木炭倒是好找,厨房、火灾现场都有……” 萧战看着那些杂质颇多、颜色可疑的原料,皱了皱眉,但也知道这是极限了,这穷乡僻壤的,能凑齐这三样已经算是老天爷开眼了。“行了!干得不赖!赶紧搬到后面安全的地方!找几个绝对信得过、手稳得像大姑娘绣花、胆大心细的弟兄,按我说的法子,小心混合!记住!轻拿轻放!远离明火!谁他娘的毛手毛脚把自己炸上天,老子可不给他抚恤金,还得让他婆娘赔老子的原料钱!” 他简单交代了一下黑火药的大致配比和注意事项(极其强调安全,恨不得说三遍),心里也没底这土法上马、纯靠手感的东西能不能用,会不会点着了只冒烟不响,或者干脆直接炸膛,但总比没有强。这“空间救急”的一炸,虽然短暂,却为铁壁城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也让萧战更加坚定了建立自己军工体系的决心——这玩意儿,可比刀片子好使多了!以后得多造点,让狼崽子们也常常“过年”的滋味! 第189章 援军到来 靠着萧战那“神仙手段”般的一炸争取到的宝贵时间,守军拼了老命加固缺口,用能找到的一切——砖石、木料、门板、甚至是敌人和同伴冰冷的尸体,勉强堆砌起了一道矮墙,虽然看起来寒碜,但总比敞着口子强。萧火带着工匠营,更是连夜赶制出了一批土制炸药(效果跟系统给的提纯后的材料有很大差距,但是也能造成不小的伤害),和一批简陋但实用的守城器械,比如头部削尖、用火烤过甚至浸了最后一点火油的粗木桩(萧战称之为“巨型狼筅”,专门捅马肚子和掀云梯),以及大量用废铁打造、扔地上总有一尖朝上的三角铁蒺藜,像是给缺口内侧铺了一层金属地毯,专扎狼兵脚板。 第二天,太阳刚冒头,狼国大汗阿史那·咄吉显然被昨天那声巨响和后续的失败激怒了,感觉面子挂不住,投入了更多的兵力,发起了更疯狂、更不计代价的进攻。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守军几乎到了极限,每个人都是凭着一口血气、靠着对身后家园那点模糊的念想在硬撑,缺口处的矮墙几次被狼兵用人海战术突破,又几次被守军用人命硬生生堵了回去,每一次都留下更多的尸体。土制炸药也接连派上了用场,只是效果没有昨天的好,萧战自己也记不清砍翻了多少敌人,只觉得手臂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浑身浴血,铠甲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就在城墙再次岌岌可危,矮墙塌了半截,连萧战都开始琢磨是不是要带着弟兄们进行最后一次反冲锋,高喊着“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时候,心里甚至开始默默盘点自己这辈子还有啥遗憾(比如还没娶个屁股大的婆娘)…… 突然,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传来了一阵低沉却极具穿透力、如同蛮牛号角般的声音!那号角声雄浑、苍凉,带着一种大夏边军特有的、沉稳而坚定的韵律,与狼族号角的凄厉尖锐截然不同! 紧接着,一面、两面、无数面赤红色、绣着狰狞兽纹或苍劲大字的大夏战旗,如同燎原的烈火,出现在地平线上!旗帜下方,是如同移动森林般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长枪,是反射着午后阳光的密集甲胄,是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越来越响、震得人心头发颤的马蹄声!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是李振将军的镇北军主力到了!看那旗!是李字大旗!” 城头上,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嘶哑得几乎破音的嗓子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处逢生的、不敢置信的狂喜! 刹那间,所有残存的守军都沸腾了!疲惫和伤痛仿佛瞬间被驱散,他们挥舞着残破的兵器,用尽最后力气发出震天的、带着哭腔的欢呼:“援军来了!援军来了!万岁!!李将军万岁!!” 有些人甚至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城外围攻的狼军后方,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李振,这位北疆宿将,也是萧战的好大哥,用兵老辣,他没有直接冲击狼军严阵以待的正面,而是如同一条经验丰富的毒蛇,精准地咬向了狼军兵力相对薄弱的侧后翼,那里大多是仆从部落的军队,战斗力稍逊。 “全军听令!前锋突击,左右两翼包抄,给老子把这群狼崽子包圆了!一个也别放跑!” 李振一马当先,手中长槊指向狼族中军那醒目的狼头大纛,声音如同洪钟,在战场上回荡。 真正的精锐边军,如同出闸的猛虎,狠狠地撞入了狼军的阵型!铁蹄践踏,长枪突刺,刀光闪烁!内外夹击之下,狼军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阿史那·咄吉眼见事不可为,虽然极度不甘,气得差点把马鞭咬断,但也只能咬牙切齿地下令退兵。狼族大军如同退潮般,丢下满地的尸体、破损的盾牌和沉重的攻城器械,仓皇向北逃窜,场面一度十分混乱,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铁壁城之围,解了! 当李振率领着精锐亲兵,踏过遍布尸骸、血流成河的战场,来到铁壁城下时,看到的是怎样一副景象?坍塌的城墙如同老人残缺的牙齿,凝固的暗红色血冰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堆积如山的敌我尸体散发出浓烈的恶臭,以及城头上那些虽然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几乎站不稳,依靠着兵器才能勉强支撑,但眼神却如同饿狼般凶狠锐利、带着劫后余生兴奋的守军。这是一支被打残了骨头,却依然挺直了脊梁的军队! 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一身铠甲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泥土和火药灼烧的痕迹,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颗被怒火和意志淬炼过的黑宝石,正拄着一把砍得如同锯齿般、随时可能散架的破刀,咧着嘴,露出一个疲惫却带着痞气的、混杂着庆幸和骄傲的笑容看着他。 李振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大步走到萧战面前,什么客套话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那结实的、沾满血污和汗渍的肩膀,重重地说了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好样的!” 这一拍,和这三个字,比任何华丽的封赏都让萧战觉得提气!浑身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他知道,自己这拼死守城之功,稳了!而且是硬邦邦、铁铁实实、谁都抹杀不了的战功!这波血赚! 后续的清点统计更是惊人,萧战以区区数千残兵(加上收拢的溃兵),硬是顶住了狼国数万精锐轮番猛攻数日,杀伤敌军远超自身,更是保住了铁壁城不失,为主力集结反击赢得了最关键的时间。此战,萧战居功至伟,“疯狼将军”的名声瞬间传遍整个北疆军界,甚至开始向内地流传! 第190章 名将之姿 战事暂歇,铁壁城像个刚从鬼门关溜达回来的重伤员,浑身没一块好肉,喘口气都带着血沫子。城墙上那个被砸开的大豁口,咧着嘴,活像缺了门牙的老太太,对着荒原吹冷风,诉说着之前的惨烈。 城内更是千头万绪,乱成一锅粥。阵亡将士的名字刻满了临时找来的木牌,家属的哭声时断时续,像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心。萧战咬着后槽牙,把自己那份皇帝佬儿赏的、还没来得及焐热乎的金银,连同他后来连蒙带骗、软硬兼施从几个路过商队“化缘”来的钱财,一股脑儿先垫付了部分抚恤。他拍着胸脯对眼眶通红的遗属们保证:“弟兄们跟我萧战守城,没给咱铁壁城丢人!我萧战就是砸锅卖铁,当裤子卖血,也绝不让英雄的家人饿肚子!这笔钱,先应应急,后续……后续老子再去朝廷那儿哭穷去!” 这边抚恤的事儿刚开了个头,那边伤兵营里更是人间地狱。几个随军郎中忙得脚打后脑勺,眼珠子熬得跟兔子似的,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瓣用。药材?那玩意儿比敌人的首级还金贵!金疮药早就见了底,止血的纱布洗了又洗,都快成抹布了。一个老郎中揪着所剩无几的胡子,对着萧战跳脚:“将军!我的萧大将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现在别说上好的人参吊命,就连最普通的止血草都快没了!再不来药,下次您再来,就只能看见我给伤员们跳大神祈福了!” 萧战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能陪着笑脸:“老先生辛苦!再坚持坚持,我已经派人去周边城镇高价收购了,蚂蚱腿也是肉啊!实在不行……我带人再去荒原上转转,看能不能摸几个狼崽子的医疗补给队?” 老郎中翻了个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修补城墙的民夫和士兵们更是辛苦,扛石头的,和泥巴的,号子声喊得震天响,但进度嘛……萧战看着那巨大的工程量,心里直抽抽,这得修到猴年马月去?粮食储备也见了底,锅里的粥是越来越稀,能照出人影儿。 按理说,这一摊子烂事,足够把一个正常人逼疯。可萧战这家伙,偏偏像个不知道疲倦为何物的铁人,或者说,像个被上足了发条、还灌了三大碗浓茶的陀螺,在城里窜来窜去,脚不沾地。白天处理各种破事,晚上则一头扎进他那间被地图和杂物堆满的“书房”(其实就是个稍微大点的军帐),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伏案写他那份至关重要的战后总结报告——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请功状”兼“要钱要粮要人申请书”,简称“打土豪申请书”。 这玩意儿,他可写得认真了,比当初琢磨怎么搞那个“大炮仗”还上心。只见他抓耳挠腮,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沉思,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娘的,光说我们多英勇不行,那帮京城的老爷们听腻了这套。得哭穷!得卖惨!得把咱们的难处说得比窦娥还冤!但光哭也不行,显得咱没本事。还得显摆一下咱们打得有多聪明,多不容易,让那帮老爷们觉得,这钱粮人马投给咱们,值!比扔水里听响儿强!” 于是,一份风格极其独特的报告诞生了。里面用他那兵痞子式的、带着浓浓硝烟味和汗臭味的直白语言,夹杂着大量精确到个位数的伤亡、消耗数据,以及一针见血的分析,详细记录了守城战的点点滴滴: 关于敌军战术,他是这么写的: “狼崽子攻城,翻来覆去就他妈那三板斧!第一斧,投石机跟不要钱似的玩命砸墙,想把咱们震晕乎;第二斧,步兵像蚂蚁搬家一样黑压压地爬墙,考验咱们的臂力(扔擂木滚石);第三斧,骑兵在边上晃悠,想抽冷子给咱们来一下。但只要咱们准备充分,针对性防御,就能让他碰一鼻子灰!比如,多备点擂木滚石,专治各种爬墙不服;弓箭手兄弟眼神得好,集中照顾那些推云梯的龟孙,谁露头射谁;骑兵来了更不怕,长枪阵给他安排上,陷马坑给他挖好喽,保准让他们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分析城墙缺口失守原因,他毫不留情地揭短: “这次那个豁口为啥会被打开?归根到底,不是弟兄们不拼命,实在是咱们的城墙年久失修,他娘的比老太太的牙口还不结实!扛不住人家重型投石机跟敲鼓似的,盯着一个点往死里轰啊!这说明啥?说明工事加固,刻不容缓!下次修墙,得下血本!用上好的糯米汁拌三合土,石头缝里给他灌铁水!务必弄得结结实实,让狼崽子的石头砸上来就跟挠痒痒似的!” 评价自家军械,他更是恨铁不成钢: “再说说咱们的弩箭,射程和破甲能力还是不够劲儿!兄弟们操作是没问题,个个都是神射手胚子,可家伙事儿不顶用啊!要是咱们的弩能再远射五十步,精度再高那么一丢丢,狼崽子的投石机根本不敢推那么近!好家伙,上次看他们在射程边缘嘚瑟,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气得老子牙痒痒!工匠坊的那帮老小子,得给他们加加压,多拨点经费,赶紧想办法改进!不然下次吃亏的还是咱们!” 最后,关于那个改变战局的“大杀器”,他写得含糊其辞,却又充满诱惑: “最后,关键时刻,咱们使用了‘特殊守城器械’(此处省略五百字制作过程,懂的都懂),效果嘛……大家有目共睹,那是相当滴震撼!就是数量太少,跟过年放炮仗似的,响一下就没了。这玩意儿,经过实战检验,绝对值得深入研究!潜力巨大!朝廷要是多拨点专项经费,搞搞技术攻关,批量生产……嘿嘿,下次狼崽子再来,保管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份既有宏观战略眼光(精准概括敌军模式),又有具体战术细节(应对方法简单粗暴有效),还带着强烈问题意识(疯狂吐槽城防、军械短板)和改进建议(连材料和工艺都点名了)的“奇葩”报告,随着正式的、文绉绉的战报一起,被快马加鞭,火速送回了北疆镇守使衙门,并最终几经辗转,摆在了兵部乃至皇帝陛下的案头。 --- 第二章 朝堂震动,“兵痞报告”惊四方 北疆太守赵文康,这位在北疆风吹日晒多年的老将,拿到萧战这份“原汁原味”的报告副本时,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忍着笑,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最终忍不住抚掌赞叹,对身边的幕僚说:“妙啊!此子不仅勇武过人,胆大包天,更有大将之才!你看他对战场洞察之微,总结之到位,反思之深刻!更难得的是,他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用力,要钱要粮要人都要在了点子上!假以时日,稍加磨砺,必是我大夏擎天之柱!北疆有他,老夫心里踏实多了!” 而当这份报告传到京城兵部,乃至在几位朝廷重臣之间小范围流传时,引起的震动就更大了。 那些原本对萧战印象不佳,觉得他行事乖张、不守官场规矩、像个山大王多过像将军的朝堂大佬们,在看完这份详实得令人发指、逻辑清晰得无可挑剔、却又“接地气”到近乎粗俗的报告后,一个个都陷入了沉默,然后不得不重新拿起报告,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琢磨。 一位须发皆白、经历过三朝风雨的老王爷,在书房里捻着胡须,对着这份报告看了半晌,最终长叹一声,对身旁来拜访的同僚感慨:“看来,我们都小瞧了这个萧战啊。原以为不过是一勇之夫,或者顶多是个有点奇技淫巧的工匠头目。可你们看这份报告……守城之战,最是考验将领的耐心、韧性和全局掌控能力。此子临危不乱,调度有方,更能于绝境中出奇制胜,稳住军心……这已是非同小可。更可怕的是,事后他还能如此冷静、清晰地复盘,直指城防、军械、后勤等诸多要害,并提出具体可行的改进方案。这哪里是个莽夫?这分明是具备名将之姿!是个可造之材,不,是栋梁之材啊!” 另一位以严谨刻板着称的兵部侍郎也微微颔首:“虽然用语……不甚雅驯,但言之有物,数据翔实,思路清晰。比那些只会空谈‘将士用命’、‘皇恩浩荡’的官样文章,强了何止百倍。至少,我知道他这仗是怎么打的了,也知道他下一步想要什么,为什么想要。这钱粮兵马,拨给他,心里有底。” 一时间,萧战在朝廷大佬们心中的形象,仿佛被施了仙法,蹭蹭地往上拔高。从一个“有点本事的刺头边将”、“走了狗屎运的工匠将军”,真正被视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未来足以独当一面的将星!分量和期待值,那是坐着火箭往上升! 就在朝堂大佬们为萧战的报告啧啧称奇时,京城某处人声鼎沸的茶楼里,气氛更是热烈。醒目一拍,满堂皆静。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正讲到铁壁城之战最精彩的段落: “话说那萧将军,眼见狼兵如潮水般涌来,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只见他立于城头,大喝一声——‘呔!底下那帮狼崽子,都给老子听好了!此路是我开,此城是我在,要想从此过,留下狗头来!’ 声如洪钟,震得那城墙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说时迟那时快,敌军一员悍将,挥舞着门板似的大刀冲了上来!萧将军不慌不忙,手中那柄祖传宝刀(其实说书的也不知道那是啥刀)一挥!各位猜怎么着?那可是刀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啊!刀光闪过,那敌将连人带马,被劈成了整整八瓣!啧啧,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底下听众听得如痴如醉,叫好声不断。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磕着瓜子,对同伴炫耀:“嘿,王老板,听说了吗?这萧将军不光能打,还会写兵书呢!朝廷里那些尚书、侍郎大人们看了他的折子,都翘大拇指,夸他是这个!”说着比了个大拇指。 旁边那位王老板咂咂嘴,一脸佩服:“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又能打,又会动脑子,还能写文章……文武双全啊!看来咱们北边的生意,以后能多安稳些日子了。这萧将军,简直就是咱北疆的守护神啊!” “可不是嘛!以后商队路过铁壁城,得多送几车好酒好肉去犒劳犒劳!” “对对对!必须的!” 茶香袅袅中,“萧战神”的威名,伴随着他那份“别具一格”的报告传说,一起飞入了寻常百姓家,成为了京城这个春天,最炙手可热的话题。而远在铁壁城的萧战,此刻正一边啃着硬邦邦的干粮,一边琢磨着下一份“哭穷报告”该怎么写,才能再从朝廷那儿多抠出点银子来……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他娘的,谁又在惦记老子那点军费了?” 第191章 军工狂潮 北疆镇守府的命令很快就下来了,除了丰厚的赏赐和对有功将士的提拔之外,还特意给了萧战一项新的任命和权限。 萧战接过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公文上除了惯例的褒奖,核心内容就两条: 第一,正式擢升萧战为从四品宣威将军,仍统领破虏营,并兼领铁壁城及周边三座军堡的防务,权力大大增加。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准许萧战在北疆筹建“将作营”,专门负责军械研发、改良与制造,所需工匠、场地、部分初始资金由镇守府协调支持,其产出优先装备北疆边军! “哈哈哈!天助我也!”萧战拿着公文,兴奋地差点跳起来,一把搂住萧火的肩膀,“二哥!看见没?咱们的‘军工坊’有着落了!名正言顺!以后,你就是这北疆将作营的大总管!不,是技术总监!” 萧火也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这意味着,他不仅能发挥所长,更能将技艺用于报国杀敌,实现更大的价值! 朝廷的授权公文和萧战从左贤王那里“化缘”来的金山银山使肖战资金的压力也很小,萧战立刻化身成了北疆最大的“包工头”兼“技术总监”兼“首席画饼大师”。他在铁壁城后方百里,一处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且被他私下命名为“盘龙谷”的山谷里,划出了一大片禁地,竖起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是萧战亲笔写的、歪歪扭扭却杀气腾腾的七个大字——“大夏军工总坊,闲人免进,擅入者射成筛子!” 落款还画了个简易的骷髅头,骷髅嘴里叼着根草,极尽嚣张之能事。牌子底下还用小字补充了一句:“包括迷路的兔子,格杀勿论!” 看得守门的卫兵嘴角直抽抽。 山谷内,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尘土飞扬,号子声、敲打声、萧战的吼叫声此起彼伏。萧战亲自设计(主要靠回忆和系统模糊提示),指挥着从从左贤王那里救回来的来的工匠和大量有手艺的俘虏,平地起高炉。那高炉的造型颇为奇特,比传统土高炉高大雄壮得多,还带着复杂的烟道和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拉动的巨型风箱系统,看起来像个臃肿的钢铁巨兽。 “二哥!快!看这图纸!”萧战拉着被火速召来的、一脸懵逼的萧火,指着摊在临时搬来的破桌子上的图纸,唾沫横飞,差点把图纸喷湿,“瞅见没?这叫热风炉!高级货!把鼓进去的冷风,先在这疙瘩里,用高炉自己排出来的废气加热喽,变成热风,再吹进高炉肚子!你想想,给炉子吹热风,那炉温能不蹭蹭往上窜吗?起码高好几大百……度!”他差点把摄氏度秃噜出来,赶紧含糊过去,用手比划着一个夸张的高度,“再配上我从……呃,从龙渊阁古籍库里翻出来的,据说是上古秘法的焦炭冶炼法!用焦炭,对,就是把煤闷烧透了得到的那种银灰色硬块,代替普通煤球!杂质少,火力猛,温度高还稳定!老子受够了那些一砍就卷刃、一捅就弯折的破铜烂铁!老子要的是能砍崩狼崽子弯刀、还能反弹回去砸他们自己脸的百炼精钢!要的是能捅穿三层皮甲跟捅窗户纸似的夺命长枪!” 萧火看着图纸上那些前所未见、线条粗犷却逻辑诡异的构造,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手都在抖,胡子一翘一翘的:“老四!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被神仙开过光还是被驴踢过之后打通了任督二脉?这……这热风循环,焦炭提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妙,妙啊!要是真能成,咱们炼出的钢,质量能甩开狼族八条街外加一个胡同!不,十条街!” 高炉点火那天,山谷里人山人海,几乎所有不当值的军官和工匠都跑来围观。冲天的火光伴随着滚滚浓烟(环保问题暂时搁置),将半个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灼热的气浪逼得人连连后退。当滚烫、耀眼的铁水如同愤怒的岩浆般,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流入预先准备好的模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炒钢、灌钢法处理(结合了萧火的传统经验和萧战的“理论指导”与指挥),最终得到的钢锭,敲击之声清越悠长,如龙吟虎啸,断口呈现出细密均匀的雪花纹,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冷冽的光泽,品质果然远超寻常!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颤抖着抚摸那尚有余温的钢锭,老泪纵横,噗通就跪下了,对着高炉和萧战的方向磕头:“神迹!这是神迹啊!老夫打铁一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好钢!萧将军真乃神人也!” 对萧战的崇拜之情简直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私下里都管他叫“萧鲁班再世”或者“钢神”。 除了炼钢,萧战还引入了“标准化”和“流水线”的邪门……啊不,是先进概念。他强令那些习惯了各自为战、追求独特印记的老工匠们,将强弩最核心也最复杂的部件——弩机,分解成悬刀(扳机)、望山(瞄准具)、钩心、牙等数个标准件,然后用统一的砂模进行铸造,要求尺寸分毫不差。 “看见没?”萧战拿起两个由不同小组、不同工匠铸造的“牙”部件,在众多怀疑的目光中嘚瑟地晃了晃,然后走到一个组装工位,咔嚓一声,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两个零件就严丝合缝地装在了一个弩身上,动作流畅得让人眼花缭乱,“就这样!跟玩儿似的!这样造,速度快得飞起!坏了哪个零件,不用满世界求爷爷告奶奶找原工匠修,随便从仓库拿个新的换上就能用!效率提高十倍不止!这就叫,嗯……模块化!懂不?就是像搭积木一样造强弩!” 一个蹲在旁边看的年轻工匠,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将军,这不就跟俺们村里娃子搭木头疙瘩一样嘛?” 萧战一愣,随即一拍大腿,搂住那年轻工匠的肩膀:“对头!就是这个理儿!你小子悟性高,是块搞工业化的料!以后这个弩机标准化车间就归你管了!工资翻倍!” 那年轻工匠目瞪口呆,随即喜极而泣,差点当场晕厥,被同伴掐着人中才醒过来,从此成了萧战“标准化”理论的铁杆拥趸。 很快,第一批标准化制造的制式强弩开始走下“生产线”,其射程、力道和稳定性都比旧弩提升了三成以上,迅速装备部队,受到了士兵们的一致好评。而萧战亲自督造、结构更为精巧、可以隐蔽携带且连续发射三支短矢的手弩,则成为了军官和“夜枭”队(侦察兵)的标配,被他们爱称为“小三连”,宝贝得不行,睡觉都恨不得搂着,谁想摸一下都得先递根烟。 与此同时,在山谷最深处,被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飞过都要被盘查三代的绝对禁区里,萧战召集了以山猫为首的、绝对可靠且胆大包天、同时嘴风极严的老兵油子,开始捣鼓他的终极大杀器——“轰天雷”(黑火药)。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竖起耳朵!屁都给我夹紧了!”萧战对着这群平时吊儿郎当、此刻却像等待投喂的小鸡仔一样认真听讲的汉子吼道,手里还拿着个空陶罐比划着,表情严肃得吓人,“这玩意儿,玩好了是杀敌利器,能让狼崽子哭爹喊娘,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玩砸了,咱们就一起‘嘭’!上天和太阳肩并肩,连块完整的骨头渣子都找不着!所以,谁要是敢马虎,敢不当回事,老子就先让他近距离尝尝‘轰天屁’的滋味!保证让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放屁!” 他利用龙渊阁的渠道,大量收购硫磺、硝石,木炭则就地建窑,采用更高效的闷烧法烧制。他反复强调配比和安全规程,甚至编了顺口溜,让这些大老粗每天上工前必须背诵一遍:“一硝二磺三木炭,爹娘老婆全靠它记牢!搅拌要用木棍轻轻搅,谁他娘的用铁器冒出火星子,不用狼崽子动手,老子先送他去见阎王爷报到,车票钱老子出!” 粗糙但威力已然可观的黑火药,被小心翼翼地用厚油纸多层包裹,然后封装在厚实的陶罐或者粗陋的铸铁壳里,接上经过反复测试燃烧速度的长长引信。看着那一排排码放整齐、其貌不扬却蕴含着恐怖毁灭力量的“铁疙瘩”和“陶南瓜”,连萧战自己都有点心里发毛,晚上睡觉都梦见自己在蘑菇云里跳舞,嘀咕道:“这玩意儿要是炸了营,乐子可就大了,估计连阎王爷都得吓一跳……”但更多的,是对狼崽子们即将在战场上面对的、超越时代的“惊喜”,充满了恶作剧般的期待。 第192章 后勤动脉 就在军工总坊干得热火朝天、叮当作响的同时,龙渊阁的商队,挂着“公平交易,童叟无欺”的幌子,在狼国境内活动得更加频繁了。这些商队管事,个个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表面上做着皮毛、盐铁、茶叶的买卖,跟狼族贵族们称兄道弟,喝酒吃肉,搂着狼族姑娘跳草原舞,暗地里,一张庞大而精密的情报网,正如蜘蛛织网般,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狼国各部落的兵力调动、贵族们因为草场和水源产生的龌龊、乃至重要粮草囤积点的位置、部落首领昨晚睡在哪个老婆帐篷里……这些零零碎碎、看似无用的信息,被商队的伙计、马夫、甚至厨子,用特定的暗语(比如“肥羊三百只”可能代表三千骑兵,“草料充足”可能代表大型粮草囤积点,“头羊打架”代表部落冲突)记录下来,或通过驯养得比信使还快的信鸽,或巧妙地隐藏在货品的夹层、掏空的木轮、假底的行囊里,源源不断地、冒着风险送回萧战手中。 萧战的中军大帐,如今被他改造得像个现代作战指挥室。中间挂起了一幅巨大的草原羊皮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小旗(红代表敌军主力,蓝代表后勤,黄代表部落)、线条和鬼画符般的符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最新的敌情动态,旁边还有个小黑板,写着近期重点监控目标。 “狼主阿史那·咄吉的中军亲卫,约三万人,携带大量攻城器械,三日后将抵达野狼谷一带进行休整…” “一支由左贤王部押送的重要辎重车队,满载肉干和皮革,走的路线是黑风峡,护卫兵力约两千,警惕性一般…” “左贤王部和右贤王部的人,前天为了争夺一处水源,差点动了刀子,死了十几个人,两边现在还在互相骂娘,交易市场都冷清了不少…” 萧战拿着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细竹管,看着里面译出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痞笑,用马槊戳着地图上代表左右贤王的位置:“啧啧,看看,为了口喝水都能打出狗脑子,这帮狼崽子内部也不太平嘛。告诉龙渊阁的兄弟,给他们再加把火,卖点次等但看起来华丽的兵器给右贤王的人,就说是从左贤王渠道流出来的‘内部优惠价’,再悄悄给左贤王的人递个话,说右贤王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只配用破烂儿……” 他凭借这些精准到令人发指、甚至带点八卦色彩的情报,多次在军事会议上料敌先机,提出极具针对性的部署,让北疆的一众老将都啧啧称奇,看他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料事如神萧将军”的名头不胫而走,甚至有粗豪的将领私下开玩笑:“萧将军,您是不是在狼主枕头边也安插了‘夜枭’?怎么他晚上起几次夜,说啥梦话您都知道?莫非您还会圆梦?” 更重要的是,龙渊阁成为了北伐大军隐形的、效率惊人的“后勤部长”。萧战将左贤王的宝藏和龙渊阁自身庞大的利润,大量转化为硬通货黄金,通过龙渊阁遍布大夏乃至周边国家的商业网络,绕开效率低下、层层盘剥、还经常延迟的朝廷供应体系,直接向民间大规模、多批次地收购粮食、布匹、药材、驮马,甚至还有大量烈酒(名义上用于消毒和御寒,实际上士兵们也用来壮胆和庆祝)。这条由金钱和商业信誉构筑的隐形后勤动脉,比朝廷的官道更加高效、可靠、反应迅速,确保了前线物资,尤其是萧战麾下部队的充足供应,甚至还有盈余。其他部队的将领看着破虏营的兵顿顿有肉,装备崭新锃亮,还有多余的手弩练习,眼红得不行,纷纷凑到萧战身边,腆着脸打听:“萧将军,您那龙渊阁……还缺股东不?俺们凑点份子钱行不?或者,下次采购,捎带上俺们营的那份?价钱好商量!” 【青州龙渊阁总部】 苏晚清坐镇青州总部,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她一面沉着处理着庞杂的商业往来、账目清算,一面调动龙渊阁一切能调动的资源,为北疆战事提供最强有力的支持。当她通过特殊渠道,得知朝廷已下定决心与狼族进行战略决战时,立刻以龙渊阁阁主的身份,向所有合作商行、供应商发出了最高优先级的采购令,同时铺开信纸,亲自给萧战写信。 这时,她的父亲,青州别驾苏文远踱着方步进来,看着女儿伏在案前,笔墨飞舞,旁边堆着厚厚的账本和信函,眉头不禁紧锁,带着几分忧色和不满:“婉清啊,你……你这又是在为那萧战筹措物资?连日操劳,人都清减了。” 苏婉清头也不抬,笔走龙蛇,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父亲,北疆大战在即,后勤补给乃是重中之重,关乎国运,女儿不敢懈怠。” 苏文远叹了口气,捋了捋胡须,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和世俗的顾虑:“为父知道,萧将军骁勇善战,于国有功。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如此不计成本、抛头露面地为他奔走操持,可知外面已有多少风言风语?都说我苏家女儿……唉,我苏家的脸面,你的清誉……” 苏婉清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如同秋水寒星,嘴角却带着一丝狡黠和洞悉世情的笑:“父亲,女儿此举,一为报萧将军当初援手之恩,二为朝廷分忧,三为北伐出力,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何错之有?至于那些风言风语……”她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些井底之蛙的聒噪。等萧将军此番凯旋,陛下论功行赏,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之时,您再看,那些如今嚼舌根的人,只怕想巴结我们苏家、想踏破我们门槛的人都排到城门外了。再说,”她拿起刚刚写好的信,轻轻晃了晃,压低了声音,“萧将军信中有言,此次通过龙渊阁渠道进行的‘特别采购’与物资转运,事成之后,抛开成本,龙渊阁至少能净赚这个数。”她伸出纤纤玉手,比划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手势。 苏文远看着女儿比划的数字,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忧色和不满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计算取代,他猛地咳嗽了两声,以掩饰失态,语气瞬间缓和了八度:“这个……咳咳,为国出力,确实是我等臣子本分。嗯……既然事关北伐大局,又有如此……嗯,合理的利润,那你……你就看着办吧,不过……凡事还是要稍微顾及些影响,莫要太过操劳……”说完,仿佛怕自己反悔似的,背着手,脚步略显凌乱地踱了出去,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那个数?当真?嘶……” 苏婉清看着父亲略显仓促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信,字里行间既有对大局的洞察,也有女强人的干练,更在不易察觉处,流露出一丝深藏的牵挂:“…北地苦寒,妾身已命商队加急运送五万件加厚棉衣、大批特效冻疮膏及驱寒姜茶…龙渊阁上下,皆愿为将军后盾,银钱之事无须挂心,但有所需,尽管来信…盼君早奏凯歌,平安归来…”写到最后,笔尖在“平安”二字上微微一顿,一滴墨迹悄然晕开,仿佛无意间泄露了主人心底那缕难以言喻的柔情与担忧。 第193章 破妄之眼 装备精良,情报在手,粮草充足,萧战的胆子肥得能撑起一艘楼船,再也按捺不住那颗躁动不安、渴望搞事的心,不再满足于缩在城里被动挨打,等着狼崽子来撞墙。他利用系统赋予的、堪称人形雷达加夜视仪的“破妄之眼”(效果:极大增强视觉敏锐度、动态捕捉能力和夜间视力,能看穿简单的伪装和陷阱,甚至能大致判断远处物体的材质),亲自从全军,尤其是自己的老底子破虏营中,精挑细选了五百名最精锐、最悍勇、最狡猾、也最熟悉草原气候地形的骑兵,组建了一支特殊的快速反应部队,代号“猎狼营”。入选的士兵,除了待遇从优,还都得到了一枚萧战亲自设计的、以狼牙为原型、镶嵌着暗色金属的特制徽章,可以别在胸前或臂膀上。这帮家伙走路都带风,看其他部队兄弟的眼神,都带着点“老子是天选之子,是将军亲卫”的隐藏优越感,训练起来也格外卖力,生怕被踢出去。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呃,是保家卫国、袭扰敌后的好时机。猎狼营的士兵们,脸上涂着用锅底灰和草汁调制的迷彩,身着深色哑光皮甲,马蹄用厚布和软皮包裹得严严实实,鞍袋里塞满了肉干、水囊、火折子、弩箭和几颗宝贝“轰天雷”,如同融入浓稠墨汁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边关哨卡,潜入茫茫无际、危机四伏的草原。 萧战亲自带队,他那双经过系统强化的眼睛,在近乎绝对的黑暗中,如同真正的狼瞳般闪烁着极淡的微光,能轻易捕捉到数里外篝火熄灭后的残余热源、马蹄踩过草叶的细微倒伏痕迹,甚至能看穿狼族哨兵披着脏兮兮羊皮、趴在草窝子里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简陋伪装。结合龙渊阁传回的精准情报和他自身的直觉,猎狼营总能像一柄淬毒的手术刀,精准地避开狼军主力部队的巡逻范围,找到那些防护相对薄弱、却又对前线至关重要的后勤车队或临时粮草囤积点。 “前方三里,那棵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树下,两个暗哨,左边那个抱着弓在打瞌流口水,右边那个在专心致志地抠脚,看样子挺享受。”萧战伏在一个草丘后,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莫名的嫌弃,“山猫,带你手下那两个手脚最利索的,从侧面摸过去,用抹了药的匕首,速战速决,别弄出动静。” “得令!将军您就瞧好吧!”山猫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猎杀的兴奋,打了个手势,带着两个如同狸猫般敏捷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匍匐前进,融入黑暗。 片刻后,远处传来两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闷响,以及一声微不可闻的呜咽。 狗剩的声音通过特定的鸟鸣声传回:“搞定!目标清除!” “全体都有,火箭准备!”萧战冷静地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耳中。 一支支特制的箭矢被取出,箭头绑着浸饱了火油的布条,被火折子点燃,在黑暗中跳跃着橘红色的火苗。 “目标,正前方营地粮堆和帐篷区!三轮齐射!放!” 嗖嗖嗖——! 带着死亡光尾的箭雨划过静谧的夜空,如同庆典的烟花,却带来毁灭的问候,精准地落入狼军的粮草堆、皮革帐篷和停放的大车之间,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负责护卫的狼兵从睡梦中被浓烟和灼热惊醒,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有的光着膀子提着刀往外冲,有的忙着找水救火,更有甚者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光着屁股在火场边乱窜,场面一度十分“辣眼睛”。 “猎狼营!全体冲锋!记住,速战速决,以破坏物资、制造混乱为主,尽量别缠斗!遇到抵抗,格杀勿论!顺便,看看有没有值钱的战利品,顺手牵羊,补充咱们的经费!”萧战马槊前指,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混乱的营地。 五百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冲入慌乱的羊群,刀光闪烁,弩箭精准点射,砍瓜切菜般将试图组织抵抗的狼兵解决。士兵们熟练地将能带走的金银细软、上好肉干、少量精良武器一扫而空,塞进随身皮袋或挂在马鞍上,带不走的粮草、车辆、帐篷则毫不留情地投入熊熊大火!整个过程干脆利落,配合默契,从发动攻击到撤离现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堪称袭扰战的教科书范本。 等附近狼军的大队人马听到动静,骂骂咧咧、气喘吁吁地赶来救援时,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仍在燃烧的灰烬,满地狼藉、死状各异的尸体(其中几个光屁股的格外显眼),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烤肉味、焦糊味和某种不可描述的气味。猎狼营早已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掩护,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深藏功与名,只留下幸存的狼兵和赶来支援的狼将对着废墟跳脚大骂,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如此反复几次,神出鬼没的猎狼营让狼军前线部队不胜其烦,寝食难安,后勤补给线变得岌岌可危,运往前线的物资损失惨重,士气受到了严重影响。狼兵们私下里都惊恐地传言,夏军里有一支来自地狱的“黑骑幽灵”,他们骑着无声的战马,穿着黑夜的铠甲,专在月圆……不,月黑之夜出来索命,而且他娘的还特别贪财,连首领镶金的酒杯和女人头上的银饰都不放过,简直是强盗中的强盗! 第194章 决战序曲 萧战及其麾下猎狼营的持续活跃,如同附骨之疽,不断给狼军放血,极大削弱了其前线部队的锐气和后勤保障能力。同时,这也为大夏王朝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全面备战时间。朝廷内部,主战派的声音在确凿的战绩和逐渐清晰的胜利曙光下,终于彻底压倒了主和派。龙椅上的皇帝陛下,在张承宗、牛大嗓等一众老将的连续力谏、以及前方不断传来的“捷报”与“敌疲”消息刺激下,终于下定决心,押上国运,倾尽全力,集结十五万精锐(包括最核心的中央禁军、能征善战的边军精锐以及从各地紧急抽调的善战之师),由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老帅张承宗挂印为征北大元帅,主动出塞,寻求与狼国主力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战略决战,誓要一雪前耻,彻底打出大夏的国威,让周边诸国再不敢小觑! 誓师大会上,京城北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反射着森冷寒光。十五万经过初步筛选、装备得到一定加强的儿郎,同仇敌忾,士气高昂,随着老帅张承宗一声令下,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北伐!北伐!北伐!杀!杀!杀!”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大军如同一条终于苏醒、伸展开庞大身躯的钢铁巨龙,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浩浩荡荡开出边关,向着广袤而未知的草原深处进发!那场面,战鼓擂动,如雷鸣滚滚;号角连营,似苍龙长吟;气势磅礴,仿佛要将整个草原都踏在脚下! 【小河村】 消息通过官方驿报和龙渊阁商队两条渠道,几乎同时传到了偏远的山村。整个小河村瞬间沸腾了,比过年祭祖、娶媳妇嫁闺女加起来还热闹。村口的老槐树下,围满了激动的人群。 赵铁头的爹,老赵头,虽然儿子只是破虏营一个普通什长,却把瘦骨嶙峋、黝黑的胸脯拍得砰砰响,唾沫星子横飞地对着一群羡慕的老伙计吹嘘:“听见没?朝廷大军出动了!俺家铁头,那可是跟着萧将军的老人!是萧将军亲口夸过‘打仗不要命’的好汉子!这回指定是先锋大将!等着瞧吧,俺家铁头肯定能第一个冲进狼崽子的大帐,砍下那劳什子大汗的脑袋,给萧将军当夜壶!到时候,俺老赵家也光宗耀祖!” 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衣锦还乡、县令都来迎接的场景。 李虎更是红着眼睛,带着全村几乎所有能动弹的青壮年,日夜三班倒,在那间已经扩建了数倍、几个大烟囱整天咕嘟咕嘟冒着黑烟的红星铁匠铺里,挥汗如雨,轮动大锤,将一块块好不容易筹集来的好铁,千锤百炼,打造成锋利的枪头、狰狞的三棱破甲箭簇。由村中自发组织的“支前队”,用骡马和独轮车,每日不停歇地将这些饱含村民心血与期望的军械,送往北部边境。打铁的周老头儿,看着两个徒弟已经能完全独当一面,甚至手艺都快超过自己了,欣慰之余,也坐不住了。他默默收拾好小包袱,拎着那柄用了半辈子、锤头都小了一圈的铁锤,找到李虎:“虎子,村里有你们,俺放心了。俺这把老骨头,还得去边境大营找萧将军!别的干不了,磨磨刀,修修铠甲,给受伤的兵器回回炉,总能搭把手!总比在家里干等着、听消息强!” 第二天,他就跟着一支运输队,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北上的路。 萧战留在村里的几个孩子,如今也长大了不少,更是没一个闲着的。大丫萧文瑾,俨然成了村里的“小总管”,不仅帮着王奶奶管理村民们为前线捐赠的铜钱、鸡蛋、布鞋等物资,更是将萧战当年教她的那点记账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小眉头总是皱得紧紧的,指挥起村里的大人来也有模有样,颇有几分当年萧战在村里当“孩子王”兼“小掌柜”的风范。三娃萧远航和四丫萧文瑜,则更加刻苦地钻研林清源留下的医书,认的字越来越多,三娃甚至开始尝试根据医书上的方子,采集草药,配置一些简单的金疮药和驱蚊避秽的药包,虽然药效有待考证,味道也有点……独特感人,但那份心意却是实实在在的。连最小的小五宝,也知道抱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碗,努力地往嘴里扒拉饭粒,口齿不清地念叨:“吃饱饱,长高高,帮四叔打狼狼!” 孩子们还精心准备了礼物,托付给熟悉的运输队队员,千叮万嘱一定要带到萧战手上:大丫熬了几个晚上,用厚实棉布和絮棉做的护膝(虽然针脚并不十分精致,但厚实暖和);三娃精心配置、用油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驱虫药包(味道依旧浓郁扑鼻,据说能防狼也能防友军);四丫发挥抽象派画技,画的“四叔打狼图”(画上的萧战三头六臂,面目狰狞,脚下踩着一堆奇形怪状、眼神呆滞的狼,极具后现代主义风格);小五宝则偷偷塞了一把自己珍藏了好久、已经有些融化黏在一起的奶糖,用最干净的手帕包着。 只有二狗萧承志,这个皮实得像头小野牛、精力过剩的半大小子,闻听大战将起,再也按捺不住,死活非要跟着运输队去边境,嚷嚷着:“我要去找四叔!我要当兵!我要当将军!我也要打狼崽子!我天天练拳,力气可大了!我也认字了,能看懂军令!” 经过几年的营养跟上和自觉的体能训练,二狗确实蹿高了一大截,胳膊上也有了点肌肉疙瘩,大小伙子觉得自己浑身是劲,无所不能,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最后还是王奶奶祭出了终极法宝——藤条家法,加上李虎的“武力威慑”和“你再闹下次不让你骑马”的威胁,才把这个混世魔王给暂时“羁押”在了村里,气得二狗嗷嗷直叫,对着木桩子发泄了一通王八拳,发誓从明天起每顿要吃五碗饭,快点长成巨人,然后就去边境找四叔当大将军! 第195章 血染黄沙 广袤的阔野原上,两支庞大的军队如同两股汹涌的钢铁洪流,轰然相撞!这场决定两国国运的决战,从一开始就跳过了试探,直接进入了最残酷的白热化。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令人血脉偾张又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乐。 \"弩手!三轮齐射!给老子往狼崽子最密集的地方招呼!\"一个夏军都尉声嘶力竭地吼道。 嗖嗖嗖——!黑色的弩矢如同死亡的蜂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泼洒向冲锋的狼族轻骑兵。军工总坊出产的标准化强弩展现了惊人的威力,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瞬间就将第一波狼骑射得人仰马翻,如同被割倒的麦子。 萧战率领着加强了的破虏营和猎狼营,作为全军的救火队和尖刀,在战场上左冲右突。他本人更是如同战神附体,一杆马槊舞得密不透风,所过之处,狼兵非死即伤。 \"将军!右前方那个狼族千夫长有点扎手!已经砍翻我们三个弟兄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冲到萧战马前喊道。 萧战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材格外魁梧、戴着狼头皮帽的狼将,正挥舞着弯刀,嗷嗷叫嚣。 \"他娘的,跟个发情的公熊似的!\"萧战啐了一口,一夹马腹,\"交给老子!你们继续压住阵脚!\" 那狼族千夫长见萧战冲来,狞笑着迎上,嘴里狂妄的叫嚣着,大概是在挑衅。萧战根本懒得废话,马槊如同毒蛇出洞,一个虚晃骗过对方格挡,槊锋顺势下劈! \"吃你萧爷爷一记'劈脑门儿'!\" 咔嚓!那千夫长连同他的弯刀和半边肩膀,被硬生生劈开!鲜血和内脏泼洒一地。 \"呸!中看不中用!\"萧战甩了甩槊上的血污,对着目瞪口呆的狼兵们勾了勾手指,\"下一个谁来送死?\" 夏军凭借装备和阵型优势,初期确实占据了上风。狼兵的尸体在阵前层层堆积,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原,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中军帅旗下,老帅张承宗须发皆张,但眼神依旧沉稳,不断通过令旗和传令兵调整着阵型,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舵手,驾驭着战争巨舰。 然而,狼国大汗阿史那·咄吉,能统一纷争不断的草原,绝非易与之辈。他站在远处的高车上,冷眼看着战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夏人以为换了点新装备就能赢?天真!\"他对身边的亲卫队长说道,\"是时候让我们的'小宝贝们'出来活动活动了!传令,铁狼卫,出击!目标,夏军左翼!\" 呜——嗡——! 一阵沉闷如雷、迥异于寻常牛角号的金属号角声,从狼军后方响起!这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静。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震动,仿佛有巨兽在地底翻身! 在夏军左翼方向,一侧的丘陵后面,一片冰冷的金属反光首先出现,随后,一支完全由钢铁包裹的骑兵,如同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怪兽,缓缓现身! 他们连人带马都笼罩在厚重的札甲之中,只在眼睛处留下狭窄的视缝,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士兵手持长柄狼牙锤、重型弯刀,战马披着金属马甲,奔跑起来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阳光照在他们冰冷的铁甲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铁...铁狼卫!是大汗的亲卫铁狼卫!\"夏军左翼,一些见识过其恐怖的老兵发出撕心裂肺的惊恐呼喊,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绝望。 这支完全由狼国各大部落最强壮、最悍勇的贵族子弟组成的重甲骑兵,人数约五千,此刻如同一堵无边无际、正在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碾碎一切、无可匹敌的气势,朝着因为前期进展顺利而略微前出、阵型有些脱节的夏军左翼方阵,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他们的速度并不快,但那种排山倒海、无可阻挡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立盾!长枪上前!弩手集中射击!快!\"左翼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然而,普通的箭矢射在铁狼卫的重甲上,大多只能溅起一溜火星,便被弹开。狼牙锤和重型弯刀轻易地砸碎盾牌,砍断长枪! \"轰——!咔嚓!噗嗤!\" 铁狼卫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凝固的牛油,瞬间就将夏军左翼数个试图抵抗的方阵冲得七零八落!恐怖的冲击力将士兵连人带盾撞飞,骨骼碎裂声、垂死惨叫声不绝于耳!厚重的铠甲让他们几乎无视普通攻击,如同虎入羊群,肆意杀戮! 夏军左翼,崩溃了!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士兵们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阵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鲜血淋漓的口子! \"顶住!给老子顶住!谁敢后退,军法从事!\"左翼主将目眦欲裂,亲自挥刀砍翻了两个溃兵,却无法阻止整体的败退趋势,很快,他本人也被淹没在铁狼卫的洪流之中,生死不知。 中军帅旗之下,一直稳坐钓鱼台的老帅张承宗,猛地站起身,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看得分明,铁狼卫在击溃左翼后,已经开始调整方向,如同一个冰冷的铁拳,朝着中军的侧后肋部,狠狠砸来!一旦被其得逞,中军危矣,全军有被分割包围、彻底覆没之危! 第196章 奇兵之谋 前线血战正酣,杀声震天,而夏军中军大营内,气氛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仿佛与外面的喧嚣是两个世界。左翼崩溃、铁狼卫转向中军侧后的消息,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将领的心头。 \"大帅!让末将带人去堵住缺口!跟那帮铁罐头拼了!老子就不信劈不开他们的龟壳!\"牛继宗(牛大嗓)眼睛通红,如同发怒的公牛,提着门板似的巨斧,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帅案上了,\"娘的,看着弟兄们被那样屠戮,老子心里憋得慌!\" \"不可硬拼!牛将军勇武可嘉,但铁狼卫冲击力太强,铠甲坚固,正面硬撼,伤亡太大!\"一位较为谨慎的将领急忙劝阻,\"就算勉强挡住,我军也必是伤筋动骨,再无余力进攻,只能被动挨打,这仗还怎么打?\"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那帮铁疙瘩把咱们中军搅个稀巴烂?\"另一个脾气火爆的将领梗着脖子吼道。 \"好了!都闭嘴!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张承宗老帅一声低喝,虽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老帅的目光扫过众将焦虑、愤怒、乃至带着一丝绝望的脸,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蹲在巨大沙盘和地图前,用手指比划着距离,嘴里还叼着根草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将领身上。 \"萧战。\"老帅沉声开口,\"你看了半天,可有话说?\" 萧战吐出嘴里的草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居然还带着点混不吝的笑意,仿佛眼前的危局与他无关:\"大帅,诸位将军,你们看,狼主把他压箱底的铁疙瘩都亮出来了,这说明啥?\" \"说明他急眼了呗!\"牛继宗没好气地接话。 \"对头!\"萧战走到地图前,手指\"啪\"地一声,重重地点在草原极北之处,那里标注着狼国王庭的象征——一个金色的狼头,\"这说明他家里头,空了啊!末将愿率一支偏师,轻装简从,长途奔袭,去端了他的老窝!抄他后路,刨他祖坟!\"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萧战。 \"萧将军!你...你莫不是被吓傻了?\"一个老成持重的将领胡子直抖,\"此计太过行险!简直是异想天开!孤军深入敌后千里,人生地不熟,无援无粮,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王庭乃狼族根本,岂会没有守军?岂是你说端就能端的?就算只有几千老弱,据营而守,你也难以短时间内攻克!到时候前线崩了,你还在王庭外面啃草皮呢!\" \"就算你能侥幸到达王庭,前线大军能撑到那时候吗?只怕我们这边全军覆没了,你那边还没走到一半!到时候你就是送上门的肥羊!\" 面对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质疑,萧战掏了掏耳朵,神色不变,甚至嘴角那丝痞笑更浓了:\"诸位,正因为行险,超出常理,狼主那装满肌肉的脑子才料不到!他肯定以为咱们现在只顾着保命,哪还敢想别的?王庭守军绝不会多,而且肯定是老弱病残!因为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一支夏军能像孙猴子一样,钻到他肚子里去!\"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自己部队的小旗,猛地插在王庭位置上:\"我军新装备的强弩,特别是那些配给'夜枭'的'小三连',还有老子军工坊特产的'轰天雷',正是攻坚拔寨、以少打多的利器!守军再能守,能扛得住天雷轰顶?\" 他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主帅张承宗那深邃的眼眸上:\"至于时间——大帅,末将只需要您在这里,稳住阵脚,像块牛皮糖一样,死死缠住狼军主力!不需要打赢,只需要缠住他们,别让他们太快回家!王庭若失,消息传来,前线狼军会怎么样?他们的老婆孩子、财富根基都在王庭,老家被抄,祖坟被刨,他们还有心思打仗吗?怕是当场就得炸营!届时我军趁势反击,前后夹击,必可大破敌军!此危局,看似绝境,实则暗藏生机!唯此险计,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敢赌这一把,大家就真的一起玩完,手拉手去见阎王爷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所有人都被萧战这大胆到近乎疯狂、却又带着一丝歪理和强大自信的计划震撼了。这简直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八千精锐的性命,是整个北伐的成败,乃至大夏的国运! 老帅张承宗死死盯着地图,目光在阔野原惨烈的战场和遥远的王庭之间来回扫视,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萧战守铁壁时的悍勇,建军工坊时的奇思妙想,猎杀后勤时的狠辣果决...这小子,总能干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帐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老帅的决断。牛继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死死攥着斧柄,指节发白。 终于,张承宗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他死死盯着萧战,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好!萧战!老子就信你这一次,陪你赌上这一把!赌赢了,你我名垂青史,赌输了...黄泉路上,老子陪你喝一碗孟婆汤!\" 他猛地一拍帅案,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予你八千最精锐的轻骑!营中所有矫健马匹,任你挑选,全部配双马!所有'轰天雷',尽数配给你部!弩箭、肉干、药材,优先补充!老子把家底都掏给你!\" 他绕过帅案,大步走到萧战面前,苍老却有力如同铁钳般的大手,重重按住萧战的肩膀,声音带着千斤重担和无比的信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萧战!小子!你给我听好了!大夏的国运,十五万将士的生死,乃至天下苍生的安危,就在此一举了!你...你他娘的务必给老子成功!活着回来!老子还要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萧战感受着肩膀上沉甸甸的力量,看着老帅眼中那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收起了脸上的痞笑,郑重地抱拳,沉声道:\"大帅放心!萧战,必不辱命!若不能踏平王庭,末将提头来见!\" \"滚蛋!老子要你的脑袋有屁用!老子要你活着回来!\"张承宗笑骂一句,用力推了萧战一把,\"快去准备!一刻钟后,我要看到你们出发!\" 军令如山!整个夏军大营的后方瞬间高效运转起来。萧战如同旋风般冲出帅帐,点将聚兵。 \"破虏营!猎狼营!全体集合!把你们兜里的零碎都掏干净,只带杀敌的家伙和保命的干粮!\"萧战的吼声在营地回荡。 被点到的士兵虽然不明所以,但长期的信任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很快,八千名最擅长骑射、耐力最好、也最敢于拼命的老兵被筛选出来。当他们得知此次任务是千里奔袭,直捣狼族王庭时,先是震惊,随即眼中都燃起了疯狂的火焰和决绝! \"他娘的!玩这么大?!老子喜欢!\" \"将军,跟着您,刀山火海也敢闯!\" \"端了狼崽子的老窝,看他们还嚣张!\" 士兵们低声议论着,动作却丝毫不慢。每个人配双马,携带大量肉干、奶疙瘩和最重要的\"轰天雷\"。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包括帐篷、多余的衣物、甚至一些个人珍藏的\"宝贝\",都被无情地抛弃,只求极致的轻装和速度! 铁头一边往马鞍袋里塞\"轰天雷\",一边嘀咕:\"乖乖,这要是炸了,咱们可就真上天了...\" 旁边一个老兵笑道:\"怕个鸟!真要炸了,那也是跟狼崽子的王庭同归于尽,够本了!\" 没有誓师大会,没有壮行酒,甚至没有多少告别的时间。所有的一切都在沉默和高效中进行。萧战站在集结完毕的队伍前,看着一张张坚毅而熟悉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只说了一句话:\"兄弟们,废话不多说,跟着老子,去干一票大的!能不能名留青史,就看这一哆嗦了!出发!\" 在一个黎明前最黑暗、雾气弥漫的时刻,这支肩负着奇袭重任、决定国运的孤军,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主力大营,绕过杀声震天、火光冲天的阔野原主战场,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射向草原深处,狼国王庭的方向! 【战场·夏军中军】 望着萧战部队消失的方向,张承宗老帅久久不语。牛继宗凑过来,忧心忡忡:\"大帅,萧战他们...能成吗?\" 张承宗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稳,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和决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他,然后...把这里的狼崽子,给老子死死钉在这阔野原上!传令!收缩阵型,加固中军防御,死守待援!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能让狼主轻易回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这十五万大军,也成了萧战那八千孤军的诱饵和屏障!这是一场疯狂的对赌,赌注,是所有人的命! 第197章 千里奔袭 这是一条充满未知、危险与极限挑战的死亡之路。八千铁骑,一人双马,驮载着希望与毁灭,一头扎进了茫茫无际的草原腹地。身后震天的厮杀声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萧战一马当先,那双经过系统强化的\"破妄之眼\"在此时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如同一个高效的人形雷达,不断扫视着前方和四周。 \"前方五里,有小型狼族游骑队,约二十人,正在放牧。避开!\"萧战压低声音,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如同拥有默契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改变方向,绕了一个大圈。 \"左侧那片洼地,草色不对,可能有沼泽陷阱。走右边高地!\" \"注意天空!有狼族的猎鹰!全体下马,披上伪装布,隐蔽!\" 他们必须依靠萧战的超常视力和龙渊阁情报网提供的零星、有时甚至过时的信息,像走钢丝一样,小心规避着狼族的游骑、部落聚居区以及可能暴露行踪的一切因素。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累了,就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打个盹,为了防止掉队,甚至用布带把自己稍微固定在马鞍上;饿了,就啃几口硬邦邦、能崩掉牙的肉干,或者嚼一把略带腥味的奶疙瘩;渴了,就喝点皮囊里日益减少的清水,或者寻找可能有毒的水源,由随军的郎中简单辨别后才能饮用。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尽量压抑着。队伍里只有马蹄踏过草皮的沉闷声响、马匹偶尔的响鼻声、以及铠甲摩擦的轻微金属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沿途并非一帆风顺。第三天夜里,他们险些与一支数百人的狼族后勤车队迎头撞上。幸亏萧战提前发现,紧急命令部队潜伏在一片缓坡后边茂密的草丛中,眼睁睁看着满载物资的车辆和押送的狼兵从百步外隆隆驶过,最近的时候,甚至能闻到对方马匹身上的汗味和狼兵身上的膻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手紧紧握着刀柄,冷汗浸湿了内衫。 \"他娘的,差点就提前开席了...\"狗剩趴在萧战旁边,用气声说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萧战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直到车队远去,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也全是汗。 第七天,一个士兵因为连日奔波和高强度警惕,突发急病,高烧不退,无法继续行军。 \"将军...别管我...你们...快走...\"那士兵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萧战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兵,眼眶微红,咬了咬牙:\"不行!不能丢下弟兄!找个隐蔽的土沟,把他藏好,留下足够的肉干、水和药!能不能活下来,看他的造化!但我们,必须继续前进!\" 这样的事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发生了数次。不断有人因为伤病、体力不支或意外落马受伤而掉队。每一次留下战友,都让队伍的气氛更加沉重,但前进的脚步却从未停止。 第十五天,他们遭遇了此行最大的危机——一场不期而至的草原暴风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人和马的身上,天色昏暗如夜,雷声震耳欲聋。 \"抓紧马缰!靠拢!别走散了!\"萧战在风雨中大吼,声音瞬间就被狂风吞没。 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能见度极低,随时可能迷失方向,或者被洪水冲走。更糟糕的是,雷电可能引燃他们携带的\"轰天雷\"! \"所有'轰天雷',用油布包好,集中到我这里看管,人死了没关系,这玩意儿不能炸!萧战有空间,随即假装将轰天雷放入他的包裹之中,其实是放我空间了,毕竟空间是静止的不会潮湿,\"萧战声嘶力竭地命令。 那一夜,如同在地狱中穿行。等到风雨稍歇,清点人数,又少了十几人,有的是走散,有的则永远倒在了泥泞之中。 萧战身先士卒,他不仅要负责侦察指引方向,更要时刻关注着每一个士兵的状态。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像一个神秘的圣诞老人,将自己空间里的物资悄悄地挪出来。他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士兵的状态,那些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的,他毫不犹豫地偷偷拿出来,送给士兵们。 他在人群中穿梭,如同一只灵活的猴子。这个士兵送一包,那个士兵送一包,他的动作迅速而又悄然,仿佛生怕被别人发现。 外面的暴风雨肆虐着,狂风呼啸,大雨倾盆。但在这恶劣的天气中,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水、多少粮食、多少肉干。这些宝贵的物资,对于士兵们来说,就像是沙漠中的甘霖,是他们生存下去的希望。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依旧带着那股吊儿郎当的味道。他用这种独特的方式,给士兵们打气: \"兄弟们!再加把劲!想想王庭里白花花的银子,金灿灿的珠宝!想想狼族贵族那些...呃,算了,估计也没啥好看的娘们儿,但肯定有好酒好肉!\" \"撑住!等到了地方,老子允许你们放开手脚抢...呃,是收缴战利品!回去人人立功,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到时候,你们就是全村...不,全大夏最靓的仔!\" \"那个谁,对,就是你,别耷拉着脑袋!跟老子学,要嚣张!咱们是去抄家的,要有气势!\" 他用自己独特的冷静、坚定和混不吝的幽默,像一根坚韧的绳索,维系着这支孤军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弦,带领着他们,向着那渺茫却又必须实现的目标,坚定前行。 第198章 暗夜篝火 距离狼国王庭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山谷,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偶尔的战马响鼻。八千铁骑如同蛰伏的狼群,无声地休整,喂马,检查装备,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士兵们默默擦拭着刀剑,给弩机上油,动作熟练而沉默,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皮具的吱呀声在夜色中回荡。 \"老周头,再来点那个'提神醒脑膏',困得老子眼皮直打架。\"一个年轻士兵凑到随军郎中周老头儿身边,压低声音恳求道。 周老头儿瞪了他一眼,从随身药箱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小陶罐,用木片刮了点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薄荷与不知名草药混合气味的膏体,抹在士兵的太阳穴上:\"省着点用!就这么点了!这玩意儿抹多了晚上睡不着可别怪俺!\" 年轻士兵被那气味刺激得一个激灵,瞬间精神了不少,龇牙咧嘴地道:\"嘶——够劲!比俺婆娘的掐人功还提神!\" 深夜,几名穿着脏兮兮狼族皮袍、浑身散发着浓郁羊膻味和汗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回了营地,径直走向中央那顶不起眼的小帐篷。为首的是\"夜枭\"队的副队长,绰号\"土拨鼠\",以擅长打洞(侦察)和伪装闻名,此刻他脸上用特殊草汁涂得乌漆嘛黑,只剩下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滴溜溜转。 \"将军!\"土拨鼠掀开帐帘,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大鱼!摸到条大鱼!\" 帐篷里,萧战正就着一盏用狼油做燃料、冒着黑烟和古怪气味的简易油灯,擦拭着他那柄特制的\"斩狼\"刀。闻言,他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随手将一块烤得半生不熟、撒了盐巴的肉干扔给土拨鼠:\"慢慢说,别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土拨鼠接过肉干,也顾不上脏,狠狠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却明显是上好羊皮绘制的地图,小心翼翼地铺在萧战面前的小几上。上面用炭笔清晰地标注着王庭的布局,线条虽然粗糙,但关键信息一目了然。 \"将军您看,\"土拨鼠油腻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留下几道黑印,\"这是外围的奴隶营和牲口圈,守卫松得跟筛子似的,就几个老掉牙的守卫抱着酒囊打瞌睡。这里是普通牧民和战士家属的帐篷区,乱得很。重点在这——\"他的手指点向王庭核心区域,那片用金粉(可能是萧战之前\"化缘\"来的战利品)特意标注的区域,\"这片金光闪闪的区域,就是贵族老爷们的地盘,最大的这几顶,分别是狼主的大帐(目前空置,据说里面铺着白虎皮),左贤王、右贤王以及其他几个大部落首领的营帐,一个比一个阔气!\" \"留守兵力绝对不超过三千,\"另一个夜枭队员补充道,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而且他娘的多数是老弱病残,真正的精锐都被大汗带去阔野原充门面了。巡逻的队伍也懒洋洋的,跟逛自家后院似的,隔老远就能闻到酒气。\" 土拨鼠最后指向左贤王营地区域的一个显着标记,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将军,重点关照对象。左贤王那老小子的王妃和小王子都在里面。听说那王妃是个草原上有名的泼辣货,当年差点用马鞭抽死一个对她不敬的小部落首领,长得……嘿嘿,反正据见过的人说不赖,就是带刺,我们还打听到个趣事,左贤王新纳了个十六岁的小妾,宠得不行,把王妃气得天天晚上睡不着觉,据说帐篷里都能听到她骂街的声音\" 萧战没理会他关于王妃容貌的八卦,而是凝神静气,暗自沟通系统,调动\"破妄之眼\"的能力。在他的特殊视野中,这张简陋的地图仿佛被加载了增强现实模块,每一个帐篷的大小、根据帐篷新旧程度和位置推断出的守卫可能站岗的位置、粮草堆积的阴影区域,甚至根据帐篷密度和炊烟痕迹推断出的人员分布热力图,都如同数据流般涌入他的脑海,迅速构建成一个立体的、细节丰富的王庭三维模型,连可能的暗道和防御薄弱点都给出了高亮提示。 \"干得漂亮!这图画得跟狗爬似的,但信息够用!\"萧战收起能力,用力拍了拍土拨鼠的肩膀,拍得他龇牙咧嘴,\"回去休息,给你们记集体大功一次!肉食管够!明天晚上,咱们就去给左贤王的婆娘儿子'送温暖',顺便看看那婆娘到底有多泼辣!\" 土拨鼠等人嘿嘿笑着,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退下了。萧战独自对着地图,手指轻轻敲打着左贤王金帐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猎人发现最佳猎物的弧度:\"左贤王啊左贤王,老小子,上次抢了你的宝库和心头肉(指宝藏),这次连你老婆孩子一起打包带走,这仇,结得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了!不过,老子喜欢!\" 【王庭·左贤王金帐】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左贤王金帐内,并未入睡的左贤王王妃乌兰珠,正对着一面打磨光滑的银镜,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她那一头浓密的黑发。镜中的女子年约三十,容貌艳丽,眉宇间带着一股草原女子特有的野性和桀骜,即使穿着宽松的睡袍,也难掩其丰腴的身姿。 \"额吉(母亲),父汗什么时候回来呀?\"她年仅八岁的小儿子巴特尔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厚厚的羊毛毯子里探出头问道。 乌兰珠放下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烦躁,但面对儿子,语气依旧温柔:\"快了,巴特尔,你父汗很快就能打败那些夏国人,带着荣耀回来了。\"然而,她心里却在暗骂:\"阿史那·秃噜那个老王八蛋,把部落的精锐都带走了,留下这空荡荡的王庭……若是夏国人真的……”。想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摇了摇头。算了,那小妖精昨晚又在帐篷里弹了一夜的破琴!吵得人脑仁疼!我得让旁边的老嬷嬷去给那个小妖精几个嘴巴子! 第199章 火烧狼巢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是人最为困顿,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也是萧战精心挑选的动手时机。八千铁骑,已经如同蓄势待发的弩箭,在谷口列队完毕。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最后的装备,将\"轰天雷\"的引信调整到最容易点燃的状态。 萧战骑在他的黑色骏马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在微弱星光下显得模糊却坚毅如铁的脸庞。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下达最后的命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气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却又让人信服的调调: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抄家灭门,就在今夜!老子把你们分成三路,各干各的,谁也别抢谁的活儿!\" \"赵铁头!\" 脸上的刀疤在夜色中更显狰狞的赵铁头猛地挺身而出,抱拳低吼:\"末将在!\" \"你带三千人,给老子直扑王庭西侧那个最大的粮草大营!老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那里给老子点成照亮半个草原的火炬!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让阔野原那边的狼崽子都能看到家里的烟火!记住,多用'轰天雷',发射筒打,那玩意儿投掷距离远,声音大,听着就喜庆!\" \"得令!\"赵疤脸狞笑一声,露出满口白牙,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将军您就瞧好吧!保证烧得狼崽子们哭爹喊娘,后悔把粮食堆在一起!弟兄们,跟老子走,放烟花去!\" \"山猫!\" 亲兵队长山猫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般窜出,压低声音:\"到!\" \"你带两千轻骑,在外围给老子游弋!老子给你个美差——截杀逃兵!甭管是光屁股的贵族老爷还是吓破胆的牧民,只要是往王庭外面跑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老子摁住!顺便看看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部落想来当援军,来了就给老子摁死在外面!老子要让这王庭,变成只进不出的铁桶!\" \"将军放心!\"山猫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一只带着坏消息的苍蝇都飞不出去,也绝不让一只带着援兵的老鼠钻进来!弟兄们,撒网捞鱼咯!\" \"剩下的弟兄,跟着老子!\"萧战\"锵\"地一声拔出寒光闪闪的\"斩狼\"刀,刀锋直指王庭核心贵族区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狂热,\"目标,贵族区!抢钱!抢粮!抢……呃,抓重要人质!都机灵点,别看见金子就走不动道,阴沟里翻船,老子可没工夫捞你们!记住咱们的口号是什么?\" 众将士压抑着声音,低吼道:\"抢光!烧光!抓光!\" \"行动!以粮草大营的火光为号!给老子往死里打!\" 命令下达,八千铁骑如同三道黑色的死亡洪流,悄无声息地射入无尽的黑暗。他们控马技术极佳,马蹄都用厚布和软皮包裹得严严实实,马嚼子也勒得紧紧的,直到如同鬼魅般冲入王庭最外围几乎不设防的奴隶营区,距离贵族区还有一段距离时,才猛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这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破了草原黎明前的死寂! \"破虏营!杀——!为了死去的弟兄!\" \"猎狼营!碾碎他们!为了军功和银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侧的天空猛地一亮!如同旭日提前升起!随即传来连绵不绝、如同夏日闷雷般的爆炸声!\"轰!轰隆隆——!\" 赵疤脸部将携带的\"轰天雷\"如同不要钱般,被臂力强的士兵奋力投掷,或者用简易的抛射发射筒射入了粮草堆、油脂库和帐篷区!狂暴的火焰和冲击波瞬间吞噬了一切,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点燃了天空,将半个王庭映照得如同血染的白昼!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走水啦!敌袭!夏国人打来啦!\" 原本沉睡的王庭瞬间炸营!从睡梦中被爆炸和火光惊醒的狼族老弱妇孺惊慌失措地跑出帐篷,哭喊声、尖叫声、牲畜的惊叫声、以及建筑物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混乱到了极点。本就稀疏的守卫更是乱作一团,有的想去救火,却被蔓延的火势逼退,有的想组织抵抗,却找不到人在哪里,有的则被这宛如天罚般的爆炸和火光吓破了胆,只想赶紧逃命。 混乱,正是萧战想要的完美舞台! 【王庭西侧粮草大营】 赵铁头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火海,听着里面传来的凄厉惨叫和物品燃烧的爆裂声,咧开大嘴,对身边的副手说道:\"看见没?将军弄出来的这发射筒轰天雷,比他娘的巫术还管用!早知道这玩意儿这么好使,以前打仗哪用得着那么费劲!告诉弟兄们,别靠太近,小心烤熟了!把剩下的'雷子'往狼守卫营的地方再发射几个,帮狼崽子们加快进度!\" 第200章 王妃咒骂 萧战亲率的三千精锐,如同热刀切黄油,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冲垮了零星的、脑子还处于懵逼状态的守卫,在巡逻队还没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给了他们几炮轰天雷,大范围杀伤,接下来就如同砍瓜切菜,直接杀入了贵族区。这里的帐篷明显更加华丽、宽敞,铺着精美的地毯,摆设着金银器皿,但也更加混乱。穿着丝绸睡衣的贵族老爷、披头散发尖叫的贵妇人、懵懂无知吓得尿裤子的孩子,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与试图维持秩序的家奴撞作一团被肖战和士兵们一一俘虏,这其中有狼王大的老娘,和老婆孩子,右贤王的宝贝大胖儿子和一众妻妾,各部落的当家主母和孩子。 \"分散行动!按计划,目标左贤王大帐!其他帐篷,遇到抵抗格杀勿论,缴获的战利品统一收缴,战后论功行赏!谁他娘的敢私藏,老子剁了他的手!\"萧战大吼着,一马当先,朝着那顶最熟悉、装饰最为奢华、顶端还立着一只耀眼金色狼头的金帐冲去。左贤王,你俘虏我二哥的仇再报一下吧! 沿途,有几个不知死活的狼族贵族带着家奴试图阻拦,被萧战身边的亲兵用强弩轻易射成了刺猬。萧战甚至都没停下马速。 \"围起来!一只耗子也不准放跑!\"冲到左贤王大帐前,萧战勒住战马,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如狼似虎地将整个金帐围得水泄不通。 萧战自己则带着狗剩和几个身手最好的亲兵,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镶嵌着宝石的厚重帐门。 帐内灯火通明,装饰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完整的白熊皮地毯,四周挂着精美的壁毯,金银器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一个衣着华丽、头戴繁复金饰、风韵犹存的妇人,正紧紧搂着一个八九岁、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坐在主位的虎皮座椅上。她脸上并没有多少惊恐,反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解脱的怨气? 看到一身浴血、煞气腾腾、如同地狱魔神般的萧战闯进来,她非但没有像普通妇人那样尖叫求饶,反而猛地站起身,将孩子往身后拉了拉,然后指着南方(阔野原方向)就用流利甚至带着点大夏北方口音的夏语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萧战脸上: \"阿史那·秃噜!你这个杀千刀的老废物!没卵子的阉货!把部落里的勇士都带走去逞威风,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这里等死!活该你的宝库被夏国人搬空!活该你的脑袋将来被挂在旗杆上!还有那个弹破琴的小贱人!天天吵得老娘睡不着觉!这下好了,大家都别睡了!\" 她骂得酣畅淋漓,词汇量之丰富,语气之怨毒,连萧战身后那些见多识广的老兵痞们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暗自佩服这婆娘的泼辣和……思路清奇。 骂完了左贤王和他的小妾,她才好像刚看到萧战似的,把一腔怒气转移过来,叉着腰,用下巴看人,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嚣张:\"你就是那个叫什么萧战的夏国将军?哼!长得倒是人模狗样,比阿史那·秃噜那老东西强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跟着那老东西整天受气,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你抓了我吧,正好换个地方清静清静!这破地方,我早他娘的待够了!\" 萧战:\"……\" 他握着刀,有点懵,这剧本不对啊?说好的誓死不屈、哭哭啼啼、跪地求饶呢?这婆娘怎么一副\"赶紧把老娘带走,这破地方早待够了,还得谢谢你们来解救\"的架势?他身后的狗剩等人更是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萧战干咳两声,努力维持着凶狠的人设:\"咳咳……那什么,既然王妃如此'深明大义',那就省得老子动手了!来人!请王妃和王子殿下'移驾'!客气点!\" 他特意在\"客气点\"上加了重音,生怕这泼妇半路咬人。 与此同时,在王庭另一侧的奴隶营区,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令人心酸落泪的景象。 当夏军的黑色旗帜和熟悉的夏语呼喊声、以及那象征着复仇与解放的\"轰天雷\"爆炸声传来时,那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身上带着鞭痕、被掳来多年受尽折磨的大夏百姓,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住了,如同雕塑。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了声,如同堤坝决口,所有人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王师!是王师来了!朝廷没有忘记我们!\" \"将军!将军救命啊!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大夏啊!\" \"爹!娘!不孝子……不孝子还能活着回去见你们啊!苍天有眼啊!\" 许多人跪倒在地,朝着萧战部队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砰砰作响,泣不成声。那哭声中的绝望、委屈、积压多年的痛苦和骤然迸发的希望,交织在一起,让负责清理这片区域、原本杀气腾腾的夏军士兵都为之动容,鼻子发酸,眼眶泛红。一些心软的士兵甚至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一个老兵抹了把眼角,对身边的同伴哑声道:\"他娘的……这趟,值了!\" 第201章 决战胜利 狼国王庭被袭、粮草被焚、王妃王子被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又沾了瘟疫的草原鹰隼,带着令人绝望的迅捷和毒性,穿越了数百里的阔野原,精准地扎进了狼军大营的心脏。 彼时,狼国大汗阿史那·咄吉正志得意满地站在他的狼头战车上,眺望着前方摇摇欲坠的夏军中军防线。他仿佛已经能闻到夏人主帅张承宗那颗苍老头颅的血腥味,能听到铁狼卫踏平敌阵的铿锵蹄声。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攻破雁门关后,该用哪种款式的黄金酒杯来畅饮劫掠来的美酒。 “报——!!!” 一个凄厉得变了调的声音撕裂了这份美好的幻想。 一名浑身浴血、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战车下,几乎是哭着喊道:“大汗!不好了!王庭……王庭被夏人奇袭!粮仓全烧了!王妃和几位王子……被……被俘了!” “什么?!” 咄吉那饱经风霜、布满威严络腮胡的脸,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液,变得惨白。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晃,要不是及时抓住了战车的栏杆,差点就直接从车上栽下去。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俯身,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一把揪住传令兵的皮甲领口,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夏人的主力都在这里!他们难道是长了翅膀飞过千里草原?还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你敢谎报军情,本王活剐了你!” 那传令兵吓得屎尿齐流,带着哭腔道:“大……大汗……千真万确啊!是左贤王部落的乌苏里长老,他……他拼死杀出重围,来报的信……王庭方向,三天前夜里就火光冲天,隔着上百里都能看见啊!” 这个消息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狼军高层中以一种爆炸性的速度蔓延开来。 “什么?!我的部落!我的王妃和儿子!” 左贤王阿史那·秃噜第一个炸了毛。他原本正摩拳擦掌准备带着本部人马抢头功,此刻听到噩耗,眼睛瞬间变得比发情的野狼还要血红。“噌”的一声,他抽出了腰间的弯刀,令人震惊的是,那闪烁着寒光的刀尖,竟然不是指向对面的夏军,而是直指战车上的狼主咄吉! “咄吉!都是你!!” 秃噜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非要搞什么狗屁决战,把各部落的勇士都抽空了!现在好了!家没了!老婆孩子都成了夏人的俘虏!我……我跟你拼了!” 右贤王阿史那·利粲一向与秃噜不和,此刻却也兔死狐悲,脸色铁青。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部落首领听清:“大汗,当初商议军略时,我就再三提醒,要留足兵力守卫王庭,尤其是提防夏人小股部队迂回穿插。您偏不听,说什么‘毕其功于一役’……现在,呵呵,我们在这里打生打死,老家却被人端了锅,这仗还打个什么劲儿?抢回来的战利品,够赔咱们的老本吗?” 这话如同毒蛇,精准地咬在了各位首领最敏感的神经上。他们的部落根基、多年积累的财富、还有最重要的家眷子嗣,大多都在王庭附近!一时间,抱怨声、质疑声、愤怒的低吼声此起彼伏,原本还算统一的狼军指挥核心,瞬间充满了猜忌和裂痕。 “够了!都给我闭嘴!” 狼主咄吉强压下喉头不断上涌的腥甜,试图用往日的威严稳定局势,“现在内讧,正是夏人求之不得的!只要我们在这里击溃夏军主力,缴获他们的物资,挟大胜之威回师,一切还能挽回!王庭丢了,我们可以再抢回来!传令……” 他的“令”字还没出口,仿佛是为了给他的豪言壮语配上一记响亮的耳光,夏军阵营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而奇特的轰鸣声! “咚!咚!咚!轰——!!” 那声音不似战鼓,更像是什么洪荒巨兽在低沉地咆哮。只见夏军阵前,士兵们迅速撤开了前方的盾车,推出了十几架造型极其古怪的装置——它们像是用粗糙的铁皮和厚木箍成的超大号喇叭筒,斜斜地指向天空(这便是萧战临走前留下的简易大炮,是他带着一群巧手士兵鼓捣出来的战场杰作)。 几个膀大腰圆的夏军士兵,喊着号子,将改进过的、装药量更大的“轰天雷”——这些黑不溜秋、其貌不扬的铁疙瘩,塞进了那巨大的“喇叭口”。接着,引信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催命声响。 下一刻,在狼军士兵惊恐的目光中,这些铁疙瘩带着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凄厉到能撕裂耳膜的呼啸声,划破阔野原的上空,如同来自九幽的陨石,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抛物线,狠狠地砸向狼军阵型最密集的区域——尤其是那些刚刚调整好阵型、正准备再次发起决死冲锋的铁狼卫! “轰隆隆——!!!” “砰!砰!轰!” 比之前手抛版本猛烈了数倍甚至十数倍的爆炸,在狼军队列中接二连三地绽放!不再是零星的烟火,而是真正的死亡之雨!冲天的火光伴随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周疯狂扩散,无数的弹片、铁钉、碎石如同暴雨梨花般激射而出!厚重的铁甲在这等暴烈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连人带马被撕成碎片!残肢断臂、破碎的兵器、混合着泥土和鲜血的猩红之物,被狠狠地抛上天空,又如同雨点般落下! 铁狼卫,这支狼主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王牌重骑,那不可一世、仿佛能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在这超越时代的、简单粗暴的火力覆盖下,瞬间就被打懵了,打残了,打碎了!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夏军后方,负责指挥这批“秘密武器”的李振督尉,站在一辆高大的楯车上,举着萧战留给他的单筒望远镜,看得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哈哈哈!爽!太他娘的爽了!给老子继续轰!瞄准那群穿得最闪亮的王八蛋,轰他娘的!” 他兴奋地拍着大腿,对着手下吼道,“萧将军留下的这玩意儿,真他娘的是天降神兵!大杀器啊!回头非得让他请老子喝三坛子‘烧刀子’不可!” 与此同时,老帅张承宗屹立在帅旗之下,苍老但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精准地捕捉到了狼军那瞬间的凝滞和混乱。他知道,萧战那小子的奇袭,配合这“大炮”的惊天一击,已经彻底动摇了狼军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帅剑向前狠狠一挥!声如洪钟,传遍三军: “全军听令!反击!给老夫碾碎他们!为大夏,为北疆的父老乡亲,杀——!” “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和屈辱,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士气暴涨到顶点的夏军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如同苏醒的巨龙,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向着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士气彻底崩溃的狼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前有“轰天雷”如同犁地般一遍遍洗礼,后有家被偷了、老婆孩子都没了的噩耗,狼军彻底崩溃了。什么狼主,什么贤王,什么部落荣耀,在生存和家庭的本能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士兵们再无半点战意,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四散奔逃。 左贤王秃噜和右贤王利粲早已顾不上还在试图收拢部队的狼主,带着各自的亲卫队,如同丧家之犬,率先调转马头,朝着草原方向亡命奔逃,只想尽快赶回去,看能不能从废墟中抢救出一点自己的部落财富和亲人。 狼主咄吉站在一片混乱的战车上,看着眼前兵败如山倒、狼奔豕突的惨状,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夏军喊杀声和己方绝望的哭嚎,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最后的怒吼,却只觉得胸口一痛,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仰天喷出,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凄艳。他身体晃了晃,无力地瘫倒在战车上,眼神涣散,喃喃自语:“完了……狼国……数十年的基业……全完了……” 持续数十年、给大夏北疆带来无数血泪和苦难的边患,在这一天,伴随着王庭的浓烟和阔野原上狼军的尸山血海,暂告平息。 【转场·王庭·临时指挥所】 远在狼国王庭的萧战,自然听不到阔野原上震天的厮杀和爆炸声。但他仿佛感觉到了脚下大地隐约的震动,闻到风中带来的、愈发微弱的血腥气,更能看到远方天际那原本盘旋不去的杀气正在逐渐消散。 他靠在一张从狼主大帐里搬出来的、铺着柔软豹皮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把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狼首小刀。 山猫正拿着一本账簿,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汇报:“将军,清点得差不多了!缴获的金银珠宝够咱们再武装五个师!牛羊马匹数不胜数,就是粮草烧了大半,有点可惜……哦对了,还在一个地窖里发现了几大箱子上好的香料,里面有一整箱都是茴香!闻着可真得劲儿!” 萧战一听“茴香”,眼睛顿时亮了,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茴香?好东西啊!晚上让炊事班给兄弟们烤全羊,多撒点茴香和盐巴!打了胜仗,就得吃点好的!” 他接过狗剩递过来的水囊,美美地灌了一口,用胳膊肘捅了捅狗剩:“这些老鳖孙,老家被抄,军心一乱,再硬的乌龟壳,也得被咱们里应外合给敲碎喽!”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开始了他经典的“战后总结”:“所以说,这打仗啊,光靠蛮力不行,得靠脑子!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当然啦,”他拍了拍胸口,补充道,“老子和兄弟们的勇气,那也是杠杠的,缺一不可!” 第202章 明升暗降 北伐大捷,王庭被破,狼主远遁,边患暂平!这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大夏京城,整个朝野瞬间沸腾了!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口沫横飞地演绎着“萧将军奇袭破王庭”的戏码;街头巷尾,百姓们交口称赞,仿佛是自己亲临战场一般。萧战之名,一夜之间响彻云霄,被冠以“北疆战神”、“帝国之盾”等无数耀眼的头衔。 班师回朝的那一天,京城万人空巷,从城门到皇宫的御道两侧,挤满了前来瞻仰英雄风采的百姓。鲜花、彩带、甚至还有大姑娘小媳妇们羞涩抛来的香囊,如同雨点般落在萧战和他的亲卫队身上。萧战骑在马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着人群笑嘻嘻地挥手,偶尔还捡起一个做工精致的香囊放在鼻子下闻闻,引来一阵更大的欢呼和善意的哄笑。 金銮殿上,庄严肃穆。但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陛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欣慰。他看着殿下那个虽然穿着崭新将军朝服,但站姿依旧有些松散,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的年轻将领,越看越是喜欢。 “萧爱卿!”皇帝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与激动,“此次北伐,你奇袭王庭,焚其粮草,俘其眷属,一举扭转战局,扬我国威于塞外,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心甚慰!特封尔为……” 就在皇帝准备宣布那足以让任何武将热血沸腾的重赏之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几分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出洞般,打断了这和谐的气氛。 “陛下!臣有本奏!” 兵部侍郎王明远一步踏出文官队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一脸“为国为民”的正气凛然。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道:“王爱卿有何事?不能等朕封赏完毕再奏吗?” 王明远深深一躬,语气沉痛:“陛下!封赏乃国之大事,尤须慎重!萧将军虽战功卓着,然其行事,多有僭越之处,若不加以惩戒,恐开不良之风,日后将领纷纷效仿,则国法军纪荡然无存矣!” “哦?”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王爱卿且细细道来。” 王明远显然是有备而来,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其一,,萧战的‘军工总坊’,擅用狼族俘虏及流民充作工匠,任人唯亲,且所有成果均不上报,此乃越权擅专,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其二,纵容麾下所谓‘猎狼营’,劫掠狼族后勤车队,行事手段与草原马匪无异,虽获军资,却有损我天朝上国仁义之师形象,更易激化矛盾,于长远治理不利!” “其三,他所在的军队与其把控的龙渊阁过往甚密,利用商队搜集情报、筹措军资,此例一开,恐有武将勾结商贾、把持军需、尾大不掉之患!陛下不可不察!” “其四,亦是臣最担忧之处!其擅用未经军器监检验之危险火器‘轰天雷’!此物性极暴烈,制作粗糙,万一在军中炸营,或伤及自身,后果不堪设想!此次虽侥幸建功,然岂能每次皆凭侥幸?若以此为先例,日后诸将皆滥用危险之物,军中安危何存?” 他话音刚落,几个早已被王明远通过气,或者本就对萧战这种“幸进”武将看不顺眼的御史言官,也纷纷出列,引经据典,弹劾萧战“年少骄狂”、“不尊上官”、“与民争利”(暗指龙渊阁的商业行为)等等。一时间,原本充满喜庆气氛的金銮殿,变得如同菜市场般吵闹。 萧战站在大殿中央,听着这些一本正经的“屁话”,心里跟明镜似的:“得,经典的戏码来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顺便还得踩老子几脚,免得功高震主,威胁到你们这些老帮菜的地位。” 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差点当场笑出声来,幸好关键时刻想起了这是金銮殿,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把笑意憋了回去,换上一副“我很无辜,我在认真听”的表情。 龙椅上的皇帝,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思。他欣赏萧战的才华和泼天功劳,这是毋庸置疑的。但王明远等人的话,也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顾虑——一个如此能打、又不怎么守规矩、还和富可敌国的龙渊阁关系密切的年轻将领,确实像一把过于锋利的双刃剑,用得好可以开疆拓土,用不好,可能伤及自身。 权衡,无尽的权衡。帝王心术,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终,在一片嘈杂的争论声中,皇帝缓缓抬了抬手,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萧爱卿之功,彪炳史册,不可磨灭。”皇帝先定了调子,但话锋随即一转,“然,王爱卿等所言,亦非空穴来风,不无道理。赏罚分明,方能令将士信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战身上,做出了那个注定会让无数人意难平的决定。 “这样吧,萧战听封!” 萧战心里吐槽着“来了来了,经典和稀泥”,表面上还是懒洋洋地抱拳,拖长了调子:“末——将——在——” “擢升尔为镇西将军,赐爵靖安伯,赏金千两,锦缎百匹!” 旨意一下,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听起来又是升官又是封爵,还有厚赏,风光无限。但明白人都知道,“镇西将军”是个位高权轻的虚职,西部边境敌人可能就是不开眼的沙盗和饿急眼的野狼。而封地?旨意里提都没提!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谢陛下隆恩!”萧战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明升暗降了,甚至还像模像样地谢了恩。 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王明远,嘴角勾起一丝极其隐蔽的、冰冷的笑意,稍纵即逝,他侄子王蹼乃是肖战一刀所斩,此仇不共戴天啊! 退朝之后,正式的任命文书很快就下来了:镇西将军,爵靖安伯,即刻赴任,驻守地点——西疆戈壁边缘一个名叫“沙棘堡”的破落军镇,手下标配兵力不超过五百老弱,主要任务是——防备野狼和偶尔流窜的小股马贼。 “他娘的,还真是打发叫花子呢?”萧战拿着那张盖着兵部大印的文书,在元帅府里,对着前来送行的老帅张承宗和一脸愤愤不平的牛继宗、李振等老部下吐槽,“沙棘堡?听听这名字!一股子又干又涩、鸟不拉屎的味儿!还防备野狼?老子在北疆砍的狼崽子,拔下毛来都能给这沙棘堡织件毛衣了!” 牛继宗气得哇哇大叫:“将军!这他妈也太欺负人了!咱们兄弟提着脑袋拼来的功劳,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给打发了?我……我这就去兵部,找那王明远老小子理论理论!” “行了行了,老牛,消消气。”萧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反而安慰起他来,“跟那帮玩笔杆子的生什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正好,老子这几年打打杀杀也累了,去西部度个假,搞搞我的‘副业’,呼吸一下没有阴谋诡计的新鲜空气,也不错。” 张承宗老帅看着他想得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小子,你还年轻,锋芒太露不是好事。暂且蛰伏,收敛光芒,以待天时。西部……看似荒凉,却也未必没有你的机遇。” “得嘞!有老帅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萧战嘿嘿一笑,“你们在京城好好混,帮我看紧点那些老狐狸。等老子在西部发了财,搞出了新花样,保证带你们飞!” 带着一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混不吝潇洒,萧战只带了狗剩等几十个最铁杆的亲信,把朝廷赏赐的金银一部分分给了留下的老部下和阵亡将士家属,自己只带了少量盘缠和空间里的物资,优哉游哉地踏上了西行的路途。 朝廷的封赏?呵呵,哪有自己动手,搞基建、攀科技、丰衣足食来得实在和痛快! 第203章 衣锦还乡 赴任西部那鸟不拉屎的“沙棘堡”之前,萧战决定先绕个道,回一趟小河村——那个他穿越而来、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用他的话说:“得回去看看咱的‘革命根据地’建设得咋样了,顺便补充点‘精神食粮’。” “将军,咱们不去小河村,先去青州干嘛?”山猫好奇地问。 萧战骑在马上,叼着根草棍,眯着眼:“废话!老子去找相好的……呃,是去视察龙渊阁的经营情况!这可是老子的钱袋子!” 走到青州地界时,天色已晚。萧战眼珠一转,决定给苏晚清一个“惊喜”。他让大队人马在城外驿站驻扎,自己只带了山猫,换了身普通衣衫,悄咪咪地溜进了城,摸到了苏府后院外。 “将军,咱这算不算采花贼啊?”狗剩看着高墙,有点犹豫。 “放屁!老子是来看自己未来媳妇儿!这叫情趣,懂不懂?”萧战理直气壮,然后身手敏捷地攀上墙头,如同狸猫般翻了进去,留下狗剩在墙外望风。 凭借着过人的身手和“破妄之眼”的夜视能力,萧战轻易躲过了巡逻的家丁,摸到了苏晚清独居的小院。院内静悄悄的,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个窈窕的身影。 萧战心中一动,蹑手蹑脚地凑到窗边,用手指沾了点口水,轻轻捅破了窗纸,凑上一只眼睛往里瞧—— 这一瞧,差点让他鼻血喷出来!只见屋内雾气氤氲,一个大木桶里,苏晚清正背对着窗户,裸露着光滑白皙的玉背,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正在沐浴!那优美的肩颈线条,若隐若现的侧影,一转身,我的妈呀…… 萧战看得眼睛都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屋内的苏晚清似乎有所察觉,猛地回头,厉声喝道:“谁?!” 萧战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躲,结果脚下一滑,“噗通”一声从窗台上摔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不堪。 苏晚清迅速披上一件外袍,手持一把剪刀冲了出来,待看清地上龇牙咧嘴揉着屁股的萧战时,先是一愣,随即俏脸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又是羞恼又是无奈:“萧!战!怎么是你?!你……你无耻!你怎么能偷看……偷看……” 萧战讪笑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死皮赖脸地说:“嘿嘿,晚清,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谁知道你在洗澡……咳咳,风景不错……” “你!”苏晚清气得跺脚,举起剪刀作势要捅他。 萧战连忙摆手:“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请你吃饭赔罪!” 好不容易安抚下羞怒的苏晚清,两人回到屋内(萧战死活赖着不走)。苏晚清没好气地问:“你突然跑回来,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萧战看着苏晚清因为刚沐浴完而显得格外红润娇媚的脸庞,以及宽松衣袍下隐约可见的曲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只觉口于舌燥,鬼使神差的喃喃道:“吃…吃奶…啊!” 话刚说出口,萧战的后脑勺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萧战哈哈大笑,苏婉清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过去:“萧战!你给我滚出去!” 萧战心情无比舒畅。在青州盘桓两日,与苏晚清好好温存(主要是挨打)了一番后,萧战终于启程,返回他真正的老家——小河村。 当他带着几十个骑着高头大马、精神抖擞的亲卫,拐过熟悉的山坳,看到村口的景象时,差点以为自己穿越错了片场。 昔日那个贫穷、破败、土墙茅草顶、村民们面黄肌瘦、时常被小股狼族骚扰得惶惶不可终日的小河村,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充满活力的繁华集镇!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宽敞整洁,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道路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有卖百货的,有打铁的,甚至有挂着“龙渊阁分行”醒目招牌的货栈!往来商旅络绎不绝,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更远处,原本的荒山坡上,建起了成片规划整齐的工坊,高大的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传来有节奏的“哐当哐当”的机械轰鸣声。记忆中那间小小的村学,如今变成了宽敞明亮的青砖学堂,里面传出的不再是零散的识字声,而是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甚至还能听到有先生在讲解简单的算术和格物知识! “我滴个乖乖……”萧战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掏了掏耳朵,“老子这是……一不小心触发隐藏任务,把新手村升级成主城了?” 他的出现,很快就被眼尖的村民发现了。顿时,整个集镇如同往滚油里滴进了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是萧将军!萧将军回来了!” “四叔!是四叔回来了!” “快!快去告诉王奶奶和李虎叔!萧老四回来了!” 人群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就将萧战和他的亲卫们团团围住。欢呼声、问候声、激动的哭泣声响成一片。男女老少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毫无作伪的笑容和崇敬,那是一种看着自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荣归故里的骄傲与狂喜。 很快,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王奶奶在李虎和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簇拥下,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老人家比几年前更显苍老了些,但精神头却好了太多,脸色红润,穿着干净整洁的新棉布衣裳。她看着眼前一身笔挺将军戎装、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痞气却又英气逼人的萧战,激动得嘴唇哆嗦,浑浊的老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上前一把抓住萧战的手,反复摩挲着:“回来了……好……好啊!我就知道,老四是有大出息的!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李虎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上前对着萧战的胸口就是一拳(力道控制得极好,跟挠痒痒似的),虎目含泪,瓮声瓮气地吼道:“好小子!真他娘的给咱们小河村长脸!现在咱们这儿,可是十里八乡,不,是整个青州都排得上号的富庶地方!托你的福,托龙渊阁的福啊!你看看,大家现在都能吃饱穿暖,娃子都能上学堂了!” 萧战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看着乡亲们脸上那发自心底的幸福和自豪,听着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闻着空气中隐约传来的……嗯?好像是炖肉的香气,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茴香味?他心中那点因为被明升暗降而产生的郁闷和牢骚,瞬间烟消云散,被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温暖所取代。 (视角转换:王奶奶) 王奶奶看着眼前高大英武的萧战,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几年前。那时候,这小子还是个愣头青,为了口吃的敢跟狼崽子拼命,浑身脏兮兮的,就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谁能想到,就是这个当初差点饿死的痨病鬼,不仅自己闯出了泼天的前程,还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头雁,硬是带着整个小河村,带着他们这些原本在土里刨食的苦哈哈,飞出了穷窝窝,过上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她紧紧握着萧战的手,仿佛一松开,这梦就会醒过来。 “走走走!回家!回家看看!”王奶奶抹了把眼泪,拉着萧战的手,不由分说就往村里走。 当萧战被簇拥着走到记忆中的家时,再次被震撼了。那几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穿越之初差点没冻死在内的破旧土坯房,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后来盖的两间砖房也换了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青砖黛瓦、占地广阔、气派中又带着几分雅致的大宅院!朱漆大门擦得锃亮,一对小巧的石狮子憨态可掬地守在门旁,门楣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萧府”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这是咱家?”萧战指着那宅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是啊!傻孩子!”王奶奶笑着解释,语气中充满了对另一个人的感激,“你不在这些年,婉清那丫头(苏婉清)没少操心。龙渊阁赚了钱,她就跟大丫商量着,拿出好大一部分,把咱们村的路、水渠、工坊、学堂都修了个遍!你这房子,更是她亲自画的图样,盯着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她说啊,”王奶奶模仿着苏晚清那温婉又坚定的语气,“‘不能让他在外面拼命,回来了连个像样舒心的家都没有’。” 萧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走进大院,只见庭院宽敞,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通向各处,回廊曲折,连接着不同的院落。有小巧的假山和养着锦鲤的池塘,有铺着青石板的练武场,有藏书不少、窗明几净的书房……一应俱全,既考虑了舒适,又兼顾了他武将的身份。而且明显可以看出,院子周围的空地也都提前买了下来,用矮墙松松地围着,显然是预留了将来给孩子们成家后扩建用的。这份细心和长远打算,让萧战心里又暖又痒。 他四下张望,突然想起件事,一把拉过正在指挥亲卫安置马匹的二哥萧火,压低声音,脸上露出罕见的急切和……一丝属于毛头小子的羞涩?“二哥!快!终身大事!赶紧的,帮我去青州苏家提亲!带上最厚的礼!晚了,我怕我那未过门的媳妇被人抢了!” 萧火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弟弟那难得窘迫的样子,恍然大悟,发出了一阵洪亮得能震飞屋檐鸟雀的大笑:“哈哈哈!放心!包在二哥身上!咱们萧家现在今非昔比,娶媳妇,还是娶青州苏家的大小姐,必须风风光光,排面十足!我这就去准备,把咱们厂子里最新式的琉璃镜、最光滑的绸缎、还有那箱你带回来的御赐的赏金都带上!保证把弟妹给你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娶进门!” 看着二哥兴冲冲、仿佛要去打一场大仗般跑去的背影,萧战摸着下巴,望着青州方向,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张清丽绝俗、又带着几分倔强的脸庞。 回想起那段旖旎又尴尬的往事,萧战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挠。功名利禄都是浮云,老婆孩子热炕头,顺便搞点改变世界的小发明,这才是穿越者的王道人生啊! “嗯,去西部之前,说啥也得先把名分定了!”他暗自握了握拳,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且猥琐)。 第204章 谁家崽谁疼 萧战衣锦还乡的消息,那传播速度,比他当年在战场上撒丫子跑得还快。简直不是插了翅膀,而是给每个字都装上了八百里加急的烽火台,咻咻咻地就烧遍了周边城镇,顺便把信号弹打到了天边。自然,也精准无误地投送到了那些分散在各地、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崽崽”们耳朵里。 这些小家伙们,哦不,现在可不能再叫小家伙了。他们如今,哪一个拉出来,都不是当年那些挂着鼻涕、需要萧战揣在怀里或者扛在肩上的小豆丁了。用萧战后来喝高了吹牛时的话说:“老子养的不是崽,那是散养了一群麒麟儿!随便放出去一个,那都是能搅动一方风云的人物!” 当然,这话得等他醉了才敢说,平时还得端着点“四叔”的稳重架子——虽然这架子在他身上,就跟纸糊的差不多,风一吹就歪。 最先杀回来的,是大丫萧文瑾。 好家伙,那阵仗!龙渊阁总掌柜出行,能寒碜了吗?前后四骑护卫,清一色的高头大马,眼神警惕,动作划一。中间一辆看似朴素实则内藏乾坤的马车,车帘一掀,先探出一只穿着精致绣鞋的脚,随即,一个身影利落地跳下车。 嚯!但见大丫,哦不,是萧文瑾大小姐,一身云锦暗纹的衣裙,剪裁合体,勾勒出已然成熟干练的曲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锋,扫视过来的时候,自带一股“闲人免近”的气场。她身后跟着的账房先生和随从,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这,就是执掌庞大商业帝国,手下伙计成千上万,谈笑间金银流动的龙渊阁总掌柜! 然而,这所有的精明强干,在她抬眼看到那个叉着腰、咧着嘴、穿着一身崭新官袍却硬是穿出了土匪下山感觉的萧战时,瞬间冰雪消融。 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强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很多年前那个躲在四叔身后,怯生生拉着衣角的小丫头。 “四叔!”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萧文瑾甚至忘了脚下还有台阶,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乳燕,一头扎进萧战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那质地良好的官袍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四叔!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萧战被撞得往后微微一仰,随即稳稳站住。他脸上的痞笑收了起来,化作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他大手一下下拍着大丫的背,手感是坚硬的肩胛骨,这丫头,还是这么瘦。 “好了好了,大姑娘了,都是管着几百号人吃饭的总掌柜了,还哭鼻子?”萧战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点哄小孩的调调,“快别哭了,让你手下那帮小子们看见,回头该笑话你了,你这掌柜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他们敢!”萧文瑾闷在他怀里,带着鼻音哼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在四叔这儿,我永远都是大丫,才不是什么总掌柜!” “是是是,你是大丫,是四叔的大丫。”萧战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被泡温了的酒,暖烘烘,晕陶陶。他揉着大丫的头发,感受着怀里孩子细微的颤抖,心里骂了句娘:狗日的世道,把老子的崽都逼成什么样了!嘴上却依旧不着调:“瞅瞅,这金豆子掉的,够买一车糖人了,便宜五宝那小丫头了。” 这边还没哄好呢,就听得院子外头,一阵马蹄声如同夏日滚雷,由远及近,轰隆隆就碾了过来。尘土尚未扬起多高,就见一队骑士旋风般冲进院门,为首一匹乌骓马,神骏非凡。马背上一位小将,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被风霜磨砺出坚毅的轮廓,一身合体的军官皮甲,腰挎横刀,马鞍旁还挂着强弓,端的是少年英气,锐不可当! 不是二狗萧承志又是谁? 这小子如今是龙渊阁商队护卫队里挂了号的少年校尉,手底下管着百十号经过严格军事化训练的悍勇之士,专门负责最危险、利润也最高的商路安全,据说在西北道上,报上“萧二狗”的名号,比官府的通关文书还好使——当然,这名号他现在不太乐意提,太影响他萧校尉的威风。 萧承志勒住马缰,那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稳稳停住。动作干净利落,引得旁边大丫带来的护卫们都暗自喝彩。他跳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身后的兵,几步冲到萧战面前,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他本想立正,行一个标准的军礼,给四叔看看他如今的威风。可目光一接触到萧战那带着笑,又似乎有点泛红的眼圈,所有的规矩礼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四叔!” 他像小时候一样,猛地抱住萧战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差点把萧战带个趔趄。他仰着头,眼圈也是红红的,想说什么豪言壮语,比如“四叔我现在可能打了”,“我现在是校尉了”,可话到嘴边,翻来覆去就只剩下一句带着委屈和依赖的:“四叔!我想死你了!我真的……想死你了!” 萧战被他勒得龇牙咧嘴,心里却乐开了花,另一只空着的手毫不客气地揉上他的脑袋,把那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成一团乱草:“臭小子!毛长齐了是吧?力气不小!想老子?是想老子的藤条炒肉了吧?瞧你这嘚瑟样,骑马冲这么快,显摆你马术好?” “嘿嘿,”萧承志傻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子战场上磨炼出的煞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憨直,“我这不是急着见您嘛!四叔,我现在真的可能打了,以后我保护你!谁再敢欺负你,我带兵踏平他!” “滚蛋!老子现在是指挥使,用得着你个小兔崽子保护?”萧战笑骂,眼底的欣慰却藏都藏不住。这崽子,是真长大了。 这边正闹腾着,门口又来了人。这次动静小了很多,是一辆青布马车。车停稳,先下来一位精神矍铄的中年人,正是名动北地的名医林清源。随后,一个穿着青色布袍,气质沉静的小少年跟着下车,手里还提着个药箱,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香。 是三娃萧远航。 他如今是林清源的得意门生,医术已然小成,在北地军民中颇有“小神医”的美誉。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萧战行了个礼,叫了声“四叔”,然后也不多话,走上前,拉过萧战的手腕就开始把脉。 萧战由着他动作,嘴里还不闲着:“哟嗬,咱们家小神医回来啦?快给四叔看看,这当官当得是不是肝火有点旺?整天跟那帮老狐狸扯皮,憋气!” 萧远航凝神诊脉,又仔细看了看萧战的舌苔、气色,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四叔身体底子好,无恙,只是有些劳累,待会儿我开个安神解乏的方子,喝两剂便好。”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光,“四叔,我最近在研究改良麻沸散,用了北地几种新发现的草药,若能成,或许能让伤兵们清创接骨时,少受许多苦楚……” 萧战一听,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他重重拍了拍萧远航的肩膀:“好小子!好!这比上阵杀敌更有功德!这是积大德的事!好好干!需要啥跟四叔说,四叔现在……呃,官儿不小,能帮你划拉点东西!” 正说着,四丫萧文瑜也到了。她是坐着邻居家的牛车慢悠悠回来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裹。如今的四丫,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如画,一身书卷气,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她已是附近几个州县小有名气的才女,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偶尔写的时政策论,连县学里的老学究看了都击节赞叹,叹息她不是男儿身。 她走到萧战面前,脸颊微红,有些羞涩地将怀里的包裹递过去:“四叔,这是我平日写的一些诗词和文章,您……您有空看看。” 萧战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纸,打开随意翻看了几眼。好家伙,那字迹娟秀工整,文章引经据典,立意深刻,有些时评更是针砭时弊,一针见血。萧战看得眼睛发亮,虽然他自个儿是个大老粗,但这不妨碍他欣赏有学问的人,尤其是自家崽! “哎呀呀!了不得!了不得!”萧战夸张地大叫起来,把纸张抖得哗哗响,“看看!看看!咱们家这是要出女状元了啊!文瑜啊,你这文章,比四叔看的那些官样文章强一百倍!以后谁要是敢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四叔第一个替你抽他!” 萧文瑜被夸得满脸通红,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就在这热闹非凡的当口,一个小身影如同小炮弹般从门外射了进来,精准无误地抱住了萧战的大腿。 “四叔四叔!你最最最可爱的五宝回来啦!” 低头一看,正是最小的萧文玥。这小家伙,年纪最小,机灵劲儿却最足,粉雕玉琢的小脸仰着,大眼睛眨巴眨巴,奶声奶气地开始了他标志性的“语出惊人”:“四叔四叔!你当了大官,是不是有很多很多钱呀?是不是比二狗哥打马匪赚的赏金还多?可以给我买一屋子、不,两屋子糖人吗?我还要那种会转的糖风车!” “噗——” “哈哈哈——” 这下,连同刚刚被揉乱头发的萧承志,和一脸严肃的萧远航,所有人都忍不住爆笑起来。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萧战弯腰,一把将五宝捞起来,扛在肩上,小娃娃兴奋得咯咯直笑。 看着环绕在自己身边的五个崽,高的矮的,文的武的,沉稳的跳脱的,个个眼神明亮,个个都有了出息。萧战心里那股子老父亲般的骄傲和满足感,简直要溢出来了。什么狗屁指挥使,什么衣锦还乡,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幕让他觉得踏实、痛快! “都回来了好!都回来了好啊!”萧战大手一挥,气势十足,仿佛指挥的不是一家团圆,而是千军万马,“今晚!咱们吃团圆饭!好酒好肉都给老子端上来!不醉不归!老子……呃,四叔我高兴!” 他扛着五宝,指着自家这宽敞的宅院,又指指周围已经提前买下来的空地,声音洪亮地对孩子们宣布:“崽子们,都给老子看好了!这宅子,够大吧?周围这些地,都是咱们家的!等你们再大点,成家立业,娶媳妇的娶媳妇,招女婿的招女婿,就在旁边,挨着四叔,给你们起新院子!咱们一大家子,永远住一块,永远这么热热闹闹的!谁也别想再把咱们分开!” 孩子们听着,看着四叔虽然吊儿郎当却无比认真的表情,脸上都露出了无比温暖和依赖的笑容。无论他们在外面是总掌柜、是校尉、是小神医、是才女,还是机灵鬼,在四叔这里,他们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疼爱、被守护、被惦记的崽崽。 萧火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想当年他和三弟一起去从军,三弟已命丧战场,他回来后兄长夫妇已经去世,但是看到五个孩子。还是感叹兄嫂后继有人了。被俘虏后,他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回来。现在看到阖家团圆的一幕。更是双眼通红泪珠子都想往下掉,只能偷偷的擦擦。 第205章 提亲大作战 决定了要去提亲,萧战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在小河村的萧府里上蹿下跳,指挥若定,仿佛要去打一场比奇袭狼国王庭还要重要的战役。 “狗剩!去!把咱们库房里最亮瞎人眼的琉璃镜子给老子扛出来!要最大的那块,能照出人全身的那种!” “二哥!二哥!我那箱宝贝茴香呢?对对对,就是那箱!也给带上!这玩意儿稀罕,老丈人肯定喜欢…不喜欢也能拿来炖肉,不亏!” “还有还有,龙渊阁那边,把最新的财务报表,对,就是那个画了好多圈圈图的那个,抄一份漂亮的!还有,把咱们‘军工总坊’出产的那套精钢打造的、刻了花鸟纹的…厨刀!对,就是厨刀!也包上!实用!” 萧火看着自己弟弟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转悠,嘴里念叨着一些诸如“聘礼就是战斗力”、“要用物质基础碾压一切反对声音”之类的怪话,忍不住扶额苦笑:“老四,你冷静点!咱们是去提亲,不是去打仗抢劫!你这阵仗,别把苏大人吓着了。” “冷静?怎么冷静?”萧战猛地停下脚步,一脸严肃地看着萧火,“二哥,你弟我两辈子加起来都快… 呃,反正年纪不小了,还是个老光棍儿!好不容易骗… 啊不是,是好不容易遇到个眼瞎… 啊呸!是情投意合、貌美如花还自带丰厚嫁妆的媳妇儿,能不激动吗?战略上要重视敌人,战术上要碾压敌人!这提亲,就是第一场关键战役!” 萧火:“……” 他觉得弟弟在北疆打仗把脑子打坏了,但好像又有点道理。 最终,一支由十辆大车组成的,满载着金银珠宝、琉璃器皿、龙渊阁干股凭证、新式农具样品、那箱显眼的茴香、以及萧战认为“很实用”的各类奇怪礼物的提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萧战和萧火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萧战甚至还别出心裁地让手下几十个亲卫换上了崭新的军服,扛着几面写着“诚意”、“求娶”、“苏小姐最美”的锦旗,走成了仪仗队形。 一路上,这支画风清奇的提亲队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求亲?排场真大!” “你看那旗子…‘苏小姐最美’?噗… 这是哪个活宝想出来的?” “领头那个黑脸的将军看着有点眼熟…嘶… 好像是那个‘北疆战神’萧战!” “啊?就是他?不是说他被发配到西边吃沙子去了吗?这是…临走前要把青州别驾的闺女拐走?” 苏婉清正坐在窗前,心不在焉地绣着一方帕子,上面的鸳鸯绣得有点歪,显然心神不宁。 贴身丫鬟小翠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小姐小姐!来了!来了!萧将军…萧将军他带着提亲的队伍来了!已经到了城门口了!好… 好大的阵仗!” 苏婉清手一抖,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强作镇定道:“来了便来了,慌什么。” 小翠叽叽喳喳地比划着:“小姐你没看见!那队伍,又是锦旗又是仪仗的,听说还抬着一大箱子…茴香?还有,萧将军本人骑在马上,笑得跟个… 像个捡了金元宝的傻小子似的!” 苏婉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象着萧战那副得意又有点犯傻的模样,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轻声啐道:“这个不着调的…尽会胡闹。” 小翠凑近了,小声问:“小姐,您…您真的想好了?萧将军人是挺好的,英雄了得,对您也上心,可他这就要去西边那苦寒之地了… 而且他那人,看起来有点… 痞痞的,不太稳重。” 苏婉清放下手中的绣活,望向窗外,眼神温柔而坚定:“想好了。他或许不着调,或许傻气,但他真实,有担当,心里装着百姓,也…装着我。他去北疆前,偷偷塞给我龙渊阁的账本和信物,说‘万一我回不来,这些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去王庭前,托人带话,就三个字,‘等我回’。”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日子肯定不会闷。西边苦寒又如何?正好龙渊阁的业务也要向西拓展,我可以帮他。” 小翠看着自家小姐脸上憧憬的光芒,也笑了:“也是,萧将军那样的,比那些整天之乎者也、装模作样的公子哥强多了!” 苏家客厅 苏文远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试图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对萧战的感情是复杂的,欣赏其才华军功,忌惮其行事风格,更对其“失势”被调往西陲感到忧虑。 就在这时,管家又来报:“老爷,京里的二老爷到了,说是顺路来看看您。” 苏文远一愣:“老二来了?快请!” 话音未落,一个与苏文远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稳干练的中年官员笑着走了进来:“大哥,我这不请自来了…嗯?府上这是有喜事?好大的阵仗。”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堆放的那些扎着红绸的聘礼箱子。 兄弟俩还没来得及寒暄,外面就传来了萧战那极具穿透力、带着点痞气的声音:“青山县团练使… 啊呸,现在是镇西将军兼靖安伯萧战,特来拜见苏文远苏伯父!提亲!” 随着通报,萧战和萧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萧战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的苏文清,觉得有点眼熟,再定睛一看,我勒个去!这不是当初在青山县给他批了“保境安民团练使”那个条子,让他能名正言顺拉队伍的京城六部巡察使苏文清大人吗? 萧战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礼仪了,指着苏文清,又看看苏文远,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哎呀!苏… 苏大人!您… 您和苏伯父… 是亲兄弟?!” 苏文清也认出了萧战,抚须笑道:“萧将军,别来无恙?没想到当年青山县一别,你竟创下如此功业,更没想到,你要求娶的,竟是我这侄女晚清。看来,我们苏家与萧将军,缘分不浅啊。” 萧战这下可来劲了,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闪瞎人眼:“哎哟喂!这可真是不巧… 啊不是,是太巧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苏巡察使,您可是我的大恩人呐!当初要不是您那道手谕,我哪能拉起队伍,后来哪能去北疆砍狼崽子,哪能有今天来您大哥家提亲这出?缘分!这就是天大的缘分!” 他这番连珠炮似的、毫不掩饰的“攀关系”言论,把苏文远听得一愣一愣的,端着茶杯都忘了喝。苏文清却是哈哈大笑,他欣赏萧战这种毫不做作的真性情,比起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舒服多了。 有了苏文清这层关系,加上萧战带来的那份厚得吓人、并且明显蕴含着巨大潜力和财力的聘礼,以及萧火在一旁诚恳的帮腔,苏文远那点原本因为萧战被“发配”而产生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他放下茶杯,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对萧战点了点头:“贤侄… 既然你与文清有旧,又与晚清两情相悦,聘礼又如此… 厚重有‘新意’,老夫若再阻拦,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这门亲事,老夫答应了!” “耶斯!搞定!”萧战内心狂呼,差点没当场来个后空翻。他强忍着激动,搓着手,笑嘻嘻地对苏文远和苏文清躬身:“小婿多谢岳父大人!多谢苏伯… 啊不,多谢叔父大人成全!” 提亲战役,大获全胜!萧战感觉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第206章 洞房花烛夜 婚事既定,整个小河村原住民们全都动员了起来!萧将军要娶亲,娶的还是青州大官家的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必须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小河村的排面! 婚礼当天,真正的十里红妆,震撼了所有人的眼球。从青州城到小河村,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不绝,仿佛一条红色的巨龙。嫁妆箱子一抬接着一抬,根本望不到头。里面不仅有传统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绫罗绸缎,还有苏晚清名下的大量田产地契,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官家大小姐”,也表明了苏家对这门亲事的全力支持和对萧战未来毫无保留的投资。 “我的亲娘嘞… 这嫁妆,能把咱们整个镇子买下来好几遍吧?” “瞧瞧那箱子!里面装的不会是金砖吧?” “苏小姐这才是真正的下嫁啊!萧将军真是好福气!” “你懂啥?萧将军是英雄,苏小姐是才女加财女,这叫珠联璧合,天作之合!” 萧战身穿大红色绣金线的喜服,骑着他那匹神骏非凡、也被精心打扮过的黑色战马“黑旋风”,亲自带队迎亲。他身后是牛继宗、李振、山猫等一百名从破虏营和猎狼营精选出来的老兵,清一色骑着白马,穿着笔挺的新式军礼服,腰挎仪仗刀,组成了无比拉风的迎亲仪仗队,气宇轩昂,杀气… 呃,是喜气腾腾! 道路两旁,闻讯而来的百姓人山人海,欢呼声、祝福声、惊叹声响彻云霄。孩子们追着队伍跑,争抢着撒来的喜糖和铜钱。 拜堂仪式在扩建后张灯结彩、气派非凡的萧府正厅举行。高堂之上,坐着身穿崭新绸缎衣服、激动得不停抹眼泪的王奶奶,萧战坚持让她坐主位,她照顾孩子们这些年,萧战已经把她当做家人看待,以后自是要为他养老送终的,以及作为男方家长代表的二哥萧火。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皇帝虽然对萧战有所忌惮,但面子功夫做得很足,萧战回乡之前特意找他告了假,舔着脸说微臣还是老光棍,怎么也得先娶了媳妇再去上任,看那一脸无赖样,皇帝也不忍直视,直接准了,还特意派了宫中太监送来了贺礼,一副御赐的金如意,更是将婚礼的规格和荣耀推向了顶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在司仪高亢的唱礼声和满堂宾客的欢呼喝彩声中,萧战牵着红绸,引着凤冠霞帔、身姿窈窕的新娘苏婉清,一步步走向他们的新房。萧战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接下来的喜宴,更是将热闹气氛推向了高潮。流水席从红星镇头一直摆到镇尾,足足摆了三天三夜!红烧肉、炖羊肉、整鸡整鱼… 菜肴丰盛得令人咋舌,尤其是萧战特意吩咐的,撒足了孜然和茴香的烤全羊,香气飘出几里地!无论认识不认识,只要是来道贺的,甚至只是路过看热闹的,都能入席吃喝。整个红星镇都沉浸在一片欢天喜地的海洋之中。 作为新郎官,萧战自然成了众人围攻的重点。破虏营的那帮杀才们,平时对萧战是又敬又怕,今天可算找到了机会,一个个端着海碗,嗷嗷叫着上来敬酒。 “将军!不,伯爷!这碗酒您必须干了!祝您和夫人早生贵子!” “俺老牛不会说话,全在酒里了!你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俺们这些老兄弟!” “将军,当初在狼族王庭,您可是答应请我们喝喜酒的!今天这酒,必须管够。兄弟们都来了,您可不能连这点儿面子都不给!” 萧战索性也豁出去了,娘的!大不了烂醉一场!谁怕谁呀! 萧战来者不拒,他这被系统改造过的身体,新陈代谢快得惊人,酒精下肚跟喝水似的,脸色都不带变的。他豪气干云,碗到酒干,甚至还主动挑衅,拉着牛继宗、李振等人划起了拳。 “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你输了!喝!” “哈哈哈!李振你小子不行啊!再来!” 他那副痞里痞气、却又爽快无比的做派,更是激起了老兵们的好胜心,场面热闹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苏文远和苏文清看着这“群魔乱舞”般的敬酒场面,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但看到萧战如此受部下爱戴,与将士们打成一片,心中也不禁暗暗点头。这才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情谊,做不得假。 好不容易摆脱了前院的“围剿”,萧战在山猫等人的掩护下,溜回了后院的新房。他虽然没醉,但身上也沾满了酒气。 新房里,红烛高燃,红色的窗花和帐子,布置得喜庆而温馨。新娘依旧盖着红盖头,穿着红嫁衣,端坐在红色的被子前,听到脚步声,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显示出内心的紧张。 萧战搓了搓手,嘿嘿傻笑着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玉如意,深吸一口气,轻轻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烛光下,凤冠霞帔的苏晚清,美得令人窒息。平日里清丽脱俗的脸庞,在胭脂的点缀下更显娇艳妩媚,一双明眸含羞带怯,又蕴含着无限的深情,正盈盈地望着他。 萧战看得眼睛都直了,从眼珠子酥到了骨头里,咽了口口水,他低头凝视着眼前的人儿,烛光下,那张羞红的脸蛋,眼波流转之间媚意天成,微微张开的樱唇,无时无刻不考验着萧战的自制力。 他伸出手拂上她的脸颊,触感细腻滑嫩让他又是一阵激荡, 手指缓缓下划,停留在微微起伏的胸襟上,他日思夜想的地方。前世教育小电影看了不少,实践可是头一次。 苏清婉在他充满阳刚气的笼罩下,浑身酥软,心跳如擂鼓。带着无尽的羞涩和隐隐的期待。 萧战说“媳妇儿,你方才这样看着我,是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苏晚清被他这直白又带着傻气的话逗得噗嗤一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德行!” 她话未说完,便被萧战一把搂进怀里,低头堵住了红唇。两世为人的老光棍,此刻终于尝到了软玉温香的滋味,那感觉比打了胜仗还要美妙千万倍。萧战的手臂强壮有力,被系统改造过的身体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和坚实的触感。 苏晚清起初还有些羞涩和僵硬,但在萧战那带着酒气却又不失温柔的攻势下,很快便软化下来,生涩地回应着。红帐摇曳,衣衫渐落,烛火摇曳,在纱帐上投下交缠的身影,房内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 (此处省略一万字不可描述之情节…) 只能说,被系统强化过的身体,耐力、力量和… 某些方面的能力,都远超常人。初尝禁果的萧战,如同不知疲倦的骏马,而苏晚清则从最初的疼痛,逐渐迷失在那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浪潮般一波波袭来的极致体验中… 直到后半夜,新房内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才渐渐平息。萧战心满意足地搂着已经浑身酥软、沉沉睡去的苏晚清,看着她眼角犹存的泪痕和脸上幸福的倦容,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幸福感。 “嘿嘿,开荤的感觉… 真他娘的好!” 萧战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但看着怀中佳人疲惫的样子,还是强忍住了再来一次的冲动,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系统兄弟,够意思!下次升级,能不能再强化一下… 咳咳,你懂的!” 带着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萧战也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洞房花烛夜,圆满成功!萧战的幸福人生,从今夜,正式启航! 第207章 系统又升级 新婚燕尔,娇妻在侧,家财万贯,名望地位(至少在民间和军中)达到顶峰,萧战只觉得人生圆满,快活似神仙。这几日,他简直是掉进了蜜罐里,走路都带风,嘴角永远挂着傻笑,看什么都顺眼,连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枣树,他都觉得格外有艺术气息。 白天,他拉着苏婉清在扩建后的萧府里瞎转悠,指着一处空地说:“媳妇儿,你看这儿,以后给咱儿子盖个练武场!”又指着另一处池塘:“这儿,给咱闺女修个钓鱼台!” 规划得那叫一个长远,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十几个娃在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场景。 苏婉清被他这不着调的规划弄得哭笑不得,娇嗔道:“你这人,还没影儿的事呢,就想那么远!再说,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儿子闺女都有?” 萧战一把搂住她的纤腰,得意洋洋:“那必须的!老子… 为夫我身体这么好,被系统… 啊不是,是天生神力,百发百中!保证三年抱俩,五年凑足一个加强班!” “呸!没正经!”苏婉清羞得满脸通红,用手捶他胸口,那点力道跟挠痒痒似的,反而让萧战更加心猿意马。 晚上,更是萧战“炫耀”其被系统改造后强健体魄的时间。食髓知味,初尝禁果的两世老光棍,精力旺盛得吓人。苏晚清从一开始的羞涩承受,到后来半推半就,再到最后偶尔也能主动回应,其中旖旎,不足为外人道也。只苦了院子外值夜的家丁,偶尔能听到自家将军那中气十足、带着点痞气的坏笑,以及夫人又羞又恼的低啐。 这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新房。萧战搂着温香软玉在怀的苏婉清,正规划着如何去那个听起来就很咸鱼的“沙棘镇”继续摸鱼享福。 “媳妇儿,我跟你说,那沙棘堡,听着就凉快!沙棘嘛,肯定是那种耐旱又结果子的小灌木,说明那地方虽然偏,但肯定饿不死人!咱们去了,盖个大院子,你继续经营咱的龙渊阁,我呢,就负责带兵… 呃,防备野狼,顺便研究研究怎么用沙子种地(他瞎说的),再生他七八个娃,这小日子,美滋滋!” 苏晚清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灼热温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晕,柔声道:“都听你的。你去哪儿,我和… 和未来的孩子们,就去哪儿。”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他满嘴跑火车,甚至觉得这种不着调里透着真实的可爱。 就在萧战志得意满,觉得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准备再搂着媳妇儿睡个回笼觉的时候—— 【叮!检测到宿主达成世俗意义上‘人生巅峰’成就(权势、财富、名声、家庭圆满)。条件符合,系统升级程序启动……】 一个久违的、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兜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生存守护系统】卸载中……1%... 50%... 100%!卸载完毕! 【强国振兴系统】加载中……10%...50%... 100%! 【加载完毕!欢迎使用【强国振兴系统】!宿主,恭喜你,你的征途将是星辰大海……的初级阶段——工业革命!】 “卧槽!” 萧战一个激灵,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差点把身边的苏晚清给掀下床去。 “怎么了夫君?!”苏晚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睡意全无,连忙坐起身,关切地拉住他的胳膊,“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看着萧战瞬间僵硬的脸色和瞪大的眼睛,心里不由得一紧。 萧战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嗡嗡的,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蒸汽机。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扭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拍了拍苏晚清的手背安抚道:“没……没事,媳妇儿,就是……就是突然做了个挺刺激的噩梦,对,噩梦!梦见咱家库房里的金子都长翅膀飞走了……” 他这借口找得蹩脚至极,但苏婉清只当他是真的被噩梦惊到了,柔声道:“胡说,金子怎么会飞?定是你这些日子太累了,胡思乱想。快躺下再歇会儿。” 说着就要拉他躺下。 “别别别!我……我精神了,出去透透气,透透气就好!”萧战此刻哪还有心思温存,他必须立刻、马上搞清楚这个劳什子【强国振兴系统】是个什么鬼!他胡乱套上衣服,鞋都没穿好,就趿拉着冲出了房门,留下苏晚清在床上,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又是好笑又是担忧。 萧战冲到院子里,找了个石凳坐下,也顾不上冰凉,立刻集中精神,“看”向自己的脑海。 这一看,差点没把他的钛合金狗眼给闪瞎! 之前的系统界面,简洁得跟贫困县的账本似的,就几个属性条和偶尔蹦出来的图纸。现在可好,整个界面焕然一新,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相对这个时代而言),最显眼的就是一个庞大无比、枝繁叶茂、闪烁着各色微光的……科技树! 这科技树扎根于一片虚拟的土壤,最底层是几个闪烁着基础白光的分支:【基础科学】——里面包含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简化版)、《基础化学入门》、《物理定律浅析》等等光是看着名字就让他头皮发麻的玩意儿。 往上,主干开始分叉: 【动力革命】分支:亮着微光的图标有【原始蒸汽机原理】、【高压蒸汽机理论】、【内燃机前瞻】(灰色锁定),旁边还有小字注释:解锁后可制造固定动力源、车辆、船舶… 【材料革命】分支:【特种钢铁冶炼(土法)】、【初级合金概念】、【基础化学合成(火药改良、土法合成氨)】…注释:更好的材料,是工业的骨骼。 【能源革命】分支:【煤炭高效利用与焦化】、【初级电力应用(伏打电池、简易电报)】…注释:点亮世界,驱动未来。 【机械制造】分支:【初级机床(手摇、水力驱动)】、【标准化与精密加工概念】、【机械传动与齿轮优化】…注释:制造机器的机器,工业之母。 【生物农业】分支:【杂交育种理念启蒙】、【土法化肥与农药初步】、【基础畜牧改良】…注释: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搞革命。 琳琅满目,看得萧战眼花缭乱,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蒸汽机!铁路!电报!车床!合成氨!(虽然是土法)!这他娘的哪是科技树,这分明是通往星辰大海… 的初级阶段的高速公路啊! 他尝试着用意念点了一下那个最诱人的【原始蒸汽机原理】图标。 【叮!解锁【原始蒸汽机原理】需要消耗“振兴点数”500点。宿主当前“振兴点数”:10点(新手赠送)。】 “五百点?!你怎么不去抢!”萧战差点骂出声。他赶紧查看点数获取方式: 【振兴点数获取途径】: 1. 推广新技术:每项新技术在一定范围内成功推广并产生效益,视影响范围与效益获得点数。(例如:成功制造并运行一台原始蒸汽机,预计可获得100-500点) 2. 提升国力:国家整体实力(军事、经济、科技)提升,将按比例获得点数。(宏观指标,缓慢但持续) 3. 改善民生:大幅提升特定区域民众生活水平(如解决温饱、提供就业、改善医疗),可获得点数。 4. 教育普及:推广基础科学文化教育,培养人才,根据教育成果获得点数。 5. ...(更多获取方式待宿主探索) 萧战看着那可怜巴巴的“10”点余额,又看了看那一个个诱人却昂贵的图标,顿时从刚才的兴奋中冷静了下来,感觉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我滴个乖乖……”他喃喃自语,“这破系统,是逼着老子去当苦力,搞事情啊!” 他原本的美好规划——去沙棘堡摸鱼、享福、造娃——在这一刻彻底破产。带着这系统去金沙镇,那还能叫摸鱼吗?那叫去开荒!去种田!去点燃工业革命的烽火! 他坐在石凳上,表情变幻莫测,时而咬牙切齿,时而眉飞色舞,活像个神经病。 苏晚清不放心,穿好衣服出来寻他,就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表情丰富地对着空气挤眉弄眼,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问道:“夫君,你……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中邪了?” 她有点担心是不是前阵子婚礼太累,或者之前在战场上伤了脑袋。 萧战回过神来,看着妻子担忧的俏脸,又“看”了一眼脑海里那璀璨的科技树,尤其是那个需要500点巨款的蒸汽机图标。一种混合着无奈、兴奋、以及“老子摊上大事了”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苏晚清的手,脸上露出了那个苏晚清熟悉的、混合着极度兴奋与痞气的招牌笑容,眼睛亮得吓人: “嘿嘿,媳妇儿!没事!你夫君我好得很,从来没这么好过!” 他用力搂了搂苏晚清,然后指着西方,意气风发地说道: “看来,咱们的蜜月旅行地——沙棘堡,要变得热闹起来了!老子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放个大炮仗!不对,是放一串能改变世界的大炮仗!” 苏晚清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但看着他重新焕发出的、比打了胜仗还要灼热的光芒,她虽然不明白,却选择无条件支持。她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道:“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萧战感受着怀中的温暖,看着脑海中的未来,豪气顿生。 摸鱼?享福?那是庸俗的人生! 带着系统去西部搞工业革命,闷声发大财,然后震惊世界,这才是穿越者的终极浪漫啊! “沙棘堡,等着你萧爷爷来给你‘振兴’吧!” 第208章 初至沙棘 大婚之后,又过了几天,肖战偕同苏清婉、赵疤脸、李铁头、山猫还有龙渊阁的钱账房等人带上一众亲卫,出发沙棘堡,一路走的人困马乏,通往沙棘堡的最后一段路,简直是一场噩梦。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无数车马和脚步硬生生踩出来的、布满深浅不一车辙和泥坑的烂地。马车每前行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颠簸和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车轮陷在泥泞里是常事,需要亲卫们下来连推带拽才能脱困。 “他娘的!这路是哪个龟孙子修的?还不如老子在北疆踩出来的野地好走!” 李铁头一边奋力推车,一边骂骂咧咧,溅了满身的泥点子。 道路两旁,景象更是荒凉。枯黄的杂草东一簇西一簇,更多的是裸露的、被风沙侵蚀得沟壑纵横的黄土。零星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也都半死不活,树叶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废弃的、半坍塌的窝棚随处可见,一些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烂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荡,更添几分凄凉。空气中除了无处不在的沙土味,还隐隐飘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腐烂垃圾和牲畜粪便的难闻气味,尤其是在经过一些低洼积水的地方时,那味道更是熏得人头晕眼花。 “这他娘的是什么味儿?比狼族营地里的马粪堆还冲!” 狗剩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 苏晚清在马车里,早已用浸了香露的丝帕紧紧捂住口鼻,但那股顽固的臭味还是无孔不入。她看着窗外这如同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心中那份因远行和陌生环境而产生的不安愈发强烈。这哪里是边陲军镇,分明是一片文明的废墟。 当那传说中的沙棘堡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显现时,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狗剩举着萧战那宝贝单筒望远镜,看了半晌,嘴角抽搐着,憋出一句:“将军……咱……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他娘的看起来像个被狼族洗劫了八遍又让野猪拱了八遍的废弃土围子啊!” 萧战一把抢过望远镜,亲自看去。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只见所谓的“城墙”,根本就是一段段高低不平、布满裂缝和窟窿的黄土夯成的矮墙,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夹杂的草梗和碎石头,最高处恐怕还不到两丈,别说防御军队了,估计稍微强壮点的野狼都能跳进去。城墙上光秃秃的,连个像样的箭楼都没有,只有几个歪歪斜斜、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破木头了望台,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城门?那玩意儿更像是个象征性的存在,两扇饱经风霜、布满虫蛀痕迹的破旧木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其中一扇还缺了半拉,像个掉了门牙的老太太,无奈地露出里面更加不堪的景象。 “他娘的……”萧战放下望远镜,使劲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受到了成吨的、附带真实伤害的精神攻击,“这破地方,名字叫‘沙棘堡’,老子还以为好歹有点耐旱的绿色玩意儿,这他娘根本就是‘沙尘堡’吧!” 越靠近,感受越深刻。狂风似乎认准了他们这些新来的,卷着黄色的沙尘,更加卖力地往人脸上扑,往脖子里钻,往眼睛里揉。呼吸一口,满嘴都是磨牙的沙子味,说话都得眯着眼,防止沙子飞进去。 终于,队伍艰难地“挤”过了那扇破败的城门,算是正式进了城。然而内部的景象,只能用“绝望”二字来形容。 所谓的街道,比外面那条“路”还要糟糕,狭窄、泥泞、无处下脚。垃圾、牲畜粪便、污水横流,与黄土混合成一种粘稠的、颜色可疑的泥浆,散发着更加浓烈和复杂的恶臭。两侧是低矮、歪斜得仿佛随时会拥抱大地的土坯房和茅草棚,很多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用破草席、烂麻袋片挂着遮挡,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张饥饿的嘴。 一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得几乎无法蔽体的居民,如同幽灵般,或眼神空洞地蹲在墙角晒太阳,或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街上蹒跚而行。他们看到萧战这一行衣着光鲜、骑着神骏战马、还带着众多沉重箱笼车辆的队伍,眼中也只是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看到石头动了一下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麻木,连围观的兴趣都欠奉。仿佛再稀奇的事物,也无法激起这潭死水半点涟漪。 苏晚清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的景象,秀眉紧紧蹙起,心中震撼无比。她自幼生活在繁华的青州和锦绣的京城,何曾见过如此破败、肮脏、毫无生气的地方?这比她想象中最坏的情况还要糟糕十倍、百倍!那无处不在的恶臭几乎让她窒息,她下意识地用丝帕紧紧捂住了口鼻。但当她目光扫过路边,看到一个瘦骨嶙峋、显得脑袋特别大、眼睛也特别大的小女孩,正呆呆地看着她的马车,那双大眼睛里没有孩童应有的神采,只有一片茫然的灰暗时,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缩。她开始真正理解,萧战在路上跟她说的“要改变这里”、“让这里的人也能吃饱穿暖”并非全是玩笑和豪言壮语。这里……真的太需要改变了,这不仅仅是贫穷,更是一种生命力的枯竭。 (视角转换:李铁头) 李铁头骑在马上,看着这比北疆战场废墟还要埋汰的景象,瓮声瓮气地抱怨:“操!这鬼地方,比他娘的狼族王庭外面的乱葬岗还让人膈应!老子当年在狼族地盘上撒尿,都得找块顺眼的干净石头!这他娘的……老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下脚!”他看着那些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居民,厌恶地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比庙里的泥塑还不如!这兵能招?招来也是浪费粮食,估计刀都拿不稳!” 山猫相对冷静些,但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仔细观察着城墙的破败程度和街道的布局,沉声道:“将军,这地方……防卫形同虚设。城墙一推就倒,街道狭窄混乱,无险可守。若真有大队马贼来袭,恐怕……我们这百十号人,只能依托院落进行巷战,后果难料。” 萧战听着部下们毫不掩饰的抱怨和客观冷静的分析,脸上的痞笑也收敛了几分,他咂咂嘴,感受着牙缝里硌牙的沙粒,骂骂咧咧道:“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既来之,则安之!王明远那老小子处心积虑给老子穿小鞋,想把老子闷死在这破地方,老子偏不如他的意!老子偏要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搞出个花花世界,气死那个老阴比!”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提振士气,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不就是脏点、破点、穷点、人心死点吗?算个逑!老子当年在小河村,起步条件还不如这儿呢!至少这里他娘的还有墙(虽然快倒了),还有人(虽然像死人)!” 话虽这么说,豪情万丈,但他看着这满目疮痍、臭气熏天、死气沉沉的景象,心里也忍不住直打鼓,暗自哀嚎:“妈的,王明远你个老王八蛋,这开局难度……是不是有点太他娘的超纲了?!” 第209章 卖女老汉 队伍在这令人窒息的“主干道”上艰难地向前蠕动,一边要小心避开地上的“陷阱”(深坑和不明污物),一边还要忍受着无孔不入的恶臭和风沙,寻找着那个据说存在的“守备府”。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晦气和不耐烦。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骚动和凄厉的哭喊声,打破了这片死寂,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一个穿着崭新绸缎褂子、脑满肠肥、脸上泛着油光、年纪起码五十往上的土财主,正带着两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的家丁,粗暴地拉扯着一个瘦弱得如同风中芦苇的小女孩。那女孩衣衫褴褛,小脸脏兮兮的,因为惊恐和哭泣,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发出小兽般无助的呜咽。 旁边,一个干瘦得像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柴火棍、穿着破麻片的老汉,跪在泥泞里,不顾肮脏,死死抱着土财主的腿,声音嘶哑地苦苦哀求:“王老爷!王老爷行行好!再宽限两天!就两天!小老儿就是砸锅卖铁,去卖血,也一定想办法把税钱凑上!求求您,行行好,别带走俺闺女啊!她才十二岁……她还是个孩子啊……” 那王财主脸上满是嫌恶和不耐,猛地一脚踹在老汉心口,将他踹得翻滚出去,沾了满身的污秽。“滚你娘的!砸锅卖铁?你家那口破锅能值几个铜子?卖血?你这把老骨头谁要?老子宽限你多少回了?欠债不还,拿你闺女抵债,天经地义!带走!回去给老子当个暖脚丫鬟,算是你这老东西的造化!” 那小女孩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哭声嘶哑绝望,拼命向后蜷缩挣扎,却被那两个家丁像拎小鸡一样死死拽住,细瘦的胳膊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拧断。 边上几个穿着破烂、流里流气的闲汉,不仅不阻止,反而抱着胳膊在一旁哈哈大笑,起着哄: “王老爷威武!” “张老棍,你就认了吧,把你闺女送给王老爷,说不定还能吃上口饱饭呢!” “就是,跟着你这穷鬼爹,早晚饿死!哈哈哈!” 周围也有一些围观的民众,脸上露出不忍和同情之色,有些人甚至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但所有人都瑟缩着,无人敢上前阻拦。这王老爷王百万,是沙棘堡公认的一霸,家里有钱有粮,囤积居奇,还养着几十个如狼似虎的打手,连以前那几任只知道捞钱的守备官都对他睁只眼闭只眼,寻常百姓谁敢触他的霉头? “我操他祖宗!” 李铁头看得眼珠子瞬间就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当时就要拔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强抢民女?!当老子这些边军是死人啊?!老子剁了这群王八蛋!” 萧战眼神骤然一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但他还是摆了摆手,示意李铁头稍安勿躁。他骑着马,慢悠悠地踱到近前,居高临下,用一种看垃圾般的眼神打量着那王财主,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哟,挺热闹啊?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大街上耍猴戏,还是买卖两脚羊?” 王财主正得意洋洋,享受着周围闲汉的奉承和民众的恐惧,突然被人打断,很是不爽。他抬头一看,见萧战虽然风尘仆仆,穿着看似普通的劲装,但气度沉稳,眼神锐利,身后还跟着一群煞气腾腾、明显是见过血的彪悍随从,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口气也稍微缓和了点,挤出一丝笑容:“这位爷面生得很啊?不是本地人吧?这是小老儿的家事,这老汉欠我钱,迟迟不还,拿他闺女抵债,合情合理!惊扰了爷,莫怪莫怪。” “欠多少?”萧战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问,仿佛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王财主伸出胖乎乎、戴着个硕大金戒指的五根手指,义正辞严地说道:“连本带利,五两银子!” 萧战给狗剩使了个眼色。狗剩会意,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约莫五两的银子,看都不看,随手“当啷”一声丢到王财主脚下的泥水里,动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钱,老子替他还了。人,放开。”萧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财主愣了一下,看着泥水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萧战,眼珠滴溜溜一转,贪婪之色闪过。他觉得这外乡人可能有点来头,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而且看样子是头肥羊!他嘿嘿一笑,搓着手道:“这位爷,您……您搞错了,是五两……金子!” 他特意加重了“金子”两个字。 这就是赤裸裸的讹诈了!围观的民众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萧战笑了,是被气笑的。他扭头对着苏晚清马车方向,用夸张的语气喊道:“媳妇儿!听见没?咱家带金子了没?这老小子胃口不小,开口就要五两金子呢!咱那箱茴香能换这么多金子不?” 马车里传来苏晚清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与周围的污浊形成鲜明对比:“夫君,莫要与这等欺行霸市、目无王法的小人多费唇舌,按朝廷律法办便是。” 王财主一听“按律法办”,又看萧战似乎只是在调侃,反而更嚣张了,那点谨慎也抛到了脑后,腰杆又挺直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八度:“律法?哈哈哈哈!在这沙棘堡,老子……我王百万的话就是律法!以前的守备大人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你一个外乡人,敢在老子地头上撒野?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 他话没说完,萧战突然脸色一沉,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凛冽杀气!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他猛地一扬手,马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不是抽向王财主,而是狠狠抽在他身旁的泥地上! “啪!” 一声脆响!泥水混杂着污物猛地炸开,溅了王财主和他那两个家丁满头满脸! “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面前充律法?”萧战声音冰寒刺骨,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先是指了指那吓傻了、连哭都忘了的小女孩和挣扎着爬起来的父亲,然后缓缓扫过王财主、那些噤若寒蝉的闲汉,以及周围所有围观的民众,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边军老痞特有的蛮横和不容置疑的霸道: “听着!老子是朝廷新任的镇西将军,靖安伯,沙棘堡守备,萧战!” “从今天起!这沙棘堡,老子说了算!老子的地盘上,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许买卖人牲!谁他妈敢把活人当货物卖,老子就把他剁碎了包成包子,喂外面的野狼!听清楚没有?!” 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王财主和他那两个家丁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那些刚才还嬉皮笑脸的闲汉,此刻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充满了恐惧。周围麻木的民众,更是第一次集体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光芒,死死地盯着马背上那个如同战神般的身影。 萧战不再理会那摊烂泥般的王财主,对那对惊魂未定、仿佛还在梦中的父女说道,语气依旧带着不耐烦,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老头!带你闺女,明天去城门那边,找老子……找官府新设的‘以工代赈’处报道!挖沟、清垃圾、修路,有的是活儿!干活,就管饭,还有工钱拿!再让老子看见你动卖闺女的心思,老子先打断你的腿,再把你扔去干活干到死!听见没?” 那老汉如梦初醒,看着萧战,又看看泥水里那锭银子,再看看被放开后扑进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儿,老泪纵横,拉着女儿噗通跪在泥泞里,不顾一切地磕头,额头沾满了污泥:“听见了!听见了!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将军老爷!您真是活菩萨啊!小老儿一定好好干活,报答将军老爷的大恩大德!” 萧战极其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滚滚滚!赶紧滚去干活!老子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哭哭啼啼的怂包!” 处理完这档子事,萧战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痞痞样子,对着手下吆喝道:“都他娘的愣着干啥?看戏呢?继续找咱们的‘将军府’啊!妈的,这破地方,找个能住人的狗窝都这么费劲!老子还等着进去抖抖这一身的沙子呢!” 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把火,已经在这死气沉沉、绝望弥漫的沙棘堡,强行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名为“希望”、“公道”和“规矩”的火苗。这火苗能否形成燎原之势,尚未可知,但至少,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210章 破堡星光 所谓的“守备府”,其实就是一座比周围土坯房稍大一点、同样破败不堪的院子。墙皮剥落得跟得了严重皮肤病的病人似的,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里面浑浊的黄土胚子。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阳光能轻易地穿透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斑,萧战抬头估摸了一下,这要赶上大雨,屋里估计比外面还得先积水。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都精神,一股子混合了霉味、土腥味和某种不可名状腐败气息的味道,顽强地往鼻子里钻。 萧战看得眼角直抽搐,连嘬牙花子的力气都没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慨:“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王明远那老小子,绝对是照着牲口棚的标准给老子找的府邸!” 安顿是没法好好安顿了,梦想中的“拎包入住”变成了现实的“开荒保洁”。他只能挥挥手,有气无力地指挥着带来的几个亲兵和仆役:“哥几个,辛苦一下,先刨出几间能下脚的屋子,别晚上睡着觉让房梁掉下来砸死,那可就真成了大夏朝的第一大笑话了。” 相比之下,苏婉清则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和女主人的风范。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便挽起袖子,开始指挥带来的那个小丫鬟和两个粗使仆妇:“春桃,你先带人7把正屋清理出来,重点检查床铺和屋顶,能用布先挡一下破洞。张妈,李妈,麻烦你们去井边打水,先把地面冲洗一遍,这土都快埋过脚踝了。” 她声音温和,却条理清晰,自带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萧战看着自家媳妇儿在废墟般的环境里指挥若定,心里那点憋屈莫名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一种“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感慨——虽然这“求”的环境实在是磕碜了点。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尘土飞扬式的清扫,总算在天黑前,勉强整理出了一间正屋和两间侧房。最重要的行李——几箱金银细软(主要是萧战之前“坑”来的)、一些必备的衣物和被褥被搬了进去。 夜里,萧战躺在硬邦邦、散发着顽固霉味的床板上,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一块陈年棺材板上。他望着屋顶那个颇具艺术感的破洞,以及透过破洞洒下来的、冰冷清冽的星光,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他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苏婉清,温香软玉在怀,这本该是旖旎无限的时刻,背景却是在这么个四处漏风、疑似危房的破地方,这心理落差,简直比从珠穆朗玛峰蹦极到马里亚纳海沟还刺激! “妈的,王明远你个老阴比,断老子财路,还把老子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蹲苦窑……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缓过这口气……”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无比怀念在小河村那段“欺男霸女”、吃喝不愁的美好时光,怀念那松软的大床和没有沙子硌牙的空气。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怀里的苏婉清动了动,似乎并没有睡着。 “媳妇儿,”萧战侧过身,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苏婉清模糊而清丽的侧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和愧疚,“说真的,你觉得跟我来这荒山野岭,吃这风沙,住这破屋子,委不委屈?” 苏婉清轻轻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包含了屋顶漏下的所有星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抚平萧战因为烦躁而皱起的眉头,语气温柔而坚定:“夫君,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对不起你。”萧战叹了口气,“本来想着带你出来享福的,结果福没享着,先体验上荒野求生了。” 苏婉清闻言,反而轻轻笑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破屋里显得格外动听。“傻瓜。”她嗔怪了一句,将头往萧战怀里靠了靠,“以后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无论是小河村的宅院,还是京城的府邸,或是这沙棘堡的破屋,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带着回忆的色彩:“自从你两次舍命相救,我的心,便已经彻底认定你了。或许在旁人看来,你有些……嗯,不拘小节,”她巧妙地换了个词,避开了“吊儿郎当”,“但在我心里,从你为我拼命的那一刻起,你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生也好,死也罢,只要能跟着你,陪着你,婉清便什么也不怕了。” 这番话,说得并不如何激昂,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淌遍了萧战的四肢百骸,把他心里那点因为环境而生的怨气、憋屈,冲刷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收紧手臂,把苏婉清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感觉连空气里的霉味似乎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得嘞!”萧战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混不吝,还带着点被感动后的沙哑,“有媳妇儿你这句话,别说这沙棘堡,就是刀山火海,老子也敢抱着你滚一圈!王明远那老小子想看我笑话?门都没有!咱偏要在这破地方,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气死他!” 苏婉清被他这粗俗又真挚的比喻逗得噗嗤一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跟你去滚刀山火海……快睡吧,明天不是还要看看这沙棘堡的具体情况吗?” “对!睡觉!养精蓄锐!”萧战重重亲了苏婉清额头一口,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虽然床板依旧硬,霉味依旧在,星光依旧冷,但怀里抱着温软的娇妻,心里揣着滚烫的情意,他觉得这沙棘堡的第一个夜晚,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 第二天一大早,萧战是被透过屋顶破洞直射下来的阳光晃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满屋子的“阳光斑驳陆离”,无奈地叹了口气。苏婉清已经起身,正指挥着春桃和张妈继续收拾院落,试图让这“守备府”至少看起来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萧战趿拉着鞋子走到院子里,看着四周土黄色的世界,以及手下亲兵和堡里仅存的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老兵残卒,一种“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悲凉感再次涌上心头。他习惯性地在心里呼唤出了那个坑爹的“强国振兴系统”。 界面展开,左上角那可怜的“10”点余额,像是对他无情的嘲讽。 “妈的……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事……”他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画饼充饥啊这是!给个系统还他娘的是个高利贷模式的!” 从拥娇妻、享富贵的巅峰,跌落到沙棘堡这破败的现实,再被系统画了个工业革命的大饼,然后又被昂贵的点数一棒子打醒…… 萧战此刻的心情,复杂得跟眼前的科技树一样,枝枝叉叉,五味杂陈。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拿着五毛钱站在奢侈品店门口的孩子,里面的东西看得见摸不着,馋得直流口水。 “抢?那太没技术含量了!”萧战一拍大腿,重新站了起来,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老子要堂堂正正地赚!系统说了,改善民生、发展生产、传播知识都能赚点数!” 他望着沙棘堡荒凉的夜空(虽然现在是白天,但他脑海里自动配上了夜晚的bGm),和脑海里那璀璨的科技树,咬了咬牙,发狠道: “行!算你狠!五百点是吧?老子攒!修路、挖渠、搞卫生、教识字……老子就不信,还攒不出个蒸汽机来!” 他猛地转身,抓住苏婉清的肩膀,眼神灼灼:“媳妇儿!咱们的第二次创业,不,是‘强国振兴’之路,就从这沙棘堡开始了!第一步,先把这破院子修好,争取今晚睡觉屋顶不漏风!这算改善民生吧?系统你得给点数吧?”他后半句是对着空气喊的。 苏婉清虽然听不懂“蒸汽机”、“系统”具体是什么,但被萧战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所感染,她温柔而坚定地点点头:“嗯,夫君想做什么,婉清都支持你。我们一起把这里建成一个真正的家。” “对!建成一个家!”萧战意气风发地一挥手,然后凑到苏婉清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贱兮兮地补充道,“至少先得把床弄舒服点,不然搂着媳妇儿睡硬板床,实在是影响为夫发挥啊……” “呸!没个正形!”苏婉清瞬间俏脸绯红,轻啐一口,转身去忙了,只是嘴角那抹掩不住的笑意,显示着她的好心情。 萧战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嘿嘿一笑,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熊熊斗志。 摸鱼?享福?不存在的! 在这风沙扑面来的沙棘堡,他萧战的“强国振兴”之路,这他娘的才算正式开始了!虽然起步,只有可怜的10个点数,以及一个可能会被他各种奇葩“创业”点子搞得鸡飞狗跳的堡垒。 “王明远,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在这破地方点出科技树,造出大炮铁船,第一个就轰了你个老小子家的门!顺便把你家库房抄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玩意儿能兑换成点数……”萧战摸着下巴,已经开始规划“创业”成功后的美好(打劫)生活了。 嗯,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点数是要一点点抠的,媳妇儿是要好好疼的,王明远……是用来立flag和当最终boSS的。沙棘堡守备萧战大人的奇幻创业日常,就此拉开帷幕! 第211章 规划先行 第二天起床,萧战在自己的“守备府”大堂——也就是昨天刚清理出来、依旧弥漫着顽强霉味的最大那间破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还发现自己忘了带钥匙的熊瞎子,“指望这点破点数,老子还不如指望王明远那老小子突然良心发现,跪着求我回去,顺便把他闺女许配给我当丫鬟呢!”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在那把唯一的、还吱呀作响的破圈椅上,感觉前途一片黑暗,比沙棘堡的夜空还黑。科技树很美好,现实很骨感。难道真要带着这群老弱病残,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用这10个点数变出朵花来? “10点能干嘛?给老子自己兑换个心理安慰奖吗?”他哀叹一声,几乎要放弃治疗,开始琢磨是不是干脆躺平,每天搂着媳妇儿看星星,混吃等死算了。 就在这思考的瞬间,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战天斗地……那是他前世在部队时,学习军史、党史时看到的某些片段。那些先辈们,在比这更艰苦无数倍的环境下,是怎么白手起家,怎么凝聚人心,怎么创造出奇迹的? “等等……”萧战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啊呸,不对!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他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老子是军人啊!虽然是个穿越的,但思想不能丢!跟党走,听党话,向党学!老祖宗的智慧不能忘!” 他瞬间悟了!系统靠不住,点数太抠门,但方法论是现成的啊!那波澜壮阔的历史,就是最好的教科书! “对啊!老子怎么就钻牛角尖了!科技树是目标,但达成目标的方法,不一定非要点数啊!”他兴奋地搓着手,在屋子里转得更快了,只不过这次是充满希望的,“搞建设,首先得搞人!得把人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得像……像搞生产队那样?不对,更灵活点……对!工分!就是工分!”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思路瞬间清晰无比。 “来人!把老赵、我二哥、钱先生,还有李铁头、山猫他们都给老子叫来!开大会!紧急大会!” 不一会儿,核心班底齐聚这间漏风的“会议室”。赵疤脸还是一脸凶相,但眼神里多了点探究;二哥萧火一脸朴实,带着点担忧;老账房钱先生扶着他的简易琉璃眼镜,表情严谨;李铁头和山猫则是一副“将军指哪咱打哪”的憨直模样。 萧战环视一圈,深吸一口气(再次被霉味呛到,咳嗽了两声),猛地一拍那吱呀作响的破桌子,差点把桌子拍散架: “都给老子听好了!咱们的第一步,不是他娘的不是去挖矿炼铁!那些玩意儿,暂时指望不上!”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不搞这些,那搞啥? 萧战伸出三根手指,斩钉截铁,唾沫横飞: “第一步,是搞人!把外面那些半死不活、眼神跟死了三天的鱼一样的家伙,给老子调动起来!让他们活过来,动起来!” “第二步,是搞卫生!把这沙棘堡里里外外,那比狼族百年没清理的旱厕还上头的味儿,给老子弄干净!再不收拾,没等马贼来,咱们自己就先被瘟神一锅端了!” “第三步,是搞规划!把这破地方,重新给老子画个样子!以后要能跑马,能通车,能住人,还得他娘的看着顺眼!” 赵疤脸摸着下巴上的刀疤,若有所思:“将军,您的意思是……以工代赈?让那些人干活,咱们给粮?” “没错!老赵你他娘的就是上道!”萧战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找到了知音,“就是这意思!光给粮食,那是养懒汉,还他娘的浪费老子的宝贵粮食!得让他们干活,用自己的力气换饭吃,换钱花!这叫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老账房钱先生扶了扶眼镜,谨慎地开口:“将军,此举甚善,颇合‘使民以时’之理。然,如何计量工量?标准几何?如何发放报酬?以粮乎?以钱乎?如何防止有人偷奸耍滑,滥竽充数?此中细节,千头万绪,需好生斟酌,定下章程。否则,极易生混乱,徒耗钱粮,恐生民怨啊。” 萧火也点头,一脸务实:“是啊老四,这么多人,管起来可不容易。而且咱们带的粮食和钱也有限,得精打细算。” “这个简单!”萧战嘿嘿一笑,露出一丝狡黠,仿佛早就等着他们问这个问题,“咱们不直接发粮发钱,咱们搞个‘工分’制度!” 他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一块临时找来的、相对平整的木板上画起来:“看见没?比如,清理一车垃圾,记1个工分!挖一方土,记2个工分!干那些需要点技术的活儿,比如垒墙、修路,记3个工分甚至更多!干得多,挣得多!干得好的,还有额外奖励!” “工分?那玩意儿能干嘛?能当饭吃?”狗剩心直口快地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问得好!”萧战一拍大腿,指着狗剩,“工分,就是咱们沙棘堡暂时的‘硬通货’!比王明远那老小子印的银票还好使!可以拿来换粮食,换粗布,换盐巴,甚至可以攒着,以后换咱们自己造的农具、锅碗瓢盆!老子要让这工分,在这沙棘堡,比真金白银还顶用!” 钱先生看着萧战在木板上写写画画,心中暗暗吃惊。这“工分制”看似粗豪,实则构思精巧!它将复杂的劳动计量和物资分配简化成一个直观的符号系统,极大地降低了管理成本,并且蕴含了极强的激励作用。这绝非寻常武夫拍脑袋能想出来的,难道这位将军背后有高人指点?或是其本就深藏不露?他不由得收敛了几分因对方年轻和吊儿郎当姿态而产生的轻视,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将龙渊阁那套严谨的复式记账法融入其中,确保每一笔工分往来都清晰可查,杜绝任何贪墨和混乱的可能。 赵疤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和了然。他混迹北疆多年,三教九流都接触过,立刻明白了这“工分制”更深层的妙处。这不仅是赈灾和建设,更是收拢人心、建立秩序、甚至……筛选和掌控人口的绝佳手段!谁能干活,谁肯卖力,谁有特长,谁偷奸耍滑,谁可能是刺头,通过这工分记录和日常表现,一目了然。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把那些地痞闲汉和潜在的麻烦分子,要么“教育”成劳动力,要么……找个由头“特别处理”掉了。这沙棘堡,必须只有一个声音! 萧战看着众人脸上从疑惑到恍然,再到兴奋的表情,得意地晃着脑袋,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怎么样?老子这主意,是不是他娘的绝了?这就叫‘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啊,虽然那巨人可能不在这时代……” 他轻咳一声,收起得意,开始分配任务:“就这么定了!老钱,你负责尽快制定出详细的工分兑换标准和记账流程,务必清晰明白!二哥,你带人负责清点咱们带来的所有物资,设立兑换点,东西摆出来,明码标价!老赵,你带几个兄弟,负责维持秩序,监督干活,哪个王八蛋敢偷懒或者闹事,给老子往死里抽!抽完了扣他工分!李铁头,狗剩,你们带咱们的自己人,先把咱们这守备府周围,还有城门那条主路给老子清理出来,做个样板工程给那帮懒货看看!” “是!将军!”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比刚才洪亮了许多,眼神里也燃起了干劲。虽然前途依旧艰难,但至少,现在有了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第212章 公分换粮 命令一下,整个沙棘堡如同被投入一块烧红烙铁的冰水,瞬间炸开了锅,沸腾起来! 首先动起来的是萧战带来的亲卫和部分龙渊阁伙计。李铁头和山猫带着人,拿着铁锹、耙子、筐篓、还有几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嗷嗷叫着冲上了沙棘堡那条堪称“生化危机现场”的主干道。 “兄弟们!为了将军的样板工程!为了……他娘的不被这味儿熏死!跟老子上啊!”李铁头吼了一嗓子,率先一铁锹铲进那堆积了不知多少年、已经板结发黑、五彩斑斓的垃圾山里。 “呕……”刚撬开一块,下面更浓郁、更“醇厚”的气味扑面而来,差点把他这个战场硬汉给直接送走。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脸憋成了猪肝色,“他娘的……这活儿比跟狼族精锐对冲还考验意志力……” 山猫更惨,年轻人承受力差一点,直接跑到一边吐了个稀里哗啦,回来时眼泪汪汪:“铁头哥……这……这真是人住的地方吗?狼族的马圈都比这干净……” “少废话!将军说了,这是政治任务!赶紧干!干完这一段,晚上让嫂子(指苏晚清)给咱们加餐!”李铁头一边给自己和兄弟们打气,一边奋力挥锹。 过程是痛苦且味道十足的。他们需要先将巨型垃圾山分割,把能铲动的铲上车,遇到板结太厉害的,甚至得用水泼软(珍贵的水啊!),或者用撬棍硬撬。各种不可名状的物体、蠕动的虫子……不断挑战着他们的生理和心理极限。每个人都用布条、破布甚至树叶捂着口鼻,但效果聊胜于无。空气中弥漫的恶臭,无孔不入。 然而,当他们咬着牙,清理出一段长达二三十米、露出了久违的黄土路面,并且用从城外拉来的相对干净的沙土铺垫平整后,站在路这头望向那头,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清爽感油然而生。 “嘿!你别说,这么一整,顺眼多了!”山猫抹了把汗,看着干净的路面,傻笑起来。 “那是!老子们出手,能差得了?”李铁头也颇有成就感,随即吼道,“都别歇着!继续!下一段!” 与此同时,在城门附近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简易的“工分登记处”和“物资兑换点”也搭建了起来。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还算干净的布。老账房钱先生带着几个识字的伙计,摆开了账本、毛笔和一摞摞准备好的、写着编号和姓名的简易竹牌(暂时当工分牌)。二哥萧火则带着人,小心翼翼地将一袋袋粮食、一匹匹粗布、一罐罐盐巴,还有少量针线、铁钉等小物件,整齐地码放在后面的席子上,每样物品前面都立着小木牌,用炭笔写着兑换所需的工分数额,一目了然。 赵疤脸则带着几个一脸凶悍、眼神锐利的老兵,挎着刀,像几尊门神一样在登记处和兑换点周围巡逻,不说话,但那生人勿近的气场,足以让任何想闹事的人掂量掂量。 萧战为了造势,亲自站在一个临时用石头和泥土垒起的高台上,拿着那个喇叭口有点歪的铁皮喇叭,用他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痞气的嗓门,开始了他的“战前动员”: “沙棘堡的老少爷们儿!大姐大婶儿们!都他娘的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 “从今天起,沙棘堡,换规矩了!想吃饱饭,想穿上衣,想活下去,就别他娘的跟死了爹一样杵着!都给老子动起来!” “看见没?”他指着李铁头他们清理出来的那段路,“那就是榜样!那就是你们以后要走的路!” “现在,老子给你们指条明路!看见那边堆成山的垃圾没?清理一车,运到城外指定地方,来这儿,找钱先生,记1个工分!” “看见那边画了线的要挖的排水沟没?挖一方土,记2个工分!” “工分能干吗?”他指着兑换点那堆物资,“能换粮食!换布匹!换盐巴!童叟无欺,现结现算,绝不拖欠!” “老子萧战,吐口唾沫是个钉!只要你们肯出力气,流汗水,老子就保证你们饿不死!还能他娘的攒下点家底!” “都别他娘的愣着了!怀疑能当饭吃吗?观望能换来粟米吗?赶紧的,拿起那边的工具,跟老子的人学,干活换粮啦!早干早得,多干多得!” 起初,聚集过来的民众们大多还是麻木、怀疑和观望的。他们习惯了被盘剥,习惯了绝望,突然天上掉馅饼(还是需要自己弯腰捡的),第一反应是不信。有人窃窃私语:“这新来的将军,搞什么名堂?”“该不会是骗我们去当苦力,最后随便找个由头不给粮吧?” 但总有被逼到绝境,或者还残存一丝勇气的人。昨天被萧战救下的张老棍,拉着瘦弱的女儿小翠,颤巍巍地走出人群。他对着高台上的萧战,笨拙地行了个礼,然后走到工具堆,拿起一把豁了口的破铁锹,走向最近的一小堆垃圾,开始费力地清理起来。小翠也拿起个小耙子,默默地在一旁帮忙。他们的动作很慢,很生疏,但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当张老汉父女好不容易清理完一小车垃圾,忐忑地推到登记处前时,钱先生看了看旁边负责监督的小兵,小兵点了点头。钱先生便拿出属于张老汉的竹牌,用刻刀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刻下了一道痕迹,代表“1”分,然后在本子上对应的名字下也记了一笔。 张老汉捧着那块轻飘飘的竹牌,手都在发抖。他走到兑换点,看着明码标价的牌子,犹豫了一下,将竹牌递给萧火:“军爷……俺……俺换一点粟米……” 萧火接过竹牌,核对了一下钱先生那边的记录,然后利落地拿起木升,从一个半开的粮袋里舀出满满一升黄澄澄的粟米,倒进张老汉急忙伸出的、用破旧衣襟做成的临时布袋里。 那粟米落入布袋的“沙沙”声,在此刻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动听。 张老汉捧着那袋实实在在的粮食,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了泪水,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萧战的方向磕头,声音嘶哑哽咽:“谢谢将军!谢谢将军!活命之恩啊!”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燎原的星星之火! “真的换到粮食了!” “不是骗人的!” “快!快去拿工具!”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求生的本能和对粮食最直接的渴望,如同洪水决堤,冲垮了所有的怀疑和麻木!人们疯狂地涌向工具堆放点,争先恐后地抢夺着所剩不多的铁锹、耙子、扁担和筐篓。领到工具的,立刻像找到了宝藏的矿工,红着眼冲向最近的垃圾堆或者画了线的工地。没有领到工具的,急得团团转,甚至有人直接用手去扒拉较小的垃圾块,或者帮着推车…… 他叫石头,二十出头,原本是边军溃兵,流落至此,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神空洞。他原本对一切都已不抱希望,只是被嘈杂的人声吸引过来,麻木地看着。直到他看到张老汉真的用那莫名其妙的“工分”换到了能救命的粮食,他那死寂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些疯狂抢工具的人,一股久违的力气不知从何处涌来,他猛地挤进人群,凭借年轻和一股狠劲,硬是抢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镐头。他什么也没说,冲到一段需要清理的残破土墙边,抡起镐头就刨!一下,两下……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灰尘沾满了他年轻却憔悴的脸,但他不管不顾,只是疯狂地刨着,仿佛要把所有的绝望和愤怒,都发泄在这泥土和石块上。当他终于完成定额,拿到那代表2个工分的竹签,并换到比张老汉更多一些的粮食时,他蹲在墙角,抱着粮食,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声音。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个看着这热火朝天景象、咧嘴笑得有点傻气的年轻将军,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死灰复燃。 萧战看着下面如同蚂蚁搬家般忙碌起来的人群,看着那条被逐渐清理出来的道路,看着兑换点前排起的、拿着竹牌等待兑换物资的长队,心里那叫一个舒畅! “嘿嘿,看见没?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他得意地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苏婉清炫耀,“这就叫‘组织起来’!” 苏婉清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虽然味道依旧不佳)的景象,眼中异彩连连,她轻声道:“夫君这‘工分’之法,真是巧妙。如此一来,人心可用,百废可兴。” “那是!”萧战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随即又想起正事,对旁边的赵疤脸吩咐道,“老赵,跟下面干活的兄弟们说,还有那些新来的,清理出来的垃圾,分分类!” “分类?”赵疤脸一愣。 “对!烂菜叶子、杂草、粪便这类能沤肥的,统一拉到城外我划定的那个堆肥区,堆起来发酵,以后可是上好的肥料,宝贝疙瘩!那些破布、碎骨头、碎瓦片不能肥田的,拉到更远点的洼地,挖坑埋了!这叫……无公害化处理!” 虽然听不懂“无公害”是啥意思,但赵疤脸还是点头应下:“明白了,将军,按您说的办!” 萧战又对钱先生和萧火喊道:“老钱,二哥!工分兑换的物资消耗要盯紧,快没了提前说!我让龙渊阁的商队加紧运送!以后这就形成定例,咱们沙棘堡的‘经济循环’,可就靠这根链条了!” 仅仅一天时间,沙棘堡的面貌就有了肉眼可见的初步改善。几条主要街道上的巨型垃圾山被移走,露出了久违的、虽然坑洼但至少能走的路基。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似乎也被汗水和尘土的味道冲淡了一丝。更重要的是,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和“活力”的东西,开始在这座垂死的边陲小镇的废墟上,顽强地生根发芽。 萧战看着脑海中系统界面,虽然点数还是可怜巴巴的“11”(大概是因为他成功组织了这次行动,系统象征性给了1点鼓励),但他心里却踏实多了。 “嘿,王明远,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把这沙棘堡建设成塞上明珠,用工分经济堆出高科技,看你丫的还笑不笑得出来!” 第213章 城市规划 初步的清扫运动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效果,不仅环境肉眼可见地清爽了不少(至少主路上看不见明面的“地雷”和能绊倒驴的垃圾山了),更重要的是,萧战用“工分”这把神奇的钥匙,“咔哒”一声,初步撬动了沙棘堡这群“躺平”民众那死气沉沉的心扉。现在,人心可用,士气(勉强)可用,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画个大饼……啊不,是描绘宏伟蓝图了! 夜里,守备府那间最大的、勉强算是大堂的破屋子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萧战难得奢侈了一把,把龙渊阁商队压箱底的上好牛油大蜡点了好几根,照得墙壁上剥落的墙皮都显得艺术了起来。一张巨大的、由几块门板和不规则木板拼凑而成的临时桌子摆在中央,上面铺着一张……雪白的、质地精良的宣纸! “嘿嘿,没想到吧?老子从青州带来的存货!一直没舍得用,就等着今天放大招呢!”萧战得意洋洋地对围过来的众人炫耀。这纸可比那坑坑洼洼的羊皮好用多了。 他手里拿着一根精心削尖、烧得乌黑的细木炭条,站在白纸前,叉着腰,宛如一个即将开启新纪元的大艺术家兼总工程师。下面围着赵疤脸、萧火、钱先生、李铁头、狗剩等核心成员,连苏晚清也端着一杯热水,饶有兴致地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准备欣赏夫君的“表演”。 “都过来!睁大你们的眼睛瞧好了!今天,老子就给你们变个魔术,把这沙棘堡,从一坨……呃,从一张白纸,画出花来!”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始在那张珍贵的白纸上挥毫泼墨……啊不,是挥炭泼线。 他先是画了一个歪歪扭扭、大致呈椭圆形的圈。“瞅见没?这就是咱们现在脚下这个,饱经风霜、充满历史沉淀的沙棘堡!” 然后,他手腕发力,用炭条在椭圆里画了几条笔直的、相互垂直交叉的粗线,力道之大,差点把纸戳破。“这是以后的主干道!双向四车道……啊呸,是能并排跑四辆马车!宽不宽?敞亮不敞亮?两边还得给老子留出人行道,种上……种上沙枣树!又抗旱又能结果子,馋死那帮狼崽子!” 接着,他进入正题,开始分区规划。他用炭条在靠近守备府的区域画了个方块,写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行政区”。“瞅见没?以后咱们的衙门、仓库、军营,还有老子的将军府……呃,虽然现在还是个破院子,但以后都得搁这儿!核心区域,气场要足!” 他又在靠近一条虚线(代表计划引水渠)和主干道交汇的地方,画了个更大的方块,标注“工业区”。“这地儿,以后就是咱们的摇钱树……啊不,是强国根基!老子的工坊、炼铁炉还有以后造大炮的厂子,全给他安排在这儿!烟囱都给老子往高了修,省得冒黑烟熏着隔壁老王……呃,是熏着居民区。” 然后,他在几条主干道交汇的中心地带,画了个圈,写上“商业区”。“这里!黄金地段!以后集市、店铺、酒楼、茶馆、说书摊子……统统给老子搞起来!要的就是人气,要的就是繁华!让南来北往的商队到了这儿,都他娘的走不动道!” 最后,他把剩下的大片区域,划分成几个相对整齐的网格,写上“居住区”。“老百姓住的地方,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跟狗啃似的乱盖了!得整齐!统一!每排房子之间给老子留出足够的间距,晒太阳、通风、娃们撒欢儿都得有地方!最关键的是——”他重重地在几个网格交叉点画了小方块,写上“公厕”和“垃圾点”,“看见没?定点投放!集中处理!谁再敢随地大小便,乱倒垃圾,工分扣光,罚他去掏化粪池!” 这还没完!萧战仿佛进入了状态,又在那些笔直的道路下面,画了两条平行的虚线,一直延伸到城外。“重头戏来了!地下排污管!以后各家各户的屎尿污水,都通过支管接到这个主管道里,哗啦啦直接排到城外的化粪池去!发酵好了就是肥田的宝贝!老子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说沙棘堡是‘一路屎尿香’!” 最后,他意犹未尽地在几个区域中间,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小圆圈,标注上“公共绿地”。“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以后给老子弄成小花园!种点耐造的花花草草,摆几个石凳子,让老头老太太有个扯闲篇的地方,让娃娃们有个追蝴蝶撒野的场子!咱们沙棘堡,也要讲究生活品质!” 画完之后,萧战把炭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双手叉腰,昂着下巴,用鼻孔看着众人:“怎么样?老子这规划,这格局,这前瞻性!牛逼不牛逼?就问你牛不牛逼?!” 大堂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天书一般,盯着白纸上那纵横交错、分区明确、标注清晰、还带着地下管网和公共绿地的“沙棘堡未来梦幻蓝图”,大脑cpU集体过载,冒起了青烟。 李铁头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他指着图纸,瓮声瓮气,带着无比的困惑和一丝敬畏:“将……将军……您画的这……是咱们沙棘堡?俺咋觉得……这比俺梦里见过的神仙府邸还……还齐整?这路是直的,区是分的,屎尿还他娘的有专门管子走……这……” 老账房钱先生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那宝贝琉璃眼镜滑到了鼻尖都顾不上扶,手指颤抖地指着图纸上的功能分区和地下管网,声音都在发颤:“功……功能分区,人车分流,地下排污,预留绿地……这……这格局,这理念……老朽……老朽只在某些失传的前朝《营造法式》孤本残篇中,窥得一丝类似的构想……将军!您……您究竟是从何处学得这等经天纬地之才?!” 他看向萧战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近乎崇拜的光芒。 赵疤脸则是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那“工业区”和四通八达的道路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哪里是简单的城市建设?这分明是一套极其高效、利于管理和防御的全新体系!一旦建成,沙棘堡的物资流转、兵力调动、产业布局都将脱胎换骨!这位将军,其志不小啊! 萧火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名词,但他能感觉到弟弟画出来的这个东西,非常非常厉害,厉害到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咧着大嘴,只知道傻笑,用力拍着萧战的肩膀:“老四!牛逼!太牛逼了!虽然哥看不懂,但哥觉得你牛逼!” 苏晚清一双美眸早已是异彩连连,她看着图纸上那清晰、有序、甚至堪称美丽的规划,再看向那个叉着腰、一脸“快夸我”的得意表情的夫君,只觉得心旌摇曳。她仿佛透过这张纸,看到了一个整洁、繁荣、充满活力的崭新边城,而这一切,都源于身边这个看似吊儿郎当,却总能创造出奇迹的男人。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轻声自语:“夫君真乃神人也……” 萧战享受着众人“惊为天人”的目光,心里爽得快要飞起,表面上却强行压下嘴角,故作云淡风轻地摆摆手:“基操,勿六!皆坐,皆坐!这都是基本操作!跟着老子混,以后让你们下巴掉地上的日子还多着呢!这才哪到哪?” 第214章 地下动脉 规划是美好的,是激动人心的,但实现起来,那真是他娘的困难重重,一步一个坑。萧战琢磨了半天,决定先从最基础,也最能立竿见影改善生活环境、提升居民幸福指数(主要是嗅觉上的)的地下排污系统开刀。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工程。需要挖掘深达数尺甚至更深的沟渠,还需要大量的管道。在这个时代,烧制大型陶管成本高昂,而且运输不便。 “妈的,不就是管子吗?老子自己烧!还能让尿憋死?”萧战发了狠。他记得系统科技树最底层,好像有些不起眼但或许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他集中精神,在脑海里那棵光华璀璨但价格坑爹的科技树上仔细翻找,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个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图标——【土法烧陶优化】。下面标注的价格是:5点振兴点数! “五点!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萧战差点喜极而泣,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毫不犹豫,用掉了自己一半的“家当”,点击了解锁。 瞬间,一些关于土窑结构改良、黏土筛选与配比、控制火候技巧、以及提高陶器密度和密封性的简单却关键的知识,涌入了他的脑海。 有了理论支持,萧战信心大增。他找来萧火和几个在小河村有过烧窑经验的老师傅,其中一位是年纪最大、经验最丰富的王老窑。 “王师傅,咱们要烧一种这么粗,这么长,里面空心的陶管,用来埋在地下走污水。”萧战连说带比划。 王老窑皱着眉头,捏着胡子,一脸为难:“将军,不是小老儿推脱,这……这么大的陶管,不好烧啊!容易变形、开裂,而且这密封性……更难保证。管子接管子,稍微有点缝隙,那污水可就漏得满地都是了,还不如不铺呢。怕是……怕是费力不讨好。” 萧战嘿嘿一笑,拍了拍王老窑的肩膀:“王师傅,放心!我这儿有几个祖传的土方子,咱们试试!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于是,在萧战(借助系统知识)的“指点”下,萧火和王老窑带着学徒们在城外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建起了几座结构经过改良的土窑。萧战强调了黏土要反复捶打、揉捏,甚至加入了少量细沙和碾碎的贝壳粉(系统知识:提高强度和耐腐蚀性),还详细讲解了如何通过观察火焰颜色和烟囱排烟来控制窑内温度曲线。 王老窑一开始将信将疑,但按照萧战的方法操作后,第一窑出来的陶管,虽然依旧粗糙,但成型率明显提高,敲击声音也清脆了许多!更让他震惊的是,按照萧战提供的、用特定黏土和草木灰调制的“密封泥”涂抹管口连接处后,其密封效果远超他以往的认知! “神了!将军!您这方子真是神了!”王老窑捧着一节陶管,激动得老脸通红,“这管子,结实!这密封泥,管用!小老儿烧了一辈子陶,从没见过这等妙法!” 萧战得意地扬起下巴:“都说了是祖传的!好好干,王师傅,以后咱们沙棘堡建材厂的厂长,就是你了!” 与此同时,招募民夫开挖主干道沟渠的告示也贴了出去。工分给得相当丰厚,几乎是普通清扫工作的三倍,因为这不仅是重体力活,而且需要在狭窄深沟里作业,危险性不小。 工程一开始,就遇到了预料之中的麻烦。沙棘堡这破地方,地下情况比女人的心思还难猜。有些地方是松软的沙土,这边刚挖下去,那边就开始簌簌往下掉土,极易坍塌;有些地方则混杂着坚硬的石块和以往堆积的、已经硬化得像石头一样的垃圾层,一镐下去只能留下个白点,震得手发麻。更别提在狭窄、潮湿、空气污浊、光线昏暗的深沟里作业,那滋味,简直是对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工程进展缓慢得像蜗牛,还偶有小的塌方事故,伤了几个民夫。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啊!”赵疤脸皱着眉头来汇报,他脸上也沾了不少泥点子,“进度太慢,民夫们也怨声载道,主要是太苦太危险了,虽然工分高,但也有人开始打退堂鼓,甚至有人传言说这是遭报应的活儿……” 萧战二话不说,亲自戴上个破斗笠,下到挖掘现场最深处查看。深沟里,民夫们几乎赤着上身,满身泥泞,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咬着牙,喊着号子,一点点地啃着坚硬的土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和一股从深处散发出的、难以形容的陈年腐臭味。看着不时落下的土块碎石,萧战的心也揪紧了。 “他娘的……光画大饼和用鞭子是不行了……”萧战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知道必须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福利”了。 他眼珠一转,又有了骚操作。他让伙房每天熬制两大桶加了粗盐和一点点油腥(主要是刮锅底油和偶尔宰杀病弱牲畜的边角料)的所谓“大力汤”,免费、管饱供应给参与挖掘的民夫。虽然味道不咋地,但至少能补充点盐分和热量。 同时,他根据脑子里【基础力学应用】的免费知识,设计了一种简易的杠杆吊土装置——用木架、滑轮(用硬木削的)和绳索组成,虽然效率不高,但至少能把挖松的土从深沟里吊上来,省去了民夫们一筐筐往上抬的力气,也减少了上下攀爬的风险。 最重要的,他宣布了新的激励政策:参与排污工程的人,除了正常的工分,每天还能额外获得一个“风险补贴”工分!并且,工程结束后,会根据挖掘土方量、出勤率和表现,评选出前十名“挖沟能手”,每人奖励额外十斤粮食和一只风干鸡! 这一套“胡萝卜加大棒”组合拳下来,民夫们的积极性肉眼可见地又被调动了起来。虽然依旧苦累危险,但“大力汤”暖胃,新工具省力,额外的工分和那诱人的“风干鸡”奖励,让他们觉得这罪受得值!甚至有人开始暗中较劲,争夺那“挖沟能手”的荣誉。 萧战自己也时不时跑到工地上,不是站在上面指手画脚,而是真的挽起袖子,抄起一把铁镐,跳下沟去跟民夫们一起干上一会儿,一边奋力刨着坚硬的土层,一边骂骂咧咧:“妈的!这破地方,跟他娘的铁疙瘩一样!兄弟们加把劲!等这管子铺好了,咱们沙棘堡就能彻底告别粪坑时代,迈向文明新生活了!想想以后,家里就能有干净茅坑,街上再也闻不到怪味,这力气卖得值不值?” 将军都亲自下坑玩命了,浑身泥浆跟个泥猴子似的,士兵和民夫们还有什么话说?原本有些低落埋怨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干劲再次爆棚!“值!跟着将军干!刨了这王八蛋土层!” 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经过近一个月近乎玩命的艰苦奋战,第一条主干排污沟渠终于全线挖通,第一批烧制成功的、带着“萧氏秘方”光环的陶管,也由王老窑带着人,小心翼翼地铺设下去。当最后一段管道用密封泥对接完成,进行初步通水测试,看到浑浊的污水顺着管道顺畅地、几乎没有泄漏地哗哗流向城外的化粪池时,整个工地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许多参与建设的民夫看着那奔流的污水,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看到了未来干净整洁的家园。尽管这只是整个庞大排污系统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但其象征意义和实际效果,都堪称非凡!沙棘堡,这条埋在地下的、丑陋却至关重要的“动脉”,终于开始搏动了! 就在此时,萧战脑海中响起了那如同仙乐般的提示音: 【叮!成功组织并初步完成区域性基础公共卫生设施建设(主干排污系统),显着降低疾病传播风险,直观改善居民生存环境,提升民众归属感与建设热情。奖励结算中……】 【恭喜!振兴点数+50!】 【解锁相关技术分支:【基础土木工程优化】(包含简易测量、地基处理、材料应用等基础知识)!】 “哈哈哈!五十点!爽翻天了!”萧战心里乐开了花,虽然离那些动辄成千上万点的高科技还很遥远,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巨大进步!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方法(以及一点点系统外挂),证明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条路,在异世界他娘的也走得通! 他看着那些因为完成了这项艰苦卓绝工程而满脸自豪、互相捶打着庆祝的民夫和士兵,看着那条虽然刚刚覆盖上泥土、却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其生命力的排污沟,看着虽然依旧破败但已经开始从根基注入一丝新生命的沙棘堡,叉着腰,迎着那似乎真的少了些许臭味的风,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带着七分痞气三分豪气的笑容: “看见没?兄弟们!这就叫专业!跟着老子萧战干,吃香的喝辣的不敢说,但把这破地方建成塞上明珠,让他娘的皇帝老儿都羡慕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第215章 婉清有孕 沙棘堡的改造工程搞得热火朝天,烟尘弥漫,号子震天。萧战彻底化身“萧工头”,整天泡在各个工地上,灰头土脸,汗流浃背,嗓子都快喊哑了。他一会儿冲到挖沟的现场,叉着腰对着下面奋力挥锹的民夫们吼:“他娘的,这边!这边给老子再挖深半尺!没吃饭啊?看看你们这怂样,昨晚是不是把力气都使在你家婆娘肚皮上了?都给老子精神点,工分不想要了是不是?!” 一会儿又跑到烧陶管的土窑那边,对着光着膀子、被窑火烤得浑身通红的王老窑和学徒们嚷嚷:“老王!火候!注意火候!老子跟你说的‘看烟识温’都记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窑要是再烧裂了,老子扣你工分,让你去掏大粪!” 他骂得凶,但工分给得足,偶尔还亲自下场干一会儿,加上那套“大力汤”、“风险补贴”和“挖沟能手”的激励政策,民夫们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但干劲却是实打实的足。整个沙棘堡,仿佛一个巨大的、喧嚣的、尘土飞扬的工地,充满了粗野的生命力。 而与外面这热火朝天、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依旧有些漏风的“守备府”内。 苏婉清,这位曾经的千金大小姐,如今的沙棘堡女主人,正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物料账单、工分记录册、以及龙渊阁商队送来的物资清单。她秀眉微蹙,神情专注,纤纤玉指在一把紫檀木算盘上飞快地舞动,发出清脆、密集、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噼啪”声,与外面工地粗野的号子和萧战的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特的画面。 阳光从窗户的破洞漏进来,照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丽绝伦的侧脸上,汗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落,她也顾不上擦拭。偶尔有风吹进,拂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和桌角的纸页,带来一丝外面工地的尘土气息。 “砰!” 房门被一股蛮力撞开,萧战带着一身热风、尘土和浓烈的汗味闯了进来。他像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兵马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他看也不看,抓起桌上一个粗陶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结剧烈滚动,冰凉的水顺着他结实的下巴、脖颈,一直流到汗湿、沾满泥灰的胸膛上,划出几道湿痕。 “娘的!渴死老子了!”他喘着粗气,把空水瓢往桌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震得算盘珠子都跳了跳。“这鬼天气,比他娘的北疆还燥!还有那帮烧窑的,笨手笨脚,又废了一窑管子,气死老子了!”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破凳子上,那凳子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婉清抬起眼,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暴躁的样子,无奈又心疼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笔,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起身走过去,温柔地替他擦拭脸上的汗水和泥灰:“夫君慢些喝,小心呛着。工程琐碎,难免磕绊,莫要心急上火。” 萧战享受着媳妇儿的伺候,嘴里却还在骂骂咧咧:“能不急吗?眼看这天越来越热,再不把排污管子铺好,这沙棘堡真成他娘的大粪坑了!还有这账……”他随手抓起桌上一张账单,扫了一眼,眼睛立刻瞪圆了,“我操!这烧陶管的黏土价格怎么又他娘的涨了?比老子当初在北疆抢……咳咳,是买的!买的战马还贵!这帮坐地起价的奸商,心都是黑的!等老子腾出手来,非得收拾他们不可!” 苏婉清接过他手里的账单,仔细看了看,柔声解释道:“夫君莫急,我已仔细核算过。此地黏土虽单价看似高昂,但胜在就在左近,开采运输便捷。若按常例,从内地采购烧制好的陶管运来,那运费、损耗,再加上沿途关卡的打点,总体算下来,咱们自己烧制,反倒节省了近两成的开销,且供应及时,不受制于人。只是……”她轻轻叹了口气,指着那堆账册,“这数目依旧庞大,各处都在伸手要钱要粮,需得精打细算,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要用在刀刃上,容不得半分浪费。” “还是夫人厉害!持家有道,精打细算!”萧战一听省钱了,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抓住苏婉清的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她细嫩的手背,“这算盘珠子扒拉的,比老子的刀片子还利索!有你在,老子在外面拼命也踏实!” 说着,他凑过那张刚擦干净、却依旧带着尘土味的脸,就想在那光洁的脸颊上偷个香。 苏婉清却俏脸一红,被他手上的老茧硌得微痒,用手中的账本轻轻挡住他凑过来的嘴唇,嗔道:“一身臭汗,快去洗洗。晚膳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她知道萧战吃不惯本地厨子那粗糙寡淡、除了盐巴就没别的滋味的手艺,只要不是很累,都会亲自下厨。 “随便弄点就行,看你这两天脸色都不太好,肯定是算这些破账累着了。”萧战糙是糙,但对媳妇的关心是细致入微的,他伸手想帮她捏捏那看上去有些单薄的肩膀,又瞥见自己指甲缝里还嵌着泥灰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只心疼地说,“这些账明天再算,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你先歇着。” 然而,到了晚饭时分,苏婉清还是强撑着精神,亲自下厨做了几样萧战爱吃的小菜。当她端着一碟香气扑鼻、金黄油亮、点缀着翠绿葱花的炒鸡蛋,刚从厨房走出来,准备放到外间的饭桌上时,突然,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她只觉得浑身力气像被瞬间抽空,手中的盘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金黄的蛋块和瓷片四溅。她身子一软,直直地朝后倒去! “婉清!!” 正翘着二郎腿、叼着根草茎等饭吃的萧战,魂都吓飞了!他像一头被扎了屁股的豹子,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几乎是扑了过去,长臂一伸,在那纤弱的身子即将倒地的前一刻,稳稳地将苏婉清捞进了怀里! 入手处是一片冰凉的虚软。看着怀中人儿紧闭的双眼、苍白如纸的脸庞,萧战的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颤抖,朝着门外嘶吼,目眦欲裂:“操!怎么了?!婉清!你醒醒!婉清!别吓老子!快!快他娘的去请大夫!把全城最好的大夫给老子拎来!用飞的!快啊!!!” 都督府瞬间炸了锅!亲兵护卫们像被点燃了尾巴的炮仗,轰然四散,疯了一样冲出去找大夫。住在城东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刚端起饭碗,就被两个如狼似虎、眼睛血红的亲兵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拎”了起来,一路狂奔“飞”向了都督府。老大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罪。 房间里,萧战抱着昏迷的苏婉清,轻轻放在床榻上,然后就开始在床前有限的空间里团团转圈。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俏脸。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他娘的……肯定是算账累着了!都怪老子!老子就不该让她碰那些破账本!王明远!都是你这老阴比把老子逼到这破地方,害得老子的媳妇……等老子……婉清,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那老大夫被“架”进来时,几乎要瘫软在地。萧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到床前,眼睛血红,声音嘶哑:“老头!快!给我媳妇看看!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子……老子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老大夫差点当场尿裤子。 老大夫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搭在苏婉清纤细如玉的手腕上,屏住呼吸,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仔细诊脉。诊了左手,又换右手,反复确认。他脸上那紧皱的、如同老树皮般的眉头,忽然一点点舒展开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如释重负的狂喜。他收回手,起身对着急得快要把地板踩穿的萧战,深深一揖,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气:“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夫人这是喜脉啊!脉象流利如盘走珠,圆滑有力,依老朽看,已有一月有余了!夫人身子乏力、头晕乃至昏厥,乃是孕期常有的气血亏虚之象,好生静养,勿要劳累忧思,即可无恙。待老朽开几副安胎补气血的方子,细细调理便好。” 喜…喜脉? 萧战当场石化!那张平日里在万军阵前都能谈笑自若、能吓得狼族精锐头皮发麻的俊脸,瞬间僵住,表情彻底空白,仿佛大脑被一道天雷劈中,直接格式化,所有数据清零。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子。然后,他的面部肌肉开始以一种完全不协调的方式疯狂抽搐,试图挤出一个狂喜的笑容,结果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嘴角歪斜,眼神发直,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真…真的?老头,你…你没骗老子?你他娘的要是敢拿这事开玩笑,老子真把你剁了喂狗!”他声音干涩发颤,小心翼翼地问,仿佛怕声音大了就把这个如同梦幻般的天大好消息给吓跑了。 “千真万确!老夫行医四十余载,这滑脉(喜脉)断不会错!将军若不信,可再寻他医诊视!”老大夫笃定道,捋着胡须,也为这对年轻的贵人感到由衷的高兴。这沙棘堡,终于要有点真正的喜气了! “哈哈哈!啊啊啊!老子要当爹了!!老萧家有后了(选择性遗忘了他那五个活蹦乱跳的侄子侄女)!!” 确认了消息,萧战猛地蹦了起来,狂喜如同火山喷发,无处宣泄,他转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轰隆”一声闷响,竟硬生生砸掉了一大块墙皮,泥土簌簌落下。他也顾不上手背传来的疼痛,像个第一次得到心爱玩具、兴奋到失控的孩子,手舞足蹈,想冲过去紧紧拥抱苏婉清,又怕伤着她和肚子里的“小豆芽”,只能像个不知所措、激动到原地转圈的大狗熊,围着床榻兴奋地嗷嗷直叫,混合着狂笑和哽咽的嚎叫。 苏婉清此时被这番惊天动地的动静吵得悠悠转醒,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缓缓睁开迷茫的双眼,就看到萧战这疯魔失态、状若癫狂的样子,虚弱又疑惑地轻声问道:“夫君…你…你这是怎么了?我…我刚才怎么了?” 萧战听到她的声音,噗通一声,几乎是滑跪到床边,紧紧抓住她微凉的小手,贴在自己激动得发烫的脸上,语无伦次,声音激动得发飘,带着明显的哭音和笑意:“婉清!媳妇!我的好媳妇!你有了!咱有娃了!老子的种!就在你肚子里!哈哈哈!我要当爹了!你要当娘了!咱们有孩子了!” 苏婉清先是一愣,冰凉的指尖感受到他脸上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随即,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幸福而娇羞的红晕,如同初春绽放的桃花。她眼中瞬间盈满了欣喜与化不开的柔情蜜意,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光滑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他们爱情的结晶,生命的奇迹。 老大夫看着这对身份尊贵、此刻却如同最普通的小夫妻般狂喜失态的年轻人,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默默地收拾好药箱,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这对沉浸在巨大幸福中的准父母。外面焦急等待的亲兵们从他口中得知是喜讯后,也全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互相捶打着,分享着这份喜悦。 当晚,萧战坚决不让苏婉清再动一下手指头,亲自钻进了那间被他视为“第二战场”的、烟雾缭绕的厨房,声称要给媳妇熬制一碗旷古绝今、十全大补的安胎神汤。他挽起袖子,对着锅碗瓢盆和几个吓得手足无措的伙头兵发号施令,架势堪比指挥千军万马进行一场决定性战役。 “你!去把那条鱼给老子宰了,鱼头留下,鱼身子……嗯,晚上加餐!” “你!去找根最大最粗的人参来!对,就是镇宅的那根!切一半……不,切三分之一下来!” “还有你,烧火!火要旺,但不能冒烟!老子要文武火交替!” 他手忙脚乱,按照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滋补”概念,把鱼头(没去鳞)、人参片(切得跟手指头差不多厚)、不知名的草药(可能还有他顺手从院子里薅的野草)、以及一大把红枣枸杞,统统扔进锅里,加水,盖上盖子,开始了他充满自信的“创作”。 半个时辰后,他端着一碗颜色深沉近墨、散发着浓郁焦糊味、腥味和古怪药味混合的“浓汤”,像个刚刚打了胜仗、前来献上最珍贵战利品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满脸期待地捧到靠在床头休息的苏婉清面前。 “媳妇!快趁热喝了!老子亲手熬的!集天地之精华,聚老子之心血!保证让你和咱崽儿都白白胖胖!”萧战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快夸我快夸我”的得意表情。 苏婉清靠在软枕上,看着碗里那块明显没去鳞、瞪着眼睛仿佛在控诉的鱼头、几片疑似烧糊的树根(人参?)、以及一些漂浮的、不明所以的黑色颗粒和凝固的油花,胃里一阵翻腾,差点直接吐出来。但在萧战那殷切得几乎要闪出星星的目光注视下,她还是不忍心打击他的积极性,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感觉和那直冲天灵盖的古怪气味,用勺子小小地舀了一点点,屏住呼吸,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味道……一言难尽,仿佛混合了河底的淤泥、烧焦的木柴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苦涩,在她口腔和食道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怎么样?老子亲手熬的!够补吧?是不是感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萧战还在兴奋地追问。 “……夫君的心意,妾身…深切地感受到了。”苏婉清极其委婉地说,感觉那股“暖流”更像是反胃的前兆。她决定,从明天起,必须坚决以“静养”、“闻不得油烟”为名,要么自己下厨,要么让贴身丫鬟动手,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的味觉和生命安全。 夜里,萧战小心翼翼地侧躺在苏婉清身边,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惊扰了她。他粗糙宽厚、布满老茧的大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覆在她依旧平坦光滑的小腹上,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世上最珍贵、最易碎的琉璃。他对着那尚且没有任何变化、却承载着他全部希望和柔情的部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嘟囔着笨拙却无比真挚的情话:“崽儿,老子的种,乖乖的,别折腾你娘…她为了老子,受了太多苦…等你出来,老子带你骑最烈的马,打最狠的仗,看最辽阔的风景…呃,不对,要是个闺女的话,老子给你建个金山银山,弄个天下最大的花园,让你当最快乐的小公主…谁他娘的敢惹你,老子带兵灭了他全家…” 苏婉清闭着眼睛,听着他这毫无章法、充满兵痞气息却又饱含深情的承诺,感受着腹部传来的温热和耳边那沉重而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幸福而安然的弧度,在一片温馨宁静的氛围中,沉沉进入了梦乡。 第216章 家人到来 龙渊阁的商队如今已是轻车熟路,如同坚韧而高效的动脉血管,频繁往来于西疆沙棘堡与内地之间,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建设所需的物资、招募来的各色匠人,以及通信和八卦。当萧战夫人有孕这天大的喜讯,随着一支商队传回到他们真正的根基之地——早已今非昔比、升级为繁华红星镇的小河村时,五个被萧战和苏婉清视为亲侄\/侄女、平日里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崽子——大丫、二狗、三娃、四妞、五宝,瞬间就炸了锅,那兴奋劲儿,比听说他们四叔又打了场大胜仗、抢了……呃,是缴获了无数战利品还要强烈! “啥?婶婶有宝宝了?!”已经初具少女风范、正在书房里对着账本看得津津有味的大丫萧文瑾,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随即一拍桌子,小脸上满是精明与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必须得去!婶婶身子弱,沙棘堡那地方听说苦得很,我得去照顾婶婶!顺便……考察下西疆的市场环境,看看有没有什么商机!” 她立刻开始麻利地打包她随身携带的小巧金算盘、最新起草的《小河村与沙棘堡商贸联动可行性报告》草稿,以及一叠空白的合同范本。 “我去保护婶娘和未来的弟弟妹妹!”二狗萧承志“噌”地一下从正在擦拭的弓弩旁跳起来,把自己那套特制的小弓小箭、小匕首擦了又擦,郑重其事地别在腰带上,努力挺起小胸脯,绷着小脸,试图做出威武不凡的样子,“沙棘堡那地方,听着就不太平,肯定有很多不开眼的毛贼和马匪!正是我二狗大显身手的时候!” “我去给婶婶调理身体!”三娃萧远航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捣鼓的草药,神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学究,麻利地收拾起他的宝贝小药箱,里面各种瓶瓶罐罐叮当作响,“孕期调理至关重要,气血、饮食、安神,一样都马虎不得!必须确保婶婶和未来的小弟弟妹妹母子平安,健健康康!” “我去陪婶婶解闷!”四丫萧文瑜抱起了她最喜欢的几本启蒙读物《千字文》、《百家姓》,还有一本边角都翻卷了的《诗经》,眼神清澈而充满期待,“婶婶一个人在那边肯定闷得慌,我可以陪她说说话,读读书,还可以……还可以提前教未来的宝宝认字呢!” 她的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我…我去帮四叔看家!”五宝萧文玥眼珠滴溜溜转得飞快,小脑袋里已经开始上演各种“智斗潜伏敌特”、“破解惊天阴谋”的大戏,觉得沙棘堡这种龙蛇混杂的边陲之地,肯定比在小河村抓鸡撵狗、偷听大人讲话刺激多了,“看看有没有坏蛋想搞破坏!我得去帮四叔盯着点!” 他已经把自己想象成了隐藏在暗处的锦衣卫头子。 五个小家伙一拍即合,根本不管王奶奶等“大人”们苦口婆心的劝阻,使出了浑身解数——撒娇耍赖、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甚至威胁要绝食(五宝)、要罢课(四妞)、要停止研发新药(三娃)、要放弃弓马练习(二狗)、要……不记账了(大丫,这个威胁最有效),终于成功说服(其实是烦透了)负责下一趟前往沙棘堡大型商队的护卫头领李虎。李虎看着这五个小祖宗,一个头两个大,但想到将军和夫人对这几个孩子的疼爱,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一路上多加看护。 于是,崽子军团浩浩荡荡地跟着商队出发了。一路上,五个孩子挤在最大最舒适的那辆马车里,兴奋得像一群出了笼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们说,沙棘堡是不是跟戏文里唱的那样,城墙又高又厚,上面站着好多拿着长矛的士兵?”四妞充满憧憬地问。 “肯定比咱们小河村气派!四叔可是靖安伯!”二狗信心满满。 “不知道那边有什么特产药材……”三娃已经开始思考业务拓展。 “商业环境估计很原始,机会应该很多……”大丫摸着下巴,小算盘在心里打得噼啪响。 “说不定能抓到几个奸细……”五宝趴在车窗边,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路过的行人,试图找出“可疑分子”。 历经漫长而颠簸的跋涉,穿过越来越荒凉的戈壁,当商队终于遥遥望见沙棘堡那低矮的轮廓时,五个孩子迫不及待地全部挤到车窗前,瞪大眼睛,满怀期待地向外望去。然后……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的小嘴巴都张成了“o”型,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说好的巍峨将军驻地呢?说好的虽然偏远但至少整洁有序、充满肃杀之气的边关军镇呢? 入目所及,那所谓的城墙,跟被饿急眼了、发了疯的土拨鼠群啃过似的,到处是豁口、破洞和勉强用黄泥、碎石糊弄上的修补痕迹,歪歪扭扭,毫无威严可言,甚至能看到城墙后面那些更加破败的屋顶。一阵毫无预兆的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来,瞬间天地变色,昏黄一片,沙子“噼里啪啦”地打在车厢上,糊满了车窗,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了。 好不容易等到风势稍缓,能看清些东西了,只见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破败、墙皮大片剥落、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塌的土坯房,偶尔有几间新建的砖房也显得光秃秃的,毫无装饰和生气。一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甚至光着屁股的孩子,在满是尘土和不明污渍的泥地里追逐打滚,玩着泥巴疙瘩,看到这支庞大的商队经过,只是投来麻木、呆滞或纯粹好奇的一瞥,与他们想象中军镇孩子应有的彪悍精神面貌截然不同。 “这…这比咱们小河村当初最穷、最破的时候还……还不如啊…”二狗喃喃道,想象中的巍峨城堡、整齐军营、盔明甲亮的士兵彻底破灭,小脸上写满了失落和难以置信。 “四叔是不是被皇上给骗了?这地方能当驻地?皇上是不是老眼昏花搞错了?”五宝小脸皱成一团,觉得自己的“情报系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重要据点。 大丫蹙着秀气的眉头,商业头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从这片极致的破败中找出哪怕一丝商机,最终只能叹了口气:“看来这里真是百废待兴,不,是百废待兴都算夸奖了,基础建设几乎从零开始……嗯,商机……呃不,是需要建设和投资的地方,确实很多啊……”她的语气带着一种面对烂摊子的无力感。 三娃已经开始职业病发作,仔细观察着那些在泥地里玩耍、瘦骨嶙峋的孩子,小大人似的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分析:“面色萎黄,身形消瘦,肋骨可见,多有疳积之症,且看此地卫生状况……垃圾……虽清理过但痕迹犹在,恐有疫病之虞……任重道远啊。”他的小药箱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四妞则心疼地看着那些显然没学可上、只能在街头巷尾疯跑或者蹲在墙角发呆的孩子,小声说:“他们这个年纪,应该坐在明亮的学堂里,跟着先生读书认字的……这里,有学堂吗?”她抱紧了怀里的书本。 怀着复杂、失落、震惊又莫名其妙生出一丝责任感的心情,崽子军团跟随着商队,进入了那座比外面景象稍好、但也绝对称不上任何气派的都督府。所谓的都督府,也就是个稍大点、围墙完整些的院子,几间修补过的旧屋而已。 苏婉清听到通报,惊喜不已,在丫鬟的搀扶下迎了出来。虽然怀着身孕,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到这几个熟悉的小身影,她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由衷的、带着母性光辉的笑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婶婶!”“婶娘!”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心和一路上的见闻,以及对沙棘堡破败景象毫不掩饰的震惊。 “婶婶,您脸色不好,是不是这里太苦了?” “婶娘,沙棘堡的城墙怎么那么多洞啊?坏人来了怎么办?” 大丫则盯着苏婉清依旧平坦、被宽松衣裙遮掩的肚子,好奇又小心翼翼地问:“婶婶,宝宝…宝宝真的就在这里面吗?他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跟我们玩呀?他现在会动吗?” 苏婉清被孩子们纯真的关心包围,心里暖融融的,她笑着拉过大丫的小手,又示意其他孩子也伸出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柔声道:“还早呢,要等好久好久,像一颗小小的种子,需要慢慢吸收营养,才能发芽、长大。他现在还很小很小,不会动呢。” “原来怀宝宝是这样的…”几个孩子都充满了好奇,轮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那平坦依旧的所在,试图感受那份神奇的生命律动,小脸上满是严肃和敬畏。他们印象中的怀孕,还是村里那些大腹便便、依旧忙着下地干活或操持家务的妇人,如今看到优雅美丽、如同画中仙子般的婶婶也有了宝宝,都觉得无比新奇、激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要保护好婶婶和这个未来的小弟弟或小妹妹! 第217章 实体教学 孩子们到了沙棘堡,萧战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府里多了几分叽叽喳喳的生气,媳妇儿苏婉清脸上也多了笑容,这比什么补药都强。但看着这五个从相对富庶安宁的小河村来的崽子,尤其是他们初来乍到时,眼神里对沙棘堡这极致破败景象那毫不掩饰的失望、震惊和浓浓的不解,萧战觉得,光让他们在府里围着婉清转,当个乖宝宝还不够。得给他们上点实实在在的、有沙棘堡特色的“开学第一课”,得把他们的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用最粗暴的方式砸个稀巴烂,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实的、残酷的基层! 这天一早,萧战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顺手扯来的、带着土腥味的草茎,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兵痞样,军服松松垮垮地披着,露出里面汗渍斑斑的里衣,双手抱胸,斜靠在守备府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框上,对着正在院子里好奇打量着光秃秃的院墙、讨论着哪里可以种点花的五个崽子,懒洋洋地开口: “哟,都来了?挺好,省得老子一个个去揪。别他妈在屋里窝着孵蛋了,跟老子出去转转,溜达溜达,让你们这群小鹌鹑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基层’,什么叫‘人间真实’!” 他也没骑马,嫌麻烦,就带着五个半大孩子,像遛自家养的哈士奇似的(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步行在沙棘堡那刚刚清理出轮廓、依旧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乱窜。而且,他专挑那些最破、最脏、最乱、气味最“醇厚”、最不堪入目的地方走,路线刁钻得令人发指。 “都给老子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把你们那点红星镇的少爷小姐做派收起来!”萧战用草茎指点着一条刚刚清理完主干、但两旁沟壑里依旧残留着黑绿色污水、苍蝇嗡嗡乱飞、散发着刺鼻酸腐气的小巷,“这他娘的就是以前的‘天然’排污渠!纯天然,无添加,全凭老天爷赏脸下雨帮忙冲!一下大雨,嘿,那才叫一个热闹!粪汤子、烂菜叶子、死老鼠……啥都有,能淹到膝盖深!老子刚来那会儿,骑着马从这儿过,差点没被这混合型‘生化武器’直接送走,连人带马一起交代在这儿!” 他又指向一片用烂木头、破草席、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毡布勉强搭成的、低矮得成年人需要深深弯腰才能钻进去的窝棚区,“再看看这儿!这就是不少老百姓住的‘房子’!冬天,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嗖嗖往里灌,晚上睡觉能把人冻成冰棍!夏天,太阳一晒,里面他娘的比蒸笼还闷热,能直接蒸熟鸡蛋!老子都他娘的好奇,他们祖祖辈辈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这他娘的需要多大的韧劲儿?” 再指指那些蜷缩在残破墙根下,面黄肌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行人,“还有这些人!看清楚他们的脸!饭都他娘的吃不饱,一天能混上一顿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饿不死,就算老天爷开眼了!有个屁的力气干活?更别提指望他们扛起刀枪跟敌人拼命了!老子现在让他们去挖沟,都得先管饱饭,还得搞什么‘大力汤’、‘风险补贴’,不然谁他娘的给你卖命?” 孩子们一开始被他这极其粗野、毫不避讳的用词和眼前远超他们想象极限的恶劣景象冲击得有些懵,下意识地紧紧捂住口鼻,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上写满了嫌弃和不适。二狗甚至干呕了一下,被萧战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但渐渐地,看着萧战那看似随意指点、漫不经心,实则眼神锐利如鹰、语气沉重如铁的样子,他们都渐渐安静了下来,捂着鼻子的手也慢慢放下。他们开始不是用孩子那种单纯的、带着优越感的眼睛去评判,而是试着代入萧战引导的视角,去认真观察、去努力理解这片土地上人们所承受的苦难,以及这破败景象背后深层次的困境和绝望。 萧战开始点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考校和挑衅: “大丫,”他首先看向团队里的“智囊”,“你是做生意的,自诩脑子活络,会算账。你给老子好好看看这地方,除了满地的沙子、呛人的黄土和这些快饿死的人,还有啥玩意儿能拿来卖钱?你能卖给谁?谁会脑子被门挤了,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买东西?嗯?” 大丫的小脸瞬间绷紧了,咬着嘴唇,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破败的店铺和麻木的行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套商业理论在这里是如此苍白无力。 “二狗,”他转向一脸不服、攥着小拳头的二狗,“你小子不是整天嚷嚷着要带兵打仗,当大将军,保卫家园吗?志向挺远大!那你给老子看看这破城墙,这跟迷宫一样乱七八糟的街巷,这四周一马平川的地形!老子问你,要是真有马贼或者狼族的骑兵嗷嗷叫着冲过来了,你怎么守?从哪儿组织反击?靠什么挡住敌人的马蹄?就靠你手里那把小弓小箭,给你敌人挠痒痒都不够!” 二狗被问得小脸通红,梗着脖子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对军事的理解还停留在“排兵布阵很威风”的层面,面对如此具体的、残酷的防御问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娃,”他拍了拍小郎中三娃那单薄的肩膀,“你是学医的,讲究个望闻问切,悬壶济世。那你给老子好好‘望望’这周围的环境,‘闻闻’这空气中飘着的‘丰富’味道!你判断判断,这种地方,最容易闹什么病?怎么预防?要是真他娘的倒霉,闹起瘟疫来了,你打算怎么办?是先救当官的还是先救老百姓?药材从哪儿来?隔离区设在哪儿?” 三娃小脸变得无比严肃,他深吸一口那“丰富”的空气,感觉自己的医学知识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四丫,”他语气稍微缓和了点,对着最文静、眼神里还带着点怯生生的小姑娘四丫,“你是教书的,觉得读书认字是天底下顶顶重要的事,这没错。那你看看这些满街乱跑、浑身是土,或者小小年纪就得帮家里干活、捡柴火、甚至带弟弟妹妹的娃,你咋让他们愿意放下手里能换工分的活计、放弃那点可能让家里多吃一口饭的机会,老老实实坐到你那四面漏风的教室里,安安静静地听你讲那些‘之乎者也’、‘天地玄黄’?你能给他们什么?” 四丫抱着怀里的《诗经》,看着那些在尘土中奔跑的赤脚孩子,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但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 “五宝,”最后,他揪了揪最滑头、眼珠乱转的五宝的耳朵,“你不是自封‘暗影统领’,喜欢搞情报,觉得老子手下的斥候都是饭桶吗?光看有个屁用!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去,行动起来!看见那边那几个在泥坑里打滚、鼻涕流到嘴边的小屁孩没?去,跟他们套套近乎,看能问出点啥有用的‘情报’来。比如,谁家最近来了陌生的亲戚?哪块废弃的院子晚上有奇怪的亮光或者动静?有没有人偷偷打听咱们工地或者军营的事儿?” 五宝被他揪得龇牙咧嘴,但一听有“任务”,立刻来了精神,小胸脯一挺,觉得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萧战这兵痞式、沉浸式、外加“打击式”的教学方法,简单、粗暴,甚至有些残忍,却像一盆混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孩子们身上,瞬间把他们那点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浇了个透心凉。但也正因为如此,这堂课的效果出奇的好。孩子们被他这一连串直指核心、残酷无比的问题彻底砸懵了,也砸醒了。他们不再仅仅停留在表面的破败和肮脏带来的感官不适,开始被迫深入思考这破败背后的根源、生存的艰难、人心的向背,以及……自己那点微薄的力量,究竟能在其中做点什么。仿佛一扇通往真实世界、沉重却充满挑战的大门,被他们这个看似最不着调、满嘴脏话的四叔,用最蛮横、最不容置疑的方式,一脚给狠狠踹开了。 第218章 实践活动 第二天,萧战叼着根草茎,蹲在守备府门前的石阶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他相信在府里写章程还不如跟他去干几天活。 “光在府里读死书、扯皮、写那些狗屁不通的章程顶个屁用?”他吐掉草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都滚出去,接地气!来场‘社会实践’!谁要是敢偷奸耍滑,哼哼,晚饭减半!” 命令一下,哀鸿遍野,但萧战的拳头就是最大的道理。于是,沙棘堡那唯一能被称为“集市”的、只有十几个摊贩的空地上,出现了几道“靓丽”的风景线。 大丫板着她那张过于严肃的娃娃脸,在一张三条腿不稳、全靠几块石头垫着的破桌子后,竖起了那块她精心准备(自认为)的木牌——“代写书信,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两个工分起)”。旁边,她那宝贝紫檀木算盘和小牛皮封面的账本,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一个上午,门可罗雀。偶尔有人好奇张望,一看价格,咂咂嘴,扭头就走。大丫从最初的胸有成竹,到眉头微蹙,再到小脸晒得通红,内心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成本(木牌、炭笔、纸张磨损)已投入三个工分,时间成本无法估算,目前收益为零……莫非,沙棘堡市场购买力如此低下?还是我的定价策略出了问题?” 就在她几乎要怀疑人生时,一个身影遮住了毒辣的阳光。是个脸上沟壑纵横、缺了只耳朵的老兵,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军服,搓着一双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扭捏得像个大姑娘。 “那……那个……闺女……”老兵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能……能帮俺写封信不?给……给俺老家那口子的……” 大丫精神一振,仿佛看到了行走的十个工分!她立刻端坐,铺开最好的草纸,拿起那支从青州带来的、平时舍不得用的狼毫笔,蘸饱了墨,架势十足:“大叔,您请讲,我一定给您写得明明白白!” 老兵磕磕巴巴地开始说:“告……告诉她,俺在这边……挺好……萧将军仁义……能吃饱饭……比在原来那鬼地方强多了……让她别惦记……等俺攒够了工分,就……就托人捎钱回去……让她……让她扯块布,做件新衣裳……” 语句朴实,甚至颠三倒四,夹杂着浓重的乡音和些大丫听不懂的土话。大丫认真听着,小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努力将那些零碎的话语,组织成文雅通顺的句子。写到一半,她抬头,轻声问:“大叔,要不要再加一句,让婶子保重身体,天冷了记得加衣?” 老兵一愣,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连连点头:“加!加!好闺女,你想得周到!” 信写完了,老兵哆嗦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用破布包着的工分牌,仔仔细细数出两个,郑重地交给大丫。他捧着那张墨迹未干的信纸,像是捧着全副身家,对着大丫千恩万谢,佝偻的背影在阳光下慢慢走远。 大丫捏着那两个还带着老兵体温的工分牌,看着账本上终于不再是零的记录,心里却没了最初算计利润的兴奋。一种酸酸涩涩、又带着点暖意的情绪在她心头蔓延。“原来,‘信’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小心地把工分牌收好,感觉这两个工分,比以往赚的任何一笔都沉甸甸。 相比之下,三娃的“义诊”摊位就火爆多了。他就地铺了张破草席,摆开他那标志性的小药箱和几包常用草药,牌子简单粗暴——“看病,不要钱”。 沙棘堡缺医少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三娃这“免费医院”一开张,立刻排起了小队。他瞬间进入了“小神医”模式,小脸绷得紧紧的,有模有样。 “大娘,孩子这是风邪入肺,问题不大。”他对着一个抱着咳嗽小孩的妇人,观察舌苔,听听胸腔,“我这有几味草药,您拿回去,三碗水熬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记住,别再让孩子吹穿堂风了。” “大叔,您这伤口得赶紧处理,不然要化脓!”一个在工地被石头划伤手臂的汉子过来,三娃立刻拿出清水(凉白开)和自制的消毒药粉,清洗、上药、包扎,动作流畅,一丝不苟。 最绝的是有个吃坏了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哀嚎的闲汉。三娃皱着眉头看了会儿,突然从药箱里掏出几根细长的银针(跟医书上的图谱学的)。“按住他!给他放放血!” 那闲汉一看闪着寒光的针,吓得脸都绿了:“小……小神医!饶命啊!我不治了!我不疼了!” “由不得你!”三娃小脸一板,颇有威严。在众人帮助下,他找准穴位,一针下去…… “嗷——!!!”杀猪般的惨叫响彻集市。 然而,几针之后,那闲汉的嚎叫渐渐变成了惊疑:“诶?好像……好像真不那么疼了?” 三娃淡定收针,深藏功与名:“回去喝点温水,别再乱吃东西。” 那闲汉爬起来,对着三娃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简直把他当成了再世华佗。三娃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着缓解了痛苦的人们,心里那股作为医者的责任感和成就感,噌噌往上涨。他的小药箱,在他眼里仿佛在发光。 五宝的“味道江湖” 五宝的任务,就有点上头了。萧战扔给她一个小筐和一把小铲子,语气不容置疑:“带你那帮‘暗影部众’,去,把堡里能肥田的‘黄金’都给老子捡回来!堆到城外堆肥区!这可是关乎沙棘堡生死存亡的‘战略物资’!任务完成得好,奖励麦芽糖!” 五宝当时就炸毛了:“四叔!我可是未来的暗影统领!你让我去……去捡屎?!这传出去我还怎么在道上混?!” 萧战眼睛一瞪,蒲扇大的巴掌就扬了起来:“混个屁!民以食为天,食以肥为先!不懂?没有肥料,地里长不出庄稼,大家都得喝西北风!这任务比你那偷偷摸摸搞情报重要一万倍!去不去?” 在麦芽糖(主要是武力威胁)的诱惑(逼迫)下,五宝只好捏着鼻子,召集了她用糖衣炮弹收编的“沙棘堡儿童团”,成立了“小小清粪队”。孩子们起初也嫌脏嫌臭,但在五宝“捡得多,糖管够”的激情演说(画大饼)下,一个个眼冒绿光,化身“寻宝奇兵”,手持小铲小筐,穿梭于街道、牲口棚、各个角落,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抢屎大战”。 “报告统领!东街发现‘大黄’遗留战略物资一堆!” “西边牲口棚储量丰富!请求支援!” “让开让开!那坨是我先看到的!” 五宝捂着鼻子,站在“指挥位”上,看着热火朝天的部下们,内心是崩溃的:“想我五宝一世英名……罢了,为了沙棘堡,为了麦芽糖……”沙棘堡的卫生状况,在这支特殊部队的努力下,竟肉眼可见地改善了一丢丢,虽然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忧伤的味道。 最憋屈的莫过于二狗。他被萧战一脚踹给了工兵头子赵疤脸,领到的任务是——拖着装满石灰浆的沉重木桶,跟着几个老工兵,在刚平整好的土地上,画未来街道和房子的基准线! “凭什么啊?!”二狗看着自己早上刚换的、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再看看那桶浑浊刺鼻的石灰水,悲从中来,“大丫当文化人,三娃当神医,五宝那小子捡屎都捡出队伍了!凭什么就我干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纯卖苦力的活儿?我要练兵!我要耍刀!我要纵马驰骋!” 赵疤脸独眼一翻,慢悠悠地说:“将军说了,万丈高楼平地起。不懂营建基础,以后给你人马,你连个像样的营盘都扎不起来,敌人来了就是活靶子。连条线都画不直,还想带兵打仗?” 二狗憋着一肚子邪火,悻悻地拖着桶。看着老工兵们拉线、定位、打桩,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他则负责用长刷子蘸着石灰水,沿着线绳画线。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要命。他一会儿手抖画成了波浪线,一会儿用力过猛石灰水溅一身,脸上、衣服上斑斑点点,活像只掉进面缸的斑点狗。 就在这时,萧战啃着块干了吧唧、不怎么红的西瓜,溜达过来。看到二狗的惨状,他噗嗤一笑,一口西瓜籽精准地吐在二狗刚画歪的线上:“咋?二狗将军,屈才了?” 二狗梗着脖子,气鼓鼓不吭声。 萧战用瓜皮点着那条歪扭的“白蛇”:“小子,告诉你,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打仗不止是冲杀,安营扎寨、布置防线、修建工事,哪一样不是细活?等你什么时候画的线,能比老子百步外射的箭还直,老子就封你当‘沙棘堡城建大都督’!到时候,所有街道、房舍、军营,都得按你画的线来建!权力大不大?” 二狗眼睛瞬间亮了!“城建大都督”?虽然听起来土了点,但……好像很威风?他再看看手里的刷子和石灰桶,眼神变了。这条线,似乎不再是简单的线,而是通往权力之路的……起跑线?他憋着劲,开始跟那桶石灰浆和手里的刷子较上劲了。 萧战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他环顾四周,大丫在认真记账,三娃在给人看病,五宝在(捂着鼻子)指挥“战斗”,二狗在(咬牙切齿)跟石灰线较劲…… “他娘的,这帮小兔崽子,好像……还真有点样子了?”萧战摸了摸下巴,感觉沙棘堡这毒日头,晒在身上,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第219章 意外危机 相对平静(主要是崽子们都被“社会实践”折腾得没力气闹腾了)的日子,被一声撕心裂肺、充满绝望的呼喊猛地撕碎! 夜已深,沙棘堡守备府那扇不算厚实的大门,被人用身体撞得“哐哐”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值夜的亲兵刚打开一条门缝,一个血人就如同破麻袋般滚了进来,重重摔在院子里。他身上简陋的皮甲歪斜着,布满刀痕和血迹,脸上混杂着血污、泥土和极度的惊恐,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将……将军!不好了!运粮队……运粮队在黑风坳……遭了马贼埋伏!全军……全军覆没了啊!粮食……粮食都被抢了!弟兄们……弟兄们死得好惨啊——!”那士兵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刻骨的恐惧,喊出的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都督府温暖的灯火,将所有人的心都冻僵了! 那可是沙棘堡未来近半个月的口粮!是几千军民活下去的希望!是萧战费尽口舌,好不容易从周边城镇调剂来的救命粮! “什么?!”如同一点火星掉进了油锅,二狗第一个炸了!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狼,眼睛瞬间布满血丝,变得猩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想也不想就朝着墙上挂着的、比他矮不了多少的佩刀扑去,“他娘的马贼!敢动老子的粮!四叔!给我一队人马!我现在就去黑风坳!不把这帮杂碎的脑袋砍下来当尿壶,老子就不姓萧!” 热血疯狂上涌,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脑子里只剩下报仇雪恨、夺回粮食这一个念头,拎着沉重的佩刀就要往外冲。那架势,恨不得立刻生撕了那些马贼。 “给老子站住!” 萧战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没见怎么移动,就已经后发先至,瞬间到了二狗身后,一只粗糙有力、青筋毕露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揪住了二狗的后颈皮,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鸡崽一样,毫不费力地把他整个人拎了回来,然后狠狠地摁在了旁边的硬木椅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毛都没长齐,骨头还没几两重,逞你娘的什么英雄?!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去了是给马贼送人头,还是给他们晚上加餐改善伙食?!啊?!给老子老老实实待着!再动一下,腿给你打断!” 二狗被他摁在椅子上,萧战的手仿佛有千钧之力,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双脚胡乱地蹬着地面,急得双眼喷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愤怒低吼,却连萧战一根手指都撼动不了。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萧战不再理会这个陷入狂暴状态的小兽,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之前那点因为杏儿而浮现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万年寒冰般的阴沉,眼神里闪烁着的,是久违的、足以让草原狼群都为之胆寒的骇人凶光。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煞气,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好几度。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落在了同样脸色凝重、拳头紧握的赵疤脸身上。 “赵疤脸!”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杀意。 “末将在!”赵疤脸猛地一个激灵,挺直腰板,如同出鞘的战刀。 “点齐三十名最好的骑兵!要见过血、杀过人的老伙计!带上最强的弓,配双马!把最好的甲都给老子穿上!”萧战的命令简洁、迅速,如同连珠弩箭,“立刻跟老子出发!他娘的,敢在老子头上动土,断了老子的粮,老子要让他们知道,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他们的名字到头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多余的废话。整个沙棘堡如同一个被猛然抽紧的发条,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片刻之后,三十余名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般的骑兵,已经在萧战和赵疤脸的带领下,集结完毕。人马皆覆轻甲,刀弓齐备,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冰冷的杀意。随着萧战一声低沉的“出发!”,这支沉默的杀戮机器,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带着一股决绝的复仇火焰,冲出沙棘堡破烂的城门,朝着黑风坳的方向狂飙而去,只留下滚滚烟尘,以及被沉重压抑气氛笼罩的、死寂一片的都督府。 这一夜,对留在府里的苏婉清和孩子们来说,格外的漫长和难熬。苏婉清坐立不安,手里的针线活做了又拆,拆了又做,心乱如麻,时不时走到门口,望向漆黑一片的远方,侧耳倾听,却只能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那风声里,仿佛夹杂着远方的金戈交鸣和濒死哀嚎。孩子们也都睡不着,自发地聚在大堂里,或坐或站,一个个小脸紧绷,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大丫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三娃紧紧抱着他的小药箱,五宝则烦躁地在地上画着圈圈。二狗像一头被囚禁的困兽,在大堂里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每一次远处传来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会让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血丝。 黎明时分,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将沙棘堡轮廓映照得如同蛰伏的巨兽时,一阵急促、沉重、仿佛带着无尽疲惫与血腥气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守备府门被用力过猛打开,只见萧战如同一个血人般,矗立在门口!他浑身上下几乎被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浸透,铁甲上布满了刀砍枪刺的痕迹和飞溅的血痂,脸上、胡须上更是溅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他手中握着的横刀,刀身暗红,血槽都被凝固的血液填满。整个人如同刚从无边血池里爬出来的灭世修罗,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股尸山血海积累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骇人煞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到呼吸困难,心脏骤缩! 苏婉清正强打精神,给孩子们准备早饭的药膳(她总觉得孩子们需要补补,尤其是在这种担惊受怕的时候),听到那声门响,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药汁四溅开来。她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毫无血色,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夫君!你……你受伤了?!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说着就要扑过来。 萧战看到媳妇儿吓成这样,脸上那骇人的杀气瞬间收敛了一些,连忙咧嘴一笑,试图安抚,露出那口在血红脸色和血污衬托下显得格外森白的牙齿,摆了摆那只没握刀、但同样沾满血污和不明黏稠物的大手:“别慌!媳妇儿!没事!放心!都是马贼的脏血!老子命硬得很,一根毛都没让那帮杂碎碰掉!他娘的,就那群乌合之众,不够老子一个人砍的!赵疤脸他们都没捞着几个!”他故意说得轻松,但那浑身浴血的模样,实在没有任何说服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进来,沉重的战靴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血色脚印。随手将一个沾满血污、鼓鼓囊囊、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包袱,像扔垃圾一样,“咚”的一声闷响,扔在了大厅中央的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喏!看看!老子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萧战用下巴指了指那包袱,得意地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结果反而把脸抹得更花了,如同戏台上的丑角,只是这“妆容”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从那个领头的马贼头子身上,还有他们老窝里搜刮来的!算是给崽子们压压惊!” 孩子们又怕又好奇,小心翼翼地围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打量那个散发着血腥气和死亡气息的包袱。五宝胆子最大,好奇心最终战胜了恐惧,伸手就去抓那包袱的结。 “住手!”三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五宝的手腕,小脸严肃得如同庙里的判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没看见上面都是血吗?脏!谁知道那些马贼有没有什么脏病、疫病?这东西不能直接碰!得用烈酒里里外外好好擦拭消毒,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三天才能拿!” 五宝看着那近在咫尺、可能装着好玩东西的包袱,想玩得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抓挠,看着三娃那严肃的表情,又不敢造次,只能悻悻地收回手,委屈地蹲到一边画圈圈去了,嘴里嘟囔着:“就你讲究……消毒消毒……” 另一边,大丫则强忍着对血腥味的不适,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包袱皮的一角,将其慢慢掀开。里面除了几块成色一般的银锭和一些零碎的铜钱,还有一些明显是抢来的、女人用的廉价首饰,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用牛皮包裹着、边角也被血渍浸染的小册子。她好奇地拿起册子,入手感觉油腻而黏湿。她皱着眉,借着从大门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翻开了册子。 起初,上面记录的只是一些看似普通的财物进出,抢劫所得的分赃记录。但翻到后面几页,大丫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急促,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四叔!你快看这个!” 她指着账本上几行用特殊符号和隐语记录的信息,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这群马贼……他们不光是抢掠商旅和咱们的运粮队!他们还在帮草原上的黑狼部落销赃!你看,上面记录着,他们上个月接收了黑狼部落抢来的大批皮货、药材,还有……还有至少三十副完好的兵甲!然后通过一个叫‘老鬼’的中间人,运往内地贩卖!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马贼,他们是黑狼部落放在我们后方的一颗钉子,一条走私和销赃的渠道!” 萧战闻言,脸上那故意装出来的轻松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闪过一丝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他一把夺过账本,快速扫过那几行关键的记录,又往前翻了几页,对照着上面的时间、物品和数量。渐渐地,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狰狞、如同发现猎物的饿狼般的弧度。 第220章 清理隐患 大丫的发现,如同在漆黑的迷雾中,猛地点亮了一座灯塔!萧战死死盯着那本沾血的账本,又快步走到墙上挂着的、粗糙的沙棘堡周边地图前,手指先是在运粮队被伏击的“黑风坳”重重一点,然后沿着一条不易察觉的小路,滑向了地图上标记着马贼老巢“野狼谷”的位置,最后,手指落在了代表草原黑狼部落的广袤区域。他的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到让赵疤脸等老部下都心底发毛、却又莫名安心的狞笑。 “嘿嘿嘿……他娘的,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抢着给老子送枕头!刚想揍人,就有人把脸凑过来!”萧战舔了舔有些干裂、还带着血腥味的嘴唇,眼中闪烁着饿狼看到肥美猎物般贪婪而兴奋的光芒,“老子正愁着皮革厂缺原料,崽子们练兵缺马匹,城建缺钱粮,这就有‘热心肠’的‘运输大队长’给咱打包送上门来了!黑狼部落……销赃……野狼谷……好啊!真好!这买卖,老子接定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外面吼道:“李铁头!李铁头!你他娘的死哪儿去了?给老子滚进来!” 李铁头应声而入,身上也带着昨晚激烈追逐和砍杀的痕迹,甲胄上满是尘土和已经发黑的血迹。 萧战把账本扔给他,指着上面记录的关于下次交易的时间、地点和接头暗号,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坏笑和算计:“去!立刻去找个机灵点、嘴巴严实、最好懂点黑话的兄弟,脸上抹点灰,衣服撕破点,化装成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流民,或者被其他绺子火并打散的土匪!想办法混进野狼谷,找到那个马贼头子的副手,账本上记着,叫‘独眼龙’的。告诉他,他们老大‘座山雕’昨晚在黑风坳栽了,碰上了硬茬子,全军覆没!但老子萧战,欣赏他是条‘好汉’,有兴趣接手他们和黑狼部落的这条‘财路’!问他有没有胆子,跟老子做笔更大的!时间地点不变,老子亲自去跟他‘谈谈心’!” 李铁头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萧战的意图,脸上也露出了兴奋和嗜血的神色,搓着手道:“将军,您这是想……玩一手黑吃黑?高!实在是高!” “放你娘的屁!什么叫黑吃黑?”萧战立刻板起脸,义正辞严地纠正,虽然眼角那抹坏笑怎么都藏不住,“老子这是替天行道!是剿匪安民!是收缴赃物,充实府库!端掉这个为祸一方、勾结外敌的土匪窝点,那是为民除害,是老子身为沙棘堡最高军事长官义不容辞的责任!懂不懂?这叫战略!叫计谋!” “懂!懂!末将明白!是替天行道,是计谋!”李铁头心领神会,忍着笑,大声领命,兴冲冲地转身就去安排了。 三天后的夜晚,野狼谷方向,果然如预料般,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浓烟如同狼烟般滚滚升起,即便隔着二三十里地,在沙棘堡的城墙上,也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如同爆豆般密集的喊杀声、兵刃剧烈碰撞的刺耳声响,以及垂死者的惨嚎! 沙棘堡这边,众人依旧是提心吊胆的一夜。苏婉清带着孩子们,站在院子里,望着野狼谷方向的火光,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二狗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爬上墙头张望,一会儿又跳下来来回走动,恨不得自己也插上翅膀飞过去参战。 黎明时分,当野狼谷方向的火光和喊杀声渐渐平息下去不久,沙棘堡的城墙上,终于响起了代表着胜利的、苍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 “呜——呜呜——” 城门大开,萧战率领着出征的将士,浩浩荡荡地凯旋而归!与上次的惨烈和疲惫不同,这次队伍虽然依旧带着征尘,也有人身上挂彩、包扎着布条,但整体士气高昂,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和骄傲!更重要的是,他们带回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丰厚战利品——队伍后面,跟着足足两百多匹缴获的、膘肥体壮的草原健马!还有几十辆大车,上面捆扎着堆积如山的优质皮货、成捆的珍贵药材,甚至还有十几辆车上,满载着铸造精良、闪着寒光的弯刀、长矛和皮甲! 萧战骑在一匹格外神骏、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的骏马上(这明显是那个“独眼龙”或者某个头目的坐骑),志得意满,顾盼生辉。他对着涌出来迎接的军民,用力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地吹嘘道:“瞧见没?老子出马,一个顶俩!这波啊,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叫将计就计,连锅端!叫……呃,叫精准打击,彻底铲除匪患,保卫家园!” 他巧妙地再次忽略了自己“黑吃黑”的本质,把自己塑造成了智勇双全、保境安民的英雄形象。 苏婉清第一时间冲了上来,不顾他满身的尘土和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抓住他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果然,在他左臂靠近肩膀的位置,发现了一道不算太深、但皮肉翻卷、已经简单包扎过的刀伤,白色的布条上渗出了点点血迹。她心疼得眼圈立刻就红了,一边急忙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替他重新包扎,一边忍不住嗔怪道:“不是说了吗?你现在是主将,不是冲阵的小兵!不许再亲自冲在最前面了!你怎么总是不听!万一……”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 “知道啦——媳妇儿,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嘿嘿……”萧战嬉皮笑脸地应付着,感受着媳妇儿小心翼翼的触碰和浓浓的关心,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挨一刀,也值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猛地一板,扯着嗓子,对着躲在人群后面、正一脸羡慕和渴望地看着那些缴获战马的二狗吼道:“二狗!你个混账小子!给老子滚过来!” 二狗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这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四叔,忐忑不安地走了过来。 萧战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开始了他的“现场教学”:“看见没?小子!这次马贼伏击咱们运粮队,用的就是他娘的最简单、最经典的诱敌深入、包围歼灭的计策!先用小股部队装作不堪一击,吸引咱们的运粮队进入他们设好的埋伏圈!兵法有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你小子倒好!上次一听粮被抢了,脑子一热,拎着刀就要去拼命!一点脑子都不带!跟那些被引诱进埋伏圈的运粮队有什么区别?!啊?!给老子滚回去!把《孙子兵法》的《计篇》和《谋攻篇》抄十遍!不抄完,深刻反省,不许吃饭!老子让你好好长长记性,什么叫‘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什么叫‘谋定而后动’!” 二狗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和“加作业”给砸懵了,他看着那些缴获的、原本可能属于敌人的战马和物资,再想想自己上次那不管不顾、只想拼命的冲动行为,顿时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彻底蔫了,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小公鸡,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是……”,乖乖转身,回去面对那浩瀚的抄书工程了。心里那个郁闷和委屈啊,简直逆流成河:四叔你这心眼偏到胳肢窝了吧?刚打完胜仗,心情正好,转头就拿我开刀立威!还有没有天理了! 萧战看着二狗垂头丧气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再感受到体内系统因为这次“剿匪成功”、“缴获大量物资”、“初步解决马匹和皮革原料问题”而叮当作响、虽然依旧抠门但总算有了进账的点数提示,得意地哼起了更加不成调、但充满欢快气息的小曲。 这一仗,不仅夺回了大部分被抢的粮食,解决了沙棘堡的燃眉之急,获得了极其宝贵的战马和工业原料,沉重打击了黑狼部落的后勤链条,还顺手端掉了一个盘踞已久的心腹大患,更是给包括二狗在内的所有崽子们,上了一堂鲜血淋漓、印象极其深刻的实战教学课! “嘿嘿,这波操作,老子简直是天才!血赚!爽!”萧战心里美得冒泡,只觉得阳光明媚,未来可期,连系统那抠搜的提示音,此刻听起来都如同仙乐一般悦耳。 第221章 马粪变黄金 缴获的两百多匹战马,如同给刚刚经历血战、略显疲惫的沙棘堡注入了一剂滚烫的强心针!军营里,士兵们围着新来的“无声战友”,兴奋地评头论足,抚摸着油光水滑的鬃毛,眼里闪烁着骑兵才懂的光芒。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硬实力提升! 但幸福的烦恼紧随而至,而且味道相当浓郁——这些四条腿的“功臣”们,太他娘的能造了! 原本被五宝的“小小清粪队”努力维持、刚刚清理出点人模狗样的街道,新规划的工业区空地,甚至军营附近的犄角旮旯,一夜之间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热气腾腾、形态各异的马粪“地雷阵”。清晨的微风吹过,那股子混合着草料发酵和纯粹消化物气息的“原生态田园芬芳”扑面而来,浓郁、醇厚、上头,熏得早起操练的士兵们精神为之一“震”,比之前垃圾堆的复合型“香味”还要纯粹、还要提神醒脑。 “他娘的!这比黑狼部落的骑兵还难对付!”萧战一大早背着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出门视察城建进度,差点一脚精准地踩进一坨还在冒热气的、黄澄澄的“黄金”里,惊得他一个趔趄,气得跳脚大骂,“老子刚让二狗那小子把线画直溜点!这帮直肠子畜牲是跟老子有仇吗?专挑干净地方下脚?!它们是属筛子的吗?吃了就拉,一点库存都不带留的?!” 五宝带着他刚刚升格为“萧记马场少年环卫支队”的队员们倒是兴奋了,觉得“战略物资”产量暴增,捡粪捡得热火朝天,还自发搞起了小队竞赛。但光靠这群半大孩子和几个破筐,面对两百多匹“造粪机器”,显然是螳臂当车,杯水车薪。 赵疤脸皱着眉头,捏着鼻子前来汇报,语气沉重:“将军,马匹数量远超预期,现有圈舍连零头都塞不下,大部分只能临时拴在露天。草料消耗更是惊人,库存撑不了几天。而且……您也看见了,这粪便若不及时清理,蚊蝇滋生还是小事,万一引发马瘟或者营中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他身后不远处,几匹拴在木桩上的战马,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又“噗嗤噗嗤”地贡献了几坨新鲜热辣的“弹药”。 三娃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小脸紧绷,带着医者的严谨,立刻在旁边严肃地点头补充:“赵叔所言极是。马粪堆积,秽气蒸腾,最易滋生戾气邪毒。《本草纲目》有云……呃,总之,军中一旦爆发时疫,非战斗减员恐怕比打一场硬仗损失还大!”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该用哪几味草药来制作驱秽防疫的香囊和汤剂了。 萧战看着眼前这“遍地黄金、香气四溢”的景象,听着部下和侄子充满现实忧虑的汇报,非但没有继续暴跳如雷,那双总是透着精明和匪气的眼睛反而慢慢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他摸着几天没刮、硬扎扎的胡茬,脸上露出了惯有的、看到肥羊自己送上门来的狞笑。 “他娘的……老话怎么说来着?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啊……”他喃喃自语,眼神在那一个个马粪坨和焦躁不安的战马之间逡巡,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对啊!老子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他娘哪是麻烦?这不都是活生生的钱吗?!移动的金矿啊!” 他立刻召集核心成员,在都督府那间四处漏风、冬天能冻掉下巴、夏天能闷出痱子的“战略会议室”里,一脚踩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凳子上,开始了他的新一轮激情澎湃的“画饼”操作: “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萧战意气风发,手指头把桌子敲得梆梆响,“从今天起,咱们沙棘堡,要正式成立‘萧记马场’!老子亲自挂帅,当这个场长!谁有意见?” 下面的人,赵疤脸、李铁头、钱先生(捂着鼻子)、大丫、甚至被临时叫来旁听的二狗和五宝,面面相觑。成立马场是好事,大家举双手双脚赞成,但这跟眼下这棘手的马粪泛滥成灾有什么关系? “首先,解决住的问题!”萧战不再卖关子,手指“啪”地按在墙上的粗糙地图,点在城外靠近一条小溪流的一片缓坡荒地上,“就这儿!给老子划出五百亩地来,作为‘萧记马场’一期用地!立刻动工,修建标准马厩、草料棚、隔离区!材料就用夯土、石头和本地砍伐的木材!赵疤脸,这活儿你牵头,从工兵营和基建队里抽调人手,优先保障!给你十天,不,七天!老子要看到雏形!” 赵疤脸脸色一苦,但还是挺直腰板:“末将领命!保证……尽快完成!” “其次,解决吃的问题!”萧战目光转向正在低头按着宝贝算盘的大丫,“大丫,你立刻核算一下,咱们砸锅卖铁,库房里还能抠出多少银钱和工分,能支撑购买多少应急草料?另外,以老子的名义,发布官方告示,高价收购牧草!苜蓿、黑麦草什么的都行!就按市价……再加两成收购!对,高两成!老子要让周边那些还在观望的农户、甚至更远地方的牧民都知道,给咱们沙棘堡马场种草,比他娘的脸朝黄土背朝天种粮食来钱快多了!” 大丫抬起头,小眉头微蹙,手指在算盘上飞舞片刻,冷静回应:“四叔,按此价格,现有资金预计可支撑半月左右大规模收购。若能尽快形成稳定供应,或可压低长期成本。” “先这么干!把声势造出去!”萧战一挥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给老子听仔细了!”萧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手指几乎要戳到虚拟的马粪堆上,“马粪!他娘的马粪!以前是祸害,现在是宝贝!都给老子像捡金子一样收集起来!集中运到马场下风口的堆肥区,统一堆肥处理!” 这下连见多识广的钱先生都扶了扶歪掉的眼镜,露出难以置信的疑惑神色。李铁头更是直接挠头:“将军,这……这臭烘烘的玩意儿,还能变成宝贝?” 萧战嘿嘿一笑,开始唾沫横飞地普及他的“粪土变黄金”循环经济理论:“你们这帮榆木脑袋!懂个屁!这马粪,混上点秸秆、杂草,堆起来发酵透了,就是他娘的上好的有机肥!肥力足,劲儿长,比什么草木灰、人粪尿强多了!老子……老子早就让三娃深入研究过了(三娃在一旁猛地抬头,小脸上写满了‘我什么时候研究过这个’的茫然)!以后,咱们沙棘堡开垦出来的所有农田,就用这‘萧氏秘制马粪肥’!保证庄稼蹭蹭往上长,麦穗沉得能压弯腰!” 他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还有!那些清理出来的,暂时不能直接下地的,晒干了,压成饼,就是现成的燃料!老子听说南边有些地方的砖窑、瓷窑就用这个,火旺还耐烧!咱们以后烧制陶管、甚至将来搞个小炼铁炉,都能省下老大一笔买柴火的钱!” “更重要的是!”萧战猛地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仿佛在布置什么绝密的军事行动,“这堆肥的法子,这马粪的多种用途,还有配套的工具,都给老子当成‘萧记马场核心技术’,严格保密!等咱们弄出名堂了,周边那些部落、甚至更远的地方,他们不会处理马粪,要么臭气熏天,要么白白浪费,到时候,还不得求着老子卖技术、卖肥料?这不又是一条财路?!” 众人被萧战这天马行空、却又似乎环环相扣、逻辑自洽的想法给彻底镇住了。仔细一琢磨,好像……从军事(解决卫生和疫病隐患)、到农业(提供肥料)、到手工业(提供燃料)、再到商业(未来卖技术卖产品)……这马粪还真他娘的被将军玩出花来了? “干了!”李铁头第一个反应过来,兴奋地一拍大腿,“将军,您指哪儿咱打哪儿!这捡马粪比砍马贼脑袋有意思!” 说干就干!“萧记马场”的木头牌子很快被歪歪扭扭地刻好,立在了那片刚刚划定的荒地边缘。修建马厩的工地瞬间热火朝天,夯土号子响彻云霄;高价收购牧草的告示一出,果然吸引了周边不少脑筋活络的农户和远处闻讯赶来的牧民,沙棘堡外围一时间车马辚辚,运送草料的队伍排起了长龙;而一支由部分轮休士兵和专门招募的民夫组成的“专业清粪队”也迅速成立,配备了统一的独轮车、铁锹和藤筐,每天定时定点,像扫荡战场一样清理城内外各处“雷区”,将“战利品”浩浩荡荡运往城外的堆肥区。 五宝的“少年环卫支队”被正式纳入管理体系,负责一些边角地带的巡查和“小规模歼灭战”。五宝得意洋洋,觉得自己从“地下暗影统领”成功转型为“正规军后勤长官”,虽然管的还是粪,但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萧战为了激励这帮“功臣”,特意批了一小袋饴糖,把孩子们乐得见牙不见眼,干活更加卖力。 军事与商业的野望 解决了马匹的“住”、“吃”、“拉”三大难题,萧战的脑筋立刻活络到了这些马匹的“用”上。 他背着手,在马场临时圈出的区域里溜达,看着那些精神抖擞的战马,对跟在身边的赵疤脸和李铁头说道:“这两百多匹马,不能全当战马养。咱们现在没那么多骑兵苗子,也养不起纯粹脱产的骑兵。” 他指了指其中大约一百匹最为神骏、脾性也相对暴烈的公马:“这些,挑出来,作为战备马匹。李铁头,从你的老部下里,挑那些骑术好、有经验的,先组建一个百人规模的骑兵哨!不要求他们立刻能冲锋陷阵,先把基本的队列、骑射、侦察给老子练起来!这就是咱们沙棘堡未来骑兵的种子!” 李铁头激动得满脸通红,捶胸保证:“将军放心!一定给您练出点样子来!” 接着,萧战又指向另外近百匹体型稍次、但耐力明显更好的骟马和母马:“这些,可是宝贝!脚力好,耐力足,性子也温顺。” 他看向刚刚算完账、过来汇报的大丫,脸上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大丫,咱们的‘龙渊阁’商路,不是一直抱怨运输力不足,很多货只能小批量走,成本高吗?现在,运输队来了!” 大丫眼睛一亮,立刻心领神会:“四叔的意思是,用这些马来组建咱们自己的驮运队和车队?” “没错!”萧战大手一挥,“以后,‘龙渊阁’从内地运来的盐铁、布匹、书籍,咱们沙棘堡以后要产出的皮货、药材、甚至将来可能有的粮食盈余,都可以用这支车队来运输!效率能提高好几倍!成本也能降下来!” 他越说思路越开阔,一个更大的蓝图在脑中浮现:“而且!有了这支运输力量,老子就可以规划,在咱们沙棘堡城内,开一家‘沙棘百货’!” “沙棘百货?”众人都是一愣。 “对!百货!”萧战眼神灼灼,“就是把天南地北的好东西,吃的、用的、玩的,甚至一些稀罕物件,都运到咱们这儿来卖!不仅卖给咱们自己人,也卖给过往的商旅,甚至吸引更远地方的人过来交易!咱们沙棘堡不能光是个军堡,还得有点商业气息,有点人气儿!这样才能真正活起来,富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座熙熙攘攘、货物琳琅满目的百货铺子,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笑容:“到时候,咱们沙棘堡产的皮子,可以直接摆上柜台;咱们用马粪肥种出来的粮食瓜果,可以现摘现卖;甚至三娃以后弄出什么好药,也可以放在那里寄售……这就叫……叫产业链闭环!” 几天后,当萧战带着苏婉清,站在城外的堆肥区,看着那几座如同小山般、正在微生物作用下冒着袅袅白色蒸汽、进行着激烈发酵过程的马粪堆,闻着那不再刺鼻、反而带着点泥土和草料发酵后特有醇厚气息的味道时,得意地叉着腰,对着身边的媳妇儿吹嘘: “媳妇儿,瞧见没?这就叫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老子能把凶悍的马贼变成地里头的肥料,就能把这臭烘烘的马粪变成实实在在的黄金!以后咱们沙棘堡,不仅要靠刀枪守得固若金汤,还要靠这‘黄金’堆出来的肥力,靠那来往不绝的车队,堆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富庶!” 苏婉清看着他被风吹日晒变得越发黝黑、却洋溢着自信和勃勃野心的侧脸,忍不住掩口轻笑,眼波流转:“是是是,夫君最厉害了。总能从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找到机会。不过……咱们还是离这‘黄金山’远点说话,这味道……虽然不那么冲了,但终究还是有点……” “怕啥?”萧战浑不在意地伸手搂住她的肩膀,痞痞地笑道,“这可是咱沙棘堡的‘希望之堆’,‘财富之山’!闻惯了,老子觉得还挺提神醒脑,比钱先生那些之乎者也的唠叨管用多了!”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久违的、如同仙乐般的提示音,再次叮咚响起: 【叮!成功建立规模化畜牧产业(萧记马场),并创新性实施废弃物资源化利用(马粪堆肥),有效改善驻地环境卫生,显着提升资源循环利用效率,并为农业可持续发展奠定基础。奖励结算中……】 【振兴点数+80!】 【解锁相关技术:【基础堆肥高效发酵技术】(详解配料、翻堆、控温要点)、【粗饲料青贮技术】(延长草料保存期,保障冬季供给)!】 “哈哈哈!八十点!还有新技术!”萧战心里乐开了花,感觉眼前这冒着热气的粪堆,此刻在他眼中简直比苏婉清梳妆盒里最亮的珠宝还要璀璨夺目!这味道,闻起来也比她身上那淡淡的熏香还要醉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沙棘堡的农田因为“萧氏秘制肥”而迎来前所未有的丰收,工坊因为廉价的马粪燃料而降低成本、扩大生产,“龙渊阁”的车队络绎不绝,“沙棘百货”人流如织,甚至周边部落的酋长都捧着牛羊,来求购他这散发着“财富气息”的肥料和技术的景象! “他娘的,看来老子不光是个打仗砍人的料,搞这生态循环农业、物流商业,也是一把好手啊!”萧战得意地晃着脑袋,感觉自己的“强国振兴”之路,除了刀光剑影,又找到了一条散发着别样“芬芳”且前途无量的捷径! 第222章 沙棘百货 说干就干!在萧战的强力推动和“沙棘堡最高行政军事长官”这块牌子的加持下,沙棘堡有史以来第一家官民合营综合性商铺——“沙棘百货”,在选定的黄道吉日(萧战随口定的),于一阵噼里啪啦、硝烟弥漫的爆竹声(用火烧竹节勉强替代)中,热热闹闹、略显仓促地开业了! 店铺选址在刚刚清理平整出来的主干道旁,几间连在一起的、墙皮用黄泥重新糊过、看起来勉强顺眼点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新刨光的木牌,上面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沙棘百货”四个大字,透着一股子质朴(简陋)的劲儿。 开业当天,萧战为了造势,亲自到场站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胡子拉碴,却精神头十足。他也不用别人帮忙,自己搬了个破木箱往店门口一放,踩了上去,拿起那个铁皮卷的、扩音效果感人(主要靠吼)的喇叭,对着下面一群被士兵们“维持秩序”聚拢过来、眼神大多依旧麻木看热闹的民众,以及几个牵着瘦马、穿着皮袍、好奇张望的游牧部落汉子,开始了他的“开业演讲”兼“商业宣言”: “老少爷们儿!兄弟姐妹们!还有远道而来的、草原上的朋友们!都他娘的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 “从今天起!咱们沙棘堡,也有自己的大商铺了!就叫——‘沙棘百货’!” “为啥叫这名儿?因为这店,就是咱们沙棘堡自己的店!卖的是咱们需要的东西,收的是咱们能拿出的货!” “老子在这里,立下两条铁规矩!”萧战拍着自己结实的胸脯,砰砰作响,声音洪亮得能传出去半条街,“第一,童叟无欺!不管是八十岁的老翁,还是八岁的娃娃,进了这个店,都一样对待!谁敢欺负老人小孩,谁敢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糊弄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词,扭头看向旁边含笑而立的苏婉清,压低声音:“媳妇儿,后面咋定的来着?要够狠的那种!” 苏婉清无奈地笑了笑,柔声提醒:“按…按军法处置。” “对!按军法抽二十鞭子!老子亲自监刑!抽完吊城门口风干三天!”萧战立刻接上,气势十足。 “第二,明码标价!”他大手一挥,指着店铺里面那几个空荡荡、刚刚摆上寥寥几种商品的货架,以及旁边墙上贴着的一张硕大的、写满字的粗糙黄纸,“所有东西,买也好,卖也罢,价格都给老子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粮食多少钱一升,盐巴多少钱一两,粗布多少钱一尺,针头线脑啥价钱!还有,咱们收皮毛、收药材的价格,也都他娘的一个个贴在墙上!绝不含糊!绝不看人下菜碟!绝不变卦!” “咱们这里,就讲究一个公平买卖!你们拿东西来,只要货好,值那个价,老子就收!绝不压价!你们想买东西,只要掏得出铜钱,或者有工分,随便挑,随便选!绝不强买强卖!” “都别他娘的愣着了!赶紧的,家里有攒下的皮子、挖来的草药的,拿来换粮食换盐巴!想买东西的,也进来瞧瞧看看!开业大酬宾,头三天,买满十个工分的东西,送一小撮茶叶末子!先到先得,送完拉倒啊!” 起初,民众们还是观望居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不信任。这年头,官字两张口,说得好听,谁知道背后藏着什么猫腻? 但总有被逼到绝境,或者胆子比旁人大一点的。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汉,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张虽然陈旧但保存尚算完好的狼皮。他走到收购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的是个识字的护卫,临时被拉来充数),忐忑不安地将狼皮递了上去。 那护卫按照墙上贴的价格表,仔细检查了皮子的成色、大小、完整度,然后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拨弄,最后报出一个价格,并直接付给了老汉相应价值的、刻着特殊标记的工分竹牌!老汉拿着那沉甸甸、代表着实实在在购买力的竹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双手都在发抖。他愣了片刻,立刻转身扑到旁边的粮食区,用竹牌换到了满满一袋沉甸甸、黄澄澄的粟米! 抱着那袋能救命的粮食,老汉激动得老泪纵横,朝着萧战的方向就要下跪磕头,被旁边的伙计赶紧扶住。 这一下,如同在滚热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给钱了!真按墙上写的价给的!” “不是骗人的!快!回家把那张兔子皮拿来!” “我那点甘草放着也是放着,快去换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人们呼啦一下散开,又呼啦一下涌回来,手里拿着各种积攒的皮货、药材,争先恐后地挤向收购柜台。而店铺里那些平日里稀缺的粮食、盐巴、铁制农具、针头线脑等日用百货,也吸引了不少人用辛苦积攒的工分或者偶尔得到的铜钱前来购买。原本冷清的店铺门口,顿时变得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就连那几个一直在外围观察的游牧部落汉子,也被这热闹景象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新奇规矩所吸引。他们互相商量了一下,牵着那几匹瘦马,拿着一些风干的肉条和硬邦邦的奶疙瘩,试探性地走过来交易。在确认价格公道、没有被坑之后,他们也满意地换到了一些草原上急需的茶叶和少量铁器,脸上露出了质朴的笑容。 “沙棘百货”的开业,虽然商品种类还极其匮乏,交易量也远谈不上巨大,但它就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然小,却成功地激起了层层涟漪。它初步稳定了沙棘堡混乱的市场,给了老百姓一个相对公平的交易渠道,更重要的是,让萧战看到了一个可持续财源的雏形,一个“造血”功能的起点。 当晚,老账房钱先生拿着第一天的流水账目来找萧战汇报,眉头微蹙:“将军,今日收购皮货、药材,支出颇多,而售出货物所得……尤其是您特批优惠给那几个草原人的茶砖,算下来,今日略有亏损啊……” 萧战正翘着二郎腿,用匕首剔着牙缝里的肉丝,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亏?亏个屁!你懂个球!眼光放长远点!今天咱们是贴出去几块茶砖,几斗粮食,可你看到那些牧民的眼神没?那是信任!是下次还来的保证!等他们把消息带回草原,带着更多的皮货、牛羊过来,等老子的皮革厂、肉干加工坊建起来,你看老子不把他们带来的东西,连本带利全给他薅秃噜皮……呃,是全给他换成咱们需要的好东西!” 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更宏大的“画饼”计划和产业链布局了。 第223章 招商引资 “沙棘百货”的成功(至少在吸引人气和建立信任方面)让萧战信心大增,但他那颗被贫穷折磨得快要抽搐的心告诉他,光靠这点小打小闹,累死也赶不上沙棘堡嗷嗷待哺的建设需求。必须引入外部资本,借鸡生蛋,借别人的银子,圆自己的强国梦! 于是,一份由萧战口述(充满诱惑和夸张)、老账房钱先生绞尽脑汁润色(尽量使之看起来不那么像诈骗)、用词极其“诚恳”且“高瞻远瞩”的《告内地商贾书》,通过龙渊阁那四通八达的渠道,像雪片一样飞向了内地各大商埠、商会和有名有号的富商案头。文书的核心就是萧战琢磨出来的“三板斧”,简单、粗暴,但直击某些商人的贪欲: 一、免税三年! 黑纸白字写明:只要是来沙棘堡投资建厂的(萧战很鸡贼地限定了纺织、皮革、食品加工等最初级、最依赖原材料和劳动力的行业),从正式开业投产之日起,免除一切官府赋税,整整三年!三年啊!够不够你赚回本钱还翻上几番?想想内地那层层盘剥的税吏,想想那些名目繁多的摊派,这里就是天堂! 二、土地优惠!规划中的工业区土地,近乎白送!只要承诺雇佣本地工人达到一定数量,土地租金象征性收取,甚至可以根据投资规模和带动就业人数,直接划拨!相当于你带着技术和设备来,地皮老子几乎免费给你用! 三、将军担保!我,萧战,陛下亲封的镇西将军,沙棘堡最高军事行政长官,以我的名誉(虽然他在朝堂上的名声跟茅坑里的石头差不多)和麾下数千虎贲(这个数字有待商榷,但气势要足)为你们的投资保驾护航!保证你们的财产和人身安全!谁敢在沙棘堡地界上敲诈勒索、找你们麻烦,老子直接带兵上门,跟他好好讲讲“道理”! 为了增强说服力,让这张“大饼”看起来更香,萧战还让略通绘画的四妞,在文书后面附上了一张“沙棘堡未来规划草图”(超级美化版)。图上那笔直宽阔的街道、清晰的功能分区、神秘的地下管网、甚至还有几个代表公园的小绿点,画得那叫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充满了未来都市的科幻感,虽然现实中的沙棘堡还是一片黄土和破烂窝棚。 消息传出,在内地商界确实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大部分经验老到的商人对此嗤之以鼻: “沙棘堡?那不是个充军发配的鬼地方吗?能有什么商机?风吹石头跑,兔子不拉屎!” “免税三年?呵呵,怕是连能收税的东西都没有吧?画饼充饥!” “将军担保?萧战?就是那个在战场把王侍郎侄子杀了的莽夫?他的话能信?怕不是想把咱们骗过去抢一把吧?” “那规划图倒是画得挺花哨,可惜啊,镜中花,水中月,忽悠傻子呢!” 然而,江湖之大,总有那么一些嗅觉异常敏锐、敢于刀头舔血,或者在内地竞争激烈、利润微薄想要另辟蹊径的商人,被这“三板斧”和那张极具诱惑力的“大饼”勾起了兴趣。抱着“万一成了呢?”“去看看也不亏”的心态,十几拨由各家商号派出的考察队伍,怀着忐忑与怀疑,踏上了前往西疆的旅途。 当这些穿着绫罗绸缎、坐着舒适马车、带着伙计护卫的商人代表们,历经颠簸,终于看到真实沙棘堡那副惨不忍睹、堪比大型难民营的景象时,一个个脸都绿了,心都凉了半截。那低矮破败的城墙,那尘土飞扬的土路,那面有菜色的民众……这跟文书上描述的“未来边贸枢纽”、“充满机遇的热土”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少人当场就想调转车头,打道回府。 萧战对此早有预料,亲自出马接待,充分发挥了他身为兵痞的“豪爽”气概和……连哄带骗的忽悠能力。 “哎呀呀!各位老板!各位财神爷!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萧战换上了一身稍微干净点的军服,脸上堆着热情(甚至有点谄媚)的笑容,用力握着一个个表情僵硬、只想快点离开的商人的手,仿佛完全没看到对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失望,“一路颠簸,受累了!快,里面请,略备薄酒,给诸位接风洗尘!” 在都督府那间最大的、依旧有些漏风的破屋子里,萧战命人摆开了几桌还算看得过去的酒菜(主要是烤羊肉和本地烈酒)。他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铺着那张“未来规划图”的沙盘前,手里挥舞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充当教鞭的木棍,开始了他的激情演讲: “各位!既来之,则安之!别看咱们沙棘堡现在,破是破了点,旧是旧了点,但这叫……潜力!对,巨大的、尚未被发掘的发展潜力!”木棍“啪”地一声点在沙盘上规划工业区的位置,力道之大,差点把沙盘戳个窟窿。 “看看!这片地!平整!开阔!未来连接西域和草原的驰道主干线,就从这儿过!老子计划引来的水渠,也从这儿走!交通便利,水源充足!现在拿下,就是白菜价!跳楼价!等老子把路修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把水都通到门口,把仓库、货栈都建起来,各位老板,你们想想,这地价得翻多少番?嗯?” 绸缎商赵胖子,一个脑满肠肥、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萧国公,不是我等不信,只是……这眼下,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啊……货物进出,成本太高了……” “没路?!”萧战仿佛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侍立的李铁头屁股上,“李铁头!你个憨货!还愣着干什么?带赵老板!还有各位老板,立刻、马上,去参观一下咱们刚刚竣工的、通往城西的‘驰道’!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十辆马车并排跑,不带一点磕绊’的康庄大道!” 李铁头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应了一声,赶紧招呼着一群将信将疑的商人往外走。所谓的“驰道”,其实就是一条相对平整、垫了层沙土和碎石的土路,宽度倒是够,但距离“康庄大道”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萧战跟在后面,面不改色地继续吹嘘:“看见没?这路基!这宽度!等老子有了钱,全部铺上青石板!那就是通往金山的金光大道!” 回到宴会,萧战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忽悠。他指着规划图上的“排污管网”,唾沫横飞:“再看看这个!地下排污管!老子要用陶管把全城的污水都引走!以后沙棘堡,再也闻不到怪味!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各位老板的工坊建在这里,环境一流,工人干活都有劲儿!” 一个对陶器感兴趣的王掌柜眼睛微微一亮:“国公爷,这陶管……” “陶管怎么了?老子自己烧!”萧战大手一挥,“技术?老子有!工匠?老子正在培养!以后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往外卖!这也是大买卖!” 待酒足饭饱(主要是商人们没什么胃口),考察团们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去后,萧战直接瘫在椅子上,抓起水瓢灌了半瓢凉水,长长舒了口气:“他娘的……老子这嘴皮子,比带兵打一场硬仗还累!嗓子都快冒烟了!” 苏婉清笑着递过一块湿帕子:“夫君今日辛苦了。不过,我看那位王掌柜,对陶管似乎很感兴趣。” “那可不!”萧战用帕子胡乱擦了把脸,得意地晃着腿,“这帮精明鬼,不见兔子不撒鹰!就爱听这些新鲜词儿,新技术!明天!明天让三娃过来,给他们好好讲讲老子那个‘粪土变黄金’的堆肥计划!保证把他们忽悠得……呃,是说得心服口服,乖乖掏钱!” 虽然过程充满了忽悠和夸张,但萧战这“空手套白狼”的架势、看似“诚恳”的条件,以及那“靖安伯”头衔的些许威慑力和“未来蓝图”的巨大诱惑,还真就撬动了几颗不安分的心。有几个胆子够大、或是急于寻找新出路的商人,被“免税三年”和“近乎白送的土地”彻底勾起了贪欲,抱着“赌一把,单车变摩托”的心态,签下了初步的投资意向书,准备在这片看似毫无希望的荒芜之地上,投建最初级的纺织作坊和皮革处理工坊。 萧战拿着那几份墨迹未干、却重若千钧的意向书,心里乐开了花,对着苏婉清挤眉弄眼:“瞧见没?媳妇儿!总算忽悠……啊不,是凭借咱们沙棘堡巨大的发展潜力和老子的人格魅力,吸引来了几位眼光独到、魄力非凡的投资人!老子这大饼,画得还算色香味俱全吧?” 第224章 慈幼养老 随着排污工程、道路清理等基础建设的初步展开,以及“沙棘百货”带来的微弱商业活力,沙棘堡的死气沉沉被打破,人口渐渐稳定下来,甚至还有一些听闻消息、从周边逃难而来的流民加入。但繁荣(勉强算)的背后,是那些失去劳动能力的孤寡老人、无人抚养的孤儿的问题更加凸显,像疮疤一样存在于这座正在努力新生的边城角落。他们蜷缩在断壁残垣下,眼神空洞麻木,是沙棘堡最沉重、最无法忽视的底色。 四丫,这个心地最是柔软善良的小姑娘,每次看到那些衣不蔽体、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残渣的小孩,看到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无人问津、只能等死的老人,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她鼓起勇气,找到正在为资金发愁、对着地图骂娘的萧战,拿出了自己熬夜精心准备的《福利院与养老院建设与运营章程》。 “四叔……”四丫的声音带着一丝怯怯,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知道,现在各处都要用钱,城墙要修,工坊要建,军队要养……每一分钱都很宝贵。但是……但是他们太可怜了。”她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我们可以先不追求多好,找几处废弃的、但结构还算完整的旧房子,稍微修缮一下,能遮风挡雨就行。官府……官府拨付最基本的口粮,让他们每天能有一碗稀粥,不至于饿死。我们还可以鼓励街坊邻里互相帮助,有能力的家庭,稍微帮衬一点粮食或者旧衣物……至少,至少给他们一个能称之为‘家’的角落,一口能活命的热乎吃食。” 萧战看着章程上那稚嫩却条理清晰、甚至考虑了如何动员民间力量的笔迹,又看了看四丫那充满恳求和不忍的清澈眼神,心里叹了口气,那股因为缺钱而升起的烦躁也平息了不少。他糙是糙,满嘴脏话,行事像个兵痞,但并非铁石心肠。他来自另一个世界,深知一个社会对待弱势群体的态度,决定了这个社会的文明底线。他也明白,收容这些老弱病残,短期内看是纯粹的负担,但从长远看,却是凝聚人心、稳定社会、赢得底层民众拥护的重要手段。这买卖,不亏! “行!老子准了!”萧战大手一挥,拍板定论,“就按你说的办!找房子的事,交给老赵!让他带人去看看,有哪些没人住的破院子还能拾掇拾掇!口粮……”他顿了顿,一咬牙,“从老子的亲兵营伙食费里先抠一点出来!再不够,把上次缴获的那几件皮袄卖了!他娘的,穷家富路,再穷不能穷了老人孩子!这是老子的底线!” 命令一下,赵疤脸雷厉风行,很快就在城内找了几处相对完整、经过简单加固和清扫的旧院子。门口挂上了新刨光的木牌,一块写着“沙棘堡慈幼院”,一块写着“沙棘堡安老所”。条件确实简陋,就是大通铺,地上铺着干草,每日供应也只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点点咸菜疙瘩。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举措,却给了这些无依无靠的人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丝在绝望中活下去的微光。萧战还特意规定,身体尚可、行动便利的老人和孩子,也需要参与一些力所能及的轻活,比如帮忙打扫院子卫生、整理捐赠来的旧衣物、编织简单的草鞋或草绳等,美其名曰“以工代赈,自食其力”,避免养成不劳而获的懒汉风气。 五宝这小丫头也没闲着,充分发挥了她“暗影统领”的“特长”。她发现城里那个平时为富不仁、总想方设法克扣工钱的周财主,居然偷偷摸摸让人往慈幼院送了几袋米。她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屁颠屁颠地跑去向萧战汇报。 “四叔!四叔!重大情报!”五宝神秘兮兮地凑到萧战耳边,“周扒皮家昨晚偷偷给慈幼院送米了!整整三袋!我看得清清楚楚!” 萧战正为资金发愁,闻言挑了挑眉,哼了一声:“算这老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积点阴德……不对!”他眼珠一转,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拍了拍五宝的脑袋,“干得好!‘暗影统领’情报准确!去,带上两个人,晚上摸到他家地窖,把他藏起来的那坛据说是十年陈酿的好酒给老子‘借’出来!给守夜的兄弟们暖暖身子!记住,手脚干净点,别让人逮着!” 与此同时,四丫主导的“沙棘堡蒙学堂”也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校舍就设在慈幼院旁边,方便照顾那些孤儿,也便于统一管理。萧战对此给予了超越财政能力的支持,甚至下达了一条引起不小争议的命令:所有六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适龄儿童,无论男女,强制入学! 命令一出,如同在平静(并不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了千层浪。许多家庭观念传统,指望着孩子帮忙干活、捡柴火、带弟弟妹妹,甚至去工地挣点微薄的工分补贴家用,根本不愿意让孩子浪费时间去读那些“没用”的书,尤其是女孩子。 萧战可不管这些阻力。他深知教育是改变命运、开启民智的根本,在这件事上,他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他亲自带着一队凶神恶煞的士兵,拿着户籍册,开始挨家挨户地“请”人。 “老王头!出来!你家狗蛋呢?八岁了是吧?躲什么躲!老子看见他钻床底了!明天一早,给老子洗干净脸,乖乖送到蒙学堂去!敢不去?老子扣你下个月全家工分!让你喝西北风去!” “李婶!你别跟老子装糊涂!你家丫蛋也到了年纪了!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就不用识字了?就不用明事理了?在老子的地盘上,男女平等!明天必须送过去!不然,以后官府发的救济粮,没你家份!” 他甚至还记得第一天入城时,从土财主手里救下的那个差点被卖掉、眼神像受惊小鹿一样的小女孩杏儿。他亲自带着兵,找到她和爹也住的破窝棚旁,直接把怯生生的杏儿领到了蒙学堂,塞到四丫手里,“好好教她!给老子读出个人样来!” 开学第一天,蒙学堂那间最大的、充当教室的土坯房里,坐满了惴惴不安、眼神好奇又带着畏惧的孩子,以及几位被“请”来的、同样内心忐忑的识字先生(主要是识字的伤退老兵和龙渊阁商队里几个稍微清闲点的账房伙计)。四丫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站在用木板搭成的简陋讲台前,看着下面一张张稚嫩而懵懂的小脸,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用清脆的声音,教授最简单的《千字文》:“天、地、玄、黄……” 还穿插着教一些基础的算数,比如如何数工分,以及讲解一些基本的卫生常识,比如饭前洗手、不喝生水。 朗朗的读书声,第一次从这片荒凉、贫瘠的土地上响起,虽然稚嫩,却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和无限的希望。 【叮!成功建立基础社会福利保障体系(慈幼院、安老所)与初级教育体系(蒙学堂),显着提升居民归属感与文明度,凝聚人心,稳固统治基础。奖励结算中……】 【振兴点数+50!(社会福利+20,基础教育+30)】 听着脑海中悦耳的提示音,看着慈幼院里那些老人脸上久违的、带着点茫然却又真实的笑容,听着蒙学堂里传出的、虽然参差不齐却异常认真的读书声,萧战叼着草茎,对身边挽着他手臂的苏婉清得意地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说:“瞧见没?媳妇儿,这就叫……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武力建设,是拳头,不能松!这人心建设,就是皮肉,也得跟上!拳头再硬,没皮肉包着,那也就是个骨头架子,吓唬不了人,也办不成事!老子这将军,当得是不是越来越有范儿,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苏婉清看着他明明很得意却偏要装出一副深沉模样的侧脸,忍俊不禁,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柔声道:“是,我的夫君,最厉害了。” 第225章 竞技体育场 沙棘堡中心,那片新近平整出来的黄土地广场,此刻活像一锅烧开了的滚水,咕嘟咕嘟地冒着人声的热气。石碾子反复压实的地面,面积足有后世两个篮球场大小,光秃秃的,却承载着全城百姓的好奇与热情。两个刚领了慈幼院口粮、拄着拐棍都快站不稳的老头,愣是挤在人群外围,脖子伸得跟老鹅似的,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看热闹的光。 “老张头!瞅见没?萧将军让人平了这块宝地,不盖房不种粮,说是要建个啥……‘体育场’!专给城里那些猴崽子们蹦跶撒欢,锻炼筋骨用的!”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咧着嘴,口水差点顺着漏风处喷出来,含混不清地嚷嚷。 旁边那个耳朵背的老李头,侧着脑袋大声反问:“啥?踢芋场?种芋头的地方?这地儿倒是平整,可种芋头能有多大收成?够谁吃?” “不是种芋头!是体育!体——育——场!”缺牙老头急得直跺脚,拐棍把地面戳得咚咚响,“锻炼身体的!我听说啊,晚上还能点起火把,让婆娘们来这儿扭秧歌、跳舞呢!” “跳舞?”老李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年轻时的荒唐事,随即又使劲摇摇头,“瞎胡闹!真是瞎胡闹!有那扭屁股的力气,不如多开两亩荒地,多种几垄粟米实在!”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那个用泥土混合草梗垒砌、半人高的简易点将台上,刷地出现了萧战那标志性的身影。他今天没穿那套略显拘束的军服,就一身利落的青灰色短打,腰束皮带,裤腿扎紧,更显得猿臂蜂腰,精悍逼人。他也不用什么铁皮喇叭,直接气沉丹田,运足了力气开吼,声音如同旱地滚雷,带着一股子蛮横的穿透力,硬是在喧嚣的人声中炸开,清晰地传遍全场: “都他娘的给老子安静!耳朵竖起来,狗眼擦亮了!”萧战一脚踩在点将台边缘,身体前倾,手指着脚下这片崭新的广场,唾沫星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细小的闪光,“这,就是老子给你们建的——‘体育场’!啥叫体育?就是他娘的把你们多余的力气、憋着的火气,都给老子正大光明使出来的地方!以后,这里能跑能跳能摔跤,能射箭能游戏!小子们给老子可劲造!省得整天闲着蛋疼,不是摸狗偷鸡,就是聚众斗殴,给老子惹是生非!” 他话音刚落,旁边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兵就吭哧吭哧,抬上来一个沉甸甸、散发着原木气味的大箱子。萧战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箱子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箱盖震开一条缝,阳光下,里面黄澄澄的铜钱折射出诱人的光芒!甚至还有几块碎银子夹杂其间! “看见没?真金白银!老子不说虚的!”萧战的声音充满了野性的煽动性,他大手一挥,“老子宣布!沙棘堡第一届‘谁怂谁孙子’比武大会,现在开始!项目简单!是带把儿的,就给老子玩摔跤、射箭!娘们……呃,女子巾帼们,可以参加编织、负重跑!凡是能打进前十名的,不光能拿赏钱,还能直接进老子的亲卫队吃皇粮!表现特别突出,让老子眼前一亮的,老子直接让他当什长,管十个人!一步登天,就在今朝!” 这话一出,下面的人群瞬间就炸了锅!进亲卫队?那可是萧将军的嫡系,待遇最好,装备最精良!当什长?那就是军官了!对于这些大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民、流民,还有那些渴望出人头地的小伙子来说,这诱惑不亚于天上掉下来一个大肉饼,还是纯肉的! 作为萧战麾下有名的悍卒,打架狂人李铁头,觉得这是展示肌肉、巩固自己在将军心中“头号打手”地位的天赐良机。他嗷一嗓子,像头发情的黑熊般跳上了临时用石灰划出的摔跤区,三下五除二就把上身那件旧褂子扯了,随手丢给下面看热闹的同伴,露出古铜色、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的上身。他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点劣质菜油,嘿嘿笑着往身上一阵乱抹,在阳光下顿时油光锃亮,像尊刚从庙里搬出来的护法金刚,冲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勾着粗壮的手指,声如洪钟:“来啊!哪个裤裆里带劲的不服气,上来跟你李爷爷过过招!让你三招!三招之内撂不倒你,老子跟你姓!” 负责维持秩序和充当临时裁判的赵疤脸,抱着膀子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尤其是李铁头那嘚瑟样,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阴恻恻的、只有自己懂的笑容。他慢悠悠地踱步到射箭区附近,趁着没人注意他这个“裁判”,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几颗小巧冰凉、带着尖刺的铁蒺藜,看似随意地用脚尖拨弄,精准地撒在了几个射箭手最可能站立的落脚点以及箭矢掉落区。“哼,想进亲卫队?光有李铁头那身傻力气可不行,还得有点眼力见儿和运气……吃点小亏,长点记性,对你们有好处。”他低声嘟囔,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入职培训”。 人小鬼大、无利不起早的五宝,怎么可能错过这种浑水摸鱼、大发横财的好机会?她像条泥鳅一样在激动的人群裤裆底下钻来钻去,不知从哪个角落捣鼓来一块破木板,用烧火的炭笔歪歪扭扭写上“比武盘口,买定离手!发家致富,就在今日!”,然后找了个稍微高点的小土堆站上去,扯着还没变声的稚嫩嗓子,学着他四叔的语气吆喝:“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赌东街张屠户能扛住西市王铁匠几拳!一赔三!赌北营李黑牛能不能摔赢赵疤脸手下那个麻杆亲兵,一赔五!童叟无欺,概不赊账!信用保证,输光了别找你娘来哭啊!”你还真别说,这沙棘堡闲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手里有几个铜子儿的,竟真被这小儿吸引,围着五宝和他临时找来的两个小帮手,开始下注,场面更加混乱而热烈,充满了市井的生机(或者说混乱)。 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摔跤区吼声震天,肌肉碰撞的“啪啪”声不绝于耳;射箭区箭矢破空,不时引来一阵叫好或嘘声。谁也没想到,在摔跤决赛圈,竟然杀出了一匹黑得发亮的马——正是当初那个被地主催债,差点把他女儿杏儿拉去做暖脚丫头、后来被萧战一番“自强教化”去挖排污渠的张老棍! 这张老棍,几个月前还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弱鸡,风吹就倒。可这几个月,在排污工地上,为了那点能换粮食的工分和萧战画下的“风险补贴”大饼,再加上吃的好,他几乎是玩命地干,天天跟坚硬的冻土层、沉重的陶管和臭气熏天的淤泥打交道,竟然无意中练出了一身不讲道理的蛮力和一股子骆驼般的耐力。只见他在摔跤场上,也不讲什么技巧章法,就是凭着挖沟练出的惊人臂力和极其稳定的下盘,像头发了疯的蛮牛,低吼着,接连用“抱摔”、“扛摔”这种朴实无华的招式,硬生生把三个比他壮实一圈、技巧也更好的对手给抡翻在地,引得全场惊呼连连,下巴掉了一地! 萧战在临时搭建的看台上(其实就是几张桌子拼起来的高台)看得眼睛发亮,摸着下巴,脸上乐开了花。等张老棍气喘如牛、汗流浃背,却一脸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茫然站在决赛圈时,萧战直接抓起一个代表什长身份的木质腰牌,隔着老远就扔了过去,那腰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张老棍汗湿的怀里! “行啊!张老棍!真他娘的是个人才!没看出来,你老小子挖沟还挖出一身横练筋骨皮了!”萧战哈哈大笑,指着西边那段亟待加固、看起来有点单薄的城墙,“你这身挖沟的力气,别浪费在泥巴里!明天开始,升你为工头,带着你那帮挖沟的兄弟,给老子转战西城墙,把地基往深里、往实里再刨三尺!干好了,老子给你记大功,赏钱翻倍!” 张老棍捧着那沉甸甸、代表着身份改变的腰牌,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差点一起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点将台方向砰砰磕头,哽咽着嘶喊道:“谢将军!谢将军再造之恩!我张老棍以后这条贱命就是将军的!一定把城墙地基挖得比排污渠还深、还结实!要是偷懒,天打五雷轰!” 【叮!成功举办大型群体性竞技活动,尚武风气初步形成,民众凝聚力、积极性与归属感显着提升。积分+10!解锁隐藏成就“烂泥上墙”,获得称号“伯乐(伪)”。】 第226章 城墙加固 沙棘堡的城墙加固工程,在萧战一声令下后,算是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场面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号子震天响,汗珠子砸地上能摔八瓣。民夫们喊着古老而苍凉的调子,利用最原始的杠杆、滚木,还有那纯粹的血肉之躯,哼哧哼哧地将一块块沉重得能压死牛的青石条、大夯土块,一点点挪动,艰难地抬运到城墙那边作为地基。 那效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的萧战,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叉着腰,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焦躁雄狮,在工地上来回踱步,脚下的尘土都被他趟起老高。 “他娘的!照这个乌龟爬的速度干下去,等咱们把这城墙修得固若金汤,西边那些犬戎怕不是都能在咱沙棘堡里娶妻生子,娃都能打酱油了!搞不好还能给咱们发个‘最佳慢工出细活’锦旗!”萧战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眼神扫过那些累得脊梁都快弯成弓形的民夫,心里是又心疼又着急。这帮淳朴的汉子是真下力气,可光靠力气,不行啊! 就在他愁得几乎要薅自己头发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几乎比自己还高的卷轴,吭哧吭哧地跑到了他面前,正是二狗。 “四叔!四叔!您别光转圈圈了,转得我眼晕。”二狗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您看,这是我按您上次说的,又琢磨了好几晚画的城墙分段修建图!咱们可以把城墙分成几段,编号!比如‘甲字段’、‘乙字段’,按批施工!这样人手可以集中,材料运送也有重点,哪段先修哪段后修,清清楚楚!还能比赛嘞,看哪段修得又快又好!” 萧战停下脚步,接过那画得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草图,眼睛猛地一亮。他之前只是随口提了句“分阶段”,没想到这小家伙居然真搞出了名堂!他大手一拍二狗的肩膀,拍得小家伙一个趔趄:“好小子!真有你的!这脑袋瓜怎么长的?比五宝那只会看热闹的强多了!就这么干!以后你就是咱们这城墙工程的……嗯……建筑总监督员!对,就这名头!专门给老子盯着,看谁偷懒,看哪段进度慢了!” 二狗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用砸得晕乎乎的,小脸激动得通红,胸脯挺得老高,声音都劈叉了:“真……真的吗四叔?您真用我的图?还让我当监督员?” “废话!你四叔我一口唾沫一个钉!”萧战哈哈大笑,“赶紧的,去把赵疤脸、李铁头他们叫来,按你这个图,给老子分批次开工!” 二狗“哎”了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马驹,撒欢儿就跑没了影,边跑边喊:“四叔用我的图啦!我是监督员啦!”那兴奋劲儿,仿佛得了天底下最大的宝贝。 安排了分段施工,效率似乎提升了一点点,但核心问题——如何把沉重的建材长距离搬运和累砌——依旧像座大山挡在面前。萧战继续着他的“工地巡视”,眉头拧成了疙瘩。 直到他路过一片士兵和民夫家属晾晒衣物、被褥的区域。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个用几根歪歪扭扭木棍搭成的、简陋无比的晾衣架。衣架上,几根粗细不一的绳子穿过木棍上钻出的孔洞,吊着湿漉漉的破旧衣服。一阵风吹过,绳子滑动,衣服随之晃动。 萧战猛地停住脚步,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盯住那绳子穿过孔洞、一拉一动的方式,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前世那些模糊的物理知识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最原始的生活场景瞬间激活、串联! “等等……绳子……圆洞……轮子?拉一边,另一边能动……省力……他娘的!杠杆原理变种?摩擦……对了!滑轮!是滑轮组!”他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嚎了一嗓子,吓得旁边正抖搂被子的老妇人手一哆嗦,被子差点掉地上:“老子真是个天才!快!快!把城里所有的木匠,不管是老的少的瞎的瘸的!还有会编绳子的,手艺好的孬的,都给老子叫到都督府前来!立刻!马上!耽误了老子的大事,老子扣他们工钱!” 都督府前很快聚集了一群忐忑不安的工匠。萧战也顾不上都督的威仪了,直接蹲在地上,捡起根木炭,就在青石板上画起了他记忆中的滑轮组示意图,嘴里唾沫横飞地讲解着原理:“瞧见没?这定滑轮,改方向!这动滑轮,省力!组合起来,就是他娘的‘神仙葫芦’!能顶一百个壮劳力!” 工匠们听得云里雾里,但看都督如此兴奋,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在其中有几个老木匠,经验丰富,结合萧战那抽象派的画作和激动的描述,慢慢琢磨出了点门道。 三天后,在西城墙那段最需要石料、坡度也最陡的“丙字段”,立起了一个造型古怪、由好几根粗大原木用麻绳和榫卯结构捆绑搭建而成的巨型“A”字形木架。木架顶端和中间横梁上,安装了多个从废弃马车、牛车上拆下来的、甚至临时用硬木削成的、大小不一的木轮子(滑轮)。几根有小孩手臂粗、特意请老手艺人精心编织的特制绳索,以一种复杂却又透着某种奇异规律的方式,穿梭缠绕在这些木轮之间,构成了一个原始却充满力量的系统——沙棘堡一号实验型滑轮组。 萧战站在这个庞然大物下面,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得像只刚下了双黄蛋的母鸡。二狗紧紧跟在他身后,小脸上满是崇拜和好奇。周围闻讯赶来的工匠、大小头目和好奇的民夫们围了一大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瞧见没?各位!”萧战嗓门洪亮,开始了他产品发布会,“这,就是老子夜观天象……呃,是冥思苦想,结合二狗监督员的分段施工法,发明出来的‘神仙葫芦’……咳,官方名称叫‘滑轮组’!别看它长得歪瓜裂枣,能顶你们一百个壮劳力!都瞪大眼睛看好了!” 他亲自示范,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这个习惯动作让旁边的二狗偷偷皱了皱小鼻子),然后抓住从滑轮组垂下来的一根主绳索,气沉丹田,用力一拉!“嘿——哟!” 奇迹发生了! 只见挂在另一端铁钩子上的一块足有百十来斤重的条石,晃晃悠悠地、却异常稳定地离开了地面,开始缓缓向上升起!整个过程,萧战虽然也用了力,脸憋得有点红,但明显比直接抬石头轻松多了!那石头上升的速度,也比人力抬举快了不少! “看见没?看见没!多省力!老子一个人就能拉起来!以后你们运石头,就这么干!分组轮班拉,省力又高效!二狗,记下来,以后每个施工段都配至少两组这玩意儿!”萧战一边拉,一边得意地大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晃花人眼。 周围的民夫和工匠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和啧啧称奇声。“天爷嘞!这真是仙法啊!”“萧都督莫不是鲁班爷转世?”“以后咱们的腰杆子能松快松快了!” 二狗更是激动得小拳头紧握,看着缓缓上升的石头,又看看威风凛然的四叔,心里充满了自豪:“我就知道四叔最厉害了!” 然而,乐极生悲。就在萧战炫耀般地加快拉绳速度,准备一鼓作气将石头拉到顶,来个完美收官时,意外发生了。也许是绳索编织时某个环节出了细微的岔子,也许是某个硬木削成的滑轮槽不够光滑留下了毛刺,只听“嘎吱”一声刺耳又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绳索猛地卡死在了一个滑轮槽的缝隙里! 那块升到一半的条石瞬间停滞在半空,而正全力向后拉绳、身体几乎悬空的萧战,则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被直接拽得双脚离地,“嗷”一嗓子,整个人吊在了半空中,晃晃悠悠,像个巨大的人形钟摆,还是骂骂咧咧的那种! “我操!他娘的!怎么回事?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王八蛋编的绳子?山猫!是不是你个小兔崽子偷工减料了?这他娘的是什么破绳子!快!快放老子下来!老子……老子有点晕高!”萧战在半空中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地乱舞,试图抓住什么,却只能抓到空气,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和滑稽。 “四叔!”二狗吓得小脸煞白,急得在下面直跳脚。 一直在下面看热闹、琢磨着能不能开个“将军空中游”盘口的五宝,见状非但不急,反而拍着手蹦跳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声音清脆地传遍工地:“快看快看!四叔变身人肉风铃啦!还是会骂街的限量版风铃!独家景观,沙棘堡仅此一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收费观看,一个铜子儿看一眼!二狗哥,快收钱!” 工地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连不少愁眉苦脸的民夫都忍不住咧开了嘴。最后还是经验丰富、憋着笑的赵疤脸和一脸无语的李铁头带着几个亲兵,赶紧冲上去,七手八脚地稳住绳索,像放珍贵瓷器一样,慢慢把面红耳赤、骂不绝口的萧战给放了下来。 萧战脚一沾地,感觉踏实了,立刻恼羞成怒地冲到那个负责编绳的山猫面前,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当然,没真用力:“给你一天时间!不,半天!把所有的绳子给老子重新检查一遍!滑轮槽也给老子用砂纸、用石头磨得比大姑娘的脸还光滑!再他娘的出这种幺蛾子,老子就把你绑上去,让你当一天的人肉风向标!” 他又扭头对二狗说:“二狗监督员,这事儿你也给老子盯着!质量,安全,重中之重!以后所有器械投入使用前,必须经过严格检查!” 二狗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严肃:“是!四叔!保证完成任务!”那模样,活像个缩小版的监工。 经过这次“将军空中飞人”的活广告事件,工匠们更加小心谨慎,在二狗这个“小监工”的认真监督下,对滑轮组的每一个细节进行了反复检查和改良。最终定型版的滑轮组,虽然依旧带着浓厚的土法上马风格,但安全性和效率已然大大提升。原本需要十几个壮汉才能抬动的巨石,现在只需要四五个人协力拉动绳索,就能轻松吊起,平稳地、几乎不摇晃地运送到城墙之上。 工地上那震天的、带着痛苦的哼哧哼哧喘气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滑轮转动的规律吱呀声、绳索摩擦的沙沙声,以及民夫们轮班休息时,偶尔还能轻松哼出的小调。工程的进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城墙如同雨后春笋般,一截一截地往上蹿。二狗每天拿着他的小本本,在各个施工段之间穿梭记录,小脸上满是成就感。 【叮!成功应用并推广简单机械(滑轮组),显着提升劳动效率,降低人力消耗,推动基础工程建设步入快车道。奖励振兴点数+20!解锁科技树分支“基础力学应用”。】 第227章 火药作坊 城墙建设步入正轨,萧战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但另一件事却像只小猫爪子,在他心里不停地挠啊挠——火药!那可是划时代的大杀器,也是超级工具!之前几次在北部边境都是靠它救了性命。 沙棘堡往西十里,一处人迹罕至、四面环山的荒凉山谷,被萧战选中,成了最高机密基地。几间新搭建的、看起来摇摇欲坠、四面漏风的茅草棚子,歪歪扭扭地矗立在山坳里,构成了沙棘堡当前风险最高的单位——火药试验作坊。萧战选这块“风水宝地”理由很简单:够偏、够荒,真要是“轰”一下上了天,最多也就是给这片荒山搞个免费平整,绝不至于波及堡里的百姓和他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当。 这天,萧战拉着自家二哥萧火,像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最大的一间、也是气味最冲的棚子。一进去,那股混合了硫磺的臭鸡蛋味、硝石的涩味,还有某种焦糊味的复杂气息,差点把两人顶一跟头。 棚子里光线昏暗,中间空地上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铁锅、石臼,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研磨、搅拌工具,看起来更像是个蹩脚巫师的炼金实验室,而非未来“放炮祖师爷”的诞生地。 萧火看着锅里那些白色、带着黄色褐色杂质的硝石结晶在小火加热下慢慢融化、冒起细密的泡泡,手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音:“老……老四,你……你确定这玩意儿……真不会‘轰隆’一下,把咱哥俩,连带这棚子都炸上天,给爹娘提前尽孝去?这么用就行了,为啥还要提纯啊?我……我看着这咕嘟咕嘟的泡泡,心里直发毛,腿肚子转筋……要不,咱们再考虑考虑?” “怕个球!瞧你那点兔子胆!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玩意儿,不过之前做的都是粗制滥造,现在要提纯做杀伤力更大的玩意儿,富贵险中求懂不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二哥……呃,是舍不得冒险,咋能弄出大动静?”萧战一脸恨铁不成钢,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打鼓,但脸上必须稳如老狗。他拿起一把小木铲,从旁边一个散发着恶臭的袋子里,舀出一些泛着明黄色的硫磺粉,像撒烧烤孜然调料一样,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硝石溶液里添加,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念诵什么神秘的咒语,“记住老子说的配比口诀,给老子刻在脑子里,睡觉说梦话都不能错:一硝二磺三木炭!这可是老祖宗……呃,是老子呕心沥血、差点搭上头发总结出来的黄金法则!比例对了,它就是个听话的宝贝,指哪炸哪;比例错了,搅拌用力过猛,那他娘才是索命的阎王,送咱俩集体投胎的快车票!” 他一边操作,一边给萧火打气,其实也是在给自己壮胆:“二哥,你想啊!等咱们把这黑乎乎的宝贝疙瘩弄成了,开山修路,炸石头挖矿,那还不是跟玩儿似的?效率能提高多少倍?到时候,谁还敢说咱们沙棘堡是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咱们就是靠着这‘放炮’的本事,也能富得流油,横着走!老子敢说,以后天下所有放炮仗的、搞爆破的,见了咱们都得规规矩矩磕个头,叫一声祖师爷!那场面,想想就带劲!”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就在萧战一边吹牛,一边将研磨好的、黑乎乎的木炭粉往那混合物里加速搅拌,试图加快进度时,危险不期而至。也许是搅拌的动作稍大了点,带入了空气,也许是锅底某个区域的温度偶然过高,那陶制坩埚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嘶啦啦”的异响,像是毒蛇吐信,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带着强烈呛人气味的青白色烟雾猛地从混合物中冒了出来,瞬间弥漫了小半个棚子! “我操!不好!要炸!”萧战对危险有种近乎野兽本能的直觉,脸色骤变,也顾不上什么祖师爷的体面和吹出去的牛了,大吼一声,一把推开还在盯着烟雾发愣、双腿灌铅的萧火,兄弟俩连滚带爬,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最狼狈的姿态(萧战甚至感觉自己的屁股擦着了门槛)冲出摇摇欲坠的茅草棚子,然后一个恶狗扑食,齐齐扑倒在十几米外的一个小土坡后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土里。 就在他们扑倒、身体刚刚接触地面的瞬间,身后传来了“嘭!”的一声不算特别响亮、但异常沉闷、仿佛直接锤在胸口上的爆炸声!棚顶那本就稀疏的茅草被一股不大的气浪掀飞了一大片,如同天女散花,浓烟和橘红色的火光从里面一闪而逝,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更浓烈、更刺鼻的硝烟和东西烧焦的糊味。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耳朵里的嗡鸣声减轻,烟尘也稍稍散去,萧战和萧火才心有余悸、灰头土脸地从土坡后面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是满脸黑灰,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头发被刚才那下气浪吹得根根直立、杂乱无章,活像两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受了惊的炸毛刺猬。 萧战捂着噗通狂跳、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脏,心里后怕不已:“妈的!妈的!差点真玩脱了,去见马克思了!这土法上马,缺乏精确计量,果然是他娘的在刀尖上跳舞!太悬了!下次得搞个更安全的操作流程,起码得有个盾牌或者躲得更远点……”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里的惊恐慢慢被狠厉和决绝取代,“不过……这玩意儿虽然危险,但刚才那一下的动静和威力,也他娘的看到了!不是小孩玩的炮仗!必须搞出来!老子要是连点保命的杀手锏、能让人做噩梦的东西都没有,就算把沙棘堡经营成塞上江南、黄金堡垒,在西边犬戎和朝中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王八蛋眼里,也不过是块肥得流油、谁都想过来咬一口甚至连锅端走的肥肉!只有手里攥着能让他们胆寒、能掀桌子的东西,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让他们掂量掂量牙口够不够硬!这火药,再难再险,也得搞!” 晚上,萧战顶着一头被火星烧得有些卷曲、散发着焦糊味、怎么按都按不下去的“爆炸头”,故作镇定地在都督府例行会议上,用最严肃的语气宣布:“今日,我沙棘堡最高机密项目,‘开山炮’火药,试制取得阶段性……呃,突破性成功!虽然过程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可控的、预料之中的意外,但这恰恰证明了其蕴含的巨大能量和潜力!今后开矿修路,效率将大大提升!我军实力,必将再上新台阶!” 台下众人看着将军那极具“爆炸性”的新发型,再结合他那严肃的表情,一个个面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纷纷点头称是,眼神里充满了对“开山炮”威力的“敬畏”(主要是对都督发型的敬畏)。 等众人带着将信将疑、又隐隐兴奋的表情散去后,萧战立刻鬼鬼祟祟地凑到媳妇儿苏婉清身边,歪着脑袋,把后脑勺凑过去,小声问,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和担心:“媳妇儿,快,快帮我看看,我后脑勺这块……还有头发吗?是不是被燎秃了?以后不会只能戴帽子见人了吧?我这英俊形象可不能毁于一旦啊!” 苏婉清看着他这副强撑场面、实则心疼头发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忍住笑意,轻轻拨开他那些焦黄卷曲的发丝,仔细检查了一下,柔声安慰道:“有,还有,就是……有点卷,像特意用火钳烫过似的,其实……还挺别致的,显得……嗯……挺不羁的。” 萧战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摸着自家媳妇的手,感慨道:“还是媳妇儿好。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沙棘堡,我这点头发,牺牲得值!” 而此刻,远在城墙工地上巡逻的二狗,看着山谷方向隐约散去的青烟,小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四叔又在搞什么厉害的新东西了?他握了握小拳头,觉得自己也要更努力才行,不能辜负四叔的信任! 第228章 边境摩擦 春日的沙棘堡,依旧带着几分料峭寒意,但比起冬日那刀子般的风,已是温和了许多。城外新开垦的田地里,嫩绿的苗芽顽强地钻出泥土,给这片黄土地点缀上希望的色彩。然而,这难得的安宁之下,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沙棘堡,这个昔日里连戎族探马都懒得正眼瞧的穷酸边塞,如今像是被施了肥的野草,肉眼可见地蹿了起来。城墙虽然还远谈不上雄伟,但至少修补了大部分豁口,立起了像模像样的城门楼子;城内不再是死气沉沉,偶尔能听到工坊区传来的叮当声和蒙学堂稚嫩的读书声;就连街上的行人,脸上也少了几分菜色,多了些许活气。人一发达,就容易惹人眼红,尤其是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边陲之地。 犬戎一族,草原上的恶狼,向来以骁勇剽悍、劫掠成性着称。他们就像盘旋在空中的秃鹫,时刻搜寻着可以下口的肥肉。往年春天青黄不接时,他们也会来沙棘堡附近“打打草谷”,但往往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这破地方穷得叮当响,抢一圈下来,收获可能还不够马匹消耗的草料,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老鼠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嫌弃这儿没油水。” 但今年,情况不同了。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犬戎游骑,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沙棘堡北面二十里外的草场上。领头的百夫长巴特尔,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悍的壮汉。他勒住战马,眯着眼打量着远处那座依稀可见轮廓的边城。 “头儿,看来传言不假啊。”旁边一个瘦高的骑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着沙棘堡的方向,“瞧那城墙,比以前高了不少,还他娘的有大门了!里面肯定有货!”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骑兵咧嘴笑道:“就是!以前来这鬼地方,抢一趟还不够塞牙缝的。你看那边放羊的娘们,都比以前胖乎了不少!看来这沙棘堡的新头人有点本事,把这儿弄肥了!” “肥了才好!”巴特尔啐了一口唾沫,脸上露出贪婪而残忍的笑容,“兄弟们,以前是没得选,只能抢点骨头渣子。现在有肥肉摆在眼前,还他娘的去别处啃土?今天,咱们就朝这肥肉下刀子!抢到的粮食、布匹、女人,谁抢到算谁的!让夏人知道,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一群犬戎骑兵顿时兴奋起来,发出嗷嗷的怪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开始策马朝着远处那几个正在放牧的牧民和羊群缓缓逼近,准备先拿这些软柿子开刀,再顺势冲击沙棘堡外围。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一双紧张而专注的眼睛里。 距离草场不远的一处低矮山坡后面,二狗带着他手下那十几个刚训练不到两个月的新兵蛋子,正屏息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奉命在此进行野外巡视,没想到直接撞上了真正的敌人。 (二狗的内心) 二狗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手心全是冷汗。他虽然是萧战的侄子,平日里也跟着老兵们学了些拳脚弓马,但真正直面凶名在外的犬戎骑兵,这还是头一遭。看着那二十多个彪悍的骑兵,看着他们手中明晃晃的马刀,听着他们肆无忌惮的狂笑,二狗只觉得喉咙发干,腿肚子都有点转筋。“妈的……怎么偏偏撞上了……十几个人对二十多个骑兵……这怎么打?冲出去是送死……可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了牧民,再去祸害堡子?”他想起了四叔平时骂骂咧咧的教导:“当兵吃粮,保境安民!看见敌人尿裤子,不如回家抱孩子!” 一股血气混合着强烈的责任感涌了上来。 “队……队长,咱……咱怎么办?”旁边一个新兵声音发颤地问,脸都吓白了。 二狗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自己这边,除了标配的腰刀和每人一把训练用的木弓(箭矢倒是真的),唯一能称得上“大杀器”的,就是他怀里用油布小心翼翼包着的那个东西——四叔萧战前段时间带着那几个工匠,根据某个“祖传秘方”鼓捣出来的“大炮仗”!据四叔吹嘘,这玩意儿声音巨响,能吓破敌胆,但具体效果如何,谁也没试过,萧战严禁他们轻易使用,说是“秘密武器”。 眼看犬戎骑兵越来越近,那几个牧民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羊群四散惊逃。巴特尔甚至已经抽出了马刀,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管不了那么多了!”二狗把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兄弟们,听我命令!等我信号,一起放箭!不求杀敌,扰乱了就行!王铁柱!把你的火折子给我!” 他迅速解开油布,露出里面那个黑乎乎、婴儿手臂粗细、插着一根引信的陶罐“炮仗”。他回忆着四叔教导的要点,将“炮仗”固定在一块石头上,对准犬戎骑兵的大致方向。 “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四叔的‘祖传秘方’千万别是忽悠人的……”二狗哆哆嗦嗦地吹燃火折子,看着那滋滋燃烧的引信,心里疯狂祈祷。 “放箭!”二狗猛地大吼一声! 十几支稀稀拉拉、力道不足的箭矢歪歪扭扭地射向犬戎骑兵,大部分都落在了空处,只有一两支碰巧擦到了马匹,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巴特尔先是一愣,随即狂笑起来:“哈哈哈!夏人的娃娃兵!就这点本事?给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晴空霹雳,猛然在山坡下炸响!声音之大,远超所有人的想象,连二狗自己都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 只见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光伴随着浓烟在犬戎骑兵队伍旁边腾起,虽然没有造成直接的杀伤(偏离了点),但那巨大的声浪和冲击波,对于从未经历过火药爆炸的战马来说,简直是来自地狱的魔音! “唏律律——!” 战马们瞬间惊了!它们被这从未听过的恐怖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完全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疯狂嘶鸣,四处乱窜!马背上的犬戎骑兵猝不及防,如同下饺子一般,噼里啪啦地被甩下马背! 巧合的是,爆炸点附近,正好有一个附近牧民平时用来堆积牲畜粪便、此时已经被春雨泡成了沼泽般的天然粪坑! “噗通!”“噗通!”“哎哟!” 好几个被甩下来的犬戎骑兵,准确无误地、结结实实地栽进了那深及腰际、散发着浓郁“芳香”的粪坑里!顿时,黄褐色的粪汤四溅,惨叫声、呛咳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巴特尔运气好点,只是被甩在了硬地上,摔得七荤八素,但他回头看到手下在粪坑里挣扎的狼狈模样,再闻到那扑面而来的恶臭,听着耳边依旧回荡的轰鸣,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妖术!是夏人的妖术!”一个刚从粪坑里挣扎着爬出来的骑兵,满脸满身都是不可描述之物,惊恐万状地指着山坡方向,用变调的声音尖叫,“他们能召唤雷霆!快跑啊!” 幸存的犬戎骑兵早已胆寒,哪里还顾得上抢掠,连滚带爬地找到受惊跑远的战马,也顾不上还在粪坑里扑腾的同伴,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来路疯狂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山坡上,二狗和他手下那十几个新兵都傻眼了。他们看着敌人狼狈逃窜的背影,看着粪坑里那几个还在挣扎骂娘的“黄金圣斗士”,半天没回过神来。 “队……队长……咱……咱赢了?”一个新兵结结巴巴地问,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二狗咽了口唾沫,感受着胸腔里依旧狂跳的心脏,以及一种劫后余生混合着巨大成就感带来的眩晕,他猛地一挥拳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赢了!他娘的!咱们赢了!用四叔的‘大炮仗’赢了!” 回去的路上,二狗感觉自己是飘着的。十几个新兵蛋子,零伤亡,击退了二十多名凶悍的犬戎骑兵,还缴获了几匹跑散的战马!这战绩,够他吹嘘一辈子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四叔赞赏的目光,听到了兄弟们羡慕的惊呼。 一进城门,二狗就挺起了胸膛,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沉稳些,但那翘起的嘴角和轻快的步伐,完全出卖了他内心的得意。 “哟!这不是咱们的二狗将军吗?凯旋归来啦?”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响起。 二狗抬头,只见萧战正叼着草根,斜靠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可没有半点赞赏。 “四叔!我们……”二狗兴奋地想要汇报战绩。 话还没说完,萧战猛地抬起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二狗的屁股上,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直接把二狗踹了个趔趄。 “美!美你个头!”萧战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蒙来的胜仗,看把你小子能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你以为老子没收到斥候回报?要不是那炮仗动静大,要不是那群狼崽子的马没听过响,就你们那几支软绵绵的箭,早他娘的被人家当兔子射穿了!还粪坑……你他娘倒是会挑地方!” 二狗被骂得蔫了,刚才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给老子滚去兵器库!”萧战不耐烦地挥挥手,“今晚别吃饭了!把今天的伏击地点、敌人兵力、行动路线、你下令的时机、炮仗引爆的位置和效果……给老子反反复复画十遍!想不明白为什么是蒙赢的,就别出来见老子!” 看着二狗垂头丧气、捂着屁股走向兵器库的背影,萧战哼了一声,叼着草根嘀咕道:“小兔崽子,不敲打敲打,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不过,他转身时,嘴角还是难以抑制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这“大炮仗”的初次实战效果……似乎,还不错?就是这味道,有点上头啊……得再改进改进配方,下次看看能不能直接把狼崽子炸上天 第229章 设计手喷子 二狗那歪打正着的“粪坑大捷”,虽然过程极具味道且被萧战痛批为“狗屎运”,但火药在实战中展现出的巨大声光威慑力和对马匹的惊人效果,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战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他清楚地认识到,这黑乎乎的粉末,绝不仅仅只能用来开矿炸石头或者吓唬人,它代表着一种全新的、颠覆性的武力方向!他要搞出单兵就能使用、能真正在远距离杀伤敌人的火器!脑子里那点来自后世的模糊记忆碎片开始活跃,让他想到了伴随着白烟与巨响、曾经改变战争模式的火绳枪、燧发枪…… 这个“划时代”的、同时也极可能“炸时代”的艰巨任务,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沙棘堡手艺最好、经验最丰富、同时也被萧战各种奇思妙想折磨得神经最坚韧的老铁匠——刘铁锤身上。 都督府旁临时搭建的铁匠工棚里,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刘铁锤拿着萧战画在一张鞣制过的羊皮上那歪歪扭扭、线条抽象、充满了灵魂画手风格的“燧发枪设计图”,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皱成了风干的橘子皮,眉头拧成了疙瘩。图上画着一根长长的铁管子,后面带着一个弯弯的、用弹簧驱动的击锤(萧战称之为“鸟头”),下面连着一套复杂得让他眼晕的扳机、阻铁和药池盖等小机关。 “将……将军……”刘铁锤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他举着一根按照图纸要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钻铣打制出来的、胳膊粗细、三尺来长的铁管(枪管),欲哭无泪,“您……您说的这个‘燧发枪’……这……这不就是根一头用铁坨子堵死、钻了眼儿的铁喷子吗?最多……最多后面加了点零碎儿……这玩意儿,真……真能比咱们祖传的弓箭好使?射得远?打得准?老汉我打铁三十年,实在……实在看不出来啊!”他心里嘀咕:这玩意儿沉得要死,造价能打十把好弓,除了听个响,还能干啥? “你懂个屁!老刘!这叫时代在进步!科技改变命运!懂不懂?”萧战一把夺过那根沉甸甸、表面还带着锻打痕迹的粗糙铁管,虽然做工离他的想象相差甚远,但至少有了个雏形,这已经让他兴奋不已。他迫不及待地开始操作,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囊里,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小木勺量出定量的颗粒状黑火药(这是他和萧火最近改进的),从枪口倒入,然后用通条小心翼翼地压实。接着,他又塞进去一小把充当弹丸的铁砂和碎石子。他走到兵器库院子里临时竖起的一个人形木靶子前,距离大约二十步,模仿着记忆中燧发枪兵的姿势,将这根沉重的“铁喷子”笨拙地托在肩上,腮帮子紧紧贴住冰凉的枪管(根本没有枪托的概念),眯起一只眼,透过枪口上方那个被他硬要求锉出来的、聊胜于无的小铁疙瘩“准星”,瞄准了木靶那模糊的轮廓。 “都闪开!捂好耳朵!看老子的首射表演!”萧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用力扣动了那个用粗铁丝弯成、弹簧力道十足、夹着燧石的简陋击发装置! “咔嚓……砰!!!” 先是燧石撞击药池盖钢板发出的一溜火星,引燃了药池里的引火药,几乎同时,一声震耳欲聋、远超弓箭离弦和鞭炮爆炸的恐怖巨响,在小小的院子里猛然炸开!如同平地惊雷!一股浓烈呛人的白色硝烟从枪口和并不完全密闭的药池、枪尾接缝处猛烈喷涌而出,瞬间将萧战笼罩! 而萧战,在扣动扳机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汹涌澎湃的巨大后坐力,如同被一头发疯的牦牛正面撞中,猛地从肩窝传来!那根本不是他这具还算强健的身体能轻易驾驭的力量!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个趔趄,脚下踉跄,“咚”地一声,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进了身后一个用来装废铁料、边缘已经破损的大破箩筐里,摔了个四脚朝天,手里的“铁喷子”也差点脱手飞出去! 与此同时,二十步外的那个厚实木靶子,上半部分如同被一群无形的铁蜂密集蛰过,瞬间变得千疮百孔,木屑如同爆炸般纷飞!铁砂和碎石子形成了恐怖的散射面,覆盖了相当大的范围! 院子里一片死寂。刘铁锤和他的几个学徒被那声巨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根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喷火棍子”,又看看四仰八叉坐在箩筐里、龇牙咧嘴揉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肩膀、狼狈不堪的萧战,半天没一个人能说出话来,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一种诡异的尴尬。 “咳咳……”萧战在老刘铁锤和学徒们憋着笑、七手八脚的搀扶下,狼狈地从箩筐里挣扎出来,强作镇定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沾着的碎草屑,故作轻松道,“看见没?威力!他娘的这就是老子要的威力!二十步内,什么皮甲、镶铁片都没用!直接给你打成筛子!一扫一片!”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活动着还在发麻、估计明天就会淤青的肩膀,心里暗骂:“我滴个亲娘诶,这后坐力也太他娘的酸爽了!下次试验,得在肩膀上垫块厚牛皮,不,得垫块钢板!” 尽管这第一代“手持单兵喷子”(萧战内心给它起了个非常形象贴切的外号)存在着准头基本随缘(指哪不打哪,打哪看天意)、有效射程感人(超过三十步连蚊子都难打到)、装填过程繁琐堪比仪式、后坐力巨大能震碎牙关、以及可靠性存疑(哑火、迟发火风险极高)等诸多让人抓狂的问题,但它在近距离那毁灭性的、不讲道理的面杀伤能力,却像一道光,照亮了萧战脑海中的军事变革蓝图。这玩意儿,不需要士兵有十年射箭功底,只需要学会装填、瞄准(大概方向)、扣扳机和扛住后坐力,就能在接敌瞬间爆发出恐怖输出! “改进!必须给老子往死里改进!”萧战揉着肩膀,对一脸敬畏又担忧的刘铁锤下达了死命令,“想办法把枪管弄更长点,内壁给老子磨得溜光水滑!击发装置再弄可靠点,别动不动就哑火或者走火!还有,后面得给老子加个木头托子,顶在肩膀上!这玩意儿,以后就是咱们亲卫队的标配!名字嘛……”他看了看那根黑乎乎的铁管,又想了想它喷发时的场景,“就先叫‘沙棘一号手喷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未来某场决定沙棘堡命运的战斗中,敌人的精锐骑兵嗷嗷叫着,挥舞着弯刀,如同潮水般冲来,却在进入三十步距离时,面对一排排抬起的不起眼的“铁管子”,在一阵阵排枪(喷子)的轰鸣、弥漫的白烟和瓢泼暴雨般的铁砂中,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的场景……那画面,虽然粗糙原始,但想想就让他热血沸腾,带劲无比! 第230章 土法水泥 沙棘堡的春天,风沙依旧是个锲而不舍的痴汉,抓着沙子没完没了地往人脸上糊,恨不得给每个人都做一遍免费去角质。空气里那点可怜的、刚从冬天牙缝里挤出来的湿气,在这位“痴汉”的猛烈攻势下,显得那么弱小、可怜又无助。 萧战叉着腰,像个刚丢了钱包的土地爷,杵在那片刚划拉出来、还带着零星草根的“农田”边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头冲锋的野猪。他弯腰抓起一把土,典型的沙质土壤,干燥得直冒烟,黄澄澄的沙粒比他兜里那几个铜板溜得还快,毫不留恋地从他指缝里簌簌而下。 “他娘的!这破地!”萧战气得一脚踹飞脚边一个顽固的土坷垃,那土块在空中翻滚、跳跃,带着一股子不屈的劲儿,精准地砸在了旁边正撅着屁股、恨不得把鼻子埋进土里研究成分的萧火后脑勺上。“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萧火“哎呦”一声痛呼。 “老子还想学人家诸葛亮搞什么水淹七军……啊呸,是兴修水利!修渠灌溉!就这沙土地?水他娘还没流到地头,就先跟地下老相好私奔了!这不成全自动漏斗了吗?浇地?喂耗子洞还差不多!”萧战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脑海里跟放连环画似的,闪过系统里那些高大上的水利工程示意图,什么“U型渠”、“混凝土衬砌”、“智能闸门”,看得他口水“哗哗”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清水潺潺、禾苗碧绿、姑娘们……咳咳,是丰收的景象。可目光一瞟到那动辄几千上万的科技点数标价,瞬间就像被二舅妈兜头泼了一盆洗脚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他憋着气,像个在菜市场捡烂叶子的老抠,在系统那浩瀚的科技树上扒拉来扒拉去,专挑那些边角料、跳楼价、买一送一的玩意儿看。 忽然,一个灰头土脸、毫不起眼,图标粗糙得像小孩尿炕痕迹的选项吸引了他——《土法硅酸盐水泥制造》!下面标注的价格是:100点! “一……一百点?!”萧战的眼睛猛地瞪得像俩铜铃,放射出饿了三天的野狗看到肉包子般的绿光,声音都激动得劈了叉,“这性价比不是很高吗?老子抠抠搜搜,从牙缝里省,从屁……从各种地方抠,加上上次搞滑轮组和逼着那群小兔崽子识字攒下的裤腰带都快勒进腔子里了,刚好够!”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像怕系统老板反悔似的,立刻在心中默念:“兑换!赶紧的!麻溜的!密码是……他娘的老子没设密码!确认!” “嗡……”一股算不上浩瀚、但极其具体、甚至带着点土腥味儿的信息流涌入脑海:石灰石要选含钙量高的,敲起来声音清脆的;黏土得用富含氧化铝和氧化硅的,手感细腻黏糊的;配比大概是石灰石七成黏土三成,多一点少一点都可能玩完;石膏这玩意儿是调凝的,得像给菜调味一样,在“熟料”冷却到能烫熟鸡蛋但又没完全凉透时掺进去;最关键的是一种叫“土立窑”的玩意儿怎么搭建,用黄土混合茅草夯实在还是用破砖烂瓦垒……图片模糊得像是隔着毛玻璃看油画,但步骤清晰,原理明确,充满了劳动人民被生活逼出来的智慧! “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水泥!老子要有水泥了!”萧战兴奋地一拍大腿,原地蹦起三尺高,差点把裤裆扯裂,把旁边刚揉完后脑勺、一脸委屈的萧火和几个正在刨地的、经验丰富但没啥用的老农吓得一哆嗦,锄头差点刨到自己脚面。 “二哥!别研究你那五行缺土的玩意儿了!有更好的了!”萧战一把搂住萧火的脖子,激动地喷了他一脸带着早饭味儿的唾沫星子,“走!跟兄弟干票大的!保证比你玩泥巴有意思!” 说干就干!萧战立刻化身金牌包工头,点齐了一帮看着手不算太笨的工匠和一群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民夫,按照脑海里的“抽象派施工图”,扛着家伙事儿,浩浩荡荡开赴城外。凭借系统提供的、价值5个点数(心疼得他直抽抽,骂系统死要钱)的粗略地质咨询,还真在城西二十里外找到了一处裸露的、质量马马虎虎的石灰石矿脉,灰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有点晃眼。接着,又在不远处一个土坡下面发现了合适的黏土层,挖起来黏糊糊的,手感不错。 接下来,沙棘堡的军民就看到了让他们下巴掉地上的一幕:他们那位平日里要么杀气腾腾像个阎王,要么嬉皮笑脸像个痞子的萧将军,居然脱了上衣,露出一身不算白但很结实的腱子肉,挥着铁锹,吼着号子,跟工匠民夫们一起,和泥、搬砖、垒窑!用黄土混合斩碎的茅草夯实地基,再用不知道从哪个废墟扒拉来的红砖和本地开采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垒砌起沙棘堡第一座,也可能是这个世界目前独一份的“土立窑”。那窑形状古怪,像个喝醉了酒的泥瓦匠堆起来的巨大坟包,下面歪歪扭扭开了几个进风口和掏灰口,上面插着根陶管当烟囱,充满了后现代主义原始工业风格。 “火!给老子烧起来!往死里烧!对,就那黑乎乎的石炭,多加点!别他娘的跟伺候月子似的舍不得!”萧战脸上、身上沾满了黑灰、泥点和汗水,挥舞着铁锹,像个狂热的传销头子,对着负责烧窑、战战兢兢的老工匠周老头吼道,“温度!控制好温度!老子要的是那种能把孙猴子炼出火眼金睛的感觉,不是他娘的给你烤地瓜!看见那火焰颜色变橘黄了吗?对!就保持这样!谁他娘的敢把火弄小了,老子就把他塞进窑里当人形燃料!” 第一次烧制,毫无意外地,扑街了。窑温没控制均匀,出来的是一堆半生不熟、颜色跟闹肚子似的、硬度参差不齐的疙瘩,用力一捏就碎,还不如河边捡的鹅卵石结实。 “妈的!火候不够!你们早上没吃饭吗?烧窑跟大姑娘绣花似的扭扭捏捏!再来!”萧战气得跳脚,亲自蹲在窑口,脸被烤得生疼,眼睛死死盯着火焰。 第二次,工匠们被骂得发了狠,玩了命地加煤,恨不得把煤山都搬来。结果窑温过高,部分靠近火源的原料直接烧化了,冷却后成了五彩斑斓、琉璃状的硬疙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挺有艺术感,但屁用没有,只能拿回家当摆设。 “操!过犹不及!懂不懂?黏土是不是放多了?配比给老子重新算!精确到钱!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开窑,都像是在开生死盲盒,开出来的大多是“工业垃圾”。萧战的脸越来越黑,不光是因为煤灰,更是因为心疼那点家底和投入的精力。工匠们更是垂头丧气,觉得自己笨得像头驴,辜负了将军的信任。 直到不知第多少次,萧战已经黑得能让包公叫他大哥的时候,窑火再次熄灭,窑温缓缓降下。所有人都围在窑口,伸长了脖子,大气不敢出,仿佛里面藏着绝世珍宝。老周头的手抖得像得了鸡爪疯,用铁耙子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扒开窑门,扒拉出那些灰绿色、带着高温余烬、块头比之前均匀不少、看着顺眼多了的“熟料”。 萧战一个饿虎扑食冲上去,也顾不上烫,徒手(垫着破布)拿起一块稍微冷却的熟料,掂了掂分量,又用随身带的小锤子“哐哐”敲碎,仔细看着那断裂面和里面细腻的粉末。他心脏“咚咚”直跳,像揣了只兔子,赶紧让人取来清水和早就准备好的、磨得细细的石膏粉,按照脑海中的黄金比例,指挥人用最原始的石碾子把熟料磨成粉,混合石膏,再和上水,搅合成灰扑扑、黏糊糊的泥浆状,最后掺入筛选过的细沙和碎石,搅拌均匀,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糊在旁边一块用来测试的、表面粗糙的大青石上,还用木板刮得平平整整。 “都给老子守着!谁也不准碰!谁碰老子跟谁玩命!老子今晚就睡这儿了!”萧战像守护自己刚下蛋的老母鸡一样,一屁股坐在那块糊了“水泥”的石头旁边,眼睛瞪得像探照灯,谁敢靠近就龇牙。 一天,两天……时间过得比蜗牛爬还慢。萧战几乎寸步不离,吃饭都让人送过来,时不时就伸手去摸摸,感受那硬度的变化,嘴里还念念有词:“硬点,再硬点,给老子争口气……” 到了第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萧战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改为懒驴打滚爬起来,冲到石头前,先是用手摸了摸,冰凉坚硬;又用指甲使劲抠了抠,只留下一点白印;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执行什么神圣仪式,抡起早就准备好的、碗口粗的铁锤,朝着石头边缘那已经变成灰白色的水泥层,用尽平生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清脆、响亮、带着金属质感、迥异于敲击石头的声音,如同晨钟暮鼓,回荡在清晨清新的空气中,震得人耳膜发痒! 只见那水泥层只是被砸掉了一些边缘的碎屑,主体依旧牢牢地、顽固地、死心塌地地黏在石头上,坚硬如铁,纹丝不动!只在被砸处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成了!哈哈哈!老子他娘的成功了!水泥!这就是水泥!沙棘堡牌,经久耐用,童叟无欺!”萧战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能把狼招来的狂笑声,一把抱住旁边同样熬得双眼通红、满脸煤灰堪比非洲矿工的萧火,用力捶打着他的后背,差点把这位二哥捶得当场吐血,“二哥!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水泥!以后咱们修水渠,抹内壁,再也不怕漏水了!修房子,砌城墙,又快又结实!他娘的,老子看谁还敢说沙棘堡是鸟不拉屎的破烂地方!” 他兴奋地手舞足蹈,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对着周围同样从呆滞转为狂喜的工匠和民夫们吼道:“都有功!全都记功!今晚加餐!肉管够!酒……酒他娘的也管够!老子请客!” “嗷呜——!!!” 整个工地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人们把帽子、毛巾扔向天空,相互拥抱捶打,水泥的成功,如同给沙棘堡这架破马车装上了蒸汽机轮子,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在前方疯狂闪烁! 第231章 水利与农业 有了水泥这“基建大杀器”在手,萧战的腰杆子瞬间硬得能当攻城槌用!他立刻将兴修水利提到了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优先级甚至超过了每天例行的“揍新兵蛋子”活动。说来也巧,他兑换的那本《土法硅酸盐水泥制造》小册子后面,还附赠了几页“买一送一”、“清仓处理”的干货——《基础混凝土应用小常识》,里面正好有一些关于水利建设的皮毛知识,比如怎么用水泥砂浆抹面防渗,怎么搞最简单的渠底夯实,虽然语焉不详,但好歹有个方向。 几乎是同时,脑海中那如同天籁的“叮”声再次响起: 【叮!成功应用基础材料科技(土法水泥),显着推动本地基础设施建设进程,初步解决关键材料瓶颈。解锁相关分支:【基础水利工程】(包含简易渠道走向设计、原始水位测量、夯土防渗增强等基础知识)。奖励点数+15!】 虽然只是最基础、近乎常识的知识,连张像样的、带比例的图纸都没有,大多是“水往低处流”、“夯实了不容易漏”之类的文字描述和抽象得让人想打人的示意图,但对于目前还处在“看天吃饭、挖坑存水”原始阶段的沙棘堡来说,不亚于雪中送炭,久旱逢甘霖! “够用了!先干起来再说!摸着石头过河,老子有水泥,怕个球!”萧战干劲十足,亲自带着脸上疤瘌都兴奋得发红的赵疤脸和一帮稍微懂点看山看水(主要是看哪里适合埋伏打劫)的老兵,扛着简陋的标杆、兽皮做的皮尺,还有根据系统知识自制的、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水平仪”(就是一个装满水的破木槽加根小木棍当浮标),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地形勘察。 “这里!就这里!地势够高,从那边雪山上下来的河水,稍微抬一抬屁股就能引过来!”萧战站在一处土坡上,指着远方隐约可见的、戴着白帽子的雪山轮廓,唾沫横飞地规划着,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拉得尘土飞扬,“主干渠就从这儿走,坡度给老子算准了!水流不能太急,急了冲垮渠坝;也不能太慢,慢了都他娘的渗漏光了!支渠像螃蟹腿一样给老子伸出去,覆盖所有能开垦的、不能开垦的、将来可能开垦的田地!一滴水都不能浪费!” 他拿着树枝指指点点:“所有水渠,渠底给老子用夯锤反复砸!砸得比铁匠的老婆还结实!边坡,尤其是转弯抹角、容易偷工减料的地方,全部用咱们的沙棘堡牌水泥砂浆,给老子抹上至少一寸厚!要光滑!要平整!老子要让水流得跟大闺女绸缎裙子一样顺溜,一滴都不许给老子漏到别人家田里去!” 命令一下,整个沙棘堡能动员的力量几乎都扑到了水利工地上。壮劳力们挥舞着锄头、铁锹,喊着粗犷的号子,光着膀子挖掘土方,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画出道道沟壑;女人们和半大孩子则组成运输队,用簸箕、箩筐运送土石、搅拌水泥砂浆(萧战拿着小鞭子来回巡视,严格监督“水泥:细沙=1:3”的黄金比例,谁敢搞错就骂谁败家)。工匠们则拿着瓦刀、抹子,像给自家闺女描眉画眼一样,小心翼翼、精益求精地将灰白色的水泥砂浆涂抹在夯实后的渠底和边坡上,力求光滑如镜,蚊子站上去都得劈叉。 看着那灰白色的、散发着特殊石灰气味的“神物”一点点覆盖住原本黄褐色、贫瘠的土壤,看着一条条笔直或蜿蜒、但同样坚固光滑的水泥渠道如同大地的血管和神经般在大地上延伸开来,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使不完的力气。 当主干渠终于贯通,举行“通水大典”那天,来自雪山融水的、带着刺骨凉意和丝丝甜味的清澈河水,顺着新修的水渠,哗啦啦、欢快地、如同挣脱缰绳的野马,涌向那片片曾经干涸龟裂、渴得冒烟的沙土地时,工地上爆发出了比过年还热闹的欢呼声!许多跟着工程干了几个月、皮肤黝黑皲裂得像老树皮的老农,激动得直接跪在了渠边,用颤抖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双手捧起那甘洌的河水,像是捧着琼浆玉液,老泪纵横,混着泥水往下流,喃喃自语,语无伦次:“水……水来了……真的流过来了……不漏!一点不漏啊!苍天有眼……不,是靖安伯有眼啊!地有救了……婆娘娃儿有救了……伯爷是活神仙下凡啊……” 水利问题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萧战志得意满,走路都带风,又把那“贼溜溜”、“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了农业本身。沙棘堡这破地方,土地贫瘠得跟得了十年肺痨似的,传统的小米、高粱产量低得感人,种一葫芦收两瓢,喂鸡都嫌塞牙,熬粥都照得见人影。他再次将希望寄托在了那个时而大方得像亲爹、时而抠门得像后妈的系统上。咬咬牙,跺跺脚,又花费了一些来之不易的点数,他兑换了几种在这个时代尚未出现,或者还未在北方苦寒之地广泛种植的耐旱、高产作物种子——主要是类似土豆和玉米的早期、适应性更强的粗糙版本(系统提示:产量和抗病性低于现代良种,但远胜当前主流作物,且在本世界具有唯一性),并附带了极其简单的、近乎“挖个坑,埋点土,数个一二三四五”的种植技术要点。 这天,萧战把沙棘堡所有能喘气的、会种地的、以及曾经种死过仙人掌的农户都召集到了新修好的、光可鉴人的水渠边上,搞起了声势浩大的“农业科技推广暨神奇种子派发动员大会”。他手里举着几个奇形怪状、其貌不扬的玩意儿——几个带着芽眼、黄不拉几、坑坑洼洼的“土蛋”(土豆块茎)和一小袋金灿灿、硬邦邦、能崩掉牙的“金粒子”(玉米粒),站在一个临时用木板和土块搭起的、摇摇欲坠的土台上,叉着腰,开始了他的单口相声暨农业科普: “老少爷们儿!婆娘们!丫头片子们!都他娘的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瞪大眼珠子看清楚了!”萧战嗓门洪亮,确保连最后面抱着孩子的妇人都能听见,“这黄疙瘩,丑是丑了点,跟被驴啃过似的,它叫‘沙棘土蛋’!埋土里就能活,不挑地,耐旱,产量高得吓死你!煮熟了吃起来顶饿,比娘们……比白面馍馍还软和香糯!这金灿灿、硬邦邦的粒子,叫‘沙棘金黍米’!耐旱,杆子长得比姚明……比关二爷还高!结的棒子这么大!”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个需要双手环抱的巨大手势,台下传来一阵嘘声和笑声,“粒儿能磨面吃,蒸窝头、贴饼子香掉牙!杆子还能喂牲口,浑身是宝!以后,咱们沙棘堡,就主要种这两种老天爷……呃,是本将军呕心沥血弄来的宝贝疙瘩!”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一张张将信将疑、饱经风霜、写着“你莫不是忽悠俺”的脸,继续加码,兵痞气十足:“老子知道你们心里打鼓!没见过嘛!怕种坏了饿肚子嘛!没关系!老子还会教你们一种新的种地法子,叫‘代田法’!简单说,就是今年种这块,明年让这块地歇着,种旁边那块,让地也他娘的喘口气,养养膘!跟人一样,不能光干活不休息!这样肥力更足,长得更好!” 咱们从去年开始就着手进行肥料的腐熟工作,期间经过了长时间的发酵和处理。为了让这些肥料更好地发挥作用,我们还不断地往里面添加土壤,以增加其肥力和保水性。经过多次这样的操作后,这些肥料已经变得十分肥沃,可以用于肥田了。 然而,由于肥料的数量有限,我们并没有将所有的肥料都发放下去。而是根据实际需求,逐步地将它们分配到各个需要施肥的田地里。这样一来,既能保证每块田地都能得到足够的肥料滋养,又能避免肥料的浪费。 目前,我们的肥料发放工作还在继续进行中,直到所有的肥料都被合理地利用完为止。 为了彻底打消顾虑,萧战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保证道:“都给老子放心种!大胆种!种坏了,没收成,老子萧战砸锅卖铁,赔你同等数量的粮食!绝不让你们饿着!种好了,丰收了,官府按市价优先收购,绝不让你们吃亏!谁要是种得最好,产量最高,老子额外奖励他……奖励他十只下蛋的老母鸡!外加一头小羊羔!说话算话,食言老子胖二十斤!” 重赏之下,必有憨夫。在萧战“保底+重奖”的双重攻势下,尽管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像是揣了十五只吊桶,不少胆大的、或者实在被穷怕了的农户,终于颤巍巍地举起手,领了那些看起来“怪模怪样”的种子。他们在分配到的、刚刚有了水源保障的土地上,按照萧战派来的、“半瓶子醋”水平的“农业技术员”(其实就是几个稍微机灵点、跟着萧战听了半天课、自己也云里雾里的老兵)的指导,笨拙地尝试着划分“代田”,按照新的点种深度、间距要求,将那些承载着全家希望、也承载着萧战野心的“神种”,小心翼翼地埋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春去夏来,夏去秋来,当田野里的绿色从嫩绿变为墨绿,再逐渐染上丰收的金黄,第一批试种的“沙棘土蛋”和“沙棘金黍米”终于迎来了收获的时刻。当农户们用锄头小心翼翼地从地里刨出一个个比拳头还大、沉甸甸、圆滚滚的土豆,当她们小心翼翼地剥开玉米秆上的叶子,露出那结满了饱满、金黄、珍珠般粒子的玉米棒子时,整个沙棘堡彻底轰动了!欢呼声、惊叹声、喜极而泣声此起彼伏! 亩产远超传统粟米数倍的土豆,那产量惊人、浑身是宝的玉米,用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丰收,彻底征服了所有曾经怀疑、观望的人!粮食自给自足,这个曾经遥不可及、如同做梦般的梦想,第一次在沙棘堡这片贫瘠而又充满希望的土地上,露出了清晰无比、触手可及的曙光! 老农王老汉蹲在自己那不到一亩、曾经被所有人不看好的试验田里,用那双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沾着新鲜泥土、却圆润饱满、分量十足的大土豆,仿佛捧着的是传说中的玉玺。他混浊的老眼里泪水汹涌而出,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顺着脸上那被岁月和风沙刻出的深深皱纹肆意横流,他朝着都督府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下,不顾地上的泥土,“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上了泥土也浑然不觉,声音哽咽嘶哑,带着无尽的感激:“神种!真是伯爷带来的神种啊!亩产……亩产怕是能有四五石!沙棘堡有救了!咱们这些苦哈哈,再也不用年年看天吃饭,再也不用怕青黄不接饿死人了!伯爷……万岁……呃,千岁!长命百岁啊!” 第232章 亲卫队列装 就在农业战线捷报频传,沙棘堡上下沉浸在“粮食危机有望解决”的巨大喜悦中,几乎快要忘记刀兵之事时,萧战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深刻明白,在这乱世,粮食能让你活,但刀把子才能让你活得稳、活得好。那十几把经过铁匠铺老师傅们呕心沥血、反复捶打、修改、调试,依然被戏称为“手喷子”或“烧火棍”的第一代燧发枪,在经历了无数次“安全距离触发测试”(用长绳子拉扳机,人躲在土墙后面)和“威力验证”(打烂了无数厚木板、披着双层皮甲的草人,甚至一头不幸闯入的野猪)后,终于迎来了它们的第一批正式主人——萧战麾下最精锐、最能打、也最刺头的五百人亲卫队。 亲卫队驻地,校场之上,气氛肃杀而又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如同火药般危险的兴奋。五百名精挑细选、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如狼、手上起码有十几条蛮族血债的悍卒,排着横平竖直、刀切斧剁般的整齐队列,如同一片沉默的、即将喷发的火山。他们火热、锐利,甚至带着点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点将台前方,那十几个专门打造、刷了桐油的结实木架上——每个木架上都稳稳地托着一把黑沉沉、油亮亮、结构粗糙却透着股子凶悍戾气的“铁管子”,旁边还整齐摆放着配套的牛角火药壶、皮质铅弹袋(暂时还是颗粒不均匀的铁砂)和闪着寒光的通条。关于这“喷子”那惊天动地的嗓门、那撅人屁股的后坐力、以及那近距离下摧枯拉朽的威力,早就在营里通过各种“小道消息”和“目击者证言”传得神乎其神,成了士兵们睡前最刺激的谈资。 萧战穿着一身擦得勉强能照出人影(相对他平时而言)的皮甲,腰挎横刀,龙行虎步地登上点将台。他没拿他那标志性的、饮血无数的横刀,而是单手拎起一把编号“沙棘壹号”的“手喷子”,像拎着根打狗棒,但眼神里的得意和显摆藏都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兔崽子们!都给老子把眼珠子瞪圆了!把耳朵竖直了!瞧清楚喽!听明白喽!”萧战声如洪钟,带着浓浓的兵痞气息,开始了他的战前……呃,是装备发放动员大会,“就这玩意儿!老子知道,长得是有点随心所欲,跟他娘的打铁学徒喝多了的失败品似的!嗓门还大,放一枪能把你隔壁营睡觉的兄弟从梦里震醒,还以为天塌了!屁股还贼他娘的倔,没点力气和下盘功夫,一枪能干你个四脚朝天,让你知道知道啥叫地心引力!” 他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然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刃:“但是!”他猛地举起“手喷子”,粗大的枪口指向远处一排披着双层厚牛皮甲、看起来坚固无比的厚实木靶,“二十步内,五十步外还有点准头!这玩意儿就是阎王爷的请柬,盖了老子萧战的血戳!任你穿着三层铁片甲,是个能力扛牛车的猛汉,挨上一下,也得给老子变成浑身冒血、找不到一块好肉的破筛子!华佗在世都他娘的摇头!” “从今天起!”萧战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激动、兴奋、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狰狞面孔,“你们这五百人,就是老子麾下第一批‘喷子兵’!是老子手里最硬、最黑、最能吓尿裤子的王牌!给老子往死里练!尽快摸熟这宝贝疙瘩的臭脾气!装弹要快得像偷鸡,瞄准要稳得像王八,开枪要狠得像抢屎!听见没有?!” “听见了!!”五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浪如同实质,震得点将台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连校场边插着的旗帜都猎猎作响。 “好!有点精神头!”萧战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亲自示范装填步骤。他虽然脑子里步骤清晰得像说明书,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点笨拙,毕竟这玩意儿跟他用惯的、直来直去的刀枪完全不同,像个需要小心伺候的暴脾气小妾。“看好了!第一步,从这牛角壶里倒出定量的火药,就这么多,用这个木杯子量!从这个口子给老子灌进去……对,就这么多,多了炸膛送你上天,少了就是个哑屁!然后用这通条,给老子使劲捅,压实喽!第二步,从这皮袋子里抓一把铁砂……对,全倒进去,再他娘的给老子压实一次!第三步,把这燧石扳机扳起来,听到‘咔哒’一声,到位!这就齐活了,可以准备送敌人上路了!” 他一边操作一边嘴里不停,像极了菜市场教人做菜的大妈:“都给老子记到卵蛋里去!刻在脑仁上!步骤一步不能错!顺序一步不能乱!谁他娘的要是把通条忘在里头就扣扳机,或者先装铁砂后装药,把自己崩上了西天,老子可一个铜板的抚恤金都没有!还得在你的墓碑上刻个‘蠢死的’,让后人引以为戒!” 接下来,就是最激动人心,也最让人提心吊胆的实弹演练环节。被萧战随手点到的、第一批十名“幸运儿”(他们自己觉得是倒了血霉),怀着上刑场般悲壮而又掺杂着强烈好奇与“老子要第一个吃螃蟹”的豪情,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走上前。在无数道羡慕、同情、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他们接过沉甸甸、冰凉的“手喷子”,按照刚刚死记硬背下来的流程,开始笨拙地、手忙脚乱地装填。有人手抖得像发了鸡爪疯,撒了半壶火药;有人紧张得通条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引得台下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台上的萧战脸黑得像锅底,强忍着没骂娘。 好不容易,十个人总算磕磕绊绊、险象环生地完成了装填,排成一排,将“手喷子”架在了提前垒好的、能缓冲后坐力的土台上,枪口对准了五十步外(萧战临时把距离拉远了点,怕威力太大把靶子打碎吓坏小朋友)的那排披甲木靶。校场周围,不仅挤满了其他营的士兵,许多胆大的民众也闻讯赶来,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爬上了墙头,都想亲眼看看这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神兵利器”究竟有多厉害。 担任临时指挥的李铁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力气,扯着脖子吼道:“全体都有!预备——放!” “砰砰砰砰砰——!!!” 十道如同晴天霹雳、又像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开!声音巨大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仿佛十头太古凶兽在耳边同时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脑袋发懵,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与此同时,浓烈刺鼻的白色硝烟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是妖魔喷出的毒雾,从十根枪口猛烈喷涌而出,瞬间形成一片巨大、厚重、伸手不见五指的烟雾墙,将整个射击区域完全吞噬,连人影都模糊不清了! “咳咳咳……” “妈呀!天雷!是天雷!” “我的亲娘嘞!耳朵聋了!” 围观的民众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浪和遮天蔽日的烟雾吓得惊呼四起,尖叫不断,不少孩子直接哇哇大哭,钻进了母亲的怀里瑟瑟发抖。就连那些自诩见惯了尸山血海、刀头舔血的老兵,也被这非人力所能及的威势和瞬间改变的、如同鬼蜮般的战场环境震撼得脸色发白,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死死握紧了手中的刀枪,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带着浓重硝石味儿的烟雾才被风吹散些许。只见那十名开枪的士兵,一个个龇牙咧嘴,表情痛苦中带着兴奋,正使劲揉着自己被那巨大后坐力撞得又麻又疼、恐怕已经青紫的肩膀和锁骨位置。有好几个下盘不够扎实的,直接被震得向后踉跄了半步,还有个特别倒霉的,因为肩膀没顶实,直接被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模样狼狈不堪,引得台下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善意的哄笑。但他们看向手中那依旧冒着袅袅青烟、散发着余温的“铁管子”时,眼神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敬畏,以及一丝“这玩意儿真他娘带劲”的后怕? 再看前方那排木靶,靠近中心的几个已经彻底遭了殃!厚厚的牛皮甲被打得千疮百孔,如同被一群发了疯的马蜂密集蹂躏过,里面的木质靶身更是木屑纷飞,出现了大片的碎裂和凹陷,甚至有一个靶子直接被轰掉了一半!这威力,若是打在血肉之躯上……众人光是想象,就不寒而栗。 “哈哈哈!看见没?兔崽子们!都他娘的看见没?!”萧战在点将台上得意地放声大笑,丝毫不顾及形象,用力拍打着身旁李铁头的肩膀(拍得李铁头龇牙咧嘴,感觉骨头都要散了),“这就是老子的喷子队!声如惊雷,先声夺人,吓破敌胆!烟如浓雾,遮蔽战场,惑乱敌心!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血肉横飞!以后两军对垒,阵前先给他来上几轮齐射,都不用白刃砍杀,光听这响儿,看这烟,就能把他娘的敌军魂都吓飞了,屎都吓出来了!” 虽然目前只有这十几把枪,数量寒酸;虽然装填慢得像老奶奶穿针,效率低下;虽然可靠性依旧存疑,指不定哪把就闹脾气炸膛;虽然问题一大堆,路还很长……但这支小小的、堪称原始的“喷子队”的首次正式亮相,以其无与伦比的巨大声响、恐怖的烟雾遮蔽和实实在在、令人胆寒的破坏力,已经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所有沙棘堡军民的心中,也宣告了一个新的、更加暴力、更加喧闹的武力时代的蹒跚到来。萧战摸着下巴,眯着眼睛,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广阔的战场上,敌军在自己的“喷子队”排枪齐射下,人仰马翻、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的“美好”景象了。那画面,想想就让人……心情舒畅啊! 第233章 初试锋芒 沙棘堡这大半年来,就像个被精心拾掇的小媳妇,渐渐褪去了往日的灰头土脸,显露出几分水灵和富态。新修的房屋虽然大多还是土坯的,但排列整齐,屋顶的茅草也厚实了不少;城外的农田里,金黍米秆子长得比人都高,沙棘土蛋在地下憋着劲儿地长个儿;龙渊阁的车队时不时带来些稀罕物,城门口的小集市也渐渐有了点人气。这日渐繁荣的景象,就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终于引起了西边那些饿狼般的戎族部落的注意。这几个平日里互相掐得你死我活的大部落,在“抢他娘的”这个共同目标下,暂时摒弃前嫌,歃血为盟,集结了一支约莫千人、骑着矮脚马、挥舞着弯刀和骨朵的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蝗虫,乌泱泱地朝着沙棘堡扑来!意图简单直接,写在每一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抢粮!抢物!抢人!最好再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萧战脑袋砍下来当酒壶! “呜——呜——呜——” 烽火台上,三道粗黑的狼烟笔直地冲向蓝天,如同三根绝望的手指。紧接着,沙棘堡城内那口破钟也被敲得震天响,声音急促而恐慌,瞬间传遍了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戎人来了!西边的戎人打过来了!” “多少人?” “看不清!烟尘滚滚的,起码上千骑兵!”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刚刚还充满生机的沙棘堡瞬间进入了紧张的临战状态。妇孺老弱被迅速组织起来,躲进相对坚固的都督府和新建的粮仓;青壮年们则拿起分配到的武器——大多是简陋的长矛、草叉,或者自备的柴刀,在赵疤脸和李铁头的吆喝下,奔向各自的防御岗位。 与以往听闻戎人来袭就面如土色、四散奔逃不同,这一次,军民们脸上虽然也带着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憋着劲的愤慨和守护家园的决心。他们看着这大半年来自己一砖一瓦参与建设起来的城墙(虽然很多地方还是土墙,但明显加高加固了),想着仓库里那些沉甸甸的、好不容易才有的存粮,以及地里那些还没收获的“希望”,一股“不能让这群强盗毁了”的信念在每个人心中燃烧。 萧战此刻正站在西面城墙最突出的马面上,手里拿着那个从龙渊阁商队那里连哄带骗、花了“重金”才搞来的单筒黄铜望远镜,像个老海盗一样,眯着一只眼,仔细观察着远处地平线上那越来越近、卷起的冲天烟尘。他看着那些在望远镜里逐渐清晰的、穿着皮袄、挥舞着弯刀、嗷嗷叫唤的戎族骑兵,嘴角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慢慢勾起一丝兴奋而狰狞的弧度,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 “他娘的!终于来了!老子这沙棘堡装修了大半年,正愁没人来温锅呢!正好拿你们这群不开眼的家伙,给老子的新玩意儿开开荤,检验一下实战成色!”他放下望远镜,扭头对跟在身后、同样一脸跃跃欲试的赵疤脸和李铁头下令,“传令!守军主力依托城墙,弓弩手上墙,给老子瞄准了射!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城!谨守不出,耗着他们!” “是!”赵疤脸和李铁头齐声领命,立刻转身去布置防御。 然而,萧战自己却没打算老老实实在城里待着。他眼中闪烁着冒险的光芒,一把拉过李铁头,低声道:“铁头,去!从老子的亲卫队里,给老子挑九个人!要胆子最大的,手最稳的,平时玩那‘手喷子’玩得最溜的!老子带你们出去干票刺激的!” 李铁头眼睛一亮,没有丝毫犹豫:“明白!将军您就瞧好吧!”说完一溜烟就跑下了城墙。 不一会儿,九名被选中的亲卫队员被带到了萧战面前。这九人个个都是军中好手,眼神锐利,身形彪悍,此刻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紧张。他们每人除了标配的腰刀,还额外背着一把黑沉沉的“沙棘一号手喷子”,腰间挂着火药壶和铁砂袋。 萧战目光扫过这九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怕不怕?” “不怕!”九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 “放屁!老子都有点怵那玩意的后坐力!”萧战笑骂一句,随即正色道,“不过,狭路相逢勇者胜!等会儿跟紧老子,听我号令!让那群西戎土鳖,尝尝咱们‘雷神’的厉害!” “是!” 萧战没有选择从城门出去,而是带着这支十一人的精锐奇袭小队(包括他自己),悄悄溜到一段防守相对薄弱、但靠近西戎人主要进攻方向的城墙根下,利用早已准备好的绳索,趁着守军注意力都被正面吸引的空档,神不知鬼不觉地缒城而下!落地后,他们如同鬼魅般,借助着城墙阴影、土丘和乱石的掩护,压低身形,快速而无声地向着西戎骑兵主力的侧翼迂回。 此刻,西戎骑兵已经兵临城下。他们见沙棘堡城门紧闭,城墙上虽然站满了人,但射下的箭矢稀稀拉拉,似乎抵抗意志并不坚决(这是萧战故意示弱),气焰顿时更加嚣张。一个头上插着彩色羽毛、脸上涂着诡异油彩、身材格外魁梧壮硕的头领,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杂色马上,挥舞着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叽里呱啦地大声咆哮着,指挥着部下。 一部分骑兵下马,从马背上卸下简陋的、用粗木和皮绳绑成的长梯,嗷嗷叫着冲向城墙;另一部分则开始收集干草枯枝,显然准备火攻城门。整个西戎军的阵型因为准备攻城而显得有些混乱和密集,注意力完全被高耸的城墙所吸引,根本没注意到侧后方那片乱石滩里,已经潜入了十几条“毒蛇”。 萧战等人趴在冰冷的乱石后面,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西戎人粗重的喘息和嚣张的叫骂声。他悄悄探出头,观察着那个还在指手画脚的头领,眼中寒光一闪,低声道:“都准备好了吗?瞄准那个插鸡毛的!还有他旁边那群聚在一起的!听老子口令!” 十一个人,默默地将“手喷子”从乱石缝隙中伸了出去,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毫无防备的敌人。有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握着枪托的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那个西戎头领举刀指向城门,准备发出总攻命令的瞬间—— “就是现在!给老子瞄准了——放!”萧战猛地从乱石后站起身,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砰砰砰砰砰——!!!” 十一声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猛然炸响!声音巨大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仿佛十几面战鼓在耳边同时被擂破!震得人头皮发麻,耳中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大地都似乎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十一大团浓密、刺鼻的白色硝烟,如同地狱之门洞开喷出的魔息,瞬间在乱石滩前猛烈爆开、弥漫,形成了一道诡异的烟雾屏障! 正准备攻城的西戎兵被这来自侧后方的、从未经历过的恐怖巨响和凭空出现的浓烟彻底打懵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耳边如同雷鸣,紧接着就感到身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啊!” “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打我?!” 惨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叫嚣!尤其是那个插着羽毛的头领所在的位置,仿佛被无形的铁扫帚横扫而过!他本人首当其冲,胸口和面门上瞬间爆开好几团血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当场毙命!他周围聚集的几个亲信和小头目也纷纷惨叫着倒地,人仰马翻,死伤一片! “是雷神!夏人的雷神发怒了!” “妖术!这是妖术!快跑啊!” 未知是最深的恐惧。这完全无法理解的攻击方式,巨大的声响,呛人的烟雾,以及主将和身边同伴瞬间倒毙的惨状,彻底摧垮了这些西戎骑兵的心理防线。他们惊恐地尖叫着,丢下手中的梯子和火把,连停在旁边的战马都顾不上了,如同没头的苍蝇,哭爹喊娘地转身就往回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场面彻底失控,乱成一团! 城头上的守军和民众,原本还捏着一把汗,紧张地看着城下的敌人。当那惊天动地的枪声响起,浓烟弥漫,看到西戎人瞬间人仰马翻、狼狈溃逃的戏剧性一幕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将军威武!喷子队威武!” “戎人跑了!哈哈,他们被吓破胆了!” 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沙棘堡!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兴奋和劫后余生的喜悦。 萧战站在逐渐散去的硝烟中,看着那些丢盔弃甲、恨不得多长几条腿溃逃的西戎骑兵背影,缓缓放下了手中还在散发着硝烟味、枪管微微发烫的“沙棘一号手喷子”。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尚有余温的枪管,像是抚摸一匹立了功的战马,咧嘴笑了,露出那口在白牙和硝烟熏黑的脸庞衬托下格外醒目的白牙:“老伙计,首秀不错!没给老子掉链子!”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脑海中那如同仙乐般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叮!成功击退外敌入侵(西戎联军),有效检验新式武器(原始燧发枪)实战效能,极大提升军民士气与领地安全度,挫败敌对势力掠夺企图。奖励结算中……】 【军工点数+50!】 【振兴点数+30!】 【解锁相关分支:【基础战场心理威慑应用】(初步认识到声、光、烟在冷兵器时代的特殊杀伤效果)。】 听着这丰厚的“到账”提示,萧战心情大好,感觉刚才那震得肩膀发麻的后坐力都变得无比舒坦。他对着那些已经变成小黑点的溃兵方向,用力啐了一口唾沫,叉着腰,用他那标志性的兵痞腔调大声嘲笑道:“呸!一群没卵蛋的怂货!就这点胆子,听个响儿就尿裤子了,也敢来打老子沙棘堡的主意?滚回去多吃几年奶,练练胆子再来吧!老子请你们吃‘铁花生米’管够!” 第234章 燧发枪和抠门系统 手喷子队的首次实战,堪称一场辉煌的、戏剧性的胜利。虽然仔细算下来,真正被铁砂打死的西戎兵可能不到三十个,主要的战果是靠那惊天动地的声响、诡异的浓烟和精准干掉对方指挥官带来的心理崩溃达成的,但这丝毫不影响沙棘堡上下对此战的狂热庆祝和对手中这“铁疙瘩”的盲目崇拜。一连好几天,军营里、街巷间,到处都在津津乐道那“十一声惊雷退千骑”的神奇故事,那十一名参与突袭的队员更是被当成了英雄,走到哪儿都收获着崇拜的目光。 然而,作为当事人和总设计师的萧战,在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后,却保持着难得的冷静。庆功宴上他喝得最凶,吹牛吹得最响,但第二天一早,他就顶着宿醉的脑袋,把自己关进了都督府那间充当“军工研发实验室”的破屋子里,对着桌上那几把立下大功的“沙棘一号手喷子”发呆。 “他娘的,问题一大堆啊……”萧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嘴里嘟囔着,开始掰着手指头细数这“功臣”的罪状,“射程,最多三十步有点准头,再远就只能听响吓唬麻雀了;精度?呸!谈精度都是侮辱这个词!一枪出去,铁砂天女散花,打中哪儿全看老天爷心情;装填速度?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敌人骑兵一个冲锋,够老子装填一轮半,剩下的时间就只能等死;可靠性?这次没炸膛算走运,但哑火了一次,差点误事;后坐力?老子这身板都感觉够呛,换个瘦弱点的,一枪能干他个四脚朝天……” 他越数心里越凉快。这次是运气好,打了个措手不及,利用了信息差和心理战。真要面对那些纪律严明、盔甲齐全、悍不畏死的大国精锐,或者有所准备的戎族主力,就凭这十几条破枪,估计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不行!得升级!必须升级!之前在火门枪的基础上,自己研究了一下燧石发射,可是没有像样的军工研究机构,肖战自己手搓的燧发枪图纸还真不行啊”萧战猛地站起身,像头焦躁的困兽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的意识再次沉入脑海,投向了那棵枝繁叶茂却死要点数的“科技树”。他的目光越过“手喷子”(火门枪)那个已经点亮的、略显寒酸的图标,向着更上方、更明亮、结构也明显复杂精巧得多的区域搜寻。 很快,一个散发着诱人光芒的图标牢牢吸引了他的目光——【燧发枪原理与制造技术】!下面那明晃晃的标价,让他眼皮直跳:300点! “三百点……他奶奶的……”萧战咂咂嘴,感觉一阵牙疼,心更疼,“这抠门系统,真把老子当肥羊宰啊!刚赚了五十军工点,加上之前抠抠搜搜攒的,离这目标还差着一大截呢!” 但他心里清楚,这才是真正能带来质变的东西!那玩意儿射速能快上一大截;结构更可靠,哑火率会大大降低;虽然还是滑膛枪,精度提升有限,但配合定装弹药(这又是一个需要点数解锁的坑),威力和射程都能有所改善。这才是未来军队的方向! “妈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就是三百点吗?老子攒!”萧战一跺脚,发狠道。他仿佛一个看到了绝世美女却囊中羞涩的穷小子,开始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地琢磨怎么才能尽快凑够这笔“老婆本”。 他立刻变成了最精明的商人和最苛刻的监工,把负责龙渊阁账目、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大丫,和负责军工坊、满手油污的萧火,一起提溜到了会议室。 “都给老子听好了!新政策!”萧战一脚踩在凳子上,唾沫横飞地宣布,“以后,咱们沙棘堡,不管是他娘龙渊阁卖出去的盐铁布匹,还是军工坊造出来的每一把改进的手喷子、每一桶优质水泥,甚至是农技队推广那‘代田法’和‘沙棘土蛋’增产了多少粮食……但凡是新弄出来的、跟以前不一样的、能赚钱或者能杀敌保命的好东西,都给老子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他指着大丫:“你!算盘给老子打精一点!每一笔新生意带来的利润,尤其是开拓了新市场、卖了新货物的,单独列出来!” 他又指向萧火:“你!铁匠铺那边,每次改进了淬火工艺,让刀更耐用;或者优化了手喷子某个零件,让它更不容易卡壳;甚至只是找到了更便宜的铁料来源……只要是技术进步、成本降低,都给老子写成报告!” 萧战暗自发狠:老子要看看,怎么才能从那个抠门系统那里,多抠出点‘点数’来! 他双眼放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老子琢磨着,这系统不光看结果,可能也看重‘过程’和‘创新’!咱们得把‘努力’和‘进步’给它摆到明面上!” 大丫眨巴着大眼睛,虽然不太明白“系统”和“点数”具体是啥,但精明的她立刻意识到这是四叔非常看重的事情,立刻在小本本上郑重记下:“重点记录:创新与改进项,疑似可兑换特殊资源(点数)。” 萧火则挠了挠满是油污的头发,憨声道:“老四,那……那我让铁匠们以后打铁的时候,多念叨几句‘祖宗保佑,这次一定成’?算不算‘努力’?” 萧战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道:“念个屁!老子要的是实打实的技术突破和真金白银的效益!滚回去好好研究怎么把枪管弄得又直又光滑!” 萧火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跑了。 从这天起,萧战仿佛化身成为“点数”而战的斗士。他每天不仅要处理军务政务,还要像巡查军营一样,巡视龙渊阁的仓库、铁匠铺的工坊、城外试验田,逮着负责人就问:“最近有啥新进展?有啥不一样了?能多算点数不?” 他那副“斤斤计较”、“雁过拔毛”的架势,让手下们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但也确实逼着大家更加注重技术和管理的改进。整个沙棘堡,在追求“振兴点数”和“军工点数”的无形鞭策下,悄然进入了一种更加高效、也更注重创新的节奏。 萧战看着脑海里那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增长的点数余额,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三百点……等着吧!等老子攒够了,弄出真正的燧发枪,到时候,就不是吓唬吓唬你们了……老子要让所有敢觊觎沙棘堡的敌人,都尝尝什么叫排队枪毙的滋味!” 第235章 婉清孕期 沙棘堡守备府的后院,如今俨然成了整个堡垒最金贵的“战略腹地”。萧战下了死命令,前线就是天塌下来,喊杀声也不许越过二道门惊扰到夫人养胎,违令者——甭管是谁——一律拖出去“军法处置”,先揍二十军棍再说!因此,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新栽沙棘树苗的沙沙声,能听见角落里几只肥母鸡啄米的嘚嘚声,甚至能听见阳光下,苏婉清手中那支小巧朱笔在账册上划过的细微摩擦声。 苏婉清斜倚在萧战特意让城中最好的木匠、用胡杨木打造、铺了厚厚软垫和一张完整雪白狼皮的躺椅上。春日暖阳透过新糊的桑皮纸窗棂,温柔地洒在她身上,为她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体态和那微微隆起、弧度优美的小腹镀上一层圣洁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安神草药若有若无的清香,混合着院里几株野海棠的淡雅气息。 然而,这位曾经的官家千金,骨子里那份属于苏家血脉的干练与商业天赋,岂是几道军令和一身孕肚能完全束缚的?她手里拿着一叠龙渊阁商队快马加鞭送来的最新账目和各地市场简报,秀气的眉毛时而因某个不太理想的数据微微蹙起,时而因发现新的商机而愉悦舒展。那专注而沉静的神情,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充满铜臭味的账本,而是关乎沙棘堡未来命运的锦绣河山图。 贴身丫鬟小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味道浓郁到有些呛鼻的安胎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到自家小姐又在处理这些“劳心费神”的俗务,她忍不住嘟起嘴,把药碗往旁边小几上重重一放,叉着腰,半是埋怨半是心疼地开始每日例行的念叨:“哎呀我的好小姐!祖宗诶!您就安安生生当您威风八面的将军夫人,好好养着这金贵得不能再金贵的身子骨不行吗?这些账本生意,铜臭事儿,交给下面那些脑袋都快算秃噜皮的掌柜们去操心便是了!将军要是知道了,又该吹胡子瞪眼,骂我不会伺候,说我纵着您胡来了!”她拿起一件柔软的薄毯,想给苏婉清盖上,“要我说啊,赶明儿干脆让将军直接发个告示,任命您当龙渊阁的总掌柜得了!都身怀六甲了,还处理这么多费心神的事儿,这要是累着了,磕着碰着了,我可怎么跟将军交代啊……他那个黑脸,吓死个人了!” 苏婉清从账本中抬起头,放下朱笔,无奈又好笑地瞥了小翠一眼,伸手接过那碗温度刚好入口的药汁,轻轻吹了吹升腾的热气,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却异常坚定的笑意,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被她家那个痞子将军带坏了的狡黠:“你呀,小翠,眼光要放长远些,眼皮子别那么浅。”她抬手指了指窗外,那里隐约传来城墙工地上汉子们雄浑的号子声和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敲击声,“这,可不仅仅是拨弄算盘珠子的生意,更不是简单的铜臭事。相公之前跟我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以前在青州通判府,总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夫教子、打理后宅、吟风弄月便是毕生功业。可到了这沙棘堡,看着相公和大家,为了这一砖一瓦、一粮一粟拼尽全力,看着这片土地从荒芜到生机勃勃,我才恍然发现,原来我们女子,也能像男人一样,在这广阔的天地间,凭借自己的头脑和双手,施展抱负,建功立业,实现自我的价值。这种感觉……很踏实,也很畅快,比在青州参加十场诗会都有意思。” 她将苦涩的药汁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随即把小翠拉到身边绣墩上坐下,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还有你,小翠。我让你跟着四妞认字读书,学习算学,不是让你永远只做个端茶送水、传话跑腿的小丫头。我仔细瞧过了,上次让你核对的那批粮草进出账,你算得又快又准,比账房那个老眼昏花的先生还利索。你的算学天赋极好,心思又细。从明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正式学着看这些账本,处理龙渊阁与沙棘堡往来的文书信函,给我当个小账房,如何?咱们也学学相公那种雷厉风行、不拘一格、敢想敢干甚至有点‘匪气’的处事方法。” 小翠彻底愣住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瞬间涌起激动、难以置信又带着些许惶恐的红晕,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姐?我?我真的可以吗?我……我只是个丫鬟啊,字都认不全乎……那些账本,看着就跟天书似的……” “有什么不可以?”苏婉清莞尔一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相公说了,在沙棘堡,不看出身,不看性别,只看本事和忠心!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混日子的滚蛋!你既有这份天赋和细心,为何不能试试?难道你想一辈子被人唤作‘小翠’,将来随便配个小厮,然后继续你的孩子接着给人当丫鬟小厮?” 受到鼓舞的苏婉清,即便在孕中,那敏锐的商业嗅觉也从未停歇,甚至因为母性带来的细腻和长远考量而更加敏锐。她注意到沙棘堡本地的一些特产,比如牧民自家晾晒的风干肉、妇女们手工编织的羊毛小物件、甚至戈壁滩上捡来的色彩斑斓的石头,虽然做工粗糙,用料简单,包装更是谈不上,却别具一种边塞独有的、粗犷野性的风情。她利用卧床休息的时间,远程遥控指挥龙渊阁派驻沙棘堡的大管事,精心策划并推出了一个名为“沙棘风情”的精美礼盒。 她强撑着孕吐的不适,亲自提笔,用娟秀中带着一丝飒爽的笔触撰写了宣传文案,巧妙地将“镇西国公驻地特产”、“塞外风情体验”、“馈赠亲友、彰显品味与冒险精神之佳品”等概念融入其中,还给每样产品都编了个小故事,比如风干肉是“采用大漠滩羊,经塞外劲风自然风干,蕴含着金戈铁马的豪情”,羊毛挂毯的图腾是“古老部落祈福的印记,寓意吉祥平安”。她充分利用龙渊阁遍布各地的商队网络和深厚的人际关系进行推广,甚至让人画了简易的广告画,贴在龙渊阁各分号门口。 果然,这种带着“官方认证”光环和“故事性”包装的特色礼盒,在内地那些追求新奇、附庸风雅的上流社会和文人墨客中引起了巨大反响。订单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价格定得还不低,利润竟然比预想的还要可观好几倍。龙渊阁那些老掌柜们一开始还嘀嘀咕咕,觉得夫人这是瞎折腾,不务正业,看到账目后,一个个目瞪口呆,差点把胡子揪下来,纷纷感叹:“夫人真乃商业奇才也!原本以为将军厉害,现在夫人赚钱更狠!” 而更让萧战事后知道后动容不已的是,苏婉清力排众议(主要是来自龙渊阁老掌柜们关于利润最大化、应该投入更多赚钱行当的建议),坚持将“沙棘风情”礼盒带来的大部分利润,直接、定向投入沙棘堡最急需的城墙加固工程和公立蒙学堂的校舍扩建、教具购置、以及给先生们发津贴中。她在账目上清晰地标注:“此款专用于筑我城墙,固我家园;启民智慧,照亮未来。”真正实现了以商养战、以商兴教的良性循环。 萧战某次亲自查看城墙修缮进度,听管事提及此事,说是“夫人用卖土特产的钱给我们添了砖加了瓦”,晚上回到后院,搂着苏婉清,又是心疼地摸着她日益沉重的肚子,感受着里面小家伙有力的胎动,又是骄傲地咧着嘴傻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子的媳妇儿,就是他娘的厉害!躺着都能给老子赚回半拉城墙来!还他娘的顺带把学堂也给修了!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比老子带兵去抢……呃,比老子带兵打仗来钱还快!还稳当!哈哈哈!”他笑得见牙不见眼,随即又虎起脸,故作凶狠地威胁,“不过你可给老子记住了,乖乖吃药,好好睡觉,不许太劳神!要是让老子发现你眼底有黑眼圈,或者瘦了一丁点,哼哼,老子明天就去把龙渊阁通往内地的商路全给他暂停了!看你还怎么折腾!” 苏婉清依偎在他坚实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和那故作凶狠实则满是关怀的“痞子式”威胁,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捏了捏他硬邦邦的胳膊,柔声道:“知道啦,我的大将军。妾身心里有数,为了咱们的孩子,为了沙棘堡,为了你,我也会保重自己的。你就别去停商路了,那可都是咱们的钱袋子呢。” 第236章 二狗的侦察连 沙棘堡军营的校场上,口号震天,尘土飞扬,新兵蛋子们在老鸟们的吼叫声中,一遍遍练习着最基本的劈砍、格挡和怎么看怎么别扭的队列。萧二狗背着手,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干部似的在营区里溜达,看着那些汗流浃背、动作僵硬、却依旧显得稚嫩的新兵,心里就跟有二十五只小猫在同时挠痒痒——百爪挠心,坐立不安。他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骨头缝里都渴望着真刀真枪、策马扬鞭的刺激,渴望像四叔那样,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虽然他目前只见过四叔砍几个不长眼的马贼,而且场面有点过于血腥),而不是整天像个看门老大爷一样,在城墙根底下转悠,或者对着那些傻乎乎的木桩子练习枯燥得能让人睡着的招式。 这股邪火在他心里憋了几天,烧得他吃饭都不香了。终于,他忍不住了,瞅准赵疤脸在校场边上监督弓弩手练习固定靶射击的间隙,一个箭步冲过去,啪地一个立正,挺起还不算太宽阔的胸膛,行了一个自以为标准、实则因为紧张还有点歪斜的军礼,扯着刚变声不久、有点公鸭嗓的嗓子吼道:“报告赵叔!我,萧……承志!请求组建一支侦察连!” 赵疤脸正眯着他那只独眼,挑剔地看着一个士兵拉弓的姿势,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揪来的草根,上下晃动。闻言,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用那只浑浊却锐利的独眼斜睨着二狗,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痞气:“侦察连?就你?毛长齐了吗?知道侦察是干啥的不?不是让你带着人出去撒欢遛马,追兔子撵狐狸!那是要悄默声地钻进敌人眼皮子底下,把他们的裤衩什么颜色都给老子看清楚,还得全须全尾地回来!你小子,行吗?” 二狗被噎得脸一红,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沉稳,更有说服力:“赵叔!我自打来到这儿就在这周边野,熟悉五十里内的每一条沟坎、每一个沙丘、每一片能藏人的胡杨林!我能吃苦,三天不睡觉,光啃干饼子喝凉水都行!我……我可以去招募那些本地从小就钻山沟、追黄羊、设套子的猎户子弟!他们比谁都了解这片土地,鼻子比狗还灵,眼睛比鹰还尖,在林子里走路比狐狸还轻!肯定比光靠咱们自己人,对着老旧地图瞎摸强!” 赵疤脸摸着下巴上那道像蜈蚣一样狰狞的刀疤,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确实,沙棘堡缺的就是一支真正熟悉本地环境、能融入背景、像地头蛇一样的侦察力量。光靠军中那些习惯了大军团作战模式的斥候,在很多细节上,尤其是山地、荒漠地形,确实不如这些土生土长的“地里鬼”。他沉吟了片刻,草根在嘴里换了个边,点了点头,算是松了口:“行!看在你小子还有点想法,又是将军侄子的份上,老子就给你个机会!三十个名额!多一个都没有!你自己去招人,兵源从流民和本地青壮里找,不许从老子正兵里挖墙角!装备……”他顿了顿,露出一丝“你小子就知足吧”的表情,“先从库房里最破、最旧、最差的那批皮甲和弓箭开始凑合!表现好了,立了功,再换好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赵疤脸脸色一肃,独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杀气腾腾,“要是出了岔子,折了人手,或者给老子丢人现眼,捅了娄子,让西戎崽子摸了屁股,你就给老子滚回来,继续站岗放哨喂马刷茅房!听见没?” 二狗大喜过望,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嗷一嗓子,声音都劈叉了:“听见了!谢谢赵叔!保证不给您丢脸!保证把西戎崽子的裤衩颜色都查明白!”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支脱缰的野狗一样冲出了校场,扬起一路烟尘,差点撞翻旁边练队列的新兵。 凭借着“萧将军亲侄”这块不算太闪亮但绝对好用的招牌,以及二狗自己私自添加、极具诱惑力的“侦察连优先吃肉,顿顿有油水”的承诺,他很快就在流民安置点和周边几个穷得叮当响的村落里,招募了一批三十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这帮小子个个精瘦黝黑,身手敏捷得像山猫,胆大心细,对塞外的地形地貌、气候物产了如指掌,眼神里都透着一股未被军营规矩驯化的野性和猎手般的机警。这支新成立的侦察连,穿着五花八门、打满补丁、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皮甲,拿着制式混乱的弓箭、短刀、猎叉,甚至还有人手一把玩得溜熟的投石索,看起来活脱脱一支刚被打散了的杂牌军、叫花子队伍,但那股子混杂着泥土气息和跃跃欲试的精气神,却让偶尔路过视察的赵疤脸暗暗点了点头,独眼里难得有了一丝满意。 第一次带队出塞执行侦察任务,二狗心里既兴奋得想要嗷嗷叫,感受策马奔腾的自由,又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哪个环节出错,把兄弟们带进沟里。他们如同幽灵般潜伏在一处长满骆驼刺和梭梭草的沙丘后面,借着稀疏植被和起伏地形的掩护,观察着远处一个仅有七八顶破旧帐篷的西戎游骑临时营地。一个新兵,是个才十五六岁、瘦小干枯、外号叫“山耗子”的小个子,第一次离敌人这么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小声问趴在身边、同样紧张但强装镇定的二狗:“队……队长,咱们这……这偷偷摸摸的趴着,算啥呀?感觉跟……跟我以前偷张老财家地里西瓜似的,心里直发虚,腿肚子有点转筋……” 二狗没好气地反手在他那顶明显大了一圈、晃晃悠悠的头盔上敲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压低声音骂道:“放你娘的拐弯屁!你他娘才偷偷摸摸!这叫军事侦察!懂不懂?侦察兵是啥?是将军伸出去的眼睛!是耳朵!是鼻子!是插在敌人心窝子里的暗桩!咱们看到、听到、闻到、摸到的一切,地上有几个马蹄印,灶坑里灰烬是温是凉,都可能决定一场仗的输赢,关系到沙棘堡几千父老乡亲的性命!不会你就给老子把嘴闭上,夹紧屁沟子,眼睛给老子瞪得像铜铃,耳朵竖得像驴,好好学!多看,多听,少他娘的放没味的屁!” “山耗子”被敲得缩了缩脖子,挠挠被头盔压得乱糟糟的头发,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是,队长!跟着狗爷学,准没错!保证把眼睛瞪成牛蛋!” 二狗眼睛一瞪,作势欲打:“叫谁狗爷呢?找揍是不是?老子是萧队长!再乱叫,下次吃肉没你份!”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着几分兵痞油滑气的老兵油子凑过来打趣,缓解紧张气氛:“队长,消消气,咱队里就属‘山耗子’年纪最小,毛都没长齐呢,您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再说,狗爷这称呼,听着多亲切,多霸气!” “山耗子”立刻不服地梗起脖子,压低声音反驳:“谁毛没长齐?我上个月还跟着我爹在黑风沟打到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呢!皮子完整,卖给皮货商换了好些盐巴!” 那老兵油子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吹吧你就!还火狐狸?指不定是捡了只被狼啃了一半、瘸腿掉毛的老狐!” “哈哈哈……”周围几个听到的队员都压抑着声音低笑起来,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就连二狗也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一路上,虽然任务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艰苦,风餐露宿,啃着能崩掉牙的干粮,但这支由半大小子们组成的侦察队,却硬是在二狗这种半生不熟、又带着浓浓痞气和江湖义的带领下,营造出一种嘻嘻哈哈、互相打屁、苦中作乐的奇特氛围。二狗虽然嘴上骂得凶,动不动就“老子抽你”、“扣你肉食”,但在实际的侦察、潜伏、路线选择、判断敌情上,他将从赵疤脸那里囫囵吞枣学来的军事常识和从萧战那里耳濡目染的胆大心细、不按常理出牌,与本地队员对地形、动植物习性、天气变化的丰富经验巧妙地结合起来,灵活运用。他带着队伍像地鼠一样利用沟壑潜行,像蜥蜴一样借助岩石伪装,成功躲过了几次西戎游骑的例行巡逻,绘制了远比军中那些抽象简陋的旧图精细得多的区域地图,上面连哪里有水源、哪里适合埋伏、哪里容易迷路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还初步摸清了这一小股西戎游骑的活动规律、补给习惯甚至大概人数。 当他们带着沾满尘土、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却记录着宝贵信息的草图和情报,一个个灰头土脸,嘴唇干裂爆皮,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一个不少地安全返回沙棘堡时,虽然样子狼狈得像逃难的,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和坚毅,腰杆挺得笔直。二狗看着身后这群虽然疲惫却目光炯炯、经过实战洗礼的队员,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独当一面的沉重与成就感,也明白了肩上那副看似不起眼、甚至被一些老兵嘲笑的担子,究竟有多么重的分量。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白牙,学着萧战的样子,用力拍了拍离他最近的“山耗子”的肩膀(差点把瘦小的“山耗子”拍个趔趄),沙哑着嗓子吼道:“走!兄弟们!回去吃肉!管饱!” 第237章 三娃的野战医院 沙棘堡军营的东南角,原本堆放杂物、偶尔关押不听话兵痞的几间低矮土坯房,被彻底清理了出来。墙壁用石灰水简单粉刷过,透着一股廉价的亮白和淡淡的碱味,地上铺的也是混合了石灰的土,又细细的砸平,踩上去软硬适中。门口挂上了一块崭新的、做工略显粗糙的原木木板,上面是萧战亲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力透木背的三个大字——“医护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三娃自己用工整小楷写的:“救死扶伤,功德无量”。这里,便是沙棘堡有史以来第一座具备基本功能的战地医院和医疗培训中心,被萧战戏称为“咱的救命稻草基地”。 此刻,三娃,这个年仅十岁却老成得像个饱读诗书的小学究的孩子,正穿着一身特意为他改小、却依旧略显宽大、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医官”服(这是他磨了萧战好久才特批的),站在一群年龄参差不齐、但普遍足以当他娘亲甚至奶奶的妇女面前。他小脸紧绷,表情严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信,可惜那身不合体的衣服和尚未变声的童音,总让人觉得有点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办家家酒。 这些妇女,成分复杂。有的是军中士卒的家眷,盼着学点本事能帮衬夫君,万一……也能有条活路;有的是本地略懂些草药土方、热心肠又胆大的妇人;还有几个是看着医护营管两顿饭,偶尔还能见点油腥,想来混口饱饭的流民寡妇。她们被三娃通过蒙学堂的宣传和街坊四邻的口口相传组织起来,成立了沙棘堡第一支,也可能是大夏朝最非正式、最“草台班子”的一支战地救护队。 “诸位大娘,大嫂,姐姐们,”三娃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还带着未变声的少年特有的清亮,但在刻意放缓放沉后,倒也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和认真,“今天,是我们医护营救护队第一次正式培训。把大家召集到这里,不是为了闲聊家常,也不是为了做女红,是为了让大家掌握更多、更有效的救人性命的方法和手段。”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面那几十张带着好奇、疑惑、茫然甚至些许不安和轻视的面孔,加重了语气,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这第一条,也是往后所有行动中,最重要、最要紧的一条,就是——纪律!” 一个膀大腰圆、面色红润、声音洪亮、看起来颇为泼辣爽利的中年妇人,是军营伙夫头子张大的媳妇,人称张婶的,忍不住开口嚷嚷道,声音像打雷一样:“哎哟,小郎中,咱们是来学救人的,是来帮忙的,要啥子纪律嘛?还能比军中那些爷们儿的规矩还大?咱们妇道人家,听得懂号令,到时候你指哪儿咱们打哪儿就行了呗!整那么麻烦干啥?”她的话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附和声和低笑,显然不少人觉得这小孩有点小题大做。 三娃并没有因为被质疑而慌乱或者生气,他认真地看着张婶,又环视众人,用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耐心和条理解释道,甚至还打了个比方:“张婶,诸位,请大家想一想。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箭矢横飞,情况瞬息万变,伤员的伤情更是分秒必争,晚一口气可能人就没了。若无严明的纪律,看到伤员就一窝蜂涌上去,你扯胳膊我拉腿,七嘴八舌,可能不仅救不了人,还会造成更大的混乱,挤压伤员的生存空间,延误最宝贵的救治时机,甚至可能因为混乱,暴露位置,导致我们自己人也陷入危险之中,被敌人一锅端了。这就好比……好比咱们沙棘堡要是没有城墙,没有军规,大家乱哄哄地各自为战,能挡住西戎铁骑吗?”他见有些人露出思索的表情,继续道,“令行禁止,听从统一指挥,分工明确,动作迅速而有序,我们才能最高效、最安全地挽救更多的生命!这,就是纪律的重要性!它和咱们的城墙、和将军的军令一样,是保护我们自己、拯救他人性命的基础!” 他不再给众人提问和讨论的时间,直接进入了正题,他知道实践比空谈更能说服人:“好,现在,我们开始学习最基本,也可能是在战场上最常用、最能救命的急救常识——止血!”他让助手(一个略识几个字、手脚麻利、丈夫战死后独自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展开一幅他自己亲手绘制、有些抽象但关键部位标注清晰的人体穴位和主要血管挂图(画功幼稚,但意思明确),又拿出准备好的干净布条(已用大锅煮沸消毒过)、光滑的小木棍、充当模拟伤口的猪膀胱(里面灌了红颜料水)等教具。 “常见的出血分几种,一种是毛细血管出血,颜色鲜红,血量少,一般能自行凝固,比如擦破点皮;一种是静脉出血,颜色暗红,血流较缓但持续不断,像小溪流;最危险的是动脉出血,颜色鲜红,呈喷射状,噗嗤噗嗤的,血量极大,必须立刻处理!不然一会儿人就可能不行了!今天,我们先学习最实用、最简单、材料最容易找的加压包扎止血法……” 三娃讲得很慢,很仔细,结合着林清源留下的那几本珍贵医书上的理论,和萧战从系统那里得到的《战场急救手册》,三娃从这里学到的实用技巧,尽量用最通俗易懂、甚至带点乡土气息的语言讲解,避免使用任何生僻的医学术语。他还安排了大量的实践环节,让妇女们两人一组,互相扮演伤者和救护者,练习如何用布条在不同部位(手臂、大腿、脑袋)进行有效的加压包扎,如何利用身边能找到的小木棍、树枝制作简易绞棒止住大动脉出血,如何用找到的比较直的树枝和布条固定疑似骨折的肢体。 起初,妇人们还有些拘谨、笨拙和不好意思,尤其是互相在对方身上比划包扎时,难免嘻嘻哈哈,动作变形,把胳膊腿捆得跟粽子似的,或者绞棒转反了方向,惹得一片哄笑。那个张婶,更是手忙脚乱,差点把扮演伤者的姐妹勒得翻白眼。但在三娃毫不留情、近乎刻板的严格指导和反复的、枯燥的练习下,她们渐渐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专注,手上动作也麻利规范起来。张婶虽然嘴上不饶人,嘟囔着“这比和面难多了”,但学得格外认真,手劲也大,一旦掌握了要领,包扎得又快又结实,得到了三娃当众的表扬:“张婶包扎得很好,力度适中,结打得牢靠又容易解开,大家要向她学习!”乐得张婶合不拢嘴,胸脯挺得老高,干劲儿更足了,还主动去指导旁边手笨的姐妹,粗声粗气地指挥:“哎哟我的妹子,你轻点,这是胳膊不是柴火捆!对对,就这样,勒紧点!没吃饭啊?” 看着这群原本普通、甚至有些散漫、为生活所困的妇女,在他的教导下,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手中掌握了或许能在未来某个血与火的时刻救人性命的宝贵技能,三娃那总是紧绷着、试图模仿林神医淡定从容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的笑意。他知道,这支部队或许还很稚嫩,装备简陋得可怜,知识也有限,但她们迈出的这第一步,意义非凡。总有一天,当烽烟再起,箭矢如雨,这些今天还在笨拙练习包扎、互相取笑的妇女们,将会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用她们或许不算优雅却坚定有力的双手,用她们学到的这些简陋却实用的技能,为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撑起一片生命的天空,带来生的希望。这,就是他三娃,一个十岁孩子,能为沙棘堡,为四叔,所做的,最重要的事。 第238章 大丫的商业帝国 在沙棘堡的地面上,沙棘百货俨然成了沙棘堡事实上的商业心脏和经济枢纽,每天人来人往,算盘声、讨价还价声、各地口音的交谈声不绝于耳。柜台后面,大丫小小的身子几乎被高大厚重的实木柜台完全挡住,只能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头顶和偶尔抬起的一双锐利眼睛。但她只要一站到垫脚的小板凳上,那股子不容置疑、精打细算的气场瞬间就能笼罩整个大堂,连最油滑的商队管事在她面前都下意识地收敛几分。 她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账本,手里那架萧战从某个倒霉西戎贵族那里缴获、特意赏给她的纯金小算盘,被她拨得噼啪作响,速度快得几乎能看见残影。那声音清脆、果断,仿佛不是珠子在碰撞,而是金币在欢快地跳舞。 如今的大丫,早已不满足于仅仅管理沙棘百货的日常运营和那个已经走上正轨、生意红火的“龙渊阁”了。凭借着过人的商业嗅觉和跟在萧战、苏婉清身边潜移默化吸收来的“胆大包天”和长远眼光,她开始将目光投向更深远、更基础的地方——整合沙棘堡本地那些零散、原始、如同散沙一般的手工业。她觉得,光靠卖特产和战利品,根基太浅,得像四叔说的那样,“打造全产业链,掌握核心竞争力”(虽然她不太懂全部意思,但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她以龙渊阁分号大掌柜的名义,下帖子召集了城里仅有的几个皮匠、织工、铁匠,甚至那个脾气又臭又硬、但烧陶手艺据说祖传了好几代的王老窑,开了一个被萧战事后知道后、笑得直拍大腿称之为“沙棘堡第一届手工业发展座谈会”的会议。 会议地点就在沙棘百货后院库房旁边临时清理出来的小房间。几个老师傅惴惴不安地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主位上那个坐在特制高脚椅上、表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太太的大丫,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位“小财神爷”又要搞什么名堂。 “诸位叔伯,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个关乎咱们沙棘堡长远发展,也关乎大家伙儿以后能不能赚更多钱、吃更多肉的想法,跟大家商量商量。”大丫声音清脆,开门见山,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孩子,“咱们沙棘堡的东西,李老爹鞣制的皮子,张婶子织的毯子,王爷爷烧的陶罐,甚至刘铁匠打制的马掌,我仔细看过了,用料扎实,手艺底子都不差,就是太零散,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不成规模,样式也老旧,最关键的是,卖不上价!好东西当了白菜价,亏得慌!” 老皮匠李老爹,一个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的老头,疑惑地挠了挠几乎没几根头发的脑袋,瓮声瓮气地问:“大姑娘,这……大家不都这么干嘛?东西好,实在,不就行了?价钱……唉,能糊口就行啦。” 大丫从高脚椅上微微前倾身子,小脸上满是认真:“李老爹,光东西好、实在,不行!咱们现在身在边境,名声不显。外人谁知道咱们沙棘堡出的皮子比别处的韧?毯子比别处的暖?万一以后咱们的东西真的卖出了名堂,被别处那些黑了心肝的奸商仿冒,打着咱们沙棘堡的幌子卖次品烂货,坏了咱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咱们找谁说理去?到时候,您老辛辛苦苦鞣制的皮子,可能就真卖不出价钱了!” 她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谋远虑,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若有所思或依旧茫然的工匠,压低了点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机密大事:“再往远了说,万一……我是说万一,有的地方官府,或者某些眼红的势力,看着咱们沙棘堡挣钱了,生意做大了,想要霸占咱们的生意,掐断咱们的商路,那咱们怎么办?坐以待毙?不行!咱们得有别的路可以走,有别的、他们掐不断的招牌可以打!‘沙棘制造’就是咱们的护身符!”她用力挥了挥小拳头,“以后,但凡是咱们沙棘堡出去的好东西,都打上统一的‘沙棘制造’的标记!走到天边,只要认这个牌子,就知道是咱们沙棘堡出来的、质量顶呱呱的好东西!别人想冒充?没门!想打压?咱们换个名头,换个渠道,照样卖!” 她的话,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塘,让在场的工匠们彻底陷入了沉思。他们一辈子跟手艺打交道,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东西做得更结实耐用,第一次意识到,做生意不仅仅是埋头做东西、然后卖出去那么简单,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什么品牌、渠道、护身符……听着就厉害!王老窑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盯着大丫,第一次觉得这个黄毛小丫头,或许真有点名堂。 大丫趁热打铁,立刻从旁边拿出一叠她熬夜画的草图:“咱们得立规矩!统一标准!比如皮子,按鞣制程度、皮质好坏分等级;毯子,按尺寸、织法、羊毛粗细定价格;陶器,不能有裂纹,釉色要均匀……咱们还要设计一个统一的标识,我想好了,就用一个简单的、抽象化的沙棘果图案,代表着咱们沙棘堡人像沙棘一样,耐旱耐寒,扎根边疆,结出的果实(产品)又酸又甜(物美价廉)!”她一边说,一边让助手把画着沙棘果标识的纸传给各位师傅看。 接下来,她开始详细阐述如何利用龙渊阁遍布各地的渠道,有意识地向外界推广“沙棘制造”这个概念,如何将符合标准的产品打包推销,甚至开始规划,在未来条件成熟时,建立更专业的、集中管理的工坊,看看能不能从内地忽悠(划掉)聘请一些技术更好的工匠来,引入更先进的技术,将沙棘堡的特产,真正打造成一个响当当的、能赚大钱的品牌。 萧战偶尔带着赵疤脸过来视察,看着大丫站在小板凳上,对着下面一群平均年龄是她四五倍的老工匠们运筹帷幄,条分缕析,把一群老江湖说得一愣一愣,连连点头,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赵疤脸,咧着嘴,压低了声音得意地感叹:“瞧见没?老赵!老子这侄女,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这格局,这眼光,这画大饼……呃,是规划蓝图的能力!比他娘的王明远那老小子只会盘剥克扣、往自己兜里搂钱强到天上去了!老子看啊,用不了几年,她就能给老子建起一个真正的、流淌着奶和蜜的‘商业帝国’!到时候,咱老萧家打仗不缺钱,修城不缺钱,连他娘的给士兵们发饷银都能比别人厚实!哈哈哈!” 赵疤脸难得没有抬杠,独眼盯着大丫,啧啧称奇:“他娘的,真是邪了门了!将军,你们老萧家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出了你这个杀星不算,连个小丫头片子都这么妖孽?这以后谁要是娶了她,不得被她算计得裤衩子都不剩?” 萧战眼睛一瞪:“放屁!老子侄女以后是要招上门女婿的!得老实听话会疼人的!敢算计老子侄女?腿给他打断!” 第239章 四丫的人才梦想 蒙学堂旁边,一间原本堆放旧桌椅、如今被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小屋里,四丫萧文瑜正伏在一张略显陈旧但擦得干干净净的书案上疾书。她面前铺着几张在沙棘堡算是奢侈品的、质量稍好的宣纸,上面是用清秀工整、带着几分女子特有柔韧风骨的小楷写就的文章。这就是沙棘堡目前唯一的官方出版物、信息传递和精神灯塔——《沙棘堡旬报》(手抄版,限量发行二十份,主要张贴在城门、集市、军营公告栏以及龙渊阁门口,传阅率极高)。 四妞是这份旬报的灵魂人物,负责采编、撰写、甚至偶尔还得客串一下“排版”和“发行”。内容包罗万象,力求贴近生活又引导向上:有萧战最新颁布的政策法令解读,她用最通俗易懂、甚至带点俏皮话的语言重新表述,确保老农都能听懂;有表彰在城墙建设、田间劳作或边境巡逻中表现突出的军民,树立榜样,激发荣誉感;有普及饭前洗手、不喝生水、定期清扫环境卫生等基础常识,三娃的医护营提供技术支持,确保科学性;甚至还有一个备受期待的“塞外故事连载”栏目,由四妞自己创作,或改编一些关于勇敢、守信、团结、智慧的小故事,情节曲折,人物鲜明,成了沙棘堡军民最重要的精神食粮。许多不识字的百姓,也会在旬报贴出后,早早围在公告栏前,眼巴巴地等着识字的人大声朗读,听到精彩处,叫好声、议论声能传出去老远。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进蒙学堂,对着正在教孩子们写字的四妞喊道,“萧先生!赵疤脸将军手下的王老三,前儿个晚上巡夜,一个人撂倒了三个想摸进来偷东西的毛贼!自己就蹭破点皮!赵将军赏了他三两银子,还记了一功!旬报上肯定要写吧?” 四妞抬起头,眼睛一亮,放下毛笔:“当真?仔细说说,当时什么情况?王老三怎么发现的?怎么动的手?贼人长什么样?”她立刻进入了“记者”状态,掏出随身带的小本本和炭笔(跟三娃学的),准备记录关键信息。那认真的劲儿,让跑来报信的小子都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四妞不仅自己埋头苦写,还非常有远见地鼓励蒙学堂里那些进步快、对文字敏感、有些天赋的孩子参与进来。她认为,这不仅能让旬报内容更丰富、视角更多元,也能锻炼孩子们观察、思考和表达的能力,是为沙棘堡培养未来文化人才的摇篮。 这天下午,年纪稍大的杏儿举着一张草纸,跑到四妞的“编辑部”,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萧先生!萧先生!您看看我这个为‘勤洗手、不生病’画的插图,画得怎么样?”纸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木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正在清澈的水里搓洗,旁边还画了几颗仿佛在跳动的水珠,以及几个张牙舞爪、被水流冲走的、拟人化的丑陋小虫子(代表病菌),虽然笔法稚嫩,线条简单,但却生动有趣,寓意明确。 四妞接过画,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神色,她肯定的点头:“画得很好,杏儿!特别是这几颗水珠和小虫子,画得活灵活现,一看就懂!下次旬报的卫生知识栏,就用你的这幅画做配图,旁边再配上三娃医官写的洗手口诀,好不好?” 杏儿的小脸顿时笑成了一朵盛开的沙棘花,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清脆响亮:“好!谢谢萧先生!”她如今在蒙学堂里是进步最快的学生之一,原本的怯懦和胆怯早已被自信和开朗取代,和亦师亦友的四妞关系极为亲密。她常常把自己在街上、在福利院听到的趣事、看到的新鲜事讲给四妞听,成了四妞了解基层民情、挖掘新闻素材的一个宝贵小窗口。 而四丫则将目光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丰富学院的藏书和实现人才培养的梯度化。蒙学堂的藏书最初只有可怜巴巴的几本启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是从流民里凑出来的,破旧不堪。四丫看着心急,这怎么能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她磨了萧战好几次,又拉着大丫“化缘”,软磨硬泡,终于从龙渊阁的利润和军费里抠出了一笔钱,通过各种渠道,艰难地搜集和购买书籍。 她的目标很明确:从最基础的启蒙读物,到更深一些的诗词歌赋、史书杂记,再到……科考必备的四书五经!她甚至想办法弄来了一套半新不旧、但内容完整的《四书章句集注》。这个过程充满了各种让人啼笑皆非的插曲。比如,有一次她托商队从内地带回一批书,结果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混进了好几本春宫图,把负责接收的四丫臊得满脸通红,差点当场把书扔进灶膛,最后还是萧战听说后,嘿嘿坏笑着没收了,美其名曰“批判性收藏”。 经过不懈努力,蒙学堂角落那个原本空荡荡的书架,终于渐渐丰满起来,虽然依旧比不上内地任何一家像样的私塾,但在沙棘堡,这已经是知识的宝库了。四丫严格制定了借阅规矩,像守护眼珠子一样守护着这些来之不易的书籍。 同时,她细心地发现,学生里面确实有几个好苗子。比如那个父母双亡、被福利院收养的石头,记忆力超群,几乎过目不忘;还有那个铁匠的儿子铁蛋,逻辑思维能力特别强,对经义的理解往往能举一反三。这些孩子的天赋,如果只停留在识字算数阶段,就太可惜了。 四丫和萧战商量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蒙学堂的基础上,开设一个“进阶班”。她将这些学习能力突出、表现出潜力的学生筛选出来,单独编班。然后,她通过龙渊阁的关系和沙棘堡官方的名义,从流民和周边城镇,好不容易“淘”来了一个姓孙的老秀才。孙秀才考了半辈子科举,屡试不第,心灰意冷,流落边塞,学问是扎实的,就是为人有些迂腐古板。 四丫亲自去请,许以相对优厚的待遇(主要是管饱,偶尔有肉,还有固定的工分),并承诺给他充分的教学自主权。孙秀才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嫌边塞苦寒,嫌学生底子薄,直到四丫不卑不亢地说了一句:“孙先生,沙棘堡百废待兴,正需要开启民智,培养栋梁。此地虽偏,然志向不小。先生满腹经纶,难道就甘心埋没于市井,不想为这塞外之地,教化出一二读书种子,将来或可光大门楣,亦不负先生平生所学?” 这话说得,既有格局又给足了面子,还把孙秀才那点未泯的功名心给勾了起来。他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沉吟半晌,终于点头答应。于是,沙棘堡蒙学堂的“进阶班”正式开课了,主要就是由孙秀才系统地讲解四书五经,为将来可能的科举考试打下基础,目标是为沙棘堡培养属于自己的、有文化的管理人才和知识分子。 开课第一天,就闹了笑话。孙秀才摇头晃脑地讲《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底下坐着的石头、铁蛋等孩子,虽然记忆力好,理解力强,但毕竟野惯了,听着这文绉绉、绕来绕去的话,一个个眼神发直。铁蛋忍不住举手,用带着浓重边塞口音的官话问:“先生,这个‘明明德’,是啥意思?是让咱们把德行擦亮点吗?像擦铠甲那样?” 孙秀才被问得一噎,差点背过气去,吹胡子瞪眼:“孺子不可教也!此明德,乃天生之光明德行也!非……非擦拭之物!” 孩子们哄堂大笑,课堂气氛倒是活跃了不少。四丫在窗外看着,既好笑又觉得充满希望。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让这些塞外的野小子们接受系统的儒家教育,注定不会一帆风顺,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沙棘堡的人才培养摇篮,算是有了个粗糙的雏形。 四丫看着朋友们为书籍和进阶班忙碌的身影,看着杏儿和其他孩子们在知识的海洋里逐渐成长,心里暖暖的,充满了干劲。她希望通过自己手中的笔和那份小小的旬报,加上打造的藏书阁和进阶班,不仅能传递信息,普及常识,表彰善行,更能潜移默化地凝聚人心,教化民风,开启民智,让沙棘堡真正成为一个有温度、有深度、有希望、有未来的地方。 第240章 小五宝的儿童团 在沙棘堡的大街小巷、城墙根下、集市角落,你经常能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眼睛亮得像黑葡萄、机灵得像个小猴子似的——五宝,领着一群年纪相仿、穿着各式各样打满补丁的破旧衣服、但个个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股精明劲的孩童,像一股无形的风,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每一个角落。他们是沙棘堡的“地下情报网”,还是市井监察员,萧战将军麾下最不起眼却也最无处不在的“童子军”——五宝自称的“儿童团”! 五宝年纪虽小,但经过上次那个“情报网络构想”的初步实践,以及萧战偶尔心情好时、用各种痞气十足、歪理邪说般的“指点”(比如:“看人要看眼珠子,眼珠子乱转的八成心里有鬼!”“听声要听音儿,说话磕巴或者故意大声的,都得留神!”“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除非是给你五宝大小姐我献殷勤!”),她对“信息”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和一套自成体系的、娃娃式的逻辑。她充分发挥自己年纪小、不引人注意、跑得快、钻得溜的优势,将街上那些原本无所事事、到处疯玩,或者家境贫寒、需要靠自己找食吃的孩童组织起来,成立了这个非正式的“儿童团”,并自封为“总团长”。 他给这些小团员们分配“任务”,美其名曰“为了沙棘堡的和平与安宁”:留意谁家来了陌生的面孔,记下他们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说什么口音,是做生意还是投亲靠友;注意哪条巷子晚上有异常的动静,比如不该有灯火的地方亮了光,或者有奇怪的脚步声;甚至谁家和谁家吵架了,为什么吵架,最后谁赢了,都要想办法打听清楚,回来汇报。 “记住喽!咱们这不是告密,不是当小奸细!”五宝像个小大人一样,站在一个废弃的磨盘上,对下面一群仰着脏兮兮小脸、听得似懂非懂的孩子们训话,努力模仿着萧战训话时的痞气姿势,可惜学了个四不像,显得更加滑稽,“将军说了,这叫‘防患于未然’!咱们的眼睛亮亮的,耳朵尖尖的,鼻子灵灵的,就像……就像咱们沙棘堡养的那几条细犬!把那些藏在暗地里的臭虫、老鼠都给揪出来!让坏人不敢来咱们沙棘堡使坏!咱们这是在保护咱们自己的家!是在干大事!明白吗?” “明白!”孩子们奶声奶气地应和,虽然不太懂大道理,但觉得跟着五宝“团长”干,又刺激又能偶尔得到点零嘴(五宝从萧战那里蹭来的,或者从大丫姐姐的百货那里“赊”来的),很有意思。 她自己更是身体力行,堪称“儿童团”首席情报员兼行动楷模。这天,她蹦蹦跳跳,看似漫无目的地溜达到了城门口附近。看到负责看守城门的老张头正和一个人蹲在树荫下,围着画在地上的棋盘,杀得难解难分。 “张大爷,您又在这儿大杀四方呢?这次赢了几文钱啊?”五宝凑过去,嘴甜地打招呼,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飞快地扫了一眼棋盘旁边那个面生的、穿着像是内地行商打扮、皮肤却有点过于粗糙的中年人。 老张头正为一个棋子纠结,头也不抬地笑骂:“去去去,小猴崽子,别打扰你张爷爷发财!观棋不语真君子懂不懂?” “我就看看,学习学习您老人家的高明棋艺!”五宝笑嘻嘻地蹲在一旁,目光又转向那个行商,装作天真无邪地问,“这位大叔看着面生啊,是刚来咱们沙棘堡做生意的?卖的啥好东西?有糖吃不?” 那行商见是个半大孩子,也没在意,随口敷衍道:“嗯,刚来,做些皮货生意。糖没有,苦哈哈的,哪吃得起糖。”语气平淡,但五宝注意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挂着的、看似普通的皮囊,那皮囊的扣子样式有点特别。 五宝记下了这人的容貌和皮囊扣子的样式,又瞎扯了几句,便蹦跳着离开了。 接着,他溜达到李铁匠铺子附近,听到里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看到李铁匠正和一个身材壮实、满脸风霜的汉子在门口说话,那汉子牵着的马,蹄铁似乎比常见的要厚实一些,边缘还多了一圈不易察觉的纹路。 “李大叔,忙着呢?家来客了呀?这马真神气!”五宝装作好奇地围着那匹马转了一圈,伸手想去摸马脖子。 李铁匠认得这个将军身边的“小眼线”(虽然是个屁大孩子),笑着用沾满煤灰的手拍了拍五宝的脑袋:“是啊,远房表亲,路过沙棘堡,来看看我。你小丫头别乱摸,这马认生,小心踹你!” 五宝嘿嘿笑着缩回手,又记下了那汉子的容貌、口音(带着点北边腔调)和马蹄铁的异常样式。 刚离开铁匠铺没多远,他就听到隔壁街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声,其中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喊。五宝耳朵一竖,立刻对身边一个挂着两条鼻涕、外号叫“小狗子”的小男孩使了个眼色:“小狗子,走,跟我去看看老刘家为啥又吵吵把火的!肯定有情况!” 两个孩子像泥鳅一样,哧溜一下就钻进了人群,凭借身材矮小的优势,很快挤到了事发中心。原来是老刘家两口子,因为男人这个月挣的工分比邻居家少,觉得是管事的分配不公,女人觉得丢脸,两人从抱怨升级到了对骂。五宝和小狗子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就把前因后果、谁说了什么难听话都摸清楚了。 晚上,五宝会像只小老鼠一样,溜进守备府(他现在有了一定的自由进出权限,主要是萧战懒得管他,也觉得有趣),把他这一天收集到的零零碎碎、五花八门的信息,在脑子里像过筛子一样过一遍,剔除掉明显没用的(比如老刘家吵架纯粹是家务事),把觉得有点可疑的(比如陌生行商那警惕的眼神和特别的皮囊扣子,访客那异常的马蹄铁和北地口音)记在他那个用破布头缝制、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密码本”上。然后,他会找机会,要么在萧战吃饭的时候,要么在赵疤脸检查城防的时候,凑上去,用她那奶声奶气却又努力装出严肃腔调的声音进行“情报汇报”。 虽然她提供的大部分信息在萧战和赵疤脸听来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臆想,或者根本无关紧要,但偶尔,还真的能发现一两个真正可疑的、可能是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或者提前察觉到一些潜在的邻里纠纷苗头,为萧战更全面地掌握沙棘堡内外动态提供了意想不到的、来自市井底层的补充视角。 萧战有时候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听着五宝在那煞有介事地汇报“东街王寡妇家的猫昨天生了一窝崽,四个黑的三个花的,怀疑有野猫血统”或者“南城粮店新来的伙计算账老是偷偷多报一文钱”,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力揉着五宝的脑袋,把她头发揉成鸡窝,笑骂道:“你个小丫头!实在是投错了胎,像个男孩子,倒是真给老子搞出了一支‘娃娃情报队’!行,有点老子当年的风范!继续保持,睁大你的狗眼!哪天立了大功,真揪出个大个的,老子赏你一大包麦芽糖,让你甜到齁嗓子!” 五宝被揉得龇牙咧嘴,但听到“麦芽糖”,眼睛瞬间比星星还亮,挺起小胸脯,学着士兵的样子啪地一个立正(虽然歪歪扭扭),扯着嗓子喊:“是!将军!保证完成任务!为了麦芽糖!” 那滑稽可爱的样子,逗得连旁边一向黑脸的赵疤脸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241章 戎族来袭 沙棘堡这两年混得,那真叫一个祖坟冒青烟,还是七彩螺旋烟!从一个鸟不拉屎、耗子路过都得含着眼泪倒贴两粒米的穷酸边关,硬生生被萧战折腾成了西北小上海。商队络绎不绝,集市热闹得跟赶集似的,百姓们愣是从面黄肌瘦混到了脸上有肉,偶尔还能割二两猪头肉打打牙祭。这光景,看在隔壁草原上那群靠天吃饭、主打一个“抢”字营生的戎族好汉眼里,那真是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啊!更别提之前几个不开眼的部落想来“借点粮”,结果被萧战用那邪门的“雷鸣妖法”揍得屁滚尿流,回去都快成部落笑话了。 终于,西部草原的终极扛把子,戎族单于呼延灼,被他手下那群天天哭穷、嚷嚷着“雷鸣妖法”恐怖如斯的部落头人们给烦得一个头两个大。金顶大帐里,牛油火炬烧得噼啪作响,映得一张张彪悍或阴鸷的脸庞明暗不定。 单于呼延灼,这位爷身材魁梧得像是人立起来的黑熊成了精,浑身肌肉疙瘩溜圆,黝黑的面庞上虬髯蜷曲,几乎把下半张脸变成了热带雨林。他听着手下诸如“黑狼”巴特尔之类的头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沙棘堡如何不当人子,如何用妖法欺负他们这些“老实巴交”的草原牧民,终于忍无可忍,“哐当”一声把手里那只盛满马奶酒的银碗砸在了铺着狼皮的地上,奶白色的酒液精准地给离得最近的巴特尔洗了个头。 “废物!一群被南夏阉羊吓破了苦胆的窝囊废!”呼延灼的嗓门如同草原闷雷,震得帐顶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也震得各位头人心肝脾肺肾一起颤悠,“一个小小的沙棘堡!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萧战!就把你们打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啊?什么他娘的狗屁雷鸣妖法?放你娘的七十二拐弯螺旋屁!我看是你们裤裆里那二两肉被南蛮子的娘们儿勾走了,软脚虾找借口!” 他“噌”地站起来,那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能罩住半个大帐,压迫感直接拉满。“锵”地一声,腰间那柄镶嵌着血红宝石、象征权力的弯刀出鞘,刀光冷飕飕的,映着他那双燃烧着野性和怒火的眼睛:“本单于眼睛没瞎!耳朵也没聋!沙棘堡现在肥得流油!粮食堆满仓,布匹摞成山,铁器亮闪闪,还有那些南蛮子的稀奇玩意儿!以前是懒得搭理这穷旮旯,现在嘛……”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厚厚的嘴唇,露出一个堪比狼外婆的笑容,“这只肥羊,老子宰定了!顺便,把那个叫萧战的南夏蛮子剁成肉块子喂狗!” 刀尖猛地指向帐外,声震四野:“传老子令!本单于亲率五万狼骑!踏平沙棘堡!鸡犬不留!城墙给老子拆了!要让南夏那个坐在金椅上的老皇帝知道,这片草原,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还有你们——”他凶狠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头人们,“都得听我的!谁敢扎刺,沙棘堡就是榜样!” “呜——呜——呜——” 苍凉肃杀的牛角号声像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在草原上空层层扩散。五万精锐骑兵,加上负责后勤、驱赶牛羊的辅兵和奴隶,总数超过七万的庞大军队,如同从地平线尽头涌来的死亡乌云,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轰隆隆朝着沙棘堡推进。万马奔腾的动静,让大地都在瑟瑟发抖,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太阳都吓得躲进了云层,天地间一片末日景象。 【沙棘堡视角:王狗剩的职业生涯危机】 最高的了望塔上,新兵蛋子王狗剩正对着远方的沙丘进行艺术创作——数梭梭草。数到第三百八十一棵时,他忽然感觉脚底板有点麻,塔楼似乎在微微震动。“咋回事?地龙翻身了?”他疑惑地抬起头,手搭凉棚望向西北方向。 这一看,王狗剩同志的人生观受到了剧烈冲击。 只见天地相接处,一道无边无际、接天连地的黄褐色烟尘墙,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滚滚而来!烟尘之下,是密密麻麻、反射着幽冷寒光的黑点,如同闹了蝗灾,又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俺……俺的亲娘姥姥舅老爷诶……”王狗剩的嘴巴张得能直接吞下一整颗驼鸟蛋,眼珠子瞪得堪比铜铃,腿肚子转筋,软得像两根面条。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从梯子上往下出溜,最后一截直接自由落体,“噗通”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墩儿。他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都督府,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嚎叫:“将……将军!粗大事了!天……天漏了!戎……戎族!全是戎族!乌泱泱一眼望不到边!朝着咱们来了!妈呀……这得多少人啊,比俺村赶集还多……” 萧战此刻正在都督府后院搞他的“高科技”研发,摆弄着那几把视若性命的燧发枪原型。他刚把一个改进的击发机构装上,准备测试一下这玩意儿今天给不给面子(主要看哑火率),就被王狗剩这堪比杀猪的嚎叫吓得手一抖,“咔哒”一声,燧石擦出耀眼的火星,差点把他那精心修剪、自以为很有型的眉毛点着。 “嚎丧呢!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老子就是那个高的!”萧战骂骂咧咧地放下枪,一个箭步蹿上院里临时搭的指挥台,抢过亲兵手里的单筒望远镜,朝着西北方望去。 镜头里,那如同钢铁洪流般的骑兵军团,那森林般的刀枪,那几乎要冲破镜片的杀气,让萧战脸上的痞笑瞬间凝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放下望远镜,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味一块能崩掉牙的陈年腊肉。 “他娘的……老子这魅力值是不是点歪了?招来的都是这种硬茬子。”他回头对闻讯赶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赵疤脸、李铁头等人,努力挤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痞笑,“兄弟们,瞧见没?戎族总瓢把子呼延灼,亲自带队,五万多人马,千里迢迢跑来给咱们沙棘堡‘贺喜’!这排面,简直太有诚意了!都精神点,抄家伙,准备开门迎客!咱们得摆出最高规格的‘招待仪式’!” 消息像病毒一样传遍全城,恐慌开始弥漫。咱们的儿童团团长五宝同志,正领着他麾下的“虾兵蟹将”在街角进行“绝密军事演习”(其实就是捉迷藏升级版),听到这消息,这小子非但没怕,反而兴奋得像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发挥她猴子的本能,三两下就爬上了城门楼旁边那根最高的旗杆,小手搭个凉棚,学着萧战的样子,极目远眺。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哧溜一下滑下来,在一群吓得小脸煞白、有几个已经开始酝酿眼泪的小弟面前,用力挺起小胸脯(结果用力过猛,差点岔气),用她那嫩唧唧的童音,努力模仿萧战那种“天老大,我老二”的腔调吹嘘道: “怕个球!一群骑着马的傻大个而已!瞧见没?烟尘是大,那是他们马多,蹄子欠,踩出来的!我四叔说了,这都是来给咱们送经验的!到时候,你们都跟紧我五宝团长!看我施展超级无敌流星赶月夺命追魂弹弓大法,专打他们那个领头的、最胖的(指呼延灼)独眼!打瞎他左眼,让他跟赵叔凑成‘疤眼双雄’!右眼留着,等赵叔亲自来打!” 孩子们被他这“宏伟蓝图”逗得破涕为笑,虽然小心脏还在扑通乱跳,但看着团长这么“牛逼”,莫名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旁边一个路过、耳朵挺尖的老兵,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趔趄,小声吐槽:“这小崽子,别的不行,吹牛逼的功力深得将军真传,将来必成大器……” 第242章 坚壁清野 敌情如同冰桶挑战,兜头浇下,反而让萧战从最初的“卧槽”中迅速冷静,大脑cpU超频运转,瞬间制定了“终极铁乌龟苟活计划”。跟五万骑兵野外pK?那是茅坑里打灯笼——找屎(死)!唯一的活路,就是把沙棘堡打造成一个让戎狗无从下嘴、啃一口崩掉满嘴牙的超级刺猬! “都他娘的给老子支棱起耳朵听好了!现在不是拉稀摆带、哭哭啼啼的时候!想活命,就按老子的剧本走!”萧战站在都督府前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破锣嗓子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煞气,穿透了人群的嘈杂,“第一条,坚壁清野!玩过捉迷藏吗?现在咱们就跟戎狗玩个超大号的!城外所有庄子、村落,所有喘气的老百姓,听着!是所有人!带上你们所有的家当,粮食、牲口、锅碗瓢盆,老婆孩子热炕头,只要是能吃的能用的,全给老子搬进城里来!一颗老鼠屎都不许给戎狗留下!带不走的怎么办?房子?给老子拆了!拆不了的烧了!水井?填了!或者给老子往里撒尿拉屎,加点料!总之,原则就一个:一粒米,一口干净水,都不能留给外面那群龟孙!让他们喝西北风就着沙子吃去吧!” 底下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面露难色,毕竟故土难离,家园难舍。萧战眼睛一瞪,杀气腾腾:“舍不得?命重要还是你那几间破茅房重要?等打跑了戎狗,老子带你们盖青砖大瓦房,带院子的!现在,立刻,马上!执行命令!妇孺老弱优先撤退,青壮负责搬运和破坏!谁敢磨蹭,耽误了军机,别怪老子军法不容情!” “第二条!”萧战伸出两根手指,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深沟高垒!给咱们的乌龟壳上再镶上金刚钻!城墙,给老子连夜加固!能加多厚加多厚,能砌多高砌多高!城外,挖!给老子挖三道,不,五道壕沟!要宽得能掉进去一辆马车,深得能埋下一个戎族大汉!沟底下给老子插满削尖了的木头桩子,撒上铁蒺藜,让戎狗崽子们下来一个串一个,下来两个串一双!赵疤脸!”他看向独眼龙。 赵疤脸上前一步,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专业对口的光芒,阴恻恻地说:“将军瞧好吧!挖坑埋人,是咱老本行,保证让戎狗宾至如归,来了就别想走!” “对!就交给你了!”萧战用力一拍他肩膀,“把你当年对付官军那些阴损……啊不,是英明神武的招数,全都给老子使出来!什么绊马索、陷马坑、吊木滚石、铁钉板、毒烟瘴气……怎么缺德怎么来!怎么让戎狗哭爹喊娘、怀疑人生怎么来!老子要把沙棘堡外面,打造成他娘的戎族五星级地狱体验区!” “第三条!”萧战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但字字清晰,“求援!立刻给老子选最好的马,最机灵、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弟兄,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信!”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信上就这么写:戎族单于呼延灼,亲率虎狼之师二十万(注:实际五万,吹牛逼不犯法),寇犯边关,兵围沙棘堡!危在旦夕!危如累卵!泣血恳请朝廷速发天兵救援!若迟延片刻,则西北门户洞开,虏骑可直捣京畿,国朝危矣!总之一句话,往死里夸张,往吐血了惨说!怎么能让朝堂上那群老爷们从麻将桌上跳起来怎么来!” 命令如山,整个沙棘堡瞬间化身疯狂土木工程暨大型搬家现场。百姓们含着热泪,扶老携幼,拖着家当,如同逃难般涌入内城,暂时被塞进各种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士兵和民夫则挥舞着工具,日夜不休地加固城墙,挖掘壕沟,每个人眼里都布满血丝,手上磨出水泡,但没人敢停。赵疤脸更是带着他的“缺德小队”,在城外广袤土地上,精心布置下无数连环陷阱,堪称步步惊心,处处杀机。 与此同时,三名精挑细选的信使,带着萧战亲笔书写、盖了镇西国公大印、并经过“艺术再创作”的求援信,一人双马,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三道离弦之箭,朝着京城方向玩命狂奔,也带走了全城人最后的指望。 然而,指望这玩意儿,有时候比男人的嘴还不可靠。十几天后,就在戎族大军完成合围,开始试探性挠墙的时候,派出去的信使,竟然奇迹般地、浑身是伤、马都跑吐了血,从一条鸟不拉屎的隐秘小路摸了回来。他带回来的,不是翘首以盼的援兵福音,而是一卷盖着兵部大印、散发着浓浓官僚恶臭的申饬公文! 公文是由兵部侍郎王明远亲自操刀,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甩锅我是专业的”气息: “……查镇西国公萧战,素性桀骜,不安本分。到任以来,不修德政,专务武力,屡启边衅,挑衅戎族,以致单于震怒,兴兵来犯……此皆萧战刚愎自用、咎由自取之果!着其戴罪立功,严守城池,不得再行妄动,以免激化事端,祸及国家……所需援兵粮饷,牵涉甚广,容各部详议之后,再行定夺……” “我艹他王明远祖宗十九代的螺旋升天仙人板板!!!”萧战看完公文,直接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喷烟,头顶都快冒出自燃的火苗了!他一把将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公文撕得粉碎,来了个天女散花,觉得不过瘾,又跳上去用脚底板疯狂摩擦,一边踩一边骂,唾沫星子能灌溉二亩地:“放他娘的连环狗臭屁!老子在前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保家卫国,你在后方舒舒服服抱着小妾喝花酒,还他娘的背后捅刀子!说老子挑衅?我挑他奶奶个罗圈腿!是戎狗先动的手!王明远!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生女儿全身都是屁眼的老阴比!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血丝,闪烁着要吃人般的凶光。原本,他还想着守完这仗,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了,官场嘛,花花轿子人抬人。可现在,这王明远是摆明了要借戎族的刀,把他萧战和沙棘堡一起送上西天啊! “好!好!好得很!”萧战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碾出来的,他对着京城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纯粹是气得牙龈上火),“王明远!原本老子还想跟你虚与委蛇一番,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他娘的不依不饶,非要置老子于死地是吧?行!老子跟你杠上了!等老子熬过这一劫,不把你连根拔起,裤衩子都给你抖落干净,让你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老子他娘的就不姓萧,改名叫萧·钮钴禄·战!” 苏婉清挺着已经颇具规模眼看就要临盆的肚子,在丫鬟小翠的搀扶下,担忧地看着暴怒如同困兽的丈夫。她轻轻走上前,握住他因为极度愤怒而紧握、青筋暴起的拳头,感受到那拳头在微微颤抖。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夫君,朝廷……既然靠不住,我们,便只能靠自己了。” 萧战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那柔软的触感仿佛是一剂特效镇静剂。他深吸了几口带着烽火味和汗臭的空气,强行将那滔天的怒火压回丹田,眼神重新变得如同猎鹰般锐利和坚定,甚至还恢复了几分那招牌的痞气:“对!媳妇儿你说得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朝廷死得早!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这双拳头!老子就不信这个邪!凭咱们沙棘堡现在的家底,凭老子和兄弟们的手段,守不住这座城!” 他大步走到都督府门口,对着外面因为听到消息而惶惶不安、如同惊弓之鸟的军民,运足了丹田气,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传遍四方: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清楚了!朝廷那边,来信儿了!”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下面无数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咧嘴露出一个混合着嘲讽、悲凉和狠厉的复杂笑容,“信上说,咱们是活该!是咎由自取!让咱们自己扛着!援兵?没有!粮饷?等着吧您嘞!” 下面瞬间炸开了锅,恐慌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绝望的情绪开始滋生。 “都给老子安静!”萧战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压下了所有嘈杂,“朝廷不管我们了!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到极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决绝,“我们沙棘堡的爷们儿,娘们儿,孩子们!就能认怂吗?就能伸长脖子等着戎狗来砍吗?” “不能!”李铁头第一个红着眼睛,扯着嗓子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不能!!”越来越多的人被感染,跟着怒吼起来,恐惧渐渐被无尽的愤怒和血性取代。 “对!不能!”萧战挥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要想活命,就别指望别人!就跟老子一起,握紧手里的刀,站稳脚下的墙!跟外面那群戎狗拼到底!让他们看看,咱们沙棘堡的人,骨头是铁打的,血是滚烫的!想啃下咱们,崩碎他满嘴狗牙,噎死他个龟孙!老子把话撂这儿,只要我萧战还有一口气在,沙棘堡,就亡不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第243章 血战城桓 戎族大军如同铁桶般,将沙棘堡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耗子想溜出去都得先递交申请。五万骑兵铺开在城外,白色的营帐连绵到天边,像是给大地强行铺上了一层劣质羊毛毯。单于呼延灼在一众彪悍头人的簇拥下,骑着那匹神骏的黑马,远远打量着这座比他预想中要坚固得多、而且城外布满了可疑土堆和障碍物的城池,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轻蔑和“这壳有点硬”的蛋疼神色。 “看来,南夏蛮子也不全是废物点心,至少,学地老鼠打洞的本事不错。”呼延灼嗤笑一声,用马鞭指了指沙棘堡,对左右说道,“儿郎们!看见了吗?那就是一群躲在硬壳里的肥美羔羊!砸开壳,里面的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还有水灵灵的女人,都是你们的!本单于在此立誓,第一个爬上城头的勇士,赏千金,奴仆百人,美女任挑,让你夜夜当新郎!” 重赏之下,必有莽夫,更何况是这些信奉“抢钱抢粮抢娘们”哲学的戎族战士。 “呜——呜——” 进攻的号角声如同鬼哭狼嚎,带着原始的杀戮欲望响彻云霄。第一波攻击,主要由被驱赶的奴隶和附庸部落士兵组成,他们像是被牧羊犬驱赶的羊群,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蒙着厚牛皮、能抵挡普通箭矢的粗糙盾车,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声,如同潮水般向城墙涌来。 然后,赵疤脸精心准备的“地狱欢迎套餐”就正式开席了。 “噗通!”“啊——!” 冲在最前面的戎族兵脚下突然一空,惨叫着掉进伪装巧妙的陷马坑,坑底那密密麻麻、削尖了的木桩瞬间让他们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人体串烧”,死状极其安详。 “嗖!嗖!” 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绳索猛地从地面弹起,奔跑中的敌人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麦子,齐刷刷栽倒,后续者刹车不及,顿时上演大型踩踏事故,死伤无数。 而从城头垛口和城墙中段隐蔽射击孔射出的弩箭,更是如同长了眼睛的死神之吻,精准地点名,将生命轻易带走,效率高得吓人。 但戎族的人海战术不是盖的!前面的尸体很快填平了坑洞,后面的踩着同伴尚有余温的尸骸,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如同打了鸡血般继续亡命冲锋!终于,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几十架云梯伴随着“砰砰”的闷响,重重地搭上了冰冷的城墙! “滚石!檑木!金汁!给老子狠狠地砸!往死里浇!”萧战的声音在城头各个关键节点来回响起,他如同救火队长,哪里情况吃紧就出现在哪里。 巨大的石块和需要两三人合抱的滚木,被守军们吼叫着合力推下城墙,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将云梯上的戎族兵连人带梯子砸得粉碎、滚落,场面一度十分下饭。更有烧得滚烫、散发着浓郁生化武器气息的“金汁”(粪便、毒药、乱七八糟混合物)劈头盖脸地浇下去,被淋到的敌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嚎,皮开肉绽,中毒溃烂,死状之凄惨,连阎王爷看了都得皱眉头。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头偏西,城墙下已然尸积如山,鲜血汇聚成小溪,汩汩流淌,将土地浸染成了暗红色,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堪比大型露天屠宰场。戎族的进攻如同海浪,一波退去,一波又至,仿佛永动机成了精。守军也开始出现不小的伤亡,箭矢、滚石、火油等守城物资消耗巨大,每个人的体力都接近极限,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突然,西面一段城墙,因为承受了过于密集的弓箭压制,垛口后的守军伤亡殆尽,出现了短暂的防御真空!几个格外凶悍、脸上涂着诡异油彩、一看就是戎族特种兵的勇士,趁机如同猿猴般敏捷地爬了上来,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发出“为了部落”般的嗜血咆哮,眼看就要在城头站稳脚跟! “他娘的!西面要漏风!跟老子上,堵住!”萧战正好在附近督战,见状眼睛瞬间就红了!他也顾不上什么“排队枪毙”的战术纪律了,拔出腰间那两把已经装填好的“手喷子”,如同猛虎下山般冲过去,对着那几个刚刚露头、还没来得及摆poSE的戎族勇士,几乎是顶着脑门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城头炸开,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戎族特种兵,胸口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爆开两团绚烂的血花,带着“我是谁?我在哪?”的懵逼表情,惨叫着从城头倒栽下去,完成了他们的首次也是最后一次城头登陆。 “看见没?戎狗他娘的不是三头六臂!也是血肉之躯,一喷子过去照样透心凉,心飞扬!”萧战举着还在袅袅冒烟、散发着销魂硝烟味的“手喷子”,对着周围有些慌乱、正准备后撤的守军士兵,声嘶力竭地大吼,“都他娘的给老子顶住!谁他娘的敢后退一步,扰乱军心,老子手里的喷子,下一个就请他吃花生米!想想你们身后的爹娘老婆孩子!想让戎狗冲进去,抢你们的粮,杀你们的人,睡你们的婆姨吗?!” 与此同时,手喷子列装的亲卫队得到了命令,以每 10 人为一组进行战斗部署,当一组完成射击后,下一组会迅速顶上,以保持火力的持续性。然而,手喷子的装填时间相对较长,这导致了在实际战斗中,尽管其造成的伤害较为严重,但整个攻击过程却会耗费较多的时间。 主帅亲临最危险的一线,手持“雷鸣妖器”瞬间毙敌,这画面堪比好莱坞大片,极具视觉冲击力和士气鼓舞效果!原本有些动摇的防线瞬间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守军们如同集体狂化,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挥舞着刀枪,悍不畏死地将后续试图爬上来的戎族兵砍翻、刺穿、合力推下城墙!这段险些被突破的防线,竟然硬生生被稳住了,堪称医学奇迹! 另一段城墙,李铁头干脆彻底放飞自我,把上衣一扒,光着肌肉虬结、伤疤遍布的膀子,浑身上下溅满了敌人的鲜血和不明组织,活脱脱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地狱魔神。他挥舞着那把门板似的巨型战刀,每一刀下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必然有一个戎族兵连人带武器被劈飞,死得毫无尊严!他面前的尸体已经堆得几乎和墙垛一样高,后续的敌人需要先攀爬这座“尸山”才能上来,反而更方便了他砍瓜切菜。他啐了一口混合着血水、汗水和敌人脑浆子的唾沫,声如洪钟地骂道:“狗日的戎崽子!没吃饭吗?力气还不如娘们儿!再来!爷爷正好拿你们练练刀法,活动活动筋骨!” 【伤兵视角:新兵的蜕变】 城墙后方临时搭建的、气味感人的医护区域,已经躺满了伤员,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士兵,肩膀被一支戎族的狼牙箭射了个对穿,箭头带着倒刺,看得人头皮发麻。他疼得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喊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一个跟着三娃学了没多久、手还有些抖的医护兵学徒,正满头大汗地帮他处理伤口,用力折断箭杆。 “兄弟,忍着点!马上就好!”医护兵学徒声音发颤,比自己受伤还紧张。 年轻士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颤音:“快……快点!弄好了……老子还要……还要上去干他娘的……” 箭头被猛地拔出,带出一溜血花,年轻士兵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几乎晕厥过去。简单洒上金疮药,用布条紧紧包扎后,他挣扎着坐起来,不顾医护兵的苦苦劝阻,踉跄着走到墙边,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弩,靠在墙垛后,用没受伤的手臂,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重新上弦,瞄准,射击!他每动一下,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上冷汗直冒,但他的眼神却始终死死盯着城下汹涌的敌军,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仇恨和坚毅。也许,这就是战争,能让一个男孩迅速成长为男人,哪怕代价是如此残酷。 第244章 奇兵突袭 城墙攻防战打成了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戎族仗着人多,跟tm上班打卡似的,天一亮就来砸门,天一黑就换班,搞得守城兄弟们生物钟比瑞士表还准,就是眼圈黑得跟熊猫他二舅似的,抡刀的手臂酸爽的快抬不起来了。箭矢、滚石、火油这些宝贝疙瘩,消耗速度飞快,眼瞅着库存就要见底。萧战蹲在城楼角落里,嚼着能当暗器使的肉干,拧着眉心。他心里门儿清,再当这缩头乌龟,迟早被戎狗用“人海填坑大法”活活耗死,必须得玩点骚操作,出奇制胜! 他把目光投向了刚刚像泥鳅一样滑进城、浑身还带着草屑和牲口味儿的二狗,以及他手下那帮越来越不像人、更像是一群成了精的土拨鼠或者荒野老阴比的“侦察连”。这帮小子,正面硬刚可能差点意思,但论起钻山沟、趴泥坑、悄无声息摸到敌人炊事班锅里下泻药的本事,那绝对是专业八级。 “二狗!滚过来!”萧战把二狗拽到更黑的角落里,避开众人,脸上是罕见的严肃,眼神里却闪烁着狼外婆看到小红帽时的慈祥,“交给你个光宗耀祖……也可能祖坟冒黑烟的活儿!带上你手下最能憋气、最会装死、放屁能控制音量和风味的那几个精锐,想办法从戎狗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找到他们放粮食、堆草料、养战马的后勤老窝!找到了,别客气,给老子点一把旷世大火!有多大点多大,最好能把呼延灼的胡子给燎了!” 二狗经过这段时间的血火淬炼,脸上那点少年稚气早就被风沙和杀气磨没了,眼神坚定。他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发出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四叔,您就瞧好吧!保证把戎狗的粮仓变成他们的集体火葬场!让他们知道,来咱们沙棘堡串门,不交伙食费的下场!”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正是江洋大盗……啊不,是特种尖兵活动的好时机。二狗精挑细选了三十来个身手敏捷、心理素质堪比老匪的队员,有老兵油子,也有本地老猎户。人人脸上涂抹着锅底灰混合泥巴的天然迷彩,穿着跟戈壁滩一个色系的破烂伪装服,背上背着火油罐、少量珍贵的火药包(萧战抠抠搜搜才批下来的)和引火物。他们利用一段城墙防守相对薄弱、外侧是复杂沟壑的地形,用涂了黑炭的绳索,像一串夜行的壁虎,悄无声息地缒下城墙,落地瞬间便消失在黑暗中,连附近的野狗都没惊动。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他们彻底化身戈壁滩的一部分。饿了就啃两口硬度堪比板砖的压缩肉干(差点把牙崩飞),渴了就靠舔吮岩石缝隙里渗出的那点湿气,或者收集清晨草叶上的露珠。白天潜伏在洞穴或深沟里,忍受着密密麻麻的蚊虫轰炸和能把人烤熟的闷热;晚上则像幽灵一样,在戎族巡逻队的马蹄声和火光缝隙间穿梭,靠着“山耗子”那对堪比雷达的耳朵和“石头”那身完美融入环境的装死本领(有一次真的一动不动趴了两个时辰,差点被戎族巡逻兵当石头撒了泡尿),艰难地寻找着后勤营地的踪迹。 情节二:火烧连营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三天黄昏,他们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入口,闻到了梦寐以求的味道——浓郁的马粪味、干草发酵味,还有……烤羊肉的香气!他娘的,戎狗小日子过得挺滋润!二狗趴在谷口一块风化得千疮百孔的巨石后面,小心翼翼掏出萧战压箱底的单筒望远镜(借的时候千叮万嘱,丢了就提头来见),仔细观察。好家伙!山谷里帐篷林立,草料堆得像小山,粮食垛一眼望不到头,成群的牛羊在围栏里悠闲地反刍。巡逻兵是有,但明显精神松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吹牛打屁,有的甚至围着火堆偷偷喝酒! “狗日的,可算找到你这肥得流油的命根子了!”二狗压抑住内心的狂喜,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没笑出声。他迅速记下了营地的布局、巡逻路线、换班间隙,尤其是靠近陡峭山壁那一侧,守卫最为松懈。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适合杀人越货、纵火狂欢的夜晚。二狗将队伍分成两拨:一队由老兵“老猫”带领,负责佯攻制造混乱;另一队由他亲自带队,全是身手最好、放火经验最丰富的纵火犯(以前在村里没少干烧荒、烧土匪窝的缺德事),直扑粮草堆积的核心区域。 “兄弟们,能不能让城里兄弟睡个安稳觉,就看今晚这把火了!”二狗压低声音,做着最后的战前动员,语气痞痞的,“老猫,你们那边动静往大了整,但别真玩命,点几顶帐篷就溜!我们这边得手后,老地方集合!谁要是腿软掉链子,回去别说吃肉,刷茅坑的活儿都轮不到你!行动!” “老猫”咧嘴露出一口标志性的大黄牙,比了个“oK”的手势,带着人像鬼影般融入黑暗。不多时,营地外围突然火光窜起,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和盾牌敲击声(其实是几个人扯着脖子瞎吼,配合敲锅盖):“夏军主力夜袭啦!快跑啊!裤衩子跑掉了!” 效果拔群!营地内的戎族守卫大部分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懵了,像没头苍蝇一样呜嗷喊叫着朝起火和喧闹处涌去,核心区域的防御瞬间空虚。 “就是现在!跟老子上!”二狗眼中寒光爆射,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带着手下从阴影中疾射而出,直插营地心脏!他们动作快如闪电,遇到零星反应过来的守卫,根本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直接用淬毒的匕首或者干脆扭断脖子,手法干净利落。 “快!泼油!往粮食垛上狠狠浇!让草料堆也洗个油浴!” “火药包!塞到粮堆最底下,给戎狗加点响动!” 队员们化身辛勤的纵火工程师,将携带的火油疯狂倾泻,把那几个金贵的火药包小心翼翼地塞进关键位置。 “点火!”二狗见准备就绪,一声令下! “嗤啦——!” “轰!!!轰隆——!!!” 浸透火油的粮草遇到明火,瞬间爆发出冲天烈焰!火药包的加入更是上演了一场华丽的爆炸艺术,燃烧的草料和粮食被炸上天,如同烟花般散落,引燃了更多的帐篷和物资!风借火势,火借风威,一条狂暴的火龙在山谷中翻滚、咆哮、肆虐!整个后勤营地顷刻间化为一片烈焰地狱!戎族士兵哭爹喊娘,奔走救火,却只是杯水车薪。浓烟滚滚,染黑了天空,连月亮都被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风紧!扯呼!”二狗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知道任务超额完成,立刻发出撤退信号,带着手下沿着预定路线,如同鬼魅般悄然撤离,深藏功与名,只留下身后照亮夜空的火炬和戎族绝望的交响乐。 中军大帐里,呼延灼刚干掉一条烤羊腿,正拿着根骨头有滋有味地剔着牙花子,琢磨明天是驱赶更多奴隶去填人命,还是集中所有重型攻城器械硬砸一点。突然,一个亲卫连滚带爬、魂飞魄散地冲进来,声音抖得像摸了电门:“报——!单于!不……不好啦!后……后勤营地……炸了!不对,是着了!粮草……粮草全他娘的完犊子了!” 呼延灼手里的羊腿骨头“吧唧”掉在地上,他猛地窜起来冲到帐外,看到远方那映红半边天、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的火光,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焦糊味儿。他眼前一黑,气血逆流,喉咙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像喷泉一样射出来! “废物!一群该被草原鼠啃掉脑子的废物!连……连老子的饭盆子都看不住!老子宰了你们!”呼延灼暴怒如雷,彻底破防,拔出弯刀,像疯狗一样把跪在面前报信的几个后勤官砍成了血葫芦,鲜血溅了他一身,配上他那狰狞的表情,晚上能止小儿夜啼,“查!给老子往死里查!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干的!老子要把他剁碎了喂狗!不,喂草原鼠!” 城头上,正在抓紧时间打盹、包扎伤口的守军,也被远方那异常灿烂的“夜景”吸引了。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自己人,而且是二狗连长那伙狠人,干了票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快看!戎狗的老窝被人点了!” “烧!烧得漂亮!让这群强盗也尝尝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滋味!” “肯定是二狗连长!牛逼!回来必须让他请客!” 原本被疲惫和伤痛折磨的守军顿时像打了鸡血,士气蹭蹭往上涨,仿佛伤口愈合速度都加快了。 萧战站在城楼,眺望着那冲天的火光,脸上露出了开战以来第一个发自肺腑的、带着七分痞气三分得意的坏笑,他用力一拍城墙垛子,震掉一片灰尘:“二狗这瘪犊子!真他娘的是老子的福将!这手掏肛……啊呸,是掏后勤的绝活,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干得忒漂亮了!这下,我看呼延灼这头黑熊精,拿什么跟老子继续耍!” 第245章 里应外合 粮草被烧,对戎族大军来说,不亚于被人直接掐断了氧气管。军营里流言蜚语开始像瘟疫一样传播,什么沙棘堡有雷神爷站岗啦,什么夏国皇帝御驾亲征已经绕后包抄啦。军心士气就跟烈日下的冰激凌一样,化得一塌糊涂。原本凶猛的攻势,变得软绵绵、有气无力,像是应付差事的打卡行为。单于呼延灼急得嘴角起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燎泡,在金顶大帐里像头拉磨的驴一样转圈,进退维谷:退兵?他呼延灼带着五万大军,连个小小的沙棘堡毛都没摸到,还被人一把火烧了裤裆,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回去非得被其他部落头人嘲笑到自闭!继续强攻?士兵们饿得眼睛发绿,拿刀的手都在抖,还攻个毛线?说不定自己人先为了抢吃的内讧了! 就在呼延灼抓耳挠腮、恨不得把身边那几个只会说“单于英明”的谋士脑袋拧下来当夜壶的时候,又一个堪比五雷轰顶的噩耗,砸得他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升天! “报——!!!单于!祸事了!东……东面烟尘滚滚!发现大批南夏骑兵!看旗号……是……是‘周’字旗!距离我军前锋不到二十里了!”探马几乎是滚进来的,声音带着哭爹喊娘的腔调。 “什么?!周?!”呼延灼像是屁股被扎了一样从狼皮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在跳舞,“哪个周?难道是……李振那个死鬼留下的老部下,周勃?!他……他不是应该在几百里外的黑水城那鬼地方数沙子玩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谁给他下的调令?!朝廷那帮混蛋耍我?!” 原来,萧战这老狐狸,早就偷偷埋下了后手。他在向朝廷那个不靠谱的兵部求援(主要起个形式主义作用)的同时,就暗中派出了绝对可靠的心腹,带着他的亲笔信(信中充分阐述了唇亡齿寒的深刻道理,描绘了沙棘堡未来发展的宏伟蓝图和“钱”景,并附上了一张由大丫友情赞助、盖了龙渊阁印章的“空头支票”,承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冒着生命危险溜出了包围圈,去联络驻扎在附近、与他至交好友李振有点香火情分的边军老将,游击将军周勃。周勃这人,打仗是把好手,但为人谨慎,一开始接到信也犹豫,怕擅自调兵被朝廷追究,吃不了兜着走。但他手下的将领们不干了,一个个嗷嗷叫:“将军!沙棘堡要是破了,下一个就是咱们黑水城!萧战那小子是浑了点,但能打啊!帮他就是帮咱们自己!而且,他答应给钱啊!好多钱!” 周勃看着群情激愤的部下,又掂量了一下萧战画的那个大饼,一咬牙一跺脚,妈的,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于是点齐麾下五千精锐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日夜兼程,玩命赶路,终于在这戎族最虚弱、最懵逼的关键时刻,神兵天降! 这时机,掐得那叫一个刁钻!正是戎族粮草被焚,军心涣散,肚子咕咕叫的时候! 沙棘堡内,萧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周勃派人用强弓射进城、绑在箭杆上的密信。他展开一看,乐得差点当场来个托马斯全旋(如果他会的话)。 “哈哈哈哈!老天爷开眼啊!兄弟们!咱们的援兵到了!周勃周老哥,够意思!真他娘的够意思!带着五千铁骑,已经摸到戎狗屁股后面准备爆菊了!”萧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兴奋,嘶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比维塔斯的海豚音还悦耳,“机会来了!里应外合,给他来个包饺子!把呼延灼这老小子一锅烩了!” 他立刻进入“战场dJ”模式,唾沫横飞地开始打碟……啊不,是布置任务: “李铁头!把你手下还能喘气、能抡得动刀的弟兄都给老子集合起来!等城外信号火箭一亮相,立刻给老子把东门砸开!你第一个冲出去!像一头发情的野猪……呃,是下山的猛虎!给老子把戎狗的阵型搅成一锅八宝粥!” “赵疤脸!城头上所有还能冒烟的‘铁憨憨’、弩炮,还有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远程玩意儿,全都给老子瞄准戎狗中军大帐那个方向!甭管能不能打着,往死里轰!动静怎么大怎么来!给周老哥和咱们出击的弟兄们来点bGm!” “老子的亲卫队!检查装备,刀子磨得快快的!跟老子一起,作为第二波冲击箭头,等李铁头把水搅浑了,咱们就直接插戎狗的心脏!目标——呼延灼那个镶金边的王八盖子帐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如同便秘般煎熬的等待终于结束! “咻——嘭!” 一支拖着妖艳红色尾焰的信号火箭,从沙棘堡城头尖啸着蹿上天空,在黎明的苍穹上炸开一朵绚烂而致命的花! “轰!轰!轰!轰……” 几乎在信号火箭炸响的同一秒,沙棘堡城头所有残存的、还能喘气的臼炮和弩炮,发出了开战以来最疯狂、最不计成本、最歇斯底里的一次齐射!炮弹和巨型弩箭如同憋了很久的尿崩,带着守军积压的所有怒火和委屈,劈头盖脸地砸向已经有些骚动的戎族营地! “嘎吱——哐当!” 东门轰然洞开!早已等得浑身痒痒的李铁头,发出一声能吓哭小朋友的狂暴怒吼,光着肌肉虬结、伤疤遍布的上身,挥舞着门板大小的巨刀,一猪当先(虎?不,此刻他就是野猪!)冲了出来!他身后,是无数眼睛血红、吼声能震破耳膜、如同饿狼般的沙棘堡精锐步兵,如同决堤的熔岩,狠狠撞入了猝不及防、还在揉眼睛的戎族前沿阵地!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戎族大军东侧,地平线上骤然涌现出一条急速逼近的黑线,紧接着,滚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周勃的五千精锐骑兵,如同来自天际的钢铁洪流,排着密集得让人窒息的冲锋阵型,如同死神的巨大镰刀,朝着戎族大军毫无防备的侧翼,发起了排山倒海、摧枯拉朽般的致命冲锋! “杀啊!里应外合!包戎狗的饺子!” “为了沙棘堡!为了萧将军!”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城墙和原野两个方向如同海啸般叠加传来!本就因为缺粮而士气低落、又被突如其来的炮火覆盖和城内守军反冲锋打懵了的戎族大军,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和恐慌!前面是如同疯狗出笼的沙棘堡步兵玩命砍杀,侧面是无可阻挡的南夏铁骑无情践踏,后面……虽然没人,但心理上总觉得也有千军万马!各级头人喊破喉咙也指挥不动,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有的想抵抗,有的想逃命,互相冲撞、踩踏,阵型彻底崩坏,乱成了一锅翻滚的蚂蚁! (呼延灼的视角:心态爆炸) 呼延灼在金顶大帐外,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整个人都石化了。他精心布置的围攻大局,他赖以称雄草原的五万狼骑,在这内外夹击之下,竟然脆弱得像一张草纸!他看着如同雪崩般溃退的士兵,看着那两个方向如同铁钳般凶狠合拢过来的夏军,一股透心凉的绝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几乎窒息! “顶住!给老子顶住!谁敢后退老子砍了谁!”他声嘶力竭地咆哮,挥舞着弯刀,亲手砍翻了两个从身边跑过的溃兵,试图用血腥手段稳住阵脚,但兵败如山倒,一切都已是徒劳。 “单于!快走吧!再不走就真要被包饺子了!”忠心耿耿的亲卫队长死死拉着他的马缰,声音带着哭腔喊道。 呼延灼看着眼前这兵败如山倒、无法挽回的局面,终于认清了残酷的现实,他猛地调转马头,脸上充满了屈辱、愤怒和狰狞,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带着血腥味的字:“撤!向北撤!能跑出去一个是一个!”他在最精锐的亲卫队拼死保护下,如同丧家之犬,朝着北方草原深处,开始了狼狈不堪的亡命奔逃。 第245章 阵前斩酋 战场已经彻底乱了套,戎族大军兵败如山倒,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北边逃窜。沙棘堡的守军和周勃的援军汇合一处,如同赶羊一般,在后面穷追猛打,尽情收割着溃兵的性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胜利的狂热。 萧战浑身浴血,大部分是敌人的,也有几处自己挂彩渗出的。他骑在战马上,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混乱的战场,寻找着最有价值的目标。他的亲卫队紧随其后,如同一把尖刀,在溃兵潮中逆流穿刺。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远处那一小簇虽然狼狈,却依旧保持着相对完整队形、且装备明显精良许多的戎族骑兵身上。被他们死死护在中央的,正是那个身材魁梧、穿着华丽铠甲、头上戴着狼头兜鍪的戎族单于——呼延灼! “找到正主了!”萧战精神一振,手中长刀向前一指,“弟兄们!盯紧那伙戴狼头盔的!给老子冲过去,剁了呼延灼!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杀!!!” 亲卫队爆发出狂热的吼声,跟着萧战,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不顾四周零星的抵抗,直扑呼延灼所在的核心区域! 呼延灼的亲卫都是百里挑一的草原勇士,见到萧战冲来,立刻红着眼睛迎了上来,试图用生命为主子争取逃跑时间。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保护单于!” “拦住他们!” 萧战挥舞长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戎族亲卫,但更多的敌人悍不畏死地涌上来,死死缠住了他们。眼看着呼延灼在一小队最精锐的亲卫保护下,冲破了一层薄弱的拦截,就要冲出重围,逃入那片广袤的、利于骑兵摆脱追击的戈壁滩! “他娘的!煮熟的鸭子还想飞?!”萧战急了,眼睛都红了。他奋力格开一把劈来的弯刀,眼角余光瞥见了马鞍旁挂着的那支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家伙”——刘铁锤带着工匠们呕心沥血、失败了无数次才搞出来的、仅此一支的“改良燧发长枪试验版”! 这玩意儿加长了枪管,尝试性地拉刻了极其简陋的膛线,准头和有效射程都比那些“手喷子”强了不知道多少,理论射程能达到一百五十步以上!但缺点也同样明显:装填繁琐到令人发指,射击后清理麻烦,而且因为工艺问题,哑火率依旧不低。刘铁锤献宝似的交给他时,千叮万嘱,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用,而且基本就当一次性…… 去他娘的一次性!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萧战心一横,猛地勒住因为兴奋而不断嘶鸣、原地打转的战马,用最快的速度扯开油布,将那支沉甸甸、带着冰冷金属触感的燧发长枪抄在了手里。他直接站在马镫上,试图在颠簸混乱的战场上寻找一个稳定的射击姿势。 “掩护将军!”亲卫队长见状,立刻明白了萧战的意图,大吼着指挥手下拼死顶住周围涌来的戎族兵,为萧战创造出一个短暂的、相对安全的射击空间。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流矢不时从耳边嗖嗖飞过。但萧战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迅速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百余步外那个正在策马狂奔的魁梧背影,以及手中这支寄托了沙棘堡军工最高智慧与运气的长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因为剧烈运动和激动而狂跳的心脏,屏住呼吸。粗糙的手指稳稳地托住枪身,脸颊贴在冰冷的木质枪托上,眯起一只眼睛,透过那简陋得可怜的V形照门和枪管前端的准星,艰难地瞄准。 风向?顾不上了!提前量?凭感觉!子弹下坠?去他娘的! 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了那颤抖的准星上,死死套住了呼延灼那因为狂奔而在瞄准视野中上下起伏的后心位置。 “王明远……呼延灼……还有朝堂上那些等着看老子笑话的龟孙……都给老子……看好了!”萧战心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毅然决然地用力扣下! “咔哒……”一声轻微的、燧石撞击铁片的脆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哑火了?!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升起的刹那! “砰!!!!!!” 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脆而暴烈、迥异于战场上任何声音的巨响,猛然炸响!枪口喷吐出近尺长的炽热火焰和浓密的白烟!强大的后坐力狠狠地撞在萧战的肩窝,让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远处,正在亡命狂奔的呼延灼,身体像是被一柄无形的、来自地狱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前一躬!他难以置信地、艰难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华丽铠甲上突然出现的那个碗口大小、正在汩汩向外喷涌着滚烫鲜血的破洞。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最后的怒吼或者诅咒,却只有血沫从口中涌出。随即,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砍倒的大树,轰然从飞驰的战马上栽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战场上敌我双方的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远超理解的狙杀震撼得暂时停止了动作。 紧接着—— “单于!!!” “单于死了!!” 呼延灼的亲卫们发出了撕心裂肺、充满绝望和恐惧的悲鸣!这悲鸣如同丧钟,敲响在每一个戎族士兵的心头! 主帅阵亡!最后的支柱崩塌了! 残余的戎族军队,那点仅存的抵抗意志瞬间烟消云散,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崩溃和亡命奔逃之中! “将军神射!!!” “单于死了!我们赢了!彻底赢了!” 城头上,残存的守军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带着哭腔的欢呼!战场上,所有追击的沙棘堡士兵和周勃的骑兵,也爆发出了海啸般的呐喊!声浪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仿佛连天上的乌云都要被驱散! 萧战放下那支枪管滚烫、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燧发长枪,感觉手臂因为后坐力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看着远处那片因为单于毙命而彻底陷入地狱般混乱的战场,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如同死狗般躺在尘埃里,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 他伸手摸了摸依旧发烫的枪管,感受着那代表着新时代武器力量的余温,咧开嘴,露出了沾着硝烟和血渍的牙齿,一个混合着疲惫、兴奋和无比畅快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刘铁锤……你这老小子……回去老子赏你……赏你……呃,赏你三天假!这玩意儿……真他娘的……够劲!” 就在城外杀声震天、决定命运的时刻,沙棘堡内,被临时征用、扩大数倍的“野战医院”里,同样是一片与死神赛跑的紧张景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和酒精(高度酒替代)味,伤兵的呻吟和医护人员的呼喊交织在一起。 三娃,这个年纪最小却经验已然不少的“小神医”,正满头大汗地在一个伤兵身边忙碌着,他的手法比几个月前熟练了许多,但面对如此多的重伤员,依旧感到力不从心。这个士兵腹部被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三娃正咬着牙,试图进行缝合。 “让开!快让开!林郎中到了!”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儒雅气质的中年男子,在一个护卫的引导下,快步走了进来。他正是三娃的授业恩师,也是萧战的旧友——林清源! “师傅!”三娃看到来人,惊喜交加,差点哭出来,“您……您怎么来了?!” 林清源看着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闻着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眉头紧锁,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拍了拍三娃的肩膀,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挽起袖子:“闲话少说,救人要紧!京城收到战报,知道这边打得惨烈,为师放心不下你,更放心不下这满城的伤患,便日夜兼程赶来了。现在情况如何?最重的伤员在哪里?” 有了林清源这位经验丰富的医者加入,野战医院的救治效率和水平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他指挥若定,经验老到,处理起各种复杂伤势比三娃更加从容。师徒二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清创缝合,一个负责用药施针,硬生生将不少濒死的伤员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外面的喊杀声和欢呼声隐约传来,当“单于死了!”“我们赢了!”的狂呼声清晰地传到医院时,所有还能动弹的伤兵都激动地挣扎起来,医护人员们也喜极而泣。林清源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看着外面,长长舒了口气,对三娃笑道:“看来,你那个不靠谱的四叔,这次又创造了奇迹。” 第246章 西疆大定 沙棘堡大捷的消息,传得比草原上的野火还快,瞬间席卷了整个西疆,甚至把京城那潭死水都搅起了三尺浪!戎族单于呼延灼被一枪送走,五万大军灰飞烟灭,西部草原上最大的黑恶势力被连根拔起!“镇西将军”萧战的名号,以前是边关苦哈哈的代名词,现在?那是能让戎族小孩夜里做噩梦的煞星,是西疆百姓口中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是军中糙汉子们崇拜的偶像! 那些以前没事就喜欢在边境线上溜达、顺手牵几只羊、调戏一下大姑娘小媳妇的大小部落,这回是真吓尿了裤子。使者们跟下饺子似的,带着最肥的牛羊、最快的骏马、最谄媚的笑容,以及赌咒发誓“再犯边天打五雷轰”的保证书,屁颠屁颠地跑到沙棘堡门口排队求见。西疆这片地界,迎来了自打有历史书以来,最他娘的消停、最让人能睡个安稳觉的和平时期。 朝廷那边的反应,这次也终于不再是“已阅,下次一定”的敷衍套路。沉甸甸的金银元宝、亮瞎眼的绫罗绸缎、香飘十里的御赐美酒,外加一道金光闪闪、正式册封萧战为“镇西国公”、总揽西疆一切军政大权的圣旨,浩浩荡荡地送到了沙棘堡。明眼人都懂,这不过是朝廷那帮老爷们眼看木已成舟,赶紧顺坡下驴,给自己找个台阶下,顺便显得他们好像一直很英明似的。 京城,兵部侍郎王明远的豪华府邸内,此刻堪比台风过境。名贵的青花瓷碎片铺了一地,上好的梨花木茶几被掀翻,连墙上那幅他花大价钱买来的“高山流水”图都歪到了一边。王明远本人,脸色铁青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带喘地看着手中那份详细描述萧战受封、赏赐细节的邸报,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爆炸。 “萧战!萧战!你个粗鄙不堪的边关匹夫!市井无赖!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仗着几分蛮力和他娘的那不知所谓的妖法!”王明远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诅咒,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还有周勃那个莽夫!竟敢无视朝廷法度,擅自调兵!还有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一看萧战得势,就纷纷上表为他请功!无耻!统统无耻!” 他感觉自己的老脸像是被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反复炙烤,火辣辣的疼。之前他处心积虑地扣压援兵、上奏申饬、甚至暗示萧战“咎由自取”的那些操作,此刻全都变成了回旋镖,精准地扎回了他自己身上,把他衬托得像个嫉贤妒能、目光短浅、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跳梁小丑。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老爷,息怒啊,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老管家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劝慰。 “息怒?你叫我怎么息怒!”王明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仅存的几个茶杯叮当乱响,“他萧战如今是国公了!手握重兵,雄踞西疆!以后还能把本官放在眼里吗?这口气,我王明远要是不出,誓不为人!” 与王明远府上的愁云惨淡形成鲜明对比,沙棘堡简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朝廷赏赐的金银?萧战大手一挥,如同撒芝麻盐一样,全部分给了有功将士和阵亡兄弟的家属,自己一个铜板没留。那些绸缎美酒?直接搞了个全城大派对,军民同乐,喝倒一片!至于那个“镇西国公”的闪亮头衔? 萧战掏了掏耳朵,对着前来道贺的赵疤脸、李铁头等人,痞气十足地说:“国公?听起来跟‘锅公’似的,老子在乎的是这沙棘堡能不能让兄弟们吃饱穿暖,是西疆这块地盘老子说了算不算数!谁他妈在乎京城那帮老小子给个什么名头?” 但是,有一个人,萧战可没打算轻易放过。 “老王八蛋王明远,上次断我援兵,想借戎族的刀把老子和沙棘堡一起剁了,这账,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算了。”萧战眯着眼睛,对兼任“夜枭”头目的赵疤脸勾了勾手指,“老赵,给咱们的王侍郎准备一份‘惊喜大礼’,要够分量,够贴心,让他晚上睡不着觉的那种。” 赵疤脸那只独眼里闪烁着兴奋又阴险的光芒,他就喜欢干这种活儿:“将军,您就瞧好吧!保证让王明远那老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几天后,一份标注着“绝密”、来源神秘、内容却极具爆炸性的情报,通过王明远自己都搞不清楚的隐秘渠道,“恰好”出现在了他的书案上。情报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勾魂:西疆某处鸟不拉屎、地图上都找不着的戈壁深处,发现一座品位极高、储量惊人、堪比天上掉馅饼的露天大铁矿!位置隐蔽到亲爹都找不到,目前完全处于“无主”状态,官府档案里连个影子都没有。后面还附了一张画得歪歪扭扭、但关键地形标注清晰的地图,以及几句对矿脉露头“富得流油”的描述。 王明远看到这份情报,先是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爆发出堪比饿狼看到肥羊的贪婪绿光!铁矿!在这个冷兵器还是主流的时代,那就是硬通货,是金山银山,是打造私兵、扩充势力的命根子!尤其是在天高皇帝远的边地,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控这样一座大铁矿……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铁矿石变成叮当作响的银子,变成寒光闪闪的刀剑铠甲,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秘密仓库,成为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甚至将来……彻底摁死萧战的强大资本! “这……这消息来源,可靠吗?”王明远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声音沙哑地问旁边的心腹管家,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管家凑上前,低声道:“老爷,来源非常隐秘,是我们安插在边军的一条老线,以前从未出过错。而且,这地图上的几个标记点,老奴核对过旧档,确实是人迹罕至的险恶之地,符合发现富矿的条件。” 王明远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脸色阴晴不定。他本能地怀疑这是萧战给他下的套。但那白纸黑字描述的惊人财富,像是一百只小猫在他心里同时挠痒痒,让他坐立难安。最终,对财富和权力的贪婪,以压倒性优势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警惕。 “管他萧战耍什么花样!这矿,注定是我王某人的囊中之物!”王明远眼中闪过一道狠厉决绝的光芒,猛地一拍桌子,“立刻!派我们最精锐、最可靠的家将,扮作贩运皮毛的商队,按照这张地图,去给老子找到那个地方!确认无误后,不惜一切代价,秘密组织人手,以最快速度进行开采!记住,嘴巴都给我闭严实了!走漏半点风声,提头来见!”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着这座“天降神矿”,财富和势力急速膨胀,在朝中呼风唤雨,将萧战那个粗鄙武夫狠狠踩在脚下的美妙场景了! 他哪里知道,这个所谓的“无人得知”的宝藏,早就在萧战那个bUG级别的“系统”扫描下无所遁形。萧战故意把这块带着肉香的“毒饵”丢给他,就是一个挖好了坑、就等他闭眼往里跳的阳谋。那处矿藏确实真实存在,品位也高,但开采难度堪比登天,周边环境恶劣到能逼疯骆驼,而且最关键的是——它所在的位置,恰好卡在一个极其敏感、随时可能引爆新一轮边境冲突的灰色地带!萧战正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等着看王明远自己把脑袋伸进这个他自己亲手拉紧的绞索里。 “嘿嘿嘿,老王啊老王,”萧战在沙棘堡他那“朴实无华”的都督府里,听着赵疤脸汇报王明远果然利令智昏、迫不及待派人的消息,乐得直接拍起了大腿,脸上的痞笑藏都藏不住,“慢慢挖,好好挖,加油挖!等你把棺材本都投进去,挖得热火朝天、欲仙欲死的时候,老子再派人去给你‘道个喜’,顺便问问你,一个堂堂兵部侍郎,偷偷在边境线上挖帝国战略资源,是几个意思?是想造反啊,还是想资敌啊?到时候,我看你丫的怎么跟龙椅上那位爷解释!这乐子,可就大喽!” 一旁的李铁头挠了挠脑袋,瓮声瓮气地问:“将军,那咱们到时候是直接带兵去抓他个人赃并获吗?” 萧战白了他一眼,用一种“你这脑子只能用来砍人”的语气说道:“抓?抓他干嘛?那多没技术含量!老子要让他自己把自己玩死!到时候,证据往朝廷一送,自然有御史台的喷子和他朝中的对头往死里参他!咱们啊,就坐着看戏,顺便……接收他那点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嘿嘿嘿……” 整个都督府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以及萧战那标志性的、算计人时特有的奸诈笑声。西疆大定的喜悦,哪有给仇人挖坑看他跳来得爽快?这才是他萧战的快乐源泉! 第247章 王明远的末日 戎族大战的胜利,带来的不仅仅是表面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夜深人静,萧战像个偷到鸡的黄鼠狼,搓着手,贼兮兮地沟通了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准备清点这次“爆装备”的最大收获。这玩意儿,可比朝廷那点赏赐带劲多了! 【叮!检测到重大历史事件节点!成功抵御并击溃超大规模外敌入侵,阵斩敌方最高统帅,极大拓展实际控制范围与势力影响力,奠定区域霸权基础!综合评估:军工体系经实战检验大幅提升,民生基础在战火中得到巩固淬炼,个人与势力威望达到空前高度!】 【一次性奖励结算:振兴点数+800!】 【解锁新科技树分支:【中级军事工程】(包含棱堡设计、大型攻城器械、【初级化学应用】(包含酸、碱制备,初级火药改良等)!】 看着那原本抠抠搜搜、两位数徘徊的点数,如同吃了十全大补丸般猛地蹿升到【830】点,以及新解锁的、光是名字就让人口水直流三千尺的科技分支,萧战感觉自己的心跳堪比擂鼓,呼吸粗重得像头老牛! “我……我滴个亲娘嘞!发了!真他娘的一夜暴富,走上人生巅峰啊!”他内心在疯狂蹦迪,激动得差点把房顶掀了。之前为了几十点、一百点,他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天天琢磨怎么“忽悠”老百姓搞建设、刷民心,现在好了,一下子入账八百点!这感觉,就像一个在沙漠里快渴死的乞丐,突然发现了一个自带wi-Fi和冰镇啤酒的五星级绿洲! 蒸汽机!高级机床!硫酸!硝酸!橡胶(虽然还不知道在哪旮旯)!无数以前只能流着哈喇子、眼巴巴瞅着、价格标签后面跟着一串让他心肌梗塞的零的科技图标,此刻仿佛都化作了搔首弄姿的美女,疯狂地朝他抛着媚眼:“大爷,来玩呀~” 萧战强行按下立刻化身“剁手党”、清空购物车的冲动,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真疼!),将注意力拉回到现实。王明远那条老疯狗,还在按照他精心编写的“作死剧本”,兢兢业业地表演呢。 果然,王明远派出的心腹“勘探队”,在黑风谷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惊喜”地找到了那个所谓的“露天优质铁矿”,并迫不及待地开始暗中圈地,威逼利诱附近零散的牧民,试图控制那片区域。他们的一切行动,从人员调配到物资运输,甚至王明远家将晚上起夜几次,都在“夜枭”的严密监控之下,记录得比他们家账本还详细。 证据链完美闭合!萧战立刻化身幕后导演,开始行动。他并没有选择亲自下场手撕仇人,那太掉价,不符合他“镇西国公”的逼格。他选择通过两条关键的“快递线路”,将王明远“私自勘探、企图侵占国家战略矿藏、其心可诛”的罪证,精准投递到了京城最需要它们的人手里。 一条线,是林清源的老爹,朝中清流领袖、吏部尚书林章远。萧战派人将整理好的证据,用火漆封好,秘密送至林府。林章远这人,虽然古板,但还算正直,本就对王明远这等玩弄权术、结党营私的官僚深恶痛绝,拿到如此确凿、堪称“铁证如山”的材料,岂能放过这个为民除害(顺便打击政敌)的天赐良机?立刻在下次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慷慨陈词,火力全开,直接把王明远喷成了筛子。 另一条线,则是他的“二老丈人”,身为六部监察巡查使的苏文清。苏文清虽然一开始对萧战这个“兵痞”女婿就十分欣赏,加上侄女儿苏婉清隔三差五的家书“洗脑”(信中自动过滤了萧战的脏话和兵痞行为,重点描述其忧国忧民、英勇善战、关爱百姓的光辉形象),加上沙棘堡实实在在的发展变化,态度早从“这混球还行”转变为“这小子真棒”。此刻收到侄女婿千里迢迢送来的这份“沉甸甸的孝心”(扳倒政敌的大礼),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出手。他以巡查使身份,绕过繁琐程序,直接向皇帝递上密奏,证据链完整清晰,言辞犀利如刀,直指王明远心怀叵测,动摇国本。 两路顶级“快递”同时到货,效果堪比在王明远头顶引爆了一颗“铁憨憨”!他还在做着掌控铁矿、富可敌国、权倾朝野的春秋大梦,搂着小妾睡得正香,突然就被如狼似虎的刑部衙役破门而入,直接从热被窝里拖了出来,套上枷锁,扔进了暗无天日的天牢!人证(被策反的家将)、物证(伪造的矿脉图、往来密信)、甚至还在他府中密室搜出了几封与戎族部落暧昧不清的书信(部分关键“内容”由“夜枭”组织友情提供“创作”灵感,真假难辨)。 结党营私、侵占国资、通敌(疑似)……数罪并罚,条条都是砍头的大罪!皇帝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和确凿证据,龙颜震怒,直接朱笔一挥:罢官去职,抄没家产,秋后问斩!其党羽也纷纷落马,树倒猢狲散。 消息通过四百里加急传到沙棘堡时,萧战正蹲在田埂上,亲自试吃新收获的、被他命名为“土蛋”(土豆)的作物做成的烤薯。听完赵疤脸眉飞色舞的汇报,他慢条斯理地剥开烤得焦黑酥脆的外皮,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粉糯香甜的薯肉,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 “嗯,火候不错,味道更不错。”他对着赵疤脸含糊不清地说,仿佛在评价美食,“王明远?哦,那个老瘪三啊……斩了?挺好。动作还挺利索。省得老子以后去京城述职,看见他那张老丝瓜瓤子脸倒胃口,影响食欲。”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天太阳是不是从东边出来的。但站在一旁的赵疤脸,却从萧战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如同寒冬冰棱般的锐利寒光中,感受到了一丝彻骨的凉意。他心里打了个突,这位爷,战场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玩起阴谋诡计来,更是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啊!得罪谁也别得罪他! 萧战三两口吃完烤“土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望着系统里那庞大得让他心花怒放的点数余额,又看了看窗外一片欣欣向荣、充满活力的沙棘堡,只觉得天也蓝了,草也绿了,连风里裹挟的沙子味都变得清新可爱起来。 “接下来……是该先点蒸汽机呢,还是先搞硫酸呢?真是幸福的烦恼啊……”他摩挲着下巴,望着远方,脸上露出了那种地主家傻儿子看着自家粮仓般的、纯真而又欠揍的笑容。 第248章 婉清难产 沙棘堡刚刚经历了一场狂欢的余波,空气中还弥漫着庆功酒的香气和爆竹的硝烟味儿。将士们勾肩搭背,吹嘘着战场上的英勇,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萧战更是意气风发,一边盘算着怎么把王明远那个老阴比彻底坑进粪坑,一边琢磨着怎么把西疆打造成铁桶一块。 然而,老天爷似乎就见不得人太得意。就在这片欢腾之中,都督府后院却骤然被一片阴云笼罩——夫人苏婉清,要生了。 产房外,萧战活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疯虎,来来回回地踱步,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他磨下去一层。他那双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却攥得骨节发白,微微颤抖。产房里传出的,不再是平日里苏婉清那温婉动听的声音,而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痛吟,每一声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萧战的心尖上。 接生婆和几个有经验的嬷嬷,进进出出,端进去的是滚烫的热水,端出来的却是带着腥气的血水。她们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凝重,眼神躲闪,不敢与门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对视。 “怎么样了?里面到底他娘的怎么样了?!”萧战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一个刚出来的、手臂上沾着血迹的嬷嬷,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和恐惧而嘶哑变形,像是砂纸在摩擦。 那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铜盆差点脱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国……国公爷……夫人她……胎位……胎位好像不太正……而且……血……血流得有点凶……” 萧战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他猛地一把推开嬷嬷,如同失控的蛮牛,不顾一切地撞开了产房的门! 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将他包裹。苏婉清虚弱地躺在床榻上,那张平日里清丽动人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汗水浸湿的乌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看到萧战闯进来,她涣散的眼神努力聚焦,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耗尽了。 “婉清!婉清你怎么样?你看着我!”萧战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双腿一软,几乎是跪倒在踏板上,紧紧握住她那只冰凉得吓人的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别怕,老子在这儿!谁他娘的也别想把你从老子身边带走!” “夫君……我……我可能……真的不行了……”苏婉清气若游丝,眼中充满了对他、对这个世界、对腹中骨肉的无尽眷恋与绝望,“孩子……求求你……一定……一定要保住我们的孩子……” “放他娘的狗臭屁!”萧战双目瞬间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扭头,对着旁边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的接生婆,以及刚刚被赵疤脸像拎小鸡崽一样从野战医院薅过来的、还喘着粗气的三娃和林清源吼道,“想办法!都给老子想办法!无论如何!老子要大人平安!听见没有!保大人!!” 他咆哮着,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三娃急得满头大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把他能背出来的医书在脑子里过了八百遍,能想到的方子、针灸穴位全试了一遍,甚至把压箱底的、据说能吊命的老山参片都给苏婉清含上了,可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就像决堤的洪水,丝毫不见减缓,那顽固的胎位,也丝毫没有回转的迹象。在这个缺医少药、全靠经验和运气的时代,难产,几乎就是阎王爷亲手签发的死亡通知单。 “四叔……我……我学艺不精……我真的尽力了……血……血止不住啊……再这样下去,夫人她……她撑不住了啊……”三娃带着浓重的哭腔,无力地垂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充满了挫败感和深深的自责。 林清源也在手忙脚乱的给苏清婉按压穴位,:“照这个出血速度,人大概顶不到孩子出生了。” 萧战看着苏婉清的生命气息,如同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无可挽回地流逝,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然后扔进了冰窟窿里。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窒息。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这个落后时代的医疗条件! 产房外,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大丫紧紧搂着不住发抖的四丫,五宝则攥着小拳头,脸色发白地靠在柱子旁。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 一个老嬷嬷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低声劝道:“大丫小姐,带着弟弟妹妹们先回屋去吧?这儿……这儿是污秽之地,不吉利,而且你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大丫猛地抬起头,虽然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稚气却不容置疑:“不!我们不走!婶婶对我们那么好,就像亲娘一样!现在她有难,我们是一家人,就要在一起!同甘共苦!我们要在这里陪着婶婶,等着弟弟妹妹平安出来!” 五宝也吸了吸鼻子,努力挺起小胸脯,学着萧战的样子,用带着颤音的童声附和道:“对!一家人!同甘共苦!我……我还要第一个抱小弟弟呢!” 孩子们固执地守在门外,形成了一道微弱却坚定的风景线,与屋内沉重的绝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249章 剖腹手术 产房内,绝望的气氛几乎凝固。苏婉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床单上的血迹不断扩大,触目惊心。三娃和林清源此刻也是面色惨白,额头见汗,已经用尽了浑身解数,眼神中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 萧战跪在床边,紧紧握着苏婉清冰凉的手,看着爱妻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要随之抽离。他经历过尸山血海,面对过千军万马,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和无助。 “不!不可能!老子不信!婉清不会有事!系统!系统!你他娘的死了吗?!给老子滚出来!!” 在内心深处,萧战发出了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疯狂呐喊,拼命沟通着那个带给他无数奇迹、此刻却如同沉睡了的系统界面,“救人!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老子要救她!救她啊!!!” 仿佛是被他这濒临崩溃的意志和滔天的执念所触动,就在萧战意识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边缘,脑海中那沉寂的系统界面,骤然爆发出刺眼夺目的红光!一个巨大的、不断闪烁的红色紧急提示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强行占据了整个意识: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配偶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心率异常,失血过量,符合难产大出血危象!死亡风险评估:99.7%!启动最高级别紧急医疗援助预案!】 【援助方案提供:《跨时代紧急剖腹产手术指南》(完整版)——附:详细无菌操作规范、高效局部麻醉剂配方与注射要点、深层组织止血技巧、仿生羊肠缝合线使用教程……】 【配套一次性无菌医疗器械包兑换:高碳钢手术刀片(三种规格)、组织钳、止血钳、持针器、无菌纱布包、局部麻醉剂(小剂量)、强效止血粉……】 【严重警告:此医疗操作远超当前时代认知及技术水平,由非专业医师执行风险极高!失败可能导致母婴双亡!是否确认支付300点点数,强制兑换并立刻执行?是\/ 否 (倒计时:30秒)】 三百点!这几乎是萧战砸锅卖铁、坑蒙拐骗……啊不,是辛辛苦苦攒下的全部家当的一大半!但他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意识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斩在了那个血红色的【是】选项上! “兑换!立刻!马上!执行!!”他在灵魂深处咆哮。 轰! 一股庞大、精密、超越时代的信息洪流,如同醍醐灌顶般强行涌入他的脑海!消毒隔离区的建立、麻醉剂量的精准计算、腹部切口的定位与手法、子宫的打开与胎儿取出、胎盘剥离、层层缝合……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方案,都清晰得如同烙印,仿佛他早已在模拟空间中进行了千百次的演练!同时,一个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印着奇怪红色十字标记、与现代急救箱有几分神似却又明显不同的银色密封箱,“哐当”一声,凭空出现在他脚边的阴影里。 “所有人都出去!立刻!马上!” 萧战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眼神中的慌乱和绝望瞬间被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和专注所取代,那是一种破釜沉舟、将一切置之度外的决绝,“三娃!林清源!你们俩给老子留下!其他人,滚出去!立刻准备十倍的热水!还有,把库房里最烈、最纯的‘烧刀子’给老子搬一坛过来!快!!”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煞气,产房内的闲杂人等连滚带爬地被清了出去。只剩下气若游丝的苏婉清,以及目瞪口呆、仿佛在看天神下凡的三娃和林清源。 “萧……萧兄……你……你这是要作甚?这……这些是何物?” 林清源看着萧战粗暴地撕开那个银色箱子的密封条,露出里面那些造型奇特、闪着幽冷寒光的刀、剪、钳、针,声音抖得像是摸了电门,他感觉自己那点可怜的医学常识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 “闭嘴!想让你嫂子活命,就按老子说的做!现在,老子就是阎王爷,也要从他手里把人抢回来!” 萧战低吼着,手下动作快如闪电。他抓起那坛烈酒,如同不要钱一样,疯狂冲洗自己的双手、手臂,然后是每一件器械,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接着,他又拿起一根蜡烛,将手术刀、剪刀的刃口在火焰上反复灼烧,直到微微发红! 他按照系统提供的配方,迅速拿起那支造型奇特的注射器将系统出品的麻醉剂推入苏婉清后腰,又担心剂量不够,将几种本地具有麻痹效果的草药汁液混合,配制麻醉药物喂苏婉清喝下。然后,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不是在战场上砍瓜切菜,这是在对他最心爱的人动刀!每一寸肌肤,都连着他的心! “四叔……” 三娃看着萧战手中那寒光闪闪、造型怪异的手术刀,腿肚子都在转筋,脸色比苏婉清还要白。 “稳住!怂个蛋!”萧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扫过苏婉清苍白的腹部,“三娃,你负责观察你婶子的呼吸和脉搏!林兄,你手稳,负责给老子递东西,老子要什么,你就递什么,不准错!今天,咱们哥仨,就他娘的联手,干一票大的!从鬼门关抢人!”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如同磐石般坚定,找准系统标注的位置,咬着后槽牙,用那双曾经紧握战刀、此刻却要执掌生命希望的手,稳稳地、决绝地,划下了第一刀…… 皮肤分开,血液渗出。萧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严格按照脑海中的知识,精准而稳定地进行着。三娃死死盯着苏婉清的鼻息,林清源则屏住呼吸,按照萧战简短急促的指令,准确地将各种器械递到他手中。产房内,只剩下器械冰冷的碰撞声、萧战压抑的指令声,以及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产房外,赵疤脸、李铁头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听着里面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一个个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攥得咯咯响,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大丫紧紧抱住五宝,自己却竖着耳朵,捕捉着里面的任何一丝动静,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第250章 母子平安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压抑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爬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产房内,萧战完成了最后一道皮下缝合,用特制的剪刀剪断了那根柔韧的仿生羊肠线。当最后一针结束的瞬间,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和脱力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他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张大嘴巴,如同离水的鱼一样,贪婪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欠奉。 三娃也几乎虚脱,靠着墙滑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神却死死盯着床榻上的苏婉清和那个刚刚被取出的、还没有动静的婴儿。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产房,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绝望,似乎即将再次降临。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林清源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他小心翼翼地按照萧战的指导将手指伸进宝宝的嘴里,轻轻地抠出那些可能会阻碍呼吸的羊水。然后,他迅速地给宝宝的小脚轻轻拍打,刺激宝宝的呼吸反射。 然而,尽管林清源已经竭尽全力,宝宝的脸色仍然呈现出一种令人揪心的青紫。小小的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林清源的心跳愈发急促,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为宝宝做胸部按压。他的手指准确地落在宝宝的胸骨上,有节奏地按压着,希望能唤起宝宝微弱的生命力。 “哇啊————!!!哇啊————!!!” 一声极其洪亮、中气十足、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平地惊雷,又如同冲破乌云的第一道阳光,骤然在产房中炸响!这哭声是如此响亮,如此有力,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这声啼哭,瞬间击碎了所有的阴霾和绝望! 三娃如同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用早已准备好的、用开水煮过又烘干的柔软棉布,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浑身沾着胎脂、皮肤还皱巴巴、红彤彤,却手脚有力地蹬踹着、哭声震天的小小婴孩包裹起来。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喊道:“活了!活了!孩子活了!四叔!是个小子!是个带把的!听听这哭声,比他娘的军营起床号还响!将来肯定是个大将军!” 几乎就在这响亮的啼哭声传入耳中的同时,床榻上,因为麻醉和极度虚弱而陷入昏迷的苏婉清,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地上、狼狈得像条落水狗、却眼巴巴望着她、眼中充满了狂喜和后怕的萧战,以及三娃怀中那个正挥舞着小拳头、奋力宣告自己存在的小小襁褓。 虚弱至极的她,嘴角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向上牵起,勾勒出一抹苍白到极致,却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幸福与温柔的笑容。晶莹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顺着她的眼角滑落,迅速浸湿了枕巾。 “夫……君……”她气若游丝地呼唤,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了萧战的耳中。 萧战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连滚带爬地挪到床边,双手颤抖着,重新紧紧握住她依旧冰凉却仿佛有了一丝暖意的手,将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深深埋进她柔软的掌心。这个在尸山血海中眉头都不皱一下、面对千军万马还能谈笑风生的痞子国公,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从喉咙里溢出。那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差点永失所爱的极致后怕! “好了……没事了……婉清,没事了……都过去了……咱们有儿子了……你他娘的……你吓死老子了……真的吓死老子了……”他哽咽着,语无伦次,紧紧抓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三娃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绝世珍宝一般,将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小襁褓,轻轻放到苏婉清的枕边。那个刚刚闯过生死关、降临人世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亲身上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响亮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满足的哼哼声,小脑袋无意识地往母亲那边拱了拱,寻找着温暖和安全感。 苏婉清侧过头,近乎贪婪地看着枕边那个皱巴巴、红彤彤,在她眼中却比星辰日月还要璀璨夺目的小脸,眼中充满了化不开的、如同海洋般深邃的母爱和柔情。她伸出虚弱无力的手指,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那粉嫩的小手。仿佛心有灵犀,小家伙立刻用他那小小的、却异常有力的手指,一下子攥住了母亲的手指,紧紧握住。 这一刻,所有的痛苦、危险、绝望和血腥,仿佛都被这温馨的一幕驱散得无影无踪。产房内,虽然依旧凌乱,虽然还残留着血腥气,但弥漫着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充满希望与新生的、无比温暖宁静的气息。 萧战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仰头看着床上安然无恙、眼中重新焕发光彩的妻儿,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嫌费劲,但内心深处,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满足感和蓬勃的力量所充盈。他抬头看了看房梁,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杂着疲惫、庆幸和无比欠揍的痞笑: “他娘的……这比带着一群新兵蛋子打十场硬仗还累人……差点把老子这百十来斤交代在这儿……不过,真他娘的值!老子有后了!嘿嘿……” 这笑声,虽然虚弱,却带着无比的踏实和幸福,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晨曦中,轻轻回荡。 第251章 爱情的升华 经历了那场差点把萧战魂儿都吓飞了的生死考验,他和苏婉清之间的感情,就像是扔进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炼过的猴毛——非但没化,反而炼出了火眼金睛,啊不,是炼成了坚不可摧的钻石!那个在战场上能止小儿夜啼、在工地上骂人能骂出花来的兵痞国公,一回到后院,瞬间切换成“傻狗”模式,彻底沦为了围着媳妇和儿子转的“二十四孝好丈夫”兼“笨手笨脚新手爹”。 萧战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这个时代那种“抱孙不抱子”、“严父出孝子”的狗屁规矩。在他看来,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子,是他和婉清差点用命换来的无价之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疼都疼不过来,还讲什么劳什子规矩?规矩能当奶喝吗? 于是,沙棘堡守备府那戒备森严的后院里,经常上演如下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萧大爷穿着松松垮垮的家居服,两个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露出线条分明、曾经砍人如切瓜的肱二头肌,正龇牙咧嘴、满头大汗地给那个躺在柔软襁褓里、兀自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拳头的小祖宗换尿布。那尿布用的是他亲自把关、选了又选的顶级细软棉布,连浆洗晾晒他都得插一嘴,生怕哪个环节粗糙了,硌着他宝贝儿子的娇嫩小屁股。 “嘿!你个小兔崽子,尿性还挺足!这抛物线,颇有你老子我当年迎风尿三丈的风采!”萧战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按住那条如同安装了马达般乱蹬的小胖腿,一边咧着嘴傻笑,嘴上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瓷器。换下来的“战利品”,他顺手就精准投掷进旁边一个专门定制的、带盖子的香柏木桶里,还信誓旦旦地说一会儿要亲自去洗(虽然十有八九都会被眼疾手快的嬷嬷或者丫鬟“劫胡”)。 苏婉清靠着柔软的引枕,半躺在床上,看着自家夫君那与外界凶名截然不同的、带着点笨拙的温柔和显而易见的紧张,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底却漾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光彩。她生产时伤了根本,元气大损,需要长时间静心调养。 “夫君,这些琐碎杂事,让嬷嬷和丫鬟们做便是了,何须你亲自操劳。”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心疼和无奈。 “琐碎?杂事?”萧战头摇得像拨浪鼓,手下不停,仔细地把干净的尿布边角抚平,“这怎么能是琐碎杂事?这可是关乎我儿子舒不舒服的头等大事!老子的种,老子自己伺候,天经地义!那些嬷嬷手脚没轻没重,哪有老子这般心灵手巧、体贴入微?” 他好不容易搞定尿布,又像是捧着传国玉玺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姿势虽然略显僵硬,但稳定性满分。他凑到床边,献宝似的给苏婉清看:“媳妇儿,你快看,咱这宝贝疙瘩是不是又圆润了点?瞧这腮帮子肉,捏起来肯定带劲儿!随你,好看!” 苏婉清被他这形容逗得莞尔,伸出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轻轻抚摸孩子娇嫩得如同花瓣的脸颊,眼中柔情似水。 萧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表情变得异常认真,对着苏婉清开始滔滔不绝:“对了,婉清,有个重要知识点我得跟你普及一下。这小娃娃,尤其是咱儿子这种火力旺的,特别容易出汗,浑身黏糊糊的肯定不舒服。你以后啊,每天用温水,拧个热布巾,轻轻给他擦擦身上,特别是脖子、胳肢窝、大腿根这些褶子多、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务必保持干爽!这样他就不容易哭闹,还能有效预防痱子、湿疹这些皮肤问题!这可是经验之谈!” 苏婉清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美眸中满是不可思议:“相公……你……你从哪里懂得这些妇人家的细致活计?” 这完全超出了一个国公、一个武将,甚至这世上绝大多数男子的认知范畴。 萧战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总不能说这是上辈子在母婴论坛潜水学来的吧?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摆出一副“老子无所不知”的嘚瑟模样,信口胡诌:“这个嘛……咳咳,为夫我博览群书,学贯古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顺便研究一下养娃育儿的学问,这不是基本操作吗?再说了,你夫君我观察力敏锐,看那些猫啊狗啊的,都知道天天给自己舔毛保持清洁卫生,咱们儿子这么金贵,能比不上猫狗?必须得更讲究!” 苏婉清被他这番强词夺理、硬是把歪理说得理直气壮的架势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哪有你这般比喻的,把自己孩儿比作猫猫狗狗……” “嘿嘿,就是个类比,突出核心思想嘛。”萧战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趁其不备,在苏婉清光洁的额头上飞快地“啾”了一下,“总之,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给老子好好养身体,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带孩子这种技术活,交给为夫我!老子打仗搞建设是一把好手,当爹,那也必须得是行业标杆,模范丈夫!” 过了几天,萧战又盯着孩子的小衣服开始“找茬”。他拎起一件嬷嬷刚做好的、后面衣摆略长的新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等等!这衣服后面做这么长干嘛?”他叫住正要离开的嬷嬷。 嬷嬷一愣,恭敬地回答:“回国公爷,小孩子的衣服都是这般样式,后面长些,保暖,也方便抱。” “保暖?方便抱?”萧战一脸“你们这观念太落后”的表情,开始现场教学,“不行不行!听我的,以后咱娃的衣服,后面不用做这么长,做到腰这儿就行!”他用手在孩子后背比划了一下,“这种款式,叫‘半背衣’!” 苏婉清和嬷嬷都疑惑地看着他。 萧战继续侃侃而谈,仿佛自己是资深育儿专家:“你们想啊,这尿布是不是得垫到腰上?如果衣服后面太长,尿布再加一层衣服,两层布叠在腰上,又厚又硬,硌不硌得慌?小孩子皮肤多嫩啊!而且,尿湿了还不容易发现,湿漉漉的贴着后背,多难受?容易着凉不说,还更容易红屁股!做成半背的,尿布就垫在腰上,衣服不会湿,腰部没负担,透气又舒服!这可是经过……呃,是经过老子严密逻辑推理得出的最优方案!” 嬷嬷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但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苏婉清看着丈夫那认真“科普”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柔声道:“就依夫君的。嬷嬷,以后小少爷的衣服,都按国公爷说的,做成‘半背’的样式吧。” 萧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感觉自己又为儿子的舒适生活做出了一项划时代的贡献。 这温馨(且搞笑)的一幕,恰好被端着参汤进来的贴身丫鬟小翠撞个正着。小翠看着自家那位在外面能吓得戎族小儿止啼的国公爷,此刻正围着摇车和夫人转,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抿着嘴,低着头,轻手轻脚地把汤碗放在桌上,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溜了出去,生怕打扰了这难得的气氛。 跑到外面廊下,小翠才拍着胸口,对另一个丫鬟小声八卦:“我的娘诶,你是没看见,国公爷刚才给少主换尿布那架势,比研究打仗地图还认真!还说什么……要亲自去洗尿布肥田?哎呀,真是笑死个人了!” 另一个丫鬟也掩嘴笑道:“可不是嘛!不过……这样的国公爷,真好。” 屋内,萧战似乎听到外面的窃窃私语,浑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对苏婉清痞痞一笑:“听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老子这爹当得,那是深入人心,有口皆碑!” 这一刻,什么国公威仪,什么沙场煞气,全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沉浸在初为人父喜悦中的男人,和一个被爱与温柔包裹着的女人。连窗外斜照进来的夕阳,仿佛都变得格外柔和温暖。 第252章 长子萧定邦 时光飞逝,小家伙转眼就到了满月这天。沙棘堡再次陷入了沸腾的海洋,那热闹劲儿,比上次干掉戎族大军、开庆功宴时还要夸张!萧战这回是真高兴,大手一挥,直接搞了个全城级别的超级流水席!从守备府门口一直摆到城门口,鸡鸭鱼肉管够,美酒佳肴随便造,口号就是:普天同庆,庆祝国公爷喜得贵子!沙棘堡有继承人了! 宴席的最高潮,设在守备府前的点将台。萧战一身国公常服,精神抖擞,怀里抱着被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小脸的宝贝儿子,在一众心腹将领(赵疤脸、李铁头等)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台。 台下,是人山人海、翘首以盼的沙棘堡军民,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萧战运足了中气,声音如同洪钟,清晰地传遍全场: “老少爷们儿!兄弟姐妹们!今天,是个大日子!是我萧战儿子满月的喜日子!也是咱们沙棘堡,所有人的大喜日子!” 他顿了顿,环视下方无数双热切的眼睛,猛地将怀中的孩子稍稍举高: “老子给他取了个名字!从今天起,他就叫——萧!定!邦!” “定邦!这两个字,意思简单粗暴!就是希望这小子将来,能像他老子我一样,有本事安定邦国,守护咱们沙棘堡这一亩三分地,守护在站的每一位父老乡亲,让你们,还有你们的子孙后代,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吼!!!少主千岁!定邦安康!国公爷威武!!” 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点将台的顶棚!萧定邦这个名字,伴随着他父亲那如日中天的威望和今日这番接地气的宣言,从这一刻起,如同烙铁般,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沙棘堡人的心坎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萧战以镇西国公的正式身份,一份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老子现在很牛逼,你们看着办”底气的奏表,通过特殊加密渠道,快马加鞭送往了京城。 奏表里,他轻描淡写地汇报了西疆已定、戎患已除的“喜讯”(自动忽略了自己扩军、搞土皇帝行为等细节),然后重点为苏婉清请封一品国公夫人诰命,为长子萧定邦请封镇西国公世子。 这份奏表,很快便摆在了皇宫深处、那位年迈皇帝的御案上。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香炉里青烟袅袅。皇帝逐字逐句地看着这份奏表,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久久不语。侍立在一旁的心腹老太监,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萧战……萧定邦……”皇帝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此人,若用得好,便是镇守西疆、让朕高枕无忧的一剂猛药良方;若用不好……”他顿了顿,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王明远那桩案子,尘埃落定了吗?” 老太监连忙躬身,声音尖细地回道:“回陛下,铁证如山,吏部林尚书与巡查使苏大人联名弹劾,王明远罪证确凿,已伏法。其贪墨之巨,令人发指。” 皇帝冷哼一声,脸上掠过一丝厌恶:“蠢货!自作孽,不可活!死有余辜!”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对老太监吩咐道:“拟旨吧。准了萧战所请。苏氏,温良贤淑,册封一品镇西国公夫人诰命。其子萧定邦,聪颖灵秀,立为镇西国公世子,以示恩荣。” “老奴遵旨。”老太监连忙应下,心中却明镜似的,这不过是顺水推舟。 皇帝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开的四方天空,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老太监说:“此人如今……羽翼已丰,威震西陲,俨然已是国中之国。如今儿子又得了世子名分,根基愈发稳固了……往后,恐怕还真得多在他的夫人、孩子身上,施些恩泽,多加抚慰,方能让他时刻记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天下,终究是谁家的天下……” 朝廷的册封圣旨,带着皇家的威严和速度,很快便抵达了沙棘堡。自然又是好一番热闹景象,香案高设,仪仗俱全,萧战领着全府上下,做足了表面功夫,恭恭敬敬地接旨,口中高呼“皇恩浩荡,臣感激涕零”,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苏婉清正式有了朝廷认证的一品诰命夫人身份,萧定邦也成了名正言顺、板上钉钉的国公世子。内部小庆祝会上,赵疤脸咧着大嘴笑道:“将军,这下好了,名分定了,小主子将来继承家业,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萧战端着酒杯,嗤笑一声,脸上那点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惯常的痞气:“拿捏老子?哼,说得比唱得好听。真想拿捏,先把欠了老子三年的军饷和上次说好又没影儿的援兵给补上再说吧!空头支票谁不会开?”他抿了口酒,眼神精明,“不过嘛,名分当然有用!”萧战打了个响指,得意洋洋,“以后咱们在西疆办事,就更他娘的名正言顺了!开矿、练兵、收税、跟周边部落‘友好交流’……老子现在是奉旨经营!懂吗?奉旨!这就叫,扯着虎皮当大旗,爽!” 李铁头挠了挠他那钢针似的头发,瓮声瓮气地问:“将军,那咱接下来干啥?” 萧战眼睛一眯,露出狐狸般的笑容:“干啥?当然是趁着这股东风,把咱们的‘沙棘堡特色发展道路’进行到底!顺便,也让京城那帮老爷们知道,老子这儿,可不是光会伸手要饭的!” 众人闻言,都会意地嘿嘿笑了起来。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又有了朝廷(被迫)承认的地位,萧战和他的沙棘堡,显然要开始新一轮的骚操作了。 第253章 丝绸之路的野望 家里添丁进口,老婆孩子热炕头,国公的位子也坐得稳稳当当,朝廷那边的明枪暗箭暂时也消停了。按说,萧战该过上几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舒坦日子了吧? 呸! 想多了! 咱们萧国公那颗堪比永动机的心脏,要是能安分下来,那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他要是能老老实实在家带娃,除非李铁头突然爱上绣花,赵疤脸开始研究四书五经! 这天,萧战溜达到守备府那间被他称为“战略忽悠中心”的书房里,叉着腰,站在那幅越来越精细、标注得花花绿绿、堪比现代沙盘的巨幅地图前。他的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唰地一下就越过了沙棘堡的城墙,投向了更西方那片广袤无垠、充满了神秘与传说的土地——西域,以及更远的地方。 地图上,一条用朱砂笔画出的、略显风骚的蜿蜒虚线,从标着“京都”的点出发,扭着腰穿过河西走廊,蹦跶着掠过一个个听起来就很有异域风情的名字(楼兰、龟兹、于阗啥的),最后一路向西,指向了那个传说中的“波斯”。这,就是能让无数商人疯狂、能让帝王将相眼红的——丝绸之路! “他奶奶的!”萧战猛地一巴掌拍在地图上西域那块位置,力道大得差点把地图捅个窟窿,眼睛贼亮,嘴里开始跑火车,“以前咱们沙棘堡算个啥?就是这条黄金大道边上的一颗小石子儿,还是硌脚的那种!路过的大商队都不带正眼瞧的,生怕被咱们这的穷酸气传染了!” “但现在!时代变了,老铁们!”他猛地转身,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其实外面守着的亲兵都能听见他的嚷嚷开始了激情演讲,仿佛面前站着千军万马,“西边那群以前嘚瑟得不行的戎族,被老子揍得喊爸爸!周边那些墙头草部落,哪个见了老子的旗子,不得乖乖跪下唱征服?老子现在就等于蹲在这黄金通道的家门口!还能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都被更西边那些波斯猫、大食佬赚走?这他娘的不是相当于守着金山要饭吗?老子不干!”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发财大计!沙棘堡要发展,要扩军,要搞基建,要让他儿子将来当个富二代,哪一样不要钱?光靠地里刨食和本地那点小手工作坊,速度慢得堪比蜗牛爬!这丝绸之路,就是一台嗷嗷叫的印钞机,最快的造血干细胞! 萧战摸着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准备坑人……啊不,是准备重用人才的坏笑:“赵疤脸那小子,最近在军营里是不是闲得蛋疼?听说整天就知道往死里操练那帮新兵蛋子,还老跟李铁头为了最后一块肉抢得鸡飞狗跳,差点没打起来?不行,精力太旺盛了也不是好事,得给他找个能发泄多余荷尔蒙的地方……” 一个组建超大型、超豪华、武装到牙齿的跨国商队,重启并试图垄断(至少是部分垄断)丝绸之路的宏(坑)伟(人)计划,在他那颗充满了奇思妙想(歪门邪道)的脑袋里,逐渐清晰起来,连商队名字他都想好了好几个备选…… 是夜,萧战把刚刚跟李铁头“切磋”完武艺、浑身汗臭味的赵疤脸拎到了书房。赵疤脸一脸懵逼,独眼里还残留着打架后的兴奋。 “老赵,想不想干票大的?”萧战勾住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像极了忽悠小弟去砸场子的黑社会老大。 “将军,又有仗打了?打谁?您说砍谁我就砍谁!”赵疤脸瞬间来劲,独眼放光。 “打打打,就知道打!格局打开点!”萧战嫌弃地拍了他一下,指着地图上那条红线,“看见没?这条路,比打仗来钱快多了!老子准备搞个超级商队,一路向西,去跟那些蓝眼睛大鼻子的老外做生意!你,来当这个商队的护卫总队长,怎么样?保证比你蹲在军营里跟李铁头抢肉吃刺激!” 赵疤脸眨巴着独眼,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迟疑道:“做生意?护卫?将军,我之前只是帮您管理过一段时间龙渊阁在小河村的生意,那时候的生意咱也都是做惯了的,可是去做外边跟别的国家的人做买卖儿,这个咱不会呀,还得会算账……” “要你会算个屁的账!你的任务就是,保证咱们的货和咱们的人,平平安安地去,满满当当地回!谁敢伸爪子,就他妈给老子剁了!沿途那些什么马贼、乱兵、不开眼的小部落,都是你的‘业绩’!这不比在自家地盘上窝里横带劲?”萧战开始画大饼,啊不,是描绘宏伟蓝图。 赵疤脸想象了一下带着精锐骑兵,在广阔西域追着马贼砍的场景,独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猛地一拍大腿:“干了!将军!这活儿带劲!比窝在家里有意思多了!”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在地上(没错,就是地上,他嫌桌子太小)用木炭写写画画: “商队名字,老子想了几个,‘西域快线’?太土!‘黄金镖局’?太俗!嗯……有了!”他猛地一拍脑袋,灵感迸发,“就叫‘驼铃商团’!听着就有那味儿了!驼铃叮当响,黄金万两来!” “咱们呢,用龙渊阁的渠道和牌子当招牌,联合本地那些想发财想疯了的商人,凑钱、凑货、凑骆驼!老子出最精锐的兵马,你老赵带队,咱们给他来个武装游行,啊不,是武装贸易!” “货物嘛,”萧战掰着手指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丝绸!瓷器!茶叶!这三样是硬通货,走到哪儿都是抢手货!还有咱们龙渊阁特产的药酒(掺了水的)、皮毛制品(硝制手法有待提高)、甚至……嘿嘿,可以夹带一点点不那么扎眼的‘铁器’(比如小刀、菜刀、锄头?)!运到西边,换他们的金子!银子!宝石!汗血宝马!还有那些咱们没见过的好玩意儿!” 萧战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金银财宝如同潮水般涌向沙棘堡。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躺在金币堆里打滚的美好未来! 第254章 组建驼铃商团 萧战向来是行动派,脑子里有了蓝图,第二天就直接开干!他大手一挥,立刻将麾下的核心成员,以及龙渊阁在沙棘堡的负责人,一个眼神特别精明的中年账房钱先生,还有本地几个经过他“政审”(主要是看有没有前科,是不是老实交税) 、口碑尚可、且眼睛里透着冒险家光芒的商人代表,全都召集到了守备府的议事厅。 这帮人突然被国公爷召见,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位爷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尤其是那几个商人,腿肚子都有点转筋,生怕是来追缴以前偷税漏税的黑历史的。 “都来了?别杵着了,自己找地方坐!老子这儿没那么多穷规矩!”萧战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依旧是那副兵痞的做派,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然后“哐”一声顿在桌子上,开门见山,声音洪亮,“今天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就是有个天大的发财机会,带你们一起玩!就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胆子,敢不敢跟着老子赌一把!”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用马鞭敲打着那条西去的红线,将自己的“丝路野望”用最直白、最粗犷、甚至带着点匪气的方式,唾沫横飞地讲了一遍。从沙棘堡的地理优势,到他揍服了周边势力的“安全保障”,再到西域乃至更西边的巨大市场需求和利润空间。 “简单说!”萧战最后总结陈词,声音震得房梁嗡嗡响,“就是成立一个超级商团,名字老子定了,叫‘驼铃商团’!用龙渊阁的金字招牌和渠道当骨架,联合你们这帮地头蛇的力量,凑集货物、骆驼、人手!老子出最牛逼的兵马,由赵疤脸将军亲自带队护送,保证路上安全得像在自己家炕头一样!” “货物嘛,”他又开始掰手指头,这次加上了肢体语言,显得更有说服力,“丝绸!要最滑溜的!瓷器!要最精美的!茶叶!要最香的!这三样是王炸,走到哪儿都是爷!还有咱们龙渊阁特产,药酒,皮毛,甚至……可以稍微带点咱们这儿的‘土特产’小刀,菜刀,锄头之类的,换他们的金子!银子!宝石!骏马!还有那些波斯地毯、香料、夜明珠……总之,什么值钱换什么!” 在场的商人们,刚开始还战战兢兢,听着听着,眼睛就开始冒绿光了!呼吸变得粗重,心跳加速,血压飙升!丝绸之路啊!那可是祖辈辈传说中能一夜暴富、实现阶级跨越的黄金之路!以前他们不是不想,是不敢啊!沿途马贼多如牛毛,乱兵堪比蝗虫,还有各种苛捐杂税,九死一生都不一定能赚到钱。可现在不一样了!有萧国公这尊杀神保驾护航,有沙棘堡精锐骑兵开道,这安全性直接拉满!这简直就是官方认证的、带着武装保镖的跨境财富自由旅行团! 几个商人代表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抑制的激动和“干他娘一票”的决心! 一个胆子最大的丝绸商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叉了:“将军!您……您说的是真的?!这……这商团,我们真能加入?” “废话!不然叫你们来听老子说书啊?”萧战一瞪眼。 “干了!将军!我们王家商号,倾家荡产也跟您干!” “对!算我们李家一个!这种发财机会,错过了得后悔八辈子!” “将军带我们发财,谁不干谁是龟孙子!脑子被驴踢了才不干!” 商人们瞬间沸腾了,七嘴八舌地表忠心,恨不得当场就把家底掏出来入股,生怕晚了一步这泼天的富贵就溜走了。 消息通过加密渠道,快马加鞭传到了坐镇龙渊阁总部、统筹全局的大丫萧文瑾那里。大丫自从小弟萧定邦出生以后就离开了沙棘堡,主要是总部这边事物太多。她看着四叔信里那熟悉的、带着点痞气却又雄心勃勃的计划,脸上露出了欣慰又干劲十足的笑容。她立刻行动起来,展现出惊人的组织和执行力。 她一边调动龙渊阁庞大的资源网络,开始在内地各大产区疯狂扫货——苏杭的顶级丝绸,景德镇的精品瓷器,闽浙的极品茶叶,如同百川归海般被集中起来;一边组织起高效的运输队伍,制定了严密的运输路线和安保措施,确保这批“战略物资”能安全、快速地运抵沙棘堡这个“前沿基地”和“出发站”。 她在给萧战的回信中写道(字里行间也带上了点萧战式的幽默):“四叔放心,后勤补给大队长萧文瑾已上线!保证让咱们的‘驼铃商团’粮草充足,弹药满仓!您就放心在前线……啊不,是西边,开疆拓土,使劲赚钱!祝咱们的驼铃,叮叮当当,响彻西域,财源广进,赚得盆满钵满,让那些波斯佬和大食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东方力量’!” 有了龙渊阁的全力支持和本地商人的狂热参与,“驼铃商团”的筹备工作,以惊人的速度铺开。沙棘堡仿佛一个被投入了巨量燃料的超级引擎,轰然启动,进入了高速运转模式。 城外的空地上,开始搭建巨大的临时货栈和驼队营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不是在打造兵器,而是在赶制更结实的驮架和马掌;裁缝铺里忙着缝制统一的商队服饰和防风沙的帐篷;兽医们忙着检查即将出征的骆驼和马匹的健康状况;赵疤脸则天天泡在军营里,从各营抽调最精锐、最机灵、最好斗(划掉)是最有冒险精神的士兵,组成护卫队,进行针对性的野外生存、小队作战和……基础算数(防止被奸商坑)训练。 整个沙棘堡都弥漫着一种兴奋、忙碌而又充满期待的气氛。连街边的小贩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国公爷要组织大队人马去西边做生意啦!” “乖乖,那得走多远啊!” “远怕啥?跟着国公爷,还能吃亏?等着吧,等商队回来,咱们沙棘堡就更富喽!” “驼铃商团”尚未出发,就已经成为了沙棘堡新的希望和话题中心。所有人都期待着,那清脆的驼铃声,能带来无尽的财富与荣光。而萧战,则站在都督府的高处,看着这片繁忙景象,嘴角勾起一抹痞痞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第255章 商团西行 “驼铃商团”的首次西行,那排场,那阵势,简直堪比沙棘堡版的“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数百匹经过精挑细选、膘肥体壮的骆驼,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移动城堡,驮载着丝绸、瓷器、茶叶、药酒等“东方硬通货”,在戈壁滩那能把人烤熟的夕阳下,拉出的影子长得能当跳绳玩。负责保驾护航的赵疤脸,骑在他那匹跟他一样脾气不太好的神骏黑马上,看着身后那五百名不仅装备了能闪瞎人眼的精良刀弓、更秘密配发了三十支“沙棘一号手喷子”(萧战起的破名字)和二十具能连发、劲道足得能怼穿皮甲的强劲连弩的精锐骑兵,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都仿佛舒展开了,像条快乐的蜈蚣在跳舞,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快来惹老子”的嗜血兴奋劲儿。 “都他妈给老子把眼珠子瞪圆溜了!耳朵竖起来当兔子!”赵疤脸的声音在能把人嘴皮子吹裂的风沙里依旧清晰得像是敲破锣,“别以为出来就是给这群慢吞吞的骆驼当全职保姆兼铲屎官!咱们是带着任务的!沿途的山势像不像屁股?水源甜不甜?绿洲里有没有漂亮姑娘……啊呸!是哪个部落能交朋友,哪个是披着羊皮的豺狼!西边那些国家的大头兵穿的盔甲结不结实,手里拿的刀有没有咱们的锋利!但凡是你们觉得有用的,能记下的,都给老子刻在脑仁里!谁带回来的消息能让国公爷拍大腿叫好,回去重重有赏!老子私人请他喝珍藏版的、能点燃的‘烧刀子’!” 队伍里,二狗骑在一匹特意给他选的、脾气好得像奶奶的温顺母马上,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宝贝——几个厚得能当砖头防身、用油布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空白册子,还有一小捆炭笔和简陋得让人心酸的绘图工具。他被萧战亲自点名,赋予了“随军地理人文记录员”这个听起来高大上、干起来像野外求生记者的重任,这让他感觉肩上的担子比驮着货物的骆驼还沉。 “二狗哥,你这整天写写画画、跟个地里刨食的老农似的,比咱们钱掌柜还忙活呢!”一个相熟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骑兵,咧着嘴打趣道,他叫王梆子,人如其名,有点楞。 二狗头也不抬,眉头紧锁,正无比认真地在册子上勾勒刚刚路过的一个长得像被啃了一口的窝窝头的奇特雅丹地貌,嘴里没好气地嘟囔:“你懂个锤子!四叔说了,这活儿比砍十个沙盗脑袋还重要!这叫……对,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是高级技术活!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脑子里除了吃肉就是打架?” 商队吭哧吭哧地刚进入一片广袤得让人想骂娘、沙子能烫熟鸡蛋的流动沙海不久,麻烦就找上门了。一伙规模不小、看起来业务很熟练的沙盗,估计是搁这儿搞“此路是我开”的买卖很久了,熟悉地形得像在自己家炕头。他们骑着适应沙漠的单峰骆驼,挥舞着明晃晃的弯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像是被踩了脖子的嗷嗷叫声,如同土拨鼠成精一样,从几座巨大的沙丘后面猛地窜了出来,试图凭借速度和气势,直接把商队冲个人仰驼翻。 “结阵!快!骆驼给老子围成圈!骑兵兄弟,亮家伙!”赵疤脸临危不乱,独眼里闪过一丝“终于来活了”的兴奋,厉声下令,声音稳得一批。 商队伙计和驼工们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腿肚子转筋,但平时没少被操练,此刻展现出极高的职业素养,连吼带骂,连踢带打,迅速将那些同样有点懵逼的驮货骆驼驱赶到一起,屁股朝里脑袋朝外,勉强围成了一个简易的、散发着骆驼味儿的防御圈。护卫骑兵们则在外围勒紧马缰,杀气腾腾,雪亮的马刀出鞘,冰冷的弩箭对准了冲来的沙盗。 那沙盗头目是个满脸横肉、戴着个破皮帽的壮汉,见商队反应这么快,阵型弄得有模有样,非但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唾沫横飞地嚷嚷:“兄弟们!看见没!这是块硬骨头!啃下来够咱们快活半年!冲垮他们!货物、骆驼、还有那些细皮嫩肉的商队小伙计,都是咱们的!”(王梆子在后排小声吐槽:“谁他妈细皮嫩肉了?老子黑得跟炭似的!”) 眼看沙盗骑兵嗷嗷叫着越来越近,双方已经进入了弓箭射程,零星的箭矢开始“嗖嗖”地对射,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赵疤脸眼中寒光一闪,决定给这些不开眼的沙漠混混来个终身难忘的教训,顺便测试一下新装备的实战效果。 “火器队!上前十步!目标,那个戴破帽子的贼酋和他旁边那几个蹦跶得最欢的!给老子瞄准了,轰他娘的!”赵疤脸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 三十名装备了“沙棘一号手喷子”的骑兵应声出列,动作虽然因为紧张而略显生疏僵硬,但眼神里都憋着一股劲儿。他们按照平时操练了无数遍的步骤,手忙脚乱却又顺序分明地开始装填火药、压实铁砂。那场面,有点像过年放炮仗前的小心翼翼,又带着点上坟般的凝重。 对面的沙盗们看着夏人骑兵拿出一些黑不溜秋、短粗短粗的铁管子,一个个面面相觑,有点摸不着头脑。 “哈哈哈!夏狗吓尿裤子了吗?拿他娘的烧火棍出来吓唬人?” “怕不是渴疯了,想用铁管子吸沙子喝?” 嘲讽声和怪叫声此起彼伏。 就在沙盗前锋冲入最佳射程的瞬间,赵疤脸猛地挥下手,声如炸雷:“放!” “砰!砰!砰!砰!砰——!” 一片密集得如同过年放鞭炮、却又响亮沉重得多的轰鸣猛然炸响!火光闪烁,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冲在最前面的沙盗头目,脸上的狞笑还没褪去,就感觉像是被一头发疯的牦牛正面撞上,整个人连同他心爱的破皮帽一起,被打得向后倒飞出去,胸口一片血肉模糊,当场就没了声息。他旁边几个同样悍勇的亲信,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惨叫着栽下骆驼,在沙地上抽搐。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雷神发怒般的攻击,巨大的声响和从未见过的攻击方式,让后续的沙盗和他们的坐骑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恐慌!骆驼惊得原地转圈、尥蹶子,把背上的骑士甩得七荤八素,队形瞬间乱成了一锅翻滚的蚂蚁! “弩箭手!别愣着!自由射击!给老子往人堆里招呼!”赵疤脸抓住机会,趁他病要他命,立刻下令。 强劲的连弩发出令人牙酸的“嘣嘣”声,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过境,无情地射向混乱不堪、哭爹喊娘的沙盗人群。 “长生天啊!是雷神!他们是雷神的使者!” “快跑啊!雷神发怒啦!” 幸存的沙盗魂都吓飞了,什么货物骆驼小伙计,全都抛到了脑后,一个个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拼命调转骆驼头,用刀背疯狂抽打骆驼屁股,如同被鬼撵一样,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沙漠深处,只留下几十具尸体、几匹受伤哀鸣的骆驼和一片狼藉的战场。 战斗迅速结束,商队这边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不少人甚至激动地抱在了一起。二狗心有余悸地合上刚刚记录战斗过程(还画了简易示意图)的本子,拍了拍噗通乱跳的小心脏,对走过来的赵疤脸说:“赵叔,这‘手喷子’……动静也太大了,劲儿是真足!” 赵疤脸得意地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和沙子混合物,独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废话!国公爷弄出来的东西,能是凡品?这下好了,老子看以后哪个不开眼的龟孙还敢来打咱们的主意!咱们就是这沙漠里的活阎王!” 经此一战,“沙棘堡商队有雷神爷随身庇护,一言不合就召雷劈人”的消息,比商队本身走得更快,带着各种夸张的版本,迅速在西域边缘的各个角落传播开来,效果堪比开了全域喇叭。 历经数月风餐露宿、差点把胆汁都颠出来的跋涉,商队终于活着抵达了传说中富得流油、繁华得让人眼晕的波斯帝国。高大的、圆顶的清真寺,熙熙攘攘、空气中混合着各种奇怪味道的巴扎(市场),穿着色彩鲜艳、宽大长袍、留着大胡子的贵族和商人,一切都让这群来自东方的“土包子”们看得眼花缭乱,感觉自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按照原计划,他们准备在最大的巴扎里租赁几个摊位,或者找几个看起来比较靠谱(主要是出价高)的本地大商人,把货物批量出手。但二狗跟着钱掌柜在巴扎里转悠了几天,看着虽然热闹但交易方式显得有点“原始”(主要是砍价声太大,吵得他脑仁疼)的场景,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天灵盖。 他找到正在跟一个波斯商人为了地毯价格扯皮、差点就要拔刀“讲道理”的赵疤脸,以及正在拨弄算盘、眉头紧锁的钱福钱掌柜。 “赵叔!钱掌柜!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二狗眼睛亮得吓人,把两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咱们这些货,尤其是那些精美得跟艺术品似的瓷器和亮瞎人眼的丝绸,在波斯这地界,那也是顶级的奢侈品,是身份的象征!如果就跟摆地摊一样,零敲碎打地卖,或者被那些本地大商人联合起来压价批发,那也太亏了!简直是对不起咱们千里迢迢运过来的辛苦!” “那你说咋办?难不成还能让波斯国王全包圆了?”赵疤脸没好气地嘟囔,他还在为刚才没砍下价而郁闷。 二狗胸有成竹地一笑:“咱们搞个‘拍卖会’!” “拍卖会?”赵疤脸和钱福异口同声,满脸写着“这娃是不是中暑了说胡话”。 二狗努力组织语言,连比划带解释:“就是!咱们别在巴扎里跟小商小贩挤了!咱们租个高档、上档次的地方,比如哪个最豪华的大酒楼,或者哪个贵族的漂亮大房子!然后,给那些有钱的贵族、大商人发漂亮的请帖,就说有来自东方神秘大国、皇室御用的顶级珍宝展示售卖!把咱们的宝贝一件一件拿出来,让他们坐在一起,公开出价竞争,谁出的价最高,东西就归谁!这就叫价高者得!” 钱福到底是老江湖,经验丰富,一点就透,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发出堪比探照灯的光芒,激动得山羊胡子都翘了起来:“妙啊!妙啊!二狗公子此法,简直是神来之笔!绝了!如此一来,不仅能避免被奸商压价,卖出前所未有的高价!更能彰显我等货物之稀世珍贵,极大提升咱们‘驼铃商团’和龙渊阁在波斯上流社会的名头和地位!这是名利双收啊!” 赵疤脸虽然对商业一窍不通,但一听能让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看人都用下巴的波斯贵族们为了点坛坛罐罐和布匹争抢得头破血流,花钱花得肉疼,就觉得这事光想想就爽得不行,比砍人还带劲!“行!就按二狗说的办!老子倒要看看,这帮波斯佬到底有多他娘的有钱!老钱,找地方发帖子的事交给你了!要最高档的!钱不是问题!” 于是,在二狗这个总策划的指挥下,商队不惜血本,花重金包下了波斯都城一家极负盛名、据说连王子都常去的超豪华酒楼整整一层。然后通过雇佣的、舌头都快打结的翻译,向波斯的各路权贵、富商、社会名流们发出了措辞极其优雅(翻译润色过)、充满神秘东方诱惑的请柬,声称将独家展示“来自遥远东方神秘国度、堪比皇室贡品的稀世珍品”,机会难得,过这村没这店! 拍卖会当天,酒楼大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波斯地毯厚得能陷脚脖子,熏香的味道浓得能招来蜜蜂。大厅里座无虚席,来的不是戴满宝石戒指的胖贵族,就是眼神精明得像狐狸的大商人,珠光宝气,香气袭人,搞得护卫队员们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惊扰了这群“行走的钱袋子”。 当一件件晶莹剔透、仿佛盛着天空的“雨过天青”瓷瓶,一匹匹流光溢彩、图案繁复华丽的极品丝绸,还有沙棘堡特产、用精美小瓷瓶装着的、被吹得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药酒被小心翼翼地展示出来时,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和抽气声。 二狗深吸一口气,亲自担任“拍卖师”(通过那个紧张得直冒汗的翻译),他虽然心脏跳得像打鼓,但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口齿清晰,甚至还学会了几句简单的波斯问候语来暖场,时不时还幽默一下,调动气氛,把下面那群土豪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诸位尊贵的、智慧的、品味超凡的客人!”二狗通过翻译,声音洪亮,“请将你们的目光,聚焦在这件如同将雨后晴空凝固的‘雨过天青’瓷瓶上!它胎质细腻如玉,釉色温润如水,乃是我朝不出世的御窑大师呕心沥血之作,存世稀少,堪称传家之宝!起拍价,一百枚波斯银币!”(他心里嘀咕:四叔说这玩意儿成本也就几个铜板……) “我出一百二十!”一个胖贵族率先举手。 “一百五十!”另一个不甘示弱。 “两百!”一个戴着面纱、声音清脆的女贵族(可能是某位王妃?)直接加价。 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节节攀升,最终那件瓷瓶以三百五十枚银币的惊人天价被那位最先出价的胖贵族(看来是真心喜欢)得意洋洋地拍走。 现场气氛彻底被点燃,变得热烈而疯狂。竞价声此起彼伏,如同战场。尤其是茶叶和药酒,因其独特的东方韵味和被打上的“神秘保健”标签,受到了怕死又爱享受的贵族们的疯狂追捧,价格被炒得高到连钱掌柜都开始手抖,需要不停掐自己人中才能保持清醒。 赵疤脸抱着胳膊,带着几个护卫,像门神一样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波斯贵族为了一个瓷瓶或者一匹绸缎,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心里乐开了花,低声对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钱福说:“老钱,瞧见没?这帮冤大头……呃,是尊贵的客人,真他娘的不拿钱当钱啊!早知道把咱们沙棘堡腌咸菜的坛子也刷干净拿来卖了!” 钱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颤:“赵……赵将军,慎言,慎言啊!咱们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这次别开生面、堪称波斯上层社会社交盛事的拍卖会,取得了空前的、碾压式的成功!带来的高端货物被一扫而空,利润远超最初预计的好几倍!并且,“驼铃商团”和龙渊阁的名声,一夜之间响彻波斯上流社会,成了“高端”、“稀有”、“神秘东方”的代名词。二狗这灵机一动的骚操作,不仅为商团带来了泼天的富贵,也让赵疤脸和钱福对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彻底刮目相看,直呼“后生可畏”。 第256章 西域格局 当“驼铃商团”这支庞大的队伍,历经一年多的漫长旅程,带着满身的风沙、一身的疲惫,却也驮载着令人瞠目结舌的巨额财富和无价的情报,如同英雄凯旋般返回沙棘堡时,整个城市都彻底沸腾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那场面,比萧战当初被封为国公时还要热闹! 骆驼背上沉甸甸的箱子里,装着的不仅仅是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币、璀璨夺目的各色宝石、织工华丽的波斯地毯和浓郁得能当调料使的香料,更是通往西方世界的金钥匙,是未来无限的可能和让人流口水的巨大蛋糕! 守备府内,萧战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像拎小鸡崽一样把赵疤脸和二狗提溜到了他的“战略忽悠中心”。 二狗献宝似的,将厚厚几大本记录册(边角都磨毛了)和一卷精心绘制、细节丰富得令人发指的地图,哗啦一下全摊在萧战那张宽大得能当床用的书桌上,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给挤下去。 “四叔!您快看!这都是宝贝!”二狗兴奋得手舞足蹈,像是刚挖到宝藏的探险家,指着地图和记录唾沫横飞,“这是我们从沙棘堡出发,一直到波斯都城的详细路线图!上面标注了所有能找到的重要水源地(有的水是咸的!)、大小绿洲(有的绿洲首领闺女挺漂亮……)、险要关口(适合打埋伏!)。这是西域主要国家,大月氏、乌孙、龟兹、疏勒……的兵力大概数量、他们喜欢吃什么、有什么特产(玉石不错!)。波斯帝国疆域是真他娘的大,军队主要是扛大盾的重步兵和射箭的,还有那种鼻子老长、皮特厚的战象!看着唬人,但他们内部好像也不是铁板一块,各地总督有点听调不听宣的意思……” 他如数家珍,小嘴叭叭的,将一路所见所闻,包括各国之间为了抢水源差点打起来、哪个国王戴了绿帽子、商贸需求(波斯对东方丝绸瓷器渴望得眼珠子发绿,但对铁器管控得比自家老婆还严)、甚至一些流传在酒馆里的、真假难辨的宫廷狗血秘闻,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信息量巨大。 赵疤脸在一旁抱着胳膊补充,重点永远在打架和装备上:“国公爷,西域那帮家伙的军队,装备和训练比被咱们揍趴下的戎狗是强点,但跟咱们现在的弟兄比,那就是土鸡瓦狗!主要是骑兵冲冲冲,步兵抗线线,攻城器械糙得很,就知道用木头撞门。波斯军队人多,看着纪律还行,排队挺整齐,但跑起来慢得像乌龟,灵活性被咱们的骑兵甩八条街!路上我们也手痒,找了几伙不长眼的试了试手,咱们的火器一响,强弩一射,那帮家伙直接就懵了,优势在我!另外,沙漠里确实有些靠抢劫为生的马贼沙盗,不过现在嘛,听到咱们‘驼铃商团’的名字,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战听得目光炯炯,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眼神深邃得像是能吸人魂魄,仿佛不是在看书桌,而是在俯瞰整个西域乃至更广阔的天地,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建他的“西部大开发暨丝绸之路垄断计划”。 “好!干得漂亮!太好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力道大得让茶杯集体跳了一支踢踏舞,“这些情报,比你们带回来的那几箱子金银财宝还他娘的值钱!是无价之宝!二狗,你小子这次立了头功!脑袋瓜子够用!赵疤脸,护航有力,扬我军威,震慑宵小,更是大功一件!统统有赏!重重有赏!” 他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眼中闪烁着堪比饿狼看到肥羊的野心光芒:“西域这盘棋,老子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诸国林立,各怀鬼胎,根本不是一条心,波斯看着块头大,里面也开始长虫子了……这正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机会!这条丝绸之路,老子不仅要稳稳地走下去,还要把它变成老子的私家‘黄金高速’!沿途那些关键的水源地、绿洲、贸易节点,以后都得给老子立上咱们沙棘堡的旗子,建起咱们的商站,必要的时候,甚至……派点兄弟过去‘协助维护治安’!” 商队带回的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波斯珍宝——华丽得能当传家宝的波斯地毯、亮闪闪能晃瞎人眼的各色宝石、香味浓郁得能熏晕蚊子的异域香料……刚一在龙渊阁各分号上架,立刻就在内地引发了一场堪比双十一抢购的疯狂浪潮!京城的达官贵人、各地的富商巨贾,都以能拥有沙棘堡龙渊阁流出的、带着神秘波斯标签的货品为荣,视为身份和财力的象征。价格被炒得翻着跟头往上涨,巨额的财富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哗啦啦地涌入萧战那已经快撑爆的金库。 京城,某位亲王的豪华府邸宴会上,几位重量级大臣围坐,品着用波斯香料精心烹制的佳肴,脚下踩着崭新柔软的波斯地毯,话题不知不觉就拐到了西边那个让他们心情复杂的家伙身上。 “啧,这萧战,还真是……有点门道。”一位须发皆白、资格很老的老臣,慢悠悠地捋着胡子,语气听不出褒贬,“西边刚用刀把子把戎族揍服帖了,又用算盘子打通了商路。瞧瞧这波斯来的稀罕物,如今在京城,可是有钱都难求的紧俏货啊。” 新任的兵部侍郎(顶了王明远坑的那位),姓李,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闻言冷哼一声,语气酸得能蘸饺子:“哼!不过是些奇技淫巧,与民争利的商贾手段罢了!一个戍边大将,不思尽忠职守,专心防御,却大肆操持商贾贱业,成何体统!朝廷体统何在?” 另一位与萧战有过几面之缘、还挺欣赏他能力的武将,忍不住嗤笑反驳:“李侍郎此言,未免有失偏颇!下官怎么听说,萧国公行商所得,分文未入私囊,全都用于犒赏将士、加固城防、抚恤百姓?沙棘堡如今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西疆稳如泰山,这难道不胜过某些只会坐在京中空谈、却连边军粮饷都要克扣拖延的……正人君子?”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朝堂之上,关于萧战的议论和目光愈发复杂,羡慕其能搞钱,嫉妒其得军心,警惕其势大……各种情绪交织,暗流涌动。 萧战才没空搭理京城那帮老小子在背后怎么嚼舌根子呢!他正忙着数钱……啊不,是规划未来。他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几乎要顶破房梁的金银,又瞄了一眼系统里因为这次成功贸易和情报获取而“叮叮咚咚”往上猛涨了一截的点数,心里美得直冒泡,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吵吧吵吧,随便吵!你们也就剩下动动嘴皮子的能耐了。”他掂量着一块沉甸甸、能砸死人的金锭,对身边温柔看着他的苏婉清得意地炫耀,“媳妇儿,瞧见没?这就叫‘渠道为王’!掌握了这条黄金路,就等于抱住了下金蛋的母鸡!等老子把这条路彻底攥在手心,再把咱们沙棘堡自己产的‘沙棘造’好东西卖到天边去,到时候,咱们这儿,就是这西边说一不二的真正中心!京城?哼,到时候谁看谁脸色还不一定呢!”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商队如同勤劳的工蚁,沿着丝绸之路往来穿梭;沙棘堡的各个工坊日夜不停地轰鸣,生产着畅销东西方的紧俏商品;他麾下的军队装备着更新式、更丧心病狂的火器,如同定海神针般巡弋在这条流淌着黄金与权力的通道上……一个强大的、繁荣的、以沙棘堡为核心、辐射四方的西部庞然大物,正在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势不可挡。 【叮!成功完成首次大规模跨区域远途贸易,获取巨额利润与极其宝贵的西域及波斯战略情报,极大拓展经济与地缘政治影响力,初步掌控丝绸之路东段主导权。奖励振兴点数+180!西域及波斯地区数据库已更新并大幅完善!解锁部分特殊商品兑换权限!】 听着脑海中系统那悦耳的提示音,萧战知道,他关于丝绸之路的宏伟(且坑人)蓝图,这才刚刚画下第一笔,后面还有更广阔、更刺激的天地等着他去折腾呢! 第257章 解锁原始蒸汽机 萧战鬼鬼祟祟地把自己关在都督府那间被称为“战略忽悠中心”的书房里,搓着手,他调出脑海中的系统界面,看着那明晃晃的【振兴点数:710】的数字,激动得手指头都在跳踢踏舞,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给掀翻了。 “他奶奶的!起早贪黑,坑蒙拐骗……啊不,是励精图治,省吃俭用,总算他娘的攒够老婆本……呸!是研发经费了!”他像个土财主盘点自家粮仓里的老鼠有没有偷吃一样,反反复复把那数字确认了七八遍,甚至还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终于相信这不是在做梦。 “就是它了!老子的工业革命入场券!”他眼睛冒着绿光,意识如同饿虎扑食般,死死锁定了那个让他朝思暮想、垂涎欲滴、价格高达500点、图标像个冒着气的黑铁疙瘩的玩意儿——【原始蒸汽机原理】! “确认解锁!给老子冲!”他在内心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呐喊。 轰! 一瞬间,仿佛被知识的海啸迎头拍中,无数陌生的名词、复杂的结构图、抽象的物理原理、苛刻的材料要求、还有早期瓦特大叔挠秃了头才想出来的改进方案和踩过的坑……全都如同醍醐灌顶,又像是强行灌顶,一股脑地塞进了他的脑子里!锅炉!气缸!活塞!飞轮!冷凝器!压力阀!虽然只是“原始”版本,但其蕴含的、足以撬动整个时代的力量,让萧战灵魂都在颤抖! 萧战闭着眼睛,像个入定的老僧(如果老僧会偶尔咧嘴傻笑的话),消化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猛地睁开眼,眼中迸发着喜悦的光芒,充满了震撼和一种“老子要牛逼大发了”的狂喜。 “卧槽!牛逼!太他娘的牛逼了!这玩意儿就是给机器装上永动机(伪)啊!工业革命的亲爹!从此人力算个球,畜力是弟弟!”他兴奋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舞足蹈,差点把椅子绊倒,“有了这大宝贝,挖矿?直接蒸汽镐突突突!抽水?给我往死里抽!鼓风?把炉子吹爆!以后还能带动机床搞精密加工……效率提升何止十倍百倍?老子还愁个屁的人力不足!直接实现生产自动化……初级阶段!” 他再也按捺不住,像颗出膛的炮弹般冲出书房,一路火花带闪电,直奔那整天叮当作响、烟熏火燎的工坊区,找到了正带着一群徒弟,围着个咕嘟冒泡的铁水炉子、愁眉苦脸研究如何把铁水纯度再提高零点零几个百分比的二哥萧火。 “二哥!二哥!别鼓捣你这铁水了!芝麻绿豆大的进步有啥意思?快!有更带劲、更炸裂的玩意儿等着咱们呢!”萧战一把拉住满手满脸都是煤灰、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萧火,唾沫横飞地开始比划,语速快得像是说唱,“你听我说,咱们要造个新机器!一个划时代的大家伙!原理?简单!烧开水!对,就是烧开水!但咱们不是喝,是用烧开水产生的那股子气……呃,是蒸汽!用蒸汽那股子蛮劲儿,去推一个铁疙瘩在里面来回窜!让它自己动起来,哐哧哐哧,不知疲倦!代替牛马,代替人力,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给咱们干活!这就叫蒸汽机!” 萧火被他这一连串如同天外飞仙般的名词和描述砸得晕头转向,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弟弟在说啥?”的茫然和困惑。什么锅炉气缸活塞,什么蒸汽压力做功……对他来说,这玩意儿比村里跳大神的神婆唱的咒语还难懂,简直是在挑战他作为一个优秀铁匠的认知底线。 “老四……”萧火用力挠了挠他那头被火星子燎得有些卷曲的乱发,表情憨厚又带着点无辜的绝望,“你……你说的这些,什么气啊推啊,罐子筒子的……对二哥我来说,跟听隔壁村二傻子讲他梦游月宫差不多,完全……一窍不通啊。” 萧战顿时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镇酸梅汤,从头顶凉到脚底板,急切地抓住萧火的胳膊:“二哥!我的亲二哥!这很重要!这关乎动力!是咱们沙棘堡未来的核心竞争力!是能让咱们躺着……啊不,是站着就把钱赚了的神器!” 萧火看着他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愣了几秒,忽然咧开大嘴,露出两排被煤灰衬得格外白的牙齿,憨憨地笑了,然后用力拍了拍萧战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差点把萧战拍进地里。他语气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盲目的崇拜: “但是!有一点二哥门儿清!听你的,准没错!老四你比我们哥几个脑子活络,转得快,胆子肥,想得比天还远!你是咱们老萧家的指路明灯,是沙棘堡的定海神针!你想干啥,就甩开膀子去干!需要二哥出这把子傻力气,需要工坊这帮老兄弟配合,你吱一声!咱们萧家,咱们沙棘堡上下,都铁了心跟着你走!你指东,咱们绝不往西!你让撵狗,咱们绝不抓鸡!” 这番话朴实得掉渣,却像一记温暖的猛拳,狠狠砸在萧战心窝子上,刚才那点“对牛弹琴”的挫败感瞬间灰飞烟灭。他眼眶有点发热,用力回抱了一下这个浑身硬邦邦、却给了他最坚实支持的二哥,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好二哥!有你这话,兄弟我心里就踏实了!啥也别说了,走!咱们这就去工坊,召集所有骨干,开动员大会!撸起袖子,干他娘的!” 萧战站在工坊中央的空地上,面前站着以刘铁锤、周师傅为首的几十号顶尖工匠,个个都是行业老鸟,技术骨干。他手里挥舞着一张用木炭画得歪歪扭扭、抽象派风格十足、但核心部件一个不少的蒸汽机原理草图。 “都支棱起耳朵听好了!”萧战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破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煽动性,“咱们接下来要搞的,是这个——蒸!汽!机!听名字就霸气!简单粗暴地跟你们说,就是烧开水!但此开水非彼开水,咱们烧的是力量,是动力!” 工匠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国公爷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烧开水能让机器动?那我家婆娘天天烧开水,我家锅咋不自己飞?”之类的问号和质疑。 萧战也懒得废话解释热力学原理,直接开始扮演包工头:“刘铁锤!” “在!”刘铁锤一个激灵,挺起结实的胸膛。 “你带你的锤子队,按照老子这个图,打造一个密封性必须顶呱呱的大铁罐子!要厚实!要结实!能扛住压力!这玩意儿叫锅炉!是这机器的饭盆子,也是力气源泉!” “周师傅!”萧战又看向以手巧细心着称的老铁匠(暂时兼任精密金属加工)周师傅。 “老朽在。”周师傅朗声道。 “你负责打造这个圆筒子,”萧战指着图上那个气缸,“里面必须给老子打磨得跟大姑娘的脸蛋一样光滑!滑不留手!还要做个能严丝合缝在里面活动的铁疙瘩,这叫活塞!动起来要顺滑,不能卡壳!” “其他人,全都动起来!配合!需要什么精铁、铜料、密封材料,直接去找钱先生批条子!老子就一个要求——”萧战猛地提高音量,挥拳吼道,“快!要快!但更要好!谁要是敢糊弄,给老子掉链子,耽误了老子的大事,就滚去炊事班帮大头兵削一辈子土豆皮!” 尽管有系统灌输的完整知识打底,但将那些抽象的理论和图纸,转化为工匠们能理解、能操作的实物,其困难程度堪比教一只哈士奇解微积分。萧战不得不化身成超级碎嘴子,耗费大量口水,用最通俗易懂、甚至粗俗不堪的语言和比喻,向工匠们解释原理。 “密封!密封懂不懂?!”萧战指着锅炉的接缝处,急得跳脚,“就是不能漏气!一丝气儿都不能跑!跟你家婆娘包饺子一样,边儿得捏得死死的,严丝合缝!漏气了,这机器就成泄了气的皮球,软趴趴的没劲儿了!白干!” “光滑!活塞在这个圆筒子里动,要求就一个字——滑!”他指着气缸,手舞足蹈,“要像抹了油一样滑溜!想象一下,就像大姑娘的脸蛋……”他及时刹住车,换了个说法,“就像你拉屎通畅无比,一泻千里的那种感觉!绝对不能有沙子,有毛刺!有半点不顺滑,就他娘的卡住了!还得返工重磨!” 他这些粗鄙不堪、却又莫名形象的比喻,往往让一群老实巴交、脸皮薄的工匠们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在脸红心跳之余,莫名其妙地、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般,get到了那个玄之又玄的技术要点。于是,工坊里时常回荡着萧战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工匠们面红耳赤、似懂非懂的应和声,形成了一道极其诡异的风景线。 第258章 第一台铁牛 接下来的整整三个月,沙棘堡的核心工坊区,俨然成了全城最卷、最肝、也是最吵闹没有之一的地方。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刺啦刺啦的打磨声、还有萧战时而如同中了彩票般狂笑、时而如同老婆跟人跑了般暴躁的吼叫声,构成了日夜不休的、堪比大型施工现场的交响乐。 为了达到萧战那近乎变态的“镜面光滑”和“严丝合缝”要求,首席锻造师刘铁锤和首席临时精密加工师周师傅,可谓是经历了职业生涯中最黑暗也最充实的三个月。周师傅负责的气缸内壁打磨,几乎耗尽了他们团队所有的耐心和砂纸。他们用尽了从粗到细各种型号的磨石、砂布,甚至尝试了萧战提出的“终极抛光”概念——用柔软的小羊皮蘸着比面粉还细的石英砂,一点点、一遍遍、反反复复、如同老僧入定般地在气缸内部摩擦、摩擦、似魔鬼的步伐……力求消除每一个微米级的瑕疵。 “国公爷……您……您来看看,这……这内壁,老汉我觉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蚊子落上去都得打滑!够光滑了吧?”周师傅颤颤巍巍地举着一个在旁人看来已经完美得如同艺术品的铸铁气缸,小心翼翼、带着点期盼地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萧战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伸出他那根堪比精密仪器的手指(自封的),在气缸内壁仔仔细细、来回往复地摸了一遍,甚至闭眼感受了一下,然后眉头一皱,如同挑剔的美食家:“不行!手感还是有点涩!不够‘呲溜’!老子要的是那种‘德芙纵享丝滑’的感觉!一摸丝滑到底,毫无阻力!接着磨!磨不好,今天晚上你们组的肉包子,全都喂狗!” 刘铁锤那边更是为了锅炉的焊缝能承受住那“吓人”的蒸汽压力,反复试验了N种不同的铆接技巧和锻打手法,手上被烫出的水泡层层叠叠,快赶上老树皮了。萧战整天像个幽灵一样在他们身边转悠,进行各种“花式精神打击”和“肉体摧残”: “老刘!你看看你这焊缝!歪歪扭扭跟蚯蚓找妈妈似的!重来!这强度够干啥?放个屁都能崩开!” “周师傅!活塞又他娘的卡住了!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偷懒了?老子看你就是皮痒痒欠收拾!今天不把这活塞磨得能当镜子照,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两位在各自领域德高望重的老师傅,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却毫无怨言,反而眼神越来越亮,干劲越来越足,仿佛被开启了某种奇怪的开关。周师傅私下里偷偷对最得意的徒弟感慨:“你小子,懂个屁!国公爷这不是骂,这是鞭策!是恨铁不成钢!这种能亲手打造出改变世界的神器的机会,别人八辈子都修不来!骂几句怎么了?老子听着舒坦!得劲儿!” 他们的徒弟们看着自家师傅一边被骂得抬不起头,一边又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地改进工艺,个个目瞪口呆,世界观受到了剧烈冲击,只觉得国公爷和师傅们都……多少有点受虐倾向,集体魔怔了。 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经历了N+1次的失败、改进、推倒重来,三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所有经过千锤百炼(字面意思)的部件,终于小心翼翼地组装完毕。一个丑陋、笨重、布满狰狞铆钉和粗糙焊缝、看起来像个被拼凑起来的钢铁怪物的巨物,静静地矗立在工坊中央,被萧战正式命名为——“铁牛”!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工坊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萧战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像抚摸情人一样(如果情人是铁疙瘩的话),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一处管道连接,确认锅炉里已经注满了水,旁边堆满了优质燃煤。西部的煤炭资源丰富,仔细找的话,甚至有露天煤矿。 “点火!”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达了指令。 炉火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锅炉底部,温度开始急剧升高。锅炉里的水逐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那个萧战简易制作的、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压力表指针,开始像个蜗牛一样,极其缓慢地、但却坚定地向上爬升……空气中的紧张程度,简直能直接点燃。 “嘎吱……嘎吱……”连杆和那巨大的飞轮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摩擦声,极其艰难地、如同便秘般动了一下,然后又……停了。 “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啊!争口气啊铁牛!”萧战急得直跳脚,恨不得自己上去推两把。 就在众人心情如同坐过山车跌到谷底,脸上开始浮现失望神色的时候,突然—— “呜——哐哧!!!哐哧——哐哧!!!” 伴随着一声如同受伤巨兽咆哮般的汽笛(排汽阀发出的尖锐啸叫)和一连串沉重、有力、开始变得有节奏的“哐哧”撞击声,那巨大的、象征着力量的飞轮,猛地、挣脱了某种束缚般,加速转动了起来!它带动着粗壮的连杆,推动着活塞,在打磨得锃亮的气缸里,开始了稳定而有力的往复运动!虽然噪音巨大得像是有一百个李铁头在里面敲锣打鼓,震动强烈得让整个工坊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往外喷着热情的白汽,效率看起来也低得让人捉急,但它确实在动!在持续不断地、不知疲倦地工作!没有停歇! “成了!老子成了!哈哈哈哈!工业革命!沙棘堡版!正式启动!!”萧战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嗷一嗓子,像个猴子一样蹦起三尺高,张开双臂就想去拥抱那台浑身滚烫、冒着浓郁白汽、噪音震耳欲聋的“铁牛”,结果被那灼热的外壳烫得“嘶”一声缩回手,原地乱跳,模样滑稽至极。 但这丝毫不能影响他的狂喜!工坊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声和呐喊声!刘铁锤和周师傅这两个老冤家,竟然激动地抱在了一起,老泪纵横,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所有的辛苦、所有的辱骂、所有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与伦比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值了!一切都值了! 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后,萧战揉着被烫红的手,看着那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哐哧哐哧”喘着粗气、缓慢而坚定地运转、像个憨厚又力大无穷的铁憨憨的钢铁巨兽,越看越满意,得意地叉着腰宣布: “从今天起,它就叫‘铁牛’了!名副其实!吃得是草(黑乎乎的煤),挤出来的是……呃,是无穷的力气!比真牛有劲一百倍!还不用喂草料,不用休息,不会生病,不会闹脾气!只要煤管够,就能一直干到天荒地老!老子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沙棘堡缺劳力?咱们有的是这种不吃不喝只烧煤的‘铁牲口’!” 众人闻言,看着那台轰鸣的“铁牛”,再想想以后可能出现的更多“铁牲口”,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干劲。沙棘堡的工业时代,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哐哧”声中,蹒跚却又坚定地,迈出了它的第一步。 第259章 灌溉良田 “铁牛”这头钢铁怪兽的诞生,可不仅仅是工坊里那群技术宅的自嗨,它即将在现实世界中上演一场“机械降神”的大戏!时值初夏,正是小麦拼命灌浆、红薯藤蔓疯狂伸懒腰的关键时期,可沙棘堡这片土地却像是被老天爷忘了充值,遭遇了N年不遇的究极持续干旱。好家伙,几个月愣是没掉一个雨点儿,土地龟裂得跟乌龟壳似的,原本引以为傲、能跑小船的主水渠,也因为上游水源严重萎缩,水位低得都能看见河底王八在叹气。那些地势稍高或者离主渠八竿子打不着的田地,里面的禾苗一个个蔫头耷脑,叶片卷曲发黄,眼看就要集体表演“当场去世”,提前进入干草模式。老农们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家宝贝庄稼,唉声叹气得比丢了钱包还难受,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萧战站在城头,看着外面那惨不忍睹的“田园风光”和火辣辣的太阳,气得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呼风唤雨”(失败)。“他娘的!老天爷不给饭吃,老子自己造!”他一巴掌拍在垛口上,震掉一片墙皮,当机立断,发出了最高指令:“把咱们的宝贝‘铁牛’给老子拆了!小心点!别碰坏了零件!运到城东高地上那个最大的、现在快见底的蓄水池旁边!给它配上老子设计的那个大号‘滋水枪’(利用蒸汽机带动活塞式水泵)!老子今天就要让这铁疙瘩,给咱沙棘堡的庄稼地,来一场人工甘霖!” 命令一下,整个沙棘堡瞬间从“抗旱模式”切换成“搬家模式”。工坊的工匠们像对待亲儿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铁牛”大卸八块,哦不,是精细分解。然后用牛车拉,用人肩膀扛,喊着号子,吭哧吭哧地把那些死沉死沉的铁疙瘩运到城东高地。那场面,堪比蚂蚁搬家,就是搬的东西有点过于硬核。大家伙儿连夜挑灯奋战,在蓄水池边重新把这个钢铁巨兽给拼装起来,效率高得吓人。一根大腿粗的铁管子被“怼”进了蓄水池底部,另一头则连接着通往各条快要渴死的支渠的管道网络,就等着“铁牛”发威。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无数得到风声、抱着死马当活马医心态的农民,就把蓄水池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最后一丝希望,盯着那个黑不溜秋、冒着傻气的钢铁怪物,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真能行?怕不是国公爷急疯了,弄个铁疙瘩来糊弄咱们? 萧战顶着俩黑眼圈(昨晚监工没睡好),亲自到场指挥,他跳到一块大石头上,叉着腰,气势十足地吼道:“都闪开点!给‘铁牛’腾地方!点火!给老子往死里抽!” 专门负责烧锅炉的伙计,紧张地引燃了炉膛里的煤炭。熟悉的、令人心安(或者心慌)的“哐哧哐哧”声再次响彻高地!这一次,这声音在干渴的农民听来,不再是工坊里的噪音,而是如同天籁般的救赎序曲!随着“铁牛”的活塞疯狂上下,那个巨大的活塞式水泵开始工作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巨大吸水声和“轰隆轰隆”的强劲排水声! “快看!出水了!真的出水了!”一个眼尖得像老鹰的年轻后生,指着连接管道的出口,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激动得差点把旁边老大爷的耳朵震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只见一股混合着池底淤泥、略显浑浊却在此刻比琼浆玉液还珍贵的巨大水流,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野马,从管道口喷涌而出!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劲儿,冲进干涸得张着嘴的沟渠,哗啦啦、轰隆隆地向着远方那些龟裂的田地奔腾而去!水流所过之处,干渴到冒烟的土地发出了极其舒爽的“滋滋”吸水声,那些原本蔫黄、快要咽气的禾苗,仿佛被瞬间注入了生命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叶片开始努力地、一点点地舒展开来,重新焕发出那么一丝丝的绿意! 一位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比地图还复杂的老农,姓张,大家都叫他张老梗。他颤颤巍巍、连滚带爬地跑到自家田边,看着那清凉的、带着泥腥味的渠水,如同听话的小羊羔般,汩汩地流进他那快能点着火的宝贝地里,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他“噗通”一声跪在田埂上,也顾不上地上的泥泞,朝着萧战所在的方向,咚咚咚就是几个响头,声音哽咽得像是破了的风箱: “神迹啊!国公爷!您……您就是活神仙下凡啊!这……这哪是水,这是救命的仙露啊!俺家这七八亩地,还有这地里盼着喝水的苗子,都有救了啊!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国公爷啊!俺……俺给您立长生牌位!” 他这一跪一哭,像是点燃了引线,周围其他的农民们也绷不住了,纷纷效仿,有的作揖,有的磕头,感激涕零之声此起彼伏。他们不懂什么气缸活塞热力学,他们只知道,在最绝望、快要放弃的时候,是国公爷和他手下那群能工巧匠造出的这个会叫会动、能吃煤的“铁牛”,从快要干涸的池子里,硬生生“抢”来了这救命的甘霖! “什么雷神电母,我看国公爷是咱沙棘堡的龙王爷转世!” “有了这宝贝‘铁牛’,以后老天爷再敢不下雨,咱们也不怕了!” “国公爷万岁!铁牛万岁!” 欢呼声、赞叹声、感激声,汇成一片,几乎要压过“铁牛”的轰鸣。蒸汽机带来的,不仅仅是滋润土地的水流,更是牢牢扎根在百姓心中的希望,和对萧战近乎盲目的崇拜与拥戴。 【叮!成功将蒸汽动力应用于关键民生领域(大规模高效灌溉),显着提升区域农业抗风险能力与土地产出效率,获得民众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拥护,有力推动社会生产力进步,奠定初步工业化应用基础。奖励振兴点数+150!解锁“基础流体力学”知识碎片!】 听着脑海中系统那悦耳的到账提示音,再看着眼前在“铁牛”不知疲倦的带动下奔腾不息、拯救了无数庄稼的渠水,以及百姓们那发自内心的笑容,萧战心里那个美啊,比三伏天吃了冰镇西瓜还舒坦,成就感直接爆表!他知道,用蒸汽机抽水,这只是小试牛刀,一个全新的、充满力量的时代,正被他用这种略显粗暴却又无比有效的方式,强行拽到了沙棘堡的面前。 第260章 矛盾: 扩张与保守 沙棘堡内部,随着蒸汽机成功抽水救田,解决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农业危机,一股乐观甚至有些飘飘然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开始在某些阶层蔓延。尤其是在原先那批跟着萧战守过城、经历过缺粮少药、刀头舔血日子的老部下中,不少人觉得,现在形势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西边打服了,商路通了,家里还能造出\"铁牛\"这种神器,简直是走上了人生巅峰。这时候,不正应该好好享受太平,休养生息,老婆孩子热炕头吗?还折腾啥? 在一次关于沙棘堡未来发展方向的高级军政会议上,这种\"小富即安\"的思想与萧战那永不停歇的折腾之心,不可避免地碰撞出了激烈的火花。 会议刚开始,气氛还算和谐。但当萧战提出,要趁着现在兵强马壮、士气高昂,在草原深处、原戎族活动的核心区域,选择几个战略要地,建立永久性的军事据点和前进哨所,进一步压缩戎族生存空间,并作为未来向西探索的前进基地时,以原沙棘堡守备副将、现主要负责城内治安和一部分后勤工作的孙德胜为首的一批老成持重(自认为)的官员,坐不住了。 孙德胜,年近五十,头发胡子都花白了,是沙棘堡的\"老资格\",给人的感觉是老实人,做事向来求稳,信奉\"小心驶得万年船\"。他清了清嗓子,捋着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如同老学究讲课般开了腔:\"国公爷,诸位同僚,下官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慎重考量啊。\"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看到不少文官和部分年纪较大的军官点头附和,底气更足了些:\"如今我沙棘堡,西拒戎族,经上次一战,已使其闻风丧胆,数年之内,绝不敢再露头挑衅;西域诸国,亦慑于我军兵威商利,纷纷遣使示好,边境可谓稳如泰山,固若金汤!\" \"在此四海升平、大局已定之形势下,\"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沙棘堡实应以内政修明为主,与民休养生息,积蓄钱粮,巩固根本。此乃王道也!若再劳师动众,耗费巨万,于那苦寒不毛的草原深处设立军事据点,不仅空耗钱粮,更会极大分散我军本就宝贵的兵力。如此一来,沙棘堡本城的守卫力量势必减弱,此乃自毁长城,舍本逐末之举啊!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岂非悔之晚矣?\" 他这番引经据典(虽然没引出来)、看似老成谋国的话,立刻引起了保守派的共鸣。 \"孙大人老成持重,所言极是!咱们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生日子,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不敢说,但也没必要再去撩拨那些草原蛮子嘛!\" \"是啊是啊,兵力分散乃是兵家大忌!咱们沙棘堡才是根本,本城若是空虚,万一戎族残部缓过劲来,或者西域哪个不开眼的家伙趁机偷袭,咱们岂不是要抓瞎?\" \"国公爷,三思啊!\" 萧战靠在椅背上,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听,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越听脸色越黑,听到后面,额头上青筋都开始蹦迪了。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巴掌拍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乱跳,也把所有人的议论声都给拍回了肚子里。 \"放屁!纯属他娘的放屁!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萧战直接开喷,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孙德胜脸上,\"休养生息?积蓄钱粮?等着戎族在草原深处舔舐伤口,养精蓄锐,哪天想起咱们这顿揍,再拉帮结派来找咱们报仇雪恨吗?最好的防御,就是他娘的进攻!把危险直接扼杀在摇篮里!最好的守护,就是直接把堡垒修到他们家门口,让他们拉屎撒尿都得看老子的眼色!拒敌于国门之外,懂不懂这个道理?!\" 他\"嚯\"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狠狠点着草原深处那些代表戎族传统活动区域的地方,声音如同雷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戎族现在是败了,怕了,怂得跟孙子一样!但他们部落的根还在草原深处!那些狼崽子还没死绝!你们谁敢拍着胸脯保证,他们不会死灰复燃?不会暗中勾结更西边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势力?我们现在不趁机把钉子狠狠地楔进去,建立前哨,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压缩他们的草场,控制他们的水源,难道要等他们再次兵强马壮,兵临城下,咱们再靠着这堵城墙和'铁牛'抽水跟他们玩持久战吗?!啊?\"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刀,锐利地扫过孙德胜以及那些附和的脸庞,语气充满了鄙夷:\"目光短浅!贪图安逸!简直就是躺在功劳簿上等死!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沙棘堡当初是个什么鬼样子?是怎么从一堆废墟里站起来的?是打出来的!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现在的安宁,也是老子带着弟兄们打出来的!想永远过安生日子?做梦!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想永远安宁,就得一直保持能打、敢打、会打的状态!被动挨守,缩在壳里,只有死路一条!等别人把刀架到你脖子上的时候,你他娘的连哭都找不着调!\" 李铁头这莽夫,早就听得火冒三丈,拳头捏得咯咯响,要不是场合不对,他早就掀桌子了。此刻见萧战发话,他再也按捺不住,\"哇呀呀\"一声怪叫,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国公爷说得太他娘的对啦!怕个鸟毛!那帮戎狗都被咱们揍出心理阴影了,现在看见咱们的旗子估计都得尿裤子!正好趁他病,要他命!把堡垒修到他们脸上去!修得又高又硬!让他们吃饭睡觉拉屎都感觉咱们在盯着他们!谁要是怂了,软蛋了,不敢去草原上吃风喝沙,老子李铁头第一个瞧不起他!这种软脚虾,不配跟咱们在一个锅里搅马勺!\" 他这浑人式、毫无逻辑但气势十足的支持,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锅!那些本就主战、渴望军功的年轻军官们,如同打了鸡血,纷纷嗷嗷叫着附和起来。 \"李将军说得对!干他娘的!\" \"咱们沙棘堡的兵,就没有怂包!\" \"把堡垒修过去!让戎狗知道,这片草原,以后姓萧了!\" 会议最终在一片激烈争吵和明显对立的氛围中不欢而散,没有达成任何书面决议。但扩张派与保守派之间的矛盾,已经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萧战看着孙德胜等人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他知道,内部的阻碍,有时候比外部的敌人更麻烦。但,谁要是敢挡他的路,就算是老资格,他也照踹不误!沙棘堡这艘船,只能按照他设定的航向,全速前进! 第261章 萧战的决断 保守派那点“小富即安”的酸腐论调,在萧战这儿,连个屁响都不如。他心里门儿清,对付草原上那些跟野狗似的游牧民族,一时的胜利顶多算给他们挠了个痒痒,要想长治久安,就得像牛皮癣一样黏上去,持续施压,有效控制,把他们牢牢摁在地上摩擦,才能换来真正的消停。而且现在这个时代,骑兵还是很占战争优势的,一定要将危险恶险提前扼杀,才能避免干戈之苦! 几天后,他绕开了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和老成派,直接召开了核心军事会议,与会者清一色营级以上的军官,个个都是跟着他刀头舔血、指哪儿打哪儿的心腹悍将。会议地点就设在军营校场旁边的大帐里,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硝烟和汗味儿,跟之前那文绉绉的议事厅氛围截然不同。 萧战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进入主题,声音如同砂石摩擦:“老子知道,最近有些人,骨头缝里开始往外冒懒筋了,觉得打了几场胜仗,兜里有了几个铜板,就该躺着享福了是吧?”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但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享福?屁!享福的时候还他娘的早着呢!戎族那帮狼崽子,根还在草原深处扎着呢!他们就跟草原上的韭菜似的,今年割一茬,明年春风一吹,又能冒出来!咱们要想晚上睡得踏实,不做噩梦,就必须得把堡垒修到他们家门口去!修到他们炕头上去!这事,没得商量!今天叫你们来,不是问你们建不建,是告诉你们怎么建!谁去给老子当这个开路先锋!” 萧战“唰”地一下展开一幅画得略显抽象、但关键地形标注清晰的草原地图,用马鞭在上面“啪啪”点了三个位置:“瞅见了没?第一批,老子就计划在这、这,还有这!三个地方,给老子立起三个前哨军堡!名字老子都想好了,就叫‘钉子堡’!就是要像钉子一样,狠狠楔进草原的肉里去!” 他详细说明配置:“每个堡,驻军五百,都是能打能熬的好汉子!配属‘铁憨憨’火炮两门,震死那帮龟孙!‘手喷子’五十支,近距离教他们做人!强弓硬弩管够!任务嘛,监视周边戎族动向,他们撅屁股就知道拉什么屎!打击小股敌人,来多少吃多少!保护往来商队,让咱们的驼铃声畅行无阻!总之,就是老子插在草原上的眼睛、拳头和钱袋子!” 说到这儿,萧战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抛出了那颗足以让所有武将疯狂的“超级糖果”:“这第一个开张的‘钉子堡’,先锋指挥官,老子给他记首功,头一份!军堡建成后,他就是第一任堡主,独立领军,拥有临机决断之权——说白了,只要不叛变,天高皇帝远,你就是那片地上的土皇帝!所有缴获,按最高比例分成,老子只拿三成,剩下的都是你们和弟兄们的!而且——” 他猛地提高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老子萧战,在此对天立誓!凡是因公殉职、为国捐躯的兄弟,他的爹娘,老子给养老送终!他的婆姨孩子,老子养他一辈子!只要沙棘堡还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英雄的家人受半点委屈,掉一滴眼泪!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冰水,整个大帐瞬间就炸了! 独立领军!临机决断!超高分成!国公爷养老! 这哪儿是任务?这分明是走上人生巅峰的VIp直通车啊! 李铁头第一个化身窜天猴,“噌”地蹦起来,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唾沫星子横飞:“国公爷!让我去!我李铁头保证!把军堡修得比沙棘堡城墙还厚实!让那帮戎狗看了就尿裤子,绕道走!” 赵疤脸阴恻恻地开口,独眼里闪着精光:“李黑牛,你打架是够猛,但建堡选址讲究的是眼光毒、心思细,你这莽撞性子,别回头把堡垒修到人家祖坟上,或者直接怼水坑里去了!到时候别说钉子,成鱼漂了!这种技术活,还是得我去!” “放你娘的罗圈屁!赵疤脸你少埋汰人!老子粗中有细!” “我去!我手下弟兄最能适应野外,啃树皮都能活!” “我去!我营里弟兄眼神最好,晚上都能看见蚊子公母!” 一群平日里喝酒吃肉、勾肩搭背的老兄弟,此刻为了这个先锋任务,争得面红耳赤,脖子粗脸红,唾沫星子都快把帐篷顶给掀了,眼看就要从文斗升级成全武行。连一向沉稳的侦察营都统“山猫”也忍不住插话:“诸位将军,建堡选址,情报先行啊!我手下弟兄把周边百里都摸透了,这活儿,我们侦察营当仁不让!” 萧战看着底下这群如同饿狼抢食般的家伙,不但不生气,反而优哉游哉地翘起了二郎腿,美滋滋地呷了一口浓茶。嘿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怕你们争,不怕你们抢,就怕你们一个个都变成怂包软蛋!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萧战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哐当”一声,压下了所有嘈杂。 “行了!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吵吵啥?跟菜市场抢便宜鸡蛋的老娘们似的!”他笑骂一句,然后一锤定音,“第一个‘钉子堡’,老子综合考量,觉得赵疤脸最合适!心思缜密,下手够黑,适合去当这个‘钉子户’!李铁头,你小子也别撅嘴,后面还有俩堡呢,有你发挥的时候!都回去给老子往死里练兵!仗,有的是!功勋,老子给你们备得足足的!” 赵疤脸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因为极度激动而泛着诡异的红光,他猛地站起身,抱拳行礼,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末将赵疤脸,领命!必不负国公爷重托!定将这‘钉子’,牢牢楔进戎狗的心窝子里!” 第262章 钉子堡 赵疤脸领了这“开疆拓土”的头彩任务,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立刻进入了“卷王”模式。他亲自带着侦察营最精锐的“夜枭”,化身草原幽灵,多次趁着月黑风高潜入目标区域,反复勘察地形、水源、风向,甚至偷偷观察附近戎族部落的迁徙规律。最终,他选定了一处位于几条重要游牧路线交汇点、旁边有一条季节性小河(勉强算水源)、且地势略高、能俯瞰周边大片草场的丘陵地带作为建堡地点。用他的话说:“这地方,占住了,就跟掐住了戎狗的脖子一样!” 建堡的先头部队,主要是工兵和一部分负责警戒的步兵,拉着第一批建材和工具,吭哧吭哧到了地方。看着眼前这一望无际、除了草还是草、风吹过来能灌一嘴沙子的茫茫草原,不少人都傻眼了。 士兵甲用手遮着凉棚,极目远眺,眼珠子都快成对眼了,哭丧着脸对旁边的士兵乙说:“兄弟,咱以后……就守着这破地方天天喂蚊子?数星星?这跟发配边疆有啥区别?” 士兵乙倒是比较乐观,或者说比较会自我安慰,他拍了拍甲的肩膀:“嘿,想开点!咱这就是边疆!现在这摊子是不大,但你没听国公爷和赵将军说吗?这只是第一个!赶明儿咱们销量……啊呸,是咱们沙棘堡势力大了,说不定要建十几个甚至几十个这样的前哨堡垒呢!到时候咱们就是元老!等轮换回去,那都是资历!说不定还能混个哨长、堡副当当,那多威风?总比在城里天天蹲墙根强吧?” 建堡的过程,那真是一把辛酸泪。虽然附近的小部落听到风声,早就撒丫子跑没影了,但恶劣的自然环境——白天晒脱皮,晚上冻成狗,时不时来场沙尘暴给你加个餐;物资运输的困难——全靠人挑马拉骆驼驮,效率低得感人;还有零星的、不知死活的戎族游骑跑来放冷箭骚扰,都极大地考验着这支远离大本营、孤悬在外的队伍。 赵疤脸深知工匠的重要性,尤其是烧窑和工匠。他偷偷摸到负责工坊的周老头那里,脸上挤出他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实际上更吓人了):“周叔,周叔!我的好周叔哎!看在咱们都是小河村出来的老乡,比河宽,比海深的交情上,您老就发发慈悲,跟我去前面那‘钉子堡’帮帮忙呗?” 周老头正叼着烟袋锅子检查陶管质量,闻言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不去!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哪有我这工坊舒坦?烧窑?风沙那么大,火候都不好控制!” 赵疤脸赶紧加码,像极了忽悠小姑娘的坏叔叔:“周叔!您可是咱们沙棘堡的定海神针,烧窑界的泰山北斗!离了您,我那堡垒就得抓瞎!只要您去,酒肉管够!我私人再给您加一份津贴!而且这可是国公爷亲自点的将,说非您不可啊!”(萧战: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老头这才瞥了他一眼,吐了个烟圈,勉为其难地说:“哼,这要不是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我才不受这罪呢!行了行了,收拾收拾,我带上两个徒弟跟你去!” 有了周老头这尊大神坐镇,工匠们在军队的保护下,开始就地取土,搭建简易砖窑烧制青砖;砍伐为数不多的耐旱树木作为梁柱;严格按照萧战提供的、来自系统的棱堡雏形图纸,开始构筑防御工事。赵疤脸则指挥士兵们,玩命地挖掘壕沟,设置拒马、陷坑,布置明哨、暗哨、游动哨,把周边防护得跟铁桶似的。 “快!快!快!都他娘的没吃饭吗?国公爷还等着咱们的好消息呢!谁要是偷懒,耽误了工期,老子把他塞炉子里当煤烧了!”赵疤脸化身全天候监工,日夜巡哨,他那股子狠劲和细致劲,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工地上连只耗子都不敢偷懒。 当军堡的围墙刚刚垒起一人多高,初具雏形的时候,终于有一个自恃有上千骑兵、觉得丢了面子的大型戎族部落(黑狼部落),忍不住前来试探了。近千骑兵如同乌云般呼啸而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他们试图趁夏军立足未稳,工事未固,一举将这个碍眼的“钉子”拔掉。 然而,他们严重低估了这颗“钉子”的硬度,以及赵疤脸的准备。 赵疤脸早就通过侦察兵得知了消息,依托初步完成的矮墙和深深的壕沟,指挥士兵们用强弩和“手喷子”进行层层防御。戎族骑兵冒着稀稀拉拉的箭雨(赵疤脸命令节省弹药),嚎叫着冲到近前,眼看就要上演骑脸输出。 就在这时,堡垒上那两门被帆布盖着、伪装成木头的“铁憨憨”火炮,猛地掀开了盖头,露出了狰狞的炮口!早已计算好射击诸元的炮手,在赵疤脸一声令下,点燃了引信! “轰!!!轰!!!” 两声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巨响,几乎同时炸响!实心铁球带着死亡的呼啸,狠狠地砸进了戎族骑兵最密集的队伍中!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恐怖的杀伤力和从未见过的攻击方式,让冲锋的戎族骑兵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恐慌和混乱! “长生天啊!是夏人的雷神!快跑啊!” “恶魔!他们是恶魔!” 冲锋的势头瞬间瓦解,幸存的戎族骑兵魂飞魄散,调转马头,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丢下几十具尸体和一片哀嚎的伤兵,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草原深处,连头都不敢回。此战之后,“恶魔之眼”和“雷神堡垒”的恶名在草原上迅速传播,再没有哪个部落敢轻易靠近这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军堡。 三个月后,一座功能齐全、防御森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型棱堡,如同生长在草原上的钢铁蘑菇,牢牢地矗立在了那片丘陵之上。高高的了望塔上,一面崭新的、绣着“萧”字和沙棘堡标志的战旗,迎着草原的风猎猎作响!堡内驻扎着五百精神抖擞、装备精良的士兵,囤积了足够消耗半年的粮草和充足的弹药。 这座被萧战正式命名为“钉子堡一号”的前哨基地,完美地诠释了其名字的含义——它就像一颗冰冷而坚硬的钉子,深深地楔入了草原势力的心脏地带。它不仅能够有效监视方圆百里内戎族部落的一举一动,为沙棘堡提供宝贵的预警时间;更能像保护神一样,庇护着日益繁忙的西路商队;最重要的是,它成为了沙棘堡势力向外强势延伸的象征和跳板,宣告着这片草原,从此换了个话事人。草原上的风吹草动,从此都在这双“恶魔之眼”的冰冷注视之下。 萧战收到赵疤脸用信鸽传来的、字里行间都透着扬眉吐气劲儿的“钉子堡一号已全面建成,防御稳固,周边百里已无敌踪”的捷报后,满意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知道,这,仅仅是他庞大棋盘上落下的第一颗棋子。很快,第二颗,第三颗……更多的“钉子”,将会带着沙棘堡的意志和怒火,被狠狠地楔入这片广袤而富饶的土地,最终编织成一张属于他萧战的、密不透风的绝对控制网络!草原的旧时代,该翻篇了! 第263章 军区大院模式 塞外的风,带着草屑与尘土,吹过“钉子堡”新砌的、还带着湿气的墙垛。堡内校场上,凯旋的士兵们正在擦拭刀甲,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拥有稳固根据地后的踏实感。 “钉子堡”的成功,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草原上激起了层层涟漪,也彻底证明了萧战那套“进攻性防御”战略的可行性。但萧战站在堡墙上,眺望着无垠的草原,摸着自己下巴上刚刚冒出的胡茬,心里跟明镜似的。 “光立几个乌龟壳子顶个屁用!”他对着身边亦步亦趋的幕僚和工匠头子们吐槽,“守城的不是石头疙瘩,是活生生的人!人心不稳,堡垒修得再结实,也能从里面被撬开咯!” 幕僚王先生捻着山羊胡,谨慎道:“国公爷深谋远虑。只是,如何安定军心……” “简单!”萧战大手一挥,把众人引到一张画得歪歪扭扭却标注详细的地图前,手指在上面戳得啪啪响,“看见没?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每个军堡旁边,都给老子划出至少五十亩地来,搞‘军区大院’!” “军区大院?”众人面面相觑,这词儿新鲜。 “对!就是家属院!”萧战唾沫横飞地开始画大饼,“盖房子!不要茅草棚,要夯土墙、瓦片顶,里面盘上热炕,冬天能烫屁股的那种!打水井,开辟菜园子,养鸡鸭猪羊!再给老子弄个小学堂,请个落魄……不,请个有学问的夫子来教娃娃们认字!” 王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国公爷,这……这耗费何其巨大!砖瓦木料,人工粮秣,皆是钱粮啊!而且……将士家眷聚集于此,万一戎族大军突至,岂不是,岂不是……”他没敢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岂不是成了人家砧板上的肉? “屁的万一!”萧战一瞪眼,王先生缩了缩脖子。“老子把堡垒修得跟铁桶似的,壕沟、陷马坑、箭楼、床弩,一层套一层,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让‘万一’变成‘一万个不可能’!再说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狡黠,“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男人真正的根!根扎稳了,树才能长得高,扛得住风雨!这叫稳定军心!这叫长期占领!这叫……可持续发展!” 他越说越兴奋,直接抛出了“福利包”:“传我军令!凡是自愿把家眷接来军区大院住的,按军职高低分房子分地!免赋税三年!孩子优先入学堂,成绩好的,将来堡内职位优先录用!还有,老子还定期组织……呃,组织‘军民联谊,共创和谐’活动!” 这“福利包”通过各级军官和宣传队(主要由几个大嗓门的士兵组成)一公布,整个边防军都炸锅了。尤其是那些打了多年光棍的老兵油子,和家在外地、常年与亲人不得团聚的士兵,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呼吸都急促了。 “啥?分房子分地?还免税三年?” “娃娃还能上学?俺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联谊活动?是……是给咱说媳妇不?” “国公爷万岁!!”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整个军营顿时欢声雷动,士气肉眼可见地又飙升了一截。 为了落实“联谊活动”,萧·点子王·战把主意打到了自家夫人苏婉清身上。他屁颠屁颠跑回守备府后院,正好看见苏婉清抱着咿咿呀呀学语的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画面温馨美好。 萧战搓着手,凑过去,脸上堆起一个自以为帅气、在苏婉清看来极其“谄媚”的笑容:“媳妇儿~忙呢?累不累?渴不渴?儿子今天乖不乖?” 苏婉清斜睨他一眼,没好气地嗔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又打什么坏主意?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想纳妾,还是又把军饷挪去搞什么奇奇怪怪的发明了?” “哎哟我的好夫人!天地良心!”萧战指天画地,“纳妾?有您这样仙女般的夫人在,那些庸脂俗粉哪入得了我的眼!军饷?那都是正用在刀刃上!我这次啊,是想请你出面,办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他把“军区大院”和解决广大光棍将士个人问题的伟大构想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陈词:“你看啊,这保媒拉纤……呸,是组织健康、积极、向上的联谊活动,你们女人家心细,有耐心,出面最合适!你就以国公夫人的名义,在咱们沙棘堡和各个大院,搞个‘第一届草原联谊相亲大会’!让堡里适龄的姑娘,还有那些归附咱们、手脚勤快、模样周正的牧民女孩,跟咱们那些战场上嗷嗷叫、见了姑娘就脸红的军官士兵们见见面,聊聊天,万一就看对眼了呢?这可是解决终身大事,稳定军心社稷的头等好事啊!” 苏婉清被他这一长串说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功德无量”、“稳定军心社稷”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让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白了萧战一眼:“就你歪理多!不过……这确实是件积德的好事。行,这事我应下了,不过你得派人帮我,还有,场面你得给我维持好了,别出乱子。” “得令!夫人出马,一个顶俩!”萧战一拍大腿,乐得见牙不见眼。 于是,在苏婉清和一众被动员起来的官员女眷们精心筹备下,沙棘堡及周边几个“钉子堡”的第一届“草原联谊相亲大会”热热闹闹地开场了。主会场设在校场,虽然物资匮乏,但也尽力张灯结彩——红布不够,彩纸和染色的麻布来凑;没有丝竹管弦,就找几个会吹笛子、拉胡琴的士兵凑了个“军中乐队”,演奏的曲子时而激昂如冲锋,时而跑调如马嘶,倒也别具一格。 瓜果点心摆上了长桌,主要是沙棘堡自产的沙棘果干、奶疙瘩,以及商队带来的少量中原点心和干果,算是难得的奢侈。 大会开始,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搞笑: 一位在黑风寨时期就跟着萧战的老兵,面对一个清秀的堡内绣娘,紧张得手足无措,憋了半天,猛地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如洪钟:“报告夫人!步兵第三队王黑子,今年二十四,尚未婚配!请指示!”直接把那绣娘吓得后退半步,掩嘴轻笑。 一位急于表现的年轻校尉,为了展示男子气概,非要当场表演一套家传刀法。结果舞到兴头上,忘了场地狭窄,一个力劈华山,刀风差点把旁边临时搭建的、用来给姑娘们休息的彩棚支柱给劈断,引得棚内一片惊呼,那校尉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被负责安保的赵疤脸黑着脸拎了下去。 更有来自草原的姑娘,性格豪爽泼辣,看中了一个面容白净、有些书生气的书记官,直接上前,用带着口音的官话问道:“嘿,那个白面书生!你会养羊吗?能喝几碗马奶酒?摔跤赢不赢得了我?”那书记官面红耳赤,讷讷不敢言,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萧战和赵疤脸、李铁头等一众高级军官,躲在远处的箭楼里,拿着单筒望远镜偷看。萧战乐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哈哈哈!瞧见没?疤脸,这就叫活力!这就叫生活!比整天死气沉沉地对着你们这些糙老汉训练有意思多了!以后这活动,得当成咱们沙棘堡的传统项目,年年搞,月月搞……呃,年年搞就行!” 赵疤脸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下面鸡飞狗跳的场面,瓮声瓮气道:“国公爷,这……能成几对?” “管他成几对!”萧战大手一挥,“重点是这个过程!让兄弟们有个念想,让姑娘们有个选择,让这苦寒的边疆,多点人味儿!这就够了!” 在萧战的强力推动和“福利诱惑”下,军区大院以惊人的速度建立起来。一排排虽然简陋但结实保暖的土坯房拔地而起,院子里打出了甘甜的水井,妇女们手脚麻利地开辟出小菜园,撒下从中原带来的菜种,鸡鸣鸭叫之声开始在各处响起。 最让人心安的,是孩子们。这些半大的小子丫头,很快适应了环境,在院子里、堡墙下追逐嬉戏,银铃般的笑声驱散了边疆的肃杀之气。到了傍晚,家家户户屋顶升起袅袅炊烟,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火,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这一切,构成了一副与残酷战争格格不入的、充满烟火气的安居图景。 戍边的将士们,训练执勤之余,回到大院,能看到妻儿的笑脸,能吃上口热乎饭菜,心里的那份漂泊无依感渐渐被踏实取代。正如萧战所料,军心前所未有地凝聚起来。 然而,阳光之下总有阴影。在这片看似祥和的生机背后,暗流悄然涌动。 混迹在第一批申请入住的“归附牧民”中,有几双眼睛,始终带着审视和计算。他们表现得和其他牧民一样勤劳、顺从,甚至积极参与大院的各种活动,帮忙干活,与士兵家属攀谈。 一个名叫“巴特尔”的汉子,力气大,肯帮忙,很快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但他总是在帮忙清理堡墙附近的杂物时,默默记下箭楼的位置和换岗的间隔。 另一个叫“其其格”的妇人,手脚麻利,善于和人打交道,经常和军属妇女们一起做针线,聊天。她总是看似无意地打听:“听说咱们又新到了一批粮草?存在哪个仓啊?”“赵将军最近好像很忙,是又要出去剿匪了吗?” 这些零碎的信息,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被汇集起来,传递出沙棘堡,消失在茫茫草原深处。 军区大院的建立,带来了温暖与稳定,也像一扇打开的门,难免会放进几只苍蝇。萧战此刻还沉浸在“老婆孩子热炕头”战略初步成功的喜悦中,尚未察觉到,这充满生机的院落里,已经埋下了未来的隐患钩子。 第264章 军校成立 沙棘堡的军队规模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成分也越来越复杂,有黑风寨的老底子,有收编的官军溃兵,有投诚的土匪,还有慕名来投的江湖草莽。装备也不再是大刀长矛,开始列装标准制式的刀盾、长枪、劲弩,甚至还有了几架堪称大杀器的床弩和即将组建的骑兵雏形。 萧战看着校场上操练得热火朝天的士兵,却皱起了眉头。他对身边的赵疤脸和李铁头说:“弟兄们士气不错,敢打敢拼,是块好材料。但光靠勇猛和兄弟义气,打打顺风仗还行,遇到硬茬子,或者打复杂的仗,怕是要吃亏。” 李铁头瓮声瓮气:“国公爷,咱们现在兵强马壮,怕个鸟!直接平推过去!” 赵疤脸稍微冷静些:“铁头,打仗不是打架。国公爷的意思是,咱们缺‘脑子’。” “对!缺的就是带脑子的军官!”萧战一拍大腿,“尤其是中下层的队正、伙长!他们是指挥的末端,也是士兵的主心骨。他们的素质,决定了咱们这支队伍的上限!不能光是‘给我冲’,得知道‘为啥冲’、‘怎么冲’、‘冲不动怎么办’!” 于是,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被提上日程——成立一所军校,一所属于沙棘堡自己的“黄埔”! 校址就选在原来守备府旁边废弃的旧兵营。一番紧锣密鼓的修缮,铲除杂草,修补房屋,平整场地,弄了个简易的校场和几间充当教室的瓦房。虽然简陋,但打扫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严肃劲儿。 大门挂上了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是萧战亲笔题写(勉强算能认清)的五个大字:“沙棘堡讲武堂”。他还自任校长,并剽窃……呃,是借鉴并改良了某位伟人的名言,亲自撰写了校训,刻在影壁上:“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开学典礼简单而肃穆。下面站着第一批百余名学员,都是从各部队精心选拔出来的。有的是识文断字、脑子活络的;有的是作战勇猛、有实战经验的老兵;还有几个是表现突出的年轻人。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站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期待,还有一丝对未知的忐忑。 萧战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没穿国公的锦袍,而是一身和学员一样的普通军服,只是没佩戴军衔。他目光扫过台下,声若洪钟:“为啥要办这个讲武堂?因为老子不想将来给你们这些兔崽子收尸的时候,是因为你们蠢死的!打仗,不是街头斗殴,光靠狠不行!要动脑子!要懂配合!要明白为啥而战!” 他拿起一本系统提供的、经过他“本土化”处理(用大白话翻译并加入大量举例)的《近代军事理论摘要》(超级简化版),在手里拍了拍,灰尘飞扬:“从今天起,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给老子学这个!队列条令,不是让你们学走路,是学令行禁止!地形学,不是让你们看风景,是学会利用每一个土包、每一条水沟坑死敌人!后勤学,是让你们知道,没饭吃,再猛的兵也得趴窝!战术协同,是告诉你们,怎么让长枪、刀盾、弓弩像一个人的拳头一样打出去!”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门课——思想政治课!” “思想政治课”这五个字一出来,台下学员还好,站在后面观礼的赵疤脸、李铁头等一众老粗军官们先傻眼了,一个个挠头抓耳,如同听天书。 李铁头凑到赵疤脸耳边,压低声音:“疤脸哥,思想……还能上课?这玩意儿咋教?咱们当兵的,上面让打谁就打谁,听话往前冲不就完了?整这虚头巴脑的干啥?” 赵疤脸眉头紧锁,他比李铁头想得多点,但也觉得这课有点玄乎:“国公爷的心思,咱别猜。听着就是了。” 台上萧战的耳朵尖着呢,立刻瞪了过来:“李铁头!你嘟囔啥呢?大声说出来!” 李铁脖子一梗,倒也光棍,大声道:“报告国公爷!俺觉得,当兵的,听话打仗就行!思想那玩意儿,它……它不当饭吃啊!” “放你娘的罗圈屁!”萧战直接开骂,“听话?听谁的话?为啥听话?要是上面让你掉头打沙棘堡,打你身后的爹娘老婆孩子,你打不打?老子要的不是只会听令的木头疙瘩,是要明白为谁扛枪,为谁打仗的明白人!这课,别人教不了,老子亲自上!” 于是,沙棘堡讲武堂最“别开生面”,也让学员们最初一头雾水,后来却又听得最入迷的课程开始了。萧校长摒弃了之乎者也,全程使用最粗俗、最直白、最接地气的语言,灌输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核心价值观: “咱们当兵吃粮,不是为了给京城里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老儿当看门狗!他给过咱们一粒米吗?保护过咱们的爹娘吗?没有!咱们是为了保护咱们脚下的沙棘堡!保护你们身后军区大院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保护咱们自己开垦的田地,建设的工坊!谁特么想抢走咱们这好不容易挣来的好日子,谁就是敌人!管他是戎族骑兵还是天王老子,照打不误,往死里打!” “纪律!为啥要讲纪律?尿尿可以随便找墙角,打仗不行!因为你一个人的冒失,可能害死你身边一整队朝夕相处的兄弟!令行禁止,不是束缚,是保命的法宝!是让你和你的兄弟都能活着领赏银、回家抱老婆的保障!跟自家婆娘上床可以随便,打仗,必须讲纪律!” 他这些离经叛道、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却又无比贴合实际、直击人心的“思想灌输”,像重锤一样敲在学员们的心上。他们一开始听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毕竟非议皇帝可是杀头的大罪),但听着听着,看着萧战那坦荡而坚定的眼神,再想想自己以及身边战友的切身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如同野草般在心底滋生蔓延。 讲武堂的考核极其严格,文化理论、沙盘推演、体能技击一样不落,但最受重视的还是实战演练。一次野外对抗考核中,演习双方在一片丘陵地带展开。 大部分学员都采取了讲师教授的,正面结阵、逐步推进的稳妥战术。唯有一名来自基层、名叫陈石头的年轻学员,所在小队扮演的是“蓝军”,处于兵力劣势。 陈石头没有硬碰硬,他仔细观察了地形后,向带队教官(由一名老队正担任)建议:主力正面依托地形节节抵抗,吸引“红军”注意力,同时派出一个五人精锐小组,利用丘陵沟壑的掩护,长途迂回,目标是端掉“红军”假设在后方的“粮草囤积点”。 这个大胆的计划起初被教官否决,认为太冒险。但陈石头据理力争,分析了路线可行性和可能带来的巨大战果。最终教官被他说动,同意一试。 结果,当“红军”主力正与“蓝军”正面部队胶着时,陈石头亲自带领的迂回小队如神兵天降,成功“点燃”了“红军”的粮草。按照演习规则,“红军”后勤中断,士气大跌,被“蓝军”主力一个反击,彻底击溃。 一直在高处观战的萧战,拿着望远镜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演习结束后,他特意把浑身泥土、却眼神明亮的陈石头叫到跟前。 “小子,打法很贼啊!不按常理出牌,有点意思!叫什么名字?原来在哪个部队?”萧战饶有兴趣地问。 那学员激动地挺直胸膛,敬了一个还不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为兴奋有些发颤:“报告校长!学员,陈石头!原陷阵营第七队步兵!” “陈石头?”萧战重复了一遍,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笑道,“名字够硬!像块打仗的料!好好学,多动脑子,以后少冲动的。老子看好你!” 陈石头激动得脸膛通红,大声道:“是!校长!绝不辜负校长栽培!” 沙棘堡讲武堂的第一期,就在这种充满汗水、笑骂、以及偶尔闪现的思想火花中,缓缓拉开了帷幕。谁也不知道,这些今日的学员,未来将会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265章 军工大爆炸 “铁牛”蒸汽机那“哐哧哐哧”的喘息声,虽然听着像个肺痨晚期患者,但架不住它劲儿大还持久啊!这玩意儿稳定(相对而言,至少没散架)运行起来,简直像是给沙棘堡的军工体系扎了一针肾上腺素,还是超大剂量的!动力源的革命性突破,直接带来了生产力坐火箭般的飙升。 原先那台依靠小河沟水流驱动、一到旱季就蔫了吧唧、汛期又猛得像发疯公牛的水力锻锤,被工坊里的巧手匠人们一番魔改,成功嫁接到了“铁牛”的传动轴上,升级成了纯爷们必备——蒸汽锻锤! 当“铁牛”的澎湃动力通过复杂的连杆和齿轮传递过来,那如同成年大象腿般粗细的锻锤活塞,以一种稳定、沉重、令人心悸的节奏,“轰!!!轰!!!轰!!!”地疯狂起落!每一次砸下,都仿佛小型地震,整个工坊的地面都在颤抖,烧红的铁坯在重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火星如同烟花般四处喷射,场面壮观得像是雷神在打铁! 总工程师(自封的)刘铁锤,就站在离锻锤不到五米的地方,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热浪和震波,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有节奏地乱颤,脸上的煤灰都快被震掉了。他扯着嗓子,对身边一群捂着耳朵、龇牙咧嘴的徒弟们发出灵魂呐喊:“瞧见没!小兔崽子们!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瞧瞧!这!才他娘的叫打铁!咱们以前抡着膀子哼哧哼哧干一天,跟这大家伙捶一下比,简直就是他娘的给人挠痒痒!按摩都不配!” 一个刚入门不久、耳朵都快被震聋的年轻徒弟,哭丧着脸大喊:“师傅!这动静也太吓人了!我感觉我五脏六腑都在跟着跳!耳朵里现在全是‘嗡嗡’声,快聋了!” 刘铁锤回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笑骂道:“聋了也得给老子听着!这是咱们沙棘堡的筋骨在响!是咱们的底气在咆哮!懂不懂?有了这宝贝疙瘩,一天锻打出来的精铁,比以前靠天吃饭、磨磨唧唧干一个月还多!还快!质量还他娘的好!以后咱们造刀造枪造炮,就跟玩泥巴一样轻松!” 打发了徒弟,李铁锤心想:还真得找国公爷问问怎么处理这个噪音,耳朵天天听这玩意儿,回家老婆说话他都耳鸣的听不见呀! 有了“铁牛”提供的稳定澎湃动力,以及蒸汽锻锤那不知疲倦的暴力输出,枪管和炮管的锻造效率和质量,直接坐上了窜天猴。以前一个月吭哧瘪肚才能搓出十几支的“沙棘一号手喷子”,现在产量直接飙升到每月上百支,跟下饺子似的!“铁憨憨”炮身的锻造周期,也从原来漫长得让人绝望,缩短到了可以接受的程度。 然而,萧战这个永不知足的“卷王”,看着工坊角落里堆积如山、锃光瓦亮的枪管,非但没有满足,反而皱起了眉头。他把正在得意洋洋盘点产量的刘铁锤叫到跟前,指着那些枪管开始“找茬”: “老刘啊,现在这管子是造得又快又多了,值得表扬。但是!”他话锋一转,开始了熟悉的pUA,“你这‘手喷子’是个什么玩意儿?准头差得跟他娘的天女散花似的,三十步外能不能打中全看老天爷心情!装填慢得能让乌龟超车!老子要的是更好的枪!要能从屁股后面塞子弹的(后装枪)!枪管里面,还得给老子刻上能让子弹转起来的线(膛线)!要打得远,打得准,一枪一个,点名似的!” 萧战一边说,一边用木炭在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抽象派风格的后装枪和线膛结构示意图。 刘铁锤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刚才因为产量暴增而露出的、如同菊花绽放般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慢慢转化成了苦瓜相。他挠着后脑勺,声音都带着哭腔:“国……国公爷……您……您这不是为难我老刘吗?这从后面装弹,它……它漏气啊!怎么闭锁?还有这刻线……我的亲娘诶,那得是多细的功夫?头发丝一样的阴线阳线,还得在铁管子里刻得均匀……这……这难度,比造那台喘气的‘铁牛’还离谱啊!” 萧战眼睛一瞪,充分发挥了甲方的优良传统:“难?不难老子花大价钱养着你们工坊干嘛?就是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就是要做难事,才能进步!才能领先别人!别废话!老子给你拨人,拨钱,成立个‘后装线膛枪攻关小组’,你当组长!搞不出来,老子天天来工坊门口骂你!骂到你脑门发亮,灵感迸发为止!” 刘铁锤:“……”(虽然嘴上叫苦连天,但看着那抽象的图纸,他眼神深处,属于技术狂人的火焰,却“腾”地一下被点燃了,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除了折腾步枪,萧战那颗不安分的心,还惦记着更大、更响的家伙。“铁憨憨”臼炮威力是够猛,一炮下去血肉横飞,但射程和精度实在是感人,基本属于“信仰射击”范畴。他根据脑子里系统提供的知识碎片,开始构思一种更高级的玩意儿——能发射会爆炸的弹丸(榴弹),并且弹道比较弯曲,能打击障碍物后面目标的曲射火炮。 他把这个大胆(或者说吓人)的想法,跟主要负责火炮研发的、胆子有点小的周师傅一说,周师傅当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声音都劈叉了:“国……国公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这……这炮弹要是在炮管里就炸了,咱们全得跟着上天!要是在天上没飞稳当,提前炸了,那不成了放烟花了?这……这太危险了!” 萧战摸着下巴,一脸“你胆子太小”的表情:“所以啊,关键就在引信上!得研究一种能控制它飞出去,落地才‘嘭’一声炸开的好引信!这是个精细活儿,需要耐心和巧思,你可以多跟刘铁锤那个莽夫商量商量,碰撞一下火花。记住,思路要打开!别老盯着实心铁疙瘩,那玩意儿过时了!咱们要的是能凌空开花、一炸一大片的大炮仗!那才叫艺术!” 第266章 狼群战术 戎族单于呼延灼虽然被一枪送走,主力大军也灰飞烟灭,但广袤无垠的草原,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依旧吸纳、隐藏着众多残存的不服气部落。这些家伙就像是草原上的饿狼,被打断了脊梁骨后,彻底放弃了正面硬刚的愚蠢想法,转而玩起了阴的。他们化整为零,三五成群,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来去如风的机动性,专门搞偷袭,如同跗骨之蛆,袭击沙棘堡派出的落单侦察小队、人手不足的巡逻队,以及那些载满货物的商队,造成了不小的人员伤亡、物资损失和心理恐慌。这些戎族残兵,马术精湛,箭法刁钻,打完就跑,绝不恋战,恶心程度堪称顶级。 接连好几份遇袭报告被送到萧战的案头,损失清单看得他心头火起。脾气火爆的李铁头更是气得哇哇直叫,嗷嗷着要带大队人马出城,进行拉网式扫荡,把那帮藏头露尾的鼠辈揪出来碎尸万段。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茫茫草原,地广人稀,敌人分散得像撒进河里的沙子。李铁头带着大队人马出去,动静大,速度慢,往往扑个空,连敌人的毛都摸不到一根,反而因为目标太大,自己的虚实都被敌人远远地窥探了去。简直就像高射炮打蚊子,有力无处使,憋屈得要死。 连一向沉稳的赵疤脸,也皱着眉头,独眼里满是忧虑:“国公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太被动了,完全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商路现在人心惶惶,很多商队都不敢走了。咱们的侦察兵活动范围也被严重压缩,再这样下去,咱们就要变成瞎子和聋子了。” 萧战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草原地图,眼神冰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狼群?哼,跟老子玩游击战?搞骚扰?老子玩这一套的时候,他们祖宗还在树上摘果子呢!” 萧战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立刻下令,从各侦察连、尖刀班里,抽调最精锐、最熟悉草原习性、最擅长野外生存和小队配合作战的士兵,组建数支特殊的精锐小队,命名为“猎狼队”!每队十五人,标配双马甚至三马,保证极致的机动性;装备最新式的、经过刘铁锤团队稍微鼓捣了一下、射程和精度略有提升(主要是心理安慰)的“手喷子”、射速快精度高的强弩、锋利的近战短刀、以及充足的弹药和耐储存的高能量干粮。 校场上,萧战对着这群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精悍气息的“猎狼队”队员进行战前动员,语气痞痞的,却带着森然杀意: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那帮戎狗崽子,不是喜欢玩偷袭吗?不是喜欢当幽灵吗?老子现在让你们去当猎鬼的钟馗!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草原上的猎人!他们才是猎物!” “以小队为单位,给老子撒出去!深入草原!找到他们拉屎的痕迹,盯上他们,像真正的饿狼一样,咬住了就别松口!用你们更快的马,更狠的刀,更准的枪,把他们一个个从老鼠洞里给老子抠出来,送他们去见他们的单于!” “记住老子的口号:比他们更狡猾,比他们更狠毒,比他们更快!遇到小股敌人,别犹豫,直接给老子吃掉,骨头渣子都别剩!遇到人数多的,别硬拼,骚扰他们侧翼,抽冷子给他们一下,打了就跑,让他们睡不着觉!老子这次不要俘虏,嫌占地方!只要首级!一颗戎族狼崽子的人头,赏银十两!眼睛都不带眨的!缴获的战马,三成归你们小队自己分!听懂没有?!” “听懂了!猎狼!猎狼!猎狼!”队员们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对赏金渴望的光芒,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猎狼队”如同挣脱了锁链的猛犬,携带着沙棘堡的怒火和沉甸甸的赏金,悄无声息地扑入了广袤的草原。他们行动飘忽,战术灵活多变,往往能利用地形和伪装,在敌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近到极近的距离,然后……“手喷子”一阵狂暴的齐射,加上强弩精准的点名,在极短时间内就能结束战斗,随即如同风一般迅速撤离,绝不拖泥带水。 一时间,草原上的攻守之势逆转!原本嚣张跋扈、以为找到了对付沙棘堡方法的戎族骚扰小队,惊恐地发现自己从猎人变成了被追猎的猎物。那些神出鬼没、装备精良、打法凶狠完全不讲道理、甚至比他们更熟悉草原的沙棘堡“猎狼队”,在他们眼中,简直比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和最凶残的狼群还要可怕!他们给这支恐怖的队伍起了个外号——“疯狗”!意为一旦被盯上,就如同被疯狗缠住,不死不休! 其中一支战绩尤为彪悍的“猎狼队”,甚至循着细微的踪迹,长途奔袭,端掉了一个隐藏在河谷地带、专门为各路骚扰小队提供补给的小型部落营地,缴获了数百头牛羊。消息传回沙棘堡,全军士气大振,往来商队的胆子也壮了不少,商路安全得到了极大改善。 萧战看着一份份传回来的、记录着猎杀成果的战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痞气的笑容:“跟老子玩阴的?搞不对称作战?老子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专业碾压!什么叫做‘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 第267章 军堡被围 沙棘堡这几日,难得洋溢着一股近乎过年般的喜庆。春耕在“铁牛”抽水机的轰鸣声中顺利推进,新开垦的田地里嫩绿的苗儿迎风招展;商队带来的税收充盈了府库;军区大院里,娃娃们的朗朗读书声和妇女们家长里短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充满希望的边城安居图。 这宁静祥和的美好家园景象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呐喊给震碎了! “八百里加急!军情如火!!让开!统统让开!!” 一声凄厉如同夜枭哀鸣的嘶吼,伴随着急促到令人心慌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狠狠撞碎了沙棘堡傍晚的宁静。街道上的行人商贩纷纷惊恐避让,只见一骑如同从地狱血池里捞出来的身影,风驰电掣般冲向都督府! 那匹马,口鼻喷出的白沫混着血丝,浑身汗出如浆,四条腿奔跑的姿态已经变形,如同醉酒般踉跄,显然已经到了极限。马背上的骑士更是凄惨,铠甲支离破碎,露出下面翻卷的、暗红色的伤口,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凝固的血痂和新鲜的血液混杂着尘土,将他糊成了一个活动的血人。他伏在马背上,仅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死死抓着缰绳。 “噗通!” 那匹忠诚的战马在冲到守备府门前石阶的瞬间,前蹄一软,发出一声悲鸣,轰然倒地,口吐白沫,抽搐着再也站不起来。马背上的骑士也被狠狠甩落在地,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份被血污、汗水浸透得几乎看不清本来颜色的羊皮卷,高高举起,对着闻声冲出来的卫兵,发出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绝望的呐喊: “国公爷……‘钉子堡’……被围了!是戎族大军!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足,足有两万之众啊!赵将军……赵将军命我拼死突围……求,求援!!”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只有那紧紧攥着军报的手,还倔强地举着。 都督府内,萧战正和一众幕僚、管事商议着春耕后续和商税细则,轻松的氛围瞬间被冻结,然后被一股冰冷的恐慌和暴怒取代。萧战如同猎豹般从座位上弹起,一个箭步冲出门外,一把抓过那卷仿佛还带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军报,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捏着军报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发出“嘎吱”的声响。 军报上的字迹潦草不堪,多处被暗红色的血污和黑色的烟尘模糊,显然是在箭矢横飞、命悬一线的城头仓促写就:戎族新任单于,呼延灼那个据说比他哥还不是玩意儿的亲弟弟——呼延厉,亲率王庭主力,狂攻“钉子堡”!攻势如山崩海啸,日夜不休!堡内箭矢、滚木、礌石消耗巨大,最为倚重的火药更是所剩无几!情况,已是万分危急,朝不保夕!赵疤脸在末尾用几乎力透纸背的字迹写道:“堡在人在,堡亡人亡!但请国公速救堡内妇孺!” “呼延厉……我操你八辈祖宗的螺旋升天!”萧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和滔天的杀意。根据之前“猎狼队”和往来商队零星传回的情报,这个呼延厉是个比他哥哥呼延灼更狠辣、更狡诈、野心也更大的角色。他不仅以雷霆手段血腥镇压了内部反对声音,篡了本该属于他年幼侄子的单于之位,还心狠手辣地亲手宰了自己的亲侄儿以绝后患,甚至……甚至公然强占了已故兄长的阏氏(王妃),用这种践踏人伦底线的方式,向整个草原宣告自己才是唯一的、正统的继承人!为了立威,也为了抢夺沙棘堡积累的惊人财富和那些让他垂涎欲滴的“雷鸣妖法”(火药)技术,他选择了“钉子堡”这个沙棘堡伸向草原最前沿、也最敏感的触角,作为他宣告归来、杀鸡儆猴的第一块垫脚石! “妈拉个巴子的!真他娘的是个畜生窝里养出来的极品!杀亲侄,占嫂子,现在又来动老子的堡!还敢拿老子的百姓威胁老子?”萧战怒极,反手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厚重的实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那坚实的桌面竟被砸得木屑纷飞,留下一个清晰无比、深达寸许的拳印,“拿自己家的人头祭旗,拿老子立的堡开刀!好!很好!老子正愁没借口把你这一窝畜生连根铲了!新账旧账,今天正好跟你一起算个总账!” 噩耗如同带着瘟疫的蝗虫,迅速席卷了沙棘堡的每一个角落。刚刚还弥漫着祥和喜悦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炸了锅! “什么?钉子堡被围了?两万戎狗?” “赵将军和五百兄弟还在里面!” “我娘子和娃还在大院里头啊!!” 恐慌、愤怒、担忧……各种情绪瞬间爆发。尤其是那些家眷就在“钉子堡”附属大院里的将士,眼睛瞬间就红了,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纷纷扔下手头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向都督府和军营,吼声震天,几乎要掀翻城墙: “国公爷!发兵吧!不能再等了!跟那帮没人性的戎狗拼了!” “赵将军和五百兄弟还在里面血战!咱们沙棘堡没有抛弃兄弟的先例!黑风寨没有!现在更没有!” “老子婆娘孩子都在堡里!他们要是出了事,老子杀光戎狗全族也不解恨!杀过去!救他们出来!” “国公爷!下令吧!我们不怕死!” 群情激愤,战意如同浇了火油的干柴,一点就着,熊熊燃烧,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钉子堡”,与戎狗决一死战。 萧战站在那幅巨大的、标注着沙棘堡势力范围的地图前,强迫自己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般冷静下来,但胸腔里那颗狂怒的心脏却依旧在“咚咚咚”地疯狂擂鼓,震得他耳膜发聩。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钉子堡”的、如同孤舟般脆弱的红点,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他知道,呼延厉选择在这个时候,以如此兵力围攻“钉子堡”,绝不仅仅是为了立威那么简单。这更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极其阴险毒辣的阳谋陷阱!这个畜生不如的新单于,很可能正盼着他萧战因为兄弟情谊和军属安危而方寸大乱,被愤怒冲昏头脑,倾巢出动去救援。然后,他就能在广阔的草原上,利用戎族骑兵无与伦比的机动优势,以逸待劳,布下口袋阵,打一场漂亮的围点打援野战!甚至……更恶毒的是,他可能会派出一支精锐偏师,趁着沙棘堡兵力空虚,直接偷袭这座根本之地,端了他的老窝! “围点打援?还想掏老子老窝?哼,算盘珠子崩老子一脸!”萧战眼中寒光闪烁,如同雪原上盯上猎物的孤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可惜啊可惜,你他娘的千算万算,算漏了两点!第一,你低估了老子救自己兄弟和百姓的决心!动了老子的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要把你卵黄子捏出来!第二,你更他娘的低估了老子这几个月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憋出来的、准备给你当‘惊喜大礼包’的新家伙!燧发枪,炸药包……老子正好缺个活体靶场试试效果!” 第268章 千里驰援 夜色如同浓稠的化不开的墨汁,将沙棘堡紧紧包裹。然而,这座边陲雄城却反常地彻底苏醒,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刺耳尖锐的铜哨声、各级军官扯着嗓子、甚至带着破音的怒吼声、以及纷乱却极其急促的脚步声、铠甲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划破了夜的宁静,也灼烧着每一个人的心。 “紧急集合!全军一级战备!不是演习!重复,不是他娘的演习!都给老子动起来!” “骑兵营的!死哪去了?都给老子滚到校场集合!快!快!快!” “装备司!打开一号、三号武库!把所有新到的‘家伙’都搬出来!轻拿轻放!那玩意儿金贵!” “后勤处!检查所有马匹鞍具!准备十日份的肉干、炒面和清水!动作快!耽误了行军,老子把你们也当干粮塞进背包!” 士兵们如同被点燃了尾巴的炮仗,从温暖的营房里蜂拥而出,一边手忙脚乱地披挂铠甲、抓起武器,一边互相大声询问,脸上混杂着紧张、兴奋,以及一丝救兄弟于水火的急切: “我靠!啥情况?大半夜的,戎狗摸到城下了?” “摸个屁!是钉子堡!咱们的钉子堡被戎狗大军围了!赵疤脸将军和五百兄弟,还有那么多家眷,危在旦夕!” “什么?!赵将军被围了?他娘的!还等什么?干死那帮没人性的戎狗崽子!老子的新枪正好要开荤!” 萧战已经全身披挂整齐,那身特制的、经过刘铁锤团队精心打磨的明光铠,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反射着冷冽而威严的光芒,如同战神临凡。他大步走上点将台,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如同钢铁洪流般迅速汇聚、虽然面带疲惫却个个眼神锐利如刀、浑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三千精锐骑兵。这几乎是沙棘堡能动用的全部骑兵家底,可谓是压箱底的老本,真正的命根子!这些骑兵不仅人手一把经过刘铁锤团队呕心沥血改进、取消了容易受潮失效的火绳、采用燧石击发、虽然数量不多但已初步形成战斗力的新式燧发枪(被士兵们私下称为“快火铳”),马鞍旁还挂着用油布包裹严实、威力巨大的炸药包,以及用“铁憨憨”炮弹外壳改造成的、看起来就十分唬人、被戏称为“震天雷”的重型手抛弹。 “弟兄们!”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带着冰碴子的寒风,清晰地穿透喧嚣,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废话不多说!情况紧急!戎狗的新头子,那个杀侄占嫂、伦理崩坏的畜生呼延厉,带着两万兵马,把咱们的‘钉子堡’给围了!赵疤脸,还有咱们五百生死与共的兄弟,还有住在堡里的军属百姓,此刻正在里面浴血奋战!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可能城破!” 他猛地提高音量,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你们告诉老子!该怎么办?!” “杀!杀!杀!!!”三千人发出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直冲云霄,连天上的星辰仿佛都被震得黯淡无光!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杀气弥漫开来,让校场周围的火把都为之疯狂摇曳。 如同半截黑铁塔般的李铁头,牵着他那匹同样焦躁不安、不停用碗口大的蹄子刨着地面、喷着粗气的黑色战马,如同一头发了情的犀牛,硬生生从密集的人群中挤到点将台最前面。他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如虬龙,挥舞着砂锅大的拳头,声若洪钟地吼道:“国公爷!让我当先锋!老子要第一个冲过去!把赵疤脸那独眼龙从死人堆里捞出来!顺便把呼延厉那畜生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保证比他哥那个原装的还大还趁手!” 萧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笑骂道:“滚你娘的蛋!给老子滚回你的位置整队去!先锋?轮得到你这莽夫?这次老子亲自带队冲锋!你,李铁头,给老子护住中军,看好咱们这些要命的‘大炮仗’!要是路上颠坏了一个,或者被哪个戎狗崽子射出的流矢点了,老子就把你塞进‘铁憨憨’的炮管里,当实心弹给打到呼延厉的王帐里去!让他也尝尝‘人弹’的滋味!听见没有?!” 李铁头虽然满腔战斗热情被泼了盆冰水,极度不情愿,嘴巴撅得能挂住三个油瓶,但军令如山,他只能梗着粗壮得如同老树根的脖子,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大狗熊,瓮声瓮气、不情不愿地应道:“是!国公爷!保证……保证看好咱们的炮仗!”(心里疯狂嘀咕:等到了地头,打起来,刀剑无眼的,老子再看情况往前冲!这破后勤官,谁爱当谁当去!) 守备府门口,苏婉清抱着刚刚被吵醒、小脸还带着泪痕、瘪着嘴要哭的儿子萧定邦,在一群丫鬟嬷嬷的簇拥下,为大军送行。她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将一个亲手绣制、针脚细密、里面装着高僧开光过(她自己偷偷去的)平安符的红色锦囊,轻轻塞到萧战那覆盖着冰冷手甲的大手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夫君……刀剑无眼,一切……务必小心。定邦和我……会日夜祈祷,等你……平安回来。” 萧战接过那还带着妻子体温和淡淡馨香的平安符,看也没看,随手就塞进了胸前护心镜后面的暗袋里,动作随意得仿佛那是什么不值钱的零碎。然后,他用力地、紧紧地将苏婉清和熟睡的儿子一起拥入怀中,那坚硬冰冷的铠甲硌得苏婉清微微皱眉,却让她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踏实和依靠。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痞痞地低语,试图驱散凝重的气氛:“放心,老子上有老天爷保佑,下有兄弟们卖命,命硬得能克死阎王爷!在家带好咱儿子,把老子藏床底下那坛‘女儿红’准备好!等老子凯旋,给你带呼延厉王后的宝石项链当礼物!听说那娘们存货不少,够你开个珠宝铺子了!” 说完,他猛地松开怀抱,决绝地转身,动作利落如豹子般翻身上马,一把抽出腰间那柄象征着权力和杀戮的腰刀,雪亮的刀锋在火把光芒下划出一道摄人心魄的寒芒,向前猛地一挥,斩裂夜色:“全军听令!出发!目标,钉子堡!给老子昼夜兼程,人歇马不歇!早到一刻,兄弟就多一分生机!” “轰隆隆——” 三千铁骑,如同一条被彻底激怒的钢铁巨蟒,带着滔天的煞气和救兄弟于水火的冲天急切,轰然启动,铁蹄敲打着大地,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冲出沙棘堡高大的城门,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身后滚滚如龙的烟尘,以及城头无数双充满牵挂、祈祷、决绝,以及与戎狗不共戴天的目光。 为了抢在“钉子堡”陷落之前赶到,萧战下达了严苛到近乎残忍的军令:不惜马力,全速前进!只有在人马体力真正达到极限、不休息就可能猝死时,才允许短暂休整片刻。在一次难得的、仅有半炷香时间的休整中,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名叫王小石的年轻骑兵,一边心疼地给自己那匹喘着粗气、浑身汗湿的战马喂着加了盐的豆料和水,一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手中那支崭新的、还散发着机油和金属冰冷味道的燧发枪,既兴奋又难掩紧张地问旁边正靠着马背、叼着草根闭目养神的老兵油子:“王……王哥,你说……咱们这新‘烧火棍’,真能像国公爷和教官说的那么神?不用点火,不怕风雨,一扣扳机就行?还能打那么远,那么准?我心里……咋七上八下的,有点没底呢?万一到时候卡壳了,或者打不准,岂不是抓瞎了?” 那姓王的老兵,外号“王麻子”(脸上有几颗标志性的白麻子),连眼皮都懒得抬,吐掉嘴里的草根,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大风大浪的淡定:“小子,把心放回肚子里,稳稳地!国公爷弄出来的玩意儿,哪一样让咱们失望过?当初那‘手喷子’(早期火门枪),不也是从被人笑话是‘烧火棍’开始的?现在呢?戎狗听见响就得尿裤子,比听见他们爹死了还灵!等着瞧吧,这次咱们这新‘快火铳’,非得让呼延厉那帮龟孙,好好喝一壶大的!保管让他们体验一下,什么叫‘时代变了’!”他说着,还用脚轻轻踢了踢马背上那个沉甸甸、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炸药包,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期待和残忍的、如同老狐狸般的笑容,“还有这玩意儿,国公爷叫它‘炸药包’,听说能把戎狗的土墙连人带马都送上西天!到时候,保管给围城的戎狗来个‘中心开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艺术就是爆炸’!什么叫‘真理只在炮火射程之内’!” 第269章 雷霆救兵 当萧战率领着三千风尘仆仆、却杀气腾腾的援军,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钉子堡”外围那道熟悉的山梁上时,眼前地狱般的景象,让他这个自诩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现代兵痞,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股混杂着暴怒、心疼和杀意的邪火,“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好家伙!这他娘的哪里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前沿支点?整个一大型露天屠宰场预备役! 堡垒外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跟捅了的蚂蚁窝外加蝗虫过境似的,全是戎族那灰扑扑、散发着腥膻味的牛皮帐篷!各种粗糙得像是小学生手工课作品的攻城梯、包着破烂铁皮、推动起来吱呀乱响的盾车,甚至还有几架明显是模仿沙棘堡“铁憨憨”造出来的、不伦不类、精度感人到能砸中自己人的破烂投石机(虽然准头堪忧,但架不住数量多,架势唬人啊)!堡墙更是惨不忍睹,原本平整的夯土墙面现在跟重度麻子患者的脸一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孔、被火油罐烧灼出的焦黑痕迹,好几处关键的垛口都被巨石砸塌,豁口处,守军正用拆下来的门板、桌椅、甚至做饭的大铁锅锅盖,混合着泥巴和血水,在那里玩命地、绝望地进行着“打补丁”作业。堡内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像是垂死病人最后的喘息。偶尔响起的“手喷子”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爆响与威风,变得闷哑、稀疏,更像是濒死者从喉咙里挤出的、不甘的呐喊。 “钉子堡”内,情况比萧战站在山梁上看到的还要糟糕十倍。赵疤脸那身标志性的、跟随他南征北战的黑甲已经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被简单包扎、却依旧渗着血水的伤口,脸上新添的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皮肉外翻,更添了几分狰狞。他背靠着冰冷、布满划痕的墙垛,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喉咙的破锣: “都听好了!耳朵竖起来!箭矢!给老子省着点用!看不见眼珠子别放!滚木礌石,等狗日的爬到一半再砸!要砸就砸出脑浆子!火药……他娘的,还有多少?” 副官一脸风霜与苦涩,嘴唇干裂:“将军,就……就剩最后两箱了,还是掺了沙子和木屑充数的……响动大,杀伤力……看运气。” 赵疤脸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感受着口腔里的铁锈味:“那就更得省着!听个响,吓唬吓唬他们,壮壮胆气就行!别真他娘的当过年炮仗给放了!” 弹药库几乎可以跑老鼠,连弩的弩箭也消耗殆尽,守军完全是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对援军的期盼和纯粹的虚张声势在硬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硝烟和营养不良的菜色,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但眼神却依旧如同饿狼般凶狠,死死盯着墙外。 然而,绝境之中,人性的光辉与坚韧愈发璀璨夺目。堡内的军民,无论男女老幼,早已抛弃了所有隔阂,拧成了一股绳,变成了一个共呼吸、同存亡的战争共同体! 军属区的妇女们,早已挽起袖子,露出并不强壮、甚至有些纤细的手臂,两人一组,喊着不成调的号子,抬着远比她们体重还沉的石块,踉跄着、一步三晃地送上城墙;半大的孩子们则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灵活耗子,在残垣断壁和危险的流矢阴影下穿梭,小眼睛瞪得溜圆,仔细收集着地上还能使用的、甚至只是箭杆完好的箭矢,然后费力地抱起来,踮着脚递给墙头那些浑身浴血的父兄。 更令人动容的是那位随军居住的、原本手无缚鸡之力、说话都之乎者也的教书先生柳文清。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君子远庖厨”、“体统斯文”了,常年握笔的手此刻沾满了泥灰,原本整洁的儒袍下摆胡乱塞在腰带里,正和一个粗壮妇人合力,脸憋得通红,吭哧吭哧地抬着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滚木,嘴里还下意识地念念有词,只是内容早已变了味:“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妈的,这帮不通教化的戎狗,安敢如此欺我华夏无人乎?!简直……简直是有辱斯文!!”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被逼到绝境的文雅愤怒。 赵疤脸看着这军民一心、共抗强敌的一幕,这个以冷硬、铁石心肠着称的汉子,眼眶也忍不住一阵阵发酸发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想要涌出来,又被他强行憋了回去。他猛地转过身,不去看那些景象,对着那些几乎要累瘫、靠着墙根就能睡着的士兵们,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发出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嘶吼,声音竟然短暂盖过了外面戎族的鼓噪: “都他娘的给老子睁大眼睛看清楚!耳朵竖起来听明白!咱们身后是什么?!不是石头!不是泥巴!是咱们的爹!是咱们的娘!是咱们的婆姨和崽子!他们没跑!他们就在这儿!在跟咱们一起,用肩膀,用命,扛着这破堡!” 他猛地伸出血污的手指,指向堡外如潮水般涌动、叫嚣的敌军,眼中燃烧着疯狂而决绝的火焰:“萧国公!咱们的国公爷!他一定会来!老子拿这项上人头,拿这身剐下来的肉担保!他一定会带着咱们沙棘堡的虎贲之师,来救咱们!来干死外面这帮狗娘养的!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顶住!谁敢在这个时候怂了,腿肚子转筋往后退一步,不用戎狗动手,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当球踢,当夜壶用!” 山梁上,萧战迅速观察清楚敌我态势,心中怒火与杀意如同岩浆翻滚,但头脑却如同冰封的湖面般冷静。他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个字都带着铁血的味道。 “李铁头!” “末将在!”李铁头早就等得眼睛冒绿光,浑身虬结的肌肉都在兴奋地跳动,如同随时准备扑食的猛虎。 “带你的一千人,携带一半炸药包和‘震天雷’,从他们左翼给老子猛冲!记住,不要恋战,跟老子玩什么个人英雄主义!冲进去,找到人堆,就给老子可劲儿扔‘大炮仗’!动静搞得越大越好,火光越亮越好,最好把呼延厉那孙子的屎都给老子吓出来,搅他个天翻地覆!” “得令!哈哈哈!弟兄们,跟老子走!让戎狗崽子们好好尝尝,啥叫天雷地火,啥叫艺术就是爆炸!”李铁头嗷嗷叫着,如同脱缰的疯狗,带着麾下人马,卷起一股烟尘,猛地扑向敌军防御相对薄弱的侧翼。 萧战则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另外两千名如同出鞘利剑般的精锐,尤其是其中那五百名手持崭新燧发枪、眼神中带着紧张与期待的士兵。 “其余人,跟老子直接捅他们心窝子!目标,呼延厉那畜生的中军大帐,那杆碍眼的金狼王旗!燧发枪队在前,列三排轮射阵型!都给老子听清楚了,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他娘的也不许先开火!谁要是手贱提前扣了扳机,坏了阵型,老子把他绑马后边拖回沙棘堡!” “是!国公爷!”怒吼声震天动地。 战斗瞬间以最猛烈的方式爆发! 李铁头那边如同点燃了连环火药桶,“轰!轰!轰!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在戎族左翼营寨中响起,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浓烟和破碎的肢体冲天而起,战马的悲鸣、戎族士兵惊恐到变调的惨叫混杂在一起,瞬间造成了大面积的混乱和恐慌,成功吸引了大量敌军预备队的注意力。 而萧战则亲率主力,如同沉默却致命的匕首,利用战场混乱和烟尘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直插敌军心脏地带!他们马蹄包裹着厚布,行动迅捷而隐蔽,在戎族指挥官反应过来、试图调兵阻拦之前,就已经逼近了中军核心区域! 眼看进入燧发枪最佳有效射程,而戎族的骑兵已经开始慌乱地集结,挥舞着弯刀,发出怪叫,试图发起反冲锋。萧战猛地举起手中那支特制的燧发枪,声震四野,如同惊雷炸响: “第一排!瞄准那些骑马的,人模狗样的!给老子——放!” “砰!!!!!!” 一片远比旧式“手喷子”齐射更整齐、更清脆、也更令人心悸胆寒的爆鸣骤然响起!白色的硝烟如同死亡之墙,瞬间向前平推!冲在最前面的、挥舞着弯刀、面目狰狞的戎族骑兵,仿佛集体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一大片!无论是人是马,身上都爆开了恐怖的血洞,惨叫声被淹没在枪声和马蹄声中! 这超越时代、违背他们认知的齐射威力,直接把冲锋的戎族军队给打懵了!他们何曾见过这种能在百步之外就如此精准、高效、如同死神点名般收割生命的恐怖武器?! “第二排!上前!放!” “砰!!!!!!” 几乎没有间隙,第二排燧发枪喷吐出致命的火焰和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再次无情地挥过!又是一片戎族骑兵惨叫着跌落马下! “雷神!是雷神的惩罚!夏人请来了真正的雷神!” “快跑啊!他们的妖法又厉害了!刀枪不入,还能隔空杀人!” 恐慌如同致命的瘟疫般在戎族军中疯狂蔓延,原本还算严整的阵型彻底乱了套,不少士兵开始不顾命令,调转马头向后逃窜! 堡内的赵疤脸听到外面那熟悉又陌生的、如同炒豆子般密集却更有韵律的震天爆炸,以及那极具辨识度、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的燧发枪齐射,原本如同灌了铅般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抓起那柄已经砍得卷刃、崩口的腰刀,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喜悦而更加嘶哑难听,却充满了力量: “是国公爷!是咱们的援军!还有新家伙!听到了吗?这动静!这他娘的才是打仗!弟兄们!咱们的苦日子到头了!打开堡门!跟老子杀出去!接应国公爷!剁了这帮狗娘养的戎狗,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杀啊!报仇!” 残存的守军,包括那些拄着枪、捂着伤口还能动弹的伤兵,甚至一些杀红了眼、抄起菜刀和锄头的军属,都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刚刚打开的堡门汹涌而出,带着积攒了数日的愤怒和仇恨,扑向已经彻底混乱不堪、士气崩溃的敌军! 里应外合,前后夹击!本就士气跌入谷底的戎族大军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四散奔逃!呼延厉在中军帐前看得目瞪口呆,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单于威严、草原霸业,在亲卫死命保护下,砍翻几个挡路的溃兵,狼狈不堪地向北逃窜,连那面象征权力和荣耀的金狼王旗都弃之不顾,样子比丧家之犬还要凄惨。 萧战一马当先,策马冲入一片狼藉的战场,正好与浑身浴血、如同刚从血池里捞出来、却咧着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赵疤脸汇合。 赵疤脸看到萧战,第一句话就是带着劫后余生般哭腔的抱怨,还夹杂着咳嗽:“国公爷!您……您可算来了!再晚来半天,不,两个时辰!您就只能给老子……呃,给末将收尸了!这帮狗日的,攻势太猛了,简直不是人!弹药打光了,兄弟们都快拿牙咬了!” 萧战看着他这副惨到家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故意板着脸,用马鞭轻轻抽了一下他那顶布满刀痕箭孔的破头盔,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收尸?美得你!老子路上算着日子呢,就知道你赵疤脸命硬,阎王爷嫌你长得丑,不爱收!怎么样,没缺啥重要零件吧?裤裆里那玩意儿还在不在?还能不能给老子继续守这‘钉子堡’?” 赵疤脸下意识地捂了下裤裆,随即反应过来,一拍胸脯(结果立刻牵动了肋骨处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倒吸凉气):“嘿嘿!国公爷放心!命硬,死不了!零件……零件都齐全!就是……咱们那点可怜的家底,这次是真被打得底朝天,清洁溜溜了!您可得给咱们补,要不然咱可真是落后娘手里了,没人心疼,说着便唱起来了小白菜儿啊,叶叶黄啊……哎哟!” 他话没说完,就被萧战笑着又是一脚踹在屁股上(没怎么用力):“滚蛋!刚见面,血还没擦干净就跟老子哭穷!先把眼前这摊子收拾干净,把伤亡给老子统计上来再说!少不了你的!” 此战,新式燧发枪的“排队枪毙”战术初露锋芒,以其恐怖的射速、纪律性和心理威慑力,彻底震惊了敌我双方,奠定了沙棘堡军队在战术上的领先地位。但萧战看着堡内几乎耗尽的物资、疲惫不堪到站着都能睡着的军民和满地的伤员与遗体,心中那份加速军工生产、提升综合实力、彻底碾压敌人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和迫切。他知道,一时的战术胜利,还远远不够。 第270章 军工大跨越 回到沙棘堡,萧战屁股还没在都督府的椅子上坐热,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顺,处理好“钉子堡”的紧急善后和抚恤事宜,赵疤脸就顶着一对堪比食铁兽的黑眼圈,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或者说像讨债的冤魂,再次黏了上来,开始了他的“哭穷”表演,这次还带上了肢体语言。 “国公爷!我亲爱的国公爷啊!您可要为我们‘钉子堡’上下做主啊!”赵疤脸几乎要声泪俱下,试图去扯萧战的袖子(被萧战一脸嫌弃地灵活躲开),他挥舞着缠着绷带的手臂,唾沫横飞,“您是没亲眼看见啊!咱们堡里那点存货,根本不够那帮戎狗塞牙缝的!燧发枪是好,打得准,声音也他娘的比‘手喷子’好听,跟放鞭炮似的,可他娘的数量太少啦!就那么几十支,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轮着放几轮就哑火了!弹药更是抠抠搜搜,兄弟们放枪都得数着手指头,心里默算,生怕打多了下次没得用,比逛窑子算钱还仔细!这哪是打仗?这他娘的是憋屈啊!是戴着镣铐跳舞啊!您可得给咱们多批点!越多越好!最好人手一支,弹药管够,让兄弟们也能阔气一回,体验一下拿铅弹当石子儿扔的败家感觉!” 萧战被他吵得脑仁嗡嗡直响,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动,没好气地又是一脚虚踹过去:“滚蛋!老子耳朵都快被你磨出茧子了,起痦子了!知道了知道了!这就给你想办法!赶紧滚去整训你的兵,清点伤亡,安抚军属!别跟个深闺怨妇似的,天天在老子这儿念经!” 连轰带赶地打发走了化身祥林嫂的赵疤脸,萧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连官服都没换,直接杀向了终日炉火不熄、叮当作响、如同沙棘堡心脏般的军工工坊区。找到正光着膀子、对着一个刚锻造出来、还冒着热气、需要精细打磨的枪管胚子较劲的二哥萧火时,他浑身油污和汗水,脸上还带着被火星烫出来的红点。 “二哥!先别鼓捣那根铁管子了!”萧战把他拉到相对安静点的角落,顺手递过去一个水囊,“我问你,现在咱们造一支燧发枪,还是跟以前打造宝刀宝剑一样,一个老师傅带着俩徒弟,从头到尾,吭哧吭哧打磨、调试、组装,搞上好几天甚至半个月,全靠经验和手感吗?” 萧火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用脏兮兮的、结满老茧的手背擦了擦嘴,憨厚地点点头,语气带着匠人固有的执着:“是啊,老四。规矩不都这样嘛,慢工出细活,欲速则不达。一把好枪,就跟一匹好马一样,得用心血去喂,得熟悉它的每一个毛孔,这里面是有魂儿的……” “不行!太慢了!等你们慢慢‘喂’出魂儿来,前线的兄弟尸体都他娘的硬了!”萧战把头摇得像狂风中的拨浪鼓,语气斩钉截铁,“得改!必须改!咱们得换个更快、更狠的法子!” 他不由分说,拿起地上一根木炭,就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比划起来:“你看,咱们把造一支完整燧发枪的这个复杂活儿,像切猪肉一样,给它大卸八块,拆开来干!比如,专门设一个车间,里面全是膀大腰圆的,就负责按照统一尺寸,哐哐哐锻造和进行枪管的初步打磨;再设一个车间,全是手艺好的木匠,就负责按照标准图纸,制作一模一样的枪托;另一个车间,找些心细手巧的,专门负责打造那些精细的击发装置,什么燧石夹、弹簧、扳机、照门准星……最后,再找一批手脚麻利、脑子不笨的年轻人,啥也不用懂,就专门负责把所有这些做好的零件,像搭积木一样,按照图纸组装起来,变成一支支完整的、能打响的枪!” 萧火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他自己的拳头,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拆开来?各干各的?那……那不懂枪结构原理的人,岂不是也能上手了?这……这能行吗?造出来的家伙,能可靠吗?不会打着打着散架了吧?或者炸了膛?” 情节一:流水线的强行推行与老师傅的“灵魂拷问” “要的就是不懂枪的人也能快速上手!这叫‘标准化流水线生产’!是工业化……呃,是咱们沙棘堡特色的高效造枪法!”萧战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上位者的决断,“每个人只负责一个最简单的步骤,反复干,干到吐,干到闭着眼睛、梦游都能干好!这样速度就上来了!效率倍增!而且,关键是所有零件都按照老子提供的、精确到毫厘的统一标准尺寸做,坏了哪个零件,直接去库房拿个新的换上就行,方便快捷!比你一个老师傅呕心沥血半年磨一支‘传世珍品’,结果战场上被流矢碰坏了某个小零件就得整枪报废,实用多了!” 说干就干!萧战根本不给工坊老师傅们开会讨论、消化吸收的时间,直接以国公府最高命令的形式,强行推行流水线改革。他甚至亲自画了简单的车间布局图和零件流转示意图。 阻力果然巨大,如同预想中一样。以几位德高望重、技术顶尖的老工匠为首,纷纷表示无法理解和接受,认为这简直是胡闹,是对他们毕生所学和工匠精神的侮辱。 一位姓胡的、头发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老工匠,颤巍巍地举着自己刚刚手工打磨好的、内壁光滑如镜、甚至可以照出人影的枪管胚子,痛心疾首地对萧战说,声音都在发抖:“国公爷!这……这造枪,是手艺,是老匠人才做得了的精细活儿!是……是有魂儿的啊!您这么一拆,每个人只做一个零件,不通全局,不解其意,这枪……它就没魂儿了!就跟那冰冷的、没有生命的铁疙瘩、木棍子有什么区别?它还能指哪打哪,保佑咱们的娃子们平安吗?” 萧战看着这位眼神浑浊却充满执拗的老师傅,知道他技术顶尖,是工坊的定海神针,也是旧式工匠的典型代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躁,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坚定如铁:“胡师傅,我敬重您的手艺,佩服您这精益求精的精神。但您告诉我,是您手里这支有‘魂儿’、完美无瑕的枪重要,还是前线成百上千、等着用枪保命、等着弹药杀敌的兄弟重要?赵疤脸在‘钉子堡’差点因为弹药不足、枪械不够而全军覆没,几百兄弟血染城墙,您希望看到更多这样的场景吗?您希望咱们的兵,拿着您做的传世宝枪,却因为数量太少,被敌人淹没吗?” 他环视周围那些面露不服、或沉默不语的老工匠,声音提高,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我要的不是摆在库房里让人欣赏、吹嘘的艺术品!我要的是能快速、大量生产,成本低廉,可靠耐用,能第一时间送到士兵手里杀敌保命的武器!是能量产的优势!产量上不去,质量再好,前线的弟兄就得用血肉之躯去填敌人的刀锋!你们忍心吗?!你们造枪的初衷,难道不是为了保护更多人吗?!”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冰水浇头,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胡师傅张了张嘴,看着手中那根倾注了心血、光可鉴人的枪管,又想起听闻的“钉子堡”惨状和那些年轻士兵的面孔,最终颓然放下了手臂,老眼更加浑浊,喃喃道,仿佛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萧战:“可是……这魂儿……这手艺的魂儿,就这么丢了吗……” 萧战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略显佝偻的肩膀,语气放缓:“胡师傅,手艺的‘魂’没丢,只是换了一种更宏大的方式在传承。您可以把您打磨枪管的绝活,那些最关键的经验和技巧,总结出来,简化成几个普通人也能掌握的、标准化的关键步骤和检验标准,然后教给十个、一百个、甚至一千个人!让更多的人,能在更短的时间内,造出足够多、质量足够好的枪管,武装起更多的军队,保护更多的百姓和国土!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功德吗?这不比您一个人守着‘魂儿’更有意义?” 在萧战的强力推动、耐心说服(以及部分老师傅的默许或被迫接受)下,这套被视为“离经叛道”的流水线生产改革,硬生生地在沙棘堡军工工坊铺开了。而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让所有质疑者都瞠目结舌! 许多原本只能在工坊里打杂、递工具、看炉火,对着复杂无比的整枪图纸两眼一抹黑、充满敬畏和自卑的新手学徒,突然发现自己有明确、具体、而且很容易上手的活计干了!而且干好了,同样很有成就感! 一个叫栓子的小学徒,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以前只能给师傅端茶倒水、打扫卫生,被分到了新设立的“击锤打磨”岗位。他的工作就是用几种不同规格的磨石和夹具,将锻造车间送来的、粗糙的击锤钢坯毛坯,严格按照墙上挂着的标准样品和尺寸图,打磨成规定的形状、角度和光滑度。这活儿没什么高深的技术含量,就是极其枯燥的重复、重复、再重复。 第一天高强度工作下来,栓子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自己面前工作台上堆起来的、足足二十多个几乎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合格击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兴奋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他师傅(一位负责整体组装、调试和最终检验的老师傅)面前,激动地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师傅!师傅!您快看!我今天!就今天一天!一个人就磨了二十多个击锤!都合格!比以前我在工坊里干一个月的零碎活加起来都多!我……我这也算是……算是正儿八经地造枪了吧?我也是造枪的人了?” 他师傅看着那堆规格统一、毫无个性的零件,又看看徒弟那张因为巨大成就感和归属感而容光焕发的年轻脸庞,回想起自己当年学艺的艰辛和缓慢,原本心里的那点别扭、那点对“手艺”被亵渎的不满,忽然间释然了不少。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却又带着些许欣慰的笑容,伸手揉了揉栓子的脑袋:“算!怎么不算?傻小子!国公爷这法子……是有点邪性,是不怎么讲究……但真他娘的……快啊!真他娘的快!”他仿佛看到,无数个像“栓子”这样的年轻人,正在用这种看似“笨拙”、“没有灵魂”的办法,汇聚成一股汹涌澎湃、无法阻挡的武器生产洪流。 在萧火的总体协调和刘铁锤、周师傅等几位技术大拿的全力配合(某种程度上也是被逼无奈)下,燧发枪的零件标准化生产线以惊人的速度建立并初步运转起来。划分明确的枪管锻造车间、枪托木工车间、击发机构精密加工车间、最后的流水总装车间……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如同一条开始加速的河流。原本依靠老师傅手工慢磨,一个月都难产出十支合格燧发枪的工坊,现在的日产量开始稳步提升,从最初的一天一两支,迅速向着一天五六支、甚至冲击一天十支以上的目标迈进!这效率的提升,是颠覆性的! 刘铁锤站在变得愈发嘈杂、却秩序井然的工坊里,看着流水线上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规格统一的合格零件,和在总装工位上手脚麻利、按照图纸进行“傻瓜式”组装的工人们(其中很多是像栓子那样的新手),心中感慨万千,五味杂陈。他对着身边同样神情复杂的周师傅叹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老周啊,说实话,刚开始国公爷搞这套,我这心里也堵得慌,觉得咱们这手艺不值钱了。但现在看……以前咱们总觉得,手艺就得捂着,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一门手艺吃一辈子。现在看,国公爷这法子,才是真正把咱们这点压箱底的本事,像撒种子一样,撒出去了啊!这饭锅,是真他娘的变大了!能养活更多人了!” 周师傅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了一些,但随即又习惯性地皱起了眉头,露出了新的担忧:“锅是大了,闻着也香了,可老刘,你没发现吗?咱们库房里之前囤积的那些精铁、上好的木料、还有打造弹簧用的那种特殊钢丝,消耗速度比以前快了何止三五倍?简直跟喝水似的!照眼下这个势头,机器不停,人马不歇地干下去,怕是……怕是撑不了两三个月就得见底了啊……” 刘铁锤闻言一愣,脸上的感慨瞬间被凝重取代,他也猛地意识到了这个被高产喜悦掩盖下的严峻问题,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光顾着高兴产量飙升了!把这最要命的原材料给忘了!是啊……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够的精铁木材,咱们这流水线流得再快,也得变成死水啊!看来又得去催催国公爷,让他赶紧想办法,要么找新矿,要么让商队加大采购力度了……这事,刻不容缓!” 第271章 寻矿令与地质启蒙 沙棘堡军工坊,此刻堪比后现代重金属摇滚演唱会现场。蒸汽锻锤“哐哧哐哧”的怒吼是主旋律,风箱“呼啦呼啦”的喘息是背景音,铁锤敲打的叮当声是节奏鼓点,交织成一首充满力量与烟火的工业交响曲。刘铁锤光着肌肉虬结、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的古铜色膀子,正对着一个刚组装好的燧发枪击发装置吹胡子瞪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他奶奶个腿儿!这弹簧是没吃饱饭还是咋地?软趴趴的,一点劲儿都没有!老子要的是‘砰’一下就能点燃火药的那股子脆劲儿,不是他娘的‘噗’一下跟放屁似的!”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当口,后勤总管钱先生,抱着本厚得能当砖头防身的账本,哭丧着脸,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路小跑找到了正在工坊里充当“人形质检仪”的萧战和负责协调的萧火。 “国公爷!二爷!大事不好了啊!”钱先生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天要塌下来,“咱们库房里囤着的那些精铁,照现在这个造枪造炮、恨不得把铁当饭吃的消耗速度,满打满算,最多还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啊!到时候新枪造不出来,炮弹子弹也没法补充,这……这军工坊就得停工歇菜,咱们沙棘堡可就成没牙的老虎了!如何是好啊!” 萧战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账本,随便翻了几页,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出库数字和日益减少的库存红线,眉头立刻拧成了个死疙瘩,能夹死苍蝇。他大步流星走到原料仓库门口,看着里面那明显空荡了许多、以前堆得跟小山似的货架如今显得格外“清爽”,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操!老子光顾着埋头搞生产线升级,琢磨怎么让机器跑得更快,把‘资源’这茬儿给忘了!”他啐了一口,转身对着同样脸色凝重的萧火和刘铁锤吼道,“看见没?这就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的‘铁牛’再牛逼,枪炮图纸再先进,没铁,全都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全都得趴窝!” 他立刻下令,召开紧急扩大会议。很快,赵疤脸、李铁头等军中骨干,以及工坊里以刘铁锤、周师傅为首的几位技术大拿,全都火急火燎地被召集到了守备府的议事厅。 萧战开门见山,连口水都没喝,直接指着墙上那幅画得略显抽象、但大致地形没错的沙棘堡周边地图,声音斩钉截铁:“都听好了!咱们现在遇到个天大的麻烦——缺铁!缺好铁!军工坊快要断顿揭不开锅了!老子决定,立刻!马上!组建多支探矿队,给老子撒出去,像篦子梳头一样,把周边能给老子找出矿来!特别是铁矿!谁找到大矿,老子重重有赏!” 李铁头一听有任务,还是“寻宝”性质的,立刻像屁股装了弹簧一样蹦了起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赵疤脸脸上:“国公爷!这活儿交给我!最合适不过了!我带着手下弟兄们,把北边那些山山头头、沟沟坎坎,全他娘的给他犁一遍!看见像铁矿的石头,甭管黑的红的,全给他搬回来!保证一块不落!” 萧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搬?你当是搬你家炕头的腌菜坛子呢?那是矿!矿脉!懂不懂?埋在地底下的!得勘探!得找矿脉走向!光靠你这身傻力气有个屁用?把你累死也搬不回几两铁!” 赵疤脸在一旁阴恻恻地补刀,独眼里满是嘲讽:“李黑牛,就你那脑子,别到时候把狗头金当成黄铜疙瘩给一脚踢山沟里去,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铁头被两人挤兑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不服:“赵疤脸你少放屁!老子眼神好着呢!十里地外都能看清公蚊子母蚊子!找几块破石头还能看走眼?” 为了提升这群“地质小白”的探矿效率,避免他们真的把狗头金当石头扔了,萧战决定临时抱佛脚,亲自担任讲师,给选拔出来的探矿队员,主要由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熟悉岩石的石匠和脑子活络的机灵士兵组成,搞一个“萧氏地质学”速成魔鬼训练班。 他让人搬来几块形态各异、颜色不同的矿石样本,哐当一声放在临时拼凑的讲台上,然后拿起一块沉甸甸、带着明显磁性的赤铁矿,开始了他的“毁人不倦”式教学: “都给老子把眼珠子瞪圆了!耳朵竖起来!记不住的老子把他挂旗杆上吹一夜风!”萧战唾沫横飞,用马鞭敲打着矿石,“找铁矿,主要就看他娘的三点!第一,看颜色!红的、褐的、黑不溜秋还他妈反光的,多半有戏!比如老子手里这块,瞅瞅,这颜色,跟结了痂的猪血似的!对,就是那种暗红色带着点金属光泽!” 一个以观察入微着称的老猎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国公爷,猪血痂是暗红色,没这么亮堂,而且一般不发黑……” 萧战眼睛一瞪,马鞭差点指到他鼻子上:“就你话多!老子这是比喻!比喻懂不懂?领会精神!抓住核心特征!第二,给老子掂分量!感觉比普通石头沉得多,压手!就像你怀里揣了一兜子铜钱,走路都往下坠!这种感觉,记住了!” 他又拿起一块乌黑发亮的煤块:“再看看这种!黑是黑,也压手,但你用手一掰,嘎嘣脆,还沾一手黑,洗都洗不掉!这玩意儿叫煤,是能烧火的好东西,但不是铁!别他娘的费劲往回搬!” 接着,他像变戏法一样掏出几块小磁石(天然磁铁),这是他从系统里抠搜出来的小玩意儿:“最关键的是这个!磁石!宝贝中的宝贝!往你觉得像铁矿的石头上一靠,要是有吸力,能黏住,十有八九就是咱们要找的铁疙瘩!这叫……磁石探矿法!老子独家秘传,概不外传!都他娘的给老子记牢了!” 队员们看着国公爷手舞足蹈、用各种粗俗不堪却又莫名形象的比喻讲解,虽然觉得这些“知识点”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更多是觉得……国公爷这教学风格,真他娘的接地气(过于粗犷),堪比乡村老农传授种地经验。 消息比长了翅膀飞得还快的五宝,听说有四叔组织的“官方寻宝”活动,立刻觉得这是她“孩儿军”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她马上召集了麾下的骨干成员——一群最大不超过十三岁、最小才八九岁的毛头小子和小丫头,屁颠屁颠地跑到守备府来找萧战。 “四叔!四叔!”五宝挺着还没发育的小胸脯,努力摆出严肃认真的样子,但眼睛里闪烁的全是兴奋的光芒,“找矿这种需要细致观察、眼尖心细的活儿,我们‘孩儿军’最在行了!我们人小,目标小,钻山洞、爬树梢、钻草丛比大人利索多了!而且我们还不显眼,不容易惊动山神爷爷……呃,是野兽!” 萧战看着眼前这群平均身高还不到他胸口、有的甚至还拖着鼻涕的“童子军”,嘴角抽搐,哭笑不得。他本想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轰走,但看着五宝那亮晶晶的、充满了渴望和“快夸我”眼神,又想到让他们在相对安全的地方锻炼一下,增加点野外知识也无妨,便大手一挥,在地图上划了一片紧挨着沙棘堡、基本确认没有大型野兽和危险的丘陵地带给他们。 “行!看在你们这么积极的份上,这片地方就划给你们‘孩儿军’了!但是!”萧战把脸一板,竖起三根手指,表情凶恶,“给老子听好了三条铁律,谁敢违反,老子把他屁股抽成八瓣!第一,不准给老子进任何山洞,尤其是那些黑咕隆咚、深不见底、往外冒凉气的!第二,不准靠近任何悬崖峭壁,掉下去老子可没空给你收尸!第三,遇到任何觉得不对劲的情况,比如看到大蛇、野猪,或者感觉有人盯着,别他娘的逞英雄,立刻撒丫子往回跑!保命第一!听明白没有?” “得令!保证完成任务!”五宝兴奋地学着大人的样子敬了个礼,虽然动作歪歪扭扭,但气势十足,然后带着他那群同样兴奋的小伙伴,如同脱缰的野狗,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萧战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对身边一直憋着笑的赵疤脸吐槽道:“妈的,老子这沙棘堡最高统帅,现在都快兼职成幼儿园园长了,还得操心这帮小兔崽子别被马蜂蜇了。” 第272章 线索与希望 探矿队如同撒出去的豆子,在沙棘堡周边区域扑腾了大半个月。然而,大部分队伍带回的消息都让人泄气,不是“未发现明显矿脉踪迹”,就是找到一些零零星星、如同鸡窝般的小矿点,储量少得可怜,开采起来还不够工钱,让萧战的心情跟外面的天气一样,越来越阴沉烦躁。 这天,他正对着地图生闷气,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李铁头在旁边抓耳挠腮,忍不住嚷嚷:“国公爷,要我说,咱们也别费这劲到处找了!直接点,去把戎族以前占着的那个旧矿场抢回来算了!虽然听说那矿品位不咋地,出的铁杂质多,但总比现在饿死强啊!” 赵疤脸冷哼一声,独眼里满是鄙夷:“抢回来?你说得倒轻巧!那破矿场在戎族腹地,现在呼延厉虽然被打跑了,但残部还在那片晃悠,跟野狗似的。咱们大军过去,后勤补给线拉那么长怎么办?万一被他们瞅准机会断了后路,咱们岂不是要被人包了饺子?”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突然亲兵急匆匆来报:北方探矿队派人回来了!带回了重要消息! 回来的是北方探矿队的副队长,一个名叫石头的精悍士兵,以耐力好、方向感强着称。他一身尘土,嘴唇干裂,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像是挖到了宝藏。 “国公爷!找到了!咱们找到了!”石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也顾不上礼节了,“我们在北边的黑石山,找到了一条大矿脉!那石头,又黑又沉,跟铁疙瘩似的!我们用您给的磁石一靠,嘿!吸得牢牢的!带队的胡老爹(那位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仔细看了岩层走向和露头范围,拍着胸脯说,这储量绝对小不了!是个富矿!” 萧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好!他娘的好极了!天无绝人之路!具体位置在哪?地形怎么样?开采条件如何?” 石头连忙凑到地图前,用手指着一个画着黑色三角形标记的区域:“就在这儿,黑石山主峰东侧的这条山谷里!坏消息是……”他脸上的兴奋劲消退了一些,换上了几分凝重,“那地方……有点邪乎,而且麻烦不小。” 据石头描述,黑石山那片区域地形极其复杂,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毒虫瘴气不少。而且,当地一个与沙棘堡关系还算融洽、经常用皮毛换盐铁的小部落里的老人告诉他们,那里是“山神”居所,更是北边“乌孙部落”的传统猎场和神圣禁地。乌孙部落人数不多,但极其凶悍排外,战斗力爆表,尤其忌讳外人动那里的石头。传说以前有不长眼的偷采者或者误入者,都被他们抓去“祭山神”了,尸骨无存。 “乌孙部落?”李铁头一听,牛眼一瞪,杀气腾腾,“比呼延厉那帮戎狗还厉害?老子倒要去会会他们,看看是他们头硬,还是老子的刀快!” 赵疤脸一把按住蠢蠢欲动的他,低喝道:“急什么?毛毛躁躁的!听国公爷决断!” 为了获取更准确的信息,萧战立刻派人请来了那位提供线索的部落老人阿古拉。通过结结巴巴的翻译,须发皆白、脸上布满风霜皱纹的阿古拉老人,神色凝重地确认了石头的说法。 “国公爷,”阿古拉老人的汉语生硬,但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认真,带着敬畏,“黑石山……那是山神睡觉的地方,去不得,惊扰不得。乌孙部的人,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山神的守卫,也是狼神的孩子。他们人不多,但个个是山林里的幽灵,箭法像山鹰一样准,脚步像狐狸一样轻,还能……还能驱使狼群当他们的眼睛和耳朵。你们汉人的军队进去,就像强壮的大象进了密密麻麻的灌木林,空有一身力气却施展不开,反而会被藏在暗处的毒蛇和荆棘所伤。”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补充道:“而且,他们世代信奉狼神,认为山里的那些黑色矿石,是狼神的骨头和牙齿,挖矿就是敲碎狼神的骨头,会触怒神灵,给整个草原带来瘟疫、风雪和灾祸。” 萧战摸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若有所思,心里疯狂吐槽:“狼神?驱使狼群?听着挺玄乎,估计就是驯狼技术比较牛逼,加上装神弄鬼忽悠人……不过,能在那种环境生存下来,战斗力肯定不容小觑。” 送走忧心忡忡的阿古拉老人,萧战背着手,在地图前来回踱步,目光死死锁定在黑石山的位置上,眼神闪烁不定,像是在权衡利弊。 “妈的,这感觉就像饿了三天的叫花子,眼看一块油汪汪的红烧肉摆到嘴边,结果旁边蹲着条龇牙咧嘴、号称有神明罩着的恶狗。”他咂了咂嘴,一脸的不爽,“放弃?到嘴的肥肉还能让它飞了?不可能!老子好不容易找到个大矿脉,关系到沙棘堡未来的发展命脉!” 赵疤脸比较谨慎,建议道:“国公爷,既然硬来风险大,容易结死仇,损失也小不了。要不咱们先派小股精锐,伪装成迷路的猎人或者小商队,悄悄摸进去,把他们的底细、活动规律、营地位置都摸清楚了再说?” 李铁头立刻嚷嚷反对:“摸个屁!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咱们沙棘堡的兵,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要我说,直接大军压境,摆开阵势,不服就干!看是他们那什么狼爪子硬,还是咱们的‘铁憨憨’和燧发枪厉害!” 萧战被他俩吵得头疼,摆摆手:“都别吵吵了!硬来是下策,损失弟兄们不值得,而且真把他们逼急了,躲进深山老林跟咱们打游击,也够恶心人的。老子决定了,先礼后兵!先派人去接触一下,表达一下咱们的‘诚意’和‘文明’,看看能不能用和平的方式,比如交易啊,合作啊,把这事谈下来。要是谈不拢,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给他们来个‘物理超度’!” 他看向心思缜密的赵疤脸:“老赵,这事你负责!挑几个脑子活络、会来事、嘴皮子利索的,身手也不能差。带上点像样的礼物(上等的盐、茶叶、布匹),去黑石山边缘转转,试试看能不能搭上话,表达咱们想‘友好交流、共同开发’的意愿。记住,没有老子的明确命令,绝对不准先动手!咱们是去讲道理的,不是去打架的!”虽然他自己都不太信能靠讲道理搞定。 第273章 初遇乌孙部 赵疤脸接了这“文明外交”的烫手山芋,不敢有丝毫马虎,精挑细选了一支二十人的精锐小队。领队的是他麾下一个名叫孙铭的副手,此人是军中少有的“文化人”,读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脑子活络,嘴皮子也利索,关键身手还不差,算是个复合型人才,在普遍文盲的军队里堪称鹤立鸡群。队员们也都是机灵谨慎的老兵,换上浆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粗布便装,伪装成一支在草原上倒霉迷路、人困马乏的小商队。几匹驮马背上,小心翼翼地载着作为“敲门砖”的上等青盐、砖茶和几匹颜色鲜艳、在草原绝对算硬通货的绸缎。一行人怀着“深入虎穴”的忐忑和几分“看看你们到底多牛逼”的好奇,硬着头皮,踏入了黑石山边缘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茂密森林。 队伍刚踏进乌孙部传统活动区域的边缘,所有人后脖颈的汗毛就集体起立致敬了。这片林子静得吓人,死寂!平时在其他林子里吵得人心烦的鸟叫虫鸣,在这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反而更衬托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队员们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道冰冷的视线,从那些层层叠叠的树冠、交错纵横的灌木丛阴影里射出来,黏在他们背上,让人脊梁骨嗖嗖冒凉气,握武器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更邪门的事儿紧接着就来了。他们明明严格按照指南针的指向和出发前研究了八百遍的地图路线前进,个个都自认方向感不错,可走了大半天,抬头四望,周围的景物却像是复制粘贴的一样,总是在一片长得差不多的、阴森森的林子里绕圈子,活脱脱遇到了老人故事里说的“鬼打墙”! “孙头儿,这……这地方真他娘的邪性啊!”一个入伍前听过不少乡野怪谈的士兵,声音带着颤音,紧紧握着腰间的短刀,“咱们……咱们是不是冲撞了这里的山精树怪?被鬼遮眼了?” 孙铭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发毛得厉害,小腿肚子都有点转筋,但作为领队,他不能露怯,强撑着呵斥道:“放你娘的屁!哪来的什么山精树怪?自己吓自己!肯定是这鬼林子太密,地形太他娘的复杂,把咱们绕晕了!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瞪大眼珠子看路,多留记号!”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他们在一条看起来还算清澈的小溪旁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空地扎营。孙铭心惊胆战,不敢有丝毫松懈,安排了双岗,命令所有人抱着武器和衣而卧,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异响。一整夜,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狼是豹的几声瘆人嚎叫,以及林间猫头鹰那如同鬼笑的“咕咕”声,倒也勉强算是“平安”度过。 然而,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当队员们揉着因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打着哈欠准备收拾营帐继续在这迷宫里找出路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瞬间石化,如同被雷劈中——那几匹驮马背上,原本捆扎得结结实实、作为“诚意”代表的盐、茶、绸缎,竟然不翼而飞了大半!营地周围被他们像篦头发一样仔细检查了好几遍,除了他们自己踩出的杂乱脚印和一些清晰的、绝对是狼留下的爪印外,找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陌生足迹!这些东西,就像是被黑夜里的幽灵,或者成了精的狼,悄无声息地顺走了! 而在营地最中央的空地上,赫然插着一支做工粗糙、看起来像是用某种大型野兽腿骨磨制而成的骨箭!箭簇闪烁着幽冷的寒光,透着原始的锋利。更让人心底寒气直冒的是,箭尾处,牢牢绑着一撮漆黑如墨、油光水滑的狼尾毛! “这……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孙铭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拿起那支冰冷刺骨的骨箭,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彻底明白了,这次所谓的“友好接触”任务,还没开始正式对话,就已经被人用这种近乎羞辱、却又展现绝对掌控力的方式,单方面宣告终结了。对方根本不屑于跟他们废话。 队伍士气瞬间跌穿地板,没人敢再在这鬼地方多待一秒,立刻沿着好不容易才连蒙带猜找到的、疑似来时的方向(感觉像是对方故意放开的口子),如同背后有鬼撵一样,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撤出了黑石山那片令人窒息的地域。 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灰头土脸地回到沙棘堡,一五一十、添油加醋(主要强调环境多么诡异)地汇报了这次憋屈到姥姥家的遭遇。李铁头竖着耳朵听完,先是愣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离谱的情节,随即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毫不留情的嘲笑,拍着大腿差点笑出眼泪: “哈哈哈!哎哟卧槽!笑死老子了!肚子疼!老赵!赵大将军!这就是你千挑万选出来的‘文明标兵’?啊?礼物没送出去半两,连人家乌孙部的人是圆是扁都没见着,反倒被人家当成了送上门的肥羊,给宰得干干净净!哈哈哈哈!连根人毛都没捞着,就捡回来一根狼毛?你们是去搞行为艺术的吧?专门去给人家贡献物资的运输大队长?” 赵疤脸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感觉自己的老脸连同那只独眼都被丢尽了,怒火攻心,飞起一脚就踹在耷拉着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孙铭屁股上,破口大骂:“废物!一群没用的饭桶!老子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警戒哨是干什么吃的?都他娘的睡死过去了吗?让人摸到眼皮子底下把家底都抄了还不知道?老子看你们不是去探路,是去给乌孙部精准扶贫、送温暖去了!老子的脸都让你们丢光了!” 孙铭捂着生疼的屁股,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带着哭腔辩解:“将军,真……真不怪我们啊!那地方邪门得很!我们真的没听到任何动静,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那些东西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简直……简直就跟撞了邪似的!” 萧战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这出鸡飞狗跳的闹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摆了摆手,制止了赵疤脸即将爆发的更猛烈“人身攻击”和李铁头那没完没了的聒噪嘲笑。 “行了,都给老子闭嘴!吵吵啥?”萧战没好气地喝道,“这事,听起来是有点邪乎,恐怕还真不能全怪孙铭他们没用。这乌孙部,看来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是光靠送点小恩小惠、装成文明人就能糊弄过去的。这帮家伙,路子野得很。看来,咱们得换个思路,找个他们能听懂、或者不得不坐下来听咱们说话的法子。” 第274章 转机:救治男孩 就在萧战摸着下巴,琢磨着是派李铁头去“物理说服”,还是让赵疤脸再去搞点更高级的“技术性侦查”时,一个谁也没料到的转机,如同天上掉馅饼(虽然这馅饼有点扎手)般,“哐当”一下砸在了沙棘堡头上。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夜晚,雨水大得像是天河决了口子。一支在黑石山最外围区域例行巡逻的沙棘堡小队,顶着狂风暴雨,艰难地沿着一条因为暴雨而水位暴涨、水流湍急的小溪边行进。突然,眼尖的队长发现,在浑浊的河水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旁,似乎趴伏着一个黑影。凑近一看,竟然是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看年纪大概十三四岁,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浑身滚烫得像块火炭,额头有一处明显的撞击伤,肿起老高,最吓人的是左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肉外翻,被雨水泡得发白,看那痕迹,绝对是被大型野兽的爪子给狠狠挠了一下。 队长心里“咯噔”一下,看这少年的打扮和受伤情况,绝非普通牧民子弟。他不敢怠慢,立刻招呼手下,七手八脚地将这个奄奄一息的少年抬上马背,用油布尽量遮住风雨,火速带回沙棘堡,直接送到了由三娃主持、如今已颇具规模的伤兵医院兼医馆。 三娃闻讯赶来,仔细检查了少年的伤势后,脸色瞬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高烧超过四十度!伤口严重感染,已经化脓!失血过多,脉搏微弱!情况非常危险,再晚来半天,神仙难救!”他立刻化身战场急救模式,指挥手下医护人员,用高度蒸馏酒(萧战搞出来的土法酒精)反复冲洗那道恐怖的伤口,刮掉腐肉,敷上最好的金疮药和消炎药粉,又撬开少年的牙关,强行灌下了退烧消炎的强力汤药。整个救治过程紧张得如同打仗。 萧战得到消息后也赶了过来,他站在病床边,看着那个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皱着眉头,面容带着一股原始野性和倔强的少年,心中微微一动。他敏锐地注意到,少年那身破烂不堪的衣服碎片上,隐约绣着一个模糊但独特的狼头图腾纹饰,腰间还别着一把造型奇特、明显是手工磨制的锋利骨刀。 “有点意思……”萧战摸了摸下巴,对忙得满头大汗的三娃吩咐道,“好好治,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务必给老子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这小子,搞不好是咱们打开乌孙部那扇紧闭大门的金钥匙。” 在三娃和医护人员不眠不休的精心照料下,两天后,少年的顽强生命力战胜了死神,持续不退的高烧终于缓缓降了下来。他幽幽地睁开双眼,眼神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立刻被极度的警惕和凶狠所取代!他像一头受了重伤、落入陷阱的幼狼,猛地蜷缩起身子,背靠墙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不认识的“两脚兽”。他拒绝喝任何汤药,拒绝吃任何食物,每当有护士试图靠近喂水喂饭,他就会龇出牙齿,挥舞着那把小骨刀,做出攻击的姿态,吓得小护士连连后退。 无奈之下,三娃只能请示萧战,将他暂时隔离在一个单独、坚固的房间里,由两名身手不错的卫兵专门看护,既防止他伤人,也防止他自残或逃跑。 这事不知怎么被四妞知道了。心地善良的四妞,听说有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受伤又害怕的少年,便自告奋勇向萧战请求,由她去尝试照顾和沟通。她每天准时端着熬得烂熟的肉粥和几样清淡小菜,站在房间门口,并不进去,只是用温柔的声音和简单的手势尝试与他沟通,比如指指粥,再指指自己的嘴巴,示意这是吃的。也不管那少年听不听得懂汉语,更不强迫他。 起初几天,少年对她的善意毫无反应,依旧充满敌意,送进去的食物往往原封不动。但四妞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和温柔,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来,放下食物,对他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然后便安静地离开,从不试图强行靠近或者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威胁的动作。几天后,或许是身体逐渐恢复带来了理智,或许是四妞日复一日的善意终于穿透了他筑起的心防,少年开始默默地接受放在门口的食物,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中那纯粹的、野兽般的敌意,似乎消退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审视和疑惑的警惕。 就在少年在沙棘堡内接受救治的这段时间,沙棘堡外围巡逻的士兵们发现,附近区域的狼群活动变得异常频繁和诡异。夜里,经常能听到远近各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声,那声音不像平时捕猎时的兴奋,反而带着一种焦躁和探寻的意味。甚至有几只胆子特别大的狼,在夜间试图靠近城墙根,黑暗中那绿油油的眼睛像鬼火一样闪烁,引得守城士兵紧张不已,差点就要放箭。 萧战得知后,立刻下达了严令:严禁任何士兵主动攻击这些在城外徘徊的狼!他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测。他还特意让人将少年换下来的、带有狼头图腾的破布碎片,以及他情况逐渐好转后使用的干净碗筷、喝过的水囊等物品,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面向黑石山方向的城墙垛口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说来也怪,自从这么做了之后,城外围绕的狼嚎声似乎真的减少了一些,那些试图靠近的狼也渐渐不再出现,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 “嘿,有点意思啊……”萧战摸着下巴,看着黑石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看来这帮乌孙部的家伙,跟他们养的狼之间,还真他娘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能隔空传递消息?这倒是省了老子派人去送信了。”他觉得这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仿佛在玩一个大型的、真实的荒野求生兼部落外交游戏。 第275章 沟通与交易 在四妞春风化雨般的耐心照顾和锲而不舍的沟通下,那个被命名为“苍牙”的少年(名字是通过他在地上画出的狼牙图案和四妞的猜测结合而来的),身体如同戈壁滩上生命力顽强的梭梭草,一天天恢复起来。他眼神中那股纯粹的、野兽般的敌意,也如同被阳光融化的冰雪,渐渐消融。他开始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儿,笨拙地模仿四妞的发音,学习“吃”、“水”、“谢谢”等简单词汇,虽然依旧像个闷葫芦不肯开口说话,但已经能用精准的点头摇头和一套他自己发明的、充满野性美感的手势进行基础交流了。 萧战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跟这位“狼崽子”摊牌,啊不,是进行友好磋商了。他带着金牌“翻译官”四妞,还有之前五宝那小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回来、一直被他当稀奇玩意儿收着的一块刻着狰狞狼头的骨牌(估计是乌孙部某种信物),来到了苍牙那间被临时充当“VIp隔离病房”的房间。 萧战进了屋,也没客套,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抄起一根木炭,就在平整的地面上开始了他的抽象派艺术创作。他一边画,一边用极其缓慢、配合手势的汉语说道: “苍牙,看这里,”他先画了个四四方方、带几个锯齿(代表城垛)的方块,指了指外面,“这个,沙棘堡。我们,住在这里。” 然后,他在另一边画了几座歪歪扭扭的山峰,又在山顶画了个简笔狼头,指了指黑石山方向:“这个,你们的家,乌孙部。山,还有狼。” 接着,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块乌黑发亮的铁矿样本,放在沙棘堡图案旁边,又做了个挖掘的动作:“我们,需要山里的,这种,黑石头。造,刀,枪,炮,还有种地的家伙。”他比划了一个变强壮、生活变好的手势,“保护家,让大家,过得更好。” 他又指向乌孙部的图案,做了个守护和禁止的手势:“你们,守护大山,不喜欢,外人,动石头。” 最后,他在沙棘堡和乌孙部图案中间,画了个大大的双向箭头,又指了指带来的盐、茶叶和一把闪亮的新式短刀:“我们,可以,这个——交易!合作!我们用,盐,粮食,布,好刀,换你们,允许我们,在你们指定的,一小块地方,挖一点点,这种黑石头。我们保证,不破坏你们拜神的地方,不乱挖,就像……就像只摘几个果子,不砍树!” 苍牙盘腿坐在对面,野性未驯的眼睛紧紧盯着地上那几幅充满灵魂的画作,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飞速思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战都以为这狼崽子是不是睡着了,他才突然伸出手指,先指了指沙棘堡的图案,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从沙棘堡拿东西、再递给自己部落的交换手势,最后,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肯定的音节:“嗯!” 萧战脸上瞬间绽放出堪比菊花的笑容,一拍大腿:“对头!就是这个意思!交易!合作!共赢!” 几天后,伤势基本痊愈、行动无碍的苍牙,通过四妞向萧战提出,他想要返回部落。萧战闻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非常爽快地就同意了。不仅让他带走了那块可能是信物的狼头骨牌,还额外赠送了他一小袋雪白的精盐、一包压实的砖茶,以及一把由沙棘堡工匠精心打造、锋利轻便、装饰着简单狼纹的短刀作为“个人友谊”的礼物。并且,派了一小队熟悉地形的骑兵,客客气气地将他护送到了黑石山的边缘地带,目送他消失在密林之中。 这一操作,在沙棘堡内部引发了不小的议论和担忧。 李铁头第一个跳出来,扯着大嗓门嚷嚷:“国公爷!您就这么把他给放啦?这分明是放虎归山啊!万一这小狼崽子回去之后,翻脸不认人,带着他们部落的狼兵来找咱们报仇,或者干脆把咱们的诚意当屁放了,咋整?” 赵疤脸抱着胳膊,独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嗤笑道:“李黑牛,你就不能动动你那榆木疙瘩脑子?这叫战略投资!放长线,钓大鱼!老子看那小子眼神清亮,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咱们救了他的命,还以礼相待,他回去只要如实说,乌孙部但凡讲点道理,就不会轻易跟咱们撕破脸。” 萧战老神在在地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语气淡定得一匹:“急什么?慌什么?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是朋友,咱们好吃好喝好商量;是敌人,老子手里的刀枪也不是烧火棍。等着瞧吧,很快就有消息了。” 果然,不出萧战所料,仅仅过了半个月左右,沙棘堡的哨兵就远远看到,黑石山方向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等靠近了才发现,竟然是苍牙回来了!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来了他的父亲——乌孙部落现任首领,被周边部落敬畏地称为“狼王”的兀术! 兀术此人,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魁梧,但浑身肌肉线条如同钢丝绞成,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动作,就自然散发出一股如同头狼般的威严和压迫感。他沉默地打量着沙棘堡高耸的城墙和井然有序的军民,眼神中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对这座“钢铁之城”的惊讶。 在守备府略显简陋但气势十足的会客厅内,通过苍牙(他能听懂大部分汉语了)和四妞的辅助翻译,兀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石在摩擦: “南夏的国公,”他目光直视萧战,没有任何客套,“你,救了我唯一的儿子,苍牙。这份情,我们乌孙部,记下了。”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如同捕猎前的狼一般锐利,“但是!黑石山,是我们乌孙部世代守护的根,是山神和狼神栖息的土地!你们想要开采山里的黑石,可以,但是,必须遵守我们的规矩!”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一条一条地列出条件,语气不容置疑: “第一,开采范围,必须严格限定在我亲自指定的几个区域,绝不允许越界!尤其是靠近几处古老祭坛和水源的地方,碰都不能碰!” “第二,开采的时候,必须有我们乌孙部的战士在场监督!我们要确保你们不会乱来,不会惊扰山神!” “第三,作为回报,沙棘堡需要定期、足量地提供我们需要的盐、茶叶、布匹,还有……一定数量的,像你送给我儿子的那种好刀。” “第四,”兀术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求,“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北面的‘雪熊部’,一直对我们乌孙部的猎场和黑石山虎视眈眈。他们的酋长熊烈,是个贪婪残暴的家伙。沙棘堡需要承诺,在我们遭受雪熊部攻击时,提供帮助,共同抵御他们!” 萧战听完这四条,几乎没做任何思考,大手猛地一挥,拍在椅子扶手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把旁边侍立的李铁头都吓了一跳。 “行!没问题!老子全答应了!合作愉快!狼王兄弟!”萧战脸上笑开了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卧槽!不仅解决了迫在眉睫的铁矿危机,还白捡一个熟悉山地作战、战斗力爆表的强力盟友!这买卖,简直是秦始皇摸电门——赢麻了!血赚不亏啊! 第276章 矿场建设 沙棘堡以北,黑石山矿区。建设已经如火如荼的开始了。 \"都给老子把眼珠子瞪圆溜了!手脚麻利点!这矿车轨道要是铺歪了半寸,影响了咱们国公爷的‘黑石宝贝’运输,小心老子把你们一个个塞进炼铁炉里,回炉重造!\" 李铁头光着肌肉虬结、汗水晶莹的古铜色膀子,活像一尊移动的青铜雕塑,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来回巡视,手里的皮鞭甩得啪啪作响,矿区的繁琐工作让他窝了一肚子火,但这股子邪火此刻全化作了督促工程进度的\"澎湃动力\"。 \"老李!你他娘的能不能小点声?吼得老子耳朵都快聋了!\"赵疤脸像只慵懒的老猫,蹲在半山腰一个刚刚搭好框架的工棚顶上,嘴里叼着根草杆,独眼眯着俯瞰下方,\"这矿区建设讲究的是个精细活儿,稳扎稳打,不是你那莽夫营地里玩摔跤,光靠嗓门大就行。\" \"放你娘的罗圈屁!\"李铁头一鞭子抽在旁边一堆刚开采出来的矿石上,溅起一溜火星,\"老子这是在给国公爷打造下金蛋的聚宝盆!懂不懂?看见没,这轨道,这矿车,待会运行起来,亮瞎你的独眼!\" 山下,数百名工匠和征调来的劳工如同忙碌的工蚁,在初具雏形的矿区内穿梭。简易却有效的滑轮组发出\"吱呀吱呀\"的欢快呻吟,将巨大的原木精准吊装到位;铁匠们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铁轨连接处,铺设着矿车运行的\"钢铁脉络\";木匠们则吆喝着号子,搭建着工棚、选矿车间和仓库。整个矿区虽然尘土弥漫,噪音震天,却洋溢着一种蓬勃向上、充满希望的生机。 \"让开!都让开!别挡着老子看宝贝!\" 沙棘堡首席铁匠,自称\"火与铁之艺术家\"的刘铁锤,此刻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疯子,连滚带爬地冲进矿区,怀里紧紧抱着几块刚刚运抵的、还带着山野气息的矿石样本,激动得山羊胡子都在簌簌发抖,脸色潮红如同喝了三斤老酒。 \"天佑沙棘堡!天佑国公爷!天佑我刘铁锤啊!\"他一个猛子扑到那堆乌黑发亮、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矿石前,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如同抚摸绝世美人般,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每一块矿石,\"看看!你们都睁开狗眼看看!这成色!乌黑锃亮!这密度!沉手压腕!老子打了一辈子的铁,走南闯北,就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铁矿!这他娘的不是矿,这是神器胚胎啊!\" 他猛地转身,如同饿虎扑食般抓住李铁头粗壮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李铁头都龇牙咧嘴:\"老李!快!立刻!马上!给老子调五十个,不,一百个最壮实的劳力过来!专门成立一个‘宝贝矿石护送队’!负责把这些心肝宝贝从矿坑平安运到选矿场!记住,轻拿轻放!谁要是敢磕着碰着哪怕一丁点,老子把他扔进炉子里当炭烧!\" 李铁头被他的狂热劲头吓了一跳,挣脱开他的手,嘟囔道:\"老刘,你他娘的是不是中邪了?还是被山里的狐狸精迷了心窍?不就是几块黑不溜秋的破石头吗?至于吗……\" \"放屁!你懂个锤子!\"刘铁锤眼睛瞪得溜圆,唾沫星子差点喷李铁头一脸,\"这是打造传世神兵利器的根本!是咱们沙棘堡军工崛起的基石!有了这些宝贝矿石,老子有把握让咱们的燧发枪射程再远三成!让火炮的炸膛率降到可以忽略不计!你小子除了会抡刀砍人,还懂个屁!\" \"一、二、三!起——!\" 随着整齐的号子声,一组由八个滑轮巧妙组合而成的简易起重装置,在几名劳工的协同操作下,发出令人安心的\"吱嘎\"声,缓缓地将一块目测不下千斤的巨型岩石吊离地面,然后平稳如履平地般,精准地挪移到了预定的地基位置上。 \"妙啊!实在是巧夺天工!\"负责矿区具体建设的工部主事抚掌赞叹,眼睛都在放光,\"国公爷设计的这滑轮组,看似简单,却蕴含至理!若是全靠人力,搬运这等巨石,非得二十个精壮汉子耗费半天功夫不可,如今三五人便可轻松搞定,省时省力,妙不可言!\" 旁边一个正擦汗的年轻工匠咧嘴笑道:\"主事大人您还不知道吧?这玩意儿在咱们沙棘堡都传神了!说是国公爷有天在院里晾衣服,看着绳子在滑轮上滑动,灵光一闪就想出来了!现在大伙儿私底下都管它叫‘晾衣架神器’呢!\" 众人闻言,不由得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李铁头在一旁听着,不满地嘟囔:\"什么狗屁晾衣架,分明是老子的力气最大,一个人就能扛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不太信) \"来了来了!都闪开点!第一辆矿车试运行喽!\"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第一辆木质车身、铁皮包边、底部装有铁轮的矿车,在新建成的轨道上被轻轻一推,开始缓缓向前滑行。速度虽然不快,但运行平稳,几乎听不到什么摩擦噪音,看起来比人挑肩扛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看见没?看见没!\"李铁头立刻来了精神,得意洋洋地指着那矿车,仿佛那是他亲儿子,\"老子亲自监督,一锤一锤敲打出来的!待会装满矿石,这一辆车一天跑的趟数,运的量,顶你们肩挑背扛累死累活干十天!这就叫技术!懂吗?\" 赵疤脸从工棚顶上轻盈地跳下来,走到轨道旁,用他那独眼仔细检查着每一处铁轨的接头和枕木的平整度,嘴里啧啧有声:\"嗯,整体还算结实,像个样子。不过老李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轨道铺得,仔细一看,怎么跟狗啃的似的,高低不平,左右摇摆?待会别速度一快,直接表演个‘矿车飞天’那就好玩了。\" \"你才狗啃的!你全家都狗啃的!\"李铁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吼道,\"老子这可是严格按照国公爷给的图纸,带着弟兄们拿尺子量着,一分一毫都不敢差!你少在这里污蔑老子的劳动成果!\" 两人正吵得面红耳赤,那辆缓缓滑行的矿车突然\"哐当\"一声闷响,在一个铁轨接头不太平整的地方猛地颠簸了一下,然后……卡住了。 \"哈哈哈!\"赵疤脸立刻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独眼都笑弯了,\"我说什么来着?狗啃的吧!这才多远就卡壳了?老李,你这技术含量看来都用在嘴皮子上了!\" 李铁头顿时恼羞成怒,感觉面子掉了一地,冲上去对着那不争气的矿车就是一脚:\"他娘的!都给老子滚过来!重新检查!把整条轨道给老子一寸一寸地查!有一处不平的,负责那段的人今晚统统别想吃饭!饿着肚子给老子想明白,什么叫精益求精!\" \"哟呵,这么热闹?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比嗓门了。\" 一个带着戏谑的熟悉声音响起。众人回头,只见萧战不知何时已经溜达到了矿区,正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他身后跟着几个忍俊不禁的亲兵,还牵着一头看起来不太情愿的小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国公爷!\"众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齐声行礼,连正在发飙的李铁头和看笑话的赵疤脸都收敛了不少。 \"免了免了,干你们的活。\"萧战随意地摆摆手,径直走到还在对着矿石傻笑的刘铁锤面前,\"怎么样啊,老刘?咱们这新找到的‘黑石宝贝’,还入得了你这沙棘堡第一铁匠的法眼?\" 刘铁锤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国公爷!这、这哪里是入得了法眼!这简直是……是神器胚子,天降祥瑞啊!您看看这乌黑发亮的成色,这沉甸甸的手感,这……\" \"得得得,\"萧战笑着打断他这滔滔不绝的赞美,\"知道你高兴,跟娶了新媳妇似的。喏,这是特意给你带的奖励。\" 他示意亲兵打开木箱,里面赫然是两坛泥封完好、香气隐隐透出的陈年好酒,以及一套闪烁着寒光、做工极其精良的全新铁匠工具,从大小锤到各种钳、凿,一应俱全,一看就不是凡品。 \"以后咱们沙棘堡的兵器能不能更上一层楼,打出名号,就看你这双巧手和这些宝贝矿石的配合了!\" 刘铁锤看着那套梦寐以求的工具和美酒,激动得热泪盈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哽咽:\"国公爷放心!我刘铁锤在此立誓,要是用这矿打不出一等一、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好兵器,不用您说,我自己就把自己塞进炼铁炉里回炉重造!\" 萧战哈哈大笑,亲手把他扶起来,然后转头看向一旁有些局促的李铁头,故意拉长了声音:\"李大将军,听说你在这矿区干得是风生水起,热火朝天啊?\" 李铁头立刻挺起胸膛,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指着那条矿车轨道,声音洪亮:\"那是!国公爷您看这轨道,铺得是笔直……呃,是顺畅!还有这矿车,都是俺老李带着弟兄们……\" \"就是铺得稍微有点‘狗啃’的痕迹?\"萧战揶揄地接口道,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 李铁头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去,黝黑的脸庞涨成了猪肝色,恶狠狠地瞪了旁边正在偷笑的赵疤脸一眼,心里把这独眼龙骂了八百遍。 夕阳的余晖将黑石山染上一层瑰丽的橘红色,矿区的空地上,一堆堆篝火次第点燃,如同落地的星辰。劳累了一天的工匠和劳工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热腾腾的饭菜,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大声讨论着明天的工程安排和各自家乡的趣事,笑声和喧闹声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然而,在矿区外围的黑暗中,一队队巡逻的沙棘堡士兵,却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他们的目光,不时投向北方那更加深邃的黑暗——那里,是雪熊部盘踞的方向,潜藏着未知的威胁。 第277章 雪熊部的挑衅 雪熊部核心营地,巨大的兽皮议事大帐内。首领铁木真(此铁木真非彼铁木真,纯属名字巧合)正粗鲁地掂量着一块手下费尽心机从黑石山矿区外围偷来的矿石样本。这位以勇武和暴躁着称的部落首领,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冷笑。 \"就这么块黑不溜秋、硌手的破石头?也值得乌孙部那群没了狼性的软骨头,屁颠屁颠地去投靠南边的夏人?真是把我们草原勇士的脸都丢尽了!\" 他随手将矿石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帐下,一名负责侦查的骑兵队长躬身汇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回禀大头人,咱们的探子看得真切,南夏人在那矿区动静搞得极大,又是挖井又是铺路,还建起了不少石头房子,看那架势,是准备把那地方当成自己家,长期开采下去了。\" \"长期开采?\" 铁木真从铺着完整熊皮的座位上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闷雷,带着浓浓的煞气,\"他们问过我们雪熊部锋利的爪牙了吗?问过我们雪熊部勇士手中的弯刀了吗?传老子命令下去,让各支巡逻队都给我‘关照关照’这位不懂规矩的新邻居!让他们知道,这北边的草原,谁说了算!\" 矿区以北约三十里,一片水草稀疏的丘陵地带。沙棘堡一支十人巡逻队,与人数相当的雪熊部骑兵小队狭路相逢,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雪熊部带队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他倨傲地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沙棘堡士兵,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部落语吼道:\"此路不通!滚回去!这里是伟大的雪熊部猎场,南边的夏狗,这里不欢迎你们!\" 沙棘堡带队的是一个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沉稳的年轻什长。他勒住马缰,不卑不亢地回答,声音清晰:\"这位头领,恐怕是你搞错了。此地已划入我沙棘堡辖境,我们有镇西国公签署的正式文书为证,明确标示了边界。\" \"文书?\"那百夫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夸张的狂笑,引得他身后的骑兵们也跟着哄笑起来,\"在这片强者为尊的草原上,我们雪熊部勇士的刀箭,就是最好的文书!你们的破纸,擦屁股都嫌硬!\" 双方人马互相怒视,手都不自觉地按上了武器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突然,雪熊部骑兵队伍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骑兵,似乎是故意显摆,毫无征兆地张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出,精准地射断了沙棘堡巡逻队手持的、绣着\"萧\"字的旗帜绳索,旗帜飘然落下。 \"哎呀!手滑了!\"那骑兵收起弓,嬉皮笑脸地摊摊手,语气毫无诚意。 沙棘堡士兵们瞬间勃然大怒,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当场就要拔刀冲上去,却被那年轻的什长厉声喝止:\"都给我住手!收起武器!\"他深吸一口气,冷冷地扫过那些嚣张的雪熊部骑兵,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走。\" 看着沙棘堡巡逻队默默捡起旗帜,调转马头离去的身影,雪熊部骑兵们爆发出更加得意和嚣张的哄笑声,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哦?咱们的旗子被人当靶子射下来了?\" 都督府内,萧战听完年轻什长的详细汇报,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摸着下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老子这边正愁没借口活动活动筋骨,他们倒好,主动把脸凑上来求打。\"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一道开胃小菜。 赵疤脸站在下首,独眼里寒光闪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国公爷,这口气不能忍!让末将带一队精锐骑兵过去,给他们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他们的熊旗也射成筛子!\" \"急什么?\"萧战摆摆手,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狗冲你龇牙咧嘴吠几声,你难道还趴下去跟它对吠不成?那不成狗打架了?\" 一旁早就按捺不住的李铁头哇哇大叫:\"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国公爷!咱们沙棘堡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必须干他娘的!\"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萧战眼中闪过狐狸般狡黠的光芒,\"他们不是喜欢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吗?行,老子就陪他们玩个大的,玩个他们没见过的。传令下去,明日巡逻照常进行,但是嘛……\" 他压低声音,对着凑过来的赵疤脸和李铁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人起初听得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继而变得猥琐……啊不,是会意的笑容。李铁头更是搓着手,嘿嘿直笑:\"高!国公爷,实在是高!这招太他娘的损了!不过俺喜欢!\" 次日,沙棘堡的巡逻队再次准时出发。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队伍后面,跟着几个推着独轮车的士兵,车上盖着厚厚的、脏兮兮的帆布,鼓鼓囊囊的,看不出下面藏着什么宝贝。 果不其然,在昨天同一地点,他们再次\"偶遇\"了那支雪熊部巡逻队。 \"哟?南夏狗怎么又来了?\"还是那个百夫长,语气更加嘲讽,\"是不是昨天没被教训够,今天又来讨打?还是来给我们雪熊部勇士表演节目的?\" 沙棘堡的年轻什长这次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他示意推车的士兵停下,然后慢条斯理地掀开了帆布的一角。帆布下面,是几个看起来十分结实的厚木板箱,箱盖上,用醒目的朱红色,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标志,下面还有交叉骨头的图案!(萧战恶趣味地从系统知识里扒拉出来的) \"这是何物?\"雪熊部百夫长看着那从没见过的恐怖图案,心里莫名一紧,疑惑中带着一丝不安地问道。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年轻什长用一种极其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道,\"就是些开矿用的炸药,威力嘛,一般般。准备去前面那个山坳里开个洞,方便以后运输。不过这玩意儿吧,脾气不太好,不太稳定,万一路上磕着碰着,或者受到点惊吓,‘轰’——!\" 他猛地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配合夸张的表情,\"方圆百丈之内,别说人了,连根草都别想剩下,全得化成灰灰。\" 雪熊部骑兵们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不少人下意识地勒紧马缰,控制着坐骑往后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们虽然没见过炸药,但\"方圆百丈寸草不生\"这句话的威慑力是实实在在的。 \"你、你们……你们想干什么?\"百夫长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不干什么啊。\"什长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就是正常巡逻,顺便给矿区运点必需的‘物资’嘛。各位雪熊部的勇士要是不放心,或者好奇,可以跟在我们后面,近距离‘观摩’一下,正好也帮我们试试这新到的炸药,威力到底有没有说明书上写的那么夸张。\" 雪熊部骑兵们面面相觑,看着那几个画着骷髅头的木箱,仿佛在看择人而噬的恶魔。最后,那百夫长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我们走!调头!\" 看着雪熊部骑兵如同躲避瘟疫般仓皇离去、甚至有些狼狈的背影,沙棘堡的士兵们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扬眉吐气的畅快大笑。有人甚至朝着他们的背影喊道:\"别走啊勇士们!留下来看烟花啊!\"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简直丢尽了雪熊部的脸!\" 雪熊部大帐内,铁木真听完百夫长添油加醋(主要强调炸药多么恐怖)的汇报,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上面盛着马奶酒的银碗滚落在地,酒液四溅。 \"区区几箱不知道真假的破玩意,画个鬼画符,就把你们这些号称草原雄鹰的勇士吓破了胆?我们雪熊部的狼性呢?都被狗吃了吗?!\" 那百夫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战战兢兢地辩解:\"大头人息怒!实在是……实在是那些南夏人太过邪门,他们的武器,还有那箱子上的图案,看着就……就让人心里发毛啊……\" \"够了!老子不想听借口!\"铁木真怒吼着打断他,声音震得帐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传我的命令!从明天开始,边境巡逻队人数增加至三百人!配备最好的弓箭和弯刀!老子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些装神弄鬼的南夏人,到底有多大本事!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浓重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墨汁,笼罩着北方草原。一队约五十人的雪熊部精锐骑兵,如同暗夜中潜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双方默认的边界线,朝着乌孙部传统放牧区域的方向疾驰而去。领头的骑兵队长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笑意,手中的马鞭无意识地轻轻抽打着马鞍,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杀戮和掠夺。一场针对乌孙部的报复性袭击,正在暗夜中酝酿。 第278章 狩猎冲突 乌孙部传统猎场,清晨的薄雾如同轻纱,尚未被初升的朝阳完全驱散。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巴图,带着以他侄子其格为首的十几个年轻猎人,正屏息凝神地追踪着一群肥美的野鹿。对于逐水草而居的乌孙部而言,这次狩猎关系到未来几天部落能否吃上饱饭,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叔!快看这脚印!又深又大,绝对是头成了精的大公鹿!跑起来跟小牛犊子似的!\"年轻猎人其格压抑着兴奋,指着泥地上清晰的蹄印,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宝藏。 巴图蹲下身,布满老茧的手指仔细摩挲着蹄印的边缘,纵横交错的皱纹里挤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长生天保佑!是个好兆头!抓住这头大家伙,够咱们部落的老弱妇孺美美地吃上三天了!都机灵点,别让它溜了!\" 就在猎人们小心翼翼地布设绳索陷阱,准备给那头想象中的大公鹿来个惊喜时,四周原本静谧的晨雾中,突然响起了密集如擂鼓、并且迅速逼近的马蹄声!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数十名盔甲鲜明、脸上带着狞笑的雪熊部骑兵,如同从雾气里钻出的恶狼,瞬间从几个方向冲了出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十几个乌孙猎人围在了中间。 \"是雪熊部的人!\"其格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猎弓,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巴图心中也是一沉,但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按照草原的礼节抚胸行礼,语气尽量平和:\"各位雪熊部的勇士,日安。这里是乌孙部世代相传的猎场,不知各位今日到此,有何贵干?\" \"猎场?\"领头的雪熊部百夫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嗤笑一声,用马鞭随意地指了指四周,\"你老眼昏花了吧?老家伙!整片北方草原,都是我们伟大的雪熊部的猎场!你们这些只会躲在南夏人裤裆底下的乌孙老鼠,也配在这里打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话音未落,随意地挥了挥手。他身后的骑兵们立刻如同饿狼扑食,开始蛮横地抢夺乌孙猎人刚刚捕获、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两只黄羊和几只野兔。 \"住手!\"年轻气盛的其格看到族人辛苦半天的收获被抢,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喊道,\"这些猎物是我们……\" \"啪!\" 一记狠辣的马鞭带着破空声,毫不留情地狠狠抽在了其格的脸上,顿时皮开肉绽,留下了一道血红的鞭痕,火辣辣的疼。 \"这里轮得到你这小崽子说话?\"那百夫长收回马鞭,冷笑着,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巴图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怒火,一把将捂着脸、眼中喷火的其格拉到身后护住,沉声道:\"这位勇士,还请息怒。我们乌孙部如今与沙棘堡的萧国公是盟友,受他庇护。今日之事或许是个误会,还请看在萧国公的面子上,行个方便……\" \"萧国公?\"那百夫长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思考表情,掏了掏耳朵,\"哦——!你说的是那个只会躲在又高又硬的城墙后面,不敢出来真刀真枪干一架的缩头狗熊?\" 此言一出,周围的雪熊部骑兵们立刻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听说那姓萧的就会玩点冒烟喷火的妖法邪术,根本上不了台面!\" \"可不是嘛!真正的草原勇士,就该像咱们铁木真大头人一样,用手中的弯刀和敌人的头颅说话!\" \"我看那萧战就是个没卵子的阉人,只敢在窝里横!\" 其格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渗出。巴图死死按住他几乎要失控的肩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屈辱,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声音低沉而坚定:\"萧国公的威名与实力,不是你们可以随意亵渎的。\" \"威名?\"百夫长啐了一口浓痰,差点吐在巴图脚上,\"狗屁的威名!你让他来啊!现在就来!老子倒要亲眼看看,是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妖法厉害,还是我们雪熊部勇士的铁骑和弯刀厉害!光会躲在女人屁股后面放嘴炮,算什么英雄?\" 接下来的行为,更是赤裸裸的羞辱。雪熊部骑兵们将乌孙猎人赖以生存的猎弓、短刀全部收缴,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然后用马蹄肆意地践踏、踩碎。那些刚刚被抢走的猎物被随意地挂在他们的马鞍旁。其格从小养大、感情深厚的猎犬\"黑子\"护主心切,对着抢夺猎物的骑兵吠叫,被一名骑兵随手一箭,精准地射穿了喉咙,哀鸣一声倒在了血泊中。 而这还不够。那百夫长狞笑着,竟然提出了一个极其侮辱人格的要求——他命令手下骑兵两两一组,分开站立,然后强迫每一个乌孙猎人,从他们叉开的双腿之间,像狗一样爬过去! \"都给老子钻过去!好好记住这个教训!\"百夫长的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刺耳,\"在这片草原上,我们雪熊部才是真正的王!什么狗屁萧国公,不过是只不敢出窝吠叫的老狗!他要是真有本事,现在怎么不来救你们啊?啊?哈哈哈哈哈!\" 其格死死地咬着牙,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满嘴的血腥味混合着屈辱的泪水。巴图看着眼前这群嚣张的恶徒,再看看身边年轻人们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老眼中充满了悲愤和无力,他深吸一口气,用眼神示意年轻人:忍!为了部落,必须忍!他第一个,颤巍巍地、在雪熊部骑兵的嘲笑声中,弯下了曾经挺直的脊梁…… 当巴图带领着这群衣衫被撕扯得更加破烂、身上带着鞭痕和尘土、双手空空的乌孙猎人,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部落聚居地时,整个乌孙部都震惊了。孩子们停止了玩耍,女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看着这群垂头丧气的猎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巴图!其格!这……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乌孙首领得到消息,快步从大帐中走出,看到族人的惨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其格\"扑通\"一声跪倒在首领面前,这个倔强的年轻人此刻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嘶哑:\"首领!是雪熊部!他们抢了我们的猎物,杀了黑子,毁了我们的弓刀,还……还逼我们从他们胯下钻过去!他们……他们还辱骂萧国公,说他是……是缩头狗熊,是不敢出战的懦夫!\" 当乌孙首领听完巴图补充的、更加详细和屈辱的经过后,他的脸色已经铁青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派出了部落里脚程最快的骑手,带着他的信物和详细的口信,快马加鞭,直奔沙棘堡而去。 报信的快马在日落前,带着一路风尘和满腔悲愤,冲入了沙棘堡。当那名乌孙骑手在都督府内,强忍着屈辱和哽咽,断断续续地将发生在猎场的羞辱事件,尤其是雪熊部对萧战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时,整个都督府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凝固得如同万年寒冰,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在无声地蔓延。站在下方的赵疤脸,独眼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李铁头更是气得呼哧带喘,像一头即将挣脱锁链的疯牛。 第279章 打脸雪熊 \"缩头狗熊?\" 萧战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而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然而,熟悉他脾性的人,比如赵疤脸和李铁头,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因为他们太清楚了,国公爷笑得越开心,后果往往就越严重。这绝对是暴风雨降临前,那短暂而诡异的宁静。 \"好啊,很好。\"萧战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气息,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老子这阵子忙着搞生产建设,确实很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正觉得骨头缝里有点痒痒。既然雪熊部这么热情地发出‘邀请’,那老子就却之不恭,陪他们好好玩玩,玩个大的。\" 萧战的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沙棘堡的军营里激起了千层浪。刺耳的集结号划破长空,无论是正在操练的、休息的、还是吃饭的士兵,全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从四面八方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校场,迅速而有序地整队、报数、检查装备。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出动的,清一色是沙棘堡压箱底的精锐: ·五百名眼神锐利、动作整齐划一的火枪兵,肩扛着最新式、取消了碍事火绳的燧发枪,腰间的弹药盒塞得满满当当。 ·三百名骑兵,人马皆披着轻便而坚固的镶铁皮甲,马刀雪亮,杀气腾腾。 ·两百名炮兵,两人一组,熟练地推着或者用驮马拉着二十门用油布严密覆盖的新式火炮,轮子压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以及数量更多的、装载着大量炮弹、火药和后勤补给的车队,吱吱呀呀地汇入行军洪流。 李铁头兴奋地摩拳擦掌,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激动而凸起:\"国公爷!让俺当先锋!俺保证第一个冲进雪熊部大营,把铁木真那老小子的狗头给您拧下来当夜壶!\" \"你?\"萧战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老老实实带着你的人,给我护卫好炮兵车队,一根炮管子都不能少!这次行动的主角,是它们——\" 他伸手指了指那些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沉默却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火炮,\"让你那身蛮力,用在推车和扛炮弹上!\" 大军在浓重夜色的完美掩护下,如同暗夜中流动的钢铁洪流,悄然开拔出城。萧战没有选择常规的草原路线,而是采纳了乌孙部首领兀术提供的、一条极为险峻但距离最短的隐秘山路。这条路,连许多本地牧民都闻之色变。 带路的乌孙部向导看着崎岖的山路,有些担忧地提醒:\"国公爷,这条路……不太好走,有些地段非常狭窄,马匹和车辆通过会很困难,以前只有我们部落最厉害的猎人才敢走。\" \"无妨。\"萧战骑在马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正好借此机会,锻炼一下咱们后勤部队的极限通过能力。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嘛。\" 事实证明,这个大胆的决策取得了惊人的效果。当沙棘堡大军经过一夜加半天的急行军,如同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在雪熊部主营地外围不到五里的地方时,雪熊部的哨兵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支装备精良、旗帜鲜明的军队后,才连滚爬爬地跑去报信,整个雪熊部营地完全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预警和防御部署。 黎明时分,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雪熊部庞大的营地还沉浸在一片睡梦之中,偶尔传来几声马匹的响鼻和守夜人的哈欠。突然之间,低沉而震撼的战鼓声\"咚咚咚\"地敲响,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瞬间将整个营地从沉睡中惊醒! \"敌袭!是敌袭!南夏人打过来了!\"凄厉的警报声和慌乱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当雪熊部大头人铁木真被亲卫慌乱地叫醒,匆忙披上袍子冲出他那装饰着巨大熊头的王帐时,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这个自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部落首领,也瞬间瞳孔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终身难忘: 就在他营地外围,距离如此之近,整整二十门黝黑锃亮的火炮,已经迅速地架设完毕,沉重的炮身稳如磐石,那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死神冷漠的眼睛,精准地指向了他所在王帐的方向!火炮阵地的后方,是排成整齐三列、如同铜墙铁壁般的火枪兵,他们手中的燧发枪在晨曦微光中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更让他心惊胆战、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些南夏人,究竟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穿越了上百里的草原和山地,如同幽灵一样,直接出现在了他的家门口?!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萧战骑在他的神骏战马上,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慢悠悠地来到阵列最前方,仿佛不是来打仗,而是来郊游的。他甚至还很有\"礼貌\"地对着王帐方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铁木真大头人,早上好啊!听说你最近到处在找我?你看,我这不是亲自送货上门了嘛,服务还周到吧?包您‘满意’!\" 铁木真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色厉内荏地吼道:\"萧战!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带着这么多人马兵临我部,是想挑起部落间的大战吗?!\"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萧战掏了掏耳朵,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耳屎,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就是听说你对我本人,以及我的行事风格,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误解。我这个人呢,最不喜欢被人误会了,所以特意起个大早,千里迢迢赶过来,当面跟你澄清一下。\" 他侧过身,用大拇指潇洒地指了指身后那一排令人望而生畏的火炮:\"喏,听说你觉得我萧战是个只敢躲在城墙后面的‘缩头狗熊’?啧啧,这绰号起的,真没水平。那么现在,你要不要亲自试试,这些‘狗熊’的爪子,到底利不利?挠起人来疼不疼?\" 雪熊部聚集过来的将领和战士们,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一个个脸色发白,手心冒汗。他们当中不少人都见识过,或者至少听说过这种\"雷鸣妖器\"在战场上撕裂人体、摧毁营寨的恐怖威力,深知这些沉默的铁管子代表着何等毁灭性的力量。 \"你……你你到底想怎么样?\"铁木真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之前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我的要求嘛,很简单。\"萧战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般冰冷刺骨,\"就两个选择:第一,为你手下侮辱我盟友乌孙部、以及诽谤我本人的行为,公开道歉,赔偿乌孙部的一切损失,并把那个嘴贱的百夫长和他手下的帮凶,交出来由我处置。\"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做出了一个准备挥下开炮的手势,语气森然:\"第二嘛……老子就用这些炮管子,亲自教教你,该怎么跟我萧战,以及我的盟友,说、人、话!\" 雪熊部营地内部,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翻滚的蚂蚁粥。战士们虽然在本部将领的呼喝下匆忙拿起武器集结,却没人敢率先向前一步,发动攻击。那二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二十只来自深渊的凝视,散发着死亡的气息,牢牢地锁定着他们,巨大的心理压力让这些平日里彪悍的草原勇士也感到脊背发凉,士气在无声的恐惧中迅速瓦解。铁木真看着眼前这支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并且掌握着恐怖力量的军队,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今天一个处理不好,雪熊部可能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第280章 武力威慑 雪熊部营地前方那片空旷的草地上,空气仿佛被冻住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二十门擦得锃亮、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火炮,炮口如同深渊的凝视,齐刷刷地对准着营地核心。火炮后方,是排成紧密横队、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的沙棘堡火枪兵,他们沉默着,只有偶尔战马不安的响鼻声打破死寂。这股无声的压力,比任何战前的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铁木真感觉自己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作为称霸这片草原多年的最强部落首领,他通过贡献自己的女儿给大夏的宁王做妾,得来部落自由发展的机会,与宁王的关系让他有一种在这边境部落的优越感,现在,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冰冷刺骨。 “大头人!不能怂啊!跟这些南夏蛮子拼了!我们雪熊部的勇士,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一个年轻气盛、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千夫长,被眼前的屈辱刺激得热血上涌,拔出弯刀红着眼睛吼道。 “给老子闭嘴!你这蠢货!”铁木真猛地扭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拼?拿什么拼?用族人的血肉之躯去填那些铁管子的炮口吗?你想让整个雪熊部因为你一时的冲动,今天就彻底从草原上除名吗?!”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些沉默的火炮。去年在边境摩擦中,他曾在远处亲眼目睹过这种武器的恐怖威力——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过后,原本冲锋的骑兵连人带马化作漫天血雨碎肉。那场景成了他许多个夜晚的噩梦。而现在,不是一门,是整整二十门!而且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他仿佛已经闻到了炮口即将喷出的硝烟和死亡的味道。 对面的萧战,则悠闲地坐在马背上,甚至还夸张地、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手拍了拍嘴,懒洋洋地开口:“喂,对面那位大头人,考虑好了没有啊?我这帮炮兵兄弟可都等得不耐烦了,手痒得很,就等着我一声令下,给你们放个‘特大号炮仗’热闹热闹呢!我这人耐心有限,你再磨蹭,我可就默认你选第二条路了啊?” 铁木真死死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阵刺痛。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族人惊恐、茫然、以及部分人依旧不甘的脸。最终,现实的残酷压倒了个人的荣辱,他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头颅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了下去,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萧……萧国公……之前……之前是我们……冒犯了……” “啥?你说啥?”萧战故意把手拢在耳朵边,身体前倾,做出努力倾听的样子,“大声点!没吃早饭吗?还是你们雪熊部的男人,说话都跟娘们似的哼哼唧唧?” 铁木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屈辱感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嘶哑:“之前是我们雪熊部的错!请国公爷恕罪!!” “这还差不多。”萧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在点评一个表现尚可的学生,“那么,我之前提的那些小小的‘条件’,你看……” 铁木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们……愿意道歉,赔偿乌孙部的一切损失,严惩肇事者,并……并以长生天起誓,承诺永不侵犯乌孙部及其矿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头剜下来的肉。 在双方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天带队侮辱乌孙部、嘴贱无比的百夫长,被两个如狼似虎的沙棘堡士兵拖到了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大头人!饶命啊大头人!我那天都是为了部落的威严,是为了给您出气啊!”百夫长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朝着铁木真的方向哭喊求饶。 铁木真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行刑。 沉重的牛皮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抽打在百夫长的背脊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啪”声。每一鞭下去,都皮开肉绽,血花四溅。整整二十鞭过后,那百夫长已经如同一条死狗般瘫软在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这样……够了吗?”铁木真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道。 萧战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还有呢?那天所有动了手、嘴贱参与了侮辱的,有一个算一个,自己自觉点站出来,别让老子亲自点名,那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几个当时跟着百夫长一起嚣张的骑兵,此刻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在众人鄙夷和恐惧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出列,然后开始一下下地、用力地自扇耳光,“啪啪”声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清晰,像是在演奏一曲屈辱的交响乐。 萧战命人取来纸笔,就着亲兵的后背,当场龙飞凤舞地起草了一份盟约,内容无非是“永结盟好,互不侵犯,尊重乌孙部及矿区,违背者天打雷劈”之类的套话,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按上手印,约束力还是有的。 铁木真看着那白纸黑字,手指颤抖着,蘸了印泥,如同背负着千斤重担,艰难地在盟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仿佛按下去的不是手印,而是整个雪熊部的骄傲。 “很好,这就对嘛!和气才能生财!”萧战笑嘻嘻地收起那份盟约,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突然话锋一转,仿佛刚刚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未存在过,“其实啊,铁木真大头人,我这次来,除了澄清误会,还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就当是咱们‘不打不相识’的见面礼了。” 他一挥手,后面的士兵们立刻抬上来十个密封完好的酒坛,以及一批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绘制着精美图案的瓷器。 “听说大头人你好酒?这是我们沙棘堡特产的‘烧刀子’,够劲!还有这些瓷器,摆在你王帐里,绝对有面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这一手大棒加甜枣,直接把铁木真给整不会了。他愣在原地,看着那些美酒和瓷器,又看看萧战那真诚(?)的笑容,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懂这个南夏国公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前一秒还要用炮轰你,后一秒就给你送礼物?这人的脑子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当沙棘堡大军押送着赔偿的牲畜、带着签订的盟约,浩浩荡荡凯旋时,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遍了草原。沿途大大小小的部落,纷纷派人前来路边围观。当他们看到不可一世的雪熊部大头人铁木真,竟然亲自将萧战恭恭敬敬地送出十里之外,脸上还带着复杂而敬畏的神色时,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铁的事实——这片草原上,延续了数百年的旧秩序和权力格局,从今天起,彻底改变了!一个新的、以沙棘堡为核心的时代,来临了! 第281章 新秩序 沙棘堡城内,万人空巷,凯旋的军队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百姓们夹道欢呼,箪食壶浆,小孩子们追着士兵的队伍奔跑,姑娘们向最英勇的战士投去含情脉脉的目光。然而,作为主角的萧战,却并没有沉浸在这场胜利的狂欢中太久。他回到都督府,连庆功酒都没喝几口,就立刻召集了核心成员,开始了新一轮的布局,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人都到齐了?没来的举手……哦,都没举手,那就是齐了。”萧战看着厅内济济一堂的众人——脸上带着笑意的赵疤脸,依旧兴奋难耐的李铁头,眼睛盯着新矿石样本几乎要冒绿光的刘铁锤,以及特意快马赶来的乌孙部首领。 “这次去雪熊部‘友好访问’,能这么顺利,少不了在座各位前期的辛苦铺垫和大力支持。”萧战笑着开场,语气轻松,“所以呢,这次带回来的‘战利品’,咱们按劳分配,见者有份,绝对公平公正公开!” 他开始如数家珍地分配从雪熊部那里“合理索赔”来的物资: ·“乌孙部的兄弟们受了委屈,补偿必须到位!五百头肥羊,一百匹骏马,立刻交割,弥补你们之前的损失和精神创伤!” ·“咱们沙棘堡的将士们辛苦了,跋山涉水,演技精湛(指扛炸药箱子的),每人额外赏银五两!军官翻倍!阵亡抚恤金加倍发放!” 乌孙部首领看着萧战,激动得老泪纵横,抚胸躬身,声音哽咽:“国公爷大恩大德,如同再生父母!我乌孙部上下,永世不忘!从此以后,国公爷所指,便是我乌孙部刀锋所向!”(心里琢磨:这大腿抱得真值!) 萧战脸色一正,目光扫过在场各位首领和将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经过雪熊部这么一闹,想必大家都看清楚了——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单个部落的力量再强,也终究有限,独木难支。想要不被别人欺负,想要安安稳稳地放牧、做生意、过日子,咱们就必须抱成团,拧成一股绳!” 他正式提出构建一个以沙棘堡为核心的草原盟约体系,将乌孙部等愿意遵守规则的友好部落都纳入其中,共同维护这片草原的和平与秩序(当然,是由沙棘堡定义的秩序)。 “从今天起,只要是盟约内的部落,无论大小,无论强弱,都是我萧战的朋友,受沙棘堡的保护!”萧战声音铿锵,“有任何部落遭到外部不公的对待,都可以直接来找我!老子替你们主持公道!”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同鹰隼:“但是!丑话说在前头,盟约之内,也必须讲规矩!谁要是敢背信弃义,吃里扒外,或者仗着盟约欺负自己人……”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刀刀柄,发出“笃笃”的轻响,但其含义,不言自明。在场的部落首领们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表情肃然。 “不过嘛,光靠武力威慑和口头盟约来维持关系,终究是下策,不够牢靠。”萧战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杀气腾腾的人不是他,“要想长久地做朋友,还得靠利益捆绑,有钱大家一起赚,这才是王道!”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草原共同富裕计划”——在沙棘堡设立一个大型的、长期开放的“互市”(边境贸易市场): ·“我们沙棘堡,负责提供你们最需要的食盐、铁器、布匹、瓷器、茶叶,甚至包括粮食和药品!” ·“各位部落的兄弟,可以用你们的牲畜、羊毛、皮货、奶制品,还有草原上特产的珍贵药材来交换。” ·“我们沙棘堡承诺,提供绝对公平、透明、安全的交易环境!谁敢在市场上闹事,强买强卖,老子的巡逻队就请他吃牢饭!保证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他描绘的蓝图让几位部落首领眼睛发亮,这可比他们以前冒着风险、被层层盘剥地去遥远边境零星交易要强太多了! 会议正进行到关键处,气氛热烈,亲兵突然进来禀报:“国公爷,雪熊部使者在外求见,说奉铁木真大头人之命,有要事相商。”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赵疤脸独眼微眯,李铁头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乌孙部和黑狼部首领也面露警惕。难道铁木真这么快就反悔了?不服气想来找茬? 然而,当那名雪熊部使者被带进来后,他的行为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使者恭敬地献上了一份厚重的礼单(包括良马百匹,牛皮五百张),然后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谄媚地说道:“尊贵的萧国公,我们铁木真大头人派小人前来,是想……是想请问国公爷,我们雪熊部……能否也有幸,加入您倡议的这个……草原盟约?” 噗——!正在喝水的李铁头差点一口喷出来。赵疤脸嘴角抽搐,努力维持着表情,和乌孙部首领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萧战与赵疤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脸上露出了早有所料的、如同老狐狸般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沉吟道:“这个嘛……加入盟约,可不是小事啊。需要遵守的规矩很多,承担的义务也不少……不过嘛,看在铁木真大头人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夜幕降临,沙棘堡高大的城头上灯火通明。萧战凭栏远眺,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那片广袤而充满生机的草原。赵疤脸无声地走到他身边。 “看见了吗?老赵。”萧战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掌控一切的从容,“有时候,跟这些信奉弱肉强食的草原汉子讲道理,就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大炮的射程,就是真理的范围。大炮的口径,就是谈判的底气。这比什么圣人之言、道德文章都好使一万倍。” 赵疤脸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独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国公爷深谋远虑。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萧战轻笑一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当然是该干嘛干嘛!继续挖咱们的黑石矿,造更多、更厉害的大炮和火枪,努力赚钱,闷头发展!等咱们的实力积累到足够雄厚,拳头足够硬的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望向西方更遥远地域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名为野心和征服的火焰。草原,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282章 西部大团结 沙棘堡大败雪熊部、兵临王帐逼其签下城下之盟的消息,像草原上的春风(或者说,是夹杂着马粪味的沙尘暴),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西部。各部落首领们的心态经历了一场剧烈的过山车:从最初的“吃瓜看戏,坐等萧战被揍”,到后来的“目瞪狗呆,雪熊部咋就跪了?”,再到最后的“争先恐后,快去沙棘堡抱大腿,去晚了汤都喝不上了!” 沙棘堡城外,昔日略显空旷的草场,如今活脱脱像个大型网红打卡地兼求职市场。各式各样的帐篷支棱起来,排起的队伍蜿蜒曲折,能从堡门口一路排到三里外的羊圈。从中小部落的首领到德高望重的长老,个个手里捧着比脸还干净的礼单(心里在滴血,脸上还得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眼巴巴等着萧战的接见。 一个来自“灰兔部”(以跑得快和能生闻名)的首领,擦着脑门上的汗,对前面“羚羊部”(以跳得高着称)的长老抱怨:“兄弟,你们也来了?排了多久了?” 羚羊部长老叹了口气,胡子都耷拉下来了:“天没亮就来了!月亮还挂在天上呢,跟个大银盘子似的,可惜不能当礼物送。听说昨天‘土拨鼠部’的首领为了插队,当场表演了个钻火圈,屁股上的毛都燎没了,才把萧国公的亲兵逗乐了放他进去的。” 灰兔首领震惊得耳朵都快竖起来了:“卷!太卷了!这年头没点才艺都不好意思来送礼了?我们部落就会跳个顶碗舞,看来是没戏了……要不,我现场表演个啃胡萝卜速度快?” 旁边一个“河狸部”的代表幽幽插话:“你们那算啥,我们首领准备把他闺女……呃,是部落传承的珍贵水獭皮献上去,听说萧国公喜欢稀罕玩意儿。” 这时,队伍前面一阵骚动。原来是“野狼部”的首领等得不耐烦,想凭借往日凶名往前挤,结果被两个穿着崭新军服、手持燧发枪的沙棘堡士兵礼貌拦住。士兵甲笑眯眯地说:“这位首领,请遵守排队秩序,萧国公说了,在我沙棘堡,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想插队?得问问兄弟们手里的‘烧火棍’答不答应。” 士兵乙补充道:“或者,您也能表演个钻火圈?” 野狼部首领看着那黑黝黝的枪口,咽了口唾沫,灰溜溜地回到了原位。众人心中暗爽:萧国公这里,规矩真大,但也……真公平! 守备府内,萧战翘着二郎腿,鞋都快甩到桌子上了,看着赵疤脸汇总上来的礼单,乐得后槽牙都看见了:“老赵,看见没?这都是咱们的‘好朋友’啊!以前请都请不来,现在上赶着送温暖,这叫什么?这叫‘昨天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我让你高攀不起’……不对,是‘蜂拥而至’!” 赵疤脸独眼里也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国公爷威名远播,堪比草原上的龙卷风。不过,这些人大多是墙头草,今日能来依附,明日若有利可图,未必不会反噬。依属下看,还得加以约束。” 萧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怕啥?咱们的燧发枪和大炮是干啥吃的?物理说服,专治各种不服!这叫‘以德(物理)服人’!他们送温暖,咱们就给他们提供‘安全保障’嘛!通知下去,所有来依附的部落,按实力和诚意分级,诚意足的,可以优先购买咱们沙棘堡产的雪花盐、精钢铁,甚至可以租用咱们的‘金牌安保团队’——就是李铁头带队去帮他们‘调解’纠纷,当然,得加钱!价格表给我做得漂亮点,搞个VIp套餐!” 为了高效“收割”(划掉),是团结广大部落同胞,萧战干脆在城外搞了个大型集体见面会,美其名曰“西部部落第一届合作发展论坛”。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台下还垫了几个弹药箱增加高度),拿着个铁皮喇叭,下面黑压压一片各部落的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敬畏和几分“看看这煞星又要整什么活”的期待。 “各位草原上的兄弟姐妹们!老铁们!”萧战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我知道你们为啥来!是不是怕雪熊部报复?怕被隔壁老王……啊不,隔壁部落吞并?是不是觉得活着太难了,天天不是打架就是在去打架的路上,穷得家里只剩下一把能当镜子照的肉干了?” 台下鸦雀无声,这话简直是用刀子戳他们心窝子,太真实了。 萧战话锋一转,吊儿郎当地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但是!你们找到了我,萧·草原和平的守护者·沙棘堡指定扛把子·专业打造安全感·反内卷(但鼓励对外卷)先锋·战!从今天起,只要你们遵守我定的《草原和平共处三项基本原则》,按时交……呃,是积极维护我们共同的‘安全与发展基金’,我,以及我身后这些嗷嗷叫的兄弟们,就罩着你们!” “我的规矩很简单!”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内部矛盾,找我仲裁,不许私下械斗,谁动手我揍谁!打输了的住院,打赢了的坐牢……不对,是给老子修城墙去!第二,贸易公平,来我沙棘堡互市,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谁敢强买强卖,腿打断!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致对外!谁敢欺负咱们这个大家庭里的任何一员,老子就带兵去他家门口,用大炮跟他进行一夜的‘物理性文化交流’,保证让他深刻理解什么叫‘草原文明公约’!” 一个来自“绵羊部”的首领怯生生地问:“国公爷,那……我们需要做什么?除了那个……基金?” 萧战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问得好!除了维护基金,就是回去好好放牧,多种点沙棘(这玩意儿好处多多,以后你们就知道了),多挖点药材,有啥好东西都拿来互市。咱们要把蛋糕做大!有钱大家一起赚,有肉大家一起吃,这才是王道!总好过你们整天打生打死,最后穷得叮当响,连口锅都买不起,只能茹毛饮血吧?那跟野生动物有啥区别?我们要做文明人!”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更加热烈的掌声。虽然这位南国公说话像个土匪头子,但话糙理不糙,听着提气!跟着他,好像真的能看到一条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还能吃饱穿暖的路。 遥远的京城,金銮殿上。关于萧战在西域搞出的“大新闻”,终于经过层层传递,到了朝堂。 兵部尚书张大人率先出列,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陛下!天大的好消息!镇国公萧战,于西部黑石山一带,以寡敌众,大破当地霸主雪熊部,并兵临其王帐,迫其首领铁木真签下臣服盟约,岁岁来朝,永为藩属!如今西部数十中小部落望风归附,争相内附!边境线向前推进三百里,百年未有之安宁!此乃陛下洪福,我不世出之良将,开疆拓土之功,足以彪炳史册啊!” 龙椅上的皇帝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萧战这小子,虽然像个猴儿一样能折腾,惹事的本事一流,但平事(或者说,把事搞更大然后强行平掉)的本事更是超一流。这功劳,确实扎实。 然而,总有专业泼冷水的。 一位姓钱的御史大夫立刻手持笏板跳了出来,声音尖锐:“陛下!臣有本奏!萧战虽有小功,然其行事乖张,跋扈至极!未经朝廷准许,未得陛下虎符,便私自调兵,擅启边衅,此风绝不可长!若边将皆效仿之,国将不国!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继续慷慨陈词:“其二,其在边境收拢蛮族,许以重利,笼络人心,此乃养寇自重!如今西部只知有萧国公,不知有朝廷,恐养成尾大不掉之势!其三,军纪涣散!听闻其麾下将领动辄以‘老子’、‘弟兄们’相称,上下不分,尊卑不明,实在有损天朝威严,与山匪何异?” 户部尚书也皱着眉头出列,低声嘀咕:“张尚书只说了开疆拓土,却没提这仗花了多少钱,抚恤又是多少。还有他搞的那个什么互市,税收是进了州府国库,还是进了他自己的沙棘堡小金库?这可是一大笔钱啊……听说他在那边又是开矿又是建厂,这本钱,从何而来?” 这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引发更多猜测。 支持萧战的武将这边不干了。一位暴脾气的将军立刻反驳:“钱御史此言差矣!边关军情如火,岂能事事等待朝廷批复?若等批复到了,雪熊部早就劫掠完跑了!萧国公临机决断,扬我国威,有何不可?难道要像以前一样,被动挨打才算忠臣?” “至于收拢蛮族,那是教化之功!以沙棘堡为核心,羁縻四方,正是稳固边疆的上策!难道非要逼得所有部落都与我为敌,日夜烽火才算安稳?” “军纪?萧国公能与士卒同甘共苦,方得将士用命!难道非要像某些人一样,整日端着架子,弄得军中死气沉沉才算有威严?” 朝堂上顿时吵成一团,像极了菜市场。皇帝揉了揉眉心,功过是非,一时间还真难断。这萧战,真是个让人欢喜让人忧的滚刀肉。 宁王封地与雪熊部相邻,书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某些人阴暗的心思。 宁王,这位一直看萧战不顺眼,觉得他抢了自己风头(虽然本来也没什么风头)的皇子,正悠闲地品着香茗,听着一位心腹幕僚的详细汇报。他面前,还坐着一位面容姣好、身材火辣,但眼神倔强、带着草原野性风情的女子——正是雪熊部首领铁木真的女儿,苏迪雅格格。她是宁王的宠妾,前来向“明事理”的宁王求助的。 苏迪雅眼中含泪,语气悲愤,带着哭腔:“王爷!您一定要为我雪熊部做主啊!那萧战,根本不是人!他仗着那些会喷火的铁棍子和能炸开花的铁球,欺人太甚!不仅强迫我哥哥签下屈辱盟约,割让草场,赔偿无数牛羊财物,还……还当众鞭笞我部被俘的勇士,极尽羞辱之能事!他这是要逼死我们,亡我部落之根啊!” 她刻意忽略了是他们先动手打劫的事实。 宁王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语气却十分温和:“雅儿稍安勿躁,你的委屈,本王感同身受。萧战此人,狂妄自大,目无君上,在京城时便是如此,本王早有耳闻。” 他叹了口气,仿佛忧国忧民,“他在西部搞得风生水起,又是开矿又是建军,还广纳蛮兵……这知道的,说是他为国开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效仿前朝藩镇,自立为王呢?” 他顿了顿,对心腹幕僚说:“去,把萧战在西部如何‘收买人心’、‘私设税目’、‘蓄养重兵’,尤其是如何‘羞辱’主动投诚的部落(比如雪熊部),如何‘穷兵黩武’消耗国力的事情,好好跟几位御史‘说道说道’。要写得生动具体,最好能激起朝野公愤。比如,他是不是用缴获的牛羊犒赏三军,却不上报朝廷?是不是私自任命部落首领官职?” 心腹领命而去。 宁王又看向梨花带雨的苏迪雅,语气更加“诚恳”:“雅儿放心,你的委屈,本王记下了。萧战如此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迟早会自食其果。你且安心,静待佳音。”他心中冷笑:萧战啊萧战,你功劳越大,就越招人忌惮。父皇现在需要用你,可以容忍,但我不断给你上眼药,提醒他你的威胁,看你这根钉子,还能扎多久!我就再给你添几把火,把你这‘卷王’烧成灰烬! 西部草原,在萧战的“物理说服”和“画饼充饥”(其实是真饼)双重作用下,迎来了表面上的团结与稳定。沙棘堡凭借着盐铁之利和军事霸权,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经济和军事中心,商队往来络绎不绝,甚至开始有西域胡商的身影出现。然而,朝堂的暗流与宁王府的算计,如同隐藏在草原美丽夕阳下的毒蛇,正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机会。萧战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即使知道了也大概率会抠抠鼻子,说一句:“随便他们叭叭,有本事派兵来干我啊?”他此刻正兴致勃勃地拉着赵疤脸和李铁头,规划着他的下一个超级大项目——给兄弟们安个家,打造西部第一个“高端舒适安全小区”!毕竟,兄弟们稳了,他才能更稳地当他的“草原卷王”。 第283章 给兄弟们安家 随着沙棘堡势力如同滚雪球般膨胀,核心人员越来越多,家属、工匠的安置成了大问题。总不能让功臣们的老婆孩子还挤简陋营房里吧?萧战大手一挥:“盖房子!给咱们自己人盖个全天下最舒服、最安全、最牛逼的‘小区’!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沙棘堡第一军区大院’!要成为西部地产的标杆!” 都督府内,萧战、赵疤脸、李铁头、刘铁锤等核心成员围着一张由萧战口述、画师绘制得歪歪扭扭却异常详细的规划图。 “都听好了!目光放长远点!”萧战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图纸上一个个方方块块,“这个地方,就在沙棘堡旁边,依山傍水(其实只有个小土坡和一条小溪),风水宝地!老子要在这里建起‘沙棘堡第一军区大院’!一期工程,先解决咱们老兄弟和高级工匠的住房问题!” 他兴奋地比划着:“看见没?这里是住宅区,全是青砖瓦房,坐北朝南,带独立小院!院子里可以种菜养鸡,实现鸡蛋自由!这里是子弟学堂,娃娃们都得给老子去读书认字,不能当文盲!以后还要开算术、格物课!这里是医馆,请最好的大夫,头疼脑热、打架负伤,不用硬扛!这里是活动中心,下班了可以来耍耍,搞点蹴鞠、摔跤,以后说不定还能听个小曲儿!这里是公共食堂,不想做饭就过来吃,保证卫生管饱!还有这里,公共厕所和澡堂!讲卫生,不得病!” 李铁头盯着图纸,眼睛瞪得像铜铃,挠着锃光瓦亮的脑袋:“国公爷,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有这钱,多打几门炮,多造几百支燧发枪不香吗?兄弟们糙惯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萧战一瞪眼,木棍差点戳到李铁头鼻子上:“你懂个锤子!这叫‘稳固后方,提升幸福感,增强归属感与凝聚力’!兄弟们在前线拼死拼活,老婆孩子在家饿肚子冻着?那还能有战斗力?工匠们带着家眷颠沛流离,能安心给你打铁造炮?这叫投资!长远投资!心里踏实了,干活的效率嘎嘎往上窜!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赵疤脸独眼闪烁着精光,缓缓点头:“国公爷高见。安居方能乐业。此举确实能收拢人心,让兄弟们再无后顾之忧。只是,这花费……” 刘铁锤更关心实际技术问题:“国公爷,想法是好的,可这青砖、水泥,需求量巨大,咱们现有的窑口和工坊,怕是一时半会儿供应不上啊。还有人工,咱们的士兵主要任务是训练和打仗。” 萧战大手一挥,信心满满:“怕啥?资源不够就扩大生产!矿场那边加紧干!咱们自己多建几个砖窑、水泥窑!老子还要修路,修笔直笔直的水泥路!就从沙棘堡修到大院,再修到矿场、工坊!路两边给老子种上树,隔一段距离放个带盖的垃圾桶,成立个‘环卫队’,谁敢随地大小便或者乱扔垃圾,罚他去扫厕所!人工?俘虏的雪熊部劳力是干啥吃的?给他们管饭,让他们干活赎罪!这叫劳动改造!还有,招募流民,给工钱,管吃住,让他们也参与建设,干得好的,以后优先考虑吸纳进来!” 众人被萧战这一连串的组合拳说得一愣一愣的,但仔细一想,好像……真有搞头? 工地现场,热火朝天。李铁头被任命为总监工,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油光发亮,嗓门比打雷还响,回荡在工地上空。 “那边的!水泥是这么和的吗?水放多了!你想盖泥巴房子吗?塌了压死你狗日的!” “你!砖头对齐!歪了!跟你说了多少遍,线!看线!老子闭着眼睛都铺得比你直!重新砌!” “脚手架绑牢固点!安全第一!谁摔下来,老子把他腿接上再让他继续干!” 一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工匠,有点手艺,但没吃过这种苦,小声跟同伴嘀咕:“李头儿这要求也太高了,差不多就行了吧,反正是当兵的住……” 话音未落,李铁头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拎起皮鞭(但没真打,主要是起震慑作用),眼睛一瞪:“放屁!你小子说什么浑话?国公爷说了,这是给咱们自己兄弟和家眷住的,是‘家’!质量不过关,晚上睡觉塌了咋办?你赔啊?还是让你婆娘来住试试?都给老子精细点!这墙,这地,以后可能就是老子的婚房!谁敢糊弄,老子就用他糊墙!” 他指着已经初具雏形、整齐划一的青砖房舍,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得意:“看见没?这格局,这采光!等建好了,把你们婆娘娃娃接来,冬天有火炕,夏天开窗通风,美不死你们!老子也要托人说说媒,讨个婆娘,就在这大院里生他十个八个娃,让他们可劲儿跑!” 众人一阵哄笑,但看着那日渐成型的家园,干活的劲头更足了,甚至自发地开始比赛谁砌的墙更直,谁和的泥更均匀。一种名为“希望”和“归属”的东西,在工地蔓延。 京城,金銮殿。针对萧战的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来。宁王背后的推波助澜开始见效。 一位被当枪使的御史义正辞严地出列:“陛下!臣有本奏!弹劾镇国公萧战在沙棘堡大兴土木,耗费巨资,为自己及麾下将领修建奢华府邸,美其名曰‘军区大院’!据闻其规格远超制式,青砖瓦房,亭台楼阁(其实并没有),堪比王侯园林!边塞苦寒,寻常将士犹且宿于营帐,彼等却如此贪图享乐,靡费国帑,岂不令前线士卒心寒?此乃奢靡之风,动摇军心之铁证!请陛下明察!” 皇帝微微皱眉。萧战搞建设他是默许的,但“奢华府邸”、“堪比王侯”这顶帽子扣下来,性质就严重了。他沉声问:“可有实证?” 那御史立刻道:“有逃难至京的草原部落民可为证!其人亲眼所见,屋舍俨然,道路平整,非边塞应有之象!且其所用钱财,来路不明,若非克扣军饷,便是盘剥部落,中饱私囊!” 支持萧战的将领忍不住再次反驳:“简直是一派胡言!萧国公此举,乃是为了安置将士家眷、稳定军心!边关将士抛头颅洒热血,难道连让家眷有个安稳住所的资格都没有吗?至于钱财,沙棘堡互市税收,皆有账目可查,且大部分用于军备及本地建设,何来克扣盘剥之说?” “即使如此,也不该如此奢华!青砖瓦房,学堂医馆,此等配置,京城勋贵之家也不过如此!他萧战想干什么?收买人心,另立山头吗?” 朝堂上再次吵得不可开交。皇帝感到一阵头疼,萧战这块滚刀肉,每次立功都能惹出一屁股骚。 宁王府内,苏迪雅再次被请来。她按照宁王心腹的“指点”,详细描述了雪熊部在西部看到的“军区大院”情景。 “王爷,千真万确!那萧战所建之大院,规模极大,围墙高耸,里面屋舍整齐划一,都是结实的砖石结构。他还强迫我们雪熊部的俘虏,还有那些依附他的小部落出人出力,日夜不停地为他劳作,稍有懈怠便非打即骂,真是恶贯满盈!”苏迪雅咬牙切齿,充分发挥了想象力。 宁王眼中精光一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格格可知,他修建此等堪比小城池的华宅,朝廷并未拨付一两银子。其所用巨额钱财从何而来?无非是盘剥部落贡赋,或是克扣朝廷军饷,中饱私囊罢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暗示,“而且,如此不惜工本,收买麾下将士人心,其心叵测啊……如今西部只知萧战之令,不知陛下之诏,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本王定会再次联络朝中正直之士,上书陛下,参他一个‘僭越礼制,蓄养私兵,图谋不轨’之罪!” 苏迪雅闻言,脸上露出快意和感激:“多谢王爷为我部主持公道!只求陛下圣明,早日治他的罪,还我草原一个安宁!” 宁王满意地点头,心中冷笑:萧战,你这军区大院建得越好,就越是你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证据”。等父皇心中的猜忌积累到一定程度,就是你这“卷王”覆灭之时!这西部,迟早要换个人来掌管。 尽管朝堂之上争议不断,暗流汹涌,但沙棘堡旁的“军区大院”一期工程还是在萧战的强力推动和李铁头的魔鬼监工下,以惊人的速度和质量顺利竣工。首批核心人员及家属欢天喜地入住,看着明亮的玻璃窗(萧战小规模试制的成功品)、坚固的火炕、平整的水泥地面,个个喜笑颜开,对萧战的忠诚度直接爆表。沙棘堡内部的凝聚力空前高涨,仿佛一个坚实的堡垒。 第284章 外交手腕 西域诸国的消息并不闭塞,毕竟丝路上往来商队就是最好的信息传递员。沙棘堡的崛起、戎族的溃败和雪熊部的迅速屈服,像一块巨石投入西域这潭不算浅的水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很快,以“楼兰”(盛产美女和壁画的古国)、“精绝”(以玉石和神秘消失传说闻名)、“大宛”(汗血宝马的原产地)为代表的西域使团,怀揣着好奇、警惕与几分“看看风往哪边吹”的心思,陆续抵达了沙棘堡这个新兴的“西部权力中心”。 楼兰使团正使安归,是个留着漂亮小胡子、眼高于顶的中年男人。自恃楼兰地处丝路要冲,国力在西域也算是一号人物,态度颇为傲慢。见面伊始,不等寒暄,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尊敬的南夏国公阁下,”安归操着一口流利但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微微昂着头,“我楼兰与贵国,有着悠久的传统友谊,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楼兰,乃是丝路上最璀璨的明珠,东西商旅必经之地,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核心思想就是:我们楼兰很重要,你萧战应该对我们另眼相看,给予最优惠的贸易条件,甚至军事保护。 萧战歪坐在虎皮大椅上,一边听着,一边用小拇指悠闲地掏着耳朵,听完还吹了吹指尖,懒洋洋地说:“传统友谊?值多少钱一斤?老子只认现在的朋友和实实在在的利益。想做生意,欢迎,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想耍威风,摆谱子?” 他指了指门外,“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安归脸色瞬间涨红,像是生吞了个骆驼粪蛋:“萧国公!请注意您的言辞!我楼兰……” “你楼兰啥?”萧战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楼兰向来是墙头草,专业骑墙一百年,哪里风大往哪倒。北魏强的时候往北魏凑,西戎猛的时候跟西戎眉来眼去,真当老子不知道?”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带着更大的压迫感,“老子知道你楼兰美女多,特产‘楼兰魅影’香薰挺出名,但老子不吃这套。想合作,拿出真金白银的诚意来。比如,你们那个老冤家‘车师’(另一个西域小国),好像前几天也派人来了,带的礼物比你厚实,说话也比你们好听多了,一口一个‘大哥’,叫得老子心里舒坦。” 安归顿时冷汗就下来了,后背的丝绸衣服都快湿透了。车师与楼兰是世仇,为了水源和草场打了几十年。如果南夏真的支持车师,那楼兰以后的日子……他立刻变脸如同翻书,挤出一个无比谄媚的笑容,腰也弯了下去:“国公爷息怒,国公爷恕罪!是在下有眼无珠,失言了!我们楼兰,是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来的!礼物?有有有!除了美女香薰,还有上好的美玉、地毯,只求国公爷能给个公平贸易的机会……” 针对不同国家的态度和“黑历史”,萧战采取了灵活多变(看人下菜碟)的策略。 对一向恭顺、经常被周边大国欺负的精绝国,萧战表现得像个仗义疏财的大哥。他大手一挥,对精绝使者(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头)说:“精绝老弟!不错!一直老老实实做生意,没跟西戎眉来眼去,老子看好你们!以后你们的玉石、葡萄干、核桃,在我沙棘堡互市,税收减半!另外,看在你们这么懂事的份上,送你们五十套咱们沙棘堡自产的精良铁甲,加强一下自卫能力。以后哪个不长眼的再欺负你们,直接报我萧战的名字!看老子不去他家门口放炮仗!” 精绝老者感动得热泪盈眶,差点当场给萧战磕一个,被赵疤脸赶紧扶住。老者哽咽道:“国公爷大恩!精绝小国,永感大德!以后定唯沙棘堡马首是瞻!”(内心oS:终于找到靠谱的大腿了!) 而对那个一直暗中与西戎勾勾搭搭,还想在丝路上收过路费的姑墨国,萧战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他没急着见使者,而是先让赵疤脸带着一队精神抖擞、装备整齐的火枪兵,在姑墨使者下榻的驿馆外,进行了一场“友好”的“实弹演练”。 “砰砰砰——”燧发枪齐射的巨响,吓得驿馆屋顶的尘土簌簌往下掉。姑墨使者是个胖子,正吃着葡萄呢,听到枪声手一抖,葡萄直接滚进了衣领。他连滚带爬跑到窗口,只见百米外的木靶子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碎木屑乱飞。 这时,萧战才慢悠悠地出现,笑眯眯地拍着胖子使者(手感q弹)的肩膀,语气和蔼得像是在聊家常:“哎呀,使者受惊了?没事,兄弟们日常训练,习惯就好。回去告诉你们国王,西戎能给你们的那三瓜两枣,我萧战,或许能给得更多,比如,安全的商路,便宜的盐铁。但是——”他话锋一转,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西戎要是撺掇你们干些我不喜欢的事,比如劫个商队啊,骚扰一下精绝老弟啊,那下次这子弹,打的可就不是靶子了。顺便说一句,我看你们隔壁的‘温宿’部落小伙子们挺精神的,已经决定支持他们独立建国了,以后他们就是我沙棘堡的‘战略合作伙伴’,专门负责维护那一带的……和平。” 姑墨使者面如死灰,汗出如浆,连连点头称是,恨不得立刻飞回国去劝国王赶紧跟西戎划清界限。(内心oS:这哪是南夏国公,这是活阎王啊!温宿独立了,我们姑墨还玩个屁!) 萧战在西域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一套的消息,再次快马加鞭传回京城朝堂,毫无意外地又引爆了争议。 一位姓马的御史痛心疾首,仿佛萧战挖了他家祖坟:“陛下!萧战此举,实乃滔天大罪!未经朝廷授权,未通过鸿胪寺,便私自与西域诸国订立条约,许以税收优惠,甚至擅自赠送军国利器——铠甲!此乃僭越!赤裸裸的僭越!长此以往,西域诸国只知有萧战,不知有朝廷,不知有陛下矣!此风绝不可长!” 另一位李姓言官更是上纲上线:“他居然还敢擅自用兵威胁他国(指实弹演习),支持他国部落独立(指温宿)!此等行为,形同叛逆,与分裂国家何异?分明是蓄意挑起西域纷争,以遂其个人野心!” 支持萧战的武将们听得直翻白眼。一位性如烈火的老将军直接开喷:“放屁!全是放屁!西域那地方,情况比娘们的心思还复杂!等你请示朝廷,等鸿胪寺那帮老爷们扯完皮,西戎的骑兵早把商路掐断了!萧战这叫临机决断,以最小代价稳住西域,遏制西戎渗透!这叫本事!功大于过!你们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懂个卵子!” “粗鄙!武夫之见!”马御史气得胡子发抖,“难道要为了所谓的‘实效’,就置朝廷法度于不顾吗?今日他敢私自订约赠甲,明日他就敢裂土封王!” “裂土封王?老子看你是话本看多了!萧真要是有那心,还用得着在沙棘堡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苦哈哈地搞建设?早特么带兵打回来了!” 朝堂再次变成菜市场。皇帝高坐龙椅,听着下面的鸡飞狗跳,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萧战的做法确实出格,屡屡挑战朝廷规矩,但效果……西域诸国确实比以前“乖巧”多了,西戎的渗透似乎也受到了遏制。这感觉,就像家里雇了个能干的恶仆,活干得漂亮,但总担心他哪天会反客为主。 宁王府,苏迪亚正取悦着宁王,一番风雨之后, 杏腮桃目的便这样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 “雅儿,萧战在西域如此嚣张跋扈,想必得罪的人,不止你们雪熊部一家吧?”宁王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杯茶,语气意味深长。 苏迪雅眼中闪烁着仇恨的火焰,用力点头:“不错!尤其是姑墨国,他们与西戎关系深厚,此次被萧战当众羞辱,还被他扶持温宿独立割走利益,定然怀恨在心,恐怕比我们更想除掉萧战!” 宁王微微一笑,放下茶杯,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想办法,动用你们草原的渠道,联系上姑墨国,或者……直接联系西戎那边的人。告诉他们,萧战在沙棘堡的布防虚实,兵力配置,尤其是他那个宝贝‘军区大院’和火药工坊的位置。还有,透露一下他下一步可能针对西戎的行动计划。”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蛊惑,“借西戎这把锋利的刀,除掉我们共同的敌人萧战,岂不比你我在京城空自愤懑,要方便得多,也有效得多?” 苏迪雅心领神会,脸上露出狠厉之色:“王爷妙计!我这就去安排!定要让那萧战,死无葬身之地!” 宁王看着苏迪雅匆匆离去的背影,阴冷地笑了。萧战,你就尽情地在西部“卷”吧,把所有人都卷进去!你得罪的人越多,仇家越狠,你这把刀锈蚀得就越快,也越好折断。等西戎这把刀砍向你的时候,就是本王收获之时! 萧战凭借着一手“甜枣”(优惠贸易、军事保护)一手“铁锤”(军事威慑、扶持反对派)的组合拳,初步在西域诸国中建立了影响力,一条针对西戎的隐形防线正在悄然形成。沙棘堡的互市变得更加繁华,西域特产与中原货物在这里交汇,金钱流动的声音仿佛美妙的乐章。然而,萧战并不知道,一张由宁王精心编织、由苏迪雅的仇恨驱动、并试图拉拢西戎和姑墨等国共同参与的阴谋之网,正悄然向他罩来。与此同时,一场关于他功过是非、决定他未来权柄乃至命运的激烈辩论,即将在京城朝廷上演,其风暴眼,直指龙椅上的那位。 第285章 皇帝论功 关于萧战在西部“骚操作”与“硬成绩”的详细奏报,如同冬天的雪花,密密麻麻地飞入京城,堆满了皇帝的案头。褒贬之辞激烈交锋,功过交织难以简单界定,终于在皇帝的授意下,一场针对萧战的专题“论证会”或者说,批斗与表彰混合双打大会,在庄严且吵闹的金銮殿上演。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但底下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摩拳擦掌。 赞功方代表,牛大嗓牛将军(以牛脾气和能打着称),率先出列,声如洪钟,开始细数萧战的“功劳簿”: “陛下!诸位同僚!镇国公萧战,自赴任沙棘堡以来,短短时间,其功绩桩桩件件,有目共睹,堪称彪炳史册!老夫今日就给大家数一数,这八大功!”他伸出粗壮的手指,一一列举: “一、剿匪安民,肃清边境!昔日商队十不存五,如今商路畅通,商贾云集!” “二、发现并开发黑石山巨型露天矿藏,煤铁丰富,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三、改良农具,曲辕犁、耧车遍地开花;推广沙棘,固沙增绿还结果,惠及军民,功德无量!” “四、设计滑轮组、轨道矿车等利器,大大提升矿场、工地效率,此乃格物致用典范!” “五、编练新军,淘汰老旧,全员装备犀利火器,军容鼎盛,战力飙升!” “六、以少胜多,大破西部霸主雪熊部,兵临王帐,逼其签下城下之盟,使之数年不敢东顾!” “七、团结西部数十中小部落,设立互市,规范贸易,稳定边疆,消弭隐患!” “八、羁縻西域诸国,或拉拢或威慑,有效遏制西戎渗透,开拓版图影响力!” “此八大功绩,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哪一桩不是开疆拓土、巩固边防之壮举?古之名将卫霍,亦不过如此!此等大功,若不加赏,岂不令边关将士心寒?”牛将军说到激动处,须发皆张。 弹劾方代表,那位姓钱的御史(专业黑萧战三十年),立刻跳出来反击,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御阶上了: “陛下!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萧战之过,亦是罄竹难书!臣也来数数,这七大过!”他同样伸出手指,比牛老将军还多屈了一根(显得准备更充分): “一、擅启边衅,未经朝廷准许,未得陛下虎符,便私自对雪熊部这等大部用兵,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二、收买蛮心,许以重利,使西部诸部只知萧战之恩,不知朝廷之威,此乃养虎为患!” “三、私设税目,互市巨额收入,尽入其沙棘堡小金库,可有分文上缴国库?此乃贪墨!” “四、僭越礼制,修建超规格、超豪华‘军区大院’,青砖瓦房学堂医馆,靡费国帑,堪比王侯,其心可诛!” “五、擅权专断,私自与外国订约,随意赠送军国利器铠甲,视朝廷外交如儿戏!” “六、军纪涣散,麾下将领动辄‘老子’、‘弟兄们’,上下不分,尊卑不明,有损天朝上国体统!” “七、穷兵黩武,支持他国部落独立(如温宿),四处树敌,招惹西戎此等强邻,陷国家于险境!” “此七大过失,条条都是大罪!功不掩过,过更不能抵罪!若因其有功便纵容其过,则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存?” 龙椅上,皇帝听着下面吵吵嚷嚷,如同几百只鸭子在呱噪,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轻轻“咳”了一声,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喜怒难辨的脸上。 皇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响起:“众卿家争吵了这半日,无非是争论萧战功大,还是过大。那朕来问你们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他目光扫过群臣,特别是那些弹劾得最起劲的文官:“若无萧战此人,若无他这些‘不合规矩’的举动,我南夏西部边境,如今该是何等光景?黑石山的矿藏,是否依旧沉睡?边境匪患,是否依旧猖獗?雪熊部,是否依旧年年寇边,掳我子民,抢我财物?西域诸国,是否已尽数倒向西戎,使我西部门户洞开?”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那些慷慨激昂的御史们,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反驳。想象一下那个没有萧战的西部……好像确实不怎么美好。 皇帝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行事是出格,是不合你们口中的规矩。但正是这些‘不合规矩’,才打破了西部数十年的僵局,打开了新局面。你们在这里引经据典,大谈礼法规制,可能有人能为朕,为这南夏江山,去平定西部,开疆拓土?嗯?” 支持萧战的武将们顿时觉得扬眉吐气,牛老将军更是大声道:“陛下圣明!边关之事,瞬息万变,讲究的是随机应变!若事事拘泥于成法,等待朝廷批复,黄花菜都凉了!萧战虽有小过,但于国于民,功莫大焉!此等干才,当赏!重赏!” 弹劾方脸色难看,马御史挣扎着还想争辩:“陛下,即便如此,其权柄过重,已成一地藩镇,尾大不掉之势已成,不得不防啊!此非国家之福!”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仿佛置身事外的老安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缓缓出列。他没有像钱御史那样直接攻击,而是换了一副忧国忧民、顾全大局的面孔。 “皇兄,诸位大人所言,皆有其理。”宁王声音温和,显得格外理智,“萧国公确实立下了赫赫功勋,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其权力缺乏有效制衡,亦是客观事实。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也难免会引人猜忌,最终,恐怕也非萧国公本人之福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公允,却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皇帝和某些大臣心中最敏感的地方。既点出了皇帝可能存在的对“功高震主”的猜忌,又把萧战未来可能面临的“鸟尽弓藏”的风险,轻描淡写地摆上了台面,暗示如果现在不加以约束,将来萧战可能会被“清算”,而他宁王这是在“帮”萧战。 “臣弟以为,”宁王继续他的表演,语气更加恳切,“不如就借此机会,对萧国公之功过予以明确赏罚,功要赏,过,也要有所约束,以示朝廷公允。同时,可考虑将其目前实际控制的沙棘堡及周边区域,进行制度化、名正言顺化的管理,给予其相应的名分和职权……”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杀招,“当然,为了朝廷长治久安,也为了萧国公能更好地为国效力,避免瓜田李下之嫌,在其管辖体系内,适当加入朝廷的监督机制,比如派遣监军、定期审计账目等,亦是题中应有之义。”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像是在为萧战“请功”和“正名”,实则是在为后续分割、制约其权力埋下致命的伏笔。一旦派出监军,萧战在沙棘堡还能像现在这样“老子天下第一”吗? 皇帝听完老安王的话,沉吟了良久。他欣赏萧战的才能,也需要萧战这柄利刃继续为他稳定西部,开疆拓土。但萧战不受控制的扩张和桀骜不驯的性子,也确实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安王的话,某种程度上,正好说中了他内心那点不便明言的顾虑。 权力,需要平衡。功臣,需要笼络,也需要制约。 “众卿之意,朕已明了。”皇帝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萧战经营西疆,功绩卓着,虽有微瑕,不掩其功。然,其所辖之地,权责之事,亦需明确规范。” 他做出了决断:“传朕旨意。着内阁与兵部、礼部、户部有司,共同商议,详细拟定对萧战之功过赏罚,以及西部新拓疆域之管理章程,务求稳妥周全,既要彰其功,励其志,亦要定其规,明其责。议定之后,再行禀报于朕。” 没有立即封赏,也没有立刻治罪,而是让朝臣去商议一个“章程”。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朝廷,正式将如何处置萧战和消化西部成果,提上了日程。接下来的朝堂博弈,将直接决定萧战的未来。 退朝后,安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的目的达到了。只要开始“商议”,他就有的是办法在其中运作,无论是给萧战设下重重障碍,还是看似“捧高”实则将其架在火上烤,主动权,已经部分回到了他的手中。 朝堂上关于萧战的争论暂时告一段落,但一场关乎其命运和西部未来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远在沙棘堡,正忙着规划下一步“西域大开发”和“火器升级”的萧战,很快将迎来一道措辞微妙、内容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圣旨,以及一位被沙棘堡日新月异的变化惊得差点走不动道的传旨太监。新的风波,已在路上。 第286章 暗流涌动 朝堂争论的结果,经过一番激烈的博弈、妥协、背后交易以及若干位老大人差点在殿上表演全武行之后,终于以皇帝那不容置疑的意志为主导,形成了一道重量级的圣旨,由八百里加急快马,带着皇帝的期许、朝臣的算计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送往遥远的沙棘堡。而此时沙棘堡,还沉浸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基建狂魔”与“部落融合”的独特氛围中,对京城的风暴中心浑然不觉。 矿区,黑石山。 萧战正蹲在一个新开的矿洞旁,看着刘铁锤带着一群工匠演示最新打造的一批矿镐。这些矿镐采用了新的钢材配比和热处理工艺,刃口闪着寒光,柄身也更加结实耐用。 “老刘,可以啊!这工艺,这质量,都快赶上义乌小商品……呃,是赶上京城匠作监的水平了!”萧战拿起一把,随手挥了挥,带起呼呼风声,满意地点点头。 刘铁锤没听懂“义乌”是啥神仙地方,但知道是国公爷在夸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又自豪的笑容:“都是国公爷给的图纸指点得好!还有这新式的鼓风机,炉温够高,才能打出好钢!” 这时,赵疤脸悄无声息地走来,独眼中带着一丝凝重,低声道:“国公爷,京城来的飞鸽传书,朝堂上为了您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据说有几个老御史差点当场气晕过去。宁王那边,活动频繁,似乎又在酝酿什么小动作。” 萧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仿佛在赶苍蝇:“让他们吵去,能靠唾沫星子把老子淹死算他们本事。有那闲工夫打嘴炮,不如想想怎么多挖几车煤,多炼几炉钢,多造几门能让敌人闭嘴的‘真理大炮’。对了,老赵,咱们那‘军区大院’二期工程进度咋样了?图纸上那个公共澡堂子给老子盯紧点,必须整得舒舒服服的!兄弟们累了一天,泡个热水澡,那才叫生活!赶紧盖,兄弟们还等着分房子娶媳妇生娃呢!” 正说着,李铁头像一头兴奋的狗熊般跑了过来,震得地面咚咚响:“国公爷!大喜事!咱们的边境巡逻队,又在西边‘捡’到宝了!” 萧战眉毛一挑:“哦?又‘捡’到啥了?金矿还是银矿?” 李铁头咧嘴笑道:“比那还值钱!是一大群从西戎那边逃过来的小部落,拖家带口的,说是活不下去了,草场被占,牛羊被抢,听说咱们沙棘堡有活路,就冒着风险跑过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得有好几百人!” 萧战眼睛一亮,一拍大腿:“捡!说得好!这说明咱们沙棘堡这‘包吃包住、工作稳定、安全保障’的口碑算是做起来了!这可是活生生的广告啊!安排下去,老规矩,让懂各部族语言的去审查背景,确认不是奸细。然后分散安置,青壮劳动力优先补充到矿场、修路队和建筑队!告诉他们,来了就是沙棘堡人,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有房住,孩子还能上学!咱们这‘西部共同富裕示范区’的盘子,是越做越大了!” 圣旨的具体内容,在发出之前,已在帝国的权力核心圈层小范围公开。这道旨意,可谓是皇帝平衡术的巅峰体现,充满了恩威并施的智慧(或者说,帝王心术)。 核心决议是:于西部新拓疆域,设立“西域都护府”,统辖沙棘堡及所有新归附的部落、疆土,总揽军政、外交、经济大权于一体。萧战兼任首任都护,秩比郡太守,并加封太子少保衔。 这道圣旨,意义非凡。它既给予了萧战极大的自主权和极高的荣誉,将其目前实际控制的“灰色地带”合法化、制度化,明确了其“西域总瓢把子”的官方身份。也明确了这个机构的性质——是朝廷的“都护府”,是帝国延伸的触角,而非萧战个人的独立王国。更重要的是,“太子少保”这个看似虚衔的东宫属官,带着一丝为未来储君铺垫、既是荣耀也是无形羁绊的意味。皇帝在私下对心腹太监感叹时,给出了精准的比喻:“萧战此人,是匹能日行千里的烈马,但性子太野。不能用寻常的缰绳死命勒他,那样会把他勒坏,或者把他逼反。得给他一片足够他奔跑的草场,让他尽情施展。但这草场的边界,必须清晰,让他明白,无论跑多远,终究是在朕的苑囿之内。” 宁王封地甘州,宁王府内,书房幽暗。宁王对于“西域都护府”的设立并不感到意外,这几乎是当前局面下最符合皇帝利益和朝廷体面的选择。他关心的,是如何在这既成事实中,埋下颠覆的种子。 他对垂手侍立的心腹幕僚吩咐:“都护府设立,萧战名正言顺,权力更甚往昔。但他那都护府内,部落林立,鱼龙混杂,矛盾天生。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去找可靠的人,花重金,派细作,在那些新归附的部落,尤其是原本有些实力、现在却要仰萧战鼻息的首领中间,散播消息……”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就说,萧都护深受皇恩,欲行‘王化’。下一步,就要推行‘改土归流’,废除他们首领的世袭权力,土地、草场、牛羊都要登记造册,甚至充公重新分配!他们的子弟,也要被征召入伍,或者送去矿场做苦工,美其名曰‘融合’!” 心腹幕僚心领神会,眼中闪过奸诈的光芒:“王爷此计大妙!此乃阳谋!那些蛮族首领,最看重的就是手中的权和脚下的地。只要这谣言一起,如同在他们心里扎下一根刺,不怕他们不对萧战心生芥蒂,暗中抵触!只要有了裂痕,我们就有机可乘!” 宁王满意地点点头,又召见了早已成为他手中利刃的苏迪雅。此时的苏迪雅,经过在王府后院的蛰伏,眼中的仇恨愈发沉淀,如同冰封的火焰。 “雅儿,你的机会来了。”宁王的声音带着蛊惑,“西域都护府设立,萧战必定更加志得意满,忙于整合各方势力。你可借祝贺之名,光明正大地返回西部。利用你雪熊部格格的身份,以及……你个人的魅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迪雅一眼,“同你父亲一起暗中联络所有对萧战不满的势力,无论是被吞并部落的遗老,还是被谣言蛊惑的首领,甚至是……西戎那边的人。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给他致命一击!” 苏迪雅深吸一口气,眼中复仇的火焰终于彻底燃烧起来,她单膝跪地,语气决绝:“王爷放心!此仇不报,苏迪雅誓不为人!我定会让他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沙棘堡,都督府后院。萧战难得清闲,躺在自制的摇椅上晃悠,看着天空飘过的云彩,嘴里叼着根草茎。 赵疤脸和李铁头站在一旁。萧战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老赵,铁头,你们说,朝廷这回这么大方,给了个‘西域都护’的名头,听着是挺唬人的。但我这心里琢磨着,这玩意估计跟烫手山芋差不多,后面少不了麻烦事。肯定有一帮红眼病在背后嘀嘀咕咕,也少不了有人想方设法给咱们下绊子、穿小鞋。” 李铁头把胸膛拍得砰砰响,嚷嚷道:“怕他个鸟!国公爷您现在可是正经的西域都护,太子少保!谁敢呲牙,咱们就带着兄弟们上门跟他讲讲‘物理’!保证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赵疤脸则要沉稳得多,独眼中精光闪烁:“国公爷所虑极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廷此举,既是重用,也是将其置于风口浪尖。今后我们行事,需更加谨慎,尤其是与各部落的关系,要把握好分寸。既要让他们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感受到归附的好处,也要牢牢掌控军权、财权(盐铁、互市)和舆论(学堂教化)。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道。” 萧战点点头,把嘴里的草茎吐掉:“老赵说得在理。不过,咱们的宗旨不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但前提是,咱们自家的篱笆要扎紧!继续埋头搞发展,把家底搞厚实,把拳头搞硬,比啥虚头巴脑的名头都强。我预感,送圣旨的仪仗队快到了,通知下去,准备‘接客’!场面可以热闹点,但也别太夸张,免得吓着京城来的朋友。” 就在萧战等人一边积极生产,一边猜测着圣旨具体内容并为此做准备时,一队来自京城、代表着帝国威严的钦差队伍,带着设立“西域都护府”和任命萧战为首任都护的圣旨,已经风尘仆仆地踏入了沙棘堡的辖境。为首的那位年轻太监,怀揣着对边塞苦寒之地的想象和一丝钦差的优越感,即将经历他职业生涯中最颠覆三观、最震撼的一次“下乡调研”,而沙棘堡,也将以它独有的方式,给这位京城来客留下终身难忘的“深刻印象”。 第287章 传旨太监的震撼教育 钦差队伍抵达沙棘堡地界时,正值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为广袤的草原镀上一层金边。为首的传旨太监姓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白无须,因为是第一次出任这种代表天家颜面的远差,内心既兴奋又忐忑,正盘算着怎么在萧战这位传说中的“边塞悍将”、“朝廷刺头”面前,既不堕了钦差威严,又能顺利完成任务,说不定还能得些好处。 刚进入沙棘堡直属范围不久,王太监就感觉不对劲了。这路……平坦得过分了吧! 与他想象中的坑洼不平、尘土飞扬的边塞土路完全不同,脚下是一条笔直、宽阔、坚硬无比的灰色路面,马车行驶在上面,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车轮滚过接缝处时轻微的“咯噔”声。路两旁不仅挖了整齐的排水沟,还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着一个刷了白色油漆的木桶,桶身上用醒目的黑字写着“垃圾桶”三个字。 王太监忍不住掀开轿帘,惊讶地问旁边骑马引路的沙棘堡护卫队士兵:“这位军爷,这……这是用何物铺就的道路?竟如此平整坚固?” 那士兵挺直腰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朗声回答:“回公公的话,这是咱们国公爷带着咱们自己烧的水泥铺的水泥路!结实耐用,下雨下雪都不怕,再也不怕马车陷进泥坑里了!” 王太监看着路上往来不绝、装载着各种货物的商队,以及满载煤炭、矿石、建材的四轮马车,还有偶尔疾驰而过、传递军情的骑兵,一切井然有序,效率极高。他心中暗暗吃惊:这哪里是想象中荒凉落后的边塞军镇?这道路的平整度、宽度和繁忙程度,比起京城外最繁华的官道,恐怕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萧战,到底是个什么人? 队伍继续前行,进入了“军区大院”的外围区域。王太监看到了更加令他瞠目结舌的景象:成排成行、整齐划一的青砖瓦房,排列得如同棋盘格,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生活的气息,偶尔还有鸡鸣狗吠之声传来,充满了安宁与祥和。 更让他惊掉下巴的是,他听到了一阵清脆稚嫩、却异常整齐的朗朗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循声望去,只见一所挂着“沙棘堡第一学堂”木质牌匾的整洁院落里,几十个年龄不一、穿着干净棉布衣服的孩童,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摇头晃脑地跟着一位老先生读书。令他瞳孔收缩的是,这些孩子里面,竟然有不少是高鼻深目、头发卷曲,明显是草原部落长相的娃娃! 不远处,一间门口悬挂着奇怪“红色十字”标志(萧战恶趣味引入的)的平房外,一些人正安静地排着队。房外甚至还贴心地搭了凉棚,下面放着几条长凳,供等候的人休息。 “这……这里居然还有学堂?还有……医馆?”王太监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在他的认知里,边关军镇,能保证将士不饿肚子,有件御寒的衣物,就已经是长官管理有方了。居然还有余力和心思兴办教育,开设医馆?这萧战是钱多得没处花,还是脑子…… 引路的士兵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笑着解释道:“公公有所不知,国公爷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病倒一个人!’这学堂,咱们自己人的孩子,还有那些愿意来的部落孩子,都能来读,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这医馆,咱们自己人和军属优先,有时也给附近来看病的部落牧民诊治,只收点药材成本钱,口碑好着呢!大家都说国公爷是活菩萨!” 王太监听得目瞪口呆,活菩萨?那个在京城名声跟“混世魔王”差不多的萧战?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队伍终于抵达都督府门前。就在王太监整理衣冠,准备端着钦差架子昂首挺胸走进去时,一个如同黑塔般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 只见此人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夸张),满脸横肉虬结,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斜劈而下,划过紧闭的左眼,一直延伸到脸颊,那仅剩的右眼瞪得像铜铃,凶光四射,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正是奉命前来“维持秩序兼营造热烈欢迎气氛”的李铁头。 “哇呀呀!前面来的,可是京城皇帝老子派下来的天使?!”赵疤脸运足中气,嗓门如同平地惊雷,他本想按照萧战的吩咐,表现得热情一点,但那副尊容和天生的煞气,效果直接反向拉满。 王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从轿子上直接出溜下来。他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李铁头:“你……你……” 赵疤脸见吓着人了,有点不好意思,想咧嘴笑笑缓和气氛,结果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配上那道疤,更加恐怖:“天使莫怕!俺是沙棘堡守将赵疤脸,奉命在此迎接!国公爷在里面等着呢!跟俺来!”说着,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就在前面带路,那龙行虎步、地面微颤的气势,让王太监觉得自个儿像是被山寨大王押上山的肥羊。 浑浑噩噩地跟着赵疤脸走进守备府大堂,只见萧战歪坐在主位的虎皮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拿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正啃得津津有味,见他们进来,随意地擦了擦嘴,招呼道:“哟,来了?路上辛苦辛苦,我这沙棘堡路不好走,颠坏了吧?” 王太监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对赵疤脸的恐惧和对萧战这副做派的愕然,努力回忆起干爹教导的钦差礼仪,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不发抖,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尖声宣道:“镇国公萧战,接——旨~~” 他拉长了音调,等着萧战整理衣冠,焚香沐浴(来不及了),然后率领属下跪地听旨。 谁知萧战只是站了起来,随手拍了拍官服上可能存在的红薯屑,笑嘻嘻地说:“公公念吧,我听着呢,保证一个字不漏。” 王太监:“……”(内心oS:这流程不对啊!剧本里不是应该诚惶诚恐、感激涕零、跪地高呼万岁吗?)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国公爷,这……这接旨的规矩,是要跪接的……” 萧战一脸“恍然大悟”,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哦!对对对!规矩!你看我这记性!”他对着京城方向,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嗓子:“臣萧战,遥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圣体金安!”然后……然后就没了,他继续站得松松垮垮,看着王太监,“行了,心意到了,规矩也走了,公公您快念吧,我这红薯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太监:“……”(内心oS:这特么叫走了规矩?!这简直是侮辱规矩!)他憋得脸色通红,想强调一下朝廷体统,但眼角余光瞥见旁边抱着膀子、独眼冷漠地盯着他的赵疤脸,以及像尊夺命门神一样堵在门口、还在对他龇牙“微笑”的李铁头,再想想这一路来的见闻……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保住小命回京汇报要紧。 他颤抖着声音,用平生最快的语速,却又异常清晰地把圣旨内容念完了。无非是嘉奖功绩,设立西域都护府,任命萧战为首任都护,加太子少保衔。 萧战听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西域都护府?这名头响亮!以后老子……咳咳,本都护也算是名正言顺了!行了,圣旨我收到了,公公一路辛苦,老赵,带王公公下去好好休息,用咱们沙棘堡的最高标准招待!让公公也体验一下咱们这边的风土人情!” 王太监几乎是梦游般地被赵疤脸“请”了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又坐回去,拿起凉了的红薯继续啃的萧战,再想想那平整的水泥路,那朗朗读书的学堂,那井然有序的医馆,还有那凶神恶煞的将领和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都护……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盘旋:这萧国公,和他经营的这沙棘堡,都太邪性了!完全颠覆了他对边塞和武将的认知!回京之后,这番见闻,可得一字不落地好好跟干爹,甚至……找机会跟陛下说道说道…… 传旨太监在沙棘堡度过了几天既担惊受怕(主要怕李铁头)又大开眼界(被各种新奇事物震撼)的时光,带着满腹的复杂感受和一肚子的沙棘堡特色美食(味道意外地美味)返回京城。而萧战,在正式成为“西域都护”、名分已定之后,肩上的担子无形中更重了,需要协调的利益更加复杂,同时,来自宁王及其他潜在对手的明枪暗箭也必然会更加密集和狠毒。但他依旧那副混不吝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该怼人时绝不嘴软。因为在他那看似不着调的外表下,有着极其清晰的认知:在这个强敌环伺的世界,只有两件事是硬道理——搞钱!练兵!至于那些麻烦?来了,想办法解决掉就是了,解决不掉,就物理消灭! 第288章 夫人外交 沙棘堡的春天,连带着风沙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大概是怕刮狠了,把都护夫人精心移栽的那些耐旱花草给祸害了。就在萧战忙着用“真理大炮”和“钢铁矿车”这种硬核方式“说服”西部各路豪强时,另一位关键人物,正以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高效甚至更具渗透力的方式,为西域都护府的稳定与融合添砖加瓦——正是都护夫人,苏晚清。 阳光透过精心修剪的窗棂,洒在布置得雅致温馨的花厅里。这里与沙棘堡外粗犷的边塞风光截然不同,是苏晚清凭借个人品味和龙渊阁支援的部分资源,亲手打造出的一片“塞上江南”。几盆沙棘盆景虬枝盘曲,别具风骨,更有一些耐旱的兰草、石竹点缀其间,生机盎然。 几位来自乌孙部、野狼部等友好部落的首领夫人或女儿,有些拘谨地坐在铺着软垫的雕花木椅上,好奇又略带敬畏地打量着眼前精致的瓷器茶具,以及桌上那些小巧可爱、她们从未见过的江南点心,如荷花酥、定胜糕等。 苏晚清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水蓝色襦裙,未施浓妆,仅以一支玉簪绾发,笑容温婉如水,亲自执壶为客人们斟茶:“几位姐姐妹妹远道而来,不必拘束,就当是自家姐妹闲话家常。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配上这点心,最是相宜。” 乌孙部首领夫人卓玛,一位性格爽朗、皮肤因常年日照呈健康小麦色的草原女子,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随即眯成一条缝,惊喜道:“哎呀呀!真甜!真香!比我们草原上最纯的野蜂蜜还要香醇!夫人,这就是南边那些贵人平日里吃的点心吗?” 苏晚清轻笑,声音柔和:“是啊,江南糕点,讲究的是精细雅致。以后互市更加畅通,这些食材、模具都会有的,姐姐们也可以让家里的厨子学着做。”她说话间,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侍女点了点头。侍女们立刻捧上几匹光泽润亮、图案精美的苏绣丝绸,以及几个小巧剔透的琉璃瓶,里面装着龙渊阁最新研发、在京城贵妇圈已小有名气的“雪肌凝露”和清雅“蔷薇花露”。 “边塞风沙大,最是磋磨肌肤。”苏晚清将礼物轻轻推到各位女眷面前,语气真诚,“这些小玩意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这凝露早晚涂抹,最是滋润;花露香气清幽,夏日里用着也清爽。” 女眷们又惊又喜,她们何曾见过如此精美细腻的物事?草原上多以皮毛、粗布为衣,护肤也多靠动物油脂,哪里见过专门用于保养的凝露和香气如此高雅的花露?推辞一番后,都爱不释手地收下了,摸着光滑的丝绸,嗅着清雅的花露香,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 气氛瞬间热络起来。话题从护肤养颜,聊到如何养育孩童(苏晚清分享了南边的一些育儿经,比如注意卫生、饮食均衡),又从草原上赛马射箭的风俗,聊到江南水乡的园林戏曲。苏晚清学识渊博,谈吐优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又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草原的话题,甚至还能用刚学会的几句部落方言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很快便赢得了在场所有女眷的真心好感。这场茶话会,无形中成了一次成功的文化输出和情感链接。 晚上,都督府内室。萧战听完苏晚清讲述白天茶会的情景,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牙签(代替了草茎),啧啧称奇:“夫人出马,一个顶俩!不,顶我一个营的兵!看看,这就是‘夫人外交’、‘软实力’的魅力!我跟那些部落首领大老粗扯着嗓子谈利益划分、安全边界,搞得跟菜市场抢特价白菜似的,脸红脖子粗。你这倒好,喝着香茶,吃着点心,聊聊美容带孩子,春风化雨般就把关系拉近了,还能顺便收集点‘情报’,性价比太高了!” 苏晚清正对镜卸妆,闻言回头嫣然一笑:“夫君谬赞了。不过是女子间的闲话家常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只是她们说起家中琐事,部落里的些许动向,自然也就带出来了。” 萧战一拍大腿,激动地站起来:“这就对了!这叫‘润物细无声’!夫人啊,你可千万别妄自菲薄。在我们那……呃,我是说,在我早年流浪时看过的那些海外杂书里,女人厉害的多着呢!有个叫撒切尔的夫人,人称‘铁娘子’,管着一个不小的岛国,硬刚一群大老爷们不落下风!还有个叫伊丽莎白的女王,在位几十年,把国家治理得风生水起,硬气得狠!女人做事,有时候比我们这些糙老爷们更细致、更有韧性、效果更持久!你这茶会,就是咱们西域都护府的‘软性战略指挥部’!” 苏晚清被他这番“高论”逗得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夫君这话,若是让朝堂上那些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夫子听了去,怕是要连夜写奏章,参你一个‘牝鸡司晨’、‘蛊惑人心’的罪名了。” 萧战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参去呗!老子这叫尊重女性,懂得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先进力量!这叫格局!”他凑近苏晚清,兴致勃勃地提议,“夫人,下次茶会,要不要我让龙渊阁再空运点新花样过来?比如那种能随着体温变色的口脂?或者里面藏着机关、一走路就叮当作响的铃铛手镯?保证让那些部落女眷们大开眼界!” 苏晚清哭笑不得,放下手中的梳子,无奈地看着他:“夫君,过犹不及。真诚相待,比什么奇巧之物都重要。送太多过于奢华新奇的东西,反而可能让她们觉得有压力,或者显得我们刻意炫耀。现在这样,恰到好处。” 京城,某位御史大夫的府邸,几位官员小聚。 王御史抿了口茶,忧心忡忡地说:“诸位可曾听闻?那萧战的夫人苏氏,在西域频繁接见各部首领女眷,赠以江南丝绸、珍奇玩物,甚至还有专门用于容颜保养的秘药,极尽笼络之能事啊。” 李员外郎不以为然地嗑着瓜子:“王兄是否多虑了?妇道人家,无非是串串门子,送点胭脂水粉,聊些家长里短,能成什么事?总好过萧战那厮动不动就亮出炮管子,搞得西域乌烟瘴气、人心惶惶吧?这内宅安宁,说不定还能帮萧战缓和一下与各部关系。” “不然!李贤弟此言差矣!”王御史放下茶杯,面色严肃,“岂不闻‘内闱之政,亦关外廷’?那些部落首领,多是粗豪之辈,耳根子软。枕边风一吹,保不齐就偏向了萧战。此乃软刀子杀人,潜移默化,比明刀明枪更难防范!萧战自身行事就够嚣张跋扈了,如今连家眷都如此活跃,其经营西域、收买人心之意图,已是昭然若揭!其心叵测啊!” 另一位张姓官员点头附和:“王兄所言极是。这苏氏,出身书香门第,绝非寻常妇人。她这般作为,恐怕不仅是萧战内助那么简单,说不定就是萧战整体策略的一环。不可不防,不可不察!” 茶会散后,苏晚清并未休息,而是在书房灯下,将今日听到的各类零碎信息,分门别类,清晰工整地整理在一张笺纸上。 “乌孙部卓玛夫人抱怨,雪熊部虽败,但其残部近期仍在两国边境游荡,抢了他们三只肥羊,虽是小扰,但烦不胜烦。” “黑狼部那位年纪最小、心直口快的琪琪格公主说,她父亲(黑狼首领)前些日子收到了一封用西戎文字写的信,看后独自在帐中喝闷酒,心情低落了好几天,但具体内容不肯对任何人说。” “还有,乌孙、黑狼、羚羊几部的夫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似无意地提到,估墨国的使者似乎近期私下接触过她们的丈夫,言语间对都护府的盐铁专营和‘安全基金’颇有微词,暗示萧都护盘剥过甚。” 萧战拿起这张轻飘飘却分量不轻的笺纸,仔细看着,眼神逐渐锐利起来,刚才的嬉皮笑脸收了起来:“夫人,你这定期茶话会,其价值快赶上老赵手下那帮专业探子了!信息量不小啊!雪熊部残孽不死心,还在搞小动作;西戎果然没闲着,开始私下联络,试图撬墙角;估墨国这个记吃不记打的刺头,又在背后煽风点火……嗯,我心里有数了,得找老赵和李铁头好好合计合计。” 他放下纸条,搂住苏晚清,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论功行赏,夫人当记首功!说吧,想要啥?天上的星星为夫暂时够不着,但这西域地面的好东西,只要你开口,为夫想办法给你弄来!” 苏晚清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柔声道:“妾身别无他求,只愿夫君治下平安顺遂,边疆安宁,我沙棘堡上下能安居乐业,便心满意足了。”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只要夫君莫要再像上次那般,无意中招惹什么‘草原明珠’、‘西域娇花’回来,让妾身这‘战略指挥部’忙于应对,妾身就再无所求了。” 苏晚清的夫人外交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滋养着西域都护府与各部落的关系,在硬实力的骨架外,填充了情感的肌理。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并非所有部落都甘心融入这套新秩序,也并非所有盛开的“娇花”都心怀善意。很快,一场源自估墨国、精心策划的“桃花劫”,就带着毒刺,朝萧战这位自诩“洁身自好”的都护席卷而来,差点让他这条在战场上从没翻过船的老司机,在美人关上栽个大跟头。 第289章 苏迪雅作妖 宁静的都护府后院,原本只有苏婉清侍弄花草的细碎声响和女眷们的轻声笑语,如今却因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暗流涌动。雪熊部首领铁木真之妹,如今更是顶着宁王宠妾头衔的苏迪雅,以“思念故土,回家探亲”为名,高调回到了西部,并且毫不客气地出席了苏晚清为各部女眷举办的例行茶话会。 花厅内,茶香依旧,但气氛因苏迪雅的入场而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她今日可谓盛装出席,一身火红色的草原锦袍,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纹饰,脖子上挂着层层叠叠的玛瑙项链,手腕上戴着一对水头极足、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宁王所赐,她恨不得镶在脑门上,走起路来环佩叮当,珠光宝气,刻意彰显着与她“宁王宠妾”身份相匹配的奢华。 她一进花园,那双带着野性美的眼睛就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不屑,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主位上气质温婉的苏晚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哟,这位就是名动西域的都护夫人吧?”苏迪雅语气轻慢,并未按照礼节行礼,反而像是主人般打量着四周,“果然……嗯,别具一格。这茶会的布置,清新雅致,倒也勉强能入眼。不过嘛,比起我们宁王府平日里举办的赏花宴、诗会,那规模和气派,可真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呢。”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摆弄着手腕上那对惹眼的翡翠镯子,试图在物质和气势上全面压倒眼前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南夏女子。 苏晚清神色不变,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机锋,依旧温婉从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柔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苏迪雅格格远道而来,辛苦了。既是客,便请入座吧,尝尝这新到的江南春茶,看看合不合口味。”四两拨千斤,直接将对方咄咄逼人的挑衅化解于无形,反而衬得苏迪雅像个用力过猛的跳梁小丑。 在与萧战短暂照面时,苏迪雅更是抓住机会,暗送秋波,试图用她那混合着草原野性与王府熏陶的复杂魅力吸引萧战的注意。萧战被她那“抽筋式”眨眼看得浑身别扭,内心疯狂吐槽:“我靠!这女的眼珠子是租来的急着还吗?眨这么快?宁王这啥审美水平啊?这种浑身上下都写着‘我要搞事’、‘我不是省油灯’的也敢往房里收?就不怕半夜睡得正香被这娘们一刀噶了腰子,第二天直接进宫当太监总管?看来宁王不仅心眼坏得像臭水沟,这眼神也不好使,迟早要完!” 苏迪雅见直接对萧战进行“美色打击”无效,反而差点把自己变成笑话,立刻启动了b计划。她利用宁王暗中铺设的网络,联络了早已暗中投靠宁王的姑墨小国,命令他们以部落的名义,“进献”一名经过精心训练的绝色美女给萧战做妾,美其名曰“加深部落与都护府的联系,结秦晋之好”。 当姑墨使者带着那位蒙着轻薄面纱、身姿曼妙如同风中柳絮、眼神勾魂摄魄的女子来到都护府正堂时,萧战正撸着袖子,跟刘铁锤和几个工匠头子趴在一张画满潦草线条的火炮改进图纸上,争得面红耳赤。 “都护大人,小人代表姑墨部,特来献上我部明珠,草原上最美的花朵——其其格姑娘,侍奉大人左右,以表我部对都护府,对大人您最崇高的敬意和忠诚……”使者点头哈腰,谄媚的话语如同滔滔江水。 萧战头都没抬,注意力全在图纸那个卡住的炮闩结构上,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不要!没看见老子正忙着吗?搞什么飞机!家里夫人貌美如花,贤惠能干,一个能顶你们这样的十个!要那么多干啥?当花瓶摆着还占地方,每天还得管饭!浪费粮食!赶紧的,从哪儿来的带回哪儿去,别耽误老子研究正事!” 使者与那位精心打扮、准备大展身手的其其格美人:“……”(内心oS:剧本不是这样的啊!不是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吗?这都护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苏迪雅眼见“进献”计划夭折得如此干脆利落,恼羞成怒,决定铤而走险,下狠手。在苏晚清为欢迎(或者说监控)她而举办的一次小型晚宴上,她指使其其格,趁向萧战敬酒的机会,将一包药性极其猛烈、据说源自西戎的烈性催情药,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在萧战的酒杯里。她算准了在这种公开场合,萧战碍于情面,大概率会饮下。 然而,萧战是何等人物?从苏迪雅回到雪熊部,他就让赵疤脸提高了十二分警惕。此刻,他虽然表面上与身旁的赵疤脸低声谈笑,眼角的余光却一直锁定着那几个不安定因素。在其其格手指微动、将药粉弹入酒杯的瞬间,萧战手腕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微微一翻,运用前世在街头看来的“魔术”手法,巧妙地将自己那杯酒与其其格面前那杯尚未动过的酒调换了过来。动作快如闪电,除了时刻关注他、心细如发的苏晚清和角落里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的赵疤脸,几乎无人察觉。 其其格毫无所知,心中窃喜,依旧按照计划,脸上堆起最娇媚的笑容,端起那杯“加料”的酒,袅袅婷婷走到萧战面前,声音甜得发腻:“尊贵的都护大人,小女子仰慕大人威名已久,特敬大人一杯,愿大人福泽绵长,威震西疆……” 萧战笑眯眯地看着她,就是不接杯子,也不说话,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演,你继续演,我看你还能演出什么花来。” 其其格心一横,为了完成任务,也为了证明酒没问题(她以为自己杯中是干净的),她娇声道:“大人若不饮,便是看不起小女子。那小女子便先干为敬,以示诚意!”说罢,她将自己手中那杯(实际是萧战那杯加了料的)酒,一饮而尽。 结果,没一会儿,药力猛烈发作。其其格开始面色潮红,眼神迅速变得迷离恍惚,呼吸急促,浑身发烫,竟当众就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襟,口中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声,如同八爪鱼般就要往萧战身上缠去。 萧战一脸“震惊”和“嫌弃”,猛地跳开三步,指着已经神志不清的其其格,大声道:“我靠!这什么玩意儿?药劲儿这么猛?怕不是给草原上的种马配种用的吧?!快!来人!按住她!别让她伤着我!给老子问问,这虎狼之药是谁给她的!想干啥?!” 赵疤脸立刻带两名健妇上前,毫不费力地控制住了已经陷入癫狂状态的其其格。几乎没费什么劲,在药力和恐惧的双重作用下,其其格就把苏迪雅如何指使她、药从何而来等细节,断断续续地全抖落了出来。 苏婉清此刻面色一沉,平日里如同春水般温婉的气质瞬间变得冰冷而威严,一品诰命夫人的气势全开,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惊愕的宾客。 “来人!”她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将此行为不端、意图以龌龊手段攀附都护、更兼身藏禁药的女子拖下去,关入地牢,严加看管,等候发落!” 随即,她转向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的苏迪雅,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苏迪雅格格!你身为宁王宠妃,不知检点,不行仁善,竟敢在我西域都护府内,行此下作卑鄙之事,企图谋害朝廷命官,污我都护府清誉!念在你父亲铁木真首领如今安分守己,亦念在宁王面上,今日暂且不予深究,但西域都护府,不欢迎你这等心怀叵测之人!请你立刻收拾行装,离开沙棘堡!若再逗留,休怪本夫人按律行事!” 苏迪雅还想争辩,试图搬出宁王来压人,但在苏晚清凌厉如刀的目光和周围护卫冰冷逼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在一片窃窃私语和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被“请”出了都护府,堪称社会性死亡。 处理完这场闹剧,苏晚清回到内室,刚松了口气,萧战立刻就像只受了惊吓(装的)的大型犬一样凑上来,紧紧抱着她的腰,把脑袋埋在她颈窝里,用夸张无比的语气“哭诉”: “夫人!呜呜呜……吓死宝宝了!真是太可怕了!这世道,男孩子在外面长得帅又有权有势真是太危险了!随时随地都可能被坏女人惦记!要不是夫人你坐镇中央,明察秋毫,指挥若定,为夫这冰清玉洁、守身如玉了二十多年的清白身子,今天就要被那毒妇派来的妖精给玷污了!呜呜呜……人家可是清清白白、名花有主的‘黄花大闺男’,心里只有夫人你一个!差点就名节不保,没脸见你了!” 苏晚清本来回想起刚才那惊险一幕,还有些后怕和怒气,被他这么一通胡搅蛮缠、插科打诨,那股气顿时烟消云散,哭笑不得,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好啦好啦,知道你了,知道你最乖了,没事了,没事了。” 萧战抬起头,眨巴着那双努力挤出几滴鳄鱼眼泪的眼睛,开始顺杆爬:“夫人,我这次表现这么好,坐怀不乱,意志坚定,堪称当代柳下惠,有没有什么奖励啊?比如……” 苏晚清脸一红,嗔怪地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去你的!没个正形!刚经历了这么一遭,脑子里还尽想这些!” 苏迪雅的作妖计划以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告终,不仅没能伤到萧战分毫,反而让自己颜面扫地,灰头土脸地离开了沙棘堡,恐怕短期内都没脸再回西部了。然而,这场看似荒唐的后院风波,连同西域都护府日益稳固、蒸蒸日上的现状,即将随着一道来自京城、关乎帝国命运的急报,被卷入更宏大、更凶险的政治漩涡之中,变得愈发微妙且至关重要。 第290章 皇上病重 就在西域都护府蓬勃发展,萧战夫妇刚联手演了一出“智斗作精,扞卫夫纲”的戏码,整个沙棘堡都洋溢着一种“搞建设,谋发展”的蓬勃朝气时,遥远的帝国心脏——京城,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沉闷欲裂的惊雷,其无形的冲击波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迅速蔓延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一封烙印着皇家密玺、由皇帝身边那位侍奉了三朝、脸上永远像是戴了张人皮面具的老太监首领亲自护送的信函,跨越千山万水,被以最高机密等级送到了西域都护萧战的案头。信的内容极其简洁,却字字重若千钧:「上因丹毒并发旧疾,呕血昏厥,龙体垂危,卧榻静养,暂由皇长子承乾、二皇子承泽、三皇子承玦(宁王)、四皇子承瑞协理朝政,内阁、枢密院辅之。社稷为重,望卿谨守西陲,勿负朕望。」 萧战挥退信使,独自在书房内看完这短短数行字,脸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如同潮水般褪去,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坚硬的檀木桌面,眉头微蹙,眼神变得深邃。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赵疤脸,独眼中寒光一闪,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涌出的暗流:“国公爷,京城的风向,变了。山雨欲来,恐非吉兆。”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封密信,凑到书案上的牛油蜡烛前,跳跃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昂贵的宣纸,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蜷曲的、带着焦糊气味的灰烬。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看着灰烬飘散,这才淡淡道:“老皇帝这身体,到底是真被丹药和旧疾掏空了,还是有些人觉得他‘占着茅坑不拉屎’,想帮他‘不行’得快一点?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底下藏的可不是泥鳅,是吃人的鳄鱼。要起风了,要变天了。消息严格控制在我们几个核心层,对外,沙棘堡一切如常。” 京城,皇宫大内被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笼罩,仿佛连朱墙黄瓦都浸透了苦涩。而前朝的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早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协理政务的四位皇子:皇长子李承乾(嫡长子,身份尊贵却性格优柔,能力平庸,被一些守旧老臣视为正统)、二皇子李承泽(素有“贤王”美誉,礼贤下士,才华出众,母族是传承数百年的清河崔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三皇子李承玦(即宁王,心思缜密阴鸷,善于笼络人心,在军中和中下层官员中颇有根基,行事不择手段)、四皇子李承瑞(年纪最轻,生母位份不高,看似无心大位,只顾吟风弄月,但近来似乎也有些不安分),表面上维持着一团和气,兄友弟恭,每日一同在偏殿处理奏章,商议国事,实则早已是各怀鬼胎,剑拔弩张。 一份关于江淮盐税改革的奏折,可能因为支持哪位皇子的派系而得到截然不同的批复;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吏部员外郎空缺,立刻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安插自己人的焦点;甚至一道关于边境驻军冬季换防的常规命令,也会被反复斟酌,字斟句酌,试图在其中微妙地调整兵力部署,为自己增加筹码。支持各位皇子的朝臣们也纷纷撕下了往日温和的面具,在朝会上、在私下的酒宴、书房密谈中,互相攻讦,言辞之激烈,堪比市井泼妇骂街。 一位忠于皇帝、坚决不站队任何皇子的老翰林,在家中书房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痛心疾首地低语:“陛下尚在,只是静养!龙体犹温乎?尔等皇子、大臣,便如此迫不及待,如争食之鬣狗,互相倾轧,视国事如儿戏,置陛下于何地?置江山社稷于何地?!礼崩乐坏,国之将亡啊!” 而一位坚定的宁王派官员,则在一次秘密集会上,对着几位同党慷慨陈词,唾沫横飞:“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储位空悬,则国本不稳!如今陛下病重,正是天赐良机,需我等臣工擦亮眼睛,齐心协力,扶保明主,安定江山!岂能拘泥于迂腐礼法,坐失良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整个京城,从巍峨的宫墙之内到各大臣的府邸,再到市井巷陌,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紧张、人人自危又蠢蠢欲动的诡异气氛中。所有人都在拼命打听消息,小心翼翼地观察风向,如同赌徒般,紧张而兴奋地等待着最终摊牌的时刻,准备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在这场无声却惨烈无比的夺嫡暗战中,一位平日里几乎被朝臣们遗忘、只知风花雪月、赏玩金石书画的富贵闲人——皇帝的亲弟弟,安王李矩,却悄然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安王一向以不理俗务、寄情山水自居,但在宗室老一辈中威望颇高,说话颇有分量。他看似浑浊的老眼中,却闪烁着洞悉世事的精光。他敏锐地察觉到,宁王李承玦在西部问题上布局深远,而萧战此人,能力卓着,手段酷烈,更兼手握重兵,控制着西域命脉,俨然已成为一枚足以影响整个帝国格局走向的关键棋子。这样一把锋利的刀,绝不会轻易被宁王的谗言废掉,更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或者……彻底失控,他向来对西部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惜自从皇兄当政后,对他百般提防,现在,皇位更迭,说不定就有他的用武之地了呢。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适合密谋的夜晚,安王派了一名绝对可靠、如同鬼魅般的心腹,秘密潜入宁王府,递上了一句看似充满关切、实则饱含深意的口信:“闻悉皇侄承玦近来勤于王事,宵衣旰食,皇叔心甚慰之。然,陛下病重,沉疴难起,为人子者,当躬亲侍奉汤药于榻前,以全孝道,此乃人伦大礼,亦为天下臣民之表率。况且,如今京中局势纷杂,暗流涌动,诡谲莫测。皇侄手握西疆部分权柄(暗指其封地及对西部一些部落的潜在影响力),远离漩涡中心,虽可暂避锋芒,然信息迟滞,耳目闭塞,恐为宵小所乘,非万全之策也。依皇叔愚见,不如暂且放下边陲琐务,速速返京,一则躬亲侍疾,全汝孝名,占据大义;二则可静观其变,以静制动,把握先机,方为上策。” 这番话,滴水不漏,看似完全站在宁王的角度,为他考虑周全,劝他回京尽孝并规避风险,实则是给了宁王一个无法拒绝、冠冕堂皇的借口和绝佳的机会,让他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返回京城这个权力风暴的中心,近距离观察、操控夺嫡大局。同时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和诱惑:你不在京城,小心被人抄了后路;而京城,才有决定一切的钥匙。 西域都护府,议事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边塞的寒意。萧战虽然感受到了来自京城那巨大无匹的政治压力和山雨欲来的窒息感,但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慌乱,反而有种“该来的总会来”的淡定。他深知,越是这种风云激荡的时刻,自己这边越要稳如泰山,不能自乱阵脚。 “老赵,”萧战灌了一口浓茶,对赵疤脸吩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点兴奋,“传我的命令下去。第一,西域各部族,给老子加强警戒,一级战备!尤其是通往西戎和那个记吃不记打的估墨方向的关隘哨卡,巡逻队给老子增加一倍,眼睛都放亮点,防止有瘪犊子想趁火打劫,捞点便宜。第二,咱们沙棘堡内部,矿场、工坊、军营、学堂,包括夫人搞的那个‘妇女联合会’,一切照旧!该挖矿的挖矿,该打铁的打铁,该训练的训练,该读书的读书,该喝茶聊天的喝茶聊天!就当京城那帮人在搞大型沉浸式角色扮演游戏,咱们不参与,咱们就看戏!第三,让咱们在京里的那些‘顺风耳’、‘千里眼’都给我支棱起来,启动最高级别的信息网络,十二个时辰不停,眼睛瞪得像铜铃,耳朵竖得像天线,京城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哪个皇子晚上起夜摔了个屁墩儿,哪个大臣的小妾跟人跑了,都要立刻用最快最安全的渠道给老子报过来!” 李铁头在一旁听得摩拳擦掌,又有点摸不着头脑,嚷嚷道:“国公爷,要是京城真乱套了,那几个皇子为了抢皇位打起来了,咱们怎么办?是点齐兵马,杀回京城去……清君侧,保……保那个啥吗?”他挠着头,一时想不起那个词。 萧战被他逗乐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能去拍牙膏广告的白牙,用力拍了拍李铁头结实的肩膀:“杀回去?清君侧?铁头啊,你这脑瓜子还挺能想!咱们啊,哪儿都不去,就老老实实待在西域这片咱们用血汗浇灌出来的热土上!咱们手里有黑石山挖不完的矿,有自己种出来吃不完的粮食,有几万能打能抗、装备精良的兄弟,有堆满仓库、能让敌人怀疑人生的刀枪火炮!咱们怕个球!不管最后是哪个皇子走了狗屎运,或者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坐上那个位置,他都得指望咱们给他守好西边这扇大门!咱们这边越稳,他的龙椅才能坐得越踏实一分!这叫硬实力!”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如同鹰隼般的锐利精光:“不过,话说回来,害人之心咱没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也得防着有些阴险小人想趁乱给咱们下绊子,或者玩一手‘借刀杀人’,撺掇西戎或者哪个不开眼的部落来搞事情。通知下去,从即日起,西域都护府辖下所有武装力量,进入特级战备状态!但没有我萧战的亲笔手令和虎符双重认证,一兵一卒,一钱一粮,都不得擅自调动!咱们啊,就稳坐这西域钓鱼台,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喝着沙棘汁,优哉游哉地看着京城那帮人唱一出精彩绝伦的夺嫡大戏!看谁能笑到最后,谁才是真正的影帝!” 老皇帝病重垂危、昏迷不醒的消息,如同在看似平静的帝国湖面投下了一块巨型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滔天巨浪和无数隐藏在水下的暗流漩涡。得到安王那看似“善意”实则包藏祸心的“神助攻”提醒后,宁王李承玦如同嗅到了最甜美血腥味的嗜血鲨鱼,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紧锣密鼓、却又不动声色地筹划返京事宜。他不仅要做一个“孝感动天”的好儿子,更要在父皇那可能随时熄灭的生命之火前,以及在波谲云诡、一步走错便万劫不复的朝堂上,给远在西域、如同他喉中骨鲠的萧战,狠狠上足眼药,务必将其塑造成一个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乱臣贼子,彻底置于死地。 第291章 宁王返京 宁王李承玦以“忧心父皇病情,五内俱焚,痛不欲生,唯愿亲身侍奉汤药于榻前,以尽人子微末之孝”为由,上演了一出感人肺腑、闻者落泪的辞行戏码,在无数“忠臣孝子”的赞叹声中,光明正大地离开了他的封地,带着大批精锐心腹和智囊团,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返回了京城。他人还未至,其“纯孝”之名已然传遍朝野。然而,这位“孝子”刚一踏入京城地界,连王府的门槛都没迈过去,就立刻迫不及待地投入了一场不见硝烟却远比真刀真枪更为凶险的战争——舆论战。而他的首要攻击目标,毫无疑问,就是那个远在西域、让他屡次吃瘪、恨得牙痒痒的萧战。 皇宫寝殿内,龙涎香与苦涩药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宁王李承玦跪在龙榻前,紧紧握着皇帝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褐色老年斑的手,泪如雨下,声音哽咽沙哑,情感饱满真挚得能让戏班子台柱子自惭形秽。 “父皇……父皇……不孝儿臣承玦回来了……您……您怎么憔悴至此……”他泣不成声,肩膀剧烈耸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因为过度悲伤而晕厥过去,“儿臣不孝,未能常伴圣驾左右,聆听父皇教诲……听闻父皇在病中,仍夙夜忧心国事,操劳江山社稷,儿臣每每思之,便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相代,为父皇分担万一……” 龙榻上的皇帝精神萎靡,双目微闭,对于宁王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只是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应答声,眉毛挑了挑,想要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 宁王用明黄色的丝绸袖口用力擦了擦眼角(虽然并无多少泪水),话锋看似无比自然、顺理成章地一转,语气充满了“忧国忧民”的沉重:“儿臣在封地,虽远离京师,却也时刻关注四方动态。时常听闻西域都护萧战,勇武过人,为朝廷开疆拓土,安抚诸部,确是劳苦功高,战绩彪炳。只是……近来信使往来,边报传递,皆言其行事作风,越发……嗯,越发张扬跋扈,难以制约。西域大小事务,无论军政、赋税、刑名、外交,乃至各部首领任免,几由其一言而决,视朝廷法度如无物,俨然成了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国中之国。听闻其耗费国帑民脂更是无数,光是那所谓的‘军区大院’便极尽奢华,规模堪比王侯府邸,引得西域诸部与朝野上下侧目非议……唉,”他重重叹了口气,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或许边关大将,远离中枢,天高皇帝远,行事难免霸道骄纵些,只要其能真心实意为朝廷稳住西疆,永绝边患,些许个人小节,生活奢靡些,儿臣以为,倒也不必过于苛责,以免寒了边关将士之心,反为不美。”这番话,看似通情达理,顾全大局,为国为民,实则句句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向皇帝内心深处那根对于“权臣”、“藩镇”、“尾大不掉”最敏感、最猜忌的神经,并且巧妙地将“个人小节”与“跋扈专权”捆绑在一起。 在与几位枢密院副使、兵部侍郎等手握实权的重臣进行的私下书房密谈中,宁王更是摆出了一副“深谋远虑”、“忧国忧民”、为了帝国未来殚精竭虑的姿态,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仿佛承载着整个江山的重量。 “诸位大人皆是国之干城,陛下的股肱之臣,本王也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了。”宁王李承玦叹了一口长得能绕梁三日的重气,率先打破了沉默,“非是本王对萧战此人存有私怨,或心存偏见,刻意针对。实是其如今权柄过重,已到了令人寝食难安的地步!西域赋税,他截留自用,美其名曰‘建设基金’、‘维稳经费’,朝廷可能分文未见;西域兵马,他一手打造,一手掌控,各级将领只知有萧都护,不知有兵部,更不知有陛下;西域诸部,只感念其个人恩威,朝廷谕旨到了那边,恐怕还不如他萧战一句戏言管用!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陛下威严何在?此非国家之福,实乃取祸之道,肘腋之患啊!” 他端起精美的官窑瓷杯,却无心品茗,又心事重重地放下,继续道:“就拿前几日姑墨部欲进献美人以示友好一事来说,他竟断然拒绝,理由是‘忙,没空’。这固然可说是其不贪恋美色,品行看似高洁。但是否也显得过于傲慢无礼,不近人情,完全不将周边部族的示好与脸面放在眼里?西域局势复杂,羁縻怀柔亦是重要的统治手段。若因其个人一时喜恶,便轻易拒绝部落善意,甚至加以羞辱,激化矛盾,岂非又要朝廷耗费无数钱粮兵力,去替他收拾烂摊子,擦屁股?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负责任,甚至是拥兵自重的表现吗?” 一位本就因萧战“擅权”、“不服管束”而看其极度不顺眼的兵部侍郎立刻感同身受,义愤填膺地附和:“王爷所虑极是!高瞻远瞩,洞若观火!萧战此子,恃功而骄,跋扈专权,其心叵测,已初现端倪!朝廷若再不加约束,任其坐大,恐非社稷之福,将来必成心腹大患,酿成第二个‘安史之乱’亦未可知!不可不防,不可不早做打算啊!” 宁王府那奢华无比的内宅之中,已经从西域铩羽而归、丢尽了颜面的苏迪雅,更是将“枕头风”这项传统技艺发挥到了极致,恨不能将这风变成一场摧毁一切的龙卷风,直接将萧战和他的沙棘堡从地图上抹去。她伏在宁王怀中,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只是这“怜”里淬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仇恨。 “王爷!您可一定要为我们雪熊部,为您可怜的雅儿做主啊!”苏迪雅抽泣着,肩膀耸动,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那萧战,他……他不仅当众羞辱妾身,将妾身如同驱赶牲畜一般赶出沙棘堡,让我们雪熊部颜面扫地!他更是不把王爷您放在眼里啊!他在西域,大肆收买人心,用廉价的盐铁、粮食,还有他夫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恩小惠,笼络各部族,如今那些墙头草的蛮子只知感念他萧战的恩德,几乎要将您这位堂堂正正的大夏亲王、西部名义上的宗主,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闪烁着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寒光,开始疯狂地添油加醋,歪曲事实:“他还曾当着不少部落首领的面,口出狂言,说什么‘宁王?呵,不过是个躲在京城繁华窝里的纨绔子弟,懂得什么边塞疾苦?山高皇帝远,他管得着咱们西域的事吗?这里,老子说了算!’……王爷,您听听!这叫什么话?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傲慢了,这是赤裸裸的藐视皇权,是蓄谋已久的割据!我看他那颗心啊,早就野了!就是想当西域的土皇帝!王爷,您要是再不下狠心管管,等他羽翼彻底丰满,兵精粮足,火器犀利,到时候就真的尾大不掉,养虎为患,再也来不及了!” 宁王李承玦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眼中寒光闪烁,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语气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爱妃放心,你所受的委屈,你部落蒙受的羞辱,本王都一一记在心上,刻在骨子里。萧战……他不过是一介有勇无谋的匹夫,仗着些许微末功劳和奇技淫巧,便不知天高地厚,妄图螳臂当车。他嚣张不了多久了,本王自有雷霆手段,定会为你,为雪熊部,讨回一个公道!” 西域都护府,萧战很快就通过自己无孔不入、效率惊人的情报网络,收到了京城关于宁王上蹿下跳、四处给他泼脏水、穿小鞋的详细报告汇编。 “切!”萧战不屑地撇撇嘴,对着东方(京城方向)比划了一个此世界无人能懂、但极具侮辱性的中指手势,“就知道玩这些下三滥的阴招!除了在背后嚼舌根子、打小报告、搞点见不得光的阴谋诡计,还会点啥?有本事他来西域,跟老子真刀真枪,摆开阵势干一场?看老子不把他屎打出来,再塞回他嘴里,算他肛门括约肌长得结实!” 发泄完,他对侍立一旁的赵疤脸说道:“老赵,给朝廷上一道奏折。咱们不跟宁王那厮隔空对骂,太跌份儿,跟泼妇骂街似的,不符合咱们的身份!咱们就用成绩说话,用实打实的政绩糊他一脸!把这半年咱们开了多少荒田,挖了多少煤和铁,炼了多少百炼精钢,造了多少新式‘雷鸣’炮和‘燧星’枪,互市贸易额比去年同期翻了几番,收取的商税(注明绝大部分用于本地基础设施扩建、军备更新及教育医疗投入)具体数额,西域各部族如何从以前的互相攻伐变成现在的安居乐业、共同发展,边境线如何前所未有的安宁……把这些数据,都给老子详详细细、明明白白、一条条清晰地列上去!要突出成绩,突出实效,突出咱们对朝廷的巨大贡献!最后,‘顺便’、‘含蓄’地提一句,为国守边,责任重于泰山,开支浩繁,如今西域百业待兴,建设资金捉襟见肘,恳请朝廷念在西疆稳固之不易、成果之显着,酌情拨付点‘维稳经费’、‘建设补贴’,以示天恩浩荡,激励边关将士继续为国效死。” 这道朴实无华却分量沉重、数据详实的奏折一到京城,立刻在暗流汹涌的朝堂上引起了微妙而显着的反响。支持萧战的将领和务实派官员腰杆瞬间挺直了,说话底气十足,声音洪亮:“看看!你们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萧都护在西域干的是什么?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赫赫功绩!没有他在西域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能有如今西线无战事、商路畅通、诸部归心的安定繁荣局面?宁王殿下远在千里之外,仅凭一些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便要诋毁此等国之干城,功臣良将,岂不令天下边关将士心寒?此风绝不可长!”而那些忌惮、嫉妒萧战的人则更加忧虑,私下议论:“此子不仅勇武善战,更善于经营,懂得收买人心,如今西域被他经营得铁板一块,水泼不进,其势已成!这才是最令人不安之处啊!” 就连在病榻上精神不济、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的皇帝,在看到这份充斥着硬核数据、描绘出一片勃勃生机西域画面的奏折时,昏黄的老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他需要萧战这把无坚不摧的利刃为他镇守西陲,开疆拓土,震慑不臣;但奏折中透出的那股蓬勃朝气、强大实力和近乎独立的运作体系,也让他心底那根对于“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猜忌之弦被狠狠拨动。宁王那些如同种子般精心播撒下的怀疑与谗言,终究是在他心底那片权力的沃土里,生根发芽,留下了一抹难以驱散的、越来越浓重的阴影。 宁王的谗言如同无形无质却毒性剧烈的雾霭,在京城的上空弥漫,试图遮蔽萧战在西域如日中天的功绩光芒。而萧战,则以一份沉甸甸、闪耀着务实与成效光辉的政绩报告作为最有力、最直接的回击。这场相隔万里的隔空较量,暂时陷入了一种脆弱的、微妙的平衡。然而,所有明眼人都清楚,这种平衡是短暂且极不稳定的。老皇帝那日渐衰微、摇曳不定、不知何时便会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才是决定未来帝国格局走向最关键、最不可预测的那张牌。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西域稳坐钓鱼台的萧战,还是京城中上蹿下跳的宁王、冷眼旁观的安王、以及其他几位或明或暗参与角逐的皇子及其党羽,都死死聚焦于那座森严、神秘而压抑的宫城深处,等待着那最终命运裁决的降临。西域的稳定,帝国的未来,乃至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和荣华富贵,都系于那具在龙榻上艰难喘息、日渐衰弱的躯体之上了。这场围绕皇位展开的惊天赌局,赌注已经压下,骰子,即将掷出。 第292章 帝王心术 老皇帝的寝宫内,药味浓得化不开,混着名贵香料也盖不住的腐朽气息。尽管龙体欠安,精神时好时坏,但那双偶尔猛然睁开的眼睛里,依旧藏着帝王特有的锐利和…猜忌。 夜深人静,只有心腹老太监像影子般侍立在龙榻旁,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榻上那具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枯朽躯体。 皇帝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子蜷缩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明黄色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好不容易喘过气,他望着帐顶那刺绣精致、却显得有些狰狞的五爪金龙,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清晰: “这几日…宁王在朕耳边念叨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老太监身体躬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声音谦卑得如同蚊蚋:“老奴…老奴不敢妄听圣言…只是,宁王殿下似乎…对西域萧都护那边的情况,颇为…忧心。”他选了一个最中性的词。 皇帝嘴角扯出一丝极其细微、却充满讥诮的弧度,这让他枯瘦的脸显得更加诡异:“忧心?他是忧心朕的江山社稷,还是忧心…他自己的前程,乃至…那把椅子?”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夜空,“萧战…是头猛虎,一头能噬人的猛虎。放他在西域那片广阔的猎场,能替朕震慑西戎那些饿狼,开疆拓土…功劳,朕记得,记得很清楚。” 老太监头皮发麻,将身子缩得更紧,这种话题他连沾边都不敢,只能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老虎…养得太肥,喂得太饱,又离主人太远…”皇帝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猜忌,“久了…野性难驯。怕是连主人的话,也听不进去了…甚至,会反过来,觊觎主人的位置。”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若千钧。 寝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牛油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时间仿佛凝固了。良久,皇帝仿佛用尽了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地吐出决定: “拟旨…召镇国公、西域都护萧战,即刻回京…述职。就说…朕,想他了,想听听他当面…讲讲西域的风土人情。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着…钦差…八百里加急,送往沙棘堡。” 这道突如其来的召还圣旨,在皇帝心腹和几位顶级重臣的极小范围内,引起了或明或暗的震动。 宁王府:宁王李承玦接到密报后,挥退所有下人,独自在奢华的书房内,嘴角先是抑制不住地上扬,最终化为一个志得意满的、带着几分狰狞的笑容。他对着墙壁上挂着的猛虎下山图,低语道:“父皇啊父皇,您终究还是对他起了疑心!帝王心术,猜忌乃天性!萧战啊萧战,任你在西域称王称霸,作威作福,一道圣旨,煌煌天威,你还敢抗命不成?只要你离开西域那个乌龟壳,到了京城这龙潭虎穴,是圆是扁,是生是死,还不是由着本王拿捏?” 他仿佛已经看到萧战在京城被他一步步设计、逼入绝境、跪地求饶的场景,快意如同毒液般流遍全身。他甚至悠闲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轻轻晃动:“西域…很快就要换主人了。” 安王府:看似依旧闲散度日的安王,正在晨曦微露中向池中投喂鱼食,引得锦鲤争抢。听到身后心腹的低声禀报,他撒鱼食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仿佛只是抖落指尖的碎屑,语气平淡无波:“猛虎离山,则虎威暂失。山中无老虎,猴子…哦不,是群狼并起,才有机会重新划分地盘。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投喂,对身后阴影处吩咐,“让我们的人都准备好,这把火,光靠宁王那个蠢货未必烧得旺,得适时…添点柴,浇点油。尤其是…边军那边。”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如蚊蚋的回应:“是,王爷。” 朝堂之上非正式场合,某部堂官后宅私宴: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高层官员的小圈子里飞快流传。酒过三巡,话题便不可避免地拐到了这上面。 一位头发花白、偏向二皇子的老翰林忧心忡忡:“陛下此时突然召萧战回京,是何深意?西疆初定,百废待兴,诸部归心未稳,正是需要他这等强力人物坐镇之时啊!此时召回,万一西戎、估墨那些宵小趁机作乱,如之奈何?” 旁边一位与宁王走得近、掌管部分粮饷的郎中冷哼一声,不以为然:“离不开?我看是陛下终于意识到此子权势过重,已呈尾大不掉之势!西域赋税,他截留多少?西域兵马,他掌控几何?这分明是要明升暗降,收回权柄,好好敲打敲打他!让他明白,这大夏朝,谁才是真正的主子!”他说得唾沫横飞。 另一位老成持重的官员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只怕敲打不成,反生变故啊!萧战此人,桀骜不驯,乃是出了名的滚刀肉。他若是心存怨望,或是干脆…找个借口,拒不奉诏…” 那郎中眼睛一瞪,杀气腾腾地一拍桌子:“他敢?那就是抗旨不遵,形同谋逆!正好给了朝廷出兵剿灭的理由!到时候,他那点家底,还不够塞牙缝的!” 一道用明黄绶锦书写、加盖了传国玉玺和兵部紧急关防大印的加急圣旨,被郑重地交到一队精心挑选、绝对忠诚可靠的精锐骑兵手中。为首的钦差是一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御前侍卫统领,他深知肩上重任。队伍在以最高规格清理出的官道上,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冲出京城巍峨的城门,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急促如战鼓、连绵不绝的马蹄声敲碎了清晨的宁静,卷起漫天烟尘,带着帝国至高无上的意志和无数人或明或暗的算计,如同一支淬毒的利箭,直奔数千里外的沙棘堡。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快马通传,地方官屁滚尿流地安排净街洒扫,准备最好的驿马和补给,确保圣旨能以极限速度送达,不敢有丝毫延误。 西域都护府,核心军工坊区内,热浪逼人,叮当作响。萧战正撸着袖子,和龙渊阁派驻过来的首席大匠师张胖子,以及光着膀子、浑身汗津津的刘铁锤一起,围着几个刚刚完成初步加工、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炮管膛线样品。 “啧啧,老张,可以啊!你们龙渊阁这手艺真是绝了!”萧战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光滑均匀、螺旋延伸的阴线,触手冰凉而坚实,他满意地点点头,“这线条,这深度,这流畅度,跟大姑娘最顺滑的那绺头发丝似的!下次实弹打靶,老子看谁还敢说咱们的炮是‘信仰射击’,全特么靠缘分!准头少说能再提三成!给力!必须给力!” 赵疤脸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国公爷,京城近来消息杂乱,宁王上蹿下跳,动作频繁,安王也似有异动。陛下病体未见好转,反而…更重了。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们是否要早做打算?” 萧战放下炮管样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有点欠揍的轻松表情:“打算?打算啥?该吃吃该喝喝,该练兵练兵,该挖矿挖矿,该造炮造炮!老子行得正坐得直,给朝廷守着西大门,开发着大西北,一不偷二不抢,三没想着造反,怕他个鸟?除非…” 他话音未落,一名亲兵气喘吁吁、满脸紧张地飞奔而来,连头盔都跑歪了,声音都变了调:“报——!国公爷!京城方向,八百里加急信使,打着钦差仪仗,直奔沙棘堡而来!预计一个时辰内抵达城下!” 萧战和赵疤脸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萧战脸上的嬉笑稍稍收敛,但眼神依旧清亮,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嘀咕道:“啧,说来就来,连口热乎饭都不让老子吃完?老赵,走,去会会这京城来的‘天使’,看看他们给咱们带了什么‘好消息’。” 带着老皇帝复杂难明的意志、宁王毫不掩饰的恶意、安王深藏算计以及朝堂无数窥探目光的圣旨,如同一条被赋予了生命的毒龙,穿越千山万水,其目标精准地锁定了西域的权力核心——沙棘堡。而此刻的沙棘堡,依旧在它惯常的、充满活力的忙碌与喧嚣中运转着,钢铁的轰鸣与训练的号子交织在一起,对即将叩响城门的命运,既有所预感,又带着几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的彪悍气势,等待着最终的摊牌。沙棘堡的天空,依旧湛蓝,但空气中,已经弥漫起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第293章 老安王的野心 在京城这潭因皇帝病重而愈发浑浊、深不见底的政治泥沼中,一直以“富贵闲人”、“逍遥王爷”形象示人的安王李矩,终于不再满足于只做一名冷眼旁观的看客。他就像一条在深水中潜伏了数十年、披着厚重苔藓的老鳄,嗅到了血食的芬芳,开始悄然摆尾,浮出了浑浊的水面。 安王府,表面依旧是岁月静好,鸟语花香。安王每日的生活规律得如同钟表:清晨在花香鸟鸣中打一套绵软无力的养生拳法,上午在书房赏玩新得的古董字画,对着一幅前朝古画能端详半个时辰,啧啧称奇;下午则与几位聘用的清客谈诗论棋,品评天下文章,言辞高雅,超然物外;晚上则听听小曲,偶尔还会对着明月感慨几句“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演技堪称影帝级别,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闲散宗室”。 然而,在他书房背后那间墙壁经过特殊加厚、完美隔绝声音的绝对密室里,画风骤变。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标注极其详细的大夏疆域图,其精细程度令人发指,上面用朱砂、墨笔、靛蓝等各种颜色的细小标记,清晰地标注着各地卫所军队的驻防情况、主官姓名及背景、重要粮草囤积点的位置与具体存量、河运漕运关键节点、以及各位皇子及其母族、主要党羽的势力范围分布,其详尽程度甚至超过了兵部的某些存档。地图旁的书架上,没有一本风花雪月的诗集,全是各地志、兵书、账册以及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谱。 “本王这个皇兄啊,”安王负手立于地图前,语气平静无波,眼神却炽热得如同燃烧的炭火,与外界那个恬淡老者判若两人,“雄才大略,刚愎自用,折腾了一辈子,把江山倒是打理得铁桶一般,让本王…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什么像样的缝隙。可惜啊,生的这几个儿子,嘿,”他嗤笑一声,“要么是扶不起的阿斗(大皇子),要么是包裹在仁义道德下的伪君子(二皇子),要么是急功近利、手段下作的蠢货(宁王),剩下的毛孩子更是不足挂齿。这大好的万里河山,交给他们任意一个,本王这个做叔叔的,实在是…寝食难安啊,生怕他们把我李家的基业给败光了。” 身后如同影子般的首席幕僚低声道:“王爷韬光养晦数十载,隐忍不发,如同潜龙在渊。如今陛下病重,龙驭上宾恐在旦夕,朝局动荡,正是潜龙出渊,一飞冲天之时。” 安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算计与掌控感,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西域的位置:“出渊?一飞冲天?不着急,好饭不怕晚。先让他们兄弟几个,为了那把椅子斗个你死我活,血流成河。把水搅得越浑越好,消耗得越多,本王将来收拾起来才越省力。咱们嘛,实力尚需积累,先找点容易下手、又能快速增强实力的目标…比如,这位即将回京、风头无两却又身处漩涡中心、浑身是宝的萧都护。他手里的新军,他掌握的矿场和工坊,他敛财的手段…每一样,都让人眼热得很啊。拿过来,就是本王起事的资本!” 一场极其隐秘、甚至连双方最亲近的侍卫都不知道具体内容的会面,在京城一家由安王暗中控制、位于深巷、毫不起眼的茶楼最顶层,经过特殊隔音处理的雅间内进行。参与者只有安王和宁王两人,连端茶倒水的都是经过严格训练、又聋又哑的绝对心腹。 “皇叔今日怎有如此雅兴,邀侄儿来这…僻静之处品茶?”宁王李承玦试探着问,眼神闪烁,仔细揣摩着这位一向低调、几乎要被遗忘的皇叔的真实意图。他本能地觉得,安王此时找他,绝非品茶那么简单。 安王慢悠悠地用沸水烫洗着紫砂茶具,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世外高人的从容,语气不疾不徐:“贤侄近日为朝廷操劳,为陛下病情忧心,更是要分神应对西域那位萧都护带来的‘麻烦’,做叔叔的,看在眼里,实在是…心疼啊。”他特意在“麻烦”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真的感同身受。 宁王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皇叔也…关注此人?”他需要确认安王的态度。 “岂止是关注。”安王放下茶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质感,“此子不除,必成大患。不仅对你贤侄将来继承大统是个巨大的障碍,对咱们整个大夏宗室,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威胁。他在西域,军政、经济、人心一把抓,俨然就是国中之国的土皇帝。长此以往,这天下,是姓李,还是姓萧?祖宗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拱手让人?” 宁王心中猛地一跳,感觉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革命战友”和“知音”,立刻大倒苦水,同时也亮出部分底牌以表“诚意”:“皇叔所言,真是一语中的,说到侄儿心坎里去了!此獠不除,侄儿寝食难安!只是…只是此獠确实棘手,手握重兵,又远在西域,如同刺猬一般,让人无处下口,一时难以奈何啊。侄儿也是忧心如焚!” 安王眼中闪过老狐狸般狡黠的光,循循善诱,开始画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如今被陛下召还京城,离开了他的老巢,正是天赐良机,自投罗网。在京城,在你我的地盘上,还怕整治不了他一个边关回来的莽夫?贤侄你在明处,依仗身份和大义,正面施压,弹劾、构陷…呃,是收集罪证;叔叔我在暗处,动用一些…不方便你出手的力量和关系,从旁协助,比如…联络一些对他不满的边军旧将,鼓动一些‘铁面无私’的言官。咱们叔侄联手,一明一暗,文武并用,还怕扳不倒一个萧战?只要他倒了,”安王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他手下那些训练有素的精兵,那些能打造犀利火器的工坊,那些日进斗金的矿场和商路…呵呵,岂不是…?”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诱人的前景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宁王面前。 宁王闻言大喜过望,仿佛已经看到了萧战倒台、自己接收其庞大遗产的美好未来,激动得差点要拍案而起:“若能得皇叔鼎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萧战此獠,必死无疑!届时,侄儿定不忘皇叔今日之情!”两人心照不宣地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轻轻一碰,达成了针对萧战的、看似坚固实则各怀鬼胎、脆弱而危险的秘密同盟。安王垂眸饮茶,掩去眼底一丝讥讽:蠢货,等利用你除掉萧战,下一个就是你。 例行朝会上,龙椅空悬,珠帘后也无人(皇帝已无法视朝)。几位皇子与内阁大臣处理着日常政务,为了一些款项、一些人事任命争得面红耳赤。安王李矩依旧如同往常一样,站在宗室亲王队列的最前面,但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对于朝堂上关于漕运、边饷、官员任免的激烈争论充耳不闻,偶尔还像是因乏味而偷偷打了个小盹,发出轻微的鼾声,引得旁边几位老宗室侧目,又无奈地摇头。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透明人、一个富贵闲人、一个对权力毫无兴趣的老王爷。 下朝后,几位官员在通往宫门的廊下一边慢行,一边低声闲聊,放松着紧绷的神经。 一位中年官员看着安王远去的、略显佝偻的背影,由衷地感慨道:“安王殿下真乃宗室楷模,富贵闲人,心境豁达,从不掺和这些是非争斗,只知寄情山水,颐养天年。这份恬淡豁达,实非常人能及啊。若是天下宗室皆如安王,我等臣工也能省心不少。” 旁边另一位官员点头如捣蒜,深表赞同:“是啊,是啊!如今朝局纷扰,诸皇子…唉,若是诸位皇子殿下,都能有安王殿下这般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心境,以江山社稷为重,朝局何至于像如今这般乌烟瘴气,令人忧心忡忡?” 他们绝不会想到,这位被他们交口称赞“恬淡”、“与世无争”、“宗室楷模”的王爷,刚刚才与野心勃勃的宁王达成了秘密同盟,正在暗中编织一张首先笼罩向萧战、继而可能笼罩整个朝局乃至天下的大网。他的目标,从来就不仅仅是萧战,更是那至高无上、象征着天下权柄的九龙宝座。他的安静,是猛兽捕猎前的匍匐与伪装;他的恬淡,是掩盖熊熊野心的最好面具;他的与世无争,是为了将来争得一切的韬光养晦。 西域都护府,由赵疤脸直接负责的、戒备森严的情报分析室内。赵疤脸将几份从不同渠道汇集而来、看似不起眼的情报汇总、交叉比对后,提炼出关键信息,呈递给刚刚接完圣旨、脸色不太好看的萧战。 “国公爷,京城最新密报。综合来看,三日前申时三刻左右,安王的车驾曾出现在城西‘清源茶舍’后巷,停留约半炷香时间。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宁王府的贴身侍卫长,也被人目睹在茶舍前街的绸缎庄出现。虽然双方明面上未有直接接触,人马也未碰头,但时间地点过于巧合,像是刻意错开。此外,安王府门下养着的几位清客,近来异常活跃,与三位因各种原因被边缘化、在军中不甚得意、牢骚满腹的赋闲将领,以及两位以‘敢言’着称、却一向与宁王派系不甚和睦的御史,私下走动颇为频繁,宴饮不断,馈赠也相当大方。” 萧战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快速扫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挑了挑眉:“安王?就是那个传说中天天养花遛鸟、沉迷古玩、据说颜值保养得比宫里娘娘还水灵的老帅哥?他居然也忍不住,撸起袖子下场了?啧啧,真是‘哥不在江湖,江湖却充满了哥的传说,还有一群想害哥的王八蛋’。”他摸了摸自己略带胡茬、充满阳刚气的下巴,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冷静的分析,“这京城的水,比老子想象的还要浑得多啊!魑魅魍魉都蹦出来了。又是宁王,又是安王,这帮姓李的,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个个都惦记着老子这点家当!”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对赵疤脸吩咐,语气变得严肃:“继续盯着,加大投入,别怕花钱。重点查查安王这些年,除了玩古董字画,私下里还玩了些什么‘玩具’?他的钱从哪儿来?除了这些清客,他还跟哪些人有联系?特别是…宫里,或者…地方上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系?我倒要看看,这位一直躲在幕后装清高、装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裤腰带下面究竟藏了多少条尾巴,能玩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花样来。想搞我?”萧战冷哼一声,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也得看看他们的牙口够不够硬,能不能崩掉老子一块铁!” 就在安王与宁王各怀鬼胎、暗中勾连,准备在京城给即将归来的萧战布下天罗地网之时,那封决定萧战下一步动向、承载着皇帝猜忌与无数阴谋的召还圣旨,终于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跨越了千山万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抵达了沙棘堡那高大坚固、布满火炮的城门口。传旨钦差那一声高亢而拖长了音调的“圣旨到——!西域都护萧战接旨——!”如同一声惊雷,骤然炸响了沙棘堡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的天空。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都护府那扇缓缓打开的大门上。 第294章 圣旨到,归京 沙棘堡的城门,充满了钢铁与汗水的气息。但当那队风尘仆仆、盔甲上沾满泥泞的八百里加急信使,高举着象征皇权的明黄色圣旨卷轴,如同旋风般穿过笔直平坦的水泥马路,对两旁井然有序的市集和行人视若无睹,径直冲向西域都护府那威严的大门时,一种不同寻常的、带着紧张与猜疑的气氛,开始迅速在城中蔓延。 都护府大堂,香案早已备好,烟气袅袅。萧战穿着一身还算齐整的公爵常服,带着麾下赵疤脸、李铁头、刘铁锤等主要将领,以及沙棘堡文官体系的几位头面人物,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这一次,他倒是规规矩矩地跪了,腰板挺直,表情严肃——毕竟这是正式的八百里加急天使,代表着皇帝老儿的最高意志,表面功夫必须做足,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连李铁头都憋着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乖顺的猫,虽然他那张脸怎么看都像要吃人。 为首的信使,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疲惫与一丝京城来客天然优越感的年轻侍卫。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拉长的腔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西域都护府,地处边陲,事务繁剧,抚驭诸部,责任匪轻。镇国公萧战,自督师以来,虽偶有微功,然……(此处省略一系列公式化褒奖)……朕心念边关将士,亦思卿劳顿。特召镇国公萧战,即刻交接西域一应军政要务,轻车简从,回京述职,面陈方略,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内容看似冠冕堂皇,实则简短、冰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和一种急迫感,没有任何商量或转圜的余地。 “臣,萧战,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萧战依足礼制,叩首,然后起身,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仿佛带着京城寒意和无数算计的圣旨。起身后,他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惯常的、有点混不吝的笑容,对那信使道:“天使一路辛苦,风餐露宿,真是辛苦了。来人,带天使和诸位兄弟下去好生歇息,用最好的酒菜款待!” 然而,就在他转身,背对信使的刹那,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消失,他对着凑过来的赵疤脸和李铁头等人,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娘的,该来的还是来了。鸿门宴啊这是,摆明了是宁王那孙子撺掇的,想让老子离开老巢,好来个瓮中捉鳖。” 信使刚被客客气气地引去驿馆休息,都护府深处那间隔音效果绝佳的密室的门就“哐当”一声关紧了。室内,气氛凝重。萧战、赵疤脸、李铁头、刘铁锤,以及闻讯赶来的苏婉清都在。 李铁头第一个炸毛,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拍在硬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述职?述他娘的鸟职!国公爷,这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就是宁王那龟孙使得坏!想把您骗回京城那个虎狼窝收拾!绝对不能去!这就是个套!” 刘铁锤虽然不像李铁头那么暴躁,但黝黑的脸上也满是担忧,搓着手道:“国公爷,京城如今就是个龙潭虎穴,宁王肯定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您往里跳呢!咱们在西域好好的,兵强马壮,何必去冒这个险?” 赵疤脸独眼闪烁着冷静或者说冷酷的光芒,他永远是几人中最沉稳的:“铁头,铁锤,稍安勿躁。圣旨已下,金口玉言。若抗旨不尊,便是授人以柄,正好坐实了朝中那些人整日聒噪的‘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名。届时,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宁王的阴谋,而是整个大夏朝廷的讨伐,道义尽失,西域瞬间便会陷入孤立和战火。” 苏婉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萧战身边,一双纤手紧紧握住丈夫粗糙的大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的忧虑如同化不开的浓雾,清晰可见。她深知京城的凶险,远比西域明刀明枪的厮杀更为可怕。 萧战看着眼前这群为自己忧心忡忡的伙伴和爱妻,忽然咧嘴一笑,打破了凝重的气氛,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看看你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的!至于吗?不就是回趟京城吗?老子正好想去看看皇帝老儿到底病成啥样了……咳咳,是去深切探望陛下病情,表达一下边关将士的忠心。顺便尝尝京城聚仙楼的烤鸭变没变味,听说他们新来了个厨子,片鸭肉的技术一流!” “京,肯定要回。”萧战收起玩笑,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不去,咱们就没理了,等于把刀把子亲手递给敌人。而且,老子也正想去亲自会会宁王,还有他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也想插一脚的皇叔安王,看看这对卧龙凤雏,到底能给老子整出什么幺蛾子,什么惊喜。” 他开始快速而清晰地部署,条理分明: “老赵!”他首先看向赵疤脸,“你,留守沙棘堡,总揽全局!给老子把家看好了,就是最大的功劳!军队,照常训练,一刻不能松懈,尤其是火器营和骑兵;矿场,给老子往深了挖,往多了挖;工坊,继续改进工艺,多造枪炮,质量只能升不能降!记住,没有老子的亲笔手令和虎符双重认证,就算皇帝老二……呃,是陛下的圣旨到了,也绝不能调动一兵一卒离开现有防区!谁来都不好使!你就是沙棘堡的定海神针!” 赵疤脸独眼中闪过郑重与决然,沉声道:“国公爷放心,赵某在,堡在!” “铁头!”萧战又看向摩拳擦掌的李铁头,“你,从近卫营里,给老子精挑细选一百名最精锐的弟兄!不要光能打的,要机灵、忠心、关键时刻能扛着老子跑路、还会来事的那种!装备全部换成最好的,跟老子回京!咱们是去述职,不是去打仗,但架势不能输,底气必须足!” 李铁头胸膛拍得砰砰响:“放心吧国公爷!俺一定挑最能干、最忠心的!保证一个能顶十个!” “老刘!”萧战对刘铁锤吩咐,“龙渊阁那边最新的研究成果,尤其是那些方便携带、关键时刻能保命或者……嗯,能制造‘惊喜’的小玩意儿(他眨了眨眼,意指小型手铳、袖箭、烟雾弹、信号弹等),优先给老子这一百亲兵装备上!多多益善!” 刘铁锤重重点头:“明白!俺这就去龙渊阁仓库里搜罗,保证让弟兄们武装到牙齿!” 最后,他看向苏婉清,语气柔和了下来,但依旧坚定:“婉清,”他握住她的手,“你……留在沙棘堡。” 苏晚清立刻抬头,眼中带着恳求与坚决:“夫君,让我与你同去!京城险恶,人心叵测,多一个人在你身边,多一分照应。我……” 萧战轻轻打断她,难得地露出极为正色的表情:“不行。婉清,听我说。京城现在就是个巨大的漩涡,情况不明,敌暗我明,你不能去冒这个险。你留在沙棘堡,就是替我稳住最大的后方!你需要主持夫人外交,继续维系与各部族女眷的关系,安抚人心;你需要协助老赵,处理一些内政琐事,你的智慧和镇定,是沙棘堡不可或缺的。照顾好你自己和孩子,有你在,我才能放心地在京城…呃,施展拳脚。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狡黠,“你是我最大的底牌之一,不能轻易暴露在危险中,明白吗?” 苏婉清看着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深思熟虑,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只能将万千担忧化作一声轻叹,含泪点头,用力回握他的手:“好,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平安。” 圣旨召萧战回京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沙棘堡高层、军中骨干以及部分关系紧密的部落首领中间传开,引发了不同的反应。 乌孙部首领忧心忡忡地找到关系较好的黑狼部首领,在他帐中压低声音道:“卓力兄弟,萧国公这一走,西域这片天,会不会又像以前那样,说变就变?咱们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沉吟片刻,虽然眼中也有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对萧战的信任:“兀术大哥,不必过于担心。萧国公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他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回去,必然是已经有了周全的安排。我们黑狼部相信萧国公,相信沙棘堡。我们只需紧跟都护府的脚步,守好自己的草场和部落,便是对萧国公最大的支持。” 然而,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些早已暗中与宁王眉来眼去,或者本就对萧战强势整合西域心怀不满、暗中蛰伏的势力,则开始蠢蠢欲动。某个小部落的首领在自己的帐篷里,对着心腹低语:“萧战走了…沙棘堡只剩下赵疤脸那个独眼龙…也许,我们的机会来了?”另一处阴暗角落,也有人窃窃私语:“快去给京城的大人物报信,萧战要回京了!让他们早做准备!” 萧战回京的决定已然做出,不容更改。沙棘堡这台高效运转的战争与生产机器,开始为都护的离去和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数,进行紧张而有序的准备。一股混杂着离愁别绪、深深担忧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隐忧,如同渐渐升起的薄雾,笼罩在这座西部新兴之城的上空。而此刻,那位传旨的年轻的侍卫,正在驿馆里,对着略显“朴素”的房间和陈设,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第295章 沙棘堡的不舍与抉择 萧战即将奉旨回京的消息,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瞬间吹遍了沙棘堡的每一个角落,从繁忙的矿场到书声琅琅的学堂,从机器轰鸣的工坊到炊烟袅袅的家属区。这座因他而诞生、因他而充满活力与希望的城市,瞬间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所笼罩,那是一种依赖、不舍与对未来深深的担忧。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都护府外的广场及附近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自发地聚集起了大量的军民。人群沉默而有序,里面有刚从矿洞换班出来、脸上还带着煤灰的汉子,有从工坊赶来、手上还残留着机油味的工匠,有附近田地里闻讯赶来的农户,有军营里轮休的士兵,甚至还有一些穿着各色部落服装、闻讯从附近牧场赶来的牧民。他们没有人组织,没有喧哗,只是默默地站着,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都护府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不安与挽留。 当萧战在处理完公务,带着赵疤脸等人走出大门,准备去军营查看亲兵选拔情况时,被这黑压压的、无声的人群吓了一跳。人群看到他出现,顿时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位在早期剿匪中受伤、如今在后勤部门工作的老兵,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国公爷!您不能走啊!您走了,咱们沙棘堡怎么办?咱们的好日子是不是就到头了?那些、那些豺狼虎豹肯定又要来欺负咱们了!没有您坐镇,咱们心里没底啊!” 一位带着三四岁娃娃的年轻妇人,忍不住抹着眼泪,哽咽道:“国公爷,是您来了,咱们娃才能进学堂念书认字,是您让咱们能吃上饱饭,住上不透风、不漏雨的暖屋子……您这一走,咱们、咱们心里慌得很,就像没了主心骨,……”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大爷双眼噙满泪水。颤颤巍巍的挤过人群,激动道:“国公爷,您让咱们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我老头子也侥幸没有饿死。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您是我的大恩人啊!您要走,我真的是不舍得!” 李铁头看着这场面,听着这些质朴却真挚的话语,饶是他这样的铁汉,眼圈也忍不住有些红了,他强撑着吼道:“都嚎啥!哭什么哭!国公爷是奉了皇命,回京见皇上,那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是去领赏的!都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堵着门,像什么样子!” 然而,人群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沉默,那种无声的挽留和深切的担忧,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请愿都更让人动容。萧战看着这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却在此刻写满真诚与依赖的脸,心里也难得地被狠狠触动了一下,一股热流涌上鼻腔,他暗骂一句:“妈的,搞这么煽情干什么,老子这铁石心肠都快被你们搞成豆腐渣工程了。” 都护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一些文官幕僚得知萧战去意已决,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试图用“智慧”扭转局面。 向来以稳重着称的钱账房捋着胡须,忧心忡忡道:“国公爷!三思啊!陛下病重,京城局势波谲云诡,此时回京,无异于羊入虎口,自陷险地!依老夫之见,应以‘边情紧急,西戎异动,都护身系西疆安危,暂难离任’为由,上表陈情,恳请陛下体恤边关实情,暂缓归期!此乃稳妥之策!” 另一位较为年轻、性格激进的校尉更是直接,他猛地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国公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宁王与安王勾结,其心可诛,已然昭然若揭!他们这是要断我西域根基,害国公爷性命!依学生之见,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不如就以‘清君侧,诛奸佞’之名,提一支百战精兵,东出阳关,直捣黄龙,廓清朝堂!以国公爷在西域的赫赫威望和无敌军力,天下必然景从,大事可成!届时……”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萧战神兵天降、执掌乾坤的场景。 “放屁!”萧战还没说话,赵疤脸先厉声呵斥,独眼中寒光四射,盯着那年轻幕僚,“清君侧?你说得轻巧!那是造反!是篡逆!国公爷忠君爱国,心系黎民,岂能行此大逆不道、陷天下于战火之事?届时我等皆成乱臣贼子,天下共讨之,西域瞬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些年辛苦建设的成果将毁于一旦!此论休得再提!” 萧战掏了掏耳朵,一脸无语地看着这群情绪激动的读书人,摆了摆手:“我说你们这帮家伙,平时让你们想个增收的点子憋不出几个屁,这会儿搞阴谋论、怂恿老子造反,一个比一个思路清奇!一个让我欺君,一个让我打君?老子是那种不讲武德的人吗?老子是回去述职,是去走正规流程,不是回去搞恐怖袭击或者武装游行!都给我消停点,该算账算账,该写公文写公文去!” 面对军民们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挽留,萧战明白,光靠安抚和命令是不够的。他选择主动出击,给沙棘堡吃下一颗“定心丸”。他再次拿出了他的法宝——那个铁皮卷的喇叭,登上了都护府门前那高高的台阶。 “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老铁们!”他声音洪亮,透过喇叭传遍了广场,“都静一静,听老子说两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萧战,是奉了皇帝陛下的圣旨,回京述职!是去跟皇上面对面汇报咱们沙棘堡这几年干了多少牛逼的事儿,开了多少荒,挖了多少矿,造了多少炮,打了多少胜仗!是去给咱们沙棘堡争脸去的!顺便考察一下京城哪家烤鸭最好吃,回来咱们也搞个沙棘堡特色烤全羊!不是被流放,更不是他娘的去送死!你们一个个慌得跟丢了魂似的,至于吗?” 他指着身后如同磐石般站立的赵疤脸、李铁头、刘铁锤,以及站在稍后位置、面带温婉笑容的苏晚清:“看见没?老赵!赵将军!老子最信任的兄弟,沙棘堡的副帅!有他在,咱们的军队乱不了!铁头!刘大师!还有我夫人!都在!沙棘堡的天,塌不下来!咱们的矿照样往深了挖,田照样往肥了种,工坊的锤子声、读书声,一样都不能少!谁要是觉得老子走了,就能来咱们沙棘堡撒野、抢东西、欺负人,”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杀气,“赵将军会代表老子,用咱们新造的火炮,亲切地教他怎么做人!保证让他印象深刻,下辈子都不敢再来!” “老子跟你们保证!”萧战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砰砰作响,“就是出去出个差,旅个游,散个心!等老子回来,要是发现谁偷懒耍滑,产量下降了,或者咱们沙棘堡的任何人被谁欺负了,受了委屈,看老子不抽烂他的屁股!” 他这番半真半假、插科打诨却又带着强大自信和底气的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不少凝重的气氛,人群中甚至响起了一些零星的笑声和叫好声。 随后,他又进行了一系列堪称“神操作”的安排,进一步稳定人心: 他下令加快“军区大院”三期工程的建设进度,公开承诺等他回来,要亲自主持分房仪式,给第一批入住的优秀工匠和立功士兵发钥匙,把“安家落户”的期待感拉满。 他让龙渊阁连夜赶制了一批小巧精致、刻有“沙棘堡荣誉市民”字样和独特编号的小铁牌,首批颁发给在各自岗位上表现极其突出的工匠、农夫和士兵,并宣布以后会根据贡献定期评选,把“荣誉体系”和内部竞争卷了起来,激发大家的归属感和积极性。 他甚至忙里偷闲,抽空去了一趟沙棘堡学堂,给那些懵懂的孩子们讲了半堂生动无比的“常识课”,题目是《我的都护父亲是如何在西域带领大家种田、挖矿、搞建设、顺便用大炮跟坏人讲道理的》,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语言,把艰苦奋斗描绘得如同冒险故事,把萧战自己的形象塑造得无比高大光辉,把孩子们唬得一愣一愣的,眼中充满了崇拜的小星星,回去纷纷跟自家父母说“都护爹爹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无形中又加固了民众的信心。 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沙棘堡城外,专门加固过的马车和备用马匹早已准备就绪,一百名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亲兵,穿着擦得锃亮的胸甲,背着最新的燧发火铳,腰挎战刀,精神抖擞,列队整齐,沉默中透着一股百战精锐的彪悍气息。 苏晚清强忍着离愁,细心地为萧战整理着并不算特别合身的公爵礼服衣襟,替他抚平每一个细微的褶皱,眼圈微红,低声叮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京城水深,万事小心…遇事莫要强出头,平安最重。我和沙棘堡,等你回来。” 萧战收起平日的嬉笑,难得正经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笑嘻嘻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放心,你夫君我命硬,属猫的,有九条命!阎王爷见了我都得递根烟,客气客气!再说,我还得全须全尾地回来,跟你一起努力,为咱们沙棘堡的人口增长和未来发展,生他一个加强排的小萧战呢!” 他又转向如同青松般挺立的赵疤脸,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这个家,就彻底交给你了。记住哥的话,稳字当头!守成为主!遇到不开眼来找事的,打得过,就给老子往死里打,打出咱们沙棘堡的威风;万一(虽然老子觉得不可能)打不过,或者情况太复杂,就给老子缩回来,紧闭城门,保存实力,等老子回来亲自带你们去找回场子!” 赵疤脸独眼中满是凝重与决绝,重重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国公爷放心!赵某在此立誓,堡在人在!必不负所托!” 李铁头早已急不可耐地牵过萧战的坐骑——一匹神骏的西域战马,嚷嚷道:“国公爷,咱们快走吧!早点去早点回!京城要是有人敢跟您呲牙咧嘴,不用您动手,俺第一个冲上去锤爆他的狗头!” “怎么你也去啊?”萧战侧头问。“你不是在家看家吗?” “国公爷让我找机灵又忠诚,关键时候还能扛着您跑的亲卫同去,我这一想,这不就是我吗?。”李铁头憨憨的挠着头,陪笑着。 萧战深吸一口气,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之后,他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在初升朝阳下熠熠生辉、如同他亲手哺育孩子般的沙棘堡城墙、工坊烟囱和整齐的屋舍,猛地一挥手,然后一夹马腹,声音响彻清晨的天空:“出发!目标京城!让咱们去好好会会那帮躲在阴沟里的牛鬼蛇神!” 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响起,车队缓缓驶离城门。送行的人们——军人、工匠、农夫、家属、部落牧民,久久不愿散去,他们挥舞着手臂,喊着祝福和期盼的话语,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笔直水泥路的尽头,与远方的地平线融为一体。沙棘堡的未来,仿佛也随着萧战的离去,被蒙上了一层未知的薄纱,既有坚定的期待,也难免一丝深藏的隐忧。 萧战带着他的一百亲兵,还有传旨的钦差侍卫统领一起踏上了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归京之路。他将要面对的是帝王的审视、政敌的围攻以及京城错综复杂、步步惊心的局势。而留在他身后的沙棘堡,则在赵疤脸的统领和苏晚清的辅助下,如同一只暂时收起利爪、却更加警惕的猛兽,静静地蛰伏在西域这片土地上,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西疆的稳定与动荡,帝国的走向,乃至无数人的命运,都将在接下来的京城风云中,被激烈地搅动,并逐渐显露出未来的轮廓。 第296章 路上坎坷 离开了秩序井然、充满钢铁与活力的沙棘堡,萧战一行人仿佛从一部热血励志的基建爽文,猝不及防地跌入了一部充满“原生态”挑战和黑色幽默的荒野求生纪录片。那位从京城来的宣旨侍卫统领,姓王,此刻正以其亲身经历,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领导一句话,下属跑断腿”,以及什么叫“人在囧途,身不由己”。 由于萧战一路上不是拿着炭笔在小本本上写写画画,琢磨着怎么改良马蹄铁的结构以增加耐磨性,就是跟李铁头勾肩搭背,唾沫横飞地吹嘘当年如何在黑石山用尿滋醒了一头试图偷袭的野狼(真实性存疑),完全把那位代表着皇权威严的王头领当成了移动背景板,或者说,一个不太重要的导航仪。 到了第一个官方驿站,萧战等人凭借西域都护的身份文书(以及李铁头那足以让驿站小吏腿软的眼神),自然是“被安排”进了驿站里最好的几间上房——虽然所谓的“最好”,也不过是相对干净、稍微宽敞点,墙壁上的裂缝用泥巴糊了一下,窗户纸还算完整。 而那位王统领,现在手里没有圣旨,没有人提前打点准备。则被忙中出错、或者说是下意识看人下菜碟的驿站小吏,直接领到了一个紧挨着臭气熏天的马棚、墙壁四处漏风、晚上还能清晰地听到马儿咀嚼和放屁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自然发酵”芬芳的角落小房间。 王统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硬得能当武器砸人的荞麦皮枕头,一床油光锃亮、仿佛凝聚了前十八任住客所有油脂和皮屑、在昏暗油灯下能反射出诡异光影的被子,以及墙角那只正在悠闲散步、体型硕大、丝毫不怕人的蟑螂首领及其家属。 王统领的脸瞬间黑得如同锅底,额头上青筋跳动。他强忍着恶心和怒火,找到那个正打着哈嗑的驿站小吏理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给本官住这等猪圈不如的地方?!” 那小吏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了风霜的麻木:“这位军爷,瞧您说的,咱这穷乡僻壤的驿站,就这条件!您就将就一下吧!前面还在打仗,后面又闹灾,能有片瓦遮头,有口热乎饭吃,就不错啦!您要是嫌弃,要不……去马棚跟马儿挤挤?那儿还暖和点?” 王统领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了刀柄上,几乎要当场拔刀砍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但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正优哉游哉啃着烤羊腿、和手下笑骂的萧战,想到这一路上这位爷那混不吝的作风和沙棘堡兵将那股子彪悍气,他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回去,几乎憋出内伤。第二天上路,他骑着马,刻意离萧战的大部队八丈远,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莫挨老子”、“生人勿近”的浓郁怨气,语气又冷又硬,像冰块砸在地上:“萧都护!陛下的旨意是‘即刻回京’!还请加快脚程,陛下还在京中等候!耽搁了时辰,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萧战正拿着水囊喝水,闻言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拧上盖子,还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仿佛要掏掉什么噪音,然后才对身旁的李铁头说:“铁头,听见没?咱们尊贵的天使大人发话了,嫌咱们慢。唉,老子这被一纸诏书紧急召回京述职的‘待罪之身’,心情本来就跟这破路一样坎坷,还得时刻照顾这位爷的情绪和行程表,我找谁说理去?算了,爱咋咋地吧,安全第一,还是按咱们自己的节奏和速度走。”李铁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好嘞国公爷!咱们不跟急性子一般见识!”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林木幽深、地势颇为险要之地,忽然从旁侧的密林中,“呼啦啦”窜出几十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手持锈迹斑斑或卷了刃的破旧刀枪的土匪,勉强摆开一个松散的阵型。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的土匪头子是个独眼龙,努力瞪大剩下那只眼睛,试图摆出最凶神恶煞的样子,目光在队伍中逡巡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穿着相对最干净、气质最像“肥羊”的萧战。 萧战一看这阵仗,非但没怕,反而乐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物种。他催马上前几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群业余选手,笑嘻嘻地开口,语气像是在拉家常:“哟呵!兄弟,业务挺熟练啊?台词背得挺溜!哪个山头的?有营业执照不?平时KpI考核严不严?达标了有提成吗?” 土匪头子被他这一连串现代词汇砸懵了,独眼里满是茫然,下意识地反问:“啥……啥p?啥提成?” 就在这时,护主心切的李铁头见居然有人敢拦路并对国公爷出言不逊,顿时冷哼一声,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猛地催动战马上前一步,“哐当”一声,如同半截黑塔般矗立在萧战侧前方。他那满脸交错纵横的疤痕、肌肉虬结的臂膀、尤其是闪烁着饿狼般凶光的眼睛,以及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惨烈煞气,瞬间如同冰水泼进了滚油锅,让原本就底气不足的土匪们集体打了个寒颤,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土匪头子看着李铁头那张比他更像专业土匪头子、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般的脸,再偷眼瞅瞅后面那一百名虽然为了不惹眼换上了普通衣物,但个个眼神锐利如鹰、身形挺拔如松、手不自觉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沉默中透着可怕压力的亲兵,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哪是肥羊?这分明是过江的猛龙!自己这点人手,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独眼龙土匪头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说:“呃……那……那啥……几、几位爷,误会,纯属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我们是前面王家坳组织出来……嗯……那个……巡山的!对,巡山的!保护乡里,防野兽!不、不打扰各位爷赶路了,您、您请!告辞!” 说完,也顾不上什么江湖道义和面子了,夹着尾巴,带着手下几十号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连滚带爬、速度比出来时快了一倍地钻回了茂密的林子,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片被碰落的树叶还在空中打转。 李铁头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不屑地啐了一口浓痰:“呸!一帮没卵子的怂包软蛋!老子刀都没拔就吓跑了!” 萧战遗憾地咂咂嘴,活动了一下手腕:“本来还想活动活动筋骨,检验一下亲兵兄弟们最近的训练成果呢,没劲!真是浪费感情。走吧走吧,继续赶路。” 天公似乎存心要给这支队伍增加难度,毫无征兆地泼下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瞬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原本就坑洼不平、年久失修的官道,在雨水的浸泡和马蹄车轮的碾压下,迅速变成了泥泞不堪、深浅不定的沼泽。马蹄不断地打滑,不时有马匹失蹄跪倒,发出痛苦的嘶鸣;装载物资和供萧战偶尔休息的马车轮子,更是频繁地陷入泥坑,需要好几个亲兵合力才能推出来。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顿时慢如蜗牛,几乎是在泥水里艰难地蠕动。 王统领穿着简陋的蓑衣,依旧被无孔不入的雨水淋成了落汤鸡,官服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极其狼狈。他的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阴沉,嘴里不住地抱怨,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扭曲:“这什么鬼天气!说下就下!这什么破路!烂泥塘一样!朝廷每年拨那么多修路款,都喂了狗吗?!照这个速度,何时才能到京城?!陛下怪罪下来……” 萧战也坐在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扁舟的马车里,只有在极端天气下,他才会勉强享受一下这时代的“豪华”交通工具,感受着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的酸爽,看着窗外漫天雨幕和飞溅的泥水,忍不住用力一拍车厢壁,吐槽道:“我靠!这路是他妈的月球表面吗?陨石坑都没这么多!在这种路上跑,物流效率怎么上得去?经济怎么发展?信息怎么流通?怪不得西域那边消息闭塞,全靠商队磨嘴皮子!” 李铁头在外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浑身上下早已被泥浆糊满,闻言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大声喊道:“国公爷,这算好的了!您没见几年前的路,那才叫一个烂!一下雨根本没法走!” 萧战被颠得七荤八素,反而激起了那股子轴劲,他扶着车厢壁,稳住身形,豪气干云地宣布:“等老子以后有钱有闲了,非得给这大夏国全国上下,都修上平坦宽阔的驰道!要那种双向八车道……不,太窄了,要双向十六车道的水泥路!中间搞上漂亮的绿化隔离带,路边装上明亮的路灯,路上还得画上清晰的斑马线和行车指引……名字老子都想好了,就叫‘夏驰高速’!要让从京城到咱们沙棘堡,一天之内就能打个来回!朝发夕至!” 亲兵们虽然被大雨淋得狼狈,又被烂路折腾得够呛,但听着国公爷这如同天方夜谭却又莫名带感的宏伟蓝图,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崇拜与向往的神色,虽然不太懂“高速”、“斑马线”、“双向十六车道”具体是啥神仙玩意儿,但感觉国公爷描述的东西一定很厉害、很带劲!王头领则在心里疯狂鄙夷:果然是边塞来的蛮夷,尽说些不着边际、痴人说梦的疯话!还十六车道?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银子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场景四:路边茶摊的见闻——民声与野望 好不容易在天色将晚时,遇到一个孤零零立在路边的简陋茶摊,茅草搭的顶棚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众人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赶紧冲进去避雨。狭小的茶摊里挤满了南来北往、同样被大雨阻隔的客商、行人和脚夫,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汗味和茶水的苦涩气息。众人都在抱怨这鬼天气和这要命的烂路。 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走了很远路的老商人,捧着一碗粗茶,唉声叹气:“这官道啊,年年都说修,年年拨银子,可你看这路……唉,不知道多少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肥了哪些人的腰包哦!” 旁边一个年轻的、脚上草鞋都磨破了的行脚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若是真有大善人、大魄力者,能出资修一条坚固平坦、惠及万民的大道,那真是功德无量,胜造七级浮屠啊。” 萧战默默地喝着自带的白开水(他嫌弃茶摊的茶叶沫子),听着这些最朴素的抱怨和期盼,心里那“要想富,先修路”的念头如同被雨水浇灌的种子,疯狂生长,更加坚定。他瞥了一眼旁边角落里,依旧板着一张死人脸、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的王头领,故意抬高了声音,对李铁头说:“铁头,记住这地方,这路段!等咱们以后回了西域,缓过劲来,有钱了,就从这儿开始,给老子往东、往西、往南、往北修!修他个四通八达!” 王统领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把头狠狠扭到一边,看向棚外连绵的雨幕,仿佛那雨景比萧战的“疯话”更有吸引力。: 经历了被驿站慢待、土匪乌龙惊魂、大雨滂沱洗礼、道路泥泖折磨等一系列堪称“人在囧途”的糟心事后,萧战一行人终于拖着疲惫不堪、沾满泥浆的身躯,在某个雨过天晴的午后,远远地看到了大夏王朝的心脏——那座在阳光下闪烁着恢宏光芒、城墙高耸入云、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必然藏匿着无数阴谋与污垢的京都巨大轮廓。希望与挑战,同时在那巍峨的城墙下,等待着他们 第297章 初至京都 踏入高大、厚重、布满历史痕迹的京都城门,一股混杂着人间烟火、脂粉香气、食物味道、垃圾腐臭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庞大都市特有的喧嚣热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与沙棘堡那种布局整齐、街道干净、充满秩序感和蓬勃朝气的氛围截然不同,京都给萧战的第一印象,简单而直接——挤、乱、吵,像一锅煮过头了的大杂烩。 主干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各色招牌争奇斗艳。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车马轿辋穿梭不息,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轴吱呀声、甚至偶尔的争吵声,交织成一曲喧嚣刺耳的都市交响乐,确实彰显着帝都的无与伦比的繁华与活力。 但只要稍微定睛细看,问题便暴露无遗: 街道狭窄得可怜,勉强容纳两辆马车并排,还得小心翼翼。人流、车流、轿子、挑夫挤作一团,互不相让,时不时因为磕碰发生激烈的口角,污言秽语满天飞。 路边垃圾随处可见,果皮、菜叶、动物粪便、不明废弃物堆积在墙角巷口,散发着阵阵酸腐气味。浑浊的污水顺着缺乏规划的石缝肆意横流,在阳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整个空气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成分复杂的发酵罐。 一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乞丐,麻木地蜷缩在繁华街道的角落阴影里,向着过往的行人伸出枯瘦的手,与不远处那些穿着绫罗绸缎、坐着华丽轿子、前呼后拥的贵人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李铁头皱着浓密的眉毛,一边小心地牵着马避开地上的污秽,一边压低声音对萧战说:“国公爷,俺咋觉得……这京城,看着是热闹,可还没咱们沙棘堡干净整齐呢?您看那墙角堆的垃圾,都快成小山了,也没见人来管管吗?这要是在咱们那儿,环卫队早就罚得他倾家荡产了!” 萧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挑剔地扫过周遭环境,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和批判:“是啊,典型的‘面子工程’勉强及格,‘里子’建设一塌糊涂。城市规划零分,环境卫生负分,城市管理……嗯,大概处于原始社会阶段。看来京城的城管……呃,是巡城司和京兆尹的工作,非常‘人性化’,主打一个自由生长。”他注意到一些穿着号衣的巡城兵丁,对眼前的混乱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懒得上前干涉。 跟在稍后位置的王统领,隐约听到了他们的议论,不由得冷哼一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似乎觉得这群从边塞来的“乡巴佬”,根本不懂什么叫帝都的底蕴和“繁华的真谛”,只会盯着些细枝末节。 按照规矩,萧战首先需要前往皇宫递牌子求见,履行他回京“述职”的程序性第一步。皇宫那朱红的大门高耸巍峨,门前守卫的禁军士兵甲胄鲜明,面无表情,如同雕塑,透着一股森严的压迫感。 萧战递上自己的名帖和官凭,态度不卑不亢。然而,接待的侍卫首领态度却异常冷淡,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公文。他收了名帖,随意地扫了一眼,便丢给身后的书记官登记,然后对着萧战,用一种毫无波澜的、公式化的语调说道:“萧都护,名帖已收,会呈报内廷。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不常视事。何时召见,需等候内廷通知。尔等且先回去,耐心等候吧。” 萧战对此早有预料,也浑不在意,反正他也没指望一到京城就能立刻见到那个病恹恹的皇帝老子。他更关心的是眼下最实际的问题——今晚,以及接下来的很多个晚上,睡在哪儿?总不能一直住客栈,那不符合他“沙棘堡之主”的身份(主要是嫌不舒服不方便)。 于是,他很是自然地转向那位一路同甘共苦(主要是共苦)的王统领,脸上带着“纯真”的询问表情:“王哥,你看,我这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朝廷……有没有给安排个临时住处?比如什么‘国宾馆’、‘八方馆’、或者‘干部招待所’之类的?总不能让我这朝廷一品大员,带着兄弟们流落街头吧?” 王统领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慢悠悠地说:“萧都护真会说笑。京中王公贵胄、各部重臣如过江之鲫,宅邸府苑皆需自置,此乃惯例。朝廷……并无此等安排。都护还是尽早自行寻一处合适的宅院安顿下来为好。”他心里暗爽:哼,让你一路上嚣张,现在知道京城的规矩了吧? 萧战恍然地“哦”了一声,摸了摸下巴,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合着是让老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促进京城房地产消费,拉动内需啊?行吧,也算为京都的Gdp做点贡献了。铁头,记下来,回头找京城最大的牙行,咱们,‘看房去’!” 萧战一行人牵着马,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虽然他们为了不惹眼,衣着都尽量普通,但那一百名亲兵,即便经过长途跋涉略显疲惫,但那股子经过严格训练和战火洗礼的精悍之气,挺拔的身姿,锐利的眼神,以及行走间不自觉流露出的默契与纪律性,还是与周遭松散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引来了无数好奇、探究、甚至警惕的侧目。 很快,京都那高效而无所不在的八卦网络就开始发挥作用,各种消息在茶楼酒肆、深宅大院间飞速流传。 “快看那队人马!领头那个年轻人,看见没?据说就是刚从西域回来的那位煞星,萧战!” “萧战?就是那个在西北杀得蛮族屁滚尿流、据说还能召唤天雷的萧屠夫?看着挺年轻俊朗啊,也没传说中那么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嘛。” “嘘!小声点!听说他在西域无法无天,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手下亡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还听说他富可敌国,在西域挖到了好几座金山银山!不然哪来的钱养那么多兵,造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啧,陛下偏偏在这个时候召他回来,我看啊,是福是祸难说得很,怕是凶多吉少哦……” “等着看吧,京城这潭水,又要被搅浑了……” 各种议论,夹杂着好奇、羡慕、嫉妒、恐惧、幸灾乐祸等复杂情绪,如同无形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构成了萧战初入京都、人还未站稳,就已经身处漩涡中心的舆论背景板。 最终,他们在靠近西市、相对不那么嘈杂(也只是相对)的地方,找了一家看起来门面还算规整、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的百年老店暂时安顿下来。客栈条件自然无法与沙棘堡的“军区大院”相比,房间狭小,家具陈旧,被褥带着一股霉味,窗外的噪音不绝于耳。 萧战站在房间窗户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却始终带着一种混乱无序感的街景,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异味,忍不住对着沙棘堡方向(意念中)的赵疤脸远程脑电波吐槽:“老赵啊,你是没亲眼看见,没亲身体会!这京城住的叫啥玩意儿!跟咱们沙棘堡一比,简直是豪华版城乡结合部!不,是贫民窟体验馆!不行,一刻也不能忍了!必须立刻、马上,买个房!要按照咱们沙棘堡的生活质量和卫生标准,好好改造一下!不然住着浑身不得劲,影响老子思考和怼人的状态!” 他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打听京城最大、最靠谱的牙行,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一个符合他“沙棘堡生活质量最低标准”的宅子,哪怕是抢……呃,是高价购买,也在所不惜!这京都的居住环境,对他这个来自“未来”的基建狂魔兼生活品质追求者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暂时在“悦来客栈”这间勉强及格的房间里栖身的萧战,带着对京城居住环境的深深“鄙视”和对改善生活的迫切需求,决定第二天就去解决“住房”这个关乎尊严和生活品质的头等大事。然而,他并不知道,京城的房产中介行业,以及那些暗中关注着他一举一动的各方势力,即将迎来一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消费观念超前、且对居住品质有着近乎苛刻要求的“超级大客户”。一场关于房产交易的“降维打击”,即将在京都上演。 第298章 牙行冲突 “ 光明牙行”那鎏金的招牌,在略显灰蒙的京城天空下,依旧努力彰显着它的气派与不凡。萧战只带了李铁头和两名特意挑选出来的、看起来最“憨厚朴实”、丢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亲兵,晃晃悠悠,像是闲逛一般,踏入了这间人头攒动、充斥着各种口音和算计的铺面。 牙行内颇为宽敞,几个穿着绸缎长衫、戴着瓜皮小帽的管事,正如同花蝴蝶般围着几位衣着光鲜、或摇着折扇、或由小厮搀扶的客人,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近乎谄媚的笑容,唾沫横飞地介绍着某处“风水绝佳”、“前临街后市”的旺铺或者“亭台楼阁俱全”、“曾是某致仕尚书故居”的豪宅。 一个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鼠须、眼神滴溜溜乱转、透着十足精明(或者说奸猾)的管事,刚送走一位客人,正拿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柜台。他一眼瞥见萧战几人进来,目光如同扫描仪般迅速扫过:走在最前的年轻人,穿着看似干净但质地普通、毫无纹饰的棉布劲装,沙棘堡自产,主打舒适耐用,但在京城人眼里就是土包子标配,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带着边塞风沙磨砺出的粗糙感,眼神倒是清亮,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京城格格不入的“野”气。后面跟着的铁塔巨汉,更是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疤痕划过脸颊,眼睛凶光隐现,一看就不是善茬。另外两个随从也是沉默寡言,身形精悍。 鼠须管事在心里迅速完成了评估:“边军丘八,或者哪个小地方来的土财主家的护院头子?带着俩手下进城见世面?看这风尘仆仆的样,估计没啥油水,顶天了几百两银子的买卖,还不够费口舌的。” 他顿时失去了大半兴趣,慢悠悠地踱了过来,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拿着本厚厚的房产册子,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敷衍,连基本的客套笑容都欠奉:“几位,是打算租个落脚的地儿,还是……想看看房子?”他特意在“看看”二字上加重,暗示买不起就别浪费时间。 萧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轻视,大大咧咧地往旁边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是回了自己家:“买房。要大点的,住着宽敞舒服;地段嘛,不能太偏,最好清净点,周围别太闹腾。” 他说的都是大实话,符合他一贯追求生活品质的原则。 鼠须管事眼皮抬了抬,心里鄙夷更甚:要求还挺多!他拖长了音调,带着几分试探:“京城的宅子,尤其是符合您要求的,那可都是……这个数往上走的。”他伸出五根手指,含糊地比划了一下,意思是最低五百两起,“不知客官您……预算大概几何啊?”他紧紧盯着萧战的表情,准备根据对方的反应来决定是直接轰人还是继续忽悠。 就在这时,鼠须管事眼珠狡黠地一转,一个“妙计”涌上心头。他脸上瞬间堆起职业化的假笑,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哎呀!您这一说,还真是巧了!我们牙行,正好刚接手了一套,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宅子!”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城西,柳条巷,三进的大院子!宽敞!亮堂!最关键的是,原主家道中落,急着出手变现,价格那是相当实惠!只要……五千两银子!”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仔细观察着萧战的反应,心里盘算:柳条巷那鬼地方,靠近贫民窟,鱼龙混杂,治安堪忧,那三进的破院子年久失修,能卖两千两都得烧高香,吓唬吓唬这土包子,说不定能懵住。 萧战虽然对京城房价的具体行情确实不了解,但他前世今生加起来,察言观色的本事可不弱。看这管事那闪烁的眼神和故作诚恳的表情,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把他当肥羊宰呢。他也不动声色,只是挑了挑眉:“柳条巷?听着这名字就不像什么上风上水的好地段啊。光听你说不行,带我们去实地看看?” 管事心里冷笑:果然是个啥都不懂的愣头青!连柳条巷的“大名”都不知道!他嘴上却更加热情,还带着一丝为难:“看……当然是可以看的。不过……”他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数钱的动作,“不瞒您说,这宅子啊,性价比太高,抢手得很!就在您进来前,还有位城南的布商老爷也表示感兴趣,已经派人去打听细节了。您要是诚心要,得先表示表示诚意,比如……付点定金?而且这价格嘛……”他故意顿了顿,露出一个你懂我也懂的表情,“可能还得根据竞争的激烈程度,往上浮动那么一点点了。”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欺生和坐地起价了。 李铁头在旁边早就听得火冒三丈,拳头捏得嘎巴作响。他虽然外表粗豪,心思却不像外表那么粗,这管事从头到尾的轻视、敷衍以及现在的敲竹杠,他看得一清二楚!这他妈不是把国公爷当猴耍吗?!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那铁塔般的身躯带来的巨大压迫感,让鼠须管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在了身后的柜台上。“你他娘的在这儿啰嗦什么鸟语?!”李铁头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嘈杂的牙行里也格外清晰,“有好宅子,就痛痛快快带路去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没像样的宅子,或者就他娘的是个破落户,你就直说!诓你李爷爷玩呢?!真当爷爷的拳头是面团捏的?!” 鼠须管事被他的气势和那狰狞的伤疤吓得心肝一颤,但想到这里是京城,自己背后也不是全无依仗,立刻色厉内荏地尖声喊道:“你……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京都!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容不得你们这些不知哪个山旮旯里跑出来的蛮子撒野!还敢动手不成?!”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一直在默默算账、看起来年纪稍大、面相敦厚些的老账房,似乎有些不忍,悄悄拉了拉萧战的衣袖,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道:“这位小哥,听老朽一句劝,算了算了……这柳条巷的宅子,确实……唉,不提也罢。这位胡管事,他……他二姨夫的连襟,好像在京兆尹衙门里当差,有点门路……你们外乡人,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必惹这麻烦?忍一时风平浪静,去别家看看吧……”他是好意,不想看这几个外乡人吃亏。 李铁头耳朵尖,听到了“京兆尹衙门”几个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独眼一瞪,就要发作。萧战却伸手,轻轻按在了李铁头那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胳膊上。 萧战依旧保持着那副懒洋洋的、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表情,甚至还对着那好心提醒的老账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谢过他的好意。然后,他目光重新落在那位鼠须胡管事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这么说,你们这‘光明牙行’,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好宅子了?就只有柳条巷那种‘抢手货’?” 胡管事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兀自嘴硬,梗着脖子道:“好宅子当然有!就怕……嘿嘿,说出来吓着您!朱雀大街,靠近皇城根儿,原靖北王的别院!前花园后池塘,亭台楼阁,画栋雕梁,一应俱全!光是那楠木的梁柱就价值连城!您……买得起吗?”他故意报出了一个在常人听来绝对是天文数字的价格,想用这种方式彻底击垮对方的心理防线,让其知难而退,灰溜溜滚蛋。 萧战闻言,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点了点头,慢悠悠地站起身,还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衣服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行,朱雀大街,靖北王别院。我知道了。铁头,我们走,这儿……空气不太好。” 看着萧战几人转身离去的背影,胡管事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低声骂道:“呸!什么东西!几个穷横的边军泥腿子,也敢来老子这儿充大爷!还想看朱雀大街的宅子?做你娘的千秋大梦去吧!浪费老子口水!” 走出牙行大门,来到街上,李铁头依旧愤愤不平,瓮声瓮气地说:“国公爷!怪不得老人说:“车船垫脚牙,无罪也该杀!”刚才为啥不让俺一拳把那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揍成猪头?他那副嘴脸,俺看着就来气!” 萧战伸了个懒腰,沐浴在京城并不算明媚的阳光下,懒洋洋地说:“揍他?多没技术含量?跟这种小虾米动手,跌份儿。咱们是文明人,要以德服人,懂不懂?”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走吧,先回客栈。看来这京城买房,光靠嘴皮子不行,得亮出点‘硬通货’才行。咱们回去,拿点能‘以德服人’的‘东西’再来。” 第一次牙行之行,以一场并不愉快、充满轻视与算计的闹剧告终。但萧战并没有丝毫气恼,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像是看了一场蹩脚的表演。他准备给这个势利到骨子里的牙行,以及京城那些习惯了看人下菜碟的所谓“规矩人”,一点小小的、来自沙棘堡的“实力震撼”和“降维打击”。 第299章 亮明身份 第333章:亮明身份,吓瘫牙行(扩写版) 萧战溜溜达达回到了“悦来客栈”,一点也不着急。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让伙计泡了壶据说是京城特色的茉莉香片,优哉游哉地品了半盏——虽然喝了一口就嫌弃地撇撇嘴,觉得还不如沙棘堡自产的黑茶够味。然后,他才对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李铁头吩咐道:“铁头,去,把老子的仪仗……呃,就是那面‘镇国公’的旗牌找出来,擦亮点。还有西域都护的印信,也带上。另外,让兄弟们把咱们压箱底的行头都换上,精神点!别让人以为咱们沙棘堡来的都是叫花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当萧战一行人再次出现在“光明牙行”那气派的大门口时,画风与之前已是天壤之别,仿佛从默默无闻的草根剧组,瞬间切换到了投资过亿的大制作现场! 两名身高八尺、魁梧如熊罴的亲兵,身着锃亮的明光铠简化版,但足够唬人,一左一右,高高举着黑底金字的肃静牌匾和旗牌,上面赫然是“镇国公萧”、“西域都护府”等令人心惊肉跳的大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萧战本人,则换上了一身绣着麒麟补子的国公常服。虽然他依旧穿得有些随意,领口微微敞开,腰带也系得不算太规整,但那一身象征着一品爵位的华贵袍服,以及他此刻脸上那混不吝却又带着无形威压的表情,足以让任何识货的人心脏骤停。李铁头等数十名亲兵,更是全员换上了沙棘堡自产的精良札甲,头戴铁盔,腰佩战刀,虽然为了不引起过度恐慌没有持长兵,但那股子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瞬间让牙行门口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萧战迈着六亲不认、极其欠揍的步伐,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再次踏入了牙行。这一次,他甚至懒得看两旁的人,目光直接锁定了柜台后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牙行里原本如同菜市场般的嘈杂喧闹,在这一行人踏入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戛然而止。所有正在交谈、议价、吹牛的客人、管事,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目光带着惊疑、恐惧、好奇,齐刷刷地聚焦在这支气势汹汹、明显来者不善的队伍上。那个鼠须胡管事,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新来的客商吹嘘自己如何帮某位侍郎的远房亲戚低价盘下了一个旺铺,眼角余光瞥见这阵仗,尤其是那明晃晃、代表着超品爵位和方面大员权力的“镇国公”旗牌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而他本人,腿肚子如同装了马达般疯狂颤抖起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萧战径直走到那已经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胡管事面前,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的表情,仿佛老朋友打招呼般:“哟,胡管事,忙着呢?看来生意不错啊。”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胡管事双膝一软,直接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和脸面,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狗胆包天!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不知是镇国公爷大驾光临!国公爷饶命!国公爷饶命啊!小的该死!小的全家都该死!” 他一边疯狂磕头,一边抬起手,左右开弓,“啪啪啪啪”地用力扇自己耳光,那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牙行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几下之后,他的脸颊就高高肿起,嘴角也渗出了血丝,可见他是真的怕到了极点,下手毫不留情。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自己竟然把这位如今在京城风口浪尖、杀名赫赫的西域煞神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土包子!还试图敲诈他!这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牙行里其他管事和客人们,也都吓得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有几个胆小的甚至悄悄往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谁能想到,这个半个多时辰前还被他们暗中嘲笑为“边军泥腿子”的年轻人,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权势滔天、连皇子都要忌惮几分的镇国公、西域都护!这反转也太刺激了! 萧战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还在那里磕头如仪、仿佛不把地板磕穿不罢休的胡管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这地板都要让你磕出坑了,怪贵的。赶紧起来,说正事。” 胡管事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完全起来,半跪半趴着,抬起那张已经肿成猪头、布满泪痕和血污的脸,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萧战慢悠悠地问道:“刚才,你说的那个朱雀街的什么王府别院,现在……什么价啊?”他特意在“现在”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胡管事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飞快回答:“回国公爷!那宅子……那宅子能入您法眼,是它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是它祖坟冒青烟了!原价……原价是标了三十万两,但那都是虚的!您……您要是看得上,十万两!不!五万两!只要五万两银子!小的就是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一定帮国公爷您把手续办得妥妥当当!”他几乎是喊出来的,生怕晚上一秒,这位煞神就会改变主意,或者直接要了他的小命。 萧战闻言,挑了挑眉,故意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五万两?从三十万两降到五万两?这么便宜?你不会是又在忽悠我吧?还是那宅子有什么问题?是死过很多人?还是地基下面埋着前朝造反的王爷?” 胡管事都快哭出来了,赌咒发誓:“不敢!绝对不敢再欺瞒国公爷!实不相瞒,那宅子……是前些年抄没的靖北王的一处别业,一直由内务府挂着发卖,标价是高,但……但都说那宅子煞气重,没人敢接手,闲置许久了。小的……小的确实有点门路,五万两就能帮国公爷从内务府那边把手续走通!只求国公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狗眼看人低了!”他一边说,一边又要磕头。 萧战摸了摸下巴,他对京城房价依然没太多概念,但感觉从三十万两降到五万两,这折扣力度,堪比跳楼价、骨折价、清仓大甩卖了。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价格:“行吧,看你态度还算诚恳,就它了。手续给我尽快办好,我今天晚上就想住进去看看,到底有多‘煞气’。” “是是是!谢国公爷不杀之恩!小的这就去办!立刻!马上!保证天黑之前,所有房契地契都送到您手上!不!送到您新府上!”胡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也顾不上脸上的伤和浑身的狼狈,点头哈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后堂,去找牙行东家和动用他的“门路”去了,那速度,仿佛后面有厉鬼在追。 牙行外面,早已被这里的动静吸引,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震惊和兴奋。 “我的老天爷!刚才进去那位,就是刚从西域回来的萧国公?我的娘诶,好年轻!好大的排场!” “看见没?那牙行的胡扒皮,刚才磕头磕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脸都打肿了!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呃,是恶人自有贵人收!” “朱雀大街,靖北王的别院!五万两银子?我的亲娘咧,那跟白捡有什么区别?那宅子以前标价三十万两都没人敢问津啊!” “你懂个屁!那是抄家灭门的凶宅!煞气冲天!据说晚上都能听到鬼哭!寻常人谁敢住?也就萧国公这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绝世凶神,才能镇得住那地方的煞气!” “没错没错!这叫一物降一物!以后那宅子可以改名叫‘镇煞府’了!”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各个角落传开,并且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加工、夸大、扭曲: 【基础版】萧国公回京,在牙行受辱,亮明身份后低价购得前靖北王别院。 【升级版】萧战带着如狼似虎的亲兵,手持利刃闯入“光明牙行”,逼迫管事以五万两白菜价强买价值三十万两的王府别院,还将管事暴打至重伤! 【魔幻版】西域杀神萧战,看中朱雀街凶宅,一声令下,牙行管事吓得屁滚尿流,跪地献上房契,分文不敢取!萧国公携冲天杀气入住,百鬼避易,万邪不侵! 无论如何,萧战以一种极其高调、极具个人风格、且完全不符合京城“潜规则”的方式,迅速解决了住房问题,同时也再次将自己推向了京城舆论的风口浪尖。 萧战以一种近乎“零元购”的方式,轻松拿下(或者说吓来)了朱雀大街的前靖北王别院。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在这座传闻中“煞气冲天”的新宅子里好好泡个热水澡,检查一下所谓的“煞气”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京中各路人马——皇帝的、宁王的、安王的、各路官员的——或明或暗、或关切或试探的“拜帖”和“关怀”,就已经如同冬天的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向了这座刚刚易主、注定不会平静的府邸。 第300章 各方请柬 第334章:各方请柬,鸿门宴?(扩写版) 刚刚搬进那座虽然传闻“煞气重”但确实奢华宽敞、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的前靖北王别院(萧战大手一挥,给它起了个极其接地气且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名字——“沙棘堡驻京办事处”,简称“驻京办”),连行李都还没完全归置妥当,那位由机灵亲兵暂代的“萧府临时大总管”,就抱来了一大摞各式各样、散发着不同香气、用料极其考究的请柬,几乎将书房里那张花梨木大书桌堆满,场面颇为壮观。 这些请柬,本身就是一门艺术。有用的是洒金笺,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有的是暗纹罗纹纸,触手细腻;有的还带着淡淡的檀香或梅花冷香。字迹无一不是工整漂亮,显然是出自名家手笔或专业书吏。而落款更是五花八门,个个名头响亮,分量十足,几乎囊括了京城大半顶级权贵圈子。 有宁王府的“春日赏花宴”,地点就在宁王府别业“沁芳园”,时间在三日后;有安王府的“兰亭文会”,打着以文会友、切磋诗词的旗号,时间在五日后;有新任兵部侍郎五十寿宴的请柬;有老牌国公为萧战“接风洗尘”的家宴邀请;甚至还有看似清流、实则与各方势力牵扯颇深的御史钱大夫的茶会邀请……林林总总,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铁头看着这堆积如山的精致卡片,挠着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国公爷,这帮京城的老爷们,消息也忒灵通了点吧?咱们这‘驻京办’的锅灶才刚点着火,屁股还没把椅子捂热呢,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就跟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飞过来了?” 萧战随手拿起那封制作最为精美、熏着龙涎香的宁王府请柬,在手里掂了掂,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屑:“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还‘赏花宴’?我看是‘赏猴宴’还差不多!就是想看看老子这只从西域戈壁滩跑来的‘野猴子’,到了他们这金丝笼子里,会不会吓得瑟瑟发抖,或者出尽洋相,好给他们平淡的生活增添点笑料。” 他又拿起那封素雅却透着清贵的安王府诗会请柬,表情更加玩味,带着几分自嘲和洞悉:“安王?那个保养得比娘们还精细的老阴……咳咳,老帅哥?居然请我去参加什么‘兰亭文会’?这不是存心让张飞绣花——强人所难吗?老子肚子里那点墨水,除了会背‘床前明月光’,就是会写‘同意,请萧战同志办理’了。写诗?那不是逼着李逵去跳芭蕾舞吗?去了纯粹是自取其辱,给他们当垫脚石,踩着我这‘粗鄙武夫’来凸显他们那所谓的‘高雅’。啧,这帮文化人,玩起心眼子来,比草原上的狐狸还滑溜。”他虽然自嘲,但眼神里却丝毫没有怯意,反而有种“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的兴奋。 萧战将那一大堆散发着各种香气的请柬像推垃圾一样推到书桌角落,然后转向苏晚清特意派来随行、既负责安保又兼顾他起居的亲卫队长石小虎(小石头),问道:“小石头,夫人临行前,除了让你盯着老子按时吃饭睡觉,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特别交代?比如……京城里有什么人必须得先去拜拜码头?” 石小虎立刻挺直腰板,恭敬地回答:“回国公爷,夫人特意再三嘱咐过,说您抵京安顿下来后,若有余暇,应当首先去拜会苏府的二老爷,也就是您的叔丈,监察院的苏文清苏大人。小姐说,二老爷为人方正,在京城为官多年,熟知各方情势,您先去拜访,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也能听听长辈的教诲。” 萧战一听,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看这帮牛鬼蛇神的请柬,把正事差点忘了!什么宁王安王,什么侍郎国公,都得靠边站!得先去拜见咱那位当官的亲叔叔!这可是关系到家庭内部和谐稳定与战略后方安宁的头等大事!要是让晚清知道我把她叔叔排在这帮家伙后面,回去非得让老子跪搓衣板不可!”(沙棘堡已经用上了萧战设计的简易搓衣板) 他立刻吩咐石小虎和李铁头:“快!赶紧去准备礼物!挑咱们沙棘堡最好的特产!那个顶级沙棘膏,美容养颜的,给婶娘多备几盒;龙渊阁大师傅亲手打的那套赤金嵌宝的头面,拿出来;还有上次那几个部落进贡的上等雪狐皮、天山雪莲、和田美玉什么的,都挑点!务求实用、贵重又有面子,显得咱们重视!可不能让人小瞧了,觉得咱们西域来的都是土包子!” 苏文清身为六部监察使,官职或许不算最高,但身处监察系统,消息极为灵通,且一向以清流自居,为人方正,甚至有些古板。他对于萧战这个凭着军功骤登高位、行事不拘小节、在西域“胡作非为”且“名声在外”的侄女婿,感情是相当复杂的,既有对晚辈的关切,又有对其行事风格的担忧,现在还夹杂着一丝对其权势的谨慎。 在苏府简洁而不失雅致的书房里,苏文清捋着颌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看着大大咧咧坐在对面、虽然努力做出正经样子但依旧掩不住一身痞气的萧战,语气严肃,开门见山:“贤婿啊,你此次奉旨回京,人还未至,这京城的风波,可就已经因你而起了。昨日你在‘光明牙行’那一出,如今已是传得满城风雨,版本众多,说什么的都有。你年轻气盛,又是行伍出身,这可以理解。但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在京城这块地界,有时候,刚猛易折,圆融方能长久。还需谨言慎行,三思而后动啊。”这话语重心长,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 萧战在这种正式场合,面对长辈,倒是难得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正襟危坐,躬身道:“叔叔教训的是,侄婿晓得轻重。只是……有些人,有些事,并非是侄婿主动招惹。那牙行管事,狗眼看人低,欺人太甚,若不当场给他点颜色瞧瞧,只怕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爬到沙棘堡头上拉屎撒尿。有些底线,该亮的时候,必须得亮出来。”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接受了批评,也表明了自己的原则。 苏文清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知道这个侄女婿并非完全是莽夫,心中稍安,叹了口气,转换了话题,语气柔和了些:“罢了,你心中有数便好。晚清和孩子在那边可都安好?塞外苦寒,她一个女子,带着孩子,实在是辛苦了。” 提到夫人和孩子,萧战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话也多了起来:“好着呢!叔叔放心!晚清把沙棘堡打理得井井有条,比我在的时候运转得还顺畅!孩子们也壮实,天天在学堂里跟着先生念书,下了课还能去工坊看打铁,去田里看庄稼,快活着呢!吃得好睡得好,人都胖了一圈!”他赶紧趁机给夫人表功。 这时,苏母也闻讯过来,拉着萧战的手,更关心侄女儿的生活细节,从吃的什么菜,到晚上睡觉冷不冷,事无巨细。萧战一一耐心回答,甚至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苏晚清如何组织“妇女联合会”,如何用沙棘堡的特产跟各部族女眷搞好关系,把苏母哄得眉开眼笑,连连夸赞晚清能干。书房里严肃的气氛总算变得融洽温馨起来。 待到苏母心满意足地离开后,苏文清屏退了左右侍从,面色再次变得凝重,压低了声音对萧战说道:“贤侄,有些话,出了这个门,我是不会认的。你如今是众矢之的,身处漩涡中心。宁王、安王,乃至其他几位有意大位的皇子,他们的目光都盯在你身上。你手里的西域兵权,你掌控的矿场财路,都是他们垂涎欲滴的东西。这些请柬,十有八九是试探,甚至可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能推掉的,尽量推掉。若实在推脱不掉,比如安王府那种以文会友,看似风雅,实则暗藏机锋的场合,你务必加倍小心,谨防酒后失言,或者……其他更下作的手段,比如栽赃陷害、美人计之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最关键的是,陛下病重,局势微妙,立储之争已趋于白热化。你手握西疆重兵,你的态度,在眼下至关重要。记住,无论谁向你示好、拉拢,在未得陛下明确旨意或……或龙驭上宾之前,切记不可轻易表态,不可与任何一位皇子走得过近。保持中立,握紧你的兵权,便是你如今最好的护身符。” 萧战认真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叔叔的金玉良言,侄婿记下了。您放心,我心里有杆秤,明白自己几斤几两。我就是奉旨回京述职的,本职工作干好,其他的,什么夺嫡啊,站队啊,这些乱七八糟的浑水,我不掺和。谁想硬拉我下水,得先问问沙棘堡数万能征善战的兄弟和仓库里那些堆成山的火炮答不答应。” 得到了岳家,尤其是身处监察系统、消息灵通的官方叔叔的提醒和情报支持,萧战对京城这潭浑水的深度和危险性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回到“驻京办”,他看着书桌上那依旧堆得高高的、如同一个个烫手山芋般的请柬,嘴角却勾起一抹混合着不屑与兴奋的坏笑:“鸿门宴?有点意思。老子偏要去亲眼看看,到底是谁给谁摆的鸿门宴!不过嘛,”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去之前,得好好琢磨一下,该怎么‘演’好这场戏,是扮猪吃老虎呢,还是直接掀桌子?” 第301章 宴无好宴 在综合考量并婉拒了大部分无关紧要、纯粹是凑热闹或者级别不够的请柬后,萧战最终还是选了一场看似无法完全推脱、且颇具代表性的宴会——安王府的“兰亭文会”。用他对自己人的话说:“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老是躲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就去看看安王那个老帅哥,到底精心准备了什么剧本,想让我这个‘西域粗人’扮演什么样的角色。顺便看看京城顶级的‘文化沙龙’到底是个什么调调。” 决定要去之后,萧战难得地在自己那宽敞得可以跑马的新书房里“用功”了半个时辰。他把肚子里那点从上辈子带到这辈子,仅存的、快要发霉的墨水翻了又翻,嘴里念念有词: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嗯,这首应该没问题,幼儿园水平保底。”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后面是啥来着?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对对对,节约粮食,正能量!”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不行不行,这太悲壮太严肃了,跟安王府那种附庸风雅的调调不搭,而且容易被人过度解读。” 李铁头抱着膀子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国公爷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瓮声瓮气地提议:“国公爷,要不……俺们还是带点‘硬家伙’去吧?藏在靴子里或者腰后面!到时候谁要是敢逼您作诗,或者说话阴阳怪气,俺就一个眼神瞪过去,保证让他把话憋回去!” 萧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粗鲁!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咱们现在是文明人,要以德服人!靠瞪眼能解决什么问题?再说了,”他忽然嘿嘿一笑,露出一个狡猾的表情,“老子压根就没打算去跟他们拼诗词歌赋!我是去摆烂的,又不是去考状元!背不出来怎么了?背不出来还不会现场胡诌八扯吗?只要我自己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他们!” 安王府的“兰亭文会”,果然名流云集。府邸幽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处处透着雅致。来往的宾客无一不是宽袍大袖,举止风雅,谈笑皆文章的模样。萧战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国公常服,只带了石小虎随行,一进门,就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属于“文化圈”的排外气息。 门口迎客的安王府长史,看到萧战递上的名帖,脸上虽然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讶异和不易察觉的轻视,还是被萧战捕捉到了。他被不咸不淡地引到一个相对偏僻、靠近角落的位置,与那些围拢在安王、宁王等核心人物身边、高谈阔论的文士才子们,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甚至有小厮上来斟茶时,都先给旁边一位老翰林倒,仿佛没看见他这位一品国公一般。萧战浑不在意,自顾自地抓起桌上精致的点心就往嘴里塞,还含糊地对石小虎评价:“嗯,这豌豆黄做得不错,比咱们驿站的强点,就是太甜了,齁得慌。” 安王今日一身月白色儒雅长袍,手持折扇,风度翩翩,见到萧战到来,远远地便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点头致意,但并未主动过来寒暄。宁王也在场,坐在安王下首,看到萧战那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做派,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 文会开始,几轮吟诵下来,皆是咏梅、赞雪、伤春、悲秋之类的风花雪月之作,辞藻华丽,用典精深,引得满座赞叹,击节叫好之声不绝。气氛逐渐被推向高潮。终于,主持文会的安王府清客,笑吟吟地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萧战,朗声道:“久闻萧都护虽出身行伍,然能于西域开创偌大局面,必是胸有丘壑之辈。今日盛会,不知萧都护可否赏光,亦赋诗一首,让我等领略一番边塞豪情,异域风光?”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好奇、期待、审视、以及更多是等着看笑话的心态,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正在跟一块桂花糕较劲的萧战身上。 萧战不慌不忙地咽下最后一口糕点,还端起茶杯漱了漱口,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在一片诡异寂静中,开口吟道: “远看泰山黑乎乎,上头细来下头粗。有朝一日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安王脸上那完美的温和笑容,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宁王直接用手握拳抵住嘴唇,肩膀耸动,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爆笑的冲动。 萧战仿佛完全没感受到这几乎凝滞的气氛,以及众人那如同见了鬼般的表情,他顿了顿,似乎诗兴大发,继续“输出”: “什么东西天上飞?东一堆来西一堆!莫非玉皇盖金殿,筛石灰呀筛石灰?” “噗——”终于有人没能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随即引发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嗤笑声。这……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也能被称为诗?!这简直是亵渎斯文! 一位须发皆白、自命清高、在士林中颇有声望的老翰林,实在忍无可忍,颤抖着手指着萧战,痛心疾首地讥讽道:“萧……萧都护!此等……此等俚语村言,粗鄙不堪,如何能登此大雅之堂?实在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萧战一脸“惊讶”和“无辜”,瞪大了眼睛,反问道:“不会吧?老先生,您不觉得我这诗写得挺好吗?描绘生动,想象丰富,最关键的是通俗易懂,朗朗上口!连街边三岁稚童都能听懂!不比你们刚才那些之乎者也、弯弯绕绕、听了半天不知道到底想说啥的强?艺术这东西,难道不应该为人民服务吗?搞那么高深,曲高和寡,有什么意思?”他直接把“文艺为人民服务”的梗搬了出来,虽然在这个时代无人能懂,但他那理直气壮、仿佛掌握了宇宙真理般的姿态,反而把那位老翰林噎得满脸通红,指着“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宁王见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假意站出来打圆场,脸上带着看似宽容实则讥诮的笑容:“哎,李老息怒,萧都护久在军旅,性情豪迈直爽,于诗词一道,自是别具一格,与众不同。我等应当理解才是。” 他话锋一转,开始“捧杀”,“不过,话说回来,萧都护在西域那可是做出了实打实的、令人瞩目的功绩!开疆拓土,扬我国威;兴修水利,富国强兵!这才是经世致用的真本事,栋梁之材!不像我们这些人,终日困于这京城方寸之地,只会在这里吟风弄月,纸上谈兵,实在是惭愧啊惭愧。” 这番话,看似把萧战捧得很高,夸他有实绩,实则将其与“文化”割裂开来,将其定性为一个只会干活、不通文墨的“莽夫”,巧妙地将其排斥在真正的“权力核心圈”和“文化话语权”之外,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然而,萧战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非但没有因为被“夸奖”而飘飘然,或者因为被暗指“不通文墨”而羞恼,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宁王殿下这话说得太对了!我就是个粗人,直肠子,没那么多弯弯绕。就会带着兄弟们挖挖矿,打打不服管教的部落,修修路,顺便做点小生意赚点军费。吟诗作对这种高雅事,我是真不行,也学不来。还是留给在座的诸位才子佳人吧!我就在这儿听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说完,他真的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目光,重新坐了下来,专心致志地继续对付桌上那盘还没吃完的精致点心,一副“你们玩你们的高雅,我吃我的实在”的彻底摆烂姿态。这让准备了一肚子机锋、打算层层递进、引导舆论的宁王和一直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的安王,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狠狠打出,却打在了一团软绵绵、滑不溜丢的棉花上,无处着力,憋闷得差点内伤。 宴会接近尾声,气氛因为萧战这番操作变得有些诡异和沉闷。大多数人都刻意远离萧战所在的角落,仿佛他是什么瘟疫源头。然而,就在萧战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个借口开溜的时候,一位一直坐在边缘位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宗室(乃是某位郡王之子,名叫李铮,平日酷爱格物匠作,被视为不务正业),却悄悄凑了过来,眼神发亮,带着几分兴奋和找到知音的语气低声道:“萧都护!您……您方才那首‘筛石灰’的诗,虽然……嗯,不拘一格,但细想之下,其中蕴含的格物观察之理,对事物形态变化的敏锐捕捉,实在是……令人耳目一新,佩服!还有,晚辈曾听闻沙棘堡出产一种名为‘水泥’的神奇之物,坚胜磐石;还有那用于矿山的滑轮组,省力无比……这些都是巧夺天工的设计!不知……不知萧都护可否得暇,容晚辈上门叨扰,请教一二?” 萧战原本百无聊赖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有些书呆子气、但眼神清澈充满求知欲的年轻人,用力一拍他的肩膀(拍得李铮一个趔趄):“哟!小兄弟,有眼光啊!懂得透过现象看本质!不错不错!看来这京城,也不全是附庸风雅的酸丁嘛!行!没问题!改天你直接来我府上,就是朱雀大街那个前靖北王别院,现在叫‘沙棘堡驻京办’!咱们好好聊聊,我这还有不少好玩的想法没人能懂呢!” 安王坐在主位,远远看着这边相谈甚欢的两人,尤其是萧战那瞬间焕发的神采和李铮那崇拜兴奋的表情,他手中一直缓缓摇动的折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与算计。这个不被他重视的、沉迷“奇技淫巧”的族侄,似乎和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萧战,意外地合拍?这或许……是一个需要留意的新变量。 安王府诗会,萧战凭借其“摆烂式”应对和清奇(或者说泥石流般)的诗风,看似在文化层面上落了下风,被文人士子们暗中鄙夷,实则成功搅浑了水,打乱了安王和宁王的部署,让那些想看他出丑、想给他下套的人无从下手,仿佛一拳打空,难受至极。不仅如此,他还意外地收获了一个潜在的、对格物匠作感兴趣的宗室年轻人作为“技术粉”。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宁王和安王的试探与算计,绝不会因为这一次的“失利”而停止,更大的风波,必然还在后面。萧战这“西域猛虎”入京,注定了要将这潭本就浑浊的池水,搅得天翻地覆。 第302章 朱门酒肉臭 安王府的“兰亭文会”最终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接近尾声。萧战那“筛石灰”的旷世诗句和“我是文盲我骄傲”的彻底摆烂态度,如同一盆掺了冰碴子的洗脚水,不仅浇熄了文人士子们吟风弄月的雅兴,更让安王和宁王精心准备的“文化羞辱”剧本,从阳春白雪直接垮塌成了下里巴人施工现场。 宾客们意兴阑珊,纷纷起身告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本想看人出丑,结果发现自己才是小丑”的尴尬。 “嗝——”一声响亮而满足的饱嗝,打破了这虚伪的宁静。萧战揉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对身旁一脸崇拜(主要崇拜他能吃)的石小虎说:“小石头,看见没?知识不一定能改变命运,但点心一定能填饱肚子。安王府这点心师傅,手艺绝对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本着不吃亏就是血赚的原则,咱这波不亏。” 石小虎憨憨地点头:“都护英明!就是……有点撑得慌。” “所以说,生命在于运动,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走,溜达溜达,消消食去。”萧战一拍大腿,“这王府修得跟迷宫似的,正好探险,说不定还能捡到点安王掉落的私房钱呢。” 主仆二人也没让王府下人引路,信步由缰,专门挑那些灯光昏暗、人迹罕至的小路走。一路上,萧战还对王府的装修风格评头论足:“啧啧,这假山堆得,跟癞蛤蟆背似的……这池塘挖的,养王八都嫌浅……一看就是甲方预算不足,乙方偷工减料的产物。”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王府一侧相对僻静的区域,靠近下人出入和运送杂物的侧门附近。刚拐过一个月洞门,就听到一阵尖锐的呵斥声和孩童微弱的、如同小猫般的哭泣声。 只见几个穿着体面、腰间挂着钥匙串、脸上写满“基层小领导”优越感的王府低级管事,正叉着腰,指挥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役,将几大桶显然是宴会剩余、混杂着各种精美菜肴点心的潲水,“哗啦哗啦”地倒进墙根下一个散发着浓郁馊臭味的排水沟里。那沟里油腻腻、黑乎乎,各种食物残渣与污水混合,视觉和嗅觉冲击力都堪称顶级。 而在一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最大不过十来岁、最小可能只有五六岁的乞丐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被无情倒掉的食物,不住地咽着口水,那眼神里的渴望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一个胆大点的男孩,看着沟边一块还没完全被污秽浸染的、散发着油光的糕点,忍不住向前挪了一步,伸出黑乎乎、瘦得像鸡爪子一样的小手。 “小杂种!滚开!”一个领头的管事厉声呵斥,抬脚就作势要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王府的东西,也是你们这些贱胚能碰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惊扰了贵人,弄脏了老爷们的吃食,把你们卖了都担待不起!宁可喂了沟里的老鼠,也不能便宜了你们这些臭要饭的!晦气!” 那孩子吓得浑身一抖,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手,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萧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来自现代,虽然适应了这个世界的丛林法则,但骨子里对生命的基本尊重和某种朴素的平等观念并未完全泯灭。眼前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真人版现场直播,这赤裸裸的、毫无必要的为富不仁,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邪火。 “小石头。”萧战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在!”石小虎立刻应声,拳头已经攥紧,他同样看得心头火起,这帮狗仗人势的东西! “去,给那个满嘴喷粪的管事两边脸蛋子,做个免费按摩,紧紧皮子。让他知道知道,嘴巴除了吃饭和喷粪,还能说点人话。” “得令!”石小虎如同脱缰的哈士奇……不对,是下山的猛虎,没等那王管事反应过来,“啪啪”两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已经如同过年放鞭炮般,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左右脸上。那力道,那音效,堪称耳光界的“维也纳金色大厅”级别。 王管事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头晕眼花,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捂着脸,愣在当场,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萧战和石小虎,脑子嗡嗡的:“你……你们是什么人?!敢在安王府撒野?!反了!反了!” 旁边的另一个李管事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喊道:“护卫!护卫呢!有人行凶!” 萧战根本懒得理这些杂鱼,他走到那群被吓呆的孩子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点,甚至还挤出一个自认为很和蔼的笑容:“别怕,没事了,哥哥……呃,叔叔请你们吃大餐。”他看着孩子们那因为长期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以及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指了指那些还在往臭水沟里流淌的食物残渣,问道:“他们经常这样‘暴殄天物’?” 孩子们怯生生地点头,一个稍大点的女孩带着哭腔小声说:“嗯……王爷家每次办完大事,都会倒掉好多好多好吃的……我们求过他们,给一点点就行,一点点馊的也行……他们不肯,还打人,用鞭子抽……” 萧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想要把整个安王府后厨都搬空的怒意。他站起身,对石小虎吩咐道:“你在这儿看着,当一回儿童守护天使,别让这些狗腿子再欺负孩子。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沿着原路返回,方向正是刚才举行宴会那个依旧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未绝的大厅。背影带着一股“搞个大新闻”的决绝。 宴会厅内,虽已近尾声,但还有不少宾客在互相进行着“改日登门拜访”基本等于再也不见的无效社交,或者假装陶醉地欣赏着厅内乐队演奏的、能让人听睡着的雅乐。 当萧战去而复返,并且直接无视所有人,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些摆放着剩余珍馐美味的餐桌时,整个大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唰”地一下聚焦在他身上。 只见萧战目光如电,扫视一圈,最终锁定在一个角落里堆放杂物、上面盖着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可能是用来擦桌椅的)的地方。他走过去,一把扯下那块布,在空中“哗啦”抖了抖,灰尘在灯光下飞舞。然后,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向一张摆满了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烤乳猪、蒸鱼、八宝鸭、点心等硬菜的桌子,开始将盘子里的食物,像工地搬砖一样,往那块粗布上倒!倾倒!直接倒! 他的动作谈不上优雅,甚至有点粗暴,与这满厅的奢华格调、文人雅士的做派形成了核弹级别的反差。 一位离得近的官员,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颤声问道:“萧……萧都护?您……您这是何意?若是没吃饱,可以让厨房再……” 安王和宁王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眉头拧成了疙瘩。安王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沉声道:“萧都护!若是对本王府上的菜肴不满意,大可直言!何必如此……如此作贱?!”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这种行为。 萧战头也不抬,一边手脚麻利地继续他的“光盘行动打包计划”,一边慢悠悠地说,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满意,非常满意!安王府的厨子手艺一流,绝对是御厨级别的!就是分量太足了,太实在了!我看剩下这么多,倒了怪可惜的。我们沙棘堡有祖传规矩,浪费粮食,天打雷劈,出门踩狗屎。我拿点回去,喂喂我院子里看门的……嗯,看门的小家伙们。”他差点顺嘴说出“看门的狗”,临时改口,显得更加可疑。 周围的宾客们闻言,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鄙夷、讥诮、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响起: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果然是边塞来的蛮子,不通教化,一点体面都不讲!” “在亲王宴会上打包剩菜?真是活久见!本官为官二十载,闻所未闻!” “看来他在西域是真穷疯了,这是饿了多少天啊……” “此举,莫非是什么我们不懂的边塞风俗?” 宁王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弧度,用折扇半掩着嘴,低声对安王道:“皇叔,看来咱们这位萧都护,不仅不通文墨,这行事做派,也着实是……别具一格,充满了原始的、质朴的‘美感’啊。”他特意在“美感”二字上加重了音。 安王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脸色黑得像锅底:“跳梁小丑,哗众取宠!”他感觉自己的王府格调都被拉低了。 萧战对所有的议论、目光和嘲讽恍若未闻,心理素质堪比城墙拐角。他手脚极其利索,专挑好的拿,没一会儿,就用那块粗布打包了好几张桌子的硬菜和精美点心,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一个巨大的、油渍麻花、散发着浓郁食物香气的包裹,然后往肩膀上一扛,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扛着这“战利品”,像得胜归来的将军,对着主位的安王随意地拱了拱手,露出一个灿烂(在别人看来是挑衅)的笑容:“安王殿下,多谢款待!吃不了兜着走,我们沙棘堡的传统美德!我就不客气了!告辞!” 说完,在满堂宾客如同看史前巨兽般的眼神注视下,萧战扛着他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巨型剩菜包裹”,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再次离开了宴会厅。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仿佛他扛的是什么生化武器。 萧战扛着那个硕大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包裹,重新回到侧门处。石小虎还像门神一样守在那里,那几个管事和仆役远远地站着,敢怒不敢言,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王管事更是眼神躲闪。孩子们则眼巴巴地看着萧战,以及他肩上那个仿佛装着全世界幸福的巨大包裹。 萧战将包裹“咚”地一声放在地上,解开,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美食——油光锃亮的整只烤乳猪、肉质鲜嫩的完整蒸鱼、晶莹剔透的各色糕点……对于这些常年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孩子来说,这无疑是天堂才有的景象。 “都过来,排排坐,分果果……不对,分肉肉!”萧战招呼道,语气轻松得像在组织幼儿园聚餐。 孩子们一开始还有些畏惧和迟疑,但在那无法抗拒的食物香气和萧战看似随意实则鼓励的眼神下,终于克服了恐惧,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渴望。 萧战和石小虎动手,将食物分给这些孩子。看着他们拿到食物后,甚至来不及说谢谢,就狼吞虎咽、几乎连骨头都要嚼碎咽下去的样子,萧战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慢点吃,别噎着,没人和你们抢。以后记住,人活着,要有骨气,但也不能傻站着挨欺负。要是以后再有人这样对你们,能跑就跑,跑不了就大声喊,‘救命啊,有人浪费粮食啦!’总会有……嗯,总像我这样看不惯的冤大头……不是,是正义之士路见不平。” 他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和官职,也没有说什么“努力奋斗改变命运”的空泛大道理。他只是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给了这群孩子一顿饱饭,和一个“坏人也能被揍”的短暂童话。 分完食物,看着孩子们捧着食物,眼中闪烁着的感激和重新燃起的光亮,萧战便带着石小虎,如同深藏功与名的侠客,转身潇洒地离开了。空气中只留下一句他对小石头的吐槽:“看来以后得在沙棘堡开个‘反浪费粮食’宣传班,第一届学员就从安王府开始……” 这件事,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虽然微小,却在某些黑暗的角落泛起了希望的涟漪。至少,在这些孩子幼小的心灵中,那个扛着美食、揍了坏管事、说话有点奇怪的“高大叔叔”,形象无比光辉伟岸,如同一道刺破阴霾的光。 安王府诗会连同后续的“打包剩菜”事件,以一种极其荒诞、完全不按京城权贵圈套路出牌的方式落幕了。萧战这番“粗鄙不堪”的操作,迅速成为高层圈子里的头号笑谈,茶余饭后的最佳段子。“萧都护打包记”甚至衍生出多个版本。 然而,在这片哄笑声中,也有少数人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比如某位以刚直着称的御史,就在家中默默摔碎了一个茶杯;又比如某位出身寒微的将军,听闻后久久沉默。 而在安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宁王轻轻吹着茶杯里的浮沫,冷笑道:“皇叔,看来这萧战,就是个滚刀肉,油盐不进,而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文的,他直接躺倒认嘲,反而让我们无从下手。” 安王余怒未消,重重一拍桌子:“粗鄙!无耻!本王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竟敢在本王府上如此撒野!” “皇叔息怒,”宁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他一个边塞都护,总不能连武也‘筛石灰’吧?京畿大营校场演武在即,那可是真刀真枪,比拼骑射武功的场合。到时候,让他这个‘莽夫’在陛下和文武百官面前原形毕露,岂不比诗文嘲讽,更让他永世难忘?” 安王闻言,怒气稍平,眼中也露出算计的光芒:“贤侄所言极是!那就让他在演武上,好好出出‘风头’!” 第303章 校场演武 诗会上的“文化羞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萧战不仅没觉得疼,反而把棉花扛回家打包了剩菜。这让宁王和安王如同生吞了一只苍蝇,恶心又憋屈。文的行不通,那就来武的!他们就不信,萧战一个“边塞莽夫”,能在京城最精锐的军队面前翻出浪花。 兵部那镶着金边、措辞客气得能拧出水的请柬送到萧战暂住的府邸时,他正翘着二郎腿,指导石小虎如何用最少的力气把核桃捏得最碎。 “都护,兵部来人,说是请您去京畿大营‘观摩指导’演武。”李铁头拿着请柬,眉头微蹙,“黄鼠狼给鸡拜年。” 萧战接过请柬,扫了一眼,随手丢在桌上,继续对石小虎说:“看见没?发力要寸,要巧,光靠蛮力不行,得像你老大我这样,智慧与力量并存。” 传话的官员是个年轻气盛的兵部员外郎,下巴抬得比眼睛还高,用鼻孔看着萧战,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萧都护,京畿大营的儿郎们,久仰您在西域杀的蛮族闻风丧胆的威名,此次例行演武,都盼着能得您这位‘沙场名将’指点一二呢。您……不会舟车劳顿,不敢来吧?” 他把“沙场名将”和“不敢”咬得特别重。 萧战正翘着二郎腿,用小拇指抠耳朵,闻言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耳屎,懒洋洋地说:“啧,激将法?老子三岁尿炕的时候就不玩这套了。太低端,缺乏技术含量。” 他看着那官员瞬间涨红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嘛……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热闹也行。正好看看咱们大夏的中央军,平日里吃的皇粮,都长成了什么‘威武雄壮’的成色。万一有惊喜呢?” 那官员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哼哼地回去复命。 石小虎有点担心:“都护,明显是鸿门宴啊。” 萧战伸了个懒腰,浑不在意:“鸿门宴?那也得项羽够猛才行。就怕摆宴的是刘老三,赴宴的却是个穿着品如衣服的程咬金。走,带你们去开开眼,看看京城精锐是怎么把军演练成大型团体操表演的。” 京畿大营校场,旌旗招展,猎猎作响。阳光下,士兵们盔明甲亮,红色的军服如同燃烧的火焰,金色的甲片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队列横平竖直,如同用尺子量过,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天动地。演练的项目是传统的弓马骑射、阵法变换,什么“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名字听着唬人,看起来更是花团锦簇。 高台之上,宁王、安王端坐主位,两侧是兵部一众官员,以及京营的几位高级将领。兵部尚书张承宗,一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将军,也赫然在列。他面色沉静,目光如炬,看着下方的军阵,看不出喜怒。 萧战一到,立刻成为了全场焦点。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着主位随意拱了拱手,算是见礼。目光扫到张承宗时,他倒是收敛了几分惫懒,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老将军,许久不见,您老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他在北疆服役时,曾在这位以严谨和护短着称的老将军手下共事过一段时间,也是被老将军带人马援战过的。 张承宗微微颔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萧小子,到了京城也不安生。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放开手脚,‘指导指导’咱们京畿大营的儿郎。别藏着掖着。” 他特意加重了“指导指导”四个字,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宁王和安王。 宁王仿佛没听见张承宗的话,笑着对萧战说:“萧都护,看我京营儿郎,军容如何?士气可还旺盛?可比得上你在西域带的那些边军?”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萧战看着下面如同精密仪器般完成规定动作的士兵,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好看!真好看!跟戏台上唱《大破天门阵》的似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就是……”他顿了顿,挠了挠下巴,“就是不知道真打起仗来,对面蛮族冲过来的时候,他们是先摆好阵型再打,还是直接抡刀子就上?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跟绣花枕头似的,经不经揍啊?”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高台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几位京营将领的脸色瞬间难看得像是生嚼了黄连。连张承宗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一位性急的参将忍不住反驳:“萧都护!此言差矣!此乃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岂是边塞散兵游勇可比?” 萧战掏了掏耳朵:“啊对对对,您说得对。是我肤浅了。可能西域蛮子不懂欣赏,就喜欢搞偷袭、打闷棍、下绊子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吧。” 京营将领们被萧战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先前那性急的参将再次出列,对着张承宗和宁王等人抱拳道:“王爷,尚书大人!光说不练假把式!末将请命,与萧都护麾下的勇士‘切磋’一二,也好让边军兄弟,见识见识我京营儿郎的真本事!” 他特意强调了“切磋”和“真本事”。 宁王看向萧战,假惺惺地问:“萧都护意下如何?若是觉得麾下勇士连日奔波,身体疲惫,也可作罢。” 萧战摆摆手,一副“我懂”的表情:“不疲惫,不疲惫,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消化消化食儿。” 他随手点了包括石小虎在内的十名亲兵,“你们十个,下去玩玩。注意分寸,别把友军的自信心给玩没了,咱们是来‘指导’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玩玩?!”那参将气得鼻子都歪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直接出动了一个五十人的精锐百人队(觉得十对五十,简直是碾压局)。 项目是模拟攻防,划定校场一片区域作为战场。 结果,这场“切磋”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沙棘堡的十名亲兵,如同鬼魅般散开。三人一组,瞬间组成三个锋矢般的三角突击阵型,另外两人如同幽影般游走策应。他们没有喊杀,没有摆出任何花哨的姿势,利用校场上仅有的几个简陋障碍物(草垛、石锁),行动如风,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 他们不使用真兵器,但用裹了石灰的木棍代替短兵,用去了箭头的训练短弓进行“远程压制”。动作干脆利落,全是战场上总结出来的杀人技——撩阴腿、戳眼、锁喉(当然是模拟)、利用地形死角突袭…… 那五十名京营“精锐”,空有个人勇力,但在这种高效、冷酷、完全为杀戮服务的战术面前,如同笨拙的狗熊。他们试图结阵,阵型还没摆开就被三角突击阵型撕开缺口;他们试图单挑,往往还没看清对手,身上就多了几个白点(代表阵亡)或一道白痕(代表重伤)。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十名京营士兵“全军覆没”,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代表“阵亡”或“重伤”的醒目石灰印,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哎哟声不断。而沙棘堡亲兵方,仅有两人手臂上有一道淡淡的“轻伤”痕迹。 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那些京营士兵羞愧的呻吟声。 京营将领们脸色铁青,如同被集体扇了耳光。宁王和安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一点点消失,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萧战咂咂嘴,走到脸色最难看的兵部尚书张承宗面前,一脸“惭愧”:“哎呀呀,老将军,不好意思,下手重了点,没轻没重的。这帮小子在西域野惯了,天天跟蛮子玩命,不懂京城切磋的规矩,回头我肯定狠狠批评他们!扣他们晚饭!” 他这话听起来是道歉,但怎么听都像是在炫耀。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确保校场上许多中下层军官和士兵都能隐约听到:“不过啊……老将军,各位将军,咱们当兵的,最终不就是为了打胜仗,保家卫国吗?样子做得再好看,队列站得再笔直,上了战场看见敌人冲过来就腿软尿裤子,有啥用?那是仪仗队,不是打仗的兵!” 他指着下面虽然满身尘土但眼神锐利、站得笔直的十名亲兵,朗声道:“他们为什么强?不是因为个人有多勇武,老子又不是神仙,点石成兵。是因为他们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在沙棘堡,当兵的有田分有房住,家里娃能上学堂,生病了有医馆看,老婆孩子热炕头!家人过得好,他们自然就舍得拼命!这叫……‘幸福感转化为战斗力’!是实实在在的归属感和荣誉感!” 他目光扫过高台上那些脸色变幻不定的权贵,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光靠克扣那点可怜的军饷、搞形式主义、把士兵当牲口一样使唤,是练不出敢打敢拼、能打胜仗的强兵的!那叫逼着兔子去咬狼,纯属做梦!”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又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在场所有知情人,包括深知军中弊病的宁王、安王以及部分将领的心上。尤其是“克扣军饷”四个字,更是让一些人眼皮直跳。张承宗老将军目光深邃地看着萧战,久久不语,但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而这番“大实话”,也通过一些尚有良知的底层军官和士兵,如同野火般,悄然在京畿大营乃至更大范围的军中传播开来。 校场演武,萧战用一场干净利落到近乎残忍的“教学局”和一番戳破窗户纸的“诛心之论”,狠狠撕下了京营“花架子”的遮羞布。这场胜利,不仅初步在京城军方中下层树立了威望,更引起了以宁王、安王为首的既得利益集团的更深忌惮与杀意。宁王意识到,常规的打压和挑衅手段,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且手握真正强军的萧战已经难以奏效,必须采取更隐蔽、更狠辣的措施,才能将其彻底扳倒。 第304章 再生毒计 宁王府地下密室,烛火摇曳,将围坐的几人身影拉扯得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阴谋混合的怪异气味。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宁王猛地将手中价值连城的玉扳指摔在地上,碎玉迸溅,“萧战那粗鄙武夫!校场之上,他让本王与京营颜面扫地!还有那些话,‘幸福感’?‘克扣军饷’?他怎么敢!”他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得像只破风箱。 安王相对冷静,慢悠悠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眼神却冷得像冰:“贤侄,稍安勿躁。无能狂怒除了气坏自己身子,还能有何用?这萧战,就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滚刀肉,铜豌豆。文的,他直接躺平,反手一句‘啊对对对’,让你一拳打在棉花上;武的……”他冷哼一声,“他手下那些兵,是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星,京营这些少爷兵,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那难道就任由他继续在京城耀武扬威,骑在我们头上撒野?!”宁王低吼,拳头攥得发白。 “自然不是。”安王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幽光,“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他萧战自身看似铁板一块?贪财?沙棘堡富得流油。好色?连苏迪雅那送到嘴边的姑墨美人都能推开。但他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弱点。没有弱点,我们就给他制造弱点!” 一旁坐着的新晋狗头军师,吏部侍郎张贤,人送外号“张坏水”,连忙凑趣:“王爷高见!下官以为,可从其身边人下手。比如,他那个副将李铁头,听说是个一点就着的莽夫。若能设计让他‘酒后失德,殴伤宗室子弟’……嘿嘿,萧战管教不严、纵兵行凶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宁王皱眉:“李铁头?那浑人最近据说被萧战下了禁酒令,严得很。” 安王阴恻恻地笑了:“方法总比困难多。他不喝,就不能‘被喝酒’吗?找个机会,把掺了猛药的酒水泼他身上,再让咱们的人去挑衅,就说他一身酒气冲撞了贵人,他还能分辨得清?”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致命的寒意,“或者,更狠一点……他不是深得陛下……或者说,他自以为深得陛下信任吗?如果……陛下龙体突然病情加重,而恰好,萧战进献的‘西域灵药’出了问题呢?这可是弑君大罪!十族都不够诛的!” 宁王瞳孔猛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脸上却浮现出兴奋的潮红:“此计……甚毒!啊不,甚妙!” 张坏水赶紧拍马屁:“妙啊!王爷!届时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就算陛下对他有一分旧情,在‘谋逆’大罪面前,也保他不住!” 安王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抛出毒计:“再或者,找个由头,比如搜查匈奴刺客同党,突然查抄他在京城的产业或者临时府邸!到时候,‘不小心’从他床底下搜出几件私制的龙袍、僭越的礼器、或者几封与匈奴大单于‘热情洋溢’、‘称兄道弟’的往来密信……这些东西,只要‘出现’了,那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任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舆情汹汹,不死也得脱层皮!” 宁王抚掌大笑,仿佛已经看到萧战跪地求饶的场景:“哈哈哈!皇叔算无遗策!尤其是这进献药物和私藏违禁物,皆是十恶不赦的死罪!只要操作得当,证据‘确凿’,沙棘堡的财富、那强悍的兵权,就尽入我等囊中了!到时候,我看他还怎么嚣张!” 与此同时,安王妃奢华的后花园里,正在举办一场赏荷宴。衣香鬓影,笑语盈盈,看似一派和谐。草原格格苏迪雅,再次被推到了前台,成为了宁安集团散播谣言的“首席播音员”。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裙,在一众华丽汉服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轻易成为了焦点。只见她抚着一朵粉嫩欲滴的荷花,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柳眉微蹙,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贵妇小姐的注意。 “唉,这荷花虽好,却让我想起了一些烦心事。”苏迪雅声音柔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愁,“萧都护英雄了得,在西域那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只是……有时行事未免太过霸道了些。我在西域时听闻,他在沙棘堡制定的律法,比朝廷的律令还大,税收自己想收多少就收多少,官员全是他自己任命,生杀予夺,一言而决。说句大不敬的话,那简直……像个土皇帝呢。” “天哪!” “竟有此事?” “这也太……” 周围的女眷们立刻掩口低呼,交换着震惊又兴奋的眼神。八卦是人的天性,尤其是这种涉及权臣的劲爆消息,更是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 另一位与安王妃交好的伯爵夫人立刻接话,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可不是嘛!我还听说,沙棘堡富庶无比,钱财堆满了仓库,都快赶上半个国库了!这钱哪来的?还不是盘剥商旅,横征暴敛?” 又过了几日,在某位郡主的生日宴上,苏迪雅又“忧心忡忡”地对几位看似交好的贵女“推心置腹”:“姐妹们,这话我只跟你们说,可千万别外传。我还听沙棘堡来的商人说,萧都护私下里常抱怨,说京城诸公都是……都是酒囊饭袋,只知道争权夺利,内斗内行,外斗外行。若不是他镇守西疆,屡破匈奴,大夏的江山早就……唉,后面的话太吓人了,我可不敢乱说。” 这真假掺半的谣言,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病毒,在上层社会的沙龙、宴会中悄然复制、传播。它们以“我听人说”、“沙棘堡商人都知道”为伪装,极具迷惑性和杀伤力,不断抹黑着萧战的形象,为后续的构陷铺垫着“合理”的舆论土壤。仿佛萧战下一刻就要扯旗造反了。 萧战在京城的临时府邸,气氛却截然不同。 “老大!不好了!”石小虎拿着一叠情报,脚步匆匆地走进书房,脸上却没什么紧张神色,反而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奋,“宁王安王那边憋不住了,开始放阴招了!谣言满天飞不说,还打听咱们进贡药材的渠道呢!苏御史也偷偷递了话,让咱们小心。” 书桌后,萧战正翘着二郎腿,用一把小锉刀悠闲地修着指甲,闻言头也不抬:“哦?展开说说细节,让老子乐呵乐呵。” 石小虎忍着笑,把密室阴谋、贵妇谣言汇总,详细说了一遍。 “哟呵!终于忍不住要玩脏的了?”萧战把锉刀一扔,非但没慌,反而像是等了很久的彩票终于开奖了一样,兴奋地搓了搓手,“老子等的就是他们出招!天天文绉绉地阴阳怪气,武巴巴地假把式,太没劲了!还是这种背后捅刀子的戏码刺激!有参与感!” 他立刻跳起来,对着窗外喊了一嗓子:“山猫!死哪去了?启动一级‘钓鱼执法’预案!” 很快,山猫和几个亲兵屁颠屁颠地跑进来。萧战开始部署:“听着!咱们的临时府邸,从现在起,就是大型真人秀现场,名字就叫《请君入瓮之谁是内鬼》!你们几个,给我在库房、卧室、书房外面,找好‘视野良好’的观察点,日夜轮班,眼睛都给我瞪得像铜铃!耳朵竖得像天线!我估计很快就会有‘梁上君子’或者‘抄家先锋’来给咱们送‘龙袍’、‘密信’这种‘SSR级大礼包’了!到时候,给我人赃并获,演一出‘关门打狗’!记住,抓活的,演技要浮夸,场面要热闹!” “得令!”山猫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接着,萧战通过加密信道联系远在沙棘堡的赵疤脸,语气轻松得像在点外卖:“老赵,京城这边有老小子想给咱们的贡品下套!就那批极品雪莲和药材!你给老子把东西再检查八遍!包装用最高规格,里三层外三层,封口处给老子用特制火漆,盖上咱们沙棘堡的狼头徽记!押运队伍全换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沿途经过哪个驿站,喝了多少水,撒了几泡尿,都给老子记录在案,形成完美的‘证据链’!保证做到万无一失,连只路过的蚂蚁是公是母都得给它登记喽!” 最后,他把关键人物——副将李铁头叫到跟前,指着他的鼻子,语重心长:“铁头啊,我的憨憨!接下来是重点!你,给老子把皮绷紧点!尤其是不准喝酒!一滴都不准沾!有人请你喝,你就说老子给你下了巴豆,一喝就喷粪!有人挑衅你,骂你是猪是狗,你也给老子笑着当他在唱rap!忍不住了就想想你那点俸禄,够不够赔人家宗室的汤药费!等把这波阴险小人一锅端了,老子请你喝西域最烈的烧刀子,让你抱着坛子喝,管够!听到没?” 李铁头挠了挠他的大光头,瓮声瓮气地回答:“将军,俺晓得了!不喝就不喝!谁让俺喝俺就跟谁急!俺就说……就说俺得了‘闻酒就吐’的怪病!” 萧战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对咯!就这么说!演技派,都是从生活开始的!” 深宫之中,药香浓郁。龙榻之上的皇帝偶尔从病痛的昏沉中清醒片刻,听着心腹老太监用那特有的、不带感情的嗓音,汇报着朝堂内外的动静。 校场“狂言”,“跋扈”谣言,宁王安王“忧心忡忡”的进言……一丝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他欣赏萧战开疆拓土、震慑西陲的赫赫战功,需要这把锋利的刀为国守疆。但萧战那种不受控的野性,在沙棘堡近乎独立的权势,以及在京城展现出的、足以碾压京营的强悍武力,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这位日渐衰老、掌控欲却愈发强烈的帝王心上。 “陛下,宁王殿下说,萧都护拥兵自重,恐非国家之福……” “安王殿下亦言,边将权势过盛,尾大不掉,史书之上教训颇多……” 皇帝闭着眼,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划动着,良久,才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看着。朕,要看看他……如何应对这些明枪暗箭。” 这沉默的注视,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既希望萧战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可用”,又隐隐带着一丝对强臣的忌惮与审视。萧战的一切反应,都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就这样,一张融合了谣言中伤、构陷栽赃、甚至可能牵扯弑君大罪的毒网,在宁王和安王的精心编织下,对着看似毫无防备的萧战悄然张开。京城看似依旧繁华喧嚣,水面之下却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而每日依旧在京城里招摇过市、吃喝玩乐、甚至跑去听说书先生编排自己“土皇帝”段子并哈哈大笑的萧战,实则已经悄无声息地布下了反制的棋子,就等着看哪个倒霉蛋会率先撞到他这张“钓鱼执法”的大网上。 他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对方会派出怎样的“猪队友”来执行这“天才”般的计划,这出大戏,可比勾栏瓦舍里的任何表演都要精彩多了!毕竟,生活就像一场戏,就看谁的演技更接地气! 第305章 请君入瓮 京城这潭水,表面因前次校场风波稍显平静,底下却因宁王与安王这两条急欲扳回一城的恶鱼,而暗流更汹涌了。萧战呢?他仿佛是个经验老道的钓客,优哉游哉地坐在岸边,用的鱼竿名叫“钓鱼执法”,饵料都懒得换新的,就等着那两条蠢鱼来嘬,顺便看看他们能蠢出什么新高度。 宁王府那间幽暗的密室,仿佛成了负面情绪的垃圾场。上次摔碎的玉扳指碎片还没清理干净,宁王又心疼又愤怒,像头被抢了食的困兽,来回踱步,地毯都快被他磨出火星子了。 “皇叔!天赐良机!”宁王挥舞着一张小纸条,兴奋得像是赌徒看到了绝杀牌,“内应传来确切消息,三日后,萧战那厮要进宫探视父皇病情!这是我们绝佳的机会!就在他进宫前一晚,把咱们精心准备的‘大礼包’给他埋后院假山下!等他第二天穿戴整齐准备面圣,我们的人就来个‘例行检查’或‘意外发现’,人赃并获!我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安王依旧维持着他那副阴沉的冷静,他慢条斯理地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寒光:“嗯,时机拿捏得尚可。进宫前夜事发,他确实会措手不及。即便不能当场将其置于死地,一个‘私藏僭越之物、居心叵测’的重大嫌疑,也足够让他在父皇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届时,夺职查办是第一步,失去圣心才是关键。” 这时,他们的具体执行人,安王府的“得力”干将,名叫苟图(人如其名,长相就透着股苟且偷安的气质),立刻拍着瘦骨嶙峋的胸脯表忠心:“两位王爷放一百个心!属下买通的是萧战府上一个负责修剪花草的外围仆役,绝对可靠,嘴巴严实!路线、时间、埋藏地点,都打点得明明白白!那萧战一介莽夫,府内防卫看似严密,实则外紧内松,漏洞百出!我们派去的人都是江湖上身手利落的好手,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完成使命!” 宁王闻言,脸上露出近乎狰狞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萧战银铛入狱的惨状:“好!此事若成,本王重重有赏!记住,东西要放得巧妙,既要足够隐蔽,不能被提前发现坏了计划,又要确保能被我们的人‘轻易’搜出来!那件龙袍,做工是粗糙了点,但该有的形制都有,关键是其代表的‘不臣之心’!” 安王阴恻恻地补充,像是毒蛇吐信:“手脚务必干净,所有可能指向我们的线索,都要提前掐断。就算万一……事情有变,也最多到你苟图这里为止,明白吗?” 苟图脸上瞬间浮现“我懂,我就是那个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耗材”的悲壮表情,铿锵有力地回答:“属下明白!为王爷大业,万死不辞!”(内心oS:奖金得先预支点吧?) 就在宁安集团紧锣密鼓准备他们的“送礼”大业时,京城各大茶馆酒肆里,关于萧战的谣言仍在以各种版本流传,成为了市井小民最好的佐餐话题。 “听说了吗?萧国公在沙棘堡,那可真是一手遮天呐!律法自己定,税收自己收,官员自己挑,生杀大权一把抓!”一个茶客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何止啊!”旁边一人立刻神秘地接上话茬,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安王府当差,听说萧国公私下里常抱怨,说满朝文武都是……都是酒囊饭袋,只会窝里斗!要不是他在西边顶着,大夏的江山早就不稳喽!” “嘶……这话也敢说?太狂了!怪不得招人恨呢!” “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过这位国公爷行事也确实……彪悍了点,不太讲究官场规矩。” 这些议论,自然有渠道传到萧战耳朵里。石小虎汇报时,萧战正对着一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肘子发动猛烈进攻,闻言头也不抬,含糊道:“让他们说去,又不会少块肉。等老子把幕后黑手揪出来,把他们脸打肿的时候,希望他们的嘴皮子还能这么利索。” 行动之夜,月隐星稀,黑得纯粹,正是干些偷鸡摸狗勾当的绝佳时机。两条黑影,如同训练有素的快递员,凭借内应提供的“导航图”,精准地翻越萧战府邸的后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花园的假山下。 黑衣人甲(小声嘀咕,带着完成任务前的轻松):“是这儿吧?地图上画了个大红叉。” 黑衣人乙(信心满满,开始挖土):“没错!就这儿!赶紧埋了好回去领赏钱!都说萧战府上跟铁桶似的,我看也就那么回事,这不跟回自己家后院一样?” 两人动作麻利,很快挖出一个浅坑,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快递”放了进去。就在他们拿起铁锹,准备填土完成这单“业务”时——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呃不对,重来——抓刺客啊!”李铁头那如同闷雷般的暴喝骤然炸响! 刹那间,仿佛魔法一般,四周假山后、花丛里、甚至屋顶上,瞬间亮起无数火把,将小院照得如同白昼!李铁头带着一队眼神锐利、杀气腾腾的亲兵,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涌出,瞬间形成了铁壁合围! 更让两个黑衣人崩溃的是,萧战本人也优哉游哉地走了出来。他披着件花里胡哨的锦缎外套,一边打着巨大的哈欠,一边啃着个热乎乎、香喷喷的烤红薯,嘴里还抱怨着:“我说铁头,你这台词能不能更新换代一下?毫无新意,差点把老子的烤红薯吓掉!” 他踱步到坑边,用脚尖踢了踢那包东西,好奇道:“这啥玩意儿啊?大半夜的,给老子送温暖还是送惊喜?挖出来让老子开开眼。” 亲兵们手脚麻利地将油布包起出,当场打开。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那件皱巴巴、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的“小龙袍”,以及几件质地感人的“僭越玉器”,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两个黑衣人面无人色,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萧战弯腰捡起那件龙袍,拎在手里抖了抖,对着火光仔细端详,表情严肃得如同在鉴赏传世国宝。半晌,他才啧啧出声,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嫌弃:“我滴个乖乖!这刺绣,是跟村口王奶奶学的吧?这布料,是去年京城布庄清仓甩卖论斤称来的吧?宁王和安王也太他妈抠搜了!栽赃陷害能不能走点心?下点血本行不行?就这?就这破烂玩意还想冤枉老子要造反?老子真要造反,高低得整一身苏绣的龙袍,配个和田玉的腰带扣,那才像样!这玩意儿穿出去,还没走上金銮殿就得被笑话死,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李铁头在一旁憨憨地、无比真诚地补了一刀:“将军,俺觉得这龙袍,还没咱沙棘堡年底扭秧歌的戏服鲜亮好看呢!” 两个黑衣人听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刚才挖的坑里,职业生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和质疑。 萧战并没有如反派预想的那样私下处置他们。他反而和颜悦色(如果那表情能算和颜悦色的话)地对两个面如死灰的黑衣人说:“别怕,老子是文明人,讲究依法办事,不搞私刑那一套。送你们去个地方,包吃包住,还有青天大老爷给你们主持公道。” 第二天,萧战压根没按原计划进宫。他直接指挥李铁头,押着两个活口刺客、那个被买通后吓得几乎精神失常的花匠仆役、以及那包寒碜到家的“僭越物证”,外加夜枭“友情”提供的、经过巧妙处理的部分资金往来线索,组成了一个阵容豪华的“自曝卡车”队伍,浩浩荡荡直奔京兆尹衙门! 一百名沙棘堡亲兵在衙门口雁翅排开,那股子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瞬间让半条街的温度都降了几度。李铁头抡起鼓槌,“咚咚咚咚”把登闻鼓敲得震天响,嗓门洪亮得堪比扩音喇叭:“青天大老爷在上!有歹人蓄意栽赃陷害朝廷功臣、陛下亲封的镇国公!现已人赃并获!求青天老爷为我家国公爷做主,严惩恶徒,以正视听啊——!”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瞬间炸锅!附近的百姓、商贩、路人,呼啦啦全围了过来,眨眼间就把京兆尹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啥?镇国公被栽赃了?” “嚯!人赃并获!谁这么大胆子,敢陷害国公爷?” “快看快看!那包里露出来的是……是龙袍?我的老天爷!这是要往死里整啊!” 京兆尹正在后堂优哉游哉地品着今年的新茶,听到堂外震耳的鼓声和喧哗,以及下属连滚爬爬的禀报,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头皮瞬间发麻。他硬着头皮升堂,看到堂下跪着的刺客、仆役,以及那刺眼无比的“龙袍”物证,再瞅瞅门外那群煞气腾腾的亲兵和群情汹涌的百姓,心里已经把宁王和安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他知道,这事捂不住了,只能一边在心里骂娘,一边硬着头皮接下这烫手山芋,同时火速派人进宫向皇上禀报。 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各个角落。茶馆酒肆的话题风向瞬间逆转。 “听说了吗?有人给萧国公栽赃龙袍,结果被萧国公将计就计,人赃俱获,直接扭送官府了!” “我的天!萧国公真乃神人也!这反应,这手段!” “我就说萧国公是冤枉的!那样的英雄人物,怎么可能做那种大逆不道之事!果然是有人眼红嫉妒,恶意陷害!” 舆论战场,萧战不费吹灰之力,完成了一次漂亮的Ko。 场景五:反派窝里斗与狼狈的断尾求生 消息如同丧钟,传到了宁王府和安王府。 “废物!一群废物!”宁王气得双目赤红,一把将桌上新换的官窑茶具扫落在地,碎片四溅,“两个人!就两个人!都能被当场活捉?那萧战是未卜先知吗?还是他府上遍地是眼睛?” 安王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比宁王看得更深,也更心惊:“不是他们废物,是我们从头到尾都被萧战算计了!他早就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他是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这个疯子!他居然不按常理出牌,把事情直接捅到了京兆尹!他难道就不怕引火烧身吗?”他当然不怕,因为他才是拿着火把的人。 “现在怎么办?京兆尹那边万一……”宁王彻底慌了神,声音都带着颤。 “断尾!立刻断尾求生!”安王眼中闪过狠辣决绝的光芒,像是被迫放弃棋子的棋手,“那个经手此事的苟图,让他‘突发恶疾’,立刻!马上!干净利落!所有与此事有牵连的知情人员,全部处理掉!绝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指向我们的蛛丝马迹!” 一时间,安王府内鸡飞狗跳,弥漫着“丢车保帅”的紧张与恐慌。尽管最终被推出去的替死鬼“心甘情愿”地扛下了所有罪责,使得证据链无法直接指向两位王爷,但京城官场和民间,明眼人谁不知道这幕后黑手是谁?皇帝在病榻上听闻了整个过程的详细禀报,沉默了许久,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萧战凭借一手“精准预判”、“钓鱼执法”加“舆论反杀”的流氓……啊不,是智慧组合拳,不仅完美化解了这场致命的构陷,还成功让宁王和安王灰头土脸,威望扫地,尤其是在最看重清誉名声的文人圈子里,安王多年经营的“贤王”形象算是裂开了第一条大缝,气得他在府里跳着脚骂了半宿街。就在京城众人以为这位镇国公要携大胜之威做点什么的时候,他却似乎又把这事抛到了脑后,某天夜里闲极无聊,居然拉着李铁头跑去皇宫外围“夜游”,结果……顺手又捡了个天大的“麻烦”。 第306章 冷宫残月 京兆尹那边的调查(甩锅)报告还没出炉,皇帝老爷子的召见也迟迟不来,萧战在京城这地界,闲得身上快长蘑菇了。这晚,他啃完最后一只酱鸭腿,打着饱嗝,踹了踹旁边打盹的李铁头。 “铁头!起来!跟老子夜跑消食去!” 李铁头迷迷糊糊:“将军,大半夜跑啥步啊?” “废话!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顺便去皇宫外围考察一下夜景,看看皇家安保有没有漏洞,咱这叫忧国忧民!”萧战理由永远冠冕堂皇。 两人晃晃悠悠,溜达到了那高大宫墙的阴影底下。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夏虫在聒噪。正当萧战对着宫墙评头论足,说什么“这墙砌得不够直,不如我们沙棘堡的城墙笔挺,差评”时,一阵隐约的、压抑的哭喊和斥骂声,顺风飘了过来。 萧战耳朵一动,比雷达还灵。“嘘——铁头,听见没?里面有情况!” 他让李铁头这憨厚壮汉蹲下当人肉梯子,自己利索地扒上墙头,探头探脑地往里瞧。这一看,好家伙,直接观摩了一场皇宫限定版《霸凌现场直播》。 只见冷宫附近一个荒草丛生、破败不堪的小院里,月光惨白得像死人脸。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少年,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死死按在冰冷的地上。另一个领头的管事太监,叉着腰,手里拎着根皮鞭,正一边抽一边骂,唾沫星子横飞: “小杂种!丧门星!让你挑的水挑完了吗?就敢偷懒!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晦气东西!打不死你也饿死你!还敢瞪我?再瞪!” 那少年看着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宫装,单薄的身子在夜风里微微发抖。鞭子抽在身上,他死死咬着已经渗血的下唇,硬是一声不吭,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全是狼崽子般的凶狠、屈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坚韧。 萧战看着那少年单薄的背影和倔强的眼神,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他想起沙棘堡里那些半大不小的皮猴子,比如整天上房揭瓦的二狗,也是这个年纪,正是该无法无天、招猫逗狗、被爹娘追着满街揍的年纪,哪像眼前这孩子…… “我靠!皇宫大内,天子脚下,搞职场pUA还体罚?还是太监霸凌皇子?这他妈什么地狱笑话剧本!”萧战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就冒起来了,比看见有人浪费粮食还来气。 萧战直接从李铁头肩膀上跳下来,也懒得翻墙了,太不文明。他指着最近的一处宫门,对李铁头下令:“铁头!去!给老子砸门!动静搞大点!” 李铁头得令,小跑过去,抡起那醋钵大的拳头,“哐哐哐”就开始砸门,那动静跟攻城槌似的,嗓门更是吼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开门!快开门!镇国公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要立刻面圣!耽误了军情,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宫门守卫在里面吓得一哆嗦,透过门缝一看,外面站着凶神恶煞的李铁头和一脸“老子很不爽”的萧战,这组合最近在京城名头太响,不敢不开门。侍卫刚把门拉开一条缝,萧战就一把推开,带着李铁头径直往里冲了几步,但他没真进去,就站在门槛里头点,确保声音能传进去。 他运足了气,对着那传来动静的冷宫方向,用他那在万军阵前都能清晰传令的大嗓门吼道: “里边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老子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呃不对,立刻放下鞭子!停止施暴!光天化日……呃月黑风高之下,竟敢虐待儿童,还有没有王法了?!宫廷侍卫呢?都死光了吗?再不出来,老子可要替天行道了!” 他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划破了皇宫夜的寂静。那几个行凶的太监吓得一激灵,鞭子“啪嗒”掉在地上。很快,一队宫廷侍卫提着灯笼,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领头的队长一看是萧战,脸都白了,心里叫苦不迭:这煞星怎么跑这儿来了? 萧战压根没往里走,就抱着胳膊倚在宫门框上,斜眼看着那群连滚带爬跑过来的太监和后面跟着的侍卫。 那管事太监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国……国公爷饶命!奴才……奴才只是在管教不听话的小太监……” “放你娘的罗圈屁!”萧战直接打断,指着那个已经挣扎着站起来,依旧死死盯着那群太监的少年,“你当老子眼瞎?那是小太监?你家小太监穿带补丁的皇子常服?你他妈侮辱老子智商呢?” 侍卫队长冷汗直流,赶紧上前打圆场:“国公爷息怒,此事……此事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萧战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鞭子和少年身上的伤痕,“人证物证俱在,你跟我说误会?行啊,那咱们现在就去陛下面前,让他老人家评评理,看看这是不是误会?” 侍卫队长一听“陛下”俩字,腿都软了,这事要是闹到御前,他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他赶紧赔笑:“不敢不敢!国公爷明鉴!是这几个狗奴才胆大包天,竟敢欺凌皇子!属下一定严惩不贷!” 萧战这才稍微满意地点点头,对那少年招了招手:“小子,过来。” 那少年,也就是六皇子李承弘,迟疑了一下,还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宫门口,站在萧战身边,依旧抿着嘴,不说话,但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一些,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萧战对侍卫队长说:“人,你们带走,按宫规处置,老子不管。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要是让老子知道你们敢阳奉阴违,或者以后这位六皇子再出什么‘意外’……哼哼,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知道,沙棘堡的军法,比宫规刺激多了。” 侍卫队长和那群太监吓得浑身一颤,连称不敢。 萧战这才低头看了看李承弘,这小子脸上带着血痕,嘴唇冻得发紫,单薄的身子在小夜风里微微发抖。他叹了口气,把自己那件骚包却厚实的锦缎外套脱下来,粗手粗脚地往夏铭身上一披:“小子,还能走不?跟本国公出去,给你找个地方上点药,弄点热乎东西吃,这鬼地方没法待。” 李承弘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萧战一眼,依旧没说话,但默默地点了点头,裹紧了带着陌生男子气息的温暖外袍,跟着萧战走出了那扇象征着禁锢与冷漠的宫门。 萧战直接把夏铭带回了自己的临时府邸——被他戏称为“沙棘堡驻京办事处”的地方。府里的亲卫们看到自家国公爷半夜三更又捡回来个伤痕累累的半大孩子,还是位皇子,吓了一跳,赶紧忙碌起来,打热水,找干净衣物,拿最好的金疮药。 夏铭一开始非常拘谨,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浑身紧绷。亲卫们帮他清洗伤口时,药水刺激得他直抽冷气,他却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等到热腾腾、香喷喷的肉粥和几样精致小菜端到他面前时,他那故作坚强的外壳,终于在食物诱人的香气和周围关切(虽然主要是好奇)的目光中,出现了一丝裂痕。 萧战把一整只鸡腿夹到他碗里,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放缓:“吃!看你这小身板,还没老子胳膊粗。在老子这儿别客气,放开肚皮吃,管够!” 李承弘看了看碗里油光锃亮的鸡腿,又看了看旁边毫无形象、正对着另一只鸡腿奋力输出的萧战,犹豫了片刻,终于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显然饿得不轻。 李铁头一边啃着第三个猪蹄,一边凑到萧战身边,瓮声瓮气地问:“将军,俺还是不明白,您管这闲事干啥?这小皇子看着闷葫芦似的,阴阴沉沉,不像他那几个哥哥会来事儿。万一惹上麻烦咋整?” 萧战灌了一口酒,白了李铁头一眼:“你懂个锤子!老子这叫弘扬社会正能量,打击校园……啊不,宫廷霸凌!你看那几个死太监的嚣张样,不收拾他们,老子念头不通达!再说了……” 他瞥了一眼安静吃饭,但耳朵明显竖起来的夏铭,压低声音(但确保那小子能隐约听到):“你没觉得这小子眼神里有股劲儿吗?像戈壁滩上的梭梭草,看着不起眼,命硬得很!比他那些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坏的哥哥们顺眼多了。这就当是……随手撒颗种子,结个善缘。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能拉一把是一把,说不定哪天就长成参天大树了呢?这叫风险投资,懂不?” 夏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头埋得更低了,只是默默咀嚼的动作,似乎多了几分力气。 夏铭在萧战这里简单处理了伤口,填饱了肚子,还换上了一身干净暖和的普通衣物。萧战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安排了两个机灵的亲兵,准备送他回宫(并且“特意”叮嘱要去内务府“报备”一下十六皇子的“行踪”和“遭遇”)。 临出门时,夏铭站在门槛前,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萧战。月光洒在他清瘦却已初现棱角的脸上,那双曾经充满凶狠与绝望的眼睛,此刻平静了许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萧战,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留了好几秒。 然后,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萧战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夜晚、这个人刻在心里,随后便跟着亲兵,沉默地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李铁头挠挠头:“将军,他这啥意思?” 萧战看着夏铭消失的方向,咂咂嘴:“啥意思?意思就是……这小子,以后估计不好惹。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看京兆尹那边怎么唱戏呢。” 那颗在冰冷宫廷中被践踏了十六年、几乎冻结成冰的种子,似乎因为今夜这一碗热粥、一件外袍、一次撑腰,而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萧战这次宫门外的“多管闲事”,对他而言,不过是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甚至不如明天早饭吃什么让他上心。然而,他这看似随性而为的举动,连同之前反杀构陷时展现出的果决与狠辣,都通过不同渠道,细细地汇入了深宫之中那位病榻上的皇帝耳中,让这位帝王对萧战的观感,在杀伐果断之外,又添上了一笔难以言喻的复杂色彩。恰在此时,太医院的努力似乎终于起了效果,皇帝那缠绵病榻多日的龙体,竟出乎意料地出现了转机。 第307章 君前奏对 皇宫里的御医们似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KpI,加上皇帝老爷子自个儿生命力堪比小强,缠绵病榻多日的龙体,竟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精神头也肉眼可见地变足。这病刚好些后,下的第一道明确旨意,就是召那位把他京城搅得风生水起的镇国公萧战,入宫觐见。 再次来到这朱红宫墙前,萧战明显感觉气氛不一样了。如果说上次是例行检查,这次简直就是海关缉私级别的严查。宫门守卫一个个板着脸,检查得那叫一个仔细,恨不得拿放大镜看看他牙缝里有没有藏暗器。 侍卫头领是个生面孔,估计是刚被换上来的“自己人”,板着一张“老子按规矩办事”的棺材脸,硬邦邦地说:“国公爷,按宫内最新规定,为确保万全,您的亲兵需在宫门外解除武装,在此等候。” 萧战把眼皮一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规定?谁的规定?老子的亲兵就是老子的仪仗!懂不懂什么叫‘镇国公’的牌面?懂不懂什么叫‘国之干城’的威严?搜查,随便搜!解刀?不行!要不你跟我进去,亲自跟陛下解释解释,为啥要卸他老人家刚刚立下大功的镇西大将的刀?看看陛下是砍我的头,还是抽你的筋?” 他身后那几十号亲兵,眼神瞬间变得跟狼一样,齐刷刷往前踏了半步,那股子百战余生的煞气扑面而来。侍卫头领喉咙滚动了一下,额角见汗,最终还是怂了,只进行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严格搜查,佩刀得以保留。萧战心里吐槽:跟老子玩心理战?老子在边境跟狼族砍价的时候,你们还在背《论语》呢! 引路的太监倒是毕恭毕敬,但那恭敬里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和疏离,仿佛萧战是个浑身长满尖刺的豪猪,碰一下就得倒大霉。萧战浑不在意,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跟领导视察似的,还指着一段斑驳的宫墙煞有介事地评价:“啧啧,看看这墙砖,都风化成啥样了,缝隙大得能塞进手指头,这要下场大雨,不得哗哗往里渗水?工程质量严重不合格啊!监理肯定吃了回扣!看看我们沙棘堡的城墙,戎族撞了三年,崩掉的还是他们的牙!”那引路太监听得冷汗直流,头都快埋到胸口了,一个字不敢接。 寝宫内,药味依旧浓郁,但似乎没那么死气沉沉了。老皇帝半靠在龙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严厉得像两把刚刚磨好的匕首,直直钉在萧战身上。 “臣,萧战,叩见陛下。”萧战这次礼数周全得能当教科书,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爱卿平身,近前来,让朕好好看看。”皇帝的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战依言上前,站定。皇帝的目光如同精密扫描仪,在他脸上、身上来回逡巡,仿佛要透过皮囊,看清这个既能开疆拓土又能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臣子,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沉默,令人压抑的沉默。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第一刀就直接砍向了最敏感的钱袋子:“西域如今,岁入几何啊?” 萧战心里门清,这是摸底加敲竹杠的前奏。他脸上瞬间切换成“老实巴交”加“略显窘迫”的模式,搓了搓手,叹气道:“回陛下,西域那地方,您是知道的,地广人稀,鸟不拉屎……呃,是资源匮乏!开发起来太难了!这两年好不容易靠着互市和几个小矿场有点起色,可花钱的地方更多啊!军费、筑城、安抚那些心思活络的部族头人……哪一样不是吞金兽?刨去所有开销,一年到头,能紧巴巴结余个二三十万两银子,那都得烧高香了!就这点钱,还得紧着投入到西域的再建设和防备西戎上去,实在是……囊中羞涩啊陛下!”他表情之诚恳,语气之无奈,仿佛沙棘堡不是富庶之地,而是精准扶贫重点单位。 皇帝眼皮都没抬,不置可否,第二刀紧随其后,直指军权核心:“朕听闻,你军中火器犀利,声若惊雷,威力远超京营,甚至……工部兵器局?” 萧战心里翻了个白眼:来了来了,技术觊觎症犯了。他脸上却露出“毫无保留”的坦诚:“陛下明鉴!这都是将士们敢拼命,工匠们肯钻研!若朝廷需要,臣愿立刻将相关图纸整理成册,并挑选一批熟练工匠,即刻送往兵部报到!为陛下效力,为朝廷强军,是臣等的本分!”(内心oS:给你们图纸,看得懂吗?给你们工匠,伺候得了吗?别到时候炸了膛怪老子手艺不行。) 皇帝似乎对他的爽快有些意外,沉吟片刻,抛出了最尖锐的第三个问题,几乎算是图穷匕见:“西域偌大的兵权,你一人执掌,辛苦了。对此,你如何看啊?” 萧战心里警铃大作,表面却瞬间“戏精”附体,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西域兵权,自然是陛下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只是代陛下暂管,陛下随时可派任何心腹重臣前去接管!臣绝无二话!”他话锋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陛下,西戎凶悍,犹胜狼族,且西域各部族,心思复杂,首鼠两端。非久经沙场、深谙当地情势、能在各部族间树立威信者,恐怕……难以驾驭。万一处置不当,引得西域再生动荡,甚至烽烟再起,岂非辜负了陛下稳定西陲的苦心?臣……实在是为陛下,为社稷担忧啊!”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了忠心,又点明了利害,把“非我不可”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皇帝再次沉默,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寝宫内只剩下烛火噼啪和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接地气”:“唉……爱卿忠勇,朕心甚慰。只是……朝廷如今,各处都要用钱,国库……实在是捉襟见肘,用度紧张啊……” 他开始“哭穷”了。 萧战一听这话,心里乐了:就等您这句呢!他脸上瞬间露出极度“感同身受”外加“肉痛无比”的复杂表情,仿佛皇帝不是在哭穷,而是在割他的肉。他猛地一拍大腿没敢太用力:“陛下!您这一说,臣这心里……跟刀绞似的啊!” 说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里口袋掏出几张早已准备好的、面额巨大的银票,双手捧着,微微颤抖,像是捧着自己毕生的积蓄,一步上前,恭恭敬敬地递到皇帝榻前,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陛下日夜为国操劳,臣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臣……臣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更多!这是臣……省吃俭用,从沙棘堡的公账里,从将士们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十万两银子!愿献于陛下,聊解燃眉之急!只求陛下能保重龙体,我大夏江山,离不开陛下啊!”他表情之恳切,眼神之真诚,仿佛这十万两是他砸锅卖铁、甚至预支了未来十年俸禄才凑出来的,其演技足以秒杀一众当红小生。 皇帝看着那张簇新的、印着皇家钱庄印记的十万两银票,又看了看萧战那副“忠臣孝子”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他伸手接过银票,指尖在数额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了枕边。嗯,动作很自然,很顺手。 收了钱,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但该敲打的还得敲打。皇帝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朕还听说,你入京之后,颇不太平。牙行冲突,校场演武,安王府诗会,还有前几日的……栽赃案。桩桩件件,都少不了你的身影。爱卿,对此,你又作何解释啊?” 萧战立刻开启了“喊冤模式”,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八度:“陛下!陛下明鉴啊!臣冤枉!天大的冤枉!”他掰着手指头,开始逐条“申诉”: “牙行那事儿,是他们狗眼看人低,欺辱边将在前!臣若忍气吞声,岂不是堕了陛下天威,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校场演武,是兵部几位大人再三热情相邀,京营的兄弟们更是摩拳擦掌,非要切磋!臣是盛情难却啊!总不能扫了大家的兴,让人觉得我们边军小家子气吧?” “安王府诗会,臣是真不会那些风花雪月啊!臣就是个粗人,只会带兵打仗,治理地方!总不能打肿脸充胖子,胡诌几句打油诗,徒惹人笑话,给陛下丢脸吧?那叫不诚实!” “至于栽赃案!”他更是“义愤填膺”,捶胸顿足(动作幅度控制得很好),“那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要置臣于死地啊陛下!那龙袍粗糙得像抹布,玉器像是坟里刨出来的!臣若私下处理,反而显得心里有鬼!臣只能把事情闹大,求个公道!臣远在西域,为陛下守着国门,流血流汗,不想回到天子脚下,竟遭如此毒手!臣……臣这心里,哇凉哇凉的啊!恨不能剖出这颗红心给陛下看看!”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眨巴着眼睛,试图挤出几滴辛酸泪,奈何泪腺不太配合,只搞得眼睛有点干涩。 皇帝看着他这唱作俱佳、声情并茂的表演,又瞥了一眼枕边那张实实在在的十万两银票,心中飞快权衡。这萧战,确实是个能下金蛋的母鸡,也能看家护院,但性子太野,攻击性太强,放在外面不放心,放在京城又太能惹事。如今他主动上交了部分利益,虽然对沙棘堡来说可能是九牛一毛,态度也还算“恭顺”,西域兵权暂时动不得(也无人能替),不如先放在眼皮底下,给个无关紧要的职位圈养起来,慢慢观察。 “好了,”皇帝终于开口,打断了萧战的“哭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的忠心,朕知道了。你的难处,朕也体谅。” 他顿了顿,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你一路劳顿,又在京中惹出这许多风波,想必也辛苦了。暂且休息一段时间吧。朕看你于工造、理财一道,颇有些别出心裁的心得。这样吧,就去将作监,挂个少监的职,观摩学习。” 将作监少监?一个从四品的清水衙门闲职,毫无实权,连上朝站班的资格都勉强。这分明是明升暗降,杯酒释兵权……呃,连酒都没有的京城版。 萧战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甚至带着点“感激涕零”的笑容,声音洪亮,没有半分不满:“臣!领旨谢恩!陛下体恤臣子,安排如此清贵显要……呃,是清闲重要的职位让臣学习沉淀,臣感激不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内心oS:闲职好啊!不用早起上朝,不用跟那群老狐狸勾心斗角,正好方便老子摸鱼……啊不是,是深入基层,了解京城民生百态,顺便看看宁王安王还能整出什么新活!) 一场充满机锋、试探、表演与金钱交易的君前奏对,总算尘埃落定。 萧战晃晃悠悠走出宫门,对着等得焦急的李铁头等人一挥手:“走!回府!今天心情好,加餐!” 而萧战被任命为将作监少监的消息,也像长了腿一样迅速传开。 茶馆里,路人甲:“听说了吗?萧国公被派到将作监当少监了!” 路人乙:“啊?那不是个管工匠的闲差吗?萧国公那样的英雄,怎么……” 路人丙:“嘘!慎言!这分明是陛下明察秋毫,知道萧国公受了委屈,特意放在身边清贵衙门休养呢!”(脑补帝无处不在) 宁王府内,宁王得知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将作监少监?哈哈哈!父皇圣明!这下看他萧战还怎么嚣张!一个工匠头子,我看他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安王则相对冷静,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虽是闲职,但毕竟人在京城,还在父皇眼皮底下……不过,终究是远离了军权核心。贤侄,我们还需从长计议,下一步,或许该在他这个将作监少监的任上,做些文章了……”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萧战用十万两银子和一场奥斯卡级别的表演,成功换来了一个远离风暴眼的清闲职位,暂时从京城权力的漩涡中心抽身。但他知道,宁王和安王绝不会因为一次挫败就偃旗息鼓,这“将作监少监”的闲职,说不定就是下一个战场。而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摸鱼”的职位,优哉游哉地布下新的棋局,顺便……看看京城哪家的酱牛肉最好吃。毕竟,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在萧战看来,那都不叫事儿! 第308章 塞翁失马 夕阳的余晖如同打翻的橘色颜料盘,将京城的天空浸染得一片暖融,连带着那些冰冷的青砖黛瓦也多了几分柔和。萧战骑在他那匹神骏的西域名驹上,一人一马,慢悠悠地晃荡在回“驻京办”的路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升官的喜悦,也无贬谪的愤懑,只有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闲适,仿佛刚才在皇宫里被塞了个闲职的人不是他。 刚踏进府门,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李铁头立刻带着一群同样义愤填膺的亲兵“呼啦啦”围了上来,个个脸红脖子粗,像是随时要去砸了谁家祠堂。 “国公爷!皇上这……这分明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李铁头嗓门洪亮,震得屋檐下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您在西域,那是开疆拓土、安定边疆的不世之功!回了这京城,不给加官进爵就算了,还给个……给个鸟不拉屎的将作监少监?那是个啥玩意儿?听着就是跟木头疙瘩、烂泥巴打交道的地方!这不是存心羞辱人吗?俺老李这口气咽不下去!”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校尉也跟着吼道:“就是!铁头哥说得对!咱们兄弟在西域,那是真刀真枪,吃沙子喝风,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西戎蛮子拼命!守的是大夏的国门!回了这天子脚下,就给我们国公爷这待遇?寒心!真他娘的寒心!” “国公爷,这口气咱不能就这么咽了!得让朝廷给个说法!” “对!要不咱们联名上书!” “上书有个屁用!要俺说,干脆……”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夕阳下飞舞,气氛热烈得像要起义。 萧战被这嗷嗷叫的阵势吵得掏了掏耳朵,等他们声音稍微小了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吵啥?嚷嚷啥?老子耳朵都快被你们这帮崽子震出茧子了。知道的以为老子是国公,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是山大王,带着你们要去打家劫舍呢。” 他环视一圈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而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笑意:“卸磨杀驴?那也得看是啥驴。老子是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他能舍得杀?顶多是觉得老子跑得太快,先牵到马厩里歇歇脚,观察观察。” 他顿了顿,抛出经典名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懂不懂?” 看着众人依旧迷茫又愤懑的眼神,萧战叹了口气,开始进行“职场风险规避与摸鱼技巧”的科普:“你们啊,脑子里都是肌肉,得多转转!职位越高,风险越大,盯着你的人就越多,懂不懂?现在京城这潭水,浑得跟黄河汛期似的!几个皇子斗得眼珠子都红了,跟抢食的乌眼鸡没区别。宁王、安王那两个老银币,更是恨不得把老子扒皮抽筋,骨头熬汤。这时候,跳出那个权力中心的斗兽场,当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将作监少监,正好避开漩涡中心,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去。咱们啊,正好躲在旁边,嗑着瓜子看大戏,顺便……摸鱼。” “摸鱼?”李铁头铜铃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清澈的愚蠢,“国公爷,摸鱼是啥?俺们只会打仗。” 萧战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解释:“摸鱼!就是领着朝廷的俸禄,干最少的活,或者不干活!这是打工……呃,是为官之道的最高境界!是智慧!你们懂个屁!都给我该干嘛干嘛去,该操练的操练,该打探消息的打探消息,把咱们这‘驻京办’给老子守好了!老子明天就去将作监报到,深入体验一下大夏朝公务员……呃,是朝廷命官的悠闲生活!” 次日,萧战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象征从四品官阶的青色官袍,他嫌弃地扯了扯宽大的袖子,依旧骑着马,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位于京城相对偏僻区域的将作监衙门。衙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楣上的牌匾漆色斑驳,透着一股“经费不足”的朴实气息。 将作监掌监王德福,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面团团带着富态的老头,早已得到消息,领着几个属官在衙门口翘首以盼。一看到萧战的身影,王掌监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堆得能把眼睛挤没,腰弯得几乎要表演一个对折。 “下官王德福,参……参见萧国公!哎哟,瞧下官这记性,是萧少监!萧少监!”王掌监的声音带着点惶恐的颤音,“国公爷大驾光临我们这将作监,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啊!下官……下官已为您精心准备好了值房,一应物品俱全,都是按最好的规格置办的!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千万别跟下官客气!” 萧战被他这过于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态度搞得有点懵,心里嘀咕:老子是来摸鱼的,不是来当祖宗供着的。他随意地摆摆手:“王大人,不必如此多礼,太见外了。我就是来挂个职,混……呃,是深入学习,了解了解情况。咱们这将作监,平时主要都负责些什么业务啊?”他刻意用了“业务”这个词,显得很“专业”。 王掌监连忙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详细介绍,语气带着小心:“回少监的话,咱们将作监,主要负责宫廷内外一应器用、仪仗、卤簿、部分军器制造与维护、织造、以及城池、宫苑、官署的修缮营造等事务。说起来事务是挺繁杂的,但……但大多都有旧例、规制可循,只需按部就班,照章办事即可,倒也不算太劳神。”他潜台词非常明显:没啥大事,也没啥油水,您老过来就是走个过场,躺着领俸禄就行,千万别给我们找麻烦。 萧战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心里更踏实了:果然是个摸鱼养老、躲避风暴的理想港湾。 场景三:意外收获——“技术宅”迷弟李铮的狂热 就在王掌监陪着萧战,走过略显陈旧的廊庑,准备去参观一下后面那些传出“叮叮当当”声响的作坊时,一个抱着一卷厚厚图纸、头发有些乱蓬蓬的年轻人,低着头急匆匆地从拐角处冲出,差点与王掌监撞个满怀。 “哎哟!王大人,对不住对不住!”年轻人慌忙道歉,抬起头,目光扫过王掌监身边的萧战,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珍宝,怀里的图纸“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也顾不上了,一个充满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几乎破音的声音响彻走廊: “萧……萧都护!真的是您?!我不是在做梦吧?!” 萧战定睛一看,乐了。这不是安王府诗会上,那个唯一对他那首“筛石灰”诗表示欣赏,认为充满了“格物致知”精神的年轻宗室吗? “哟,是你啊?”萧战笑着打量他,“那个……审美很独特,觉得老子诗写得很有‘工匠精神’的小伙子?” 年轻人激动得脸瞬间涨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语无伦次:“正是下官!北郡王之子李铮,现任将作监丞!都护……不,少监大人!您……您居然还记得我!我……我……”他像是追星成功的狂热粉丝,眼睛亮得吓人,“您在沙棘堡做的那些东西,水泥!那个叫‘滑轮组’的省力装置!还有您改进的床弩和旋风炮!我看过兵部流出的部分模糊图纸和只言片语的描述,那设计!那思路!真是太精妙了!太厉害了!简直是巧夺天工!我一直……一直梦想着能有机会向您当面请教!没想到……没想到梦想成真了!”他激动得差点要手舞足蹈。 王掌监在一旁看着,无奈又带着点宠溺地笑着补充:“萧少监莫怪,李监丞是宗室里的异数,不喜弓马,不爱诗词,就痴迷于这些匠做之术、奇巧之工。打去年来了将作监,就没少折腾,库房里那些报废的材料,多半是他的‘杰作’,不过……倒也真让他弄出些实用的新花样,比如改进的水车齿轮啥的。” 萧战看着李铮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只有对技术无限渴望的热情,仿佛看到了沙棘堡里那些为了一个技术难题能茶饭不思、熬夜攻关的工匠兄弟们,心里那点因为被“发配”而产生的微妙不爽,瞬间被冲淡了许多。他将作监,好像比自己预想的要有趣一点,至少……有个能聊天(吹牛)的。“好说好说,”萧战拍了拍李铮的肩膀(感觉这小子骨头硌手,太瘦),“以后就是同事了,同在将作监当差,有空咱们多交流,共同进步,争取把咱们这将作监的KpI……呃,是业绩,搞上去!” 萧战这位“煞星”国公空降将作监担任少监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衙门的每个角落。当他正式露面后,监内的官员、吏员、大小匠师们,态度瞬间分化,形成了一道清晰的“态度光谱”。 以几位资历老、但晋升无望的员外郎、主事为代表的一批官员,对萧战是敬而远之,表面上恭敬有加,背后却议论纷纷: “这位爷可是个惹祸的祖宗!在京城都敢掀桌子,咱们这将作监小庙,可经不起他折腾!小心伺候着,千万别惹他不快,安安稳稳送走这尊大佛才是正理。” “听说就是个不通文墨的莽夫,仗着军功横行无忌。来咱们这,八成是陛下让他避避风头,挂个名混日子罢了。咱们该干嘛干嘛,别跟他走太近,免得惹上是非。” 而以一些年轻、职位不高、平时想法较多却不受重视的底层官员,以及部分真正有手艺、关心技术革新的老匠师们,则对萧战的到来抱有一种复杂的好奇甚至隐隐的期待。 “萧国公虽然……行事不拘一格,但他在沙棘堡弄出的那些东西,可是实打实的!说不定……真能给咱们这将作监带来点新气象?” “听说李监丞跟他很聊得来?要是他能指点一二,说不定咱们手头卡住的难题就能有思路了?” 萧战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他毫不在意。他完美践行着“摸鱼”哲学:每天准时点卯(偶尔迟到),然后在王掌监精心为他准备的、宽敞明亮还带个小院的值房里,不是优哉游哉地品茶,就是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或者翻看些杂书话本。唯一能让他稍微提起点精神的,就是被小迷弟李铮缠着问东问西,从材料配比问到机械原理,萧战也乐得半真半假地跟他“探讨”(主要目的是吹嘘自己在沙棘堡的“丰功伟绩”),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清闲自在,仿佛真的成了一条与世无争的咸鱼。 萧战在将作监这片“世外桃源”里,过上了表面“摸鱼”、实则静观其变的悠闲生活,成功将自己从朝堂斗争的漩涡中暂时摘了出来。愣是过上了上班喝茶、下班遛弯、偶尔指导一下技术的规律“摸鱼”生活,小日子滋润得仿佛真的成了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国公。然而,该走的过场终究是躲不掉的,比如那让他一想起来就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请病假的大朝会。 第309章 上朝打瞌睡 每逢朔望之日,举行大朝会,这就成了萧战雷打不动的“法定受难日”。天还黑得跟泼了墨似的,连打更的都困得直敲错梆子,他就得被他那尽职尽责的亲兵队长,像挖土豆一样从温暖得让人堕落的热被窝里刨出来。 “国公爷……国公爷!时辰到了,该上朝了……”亲兵队长的声音带着哭腔,比叫他亲爹起床还难。 萧战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嘟囔着:“上什么朝……告假,就说本国公偶感风寒,病入膏肓,需要静养……” “我的爷诶!这理由上周用过了!再不去,御史台那帮老爷们的弹劾奏章能把咱们府门淹了!” 于是,他只能像个提线木偶,被伺候着套上那身又厚又重、绣着狰狞麒麟、挂满零碎、叮当作响仿佛移动首饰架的国公朝服。顶着满天还没下班、努力眨眼的星星,哈欠连天地被“塞”进马车,一路晃悠到皇宫。然后,像根昂贵的人形立牌,精准地戳在文武百官行列中那个属于他的、不前不后刚好能让他“发挥”的位置上,开始聆听那些比他上辈子被迫听的任何经书都冗长、枯燥、且大部分跟他吃饭睡觉打匈奴没半毛钱关系的奏对。 庄严(且极度憋闷)的金銮殿上,御香袅袅,试图营造一种神圣肃穆、沟通天地的氛围。然而,这昂贵的香料显然无法对抗某些人强大的睡眠神经。 今日的议题,依旧是老生常谈——是否应该增加江南丝绢税赋,以充实近年来比脸还干净的国库。文官队列那边,几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大人,正引经据典,唾沫横飞,从《周礼》扯到《管子》,从“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说到“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吵得面红耳赤,仿佛对方刨了自家祖坟。 萧战穿着那身束缚感极强、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包装过度的礼盒的国公服,站在武将队列相对靠前的位置。他身形倒是站得笔直,不动如山,充分体现了武将的“站姿如松”。但只要稍微凑近点,比如站在他旁边的那位头发花白、同样昏昏欲睡的老侯爷,就能发现惊人的真相——这位爷眼神紧闭,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甚至从那微微翕动的、带着点痞气的鼻翼间,发出了极其轻微、但在他周围小范围内清晰可闻的、富有节奏感的、类似“zzZ… zzZ…” 的鼾声!显然,他已经成功进入了深度睡眠的“超级省电待机模式”,外界的一切争吵都成了他的催眠白噪音。 老侯爷实在看不下去了,这鼾声虽然小,但在他听来跟打雷似的,生怕龙椅上的那位听见。他趁着上面两位大佬吵架换气的间隙,用胳膊肘极其隐蔽地、带着老人家特有的颤抖,轻轻碰了碰萧战。 萧战一个激灵,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眼神没有焦点,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只有远处文官争吵声的武将队列前排显得格外清晰:“……到点了?散朝了?开饭了?” 老侯爷:“……”(内心疯狂oS:开你个头啊饭!陛下在上面看着呢!你个憨货!赶紧给老子醒醒!眼神!看老夫的眼神!)他拼命挤眉弄眼,脸部肌肉都快抽筋了。 萧战眨了眨眼,似乎终于接收到了信号,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龙椅方向,正好对上皇帝那深邃莫测的目光。他居然还下意识地咧嘴,露出了一个介于“我刚醒”和“早上好”之间的、极其不合时宜的微笑。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目光扫过下方众臣。在经过萧战那明显神游天外、甚至还带着点睡痕和迷之微笑的脸上时,明显停顿了一瞬,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最终,他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如同什么都没看见般,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继续聆听下面的“辩论”。 而对面的文官队列前列,宁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讥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优越感的冷笑,仿佛在说:烂泥扶不上墙,粗坯就是粗坯。 好不容易熬到太监那声如同天籁、能救赎灵魂的“退朝——”响起,萧战瞬间像是解除了全身的封印外加打了鸡血,第一个窜出大殿,动作敏捷得如同脱缰的野狗,完全不像刚在朝堂上表演完“站立睡眠”绝技的人。 他目标明确,拉上几个在京城同样郁郁不得志、同病相怜的旧部(一些被边缘化的中低级军官或品级不高的闲散武职),熟门熟路地直奔宫外那条街最热闹、酒水最烈、隔音基本靠吼的一家名为“闷倒驴”的酒肆。 “老板!老规矩!先上三坛烧刀子,切五斤酱牛肉,花生米毛豆拼盘赶紧的!”萧战人还没坐下,嗓门先到了。 几碗不算顶级但绝对够劲、辣喉咙如同吞火炭的烧刀子下肚,萧战的话匣子就跟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样,收都收不住,音量自动调节到“全场广播”模式。 “哎,我说兄弟们!”他拍着油腻的木头桌子,震得碗碟跳舞,“你们是不知道,西疆那地方,虽然苦是苦了点,夏天晒脱皮冬天冻掉耳,但那是真他娘的自在!风吹草低见牛羊知道不?不是诗里写的,是真能看见!天高云阔,策马狂奔,那叫一个痛快!哪像这京城,”他嫌弃地指了指外面,“屁大点地方,规矩多得能压死人,放个屁都得想想合不合礼制,憋屈!太憋屈了!”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一看就是老行伍的校尉,很上道地捧哏,凑近问:“国公爷,听说您当年在陇右,带着区区几百人的斥候营,就敢追着西戎王子麾下几千精锐的屁股后面揍?真的假的?这牛可不能瞎吹啊!” 萧战得意地一扬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酒,豪迈地用袖子抹抹嘴,眼睛瞪得溜圆:“那还有假?老子打仗,讲究的就是一个科技领先,装备碾压,降维打击!你以为靠蛮干啊?那是莽夫!老子是文化人!”(众人:……您对文化人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老子手下那帮崽子,人手一把改进型燧发枪,砰砰砰!”他比划着射击的动作,“射程远,打得准,下雨天照样响!装填?经过老子优化的流程,比他们拉弓射箭慢不了多少!他们那破弓破箭,够得着吗?还没冲到老子阵前五十步,就先倒下一半了!剩下的?那就轮到刺刀和手榴弹招呼了!这叫步炮协同,懂不?” 另一个年轻些、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的都尉,眼睛发光,充满了对未知武器的向往:“国公爷,听说您麾下还有更带劲的大家伙?那个……那个叫‘没良心炮’的?一炮下去,城墙都能轰塌半边?真的人马俱碎,鬼神皆惊?” 萧战嘿嘿一笑,露出一个“小子有眼光”的表情,故意压低了一点声音,营造出分享绝密档案的神秘感:“那可不!那玩意儿,才是真正的战争之神,男人的浪漫!改天有机会,带你们去校场见识见识……呃,算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嫌弃地摆摆手,“京营那地方风水不好,晦气!上次去差点跟那帮少爷兵打起来,不去也罢。” 他端起酒碗,跟众人碰了一下,继续吹嘘:“反正啊,在绝对的技术优势和火力密度面前,一切传统的骑兵冲锋、步兵密集方阵,都是纸老虎!一捅就破!打仗,得用脑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年轻都尉感叹道,声音里带着羡慕和一丝不甘:“要是……要是咱们京营的兄弟们,也能装备上那样的火器,操练那样的战法……” 萧战嘿嘿一笑,再次压低声音,切换成“过来人”模式,带着点“看透一切”的语重心长:“装备,那是一方面,是硬件。关键是软件!是思想和待遇!”他敲了敲桌子,“老子在沙棘堡,当兵的有军功田分,死了能传儿子!有标准化、带火炕的营房住,冬天冻不着!家里娃到了年纪,能进军办蒙学堂,认字识数!受伤残了,有完善的伤残抚恤和再就业培训,堡里养着你!战死了,家里老小有人管,抚恤金够他们活下半辈子,孩子堡里供到成年!你们说,这样的兵,他知道为谁而战,他知道后退就是家破人亡,他凭什么不拼命?” 他环视一圈,看着众人若有所思或愤愤不平的表情,适时地住了口,留给在座众人一个“懂的都懂,不懂说了也没用”的眼神和无限的遐想(以及对京营现状的集体吐槽欲望)。然后大手一挥:“喝酒喝酒!好汉不提当年勇!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老子现在就是个混日子的闲散国公,以后就指望各位兄弟多罩着了!”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真诚”。 “闷倒驴”酒肆里其他桌的食客,早就竖起了耳朵,听得津津有味,连筷子上的花生米掉了都顾不上捡。 “听见没?萧国公又在开西域军事讲座了!” “嚯!说得真带劲!比西市口‘快嘴李’讲的《七侠五义》可真实多了!还有那什么‘没良心炮’,听着就吓人!” “看来他在西域是真威风啊!不是吹的!可惜回了京城,虎落平阳,被束之高阁喽……” “嘘!小声点!没看见斜对角那桌,有几个人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眼神老往这边瞟吗?看着就不像好人,保不齐就是宁王府或者安王府的探子!” “怕啥?萧国公说点往事也不行?又没议论朝政!” “就是!听听怎么了?咱老百姓就爱听这个!” 萧战这些看似“口无遮拦”、“狂言妄语”的酒桌闲谈和军事技术简化版科普,很快就通过这些最草根的渠道,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小茶馆、酒肆、坊市角落。这极大地满足了市井小民对边疆战事的好奇心,同时也进一步巩固并深化了他“边关莽夫”、“居功自傲”、“口无遮拦”、“只会怀念过去”的“光辉”形象。这形象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连街边卖炊饼的大爷都能学两句“装备碾压”、“降维打击”。自然也让他某些潜在的对手(比如宁王安王)更加“放心”和“愉悦”——一个只会沉迷过去荣光、在酒桌上找存在感、毫无政治敏感性的武夫,能有多大威胁?简直是人畜无害的典范。 宁王府内,香气缭绕。宁王听着手下人声情并茂、甚至模仿了萧战语气的详细汇报,忍不住嗤笑出声,将手中的玉骨折扇“啪”地合上,对一旁正在优雅品鉴新到贡茶的安王说: “皇叔,您听听,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粗鄙武夫!脑子里除了那点打打杀杀,就是吹嘘他那点过时的军功!胸无点墨,毫无城府,简直是我大夏勋贵之耻!看来父皇将他放在将作监那个清水衙门,真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让他跟木头、石头打交道,免得出来丢人现眼。他现在,也就只剩那张嘴和那点蛮力还有点用了。” 安王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眼神幽深如同古井,淡淡道:“让他吹吧。会叫的狗,往往不咬人。他现在远离西域兵权,无所事事,除了在酒肆发泄发泄牢骚,炫耀一下过往,还能做什么?这副形象,正是我们需要的。等皇兄……哼,到时候再收拾他,不过如同捏死一只聒噪的、有点肉的蚂蚁,省心省力。” 他顿了顿,轻轻呷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算计的笑意:“不过,将作监……虽然是个闲职,无人关注,但毕竟名义上掌管全国工造、器械、土木工程。这里面的油水……咳咳,是这里面的门道,或许,我们也能稍微利用一下,给他找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做,让他这难得的清闲日子,也过得‘充实’一点,不那么安稳……” 宁王眼睛一亮:“皇叔的意思是?” 安王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吐出几个字:“比如,京城防洪堤坝的年久失修问题,或者……军中一批即将淘汰的旧式军械的处置问题。把这些‘烫手山芋’,巧妙地、合理地,送到他这位‘精通工造’的将作监少监手上。做得好,是分内之事,无功;做不好,或者出了纰漏……那就有趣了。”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心照不宣的阴谋味道。 转场: 萧战通过“上朝专心睡觉,下朝努力吹牛”的完美摆烂策略,成功塑造并强化了一个胸无大志、只会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对现实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的莽夫形象,有效地麻痹了最主要的对手。而他在将作监看似风平浪静的“摸鱼”生活,似乎也将在某种“上级关怀”和“同僚信任”的推动下,被迫掀起一点意想不到的、小小的波澜。他那个太子少保的虚衔,在这波谲云诡、暗流愈发汹涌的朝局中,此刻更像是一个被所有人选择性遗忘的、冰冷的、无声的冷笑话。唯有酒肆里那烧刀子的辛辣,还能暂时温暖一下某些“失意人”的肠胃和心灵。 第310章 太子少保 “太子少保”这个金光闪闪的头衔,是之前皇帝老爷子为了褒奖萧战在西域开疆拓土、顺便安抚一下这头猛兽而顺手加封的,秩正二品,听起来那是相当的显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成了帝国继承人的监护人之一。然而,这玩意儿却是个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虚衔,尤其尴尬的是——太子殿下原五皇子是皇后娘娘仅有的嫡子,那位仁兄早就夭折多年,坟头草估计都换了好几茬了。 每逢需要列出全部官衔的正式场合,比如祭天、告庙或者某些重要的官方文书,萧战的名字后面总会跟着一长串吓死人的前缀:“镇国公、西域都护、太子少保萧战”。这阵容,乍一看简直是权势熏天,能止小儿夜啼。 但稍微了解点内情的都门儿清:“镇国公”的封邑远在西域,隔着十万八千里;“西域都护”的实权在他回京后已经暂时交卸给了副手赵疤脸代理;至于最后这个“太子少保”……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有一次,李铁头看着一份刚送来的、印着萧战这一串头衔的公文,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吐槽:“国公爷,太子殿下都没了快十年了,您这少保是保啥呢?保……保宫里的猫猫狗狗不受欺负?还是保御花园的花花草草茁壮成长?” 萧战正翘着脚研究李铮送来的一个新奇榫卯结构,闻言头也不抬,嗤笑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就好比是……嗯,一家公司早就破产清算完毕,老板都跑路去南洋了,还非得给我发个‘前任cEo特别战略顾问’的烫金名片。除了听起来能唬唬不明真相的群众,屁用没有。偶尔还得应付一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打听‘公司遗产’怎么分的奇葩债主,纯属恶心人。” 站在一旁如同好奇宝宝的李铮,眨巴着眼睛,天真地问:“萧大哥,那……那您这个太子少保,俸禄照发吗?” 萧战乐了:“发啊!干嘛不发?蚊子腿也是肉啊!虽然这点钱还不够老子……呃,不够咱们将作监改善一下食堂伙食的。就当是精神损失费了,毕竟顶着这么个晦气头衔。” 宁王和他的党羽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攻击点和笑料。 在一次看似风雅、实则各怀鬼胎的小范围饮宴上,一位紧紧抱着宁王大腿的礼部官员,就故意拔高音量,对着同桌的人(确保声音能传到隔壁桌)说: “诸位可听闻,咱们的萧‘少保’近日在将作监那是如鱼得水啊?每日与斧凿锯刨为伴,与能工巧匠为伍,倒是……寻得了人生真谛,觅得了心灵归宿啊!想来也是,太子早薨,少保之职自然清闲无事,这般安排,倒也真是……人尽其才,相得益彰啊!哈哈哈!” 话音刚落,立刻引来一片心照不宣的、暧昧的哄笑声。仿佛萧战不是去当官,而是被发配去进行了职业技术再教育。 还有人私下给萧战起了不少“爱称”,除了广为人知的“瞌睡国公”,又多了“空气少保”、“工匠头子”、“木匠国公”等极具创意的新外号,在宁王集团内部小范围流传,极尽嘲讽之能事。 这些充满酸腐气的话语,自然有渠道原汁原味地传到萧战耳朵里。苏文清汇报时,都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怒气。萧战却浑不在意,甚至拿着李铮刚做失败的一个小齿轮当瓜子嗑(当然,没嗑动),对一脸愤慨的李铮说: “听见没?他们说咱们是工匠头子,是搞技术的。技术怎么了?工匠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他站起身,指着窗外将作监忙碌的作坊区,“没有这些他们看不起的工匠,他们住的亭台楼阁哪儿来的?他们出行的华丽马车哪儿来的?他们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哪儿来的?打仗用的刀枪剑戟、攻城器械又他妈是哪儿来的?吃水不忘挖井人,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这帮孙子就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成了糨糊,欠收拾!老子乐意当这个工匠头子,至少比他们这些只会耍嘴皮子、背后捅刀子的伪君子干净!” 李铮听得两眼放光,重重地点头:“萧大哥说得对!格物致知,工匠才是推动社稷进步的基石!” 在将作监,萧战继续将“摸鱼”这项事业发扬光大,并提升到了新的境界。掌监王琰对他那是敬而远之,恨不得把他当祖宗牌位供起来,只要这位爷不把将作监点了,啥事都不敢让他干,日常汇报都精简成了“国公爷今日心情尚可,茶水消耗半壶”。 萧战也乐得清闲,每天睡到自然醒,晃悠到值房,泡上王掌监“进贡”的好茶,然后就开始了他“不务正业”的一天。不是研究李铮鼓捣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在旁人看来毫无用处的小发明(比如试图用弹簧做动力的小车,或者改进的活字排版),就是背着手,像个老干部视察一样,去各个作坊闲逛,跟满身汗味、手上老茧比铜钱还厚的老匠人们聊天打屁,丝毫没有国公爷的架子。 “老张头,忙呢?哟,这新制的神臂弩?让我瞅瞅……嗯,这望山(瞄准器)的卡槽,是不是有点浅了?我估摸着用久了容易挂上杂物卡涩,下雨天进了泥沙更麻烦。” 老张头一开始还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这位国公爷是真懂行,而且说话客气,便大着胆子回答:“回国公爷,您眼真毒!是有这毛病,可工部给的图纸就这样,咱也不敢乱改啊……” “李师傅,这明光铠的甲片,锻打得火候还行,就是这边缘淬火是不是急了点?我看着有点发脆,受力大了容易崩口子啊。” 李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匠人,闻言仔细看了看自己打的甲片,叹了口气:“国公爷明鉴……工期催得紧,没办法……” 他从不指手画脚,更不会摆架子训人,只是看似随意地提问,引导匠人们自己去思考问题的根源。偶尔,他会“无意间”提起沙棘堡为了解决类似问题用过的一些土办法、小技巧,或者一些基于物理原理的简单思路,往往能让困扰匠人们许久的问题豁然开朗。渐渐地,一些原本只是畏惧他权势的老匠人,开始真心佩服这位“不务正业”的国公爷,觉得他是真懂行,是“自己人”,私下里都尊称一声“萧师傅”。 李铮更是彻底沦为了萧战的头号迷弟,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看萧战的眼神都带着光,仿佛他脑袋后面自带智慧光环。 “萧大哥!萧大哥!您快看我这个新做的投石机等比缩小模型!”李铮抱着一个木头疙瘩兴冲冲地跑进值房,“我用了您上次提到的配重箱原理,还尝试加上了您说的那种扭力弹簧(虽然我用牛筋代替的)!您看看,这样是不是射程和精度都能提高一大截?” 萧战拿起那个做工粗糙但思路清奇的模型,掂量了一下,点点头:“嗯,想法不错。不过你这牛筋的弹性系数不够稳定,受天气影响大。而且重心有点靠前,发射时容易栽跟头。回头我画个受力分析简图给你,你照着调整一下。” 李铮如获至宝,连连点头。 又过了几天,李铮顶着两个黑眼圈,拿着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纸来找萧战:“萧大哥!您说咱们能不能试着用水力来驱动大型锻锤?我看过一些前朝古籍,好像有类似‘水排’的记载……如果能在河边建个水力作坊,那打造兵甲器械的效率,岂不是能翻好几倍?还能省下大量人力!” 萧战看着李铮那充满求知欲和实践精神的亮晶晶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些泡在实验室里的工程师苗子,心中也有些感慨。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引导他,甚至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些简单的杠杆、齿轮、曲柄连杆等机械原理示意图,以及一些标准化生产的概念草图,让他自己去琢磨研究。 一个关于利用将作监现有资源,悄悄改进军器制造工艺、提升生产效率的“秘密项目”,就在这看似闲散、被外界视为“养老之地”的将作监里,悄无声息地萌芽、扎根。萧战美其名曰:“技术储备,有备无患。万一哪天朝廷想起来咱们了,也不至于抓瞎。” 就在萧战在将作监一边优哉游哉地摸鱼,一边悄咪咪地进行着他的“技术种田”大业时,朝堂之上的争斗却进入了白热化的、近乎撕破脸皮的阶段。几位成年皇子为了那虚无缥缈、却又诱人无比的储位,几乎将金銮殿变成了角斗场,而一场突如其来的边患,更是如同往这锅早已沸腾的热油里,狠狠浇上了一瓢冰水。 第311章 东海倭患 一道来自东南沿海、沾染着烽火与血腥气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丧钟般敲响了京城宁静的清晨。那猩红的火漆封印,仿佛是用人血凝成,传递信使那煞白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无不昭示着情况的危急。急报内容触目惊心:大批倭寇乘着数十艘快船,悍然登陆,如蝗虫过境般袭击沿海州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地卫所官军羸弱不堪,一战即溃,望风而逃,致使数座繁华城镇惨遭荼毒,百姓死伤枕藉,钱粮物资损失无数,东南半壁,人心惶惶,已有流民开始向内陆逃难。 军报传来,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整个朝野瞬间炸锅。老皇帝不得不强撑着重病缠身的躯体,在贴身太监的搀扶下,召开紧急朝会。金銮殿内的气氛,比皇帝的脸色还要阴沉,连平日里袅袅升腾、试图营造仙气的御香,此刻闻起来都带着一股焦灼和绝望的味道。 兵部尚书张承宗须发皆白,此刻正颤巍巍地捧着军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念着那一条条惨重的损失和倭寇令人发指的暴行:“……倭寇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男子尽戮,妇女受辱后投海,孩童……孩童被挑在枪尖嬉戏……钱库粮仓洗劫一空,衙署焚毁,尸横遍野,烟火断绝百里啊陛下!”每念一句,殿内众人的心就沉下去一分,一些胆小的文官甚至已经开始腿肚子转筋。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与一种深沉的无力。诸位皇子和文武百官也大多面色凝重,当然,这凝重里有几分是真忧国忧民,有几分是担心波及自身,怕被派去那鬼地方,就只有天知道了。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诡异默契。 “咳咳……众卿……”皇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丝几乎湮灭的期望,仿佛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东南糜烂至此,百姓遭此涂炭……谁……谁愿为朕分忧,前往东南,督师剿倭,涤荡妖氛,还我东南百姓一片青天朗日?” 然而,刚才为了争权夺利还能吵得唾沫横飞、恨不得当场上演全武行的朝堂,此刻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所有人都瞬间变成了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官袍里,或者原地变成一根柱子,躲避那道来自龙椅的、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失望的目光。 短暂的死寂之后,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大皇子。他一脸“沉痛”和“虚弱”地出列,仿佛承受着巨大的身心煎熬,声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气若游丝:“父皇!东南之患,儿臣闻之心如刀绞,恨不能亲提三尺剑,星夜驰援,为父皇分忧,为黎民除害!然则……然则儿臣近日不幸感染风寒,太医再三叮嘱,言乃邪风入体,元气大伤,体虚气弱,需绝对静养时日,切忌劳顿奔波。此时若长途跋涉,前往湿瘴弥漫之地,恐……恐非但不能建功,反而延误军机,铸成大错,儿臣万死难赎其罪啊!儿臣……儿臣有负圣恩,羞愧难当!” 说完,他还非常“应景”地、用袖子掩着口鼻,发出一连串剧烈而“痛苦”的咳嗽,演技堪称影帝级别,不去梨园唱戏真是屈才了。 二皇子岂能落后?立刻紧跟着出列,理由听起来更加“冠冕堂皇”且“无可指摘”,脸上写满了“忠孝难两全”的纠结:“父皇明鉴!儿臣深知东南事急,如同燃眉!然则……儿臣奉旨督办皇陵修缮事宜,此乃关乎国本社稷、祖宗安宁之头等要务,父皇曾亲口叮嘱,一刻不敢懈怠,日夜悬心,实在分身乏术!且……儿臣自幼习读圣贤之书,于兵事一途,实在生疏,若论运筹帷幄,或可纸上谈兵,但若临阵统兵,亲冒矢石,实非其才,恐辜负父皇信任,损我天朝威仪,徒惹天下人耻笑啊!”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强调了本职工作的重要性,还是给皇帝你家修祖坟!,又坦诚了自己的“短板”我是文化人,不懂打架,甩锅甩得理直气壮,还隐隐踩了可能主战的武将一脚。 其他几位皇子,有低头专注研究自己靴尖上到底绣了多少朵云纹的,有眼神飘忽仿佛在数大殿穹顶有多少根椽子、并试图找出其中是否有次品的,更有甚者悄悄往后缩了半步,恨不得融入身后武将那高大的影子里彻底消失的。去东南剿倭?开什么国际玩笑!那地方的卫所兵什么德行谁不知道?早就烂到根子里了,吃空饷、喝兵血,估计连刀都挥不利索!倭寇更是凶悍狡猾,来去如风,熟悉地形,跟泥鳅似的。打赢了,功劳未必能全算自己头上,朝中还有一堆人等着分蛋糕、摘桃子;打输了,那可不是罚俸降级那么简单,搞不好就是丢官罢爵,甚至掉脑袋、彻底失去圣心、永无翻身之日的下场!这典型的吃力不讨好、风险极高的“垃圾项目”,谁敢接这烫手山芋?谁接谁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冤种! 宁王和安王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安王几不可查地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宁王立刻会意,知道火候还没到,或者说,这个“雷”暂时还不能由他们的人去顶,还得再让子弹飞一会儿。他也上前一步,摆出一副忧国忧民、顾全大局的姿态,语气沉痛: “父皇,东南倭患猖獗,确乃心腹大患,刻不容缓。儿臣每闻奏报,亦是寝食难安,恨不能亲赴前线,手刃倭酋!”他先表了个态,然后话锋一转,“然则,几位皇兄所言,亦不无道理,皆是出于公心。或身负关乎国本之要职,或身体确然欠安,或于兵事生疏,仓促前往,恐适得其反,非社稷之福。”他巧妙地给几位兄长的退缩行为都披上了“合理”的外衣,然后提出了一个看似稳妥、实则继续拖延的建议,“儿臣愚见,当务之急,是尽快从朝中选派一员熟知兵事、能征善战、且威望足以震慑地方宵小、协调各方之宿将老臣前往,方可稳定局势,重整旗鼓!至于儿臣……虽不才,愿在后方,竭尽全力为大军筹措调度粮草军械,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漂亮话说得震天响,实际责任那是一点不沾,完美诠释了“口头支持,实际围观”的精髓,还把皮球踢给了“宿将老臣”们。 皇帝看着底下这群平日里争权夺利一个比一个积极,一到关键时刻就集体“掉线”、互相推诿、满口冠冕堂皇理由的“孝子贤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吓得贴身太监赶紧上前抚背顺气,端上参汤。 萧战站在武将队列相对靠前的位置,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神游天外、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去西域吃烤羊肉了的样子。朝堂上这出“甩锅大会”的闹剧,在他看来简直比沙棘堡集市上耍猴戏还精彩。但他心里那台高性能“计算机”却在飞速运转,结合他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和此世了解的信息快速盘算:倭寇?妈的,是那帮小……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家伙们的祖先?这他妈可是老“朋友”了!这玩意可不好对付啊!海陆飘忽不定,跟牛皮癣似的,打了就跑,骚扰为主,破坏性极强。朝廷那点水师估计早就废弛得只能在运河里划龙舟了,光靠陆军被动防守,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吃灰,累死也剿不干净,纯属被动挨打。谁去谁掉层皮,搞不好还得把命搭上,纯属顶级大冤种! 他脑子里甚至不由自那面刺眼的……膏药旗?(虽然主地闪过一些零碎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画面:燃烧的村庄,无助的哭喊,狰狞的嘴脸,还有此时可能还不是,但那种厌恶感是共通的)一股无名火“噌”地就从心底冒了起来,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跨越时空的、刻骨铭心的厌恶和愤怒。“妈的,这帮王八蛋,搁哪个时空都不干人事!狗改不了吃屎!”他暗自啐了一口,握着笏板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甚至有种冲动,想站出来说“老子去!干他娘的!”,但理智(和懒癌)立刻拉住了他:冷静!冷静萧战!你现在是文官!是将作监的工匠头子!是早就失业的“空气少保”!剿倭?那是兵部和大都督府的事儿!关你屁事啊!老子只想安安静静地摸鱼,顺便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坑……啊不,是教育一下小日子,可没想亲自上前线啊!这他妈不是赶懒驴上磨,逼张飞绣花吗? 然而,或许是他在西域把那群草原汉子揍得哭爹喊娘的彪悍战绩太过耀眼,或许是有人觉得他这个“闲人”正好物尽其用、推出去顶雷最合适,在几位皇子纷纷表演完“甩锅绝技”之后,一些官员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带着某种期待或幸灾乐祸地,瞟向了正在努力降低存在感、假装自己是个背景板的萧战。就连龙椅之上,那位刚刚顺过气来、眼神锐利如鹰的皇帝,在咳嗽的间隙,那深沉似海、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也有意无意地扫过了萧战那张看似茫然、实则内心疯狂吐槽的脸。 萧战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警铃大作:我靠!不是吧?看老子干嘛?老子脸上写着‘背锅侠’三个字吗?你们自家儿子兄弟都不去,想让老子去当这个冤大头?门都没有!窗户都给你钉死! 东南倭患如同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滚烫的火山芋,在朝堂之上被众人你推我让,无人敢接。而原本打算一直“摸鱼”到这场风波自动平息的萧战,似乎即将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和某些人“殷切”且不怀好意的目光,重新强行卷入权力斗争和战争风险的漩涡中心。他这只只想在岸边晒太阳、偶尔对着东边骂几句的“懒驴”,恐怕又要被人硬拉着,去拉那盘又重又破、还专门恶心人的“剿倭磨”了。 第312章 六皇子被推出来 朝堂之上,关于东南剿倭人选的僵局,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就在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要当场吐血,所有人都感觉快要窒息,连萧战都快站着睡着第二轮的时候,一个看似意外、实则经过精心算计与默契配合的方案,被抛了出来,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默。而打破这个僵局的“棋子”,是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如同透明人般的存在。 在几位皇子纷纷表演完“甩锅绝技”,朝堂再次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块之时,宁王再次出列。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与沉重表情,眉头紧锁,仿佛经过了无比艰难和痛苦的思想斗争: “父皇,东南局势糜烂,民心惶惶,需尽快派遣一位重量级钦差大臣前往督师,方能稳定军心,安抚百姓,彰显朝廷重视之意,震慑倭寇嚣张气焰。”他先是定了调子,强调事情的重要性和紧迫性,然后话锋巧妙一转,开始和稀泥,“然,几位皇兄皆身负朝廷要务,或……身体确有不适,一时难以分身,此亦是实情。皇兄们皆心系社稷,不敢因私废公,儿臣感同身受。”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无数个糟糕的选择中,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不那么糟糕的,脸上露出一种“舍我其谁”的决绝(虽然这决绝是替别人做的):“儿臣苦思良久,辗转反侧,或有一法,可解眼下困局,或可两全。或可派遣一位皇子前往,以其天潢贵胄之尊,代表朝廷与天家,亲临险地,一则足以显示陛下剿倭之坚定决心,抚慰受灾百姓,凝聚民心;二则,对前线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亦是莫大鼓舞,彰显天家与将士同甘共苦之心。” 龙椅上的皇帝,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冷冽的目光射向宁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疲惫:“哦?依你之见,派谁去合适?”他也想知道,这个儿子能推出哪个“替死鬼”来堵住这悠悠众口,打破这令人绝望的僵局。 宁王躬身,语气显得无比“诚恳”与“公正”,仿佛完全是从帝国利益和兄弟情谊出发:“回父皇,六弟承弘,年已十六,虽稍显稚嫩,平日亦深居简出,但儿臣观察,其沉静少言,举止稳重,并非浮躁跳脱之辈。正因其年幼,更需经历风雨历练,方能成才,担当大任。且……”他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几位皇兄,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清,“且六弟母族……(他含糊带过,但在场所有知情人都明白,六皇子生母出身卑微且早逝,在宫中毫无根基,是绝佳的‘安全牌’),心思纯粹,无甚旁骛牵挂。若以钦差之名前往,再由朝廷选派几位老成持重、熟知兵事、忠心耿耿的得力干将全心辅佐,既可彰显天家威严与恩泽,亦可让六弟于实践中得到锻炼,知晓民间疾苦,将来更好地为父皇分忧。此实为一举两得之策,望父皇明鉴!”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如同在平静(实则压抑)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六皇子李承弘?那个一年到头在宫里也见不到几次,住在最偏僻宫殿,沉默得像个影子,宴会时总是坐在最角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十六岁少年?让他去督师剿倭?面对那些凶残成性、杀人如麻的倭寇?这……这已经不是开玩笑了,这简直是把人往火坑里推,而且还是亲手踹下去的那种!一些尚有良知的老臣脸上露出不忍之色。 然而,宁王这看似极其荒唐、甚至有些残忍的提议,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一圈诡异的“赞同”涟漪。几位原本斗得你死我活的皇子及其党羽,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前所未有的“默契”。 大皇子派系的一位官员立刻出列表态,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宁王殿下所思,虽出人意料,但细想之下,却不失为一个在眼下困境中的可行之法,颇具建设性。六皇子殿下身份尊贵,血统纯正,正可代表天家,震慑宵小,安抚流民。” 二皇子派系的人也赶紧跟上,生怕落后:“是啊,陛下,东南之事,总需有位皇子出面,方能显示朝廷非同寻常之重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六皇子年纪虽小,但正是璞玉需雕琢之时,宝剑需磨砺之刻,也该为陛下,为社稷分担一二了。此正是历练的绝佳时机!” 他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都快赶上算盘成精了:派这个没背景、没势力、没经验、母族零战斗力的小透明去,简直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选择!剿匪若侥幸成功了,主要功劳自然可以运作到辅佐的将领(正好可以安排自己人去捞取政治资本和军功)头上,小皇子不过是块镀金的招牌,占个名头,分点汤喝;万一失败了,嘿嘿,主要责任当然是这个“年幼无知”、“缺乏经验”的钦差皇子和他那倒霉的辅佐团队担着,完美甩锅!还能顺便把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弟弟踢出京城核心圈,让他去那凶险之地自生自灭,免得日后万一走了狗屎运起来碍事。一箭N雕,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完美剧本!至于六皇子本人的安危和感受?那是什么?重要吗? 一些尚有良知的耿直武将,如几位看着李承弘长大的老侯爷,眉头紧锁成了川字,嘴唇动了动想反对,这分明是儿戏!是拿军国大事和皇子性命开玩笑!是赤裸裸的牺牲!但看着几位皇子难得的“团结一致”,以及龙椅上皇帝那深沉似水、看不出喜怒、仿佛也在权衡利弊的脸,他们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艰难地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能压垮肩膀的无声叹息。文官集团中的清流或许有心反对,但势单力薄,且事不关己,明哲保身才是官场生存法则,大多选择了沉默,或者干脆低下头,不忍再看。 龙椅上的皇帝,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过底下这群心思各异、却在此刻达成诡异“共识”的臣子和儿子们。他久经政治风暴,在血与火的皇权斗争中走到今天,何尝不知道这是一个甩锅的毒计?何尝不知道这是在拿他最小的儿子去冒险,甚至是去送死?但是……他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闪过各种利弊权衡,冰冷的政治逻辑压过了那微乎其微的父爱。 派个成年皇子去?赢了,恐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加剧夺嫡之争,甚至可能威胁到自己的皇位;输了,更是伤及国本,动摇江山,皇室颜面尽失。派个普通大臣?威望不够,难以协调地方错综复杂的势力,也无法真正代表朝廷的决心,压不住场面。这个老六……这个几乎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儿子,或许……真的是目前形势下,那唯一一个看似“合适”的、代价最小的、最能维持各方暂时平衡的选择。他的性命,他的感受,他那尚未绽放的青春,在冰冷的政治权衡和帝国利益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轻如鸿毛。 “准奏。”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仿佛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的归属,“着六皇子李承弘,为钦差大臣,持节,前往东南督师剿倭。一应军政事宜,有权临机决断。兵部会同内阁,速速议定辅佐人选、调拨兵马、筹措钱粮,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宁王等人立刻躬身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仿佛已经看到了完美的剧本正在按计划上演,除掉了一个潜在的、虽然渺茫的威胁,还甩掉了一个大麻烦。 消息如同冰冷的雪花,伴随着凛冽的寒风,飘进了皇宫西北角那座最冷清、连夏日阳光都似乎不愿过多眷顾的宫殿。宫殿的漆皮剥落,檐角甚至结着蛛网,显得破败而寂寥。十六岁的李承弘,正坐在一扇糊着泛黄窗纸的窗前,就着窗外灰蒙蒙的、吝啬的天光,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把陈旧却保养得极好、刃口闪着幽冷寒光的短匕首。他面容清秀,却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和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死寂,眼神空洞得像一口干涸了许久的古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属于少年的光彩和波澜。 前来传旨的太监,是内务府一个不得势、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小管事,语气带着惯有的、对失势主子的轻慢、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六殿下,接旨吧!您可是走了大运,陛下钦点,要您去东南当钦差大臣,督师剿倭呢!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光宗耀祖……呃,是光耀门楣,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您赶紧准备准备吧,说不定过两日就要启程了!” 李承弘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渗出血来。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晚饭多加一碟咸菜”这样寻常的消息。他缓缓地、僵硬地跪下,俯身,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砖,用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平静地、没有任何起伏地回应:“儿臣……领旨谢恩。”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去那血肉横飞、生死一线的战场,也没有人在乎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面对凶残倭寇会不会害怕得夜不能寐,更没有人关心他这一去,是否还能活着回到这座冰冷得如同坟墓的宫殿。他就像一件被临时从仓库角落里翻找出来、掸去灰尘、用来顶替重要位置的旧物,用途明确,结局……无人关心。只有他手中那柄冰冷的、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孤寂夜晚的匕首,似乎能传递给他一丝微弱而坚定的力量,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决绝。 一个被权力边缘化、几乎被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未成年皇子,就这样被无情地推到了东南战事的风暴眼上,成为了各方势力博弈中的牺牲品。然而,宁王等人的算计并未停止,这仅仅只是他们棋局的第一步。他们不仅要甩掉东南这个烫手山芋,还要趁机把另一个让他们如鲠在喉、怎么看都不顺眼的眼中钉——那个整天在将作监摸鱼、却总让他们感觉不安的萧战,也一并拖下水,绑在这架看似必输无疑、注定要沉没的战车上。一场围绕着东南剿倭的、更加复杂和凶险的政治博弈与人事安排,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而我们的“摸鱼”国公萧战,他的好日子,似乎真的要到头了。 第313章 毒蛇的盛宴 宁王府地下密室,金丝楠木桌上,琥珀色的美酒在夜光杯中荡漾,映照着宁王李弘璧因兴奋而扭曲的脸。熏香是顶级的龙涎,气味醇厚,却莫名混杂着一股铁锈与阴谋交织的腥甜。 “皇叔!成了!哈哈,老六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下去,怕是连个‘屁’都崩不出来,现在已经被我们成功地塞进东南那个大火坑了!”宁王猛地灌下一杯酒,酒渍顺着下巴滴落在锦绣蟒袍上,“接下来,就是要把萧战那头倔驴,牢牢拴在这架注定散架的破车轱辘上!让他跟着一起粉身碎骨!” 安王李玄圭,正用一套极其繁琐的手法沏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捻着几根保养得宜、却依旧稀疏的胡须,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阴柔得如同毒蛇吐信:“稍安勿躁。萧战此人,勇则勇矣,却是个不懂转弯的莽夫。他在西域那等开阔之地能逞威风,到了东南水网密布、人心鬼蜮的地方,他那套横冲直撞的法子,还能剩下几成威力?”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继续用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语调说道:“他不是被那些无知草民和边军丘八捧为‘军神’吗?这顶高帽子,我们帮他戴稳了。让他去辅佐六皇子,名正言顺。赢了,功劳是钦差皇子代表的天家恩德,是朝廷调度有方,他萧战,不过一介执行任务的武夫,赏他点金银布帛,打发叫花子便是。若是输了……呵呵,东南糜烂,将帅失和,甚至是‘欺凌幼主’、‘拥兵自重’……这罪名,哪一条不够我们把他,连同他那沙棘堡老窝的老婆孩子,一起打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宁王抚掌,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妙!太妙了!皇叔此计,简直是给萧战量身定做的棺材板!还得是滑盖的,让他自己躺进去,我们再亲手给他合上!一想到他那副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本王今晚能多吃三碗饭!我这就亲自上书,以‘为国举才’的高尚情操,大力举荐我们伟大的‘军神’萧战,出任剿倭副帅,全权负责军事!看他这次还怎么在将作监里装死!” 安王终于抬起眼,那眼神浑浊,却透着精光:“记住,姿态要做足。要让他,让满朝文武,让父皇都觉得,你是在忍痛举荐,一切为了江山社稷。” “侄儿明白!”宁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这顶高帽子,他戴也得戴,不戴?哼,由不得他!” 次日早朝,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百官肃立。关于辅佐六皇子人选的讨论,再次成为焦点。几个老成持重的将领名字被提出来,又因各种“年事已高”、“不习水战”、“需镇守北疆”等理由被轻轻放下。气氛微妙,谁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 就在这胶着时刻,宁王李弘璧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出列,脸上写满了“为国为民”的赤诚。 “父皇!”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六弟年幼,初次离京便肩负剿倭重任,儿臣每每思之,寝食难安!东南倭寇凶残,局势复杂,六弟身边,必须有一位能征善战、威名赫赫、能绝对镇住场面的宿将辅佐,方能确保皇子安危,亦能震慑倭寇,速定东南!” “儿臣以为,”宁王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满朝文武,论战功之彪炳,用兵之诡奇,将士之信服,无出镇国公萧战其右者!他曾于西域横扫千军,令戎狄闻风丧胆,堪称我朝‘军神’!此等国之柱石,正当此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辅佐六弟,统领剿倭军事!若不用此等良将,岂非让明珠蒙尘,让天下人笑话我朝廷无人,更是置六弟安危于不顾啊父皇!”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站在道德制高点,把国家和皇子安全的大旗舞得猎猎作响。 立刻,宁王党羽心领神会,如同排练好了一般,纷纷出列: “宁王殿下公忠体国,所言极是!萧国公乃我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有他出马,东南倭寇必如土鸡瓦狗,望风披靡!” “正是!萧国公在将作监虽是深入基层,体恤工匠,但终究是大材小用!正当借此剿倭良机,一展其沙场雄风,扬我国威!” “臣附议!萧国公出马,定能马到成功!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一些中立官员面面相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掰着手指头数一圈,论打仗,好像确实没人比萧战更靠谱。让他去,至少军事上让人放心。于是,也有人迟疑着点头附和。 一时间,朝堂之上,“众望所归”。 皇帝高坐龙椅,目光深邃,看着底下这场“精彩”的推举,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将作监大院,锯木声、敲打声、工匠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踏实感。萧战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复杂的水力磨坊传动模型较劲,手里拿着小锤这里敲敲,那里拧拧,嘴里还叼着根草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萧大哥!萧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李铮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因为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手里的炭笔飞出去老远。 萧战头也没回,专注地调整着一个齿轮:“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砸不到你这小豆芽菜。慢慢说,是王掌监珍藏的十年陈酿被我偷喝的事发了,还是你又把哪个精密仪器的图纸算错了?” “不是!都不是!”李铮冲到萧战面前,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是朝堂上!宁王那个坏种!他……他举荐你去东南打倭寇!还给那个……那个据说脾气古怪得像块千年寒冰的六皇子当副手!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想把你这头猛虎骗进沼泽地里,活活耗死!” 掌监王琰也急匆匆赶来,挥挥手让周围伸长脖子的工匠们散去,脸上忧色重重,压低声音:“萧少监,此事……此事恐是宁王的毒计啊!东南局势,盘根错节,倭寇凶悍且狡诈异常,更棘手的是……与天潢贵胄共事,规矩大过天,一言一行皆被放大检视,动辄得咎!这……这分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火坑,危机四伏,九死一生啊!” 他急得直搓手,“您可得想想办法,万万不能接啊!” 萧战终于放下手里的工具,拿起旁边一块油腻的布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他吐出嘴里的草茎,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哦?就这事啊?看把你们吓的。”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轻响:“不就是换个地方,继续为朝廷发光发热,顺便活动活动快生锈的老骨头嘛。倭寇?”他眼神骤然一冷,那股在西域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老子惦记这帮杂碎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好,新仇旧怨,一起算算总账。” 他看向李铮,见他依旧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至于六皇子那小屁孩嘛……”他脑海里浮现出宫宴上偶然瞥见的,那个独自站在角落,眼神沉寂得像一潭死水,却又隐隐透着股不服输倔强的少年,“小孩子不听话,胡思乱想,多半是作业太少,或者欠收拾。讲不通道理的时候,物理说服往往效果拔群。一顿不行就两顿,总能给他把人生观、价值观掰到正道上来。这就叫——以‘德’服人。” 他把“德”字咬得特别重。 李铮:“……萧大哥,你那叫以‘拳’服人吧?” 王琰:“……”(内心oS:镇国公,您这教育理念,有点费皇子啊……) “闷倒驴”酒肆,人声鼎沸,烟雾缭绕。说书先生今天都没生意了,因为所有人的话题都集中在最新的爆炸性新闻上。 “号外!号外!惊天大消息!‘瞌睡国公’萧战,可能要重披战袍,去东南砍倭寇啦!”一个消息灵通的闲汉冲进来,挥舞着手臂嚷嚷。 瞬间,整个酒肆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啥?萧国公?他不是在将作监跟木头刨花玩儿,提前过上退休老干部的生活了吗?怎么又被拎出来了?” “退休?你想得美!明显是被人算计了!东南那地方,就是个巨坑!卫所兵比豆腐还软,地方官一个个滑不溜秋像泥鳅,现在再加个据说性子孤拐、不通人情世故的皇子爷当顶头上司……这配置,神仙去了也得挠头!明摆着是宁王给他穿小鞋!” “嗐!你们也别太悲观!萧国公什么人?那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军神’!西域多凶险?不照样被他平了?我看哪,倭寇遇到他,算是耗子撞上猫,有好戏看咯!” “兄弟,你太乐观了!强龙难压地头蛇!东南那帮人,玩阴的能玩出花来!萧国公那脾气,一点就炸,直肠子一个,我怕他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唉,反正啊,这趟差事,怎么看都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施展不开。赢了,功劳是皇子和朝廷的;输了,黑锅可得萧国公自己背稳咯。我赌三碗酒,他这次回来,至少得掉层皮!” “我赌五碗!还得惹一身骚!” 酒保一边擦着杯子,一边摇头叹气:“唉,好好的国公爷,非要被逼着去踩烂泥塘,这都什么事儿啊……” 宁王精心编织的罗网已然张开,名为“众望所归”的绳索正悄无声息地套向萧战的脖颈。京城的目光,或期待,或同情,或等着看“军神”跌落神坛的好戏,全都聚焦在了将作监那个依旧吊儿郎当的身影上。而漩涡中心的萧战,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所觉,甚至……还有点小兴奋?毕竟,养老生活过久了,偶尔活动下筋骨,揍揍倭寇,顺便“教育”一下问题皇子,听起来……似乎也挺有趣的? 第314章 圣旨下 皇帝的圣旨,并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很快便正式下达,内容与宁王所期盼的几乎不差分毫。显然,在“无人可用”和“稳定东南”的现实压力下,皇帝也只能接受这个看似最“合理”的安排。 传旨太监再次来到了萧战的府邸,与上次宣布将作监任命时的态度截然不同,这一次,太监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恭敬,腰弯得都快赶上虾米了。毕竟,这位爷现在可是手握实权的剿倭副帅,即将奔赴前线,权势和影响力绝非一个闲散少监可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南倭患猖獗,荼毒生灵,践踏疆土……朕心甚恻!特命镇国公、太子少保萧战,为剿倭副帅,辅佐钦差六皇子李承弘,总督东南一应军务,调度兵马,便宜行事!望尔仰体朕心,克日启程,荡平丑类,以靖海疆!钦此——” 萧战一身常服,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仿佛接到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快递。他只是随意地掂量了一下圣旨,然后用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腔调说了句:“行了,知道了。臣,领旨谢恩。” 传旨太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赔着笑问:“国公爷,您看……这东南军情如火,陛下和朝廷都翘首以盼,您……何时可以启程?兵部、户部那边,奴才也好去回话……” 萧战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急什么?催命啊?总得让老子准备准备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不懂?回去禀报皇上,就说我萧战,既然接了这活儿,就定不辱命!”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补充道,“正好,老子在京城也待得浑身骨头痒痒,早就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倭寇?哼,一群跳梁小丑!”他转头对旁边的亲兵吩咐,“通知沙棘堡,让赵疤脸把咱们库存的新式‘家伙’都给我准备好,尤其是那批刚定型的手榴弹和轻型迫击炮,多多益善!正好拉出去,用这帮杂碎的脑袋,试试成色,搞个实战验收!” 接旨之后,整个镇国公府仿佛瞬间从一个慵懒的度假山庄,切换成了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枢纽。李铁头兴奋得嗷嗷叫,摩拳擦掌,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娘的!总算能活动开了!在京城这鸟地方,天天不是站岗就是巡逻,老子这身功夫都快荒废了!国公爷,咱们这次带多少老兄弟去?把家底都带上?” 萧战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看似随意,眼神却锐利如鹰:“亲兵卫队,精选一百人,要身手最好、脑子最活、最信得过的老兄弟。装备全部换最新一代的燧发枪和胸甲,每人配发四颗手榴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另外,用最高级别的加密信道,立刻传令沙棘堡,让赵疤脸亲自负责,从第一、第三火枪兵团里,抽调一千名经验最丰富、心理最稳定的火枪兵;从炮兵团抽调五百名最优秀的炮手和观测手;带上三十门最新式的、能拆解驮运的轻型野战炮,还有至少一百个基数的弹药!告诉他们,这不是演习,是实战!由……让副将周仓带队,必须给老子挑选最可靠的军官和士兵,用最快的速度,但要尽可能隐蔽地,赶往东南沿海的台州府一带与我会合!记住,动静要小,速度要快!” “得令!”李铁头兴冲冲地跑了出去,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 萧战又对负责情报和分析的亲兵队长吩咐:“把我们之前通过各种渠道收集的,关于东南沿海各个卫所主要将领的背景、派系、贪腐情况;地方主要官员的政绩、风评、以及可能存在的利益网络;还有那些活跃的海商大户,哪些是老实做生意的,哪些可能跟倭寇有不清不楚的勾结,甚至可能就是倭寇的白手套……所有资料,全部整理归类,形成简报送我。路上,老子要好好研究一下这帮地头蛇。” 将作监的同僚们得知萧战正式被任命为剿倭副帅、不日即将离京的消息,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王掌监带着一众大小官员,前来萧战的府邸“送行”(其实主要是为了确认这尊大佛是不是真的要走了)。 “萧少监……啊不,萧副帅!”王掌监拱手,说着千篇一律的官场送别语,“此去东南,山高路远,倭寇凶残狡诈,您……您务必万分保重,以国事为重,亦要以自身安危为重啊!”他语气诚恳,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这尊行事不拘一格、让他整天提心吊胆的大佛总算要离开将作监了,他以后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李铮则眼圈泛红,紧紧攥着萧战前几天随手画给他的一张关于水力锻锤的改进草图,声音有些哽咽:“萧大哥!您……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平安回来!我……我还在将作监等您回来指点我呢!还有好多问题,只有您能给我答案……”他是真心舍不得这位亦师亦友、总能给他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大哥”。 萧战看着这个单纯热忱的技术宅,心里倒是有点触动,他用力拍了拍李铮的肩膀,爽朗一笑:“小子,把眼泪憋回去!大老爷们儿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老子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送死!你在将作监好好干!把我之前跟你聊的那些想法,关于标准化、关于流水线、关于质量管控,还有那些基础原理,都好好琢磨琢磨,大胆尝试!等我回来,希望看到你将作监,至少有那么一两个作坊,能有点不一样的新气象!记住老子的话,科技才是第一战斗力……呃,是第一生产力!”他差点说漏嘴。 其他前来送行的将作监官员,也纷纷说着“一路顺风”、“马到成功”、“早日凯旋”之类的吉祥话,但眼神中多是掩饰不住的庆幸和一丝等着看热闹的心态——去了东南那鬼地方,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可就难说喽。 宁王府内,则是一片欢欣鼓舞、如同过年般的气氛。美酒佳肴摆满案几,宁王志得意满地举杯:“诸君!成了!萧战这厮,终于要被我们成功踢出京城这个棋盘了!东南,就是为他精心挑选的葬身之地!看他这次还怎么嚣张!” 安王也难得地露出了舒畅的笑容,捻须道:“贤侄此计,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确实甚妙。一石二鸟,既清除了潜在威胁,又将东南这个烂摊子甩了出去。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京中静观其变,适时……再给他添上几把柴,让那东南的火,烧得更旺一些。比如,给那边我们的人递个话,在某些‘关键时刻’,稍微‘配合’一下倭寇,或者给萧战的粮草后勤,制造点小小的‘意外’……” 底下众党羽纷纷举杯附和,谀词如潮,仿佛已经看到了萧战在东南焦头烂额、最终身败名裂的惨状。 圣旨已下,再无转圜余地。萧战如同被解开枷锁的猛虎,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奔赴那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东南战场。然而,在离开京城这个权力漩涡之前,这只猛虎还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跟那位把他当刀使的皇帝老儿,再好好地、推心置腹地“唠唠嗑”,把某些能让自己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关键权限”,要得更明确、更理直气壮一点。 第315章 讨要“尚方宝剑” 离京前,依例需要入宫向皇帝辞行。不过,萧战这次进宫,可不是为了走个过场,说几句“臣必肝脑涂地”的套话。他是精心准备了一场“声情并茂”、充满了“忧国忧民”和“为难情绪”的演出,目标明确——讨要能让他放心揍人(特指某皇子)和放手办事的“尚方宝剑”。 皇帝寝宫内,药味比往日似乎更浓郁了几分,如同皇帝那沉重的心情。萧战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国公常服,脸上收起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换上了一副“沉重”中带着“忧虑”的表情,规规矩矩地行礼。 “爱卿平身。准备得如何了?何时可以启程?”皇帝的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靠在龙榻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回陛下,兵马已在调集,粮草也在筹措,不日即可出发。”萧战抬起头,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和“深深的为难”,“只是……陛下,臣思前想后,心中有一事,如同巨石压胸,忐忑不安,若不说出来,恐……恐贻误军机啊!” 皇帝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浑人又要作妖,但有求于人,只能耐着性子:“讲。有何难处?” 萧战深吸一口气,开始他的表演,语气那叫一个诚恳:“陛下,您是知道的,出兵作战,非同儿戏,刀剑无眼,生死一线!战场上,军令必须统一,号令必须严明,最忌讳的就是令出多门,朝令夕改,或者……上头瞎指挥!”他偷偷瞟了皇帝一眼,见对方没反应,继续加大力度,“所谓军中无父子,更无大小王!一旦上了战场,所有人的脑子里,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主帅的军令!谁敢违抗,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得军法从事!这……这是用无数鲜血换来的铁律啊陛下!” 皇帝微微颔首,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嗯,此言在理。军权贵一。” 萧战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立刻趁热打铁,进入核心“哭诉”环节,表情变得更加“痛苦”和“无助”:“可是……陛下啊!问题就出在这里!六皇子殿下,他乃是钦差大臣,代表的是陛下您,是金枝玉叶,身份何等的尊贵!而臣,只是个副帅,是辅佐之臣。”他两手一摊,做出一个极度为难的姿势,“若是在战略战术、兵力调配、军纪奖惩,甚至……何时进攻,何时撤退这些关键问题上,臣的想法,与殿下的意见……不合,或者殿下听了什么人的蛊惑,下了错误的指令……届时,臣该如何是好?是听殿下的,还是按战场实际情况和臣的经验来?” 他根本不给皇帝插话的机会,连珠炮似的说道:“若听殿下的,万一……臣是说万一啊!殿下年轻,于军务可能不甚熟悉,若决策有误,导致中了倭寇埋伏,或者贻误战机,甚至大军惨败,这滔天的责任……臣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可若是不听殿下的,坚持按臣的想法行事,那……那岂不是冒犯天威,跋扈欺主,视钦差如无物?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臣……臣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陛下!臣……臣难啊!臣这心里,现在是七上八下,比面对千军万马还慌!”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眨着眼睛,试图营造出悲愤交加、快要急哭出来的效果,虽然挤不出眼泪,但表情到位了。 皇帝看着他这浮夸至极、却又直指核心问题的表演,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家伙就是在赤裸裸地要“独断专行”的权力,特别是针对六皇子的“管理权”。他气得肝儿疼,但又无可奈何。如今剿倭为重,东南局势糜烂,确实需要萧战这等不按常理出牌的悍将去打开局面,不能再让内部掣肘,尤其是来自那个身份特殊的“上司”的掣肘。 皇帝沉吟了许久,久到萧战都快以为他要睡着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朕不管了”的意味:“承弘……他年纪尚小,初次历练,许多军务大事,确实不懂。你……你既是副帅,统领军事,战场上,自然……以你为主。他……他主要是去学习的,观摩的,长长见识。” 萧战要的就是这种模糊的授权!但他立刻打蛇随棍上,装作没听懂“学习观摩”的暗示,故意追问,语气那叫一个“不耻下问”:“学习?观摩?陛下,那……那臣该如何……引导殿下学习呢?臣是个粗人,直肠子,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教化道理。万一殿下……年少气盛,不听劝导,或者固执己见,耽误了正事,臣该如何‘教育’他呢?还请陛下明示!”他把“教育”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皇帝被他这混不吝的问题问得心头火起,加上病中精神不济,烦躁地挥挥手,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太子少保!如何教导皇子,本就是你的职责所在!难道朕封你这个太子少保,是让你白拿俸禄、吃干饭的吗?!连个半大孩子都教不了、管不住?!” 萧战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百瓦的灯泡,脸上瞬间“阴转晴”,腰板也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尘:“得嘞!陛下!有您这句话,臣就彻底放心了!臣知道该怎么做了!保证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像个即将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说出了一番让皇帝差点当场驾崩的“高论”:“以臣多年在军中管教新兵蛋子的浅见,教育孩子,尤其是半大不小、正处于叛逆期的男孩子,讲道理有时候是对牛弹琴,纯粹浪费时间!唯有揍!棍棒底下出孝子,严师才能出高徒!一顿不听话就揍一顿,一顿揍不好就顿顿揍!揍到他服气,揍到他明白谁才是战场上的老大为止!陛下您放心,臣下手有分寸,保证给您把六殿下‘教育’得……呃,是‘历练’得明明白白、服服帖帖的!让他回来的时候,绝对脱胎换骨,成为一名合格的……呃,至少是听话的皇室成员!” 皇帝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教育理论”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萧战,手指颤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揍皇子?还是朕的亲儿子?这混账东西是真敢想,也真敢说啊!简直是无法无天! 但……气过头之后,皇帝看着萧战那副“我是认真的”表情,再想到老六那个阴沉孤拐、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的性子,在宫里受尽白眼和欺负,或许……让萧战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磨一磨他,打破他那层坚硬的外壳,也不是一件坏事?总比他在京城被他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兄弟悄无声息地啃得骨头都不剩要强吧?只要不打死、不打残……随他去吧!就当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 皇帝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龙榻上,无力地摆摆手,连看都懒得再看萧战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滚……快给朕滚!朕累了!东南之事,朕……朕只看结果!滚——!”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信任与重托!”萧战心满意足,躬身,利落地行了个礼,退出了寝宫。有了皇帝那句“如何教导是你职责”和最后那近乎默许的“滚”,就等于拿到了一把无形的、但威力巨大的“尚方宝剑”——对付那个拧巴小皇子的“合法暴力教育权”!这趟东南之行,他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操作空间瞬间拉满! 出了皇宫,一直等在宫门外、急得抓耳挠腮的李铁头立刻迎了上来:“国公爷,怎么样?皇上没临时变卦吧?没给您再加点啥紧箍咒?” 萧战嘿嘿一笑,心情大好,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变卦?他现在巴不得咱们赶紧出发,去给他解决东南的麻烦呢!而且,老子还额外争取到了一项‘关键权限’!” “啥权限?能先斩后奏?”李铁头眼睛一亮。 “差不多吧!”萧战得意地揽住李铁头的肩膀,“揍皇子的许可证!老子倒要看看,那个小闷葫芦,骨头有多硬,能扛得住老子几顿‘充满关爱’的说服教育!走,回府,最后检查一遍,准备出发!东南的倭寇,京城的阴谋,还有那个欠收拾的小皇子,都给老子洗干净脖子等着!老子这就来给你们好好上一堂生动的‘社会实践课’!” 带着皇帝的默许(或者说被迫授权)和一颗准备“大刀阔斧教育问题皇子”的心,萧战终于正式踏上了奔赴东南的征程。等待他的,是凶残成性、熟悉地形的倭寇,是腐败透顶、各自为政的地方势力,以及一个性格极其拧巴、沉默寡言的未成年“上司”。这场看似被各方势力逼入绝境的东南之行,在萧战看来,却成了一个可以让他肆意挥洒、将前世今生怒火一并倾泻的、无比广阔的“实践教学大课堂”。 第316章 沙棘堡的牵挂 当萧战被任命为剿倭副帅、即将奔赴东南那滩浑水的消息,通过那加密信道,传回数千里之外的沙棘堡时,这座矗立在西部戈壁边缘、由萧战一手打造的新兴之城,并没有像京城某些人期待的那样陷入恐慌或混乱,而是像一头被惊扰的雄狮,爆发出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更加坚定、更加高效的支持。 沙棘堡都护府,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赵疤脸独眼中寒光闪烁,捏着那封薄薄密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硬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桌面瞬间蔓延开几道蛛网般的裂纹:“欺人太甚!真他娘的欺人太甚!国公爷在西域流血流汗,开疆拓土,稳定边陲,给朝廷立下赫赫战功!这才回京城几天?转头就被打发去东南那鸟不拉屎的烂泥潭!还是给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皇子当副手,当保姆!宁王、安王那两个龟孙,真是好毒的计算!这是摆明了要借刀杀人!” 旁边,脾气火爆的刘铁锤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拳头攥得嘎吱响:“他们就是想看着国公爷在东南栽跟头!那帮倭寇是那么好相与的?来去如风,凶残成性!更别提东南那些卫所兵,老子早就听说了,比咱们这儿的马匪还不如!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就是不会打仗!让国公爷去带这帮废物,还要伺候个皇子爷,这不是把人往死里坑吗?!” 然而,愤怒归愤怒,咆哮归咆哮,沙棘堡的核心层早已不是当初那支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军队。赵疤脸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只独眼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沉声道:“都闭嘴!光骂娘有用吗?能把国公爷骂回来吗?皇命难违,这坑,国公爷已经跳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是咱们沙棘堡该站出来,给国公爷撑腰的时候!都听我命令!” 他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第一,传令下去!沙棘堡辖区内,所有矿场、冶炼工坊、武器工坊、被服厂、水泥厂,全部进入战时生产状态!实行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给老子开足马力,全力生产精铁、火药、水泥、箭矢、铠甲!尤其是龙渊阁下属的那些秘密工坊,优先保障国公爷在东南可能用到的一切特殊物资需求!要多少,给多少!” “第二,兵员抽调!按国公爷的吩咐,从第一、第三火枪兵团里,挑选一千名最精锐、心理素质最稳定的火枪兵!从炮兵总队抽调五百名最好的炮手和观测手!由周仓统一带队!携带三十门最新式的、能拆解快速驮运的轻型野战炮,还有100个基数的弹药……他娘的,给老子带双倍,不,三倍基数的弹药!让他们即刻出发,昼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赶往东南台州府一带与国公爷汇合!记住,沿途给老子隐匿行踪,化整为零,别让朝廷和那些暗地里的眼睛盯上!” “第三,内部维稳!加强边境巡逻哨卡,给老子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严防西戎残部和北边那只蠢蠢欲动的雪熊部趁咱们注意力转移的时候搞小动作!沙棘堡,是国公爷的根基,也是咱们的家!绝对不能乱!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闹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也扩散到了沙棘堡学堂和已成为技术核心的龙渊阁总部。 已经成为龙渊阁实际运营者、被萧战戏称为“小管家婆”的大丫,听到消息后,正在核对账本的她猛地停下了笔。她抿紧了嘴唇,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和决绝。她立刻召集了龙渊阁所有核心账房和各产业管事,用清晰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布:“诸位叔伯,四叔于我们,于沙棘堡,是我们的主心骨!如今他身陷险境,龙渊阁绝不能坐视!我决定,从即日起,龙渊阁旗下所有工坊、矿场、商队、田庄,扣除必要成本和预留发展资金后,净利润的三成,不再进入府库,单独划出,设立‘东南特别行动基金’!”她目光扫过众人,“这笔钱,用于在东南就地采购急需药材、高价粮草、雇佣熟悉地形水文的可靠向导、打探一切有价值的情报!必要时,甚至可以用于……收买关键人物!所有账目,由我亲自审核,定期向四叔报备!”她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仿佛能扛起千钧重担,那不容置疑的气场,让在场许多经验丰富的管事都为之肃然,无人敢提出异议。 而在龙渊阁深处,那片被三娃打理的、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和药材的园子兼实验室里,气氛同样凝重。三娃一言不发,红着眼圈,将自己和几个学徒关在实验室里,日夜不停地捣药、配制、分装。他将所有能想到的、在东南那种湿热瘴疠之地可能用到的药材——上好的金疮药、强效的消炎散、驱避瘴气的药丸、治疗水土不服的汤剂,甚至还有几种他根据古籍和自己琢磨弄出来的、效果未知但据说能解毒的试验品,全部分门别类,用油纸仔细包好,贴上标签,装入特制的防水木箱。然后,他抱着几个沉重的箱子,直接找到正在调兵遣将的赵疤脸,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一丝哽咽:“赵叔叔!这些药,必须用最快的马,送到四叔手里!您告诉他……告诉他,这些药,关键时候或许能救命!让他……一定要平安回来!”赵疤脸看着这个平日里沉迷草药的少年那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沙棘堡的百姓们,通过各种渠道,也很快得知了他们敬爱的“萧国公”要去遥远而危险的东南打仗的消息。没有官方的动员,一种发自内心的担忧和支持,如同涓涓细流,自发地汇聚起来。 有农户将自家舍不得吃、精心晒好的肉干、奶酪,硬塞给即将出发的沙棘堡援军士兵;有心灵手巧的妇人,相约在一起,连夜挑灯,赶制出一双双厚实耐磨的布鞋和棉袜;甚至连矿区那些平日里大大咧咧、满身煤灰的工人们,也自发地凑了份子,买了几匹膘肥体壮的河西骏马,托人带给赵疤脸,嚷嚷着:“给国公爷当脚力!东南那地方,没匹好马可不行!” 一位在矿难中被救、如今在矿上担任小管事的老矿工,拉着即将出发的周仓的手,老泪纵横:“周将军,您一定替俺们这些老兄弟给国公爷带句话!没有国公爷,俺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冻死,或者埋在哪个矿坑里了!是国公爷让俺们吃上了饱饭,住上了亮堂的砖房,娃子们能进学堂念书识字!他是俺们的再生父母!他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这种源自最底层的、毫无保留的朴素感情和坚定支持,汇聚成一股强大而温暖的力量,无声地支撑着整个沙棘堡的高效运转,成为了萧战在东南前线最坚实、最可靠的后盾。 在沙棘堡城外,为周仓带领的一千五百名精锐援军送行时,赵疤脸将周仓拉到一边,避开众人,独眼中闪烁着老辣而警惕的光芒,压低声音嘱咐道:“周仓,多余的话老子就不说了。到了东南,找到国公爷,一切行动,必须无条件听从国公爷的号令!朝廷的旨意,有时候可以当放屁,但国公爷的话,就是铁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森寒:“另外,给老子多长个心眼,把招子放亮!不仅要防着倭寇那群杂碎,更要时刻提防着那些所谓的‘自己人’!朝廷那帮官老爷,尤其是那个什么狗屁皇子,还有地方上的那些军头、官僚,没几个好东西!一个个都是笑里藏刀,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必要的时候……”他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可以便宜行事,不必拘泥于那些狗屁规矩!一切以国公爷的安危为重!谁敢对国公爷不利,哪怕他是天王老子,也给老子先崩了再说!天塌下来,有沙棘堡顶着!明白吗?” 周仓,这个跟随萧战多年的老部下,从北疆开始就跟着萧战打拼,脸上表情严肃,重重点头,眼神凶狠如狼:“赵将军放心!俺晓得轻重!谁要是敢动国公爷一根汗毛,先问问俺们沙棘堡儿郎手里的火枪和炮子答不答应!保证把国公爷全须全尾地给您……给沙棘堡带回来!” 带着沙棘堡全体军民沉甸甸的、如同戈壁磐石般坚定的牵挂与支持,萧战踏上了前途未卜的东南征程。而在京城出发的队伍中,除了他那些如狼似虎的亲兵,他即将正式见到他此行名义上的顶头上司,那位被各方势力如同丢弃垃圾般硬推出来的、年仅十六岁、性格阴郁得像口枯井的皇子——李承弘。这场“将帅”组合,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诡异和不协调。 第317章 再遇六皇子 出发当日,京城外临时划出的集结地,总算是有了点大军出征的样子——旌旗(虽然有些陈旧)招展,兵马(虽然大部分是京营凑数的)肃立。萧战一身轻便的锁子甲,外面却套着那件骚包的国公常服,骑在他的高头大马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跟周围那些盔明甲亮的仪仗骑兵格格不入。他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草根,眯着眼,显得百无聊赖,实际上却在等一个人——此行名义上的最高领导,钦差正使,六皇子李承弘。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在萧战快要在马背上打起瞌睡的时候,一队算不上豪华、甚至有些寒酸的皇子仪仗才姗姗来迟。队伍里的侍卫一个个没精打采,宫女太监也耷拉着脑袋。为首的马车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车辕上的漆都掉了不少。马车停下,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闪烁的太监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 一个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在太监那近乎搀扶(或者说挟持)的动作下,略显僵硬地走了下来。 正是六皇子李承弘。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显得有些空荡的亲王常服(因未成年未开府,只能按制服用),衬得他更加单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仿佛锁住了所有的情绪。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被遗忘了千年的古井,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丝毫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好奇或者哪怕是一点紧张,只有浓浓的、化不开的戒备、疏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对全世界都充满敌意的冰冷。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列队的将士和官员,那眼神,不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队伍,更像是在审视一群潜在的威胁。 萧战骑在马上,歪着头,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心里快速地进行着“诊断”:“啧,这娃儿,一看就是长期遭受精神虐待和冷暴力,心理阴影面积估计比老子的沙棘堡城墙围起来的面积还大。典型的重度缺爱、缺沟通、缺安全感,外加被社会(主要是他爹和他兄弟)毒打得太少,没经历过现实的铁拳教育,所以缩在自己壳里了。” 这时,引礼官拖长了声音,用那种特有的、毫无感情的腔调高唱:“钦差大臣、六皇子殿下到——副帅萧战,率众迎接——” 萧战这才仿佛刚睡醒一般,慢悠悠地、带着点懒散地翻身下马,动作谈不上任何恭敬,随意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懒得弯一下,用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嗓音说道:“臣萧战,参见六殿下。” 李承弘只是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瞥了萧战一眼,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连一个音节都吝于发出。他的眼神在掠过萧战时,似乎难以察觉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那冰封的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解读的情绪——有对这位凶名在外将领的审视,有对他那与众不同的举止的好奇,还有一丝……因为之前萧战在宫墙外顺手救过他、给他披过一件外袍而产生的一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强烈抗拒和不愿承认的、近乎本能的亲近感?但这丝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表情和眼神迅速恢复了那种万古不变的死寂和冰冷。 庞大的队伍终于开始缓缓开拔。李承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钻回了那辆略显破旧的马车,并且放下了车帘,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仿佛车厢才是他唯一的安全区。萧战也乐得清静,他才懒得去伺候一个闷葫芦皇子。他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跟身旁的李铁头和其他几个亲兵吹牛打屁,声音洪亮,毫不顾忌。 “国公爷,这小皇子,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这一路几千里,得多他娘的无聊啊?”李铁头咧着嘴,毫不客气地抱怨道,“跟他待久了,俺怕自己也得变成哑巴。” 萧战吐掉嘴里的草根,嘿嘿一笑:“你懂个锤子!这叫高冷,是人家皇室子弟与生俱来的贵族范儿!懂不懂?总比那些整天在你耳边嗡嗡嗡、一肚子坏水、变着法儿给你下套的强吧?至少他不瞎哔哔,不给老子搞什么外行指挥内行的破事,老子谢天谢地了!” 偶尔队伍停下来休息打尖时,萧战会拿着自己的水囊和一大包沙棘堡特产的、硬得能当砖头使但顶饿管饱的肉干烙饼,晃晃悠悠地走到马车边,毫不客气地“咚咚咚”敲响车厢壁:“喂!里面的小子!死了没?没死就吱一声!出来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老窝在车里,没病也憋出病了!顺便尝尝老子家乡的特产,比你宫里那些中看不中吃、一口下去全是糖和油的玩意儿强多了!” 车厢里,通常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里面根本没人。过了好久,久到萧战都快以为这小子是不是在里面圆寂了,才会从里面传来一声低不可闻、几乎被风吹散的“不必”。但有一次,萧战耐心耗尽,直接上手,“哗啦”一下拉开了车门,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昏暗的车厢,将里面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照得无所遁形。萧战无视小皇子那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骤然收缩的瞳孔,直接将一块黑乎乎、其貌不扬但香气异常霸道的肉干硬塞到了他手里:“拿着!尝尝鲜!西域风味,保证是你没吃过的!比你那些精细点心顶饿一百倍!”说完,也不管对方反应,砰地一声又把车门关上了。李承弘坐在昏暗的光线里,手里捏着那块散发着奇异肉香和香料味的肉干,低头看着,犹豫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在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后,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那粗犷而浓郁的味道在他口中炸开,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充满野性和生命力的感觉。 行军路上,萧战也并非全然无所事事。他经常在休息时,毫无顾忌地摊开那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东南沿海卫所分布图,把李铁头和几个核心军官叫到身边,开始他的“战前科普”兼“地图炮”: “都过来,给老子看清楚了!”他用马鞭指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卫所的小旗子,“东南沿海,从浙江到福建,名义上他娘的有二三十个卫所,光咱们要去的台州、宁波那片,就牵扯到十几个。听着是不是挺唬人?感觉兵强马壮,人多势众?” 几个军官点头。 萧战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屑:“唬你个头!这他娘的都是账面数字,糊弄鬼的!实际上,哼,十个卫所能有三个满编的,老子把名字倒过来写!多半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吃空饷吃到飞起!” 一个年轻些的校尉疑惑地问:“国公爷,您的意思是……这些卫所靠不住?” “这还不明白?脑子让驴踢了?”萧战用马鞭敲着地图,声音提高了几度,像是生怕马车里的人听不见,“卫所制度糜烂,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官的把士兵当佃户、当奴仆使唤,克扣军饷,侵占屯田,训练?训个屁!一年到头能拉出来走两圈就不错了!这样的兵,你指望他们打仗?碰到凶悍的倭寇,他娘的能不当场尿裤子、望风而逃,老子就算他们有种了!甚至可能……”他冷哼一声,语气变得森然,“哼,跟倭寇有勾结,坐地分赃,把倭寇当成了敛财的工具!官兵匪一家亲,听说过没?”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那辆安静的马车,继续大声说道:“所以啊,都给老子听清楚了!咱们这次去,别他娘的指望这些地头蛇能帮上什么忙!能不背后捅刀子就谢天谢地了!真正能依靠的,是咱们自己从京城带去的这些兄弟,还有沙棘堡正在赶来的精锐!老子倒要看看,是倭寇的破刀快,还是老子带来的燧发枪和火炮更硬!正好拿他们试试枪,搞个实战演练!” 马车里,李承弘蜷缩在柔软的坐垫上,将自己尽可能隐藏在车厢的阴影里。外面萧战那粗俗、直白、毫不掩饰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清晰地透过薄薄的车壁传了进来。那些关于卫所腐败、关于朝廷弊病、关于未来作战思路的“高谈阔论”,是他从小到大在深宫里从未听过、也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的。这个男人,和他见过的所有道貌岸然的官员、虚伪狡诈的兄弟、甚至是他那威严莫测的父皇,都截然不同。他粗鲁,无礼,举止像个市井匹夫,说话带着脏字,毫无贵族涵养,但他身上有一种……一种李承弘从未在任何其他人身上感受到的、如同戈壁滩上历经风沙的磐石般的坚实、强大和一种近乎狂妄的、却又让人莫名心安的自信。而且,他救过自己,虽然方式同样粗鲁。这种复杂而矛盾的感觉,如同一条细微却坚韧的藤蔓,开始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李承弘那冰封了十六年的内心,在那厚厚的冰层上,撬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但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这支由“痞子元帅”和“闷葫芦皇子”组成的诡异队伍,在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中,向着东南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行。萧战的散漫不羁与李承弘的沉默阴郁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冰与火走在了一起。然而,这种表面上的、脆弱的平静,很快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而残酷的遭遇无情打破,也给了萧战一个“教育”皇子的绝佳机会。 第318章 首战倭寇 队伍离开官道,沿着海岸线向东南方向急行军数日,终于进入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辖区——金海卫的防区范围。然而,沿途所见,绝非什么海晏河清的太平景象。越是靠近海边,民生越是凋敝,荒芜的田地,被焚毁后只剩断壁残垣的村落,以及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军队就惊慌躲藏的百姓……无不诉说着这片土地正在经历的苦难。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和海风的腥咸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日午后,队伍正行进在一处距离海岸不远的土路,旁边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渔村,稀稀拉拉的茅屋看起来破败不堪。突然,前方村子里传来了凄厉至极的哭喊声、绝望的哀求声,还夹杂着一种叽里呱啦、语调怪异却充满暴戾的疯狂叫嚣声! 萧战原本半眯着、似乎在打盹的眼睛猛地睁开!他几乎瞬间就判断出情况不对,那股跨越时空、刻在骨子里的厌恶感再次涌上心头。 “全军停止前进!戒备!”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传遍队伍,“李铁头!带你那一队人,跟老子冲上去看看怎么回事!石小虎,带几个人护住殿下马车,原地警戒!” “得令!”李铁头低吼一声,点了三十名最精锐的亲兵,跟着萧战猛地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前方不远处的土坡。 冲上土坡,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脑门!只见约莫二三十个形容狰狞、打扮怪异的强盗,正在村子里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他们大多身材矮小敦实,脑袋中间剃得锃光瓦亮,只在四周留着一圈头发,梳成难看的发髻,脸上胡子拉碴,皮肤因常年吹拂海风而显得黝黑粗糙。身上穿着简陋的竹甲或是锈迹斑斑的破旧扎甲,下身就围着一条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条,光着脚或穿着草鞋。他们手里挥舞着狭长而略带弧度的太刀(野太刀),刀光闪烁间,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正狞笑着追杀四处奔逃、手无寸铁的村民。一个老汉被追上,雪亮的刀光闪过,惨叫着扑倒在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惊恐地尖叫,被倭寇一把抢过孩子扔在地上,孩子哇哇大哭,妇人则被拖向旁边的破屋,老人的哀嚎,妇人孩童惊恐的哭喊,与倭寇那听不懂但充满兽性的怪叫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般的场景。一个倭寇甚至将一个抢来的包裹撕开,里面的粗粮饼撒了一地,他疯狂地践踏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 “他娘的!还真是这帮杂碎!”萧战看得双目喷火,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仿佛看到了某些模糊却痛彻心扉的历史画面重叠在了一起,“狗日的小……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强盗祖宗!光天化日,就敢上岸行凶!兄弟们,抄家伙!给老子往死里打!一个不留!”他最后那句“一个不留”,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 根本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战术布置,在绝对的实力和代差面前,一切花里胡哨都是多余的。萧战带来的这两百亲兵,是沙棘堡千锤百炼出来的最锋利的尖刀,其中五十人更是优先换装了最新式、可靠性更高的燧发短铳,专为近战和应急情况设计。 萧战马鞭一指,命令简洁明了:“第一队!火铳手,前排蹲下!瞄准那些拿着长刀、叫得最欢的,给老子往胸口打!送他们回老家!” “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而清脆的爆鸣声骤然响起,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空气!冲在最前面、正举着野太刀准备劈砍一个老妇的几个倭寇,身体猛地一顿,胸口瞬间爆开几朵刺眼的血花,他们脸上那狰狞而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随即如同被砍倒的稻草般重重栽倒在地,手里的太刀“哐当”落地。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把剩下的倭寇都打懵了!他们赖以逞凶的个人勇武和亡命之气,在沙棘堡军队严整的阵型、令行禁止的纪律和超越时代的犀利火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第二队!长枪手,向前突刺!刀盾手,两翼包抄,切断他们退路!老子说了,一个也别放跑!”萧战的声音冷硬如铁。 战斗瞬间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侥幸躲过第一轮齐射的倭寇,试图凭借他们相对敏捷的身手和悍不畏死的劲头近身搏杀,却被如林般刺来的长枪死死挡住,根本无法靠近。而两侧包抄过来的刀盾手,则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利用盾牌的防护和娴熟的配合,将陷入混乱的倭寇一个个砍翻在地。这些倭寇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官兵和他们以前遇到的完全不一样?为什么他们的刀还没碰到对方,自己就先倒下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刚才还喧嚣肆虐的村子,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硝烟味和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二十多名倭寇,无一例外,全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里、草垛旁,他们那怪异的发型和装束,在死亡面前显得格外丑陋和讽刺。 死里逃生的村民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了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看着这群如同神兵天降、装备奇特却战力惊人的官军,尤其是那个一直骑在高头大马上、指挥若定、面容年轻的将领(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国公爷),在一位须发皆白、浑身颤抖的老村长带领下,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 “多谢军爷救命之恩!多谢青天大老爷啊!” “活菩萨!你们是活菩萨啊!” “要是再晚来一步,我们全村……全村就都没了啊!” 萧战跳下马,快步走上前,亲手将老村长扶起来,语气温和,与刚才下令时那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老人家,快请起,大家都快起来!我们是朝廷新派来,专门剿灭倭寇的官兵!保护百姓,是我们分内之事,当不起如此大礼。”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惊魂未定、衣衫褴褛的村民,看着被焚毁的房屋,眉头紧紧皱起。 而此刻,那辆一直紧闭、仿佛与世隔绝的马车车帘,也被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悄悄地掀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李承弘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透过缝隙,清晰地看到了外面横陈的倭寇尸体,看到了地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看到了劫后余生、对萧战等人感激涕零的村民,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站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正安抚百姓的萧战身上。他沉寂如古井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第一次剧烈地波动起来,眼底深处,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强烈的震撼之色!原来……战争,是可以这样干脆利落、碾压般地取胜的?原来……官军,并不全都是畏敌如虎、欺压百姓的兵痞,也是可以真正保护黎民、带来安定的?这个叫萧战的男人,他……他真的不一样! 萧战安抚了一下村民,吩咐手下帮忙救助伤者,收敛遇难村民的遗体。他走到那个带队的老村长面前,询问道:“老人家,这伙倭寇经常来吗?附近的卫所……比如金海卫,他们不管吗?” 老村长闻言,脸上露出了又是恐惧又是愤恨的神情,压低声音说:“军爷……您,您是新来的,有所不知啊……这倭寇,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三五人,有时候几十人……金海卫……唉,他们,他们别说管了,倭寇来了,他们跑得比我们还快!有时候……有时候甚至……”老人欲言又止,似乎有难言之隐。 萧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他转头对石小虎吩咐道:“小虎,你腿脚快,骑上快马,立刻去附近的那个金海卫卫城!找到他们当官的,就说这边渔村遭遇倭寇袭击,已被我军全歼!让他们立刻派兵,沿着海岸线加强巡逻警戒,搜捕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快去!” “明白!”石小虎领命,翻身上马,朝着金海卫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萧战和众人原地等待了将近一个时辰,从午后等到了夕阳西斜,天色都开始泛黄,也不见任何援军的踪影,甚至连个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 萧战的脸色,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阴沉,到最后,几乎能拧出水来。他望着金海卫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国公爷要发飙的前兆。“好,很好……金海卫是吧?老子记住你们了。” 初战告捷、轻松歼灭一股倭寇所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悦,彻底被金海卫这迟缓到近乎无视、甚至可以说是蔑视的反应给冲得烟消云散。萧战心中那股邪火,混合着对倭寇的新仇旧恨,开始不受控制地蹭蹭往上冒。而他此刻还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金海卫卫城里,一场更加龌龊、更加令人作呕的官场戏码,正在上演。 第319章 金海卫 就在石小虎快马加鞭,一路询问,好不容易找到那座看起来有些破败、墙皮剥落的金海卫卫城,气喘吁吁地向城门洞口那几个歪戴帽子、抱着长矛打哈欠的兵士说明情况,要求立刻见当值的最高长官汇报紧急军情时,他遭遇的是一连串令人火冒三丈的推诿和怠慢。 “啥?倭寇?还全歼了?”一个领头模样的老兵油子掏了掏耳朵,斜眼看着风尘仆仆的石小虎,脸上写满了“你逗我玩呢”的表情,“小子,你哪个部分的?可有公文?腰牌呢?” 石小虎强压着火气:“我们是新任剿倭副帅萧国公麾下!有紧急军情,必须立刻面见你们千户大人!倭寇就在几十里外的李家坳,刚被我们打完,但恐有残余,需立刻派兵巡防!” “萧副帅?没听说过。”老兵油子撇撇嘴,“千户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大人正在后堂歇午觉呢!雷打不动!懂不懂规矩?等着吧,等大人睡醒了,心情好了,我再去给你通传。”说完,竟不再理会石小虎,自顾自地和旁边几个兵士挤眉弄眼,低声嘲笑:“还全歼倭寇?吹牛不上税!肯定是哪里来的溃兵或者乡勇,杀了几个毛贼就来冒功!” 石小虎气得拳头攥紧,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但想起萧战的嘱咐,硬生生忍住了,只能焦躁地在城门洞里来回踱步。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眼看日头偏西,他才终于被一个懒洋洋的小兵引着,走进了卫城衙门。 卫城衙门后堂,一股慵懒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当值的孙千户,一个肚满肠肥、眼袋浮肿的中年军官,正悠闲地跷着二郎腿,用小指长长的指甲剔着牙缝,旁边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茶水和几碟精致点心。 听完石小虎强忍怒气的汇报,孙千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慢条斯理地、带着浓重口音官话说道:“哦?李家坳?二三十个倭寇?还被你们……‘全歼’了?”他特意在“全歼”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讥讽。 他转过头,对旁边几个同样一脸谄媚、无所事事的属下笑着说道:“听见没?兄弟们?二三十个凶神恶煞的倭寇,被这位小兄弟和他的人‘全歼’了?呵呵,这牛吹得,都快把房顶掀喽!那些倭寇是什么角色?那是海里来的鲨鱼,山上下来的恶狼!凶悍得很呐!咱们卫所的弟兄,哪个见了不得小心应付?有时候迫不得已,暂避锋芒,那也是兵法策略!” 他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摆出一副“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的架势,对石小虎进行“谆谆教诲”:“小兄弟啊,年轻气盛,想立功,本官理解。但是,要实事求是嘛!你看啊,这倭寇呢,来去如风,神出鬼没。等我们这边集合兵马,擂鼓聚将,再浩浩荡荡开过去,黄花菜都凉了!他们早就抢完东西,坐上小船,跑得无影无踪喽!大海茫茫,你让我上哪儿找去?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他顿了顿,摊开双手,一副“我很为难”的样子:“就算……就算万一碰上了,那免不了就是一场恶战,刀枪无眼,死伤难免。为了几个穷哈哈的渔民村子,让咱们卫所的弟兄们去流血牺牲,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划不来嘛!依本官看啊,不如等等,等他们闹腾完了,咱们再去安抚一下百姓,统计一下伤亡损失,写个详细的奏报,向朝廷申请点钱粮赈济。这流程,它不对吗?它稳妥啊!” 那几个属下立刻像应声虫一样纷纷附和: “千户大人高见!体恤下属,老成谋国!” “就是!何必跟那些亡命之徒一般见识,徒增伤亡?” “安抚百姓,申请赈济,这才是正经父母官该做的事嘛!” 石小虎听着这番无耻之极的言论,看着孙千户那副油盐不进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再也忍不住,指着孙千户怒喝道:“你!你们这分明是畏敌如虎,玩忽职守!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我要向萧副帅,向朝廷参你们!” 孙千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桌子:“放肆!哪里来的野小子,敢在本官这里大呼小叫,指手画脚?!来人啊!把他给我‘请’出去!好好‘教导’一下他什么是规矩!” 立刻有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丁上前,架起石小虎就往外拖。 看着石小虎被拖走时那愤怒和不甘的眼神,孙千户啐了一口唾沫,冷哼道:“什么东西!还萧副帅?听都没听过的名号,也敢在金海卫的地盘上撒野?”他根本没把什么空降的“副帅”放在眼里,东南官场盘根错节,上下其手,早就铁板一块。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过路神仙,能掀起什么风浪?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他甚至美滋滋地盘算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要是……要是那小子说的是真的,真的宰了二十多个倭寇,这可是实打实的战功啊!虽然数量不多,但操作空间很大啊!要是能想办法把这功劳运作一下,揽到自己头上,或者更稳妥点,献给指挥使大人……那岂不是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到时候上下打点,皆大欢喜!至于那个什么狗屁萧副帅?哼,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比如“情报有误”、“夸大其词”,或者干脆给他点银子堵住他的嘴,谅他一个外来户,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也不敢扎刺!想到这里,孙千户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和闪亮的官帽在向自己招手,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而被拖出衙门的石小虎,在离开时瞥见的金海卫内部景象,更是让他心凉了半截。校场上空无一人,杂草丛生;兵器架上那些长矛大刀,大多锈迹斑斑,仿佛几十年没动过;偶尔看到的几个士兵,要么无精打采地靠在墙根晒太阳捉虱子,要么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赌钱,吆五喝六,嘻嘻哈哈,对所谓的“倭寇警报”和刚才衙门的冲突充耳不闻,仿佛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嘿,孙千户又把人轰走了?” “正常操作!哪次不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安是福嘛!” “听说这次来的还是个什么副帅?带着京城的口音?” “副帅?呵呵,甭管他什么帅,在咱们金海卫,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不懂这里的规矩,寸步难行!” 整个金海卫,从军官到士兵,都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惰性、腐败和麻木不仁。 孙千户志得意满,打着他的如意算盘,将倭寇的威胁和可能的战功都视为自己仕途的垫脚石和囊中之物。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次傲慢踢到的,绝非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或者不懂事的愣头青,而是一块烧得通红、随时可能爆炸的烙铁,一个信奉“能动手就尽量别吵吵”、并且刚刚被倭寇勾起了跨越时空怒火的混世魔王。萧战的耐心,已经在这漫长的等待和石小虎带回来的消息中,消耗殆尽了。 第320章 功劳勒索与雷霆之怒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即将燃尽的火球,挣扎着将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天际,也给饱经蹂躏的李家坳披上了一层凄艳的橘红色外衣。萧战站在村口,身影被拉得很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耐心,如同那天边的落日,已经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 他强压着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裂的邪火,转身对李铁头吩咐,声音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流:“铁头,带人在村外找个背风、视野好的地方,埋锅造饭,让兄弟们和殿下好好休息。多派岗哨,警惕些。” 李铁头看着萧战那山雨欲来的表情,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国公爷,那您……” “老子就在这儿等!”萧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那帮龟孙子过来,看看他们到底长了几个脑袋,敢把老子的军报当屁放!” 他又走到那辆依旧沉默的马车旁,敲了敲车厢,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小子,外面不太平,你就在车里待着,没事别出来晃悠。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当是在看戏。” 车厢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萧战也不在意,转身回到村口,像个门神一样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身后是十几个同样面色冷峻、手按刀柄的亲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只有海风不知疲倦地吹过,带着血腥和焦糊味,撩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直到天色几乎完全黑透,最后一抹天光也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远处才终于传来了杂乱而迟缓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一支约五十人、队形散漫、盔甲歪斜的卫所兵马,如同逛菜市场一般,姗姗来迟。领头的,正是那个脑满肠肥的孙千户,他骑在一匹还算不错的青骢马上,挺着肚子,脸上带着一种“老子来视察工作”的倨傲神情。 一进村,借着亲兵点燃的火把光芒,孙千户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些姿态各异、死状凄惨的倭寇尸体,以及明显经历过战斗的村落痕迹。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贪婪和兴奋,但很快又被虚伪的官腔所覆盖。 他利落地(对他而言)翻身下马,假惺惺地对着明显是领头人的萧战拱了拱手(他依旧没认出萧战的身份。这哪是什么副帅呀?,看萧战穿着普通劲装,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客军将领或者厉害点的乡勇头子)拖长了音调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带领义士们奋勇杀敌、为民除害的壮士了?本官乃是金海卫千户孙德彪!听闻有义士在此力挽狂澜,特来接应!壮士辛苦了!” 萧战只是用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具会说话的尸体,一言不发。 孙千户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脸上的假笑僵硬了几分。他干咳两声,自以为聪明地凑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哥俩好”的、充满了市侩气的语调说道:“这位兄弟,一看就是身手不凡,胆识过人啊!一口气宰了二十多个穷凶极恶的倭寇,这……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一件!足以光宗耀祖,甚至搏个封妻荫子也未可知啊!” 他话锋一转,开始“推心置腹”:“不过呢……兄弟你想必也清楚,这上报军功,它是有流程的!需要层层核实,需要上官确认,需要兵部勘验……这里面的门道,水深得很呐!一不小心,这功劳可能就……嘿嘿,飞了!甚至可能惹上麻烦!” 他图穷匕见,脸上露出一种“我为你着想”的虚伪表情:“不如这样,兄弟你行个方便,将这斩获倭寇的功劳……暂且‘让’于本官?由本官来运作上报?你放心!本官绝不会亏待你!保你们这些人安然离开金海卫地界,绝无后顾之忧!另外嘛……”他伸出五根胡萝卜般粗短的手指,在萧战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本官再私人奉上纹银五百两!如何?这可是你们这些人几年都赚不来的横财!” 见萧战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孙千户心中有些恼火,觉得这人太不识抬举。他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威胁,目光还故意瞟了一眼远处那辆安静的马车(他猜测里面可能是什么重要人物或者财物):“兄弟,听我一句劝,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在这金海卫的地界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规矩,得按我们的来!若是不识相,嘿嘿……恐怕你们这些人,连同那个坐在马车里不敢露面的小子,都未必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他自以为抓住了对方的软肋,语气充满了笃定和轻蔑。 “我操你十八代带拐弯的祖宗!!!” 萧战积压了半天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他怒吼一声,声震四野,连远处的海涛声似乎都被压了下去! 根本不给孙千户任何反应的时间,萧战猛地上前一步,身形快如鬼魅,右手抡圆了,带着破空之声! “啪——!!”一记清脆响亮、蕴含着无边怒意的大逼兜,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孙千户那张肥腻的左脸上!声音之响,仿佛抽在了一块死猪肉上! 孙千户直接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巴掌扇懵了!他只觉眼前一黑,耳中嗡鸣,脑袋像是被攻城锤砸中,肥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原地转了半个圈,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山,嘴角更是瞬间破裂,溢出了一缕鲜血。 还没等他发出惨叫或者做出任何反应,萧战的左手再次扬起! “啪——!!”又是一记毫不留情的反手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右脸上!这下对称了! “嗷——!”孙千户终于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被打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差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他捂着瞬间肿成猪头的脸,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魔神降世般的年轻人,大脑一片空白。 萧战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破口大骂,字字诛心:“狗一样的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谁!老子是皇上亲笔御赐的镇国公,奉旨剿灭东南沿海倭寇,你他娘的畏敌如虎,坐视百姓遭殃!贻误军机,视朝廷法度如无物!现在还敢腆着个逼脸来抢功?还敢威胁老子?我看你他妈是阎王桌上抓供果——自己找死!李铁头!!” “在!!”李铁头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声如洪钟地应道,兴奋地搓着手。 “给老子拿马鞭来!要最粗最韧的那条!赏这龟孙二十鞭子!让他好好清醒清醒,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给老子往冒烟了抽!!”萧战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 “得令!!”李铁头狞笑着,从马鞍旁抽出一条浸过油、乌黑发亮的粗牛皮马鞭,在空中“啪”地甩出一个鞭花,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大人饶命!饶命啊!是末将有眼无珠!冒犯了虎威!求大人……”孙千户这才反应过来,踢到铁板了,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跪地求饶。 然而,李铁头哪里会听他废话?鞭子如同毒蛇般落下,带着凄厉的风声,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孙千户那身官袍上! “啪!啪!啪!啊——!饶命啊!!” 鞭子抽裂了官袍,抽破了皮肉,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衫。孙千户被打得在地上翻滚哀嚎,哭爹喊娘,哪还有刚才半点威风?他带来的那五十来个卫所兵,见状想上前阻拦,却被萧战那十几个亲兵“唰”地一下,用已经装填好的燧发短铳和出鞘的雪亮战刀死死逼住。看着亲兵们那冰冷嗜血的眼神和明显精良无比的装备,这些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的卫所兵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两股战战,别说上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边的巨大动静,不可避免地惊动了在村外远处休息的李承弘。那响亮的耳光声、凄厉的鞭打声、以及萧战那如同雷霆般的怒吼,穿透了夜幕,清晰地传入了马车之中。 李承弘那只苍白的手,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掀开了车帘的一角。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黑暗中借着远处跳跃的火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如同怒目金刚般屹立的身影——萧战。 他看着萧战毫不留情地扇出那两个耳光,那干脆利落、充满了原始暴力美学的动作;听着他那些粗俗不堪、却字字如刀、直刺人心的怒骂;看着他下令鞭挞那个之前还趾高气扬的千户军官……这一切,与他过去十六年在深宫之中所见识到的所有权力游戏、阴谋诡计、笑里藏刀,都截然不同! 那里的人,即使要弄死你,也会面带微笑,口称兄弟,背后递刀。他们崇尚的是“润物细无声”的算计,是“杀人不见血”的权谋。何曾有过如此直接、如此暴烈、如此酣畅淋漓、如此……不顾一切的愤怒与惩戒? 这种毫不掩饰的强悍、这种建立在绝对实力和道理(哪怕是歪理)之上的霸道,像是一道狂暴的闪电,狠狠地劈入了李承弘那冰封已久、死寂无声的心湖深处!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震撼、茫然、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藏在灵魂深处的、对于这种绝对力量的隐秘向往和悸动,开始疯狂地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壁垒。他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二十鞭子很快抽完,李铁头下手极有分寸,既让孙千户皮开肉绽、痛不欲生,又不至于当场要了他的命。此刻的孙千户,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只剩下哼哼的力气,官袍破碎,浑身血迹,狼狈到了极点。 萧战看都懒得再看这条死狗一眼,胸中的怒火只是宣泄了一小部分。他猛地转身,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对李铁头和其他亲兵吼道:“把这废物给他手下!我们走!跟老子去金海卫!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指挥使,能带出这种贪生怕死、厚颜无耻的兵!是什么样的大佛,坐镇着这藏污纳垢的衙门!” 鞭笞声犹在耳边回荡,萧战已如一支出鞘的利剑,带着冲天的怒气和无形的煞气,直扑不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金海卫卫城。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那看似坚固的城墙内掀起。 第321章 问罪指挥使 夜色如墨,只有稀疏的星子和一弯残月提供着微弱的光亮。萧战压根没理会地上那摊名为“孙千户”的烂泥,带着李铁头和十几名亲兵,如同暗夜中扑食的猎豹,风驰电掣般冲向不远处的金海卫卫城。马蹄敲打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仿佛死神的催命鼓点。 卫城城门早已关闭,只有城楼上几点昏黄的灯火,以及几个抱着长矛、缩着脖子、昏昏欲睡的守城士兵。 “下面什么人?!城门已闭,速速退去!否则放箭了!”一个守城小队长听到马蹄声,探出头来,色厉内荏地喊道。 萧战理都不理,速度丝毫不减。李铁头会意,猛地一夹马腹,冲到最前面,手中的马鞭如同毒蛇吐信,在空中炸响,对着城楼上怒吼,声音如同平地惊雷:“镇国公!剿倭副帅萧公爵驾到!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拦国公爷的路?挡路者死!开门!!” “镇……镇国公?”城楼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些茫然,但看着下面那群人煞气腾腾的气势,以及那明显不是普通军队的装备,心里先怯了三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是否要上报,李铁头已经不耐烦,直接掏出燧发短铳,对着城门上方“砰”地开了一枪! 枪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铅弹打在城砖上,溅起一溜火星! “妈呀!”守城士兵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犹豫,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手忙脚乱地搬开顶门杠,吱呀呀地打开了沉重的城门。 萧战一行人如同旋风般冲入城内,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敲打出连串的火星,直奔城中心的指挥使司衙门而去。 指挥使司衙门门口,两个抱着水火棍的值夜衙役正靠着门框打盹,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刚想上前呵斥,就被李铁头用马鞭指着鼻子:“滚开!国公爷要见周斌!敢拦路,老子拆了你这破衙门!” 衙役看着这群凶神恶煞、武装到牙齿的军汉,尤其是领头那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气,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让开了路。 萧战一行人径直闯了进去,穿过前堂,直奔后衙。后堂内,烛火通明,金海卫指挥使周斌正搂着他新纳的第三房小妾,一边听着小曲,一边美滋滋地喝着酒,盘算着孙千户这次能给自己带来多少“惊喜”。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和呵斥声,紧接着,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木屑飞溅中,一个身穿普通劲装、却气势逼人、如同寒冰利剑般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和几个眼神锐利的亲兵,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周斌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殆尽,他勃然大怒,猛地推开怀中的小妾,拍案而起:“混账东西!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指挥使司后衙!不想活了吗?!来人!给我拿下!” 然而,他预想中卫兵一拥而上的场面并没有出现。门外只有他几个闻声赶来的亲兵,却被李铁头等人用刀枪逼在了门外,不敢妄动。 萧战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代表镇国公身份的金印和剿倭副帅的令旗、以及那块让人心惊肉跳的“如朕亲临”令牌,像扔垃圾一样,“啪”地一声扔到了周斌面前的酒桌上。 周斌的怒骂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代表着无上权威和杀伐权力的信物上,尤其是那块明黄色的令牌,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扑通——!” 一声闷响,周斌双膝一软,直接瘫跪在了地上,肥硕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筛糠般抖动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末……末将金海卫指挥使周斌,不……不知国公爷……萧公爵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他心里已经把孙德彪的祖宗十八代连同所有女性亲属都用最恶毒的语言问候了一百遍啊一百遍!这个天杀的蠢货!不是说只是一伙不懂规矩的客军吗?怎么把这尊在京城都敢横着走、连在京城都搅风搅雨的活阎王给招来了?! 萧战拉过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磕头如捣蒜的周斌,眼神冰冷如同万载寒冰: “周指挥使……”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扎在周斌的心上,“你好大的官威啊!老子奉皇命,来你这东南剿倭,在你金海卫的辖区内,遭遇倭寇袭击!老子带着兄弟们拼死拼活,宰了二十多个倭寇,保了一村百姓!派人快马加鞭向你求援,通报军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结果呢?!你的人,姗姗来迟,视军情如儿戏!来了之后,不问敌情,不抚百姓,第一件事,竟然是威胁老子,要抢老子的军功?!还他妈暗示老子,不走他的门路,就出不了你这金海卫的地界?!周斌!你告诉老子!你这金海卫,是他娘的独立王国了?!还是你周指挥使,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另立中央,准备造反了?!啊?!” 每一声质问,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周斌的心头。他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里外衣衫,跪着的地面都湿了一小片。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国公爷!!”周斌带着哭腔,声音凄厉地喊道,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都是孙德彪那个杀千刀的狗东西!是他自作主张,瞒着末将胡作非为!末将……末将对天发誓,对此事完全不知情啊!末将若是知道国公爷驾临,知道那狗东西敢如此胆大包天,借我一百个,不!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啊!国公爷明鉴!明鉴啊!!”他甩锅甩得毫不犹豫,干净利落。 萧战看着周斌这副贪生怕死、急于撇清关系的丑态,心中冷笑。他知道这周斌屁股底下肯定不干净,甚至可能整个东南卫所系统都烂透了。但现在初来乍到,剿倭是首要任务,不宜立刻掀起太大的官场地震,把所有人都逼到对立面。需要先稳住局面,杀鸡儆猴,拉拢一批,打击一批。 他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冰冷,但似乎不再那么杀气腾腾:“不知情?好,老子就暂且信你一次,当你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 周斌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连忙磕头:“多谢国公爷明察!多谢国公爷!” 萧战话锋一转:“但是!孙德彪此人,畏敌如虎,贻误军机,勒索上官,证据确凿!该当何罪?!” “该当死罪!死罪!!”周斌赶紧表态,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孙德彪是他的杀父仇人,“末将这就下令,将他革去一切职务,打入死牢!严加看管!听候国公爷最终发落!是杀是剐,全凭国公爷一言而决!” “哼,算你还有点眼色。”萧战站起身,走到周斌面前,俯视着他,无形的压力让周斌几乎喘不过气,“周指挥使,老子这次是奉旨剿倭,是为国除害,不是专门来跟你算旧账、掀桌子的。过去的事情,老子可以暂时搁置,不予深究。” 周斌的心刚要放下一点,萧战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提了起来:“但是!从今天起,从现在这一刻起!金海卫,乃至整个老子负责的东南战区,所有卫所、官兵,必须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收起你们那些偷奸耍滑、吃空饷、喝兵血、畏敌如鼠的臭毛病!全力配合老子剿灭倭寇!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要情报给情报!若再敢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甚至让老子发现谁敢通倭资敌……” 萧战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脚,用靴底轻轻碾了碾周斌按在地上的手指。 周斌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丝毫反抗,连声道:“末将明白!末将明白!一定全力配合国公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他指天发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萧战看。 萧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瘫软在地的周斌。 过了好半天,周斌才在闻讯赶来的手下搀扶下,颤巍巍地爬起来。他惊魂未定,看着萧战离去的方向,脸上充满了后怕和怨毒。他对着手下声嘶力竭地咆哮:“还他妈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孙德彪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王八蛋给老子抓回来!关进水牢!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还有,传令下去!所有人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眼睛擦亮!谁再敢不开眼,得罪了这位萧……萧爷爷,老子先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经此一夜,萧战“活阎王”、“萧煞星”的凶名,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金海卫守军和衙役们添油加醋的描述,迅速在东南官场和军中传开。所有听闻此事的官员、将领,无不凛然,都知道朝廷派来了一个背景硬、手段狠、不按常理出牌、而且极度不好惹的副帅。一时间,东南官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那些原本懒散腐败的习气,倒也暂时收敛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萧战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在金海卫乃至整个东南官场立下了赫赫凶威,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他需要利用这初步建立的威慑,整合所能调动的力量,深入了解倭寇的活动规律和弱点。而那位在马车中,全程旁听了这场“夜闯卫司”大戏的六皇子李承弘,冰封的内心似乎又融化了一角,对权力和力量的认知,正在悄然发生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转变。真正的、波澜壮阔的剿倭大幕,即将在这血与火的序曲后,正式拉开。 第322章 卫所散漫 离开那个充满腐败气息的金海卫,萧战与六皇子李承弘的队伍继续沿着海岸线,向着此次剿倭的前线指挥部所在地——台州府艰难跋涉。越往南走,沿途的景象就愈发触目惊心,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这片曾经富庶的土地狠狠蹂躏过。被焚毁的村庄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如同大地的伤疤;曾经肥沃的田地长满了荒草,无人耕种;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拖家带口,在官道两旁蹒跚而行,看到军队经过,眼中只有恐惧和躲闪,仿佛见了倭寇一般。这一切,都在无声地控诉着倭寇的残暴和当地官府、卫所的极端无能。 那辆象征着天家威严却也象征着孤独的马车,依旧保持着它的沉默,仿佛一个移动的禁闭室。然而,在一次队伍停下来短暂休整,萧战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皱着眉头研究那份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沿海卫所分布图时,李承弘罕见地主动走下了马车,迟疑地挪步到他身边。 海风吹动着他略显宽大的亲王常服下摆,他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种特有的、带着压抑感的低沉声音开口道:“国公爷……前方各处传来的消息,还有这沿途所见,情况似乎……愈发不容乐观了。” 萧战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上某个标着“台州”的位置点了点,随口回道,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叫什么国公爷,听着生分,跟叫外人似的。老子临出京前,陛下可是亲口嘱咐了,让我把你当自家子侄、当学生看。我呢,好歹还顶着个‘太子少保’的名头,虽然正主儿没了,但教学生的本事还在,经验丰富。以后,叫老师。” 李承弘明显愣了一下,瘦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那声“老师”在他苍白单薄的嘴唇边盘旋了许久,仿佛有千斤重,终究还是没能冲破那层厚重的、名为“戒备”和“习惯性沉默”的壁垒叫出口。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些泥土的靴尖,含糊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声,算是回应。 萧战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娃儿心里的冰层冻得比西伯利亚的冻土还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焐热的,得文火慢炖,急不得。他也不在意,继续研究他的地图,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数日后,队伍终于抵达了台州府。预设的剿倭帅帐,所谓的“帅府”,也不过是临时征用的一处本地富商逃离后留下的、稍显宽敞些的宅院,连个像样的辕门和哨塔都没有。走进所谓的“帅堂”,案头上,来自沿海各州县的告急文书已经堆积如山,信纸粗糙,字迹潦草,甚至有些还带着疑似血污的痕迹,字字句句都在泣诉着倭寇的凶残和地方的危殆。 然而,帅帐内外弥漫的气氛,却与这些如同杜鹃啼血般的紧急军报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是两个世界。值守的士兵抱着长矛靠在门框上打盹,口水都快流到胸口了;几个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人聚在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嘻嘻哈哈地闲聊着城里哪家青楼新来了姑娘,哪家酒馆的赊账又快到期了;看到萧战和六皇子在一群杀气腾腾的亲兵护卫下走进来,他们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噤声,勉强打起精神,乱七八糟地行了礼,那姿态也是有气无力,眼神飘忽,看不出多少敬畏。 萧战眯着他那双总是显得有点睡不醒的眼睛,扫视了一圈,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安顿下来后(主要是把李承弘和他那简单的行李安置在后院一个相对安静的房间里),他立刻以钦差副帅的名义,下达了抵达后的第一道命令:紧急召见台州府周边几个主要卫所的指挥使,前来帅帐议事! 命令传下去,效率低得令人发指。足足等了大半个下午,几个穿着光鲜亮丽、盔甲擦得锃亮(但明显是礼仪用的)、肚满肠肥的指挥使才陆陆续续、不紧不慢地到来。他们表面上拱手作揖,口称“拜见国公爷,拜见六殿下”,看似恭敬,但那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估量,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不以为然,仿佛在说:“又来了个镀金的过路神仙,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萧战也懒得跟他们废话寒暄,直接让人摊开那张巨大的沿海防区图,用马鞭敲打着地图,开始部署他构思的初步作战计划:包括各卫所划定区域、进行协同巡逻;在几个倭寇频繁登陆的重点区域设置防线,加固工事;建立有效的情报共享机制,一旦发现倭寇踪迹,立刻烽火或快马通报…… 他话音刚落,甚至连马鞭都还没完全放下,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油光、肚子快要把精美腹甲撑开的陈指挥使就率先叫起苦来。他脸上的肥肉随着他夸张的表情上下颤动,声音洪亮却充满了虚伪:“国公爷明鉴啊!非是末将等有意推诿,实在是……实在是力有不逮啊!您有所不知,卫所弟兄们久疏战阵,这兵器甲胄多年未换,早已残破不堪,锈迹斑斑!刀砍卷刃,枪头松动,甲叶散落!急需时间整备修缮啊!否则,如何对敌?”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干瘦如猴、眼珠滴溜溜乱转的李指挥使立刻接口,唉声叹气,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是啊国公爷!陈兄所言极是!而且,倭寇皆乘快船而来,来去如风,抢掠一把便扬帆远遁。我等皆是步卒,靠着两条肉腿,如何追击那四只帆的贼船?岂不是望洋兴叹?况且……唉,说来惭愧,眼下粮饷拖欠已有数月,弟兄们肚里都没半点油水,饿得前胸贴后背,士气无比低落,军心涣散啊!此时贸然出战,恐徒增伤亡,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损了朝廷威仪啊!”他说得情真意切,就差抹眼泪了。 “末将麾下儿郎正值轮休期,按祖宗规制,不便调动……” “沿海防线漫长,处处需兵,末将需镇守本部要地,以防倭寇声东击西,实在无法分兵支援友邻……” 理由五花八门,花样翻新,个个听起来都冠冕堂皇,充满了“无奈”和“苦衷”,但核心思想高度统一,如同经过彩排:要钱、要粮、要装备、要时间,要政策倾斜……总之就是——不动!绝不主动出击! 六皇子李承弘坐在萧战下首的位置,听着这些卫所高级军官们赤裸裸的、毫无廉耻的推诿之词,看着他一个个脑满肠肥的模样,再联想到沿途所见百姓的惨状,他年轻的脸庞气得越来越青,拳头在袖子里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虽年少,久居深宫,但也绝非蠢笨之人,如何看不出这些兵油子根本就是在敷衍塞责,视军国大事如儿戏,视百姓生死如草芥!他忍不住将带着怒火和疑问的目光投向坐在主位上、仿佛老僧入定的萧战,却发现这位刚认的“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见愤怒,也不见焦急,只是右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眼神半开半阖,仿佛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等到所有人都“诉完苦”,帅帐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各种借口在空中飘荡,萧战才仿佛刚睡醒一样,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在几位指挥使脸上扫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哦?照各位这么说,是都不太方便?都有难处?那……什么时候能方便呢?给个准话。” 几位指挥使隐蔽地交换了下眼色,心中窃喜,看来这京城来的国公爷也是个怕麻烦、想和稀泥、好糊弄的主儿,估计是想尽快站稳脚跟,不愿与地头蛇们撕破脸皮。肥头大耳的陈指挥使心中大定,脸上堆起更虚伪的笑容,含糊其辞道:“这个……回国公爷的话,怎么也得等朝廷拨付的粮饷充足到位,器械修缮完备,再……再选个天气晴好、海上风平浪静的黄道吉日……” “行。”萧战居然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挥挥手,那姿态大方得让人难以置信,“老子等你们方便。都退下吧,该干嘛干嘛去。” 指挥使们如蒙大赦,心中嘲笑这国公爷果然是个银样镴枪头,赶紧躬身行礼,鱼贯退了出去。一走出帅帐,离开萧战的视线,几人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了轻蔑和得意的笑容,互相低语着“不过如此”、“京城来的公子哥儿,懂什么兵事”、“且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之类的话。 帐内,李承弘看着那些军官离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急声道:“老师!他们……他们分明是畏战怯敌,贪生怕死!巧舌如簧,百般推诿!怎能……怎能由得他们如此拖延懈怠?倭寇凶残,可不会等他们所谓的‘方便’!” 萧战这才转过头,看向这位心急如焚的“学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眼神深处仿佛有寒冰在凝聚:“急什么?小子,毛都没长齐,耐心倒差。记住老子今天教你的第一课: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良医不治必死之人。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先礼后兵,该走的流程得走一遍,该给的‘脸面’得给足。不然,以后怎么名正言顺地、理直气壮地……收拾他们?怎么让天下人,包括京城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都无话可说?” 帅帐内的会议看似不了了之,但影响却迅速扩散开来。消息灵通的台州府官员和地方士绅很快就得知了这位新来的萧副帅似乎是个“软柿子”,在卫所指挥使们的集体“诉苦”下选择了退让。一时间,各种猜测和议论甚嚣尘上。 “看来这位萧国公也是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啊。” “毕竟是京城来的,估计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平稳过渡,混点资历吧。” “如此甚好,大家相安无事,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而回到各自卫所的指挥使们,更是弹冠相庆,觉得轻松拿捏了这位空降的副帅,接下来只需继续阳奉阴违,敷衍了事即可。他们甚至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次“胜利”,进一步向朝廷索要更多的钱粮物资,中饱私囊。 与此同时,萧战则把自己关在帅堂里,对着地图和那堆告急文书,眼神越来越冷。他叫来李铁头,低声吩咐了几句。李铁头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加强对周边卫所动向、以及可能存在的官匪勾结线索的暗中调查。 萧战看似妥协退让的态度,如同一层迷雾,让东南官场和卫所军官们更加确信这位“西疆莽夫”不过是个纸老虎,从而放松了警惕。而萧战,则在这迷雾的掩护下,开始了他的“等待”计划。 第323章 叔侄斗法 就在萧战耐着性子,陪着那帮演技精湛的兵油子指挥使在台州府帅帐里上演“扯皮大赛”的时候,几支风尘仆仆却保持着惊人纪律性和肃杀气的队伍,如同几把锋利的尖刀,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地,陆续抵达了台州府城外预先约定的秘密集结地点。 带队的是沙棘堡的老将周仓,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眼神沉稳如磐石的中年将领。他麾下的一千名火枪兵,背着最新式、保养得锃光瓦亮的燧发枪,队列行进间步伐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除了脚步声和装备轻微的碰撞声,再无其他杂音,只有一双双经历过战火洗礼、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紧随其后的五百名炮兵,更是引人注目。他们操作着三十门被擦拭得几乎能当镜子照的轻型野战炮,沉重的炮轮碾过南方的泥土地面,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隆隆声响。每一门炮旁边都跟着专门的弹药车,上面堆满了用厚实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质弹药箱,那数量之多,让偶尔瞥见的亲卫们感到头皮发麻。 这支队伍的到来,根本无法完全隐藏行踪,瞬间就吸引了台州府内外所有人的目光。当地的卫所守军何曾见过如此装备精良、杀气内敛却又喷薄欲出的军队?他们看着沙棘堡士兵那笔挺的站姿、精良的装备、以及眼神中那种对战争的熟悉和漠然,再对比一下自己身上的破烂号衣和生锈的兵器,不由得自惭形秽,纷纷躲在城垛后面或街角,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的娘嘞!这……这是哪路天兵天将?看着比画本里的天兵还威风!” “瞧那铁管子(指火炮),乌黑乌黑的,真吓人!这要是响起来,得多大动静?” “听说是北边沙棘堡来的,是萧国公的老底子,心腹精锐!” “怪不得!你看他们走路那架势,跟咱们这儿歪歪扭扭的兵完全两样!这才是能打仗的兵啊!” 连一些胆大的百姓也远远围观,脸上露出希冀的神色,仿佛看到了救星。 就在萧战看着自家兄弟部队安全抵达,检阅着这支足以改变局部力量对比的精锐之师,心情刚刚稍微晴朗了那么一丁点时,一个让他血压瞬间飙升的“惊喜”出现了! 只见一个灵活得像猴子似的半大少年身影,呲溜一下从一门火炮后面的弹药车旁钻了出来,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萧战面前,立正,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沙棘堡军礼,声音响亮: “报告萧大将军!沙棘堡军事学院预备学员、龙渊阁特聘技术顾问、您的亲亲侄儿萧承志,代号‘二狗’,向您报到!惊喜不?意外不?想我不?” 正是已经长到萧战肩膀高、脸上稚气未脱却眼神灵动机警的二狗! 萧战先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等他确认眼前这个黑了不少、壮实了一些的小子真是那个应该在几千里外沙棘堡的二狗时,一股无名火“噌”地直冲天灵盖!他猛地伸出大手,一把揪住二狗的耳朵,用力一拧,怒声吼道:“萧承志!你个混账王八羔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啊?!谁让你来的?!不在沙棘堡当你的小校尉,跑到这刀剑无眼、炮弹横飞的鬼地方来?!你是不是皮痒了欠收拾?!说!是不是偷跑出来的?!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二狗被揪得踮起了脚尖,疼得龇牙咧嘴,倒吸凉气,却梗着脖子不服输地嚷嚷:“轻点!轻点!四叔!耳朵要掉了!我是来帮你的!正经请了假,走了流程的!我都听说了,这边官场黑暗得像墨汁,卫所兵废物得像烂泥,你一个人带着个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的闷葫芦皇子,孤立无援,多难啊!我这不是来给你当贴心小棉袄……呃,是当得力助手嘛!” “助手个屁!你来了就是给老子添乱!帮倒忙!”萧战气得跳脚,胸口剧烈起伏,立刻扭头对旁边一脸尴尬、想劝又不敢劝的周仓吼道,“老周!你他妈怎么办事的?!怎么把这小祖宗给带来了?!赶紧的!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给夫人送信!告诉她二狗在我这儿,一根毛都没少,让她千万别担心!还有,给我看好这小子!从今天起,他就是重点监控对象!没有老子的命令,不准他离开军营半步!不准他碰任何武器!更不准他靠近前线!听见没有?!” 趁着周仓苦着脸去安排信使和看守人员,二狗终于挣脱开萧战的魔爪,揉着已经通红的耳朵,气鼓鼓地瞪着萧战,像只被惹毛了小豹子:“四叔!你别总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这里出事,伤着碰着了,缺胳膊少腿了,我回去立马就给苏婉清婶婶介绍男朋友!就找那种文质彬彬、满腹经纶、会写酸诗会作画、说话温柔得像一样的白面书生!天天在她面前晃悠,给她送花念诗!我看你急不急!” 萧战眼睛一瞪,杀气四溢:“你敢!!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老子先把你腿打断!” 二狗哼了一声,毫无惧色,继续放出他精心准备的“大招”,语速飞快:“还有!你别忘了!你书房里那个带暗格的紫檀木匣子,里面藏着的那些你当宝贝似的图纸——什么蒸汽机二次改良构想图、新式后装线膛炮的分解草图、滑轮组省力优化方案、还有你偷偷画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战车……我可都知道钥匙在哪儿!你要是不好好活着,全须全尾地回去,我……我回去就全给你扔灶膛里当柴火烧了!让你一辈子的心血、那些超越时代的天才构想,全都灰飞烟灭!让你在地下都得捶胸顿足,后悔今天对我这么凶!” “你个小王八蛋!敢威胁老子?!那些是老子的命根子!”萧战被精准地戳中了命门,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都绿了,抬手作势又要打。 二狗这次学乖了,灵活得像泥鳅一样,“哧溜”一下躲到一辆炮车巨大的轮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委屈和恳求:“四叔!我知道危险!我都知道!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想帮你!打倭寇,保家卫国,我萧承志也有份!你别总把我当成那个还需要你护在翅膀底下的小鸡崽儿行不行?我保证听话!绝对不乱跑!就跟在您身边,给您端茶送水,牵马坠蹬,打打下手,顺便学点真东西,见见世面,还不行吗?求你了,叔……”他那双酷似其母的眼睛里,闪烁着真诚和渴望的光芒。 看着这小子一会儿耍无赖、一会儿放狠话、一会儿又真情流露的样子,萧战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无奈地、重重地放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这小子骨子里那股执拗和机灵劲,跟他爹一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手段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沙棘堡这一千五百名精锐的到来,像一剂强效的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萧战原本有些虚浮的底气之中,让他手中终于有了足以打破东南僵局的硬实力和可靠的核心武装。这些士兵和装备,才是他真正敢于推行任何作战计划,甚至掀桌子的底牌。 然而,二狗这个意料之外的“变量”的出现,在带来一丝亲情慰藉和搞笑氛围的同时,也确实给他增添了额外的、沉甸甸的牵挂和“甜蜜的烦恼”。他必须分出一部分精力来确保这个小混蛋的安全,这无疑会让他在处理复杂险恶的东南局势时,多了一层顾虑。 一面是亟待整顿的、糜烂到根子的卫所系统和凶残狡猾的倭寇,一面是嗷嗷叫、求战心切的自家精锐和这个让人头疼不已的“侄子”,萧战的东南之行,在看似获得强大助力的情况下,其复杂性和挑战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以一种新的方式增加了。 这支强大外援的到来,自然也引起了各方势力的密切关注。帅府内的李承弘,透过窗户缝隙,看到了校场上那些军容鼎盛的沙棘堡士兵,尤其是那一排排散发着冷光的火炮,他沉寂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波动。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那位“老师”在面对卫所军官的推诿时,能如此气定神闲了。 而台州府内那些原本轻视萧战的官员和卫所将领们,在得知沙棘堡精锐抵达的消息后,也不由得收起了几分轻视,心中开始重新评估这位“软柿子”副帅的能量和意图。气氛,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悄然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有了沙棘堡精锐这支底牌在手,萧战更加从容地继续着他的“先礼后兵”策略。而他的“礼”,在那些心怀鬼胎的卫所军官和地方官员看来,或许依然是可以敷衍的软弱。但他们并不知道,猎人的耐心是有限的,而猎枪,已经擦亮,子弹也已上膛。台州府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即将因为这支钢铁洪流的注入,以及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萧阎王”下一步动作,而掀起前所未有的波澜。 第324章 三顾茅厕 接下来的几天,萧战仿佛真的认命了,彻底进入了“耐心等待”模式。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在帅帐里不是研究那张快被翻烂的海防图,就是拉着脸越来越臭的六皇子李承弘,美其名曰“熟悉东南风土人情”,实则开始了对周边几个主要卫所的“亲切拜访”之旅。这拜访,与其说是视察,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猫捉老鼠般的羞辱游戏。 第一站,萧战选择了那个在帅帐会议上叫苦叫得最响、体型也最庞大的陈指挥使的卫所。一行人骑着马,慢悠悠地晃到卫所门口,只见那卫所大门倒是修得挺气派,朱漆铜钉,可惜门口站岗的两个士兵盔甲歪斜,抱着长矛靠在门框上打盹,口水都快流到脚面了。 亲兵上前通报,声音洪亮:“镇国公、剿倭副帅萧公爵,六皇子殿下驾到!速速通报陈指挥使前来迎驾!” 门口士兵被惊醒,慌慌张张地跑进去通报。众人在门口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就在李承弘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忍不住发作时,一个穿着副官服饰、一脸精明相的军官才小跑着出来,对着萧战和李承弘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歉意: “回国公爷,六殿下,实在是不巧,万分不巧!我们陈指挥使……唉,昨夜偶感风寒,来势汹汹,如今高烧不退,浑身乏力,正卧床静养,实在是无法起身见客。指挥使大人深感愧疚,特命卑职前来请罪,还望国公爷和殿下恕罪啊!”副官说得情真意切,仿佛陈指挥使下一秒就要嗝屁着凉。 萧战坐在马上,摸着下巴,点了点头,语气居然带着几分“真挚”的关切:“哦?病了?还病得这么重?唉,东南湿气重,确实容易染病。那可得好好休息,身体是革命……呃,是报效朝廷的本钱嘛。”他挥了挥手,显得十分大度,“无妨,无妨,让陈指挥使安心养病,我们改日再来探望便是。” 说完,他真就调转马头,带着一脸寒霜的李承弘和莫名其妙的亲兵们,干脆利落地走了。 马车里,李承弘透过车窗看着萧战那悠闲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老师!他分明就是装病避而不见!如此拙劣的借口,您为何……” 萧战头也不回,随手从路边灌木丛摘了个不知名的野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回道:“急啥?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老子这是先礼后兵,礼数得做足。总得给人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嘛,万一他良心发现了呢?”那语气,仿佛真的在期待一个奇迹。 第二天,萧战的目标换成了那个干瘦如猴、眼珠乱转的李指挥使的卫所。这次,人家学聪明了,没称病。等萧战一行人到了卫所,得到的回复是:李指挥使正在校场亲自督促操练,无暇分身。 等他们赶到所谓的“校场”,看到的景象更是让人血压升高。只见偌大的校场上,尘土飞扬(主要是风吹的),稀稀拉拉地站着大概五六十个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号衣,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生锈的长矛,有卷刃的腰刀,甚至还有拿粪叉充数的。他们正有气无力地、乱七八糟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动作软绵绵的,像是在跳某种诡异的舞蹈。 而那位应该“亲自督促操练”的李指挥使,则舒舒服服地坐在点将台上临时搭起的遮阳棚下,身下是铺着软垫的太师椅,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他正眯着眼,翘着二郎腿,手指随着台下士兵那“优美”的舞姿轻轻打着拍子,惬意得很。 见到萧战等人过来,李指挥使仿佛才刚发现,赶紧起身,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惭愧”和“无奈”,演技比昨天的陈指挥使副官还要浮夸几分:“哎呀!国公爷!六殿下!您们怎么亲自到校场来了?这里尘土大,莫要污了贵体!您看,末将正抓紧时间,操练这帮不争气的杀才呢!他们疏于训练已久,实在是朽木难雕,末将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日之内将他们练成精兵!实在是……实在是抽不开身去帅帐与国公爷商议军务啊!待今日操练完毕,末将定当沐浴更衣,亲自前往帅帐,向您负荆请罪!” 萧战抱着胳膊,目光在那群“演员”士兵和李指挥使那明显刚吃过点心的油嘴上扫过,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理解,理解。李指挥使练兵辛苦,用心良苦啊!那你先忙着,我们就不打扰了。”说完,再次带着人,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操练”声中,潇洒地转身离去。 李承弘跟在他身后,看着李指挥使那副虚伪的嘴脸,再回想刚才校场上那不堪入目的景象,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明目张胆的轻视和愚弄? 第三天,萧战不再按常理出牌。他没有提前通报,也没有去指挥所或者校场,而是直接带着李铁头等十几名亲兵,骑着快马,风风火火地冲向了陈指挥使的卫所后院!那里是军官们居住和解决个人问题的地方。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萧战算准了时间。就在他们刚冲到后院那排矮房附近时,只见其中一个挂着“净房”木牌的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肥胖的身影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神清气爽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不是那位据说“高烧不退、卧床不起”的陈指挥使又是谁?!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陈指挥使脸上的惬意和舒爽瞬间僵住,如同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迅速转化为极度的惊恐、尴尬和难以置信!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把刚刚松开的裤腰带重新系紧,可越是慌乱,那腰带越是跟他作对,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他的脸先是煞白,随即因为羞愤和恐惧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战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懒洋洋地靠在旁边一堵斑驳的墙壁上,歪着头,用那种极具侮辱性的、似笑非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陈指挥使,尤其是他那还没完全整理好的下半身,语气戏谑,拖长了音调: “哟——!陈指挥,真巧啊!在这儿碰上了?看您这气色……红润有光泽,脚步稳健,中气十足(指刚才哼的小曲),看来这风寒……是好利索了?现在……总该‘方便’了吧?” 六皇子李承弘站在萧战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这极其不雅、充满了荒诞和羞辱意味的一幕,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火辣辣的疼!他感觉不仅仅是自己的颜面,连带着皇室和整个朝廷的威严,都被眼前这个肥头大耳、丑态百出的蠹虫给丢到茅坑里去了!他脸色铁青,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冻结一切。 “国……国公爷……您,您这……您这是……”陈指挥使语无伦次,汗珠如同瀑布般从额头上滚落,瞬间浸湿了衣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末将……末将实在是……有难言之隐,有苦衷啊……” 萧战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陈指挥使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冰冷的匕首,带着凛冽的杀气,直钻对方的耳膜,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子的难处,是倭寇的刀正架在百姓的脖子上!是成千上万的黎民在流血,在逃难!你的难处?就是你他妈这没系好的裤腰带?!啊?!老子前前后后,给足了你脸面,你是不是给脸不要脸?!真当老子是泥捏的菩萨,没点火气?!” 陈指挥使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实质的杀气吓得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腿肚子软得像是煮烂的面条,差点当场跪下。但他想到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想到法不责众的潜规则,想到其他指挥使肯定也一样,心中又升起一丝侥幸,依旧咬死不肯松口,声音带着哭腔:“兵……兵力实在不足,器械……器械也的确不堪用啊国公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末将……末将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 “萧国公三顾茅厕,堵住陈指挥使畅聊人生”的劲爆消息,像一颗投入茅坑的巨石,激起了滔天的“香”浪,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东南官场和卫所系统,甚至连市井小民都津津乐道。 台州府最大的酒楼“醉仙居”里,几个穿着绸衫的士绅正围坐一桌,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三顾茅厕?真是千古奇闻!这镇国公是去找人商议军国大事,还是去闻味儿啊?” “从西疆那等苦寒之地来的蛮子,果然不懂咱们江南水乡的规矩!以为打仗跟他带着矿工砸石头一样,靠蛮力就行?” “我看他是黔驴技穷,没辙了!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咱们这东南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萧战再横,还能把天捅个窟窿不成?” “等着瞧吧,看他这剿倭副帅的椅子还能坐热几天!迟早得灰溜溜地滚回他的西域吃沙子去!” 甚至连一些原本对萧战这位“西域英雄”抱有几分期望的底层卫所军官和普通百姓,听到这些绘声绘色的传闻后,也不禁有些动摇和失望,觉得这位国公爷似乎……有点不着调? 而在某个隐秘的院落内,宁王和安王布置在东南的眼线,更是将此事的详细经过,添油加醋地写成密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可以想见,宁王府内,很快又将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和对萧战无能的嘲讽。 表面上看,萧战通过这“三顾茅厕”,可谓是颜面扫地,成了一个行走的笑话,连带着朝廷和皇室的威严也受损。帅帐内的气氛,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压抑,连负责洒扫的仆役都小心翼翼的。 然而,只有极少数细心的人(比如一直跟在萧战身后的李铁头,以及偶尔会偷偷观察萧战的六皇子李承弘)才会注意到,萧战在带着人离开陈指挥使那个弥漫着尴尬和臭味的后院时,眼神里并没有常人应有的愤怒或者羞恼。 他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那是一种冰冷的、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和试探后,终于确认了陷阱的位置和猎物的习性,准备收网前的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他的“礼”已经给得足够多,足够足,甚至多到有些廉价了。接下来,该是亮出“兵锋”,让某些人尝尝什么叫“物理说服”的时候了。 “三顾茅厕”的笑话在东南官场持续发酵,所有人都等着看萧战下一步还能闹出什么更可笑的事情。而萧战,则仿佛彻底沉寂了下去,连续几天都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待在帅帐里,偶尔和沙棘堡来的周仓、二狗等人低声商议着什么。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一些嗅觉敏锐的人,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山雨欲来风满楼,萧战的“兵锋”一旦亮出,会首先指向哪个倒霉蛋?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只不过,有的人是等着看笑话,而有的人,则可能即将笑不出来了。 第325章 武力说服 “三顾茅厕”的笑话在东南官场发酵,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从西疆来的“莽夫国公”下一步还能闹出什么更滑稽的幺蛾子,或者干脆认清现实,灰溜溜地认怂,成为他们茶余饭后永恒的笑料。然而,萧战用一场毫无征兆的、教科书级别的武力展示,清晰地告诉所有人——乐子时间结束,阎王点名时间,到了。 月黑风高,乌云遮住了星月,正是摸鱼……呃,是军事侦察的绝佳时机。帅帐内,油灯下,萧战把摩拳擦掌、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二狗叫到跟前,随手丢给他一套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深色夜行衣。 “小子,不是整天嚷嚷着要帮忙,要见世面吗?现在给你个正经任务。”萧战压低声音,脸上却带着一丝戏谑,“带上侦察连那帮老夜猫子,去把陈胖子、李猴子他们那几个重点卫所,给老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像篦头发一样摸个底朝天!重点是军械库、粮仓、军官住所的暗格、还有那些兵油子晚上不睡觉都在搞什么飞机。记住,老子要的是铁证,是能砸死人的细节!图片、数字、人证物证,越多越好!手脚干净点,别他妈还没动手就让蛇惊了。” 二狗眼睛瞬间亮得像黑夜里的猫眼,兴奋地差点跳起来,一把抓过夜行衣,拍着单薄的胸脯保证:“四叔您就瞧好吧!保证完成任务!论潜行渗透、飞檐走壁,我可是得了赵疤脸叔叔的真传!沙棘堡军事学院侦察科目次次优等!”他一边飞快地套着衣服,一边兴奋地搓着手,仿佛这不是危险的任务,而是去参加一场刺激的寻宝游戏。 深夜,万籁俱寂。二狗带着几十个从沙棘堡精锐中挑选出来的、最擅长夜间行动和侦察的士兵,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陈指挥使、李指挥使等几个目标卫所。借助微弱的月光和偶尔的灯火,他们看到的景象,让这些见惯了西域风沙和血火的汉子都感到触目惊心,怒火在胸中无声地燃烧: 军官居住区最好的营房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女子的啜泣和男人的淫笑。透过窗缝,可以看到陈指挥使那肥胖的身躯正搂着两个衣衫不整、面容凄惶的年轻女子(一看就是被掳来的民女),和几个心腹军官喝酒划拳,桌上摆满了吃剩的鸡鸭鱼肉,酒坛子倒了一地。而在不远处李指挥使的密室里,则是另一番景象,烛光下,干瘦的李指挥使正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嘴里还喃喃计算着这个月又能从士兵那可怜的饷银里克扣下多少,中饱私囊。 而普通士兵的营房区,则是一片狼藉和堕落。汗臭、脚臭、劣质酒气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腐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士兵们三人一团,五人一伙,有的围在一起赌钱,吆五喝六,眼珠通红;有的抱着酒坛子烂醉如泥,鼾声如雷;更有甚者,缩在角落,拿着长长的烟枪,吞云吐雾,眼神迷离,显然是染上了烟瘾。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精神萎靡,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一群聚集在一起的难民和流氓。 武备库更是重灾区。大门虚掩,锁头锈蚀。推开一看,里面堆放的刀枪大部分都锈蚀得几乎和刀鞘、枪杆锈死在了一起,用力都拔不出来;弓弦松弛得像泡了水的面条,毫无弹性;箭矢的箭杆霉烂,箭簇脱落,如同废柴。码头上停泊的几艘所谓“战船”,随着波浪无力地摇晃,船体木板腐烂发黑,缝隙大得能伸进小孩的拳头,船底长满了藤壶和海蛎,可见停在这里很久了,船帆破破烂烂,像是乞丐的百衲衣。 二狗强忍着怒火,用特制的炭笔和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所见所闻,还让队伍里那个擅长速写的士兵,借助微光,尽可能清晰地将军官饮酒作乐、士兵聚赌抽大烟、武备库锈蚀、战船破败等关键场景画了下来。他心里早已骂翻了天:“操!这帮趴在朝廷和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比西域最下作、最贪婪的马贼都不如!马贼至少还讲个‘盗亦有道’,抢完就跑,这帮混蛋是连根都要刨断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陈指挥使的海门卫大营还沉浸在宿醉的鼾声和疲惫的睡梦之中,如同一个毫无防备的醉汉。突然,地面传来了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震动,仿佛有巨兽在逼近! “轰隆隆——咚咚咚——” 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营门箭楼上,两个抱着长矛、倚着栏杆打盹的哨兵被这动静惊醒,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抬头望去——下一秒,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直接从箭楼上栽下来! 只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晨雾之中,一支盔明甲亮、队列严整、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军队,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钢铁洪流,以无可阻挡的气势,迅速而无声地完成了对整个卫所大营的铁壁合围!前排是手持已经点燃火绳(威慑用)燧发火铳的火枪兵,眼神冰冷如霜,枪口微微下压,对准营门;后面是如森林般密集挺立的长枪,枪尖闪烁着寒光,再后面是雪亮出鞘的战刀;而在军阵的更后方,透过逐渐消散的晨雾,依稀可以看到几十个黑洞洞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炮口,已经调整好了角度,对准了营区! 沙棘堡一千五百名精锐,在周仓的指挥下,倾巢而出!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石破天惊! 萧战骑在他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位于全军阵前最中央的位置。初升的朝阳恰好将第一缕金光投射在他冷峻的侧脸和亮银甲胄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神圣而又肃杀的光边。六皇子李承弘也被要求骑着一匹温顺些的马,紧跟在他侧后方,年轻人脸色有些发白,手心沁出冷汗,但看着眼前这支沉默而强大的军队,他还是努力挺直了单薄的腰板,不肯露怯。二狗则像个小尾巴一样,兴奋又紧张地跟在萧战马屁股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记录着罪证的账本和画本,小脸因为激动而通红。 沙棘堡军队带来的巨大动静,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让整个卫所大营炸了锅!士兵们如同无头苍蝇般,惊慌失措地从各个营房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大多数人衣甲不整,有的只穿着衬裤,有的光着脚,更有甚者连自己的兵器在哪里都找不到,空着手一脸茫然和恐惧,整个营区乱成一团,哭喊声、叫骂声、碰撞声响成一片。 陈指挥使被亲兵连拖带拽地从那个还残留着脂粉气和酒气的被窝里拖出来,胡乱套上那身象征身份的华丽盔甲(虽然肚腩太大,扣子都快崩开了),在几个心腹的簇拥下,连滚带爬地冲到营门。当他看到营外那支武装到牙齿、杀气腾腾的军队,尤其是马上那个面无表情、眼神如同看死人一样看着他的萧战时,腿肚子当场就软成了面条,一股骚臭味隐隐从裤裆里传来。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勇气,色厉内荏地朝着萧战吼道:“萧……萧战!你……你想干什么?!无旨擅闯军营,包围朝廷卫所!你……你是想造反吗?!还不快叫你的人退下!否则,本官定要上奏朝廷,参你一个图谋不轨之罪!!” 萧战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噪音,懒得跟他多费半句口舌。他直接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那是临行前皇帝特赐的、盖了玉玺的空白手谕,他早已填好了“便宜行事”的相关内容——唰地一下展开,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朗声念道,确保营内外大部分人都能听到: “皇帝敕曰:东南倭患猖獗,特命镇国公、太子少保萧战为剿倭副帅,总督东南军务,赐临机专断之权,凡军政要务,皆可便宜行事,钦此——!” 念完,他刷拉一下收起绢布,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骨钢刀,直射面如死灰的陈指挥使,声音陡然变得凌厉无比:“海门卫所指挥使陈伟!尔等听着!尔畏敌如虎,屡次贻误军机!克扣军饷,喝兵血,中饱私囊!武备废弛,营伍混乱,形同虚设!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本公奉旨拿你!给老子拿下!” “得令!!”李铁头早就等得饥渴难耐了,声如洪钟地应道,带着一队如狼似虎、膀大腰圆的沙棘堡亲兵,如同出闸的猛虎,直接撞开了那扇象征性的、并不坚固的营门,如同虎入羊群般冲了进去!陈指挥使还想挣扎反抗,嘴里喊着“我跟你们拼了”,却被李铁头一个干净利落的扫堂腿直接放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肥胖的身体砸起一片尘土。紧接着,几个亲兵一拥而上,毫不客气地用浸过水的牛筋绳将他反剪双手,捆了个结结实实,如同待宰的猪猡,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他的那几个心腹军官,见势不妙想跑或者想反抗,也无一例外,全被沙棘堡士兵以绝对的优势武力迅速制服,摁倒在地,同样捆得动弹不得。 营内剩余的、乱糟糟聚集在一起的卫所士兵们,看着平日里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吃香喝辣的指挥使和各级军官们,此刻像死狗一样被沙棘堡的士兵毫不留情地拖走,全都傻眼了,惊呆了。他们握着那些生锈、破烂兵器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无一人敢上前阻拦,也无一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萧战策动战马,缓缓前行了几步,来到距离这群惊慌失措的士兵更近的地方。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这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充满了不安的脸庞,深吸一口气,运足了气力,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兄弟们!都抬起头,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看看你们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再看看老子身后带来的这些兵!” 他猛地回身,马鞭指向身后肃立如山、装备精良、眼神锐利的沙棘堡军队,语气充满了对比带来的冲击力:“看看他们吃的是什么?是足量的米面,是管饱的肉干!看看他们穿的是什么?是厚实耐磨的军服,是能挡刀箭的胸甲!看看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是打得响、打得准的火铳!是锋利无比的战刀长枪!是能轰塌城墙的重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质问,指向眼前的卫所士兵:“再看看你们自己!你们吃的什么?是掺了沙子的霉米?还是喝了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你们穿的什么?是破烂得遮不住腚的号衣?你们拿的什么?是这些砍不动柴火的锈刀烂枪?!” 连续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着这些士兵早已麻木的心灵。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拳头,眼神复杂。 萧战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语在士兵心中发酵,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仿佛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美梦: “你们当兵,披上这身皮,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陈胖子这种趴在你们身上吸血的蛀虫当牛做马,让他们克扣你们那点可怜的卖命钱,拿去养小妾、喝花酒,最后让你们像条没人要的野狗一样,死在凶残倭寇的刀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名字都留不下吗?!” “还是——”他声音再次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和力量,“想像个真正的爷们儿一样,挺直了腰板,跟着老子!吃皇粮,拿足额的饷银!用最好的刀枪,最犀利的火器!堂堂正正地去杀倭寇,保家卫国!用倭寇的狗头,来换军功,来博一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告诉老子,你们他妈到底想选哪条路?!是想当一辈子被人踩在泥里的烂泥,还是想当个顶天立地、让爹娘婆娘娃儿都能抬起头做人的汉子?!”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在营地上空蔓延。只有海风吹动旗帜的猎猎作响,以及一些人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不知是哪个角落,一个受够了欺压、眼中含着泪花的士兵,猛地将手中那根锈迹斑斑的长矛,“哐当”一声,狠狠地扔在了地上!这声音如同一个信号! 紧接着,像是引发了雪崩,“哐当!哐当!哐当……”的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士兵,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将他们视为耻辱的破烂兵器扔在了地上。他们抬起头,看向萧战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种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名为“希望”和“血性”的光芒。 “我们……我们愿意跟着国公爷!” “杀倭寇!博功名!” “跟着国公爷,有肉吃!” 零星的呼喊逐渐汇聚成一片,虽然还不算整齐洪亮,但那其中蕴含的意愿,却清晰无比。 李承弘全程骑在马上,目睹了这如同风暴般席卷的一切。从萧战掏出圣旨时那不容置疑的威严,到下令拿人时那斩钉截铁的果决,再到面对乱兵时那番直击心灵、既痛斥又诱惑的喊话,最后到眼前这些麻木的士兵被重新点燃希望、弃械投诚的转变……这一切,都像是有人用最粗暴的方式,在他那被深宫高墙和圣贤书籍构筑起来的世界观上,狠狠地凿开了一个大洞! 原来,权力和威严,并非只能通过繁文缛节和勾心斗角来体现,还可以如此直接、如此霸道地宣示!原来,人心和士气,并非虚无缥缈,可以通过最实际的利益(吃饱穿暖拿饷银)和最朴素的情感(保家卫国光宗耀祖)来争取和凝聚!这比他读过的任何一本圣贤书,见过的任何一场朝堂之上引经据典、暗藏机锋的争斗,都要来得猛烈、有效、以及……震撼心灵!他看向萧战那在晨曦中显得异常高大的背影,眼神无比复杂,困惑、震撼、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以及更多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在其中剧烈地翻腾着。 萧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的组合拳,成功地控制了陈指挥使的卫所,初步赢得了这些底层士兵摇摆不定的民心。然而,这仅仅是他整顿东南卫所这盘大棋的第一步。如何公开、公正又足够严厉地处置陈指挥使这只“鸡”,以达到杀一儆百、震慑所有还在观望甚至暗中抵抗的“猴”的目的?如何将这群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散兵游勇,重新整编训练成一支可用的力量?这一切,都将决定他后续剿倭大业的走向和成败。台州府的天空,因为这场黎明突袭,已然风起云涌。 第326章 杀鸡儆猴,整肃军纪 东南的天气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便阴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泉州卫所的大营里,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气氛,比这天气更让人心头发沉。校场上,数千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卫所士兵无精打采地站着,队列歪歪扭扭,如同秋收后散乱的稻草垛。他们窃窃私语,眼神中混杂着恐惧、麻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那位传说中的煞神,钦差督师、镇国公萧战,今日要在校场上演一出大戏。 萧战确实没让他们“失望”。 校场点将台前,临时摆上了一张从指挥使衙门里搬来的黄花梨木公案,看上去价值不菲,与这破败的军营格格不入。萧战没个正形地斜靠在太师椅里,一只脚甚至翘到了案几边缘,靴底沾着的泥块差点掉在面前那盘刚刚洗好的、水灵灵的南方水果上。他随手拿起一个果子,“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溢,含混不清地对旁边肃立的李铁头吩咐:“老李,动作麻利点,搞完这波,少爷我带你们去海边捞螃蟹改善伙食。” 台下,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摁着跪在地上的陈指挥使,原本肥硕的身躯筛糠般抖动着,听到“螃蟹”二字,不知怎地,竟联想到了自己被蒸煮的下场,抖得更厉害了。 “开始吧。”萧战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亲兵队长二狗一个箭步跨上前,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军服,显得精神抖擞。他先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像展示稀世珍宝一样高高举起。 “诸位兄弟!看清楚了!这是从李同知……哦不,是从陈指挥使心腹李麻子床底下暗格里搜出来的‘良心账本’!”二狗声音洪亮,带着北地口音的官话在校场上空回荡,“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去年至今,共克扣全军粮饷三万七千八百两!其中,孝敬上官陈指挥使两万两,其余由李麻子、王扒皮等军官分润!每一笔,时间、数额,分毫不差!”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士兵们虽然大多不识字,但那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和金额,他们能感受到分量。 “还有!”二狗再接再厉,指挥着亲兵们将一箱箱“证物”抬到台前打开。 “这是从陈指挥使及其党羽营房中搜出的金银珠宝!瞧瞧这玉如意,够咱们兄弟吃三年肉了吧?” “这是他们平日里喝的琼浆玉液,吃的山珍海味!兄弟们,你们多久没闻过肉香了?” “再看看武备库抬出来的这是什么?”二狗一脚踢开一个木箱,里面锈迹斑斑的刀剑和霉烂的箭矢散落一地,“这玩意儿砍柴都嫌钝!杀倭寇?给倭寇挠痒痒还差不多!” 最后,他指向几个被带上点将台,衣衫破旧但眼神倔强的士兵:“这几位兄弟,可以站出来说说,平日里陈指挥使和他的狗腿子,是怎么‘照顾’你们的!”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充满恨意:“上月俺老娘病重,俺想预支点军饷买药,陈伟这狗官不但不给,还说俺扰乱军心,打了俺二十军棍!俺娘她……她没等到俺回去……”说着,这铁打的汉子竟哽咽起来。 另一个年轻的士兵红着眼眶吼道:“他小舅子看上了俺妹子,俺家不肯,他们就诬陷俺爹偷盗,把俺爹抓进大牢,活活折磨死了!俺妹子……也投了井!”他猛地指向陈指挥使,“你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血泪控诉,一桩桩,一件件,将陈指挥使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他瘫软在地,身下蔓延开一滩腥臊的液体,引得周围士兵纷纷掩鼻,眼中却射出解恨的光芒。 萧战掏了掏耳朵,把果核精准地弹到陈指挥使面前:“陈大人,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这就吓尿了?贪钱的时候胆子不是挺肥吗?” 证据展示完毕,场下群情激愤。萧战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台前,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那原本慵懒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每个人的灵魂。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萧战拿起惊堂木——哦,他没用惊堂木,直接用刀鞘在案几上“砰”地一敲,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脏都为之一颤。 “卫所指挥使陈伟!”萧战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罪证确凿!依《大夏军律》,贻误军机、贪墨军饷、武备废弛、迫害士卒,数罪并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军官惨白的脸,“判处,斩立决!即刻执行!” “不——!!国公爷!萧爷爷!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把钱都给你!我把我藏的金库位置告诉你!我还有几个美妾……”陈指挥使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涕泪横流,拼命磕头,额头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萧战掏了掏耳朵,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的金库我找不到?”仿佛嫌他吵,对着李铁头偏了偏头:“铁头,嗓门太大,吵到本国公吃水果了。” “得令!”李铁头声如洪钟,拎着那柄闪着寒光的鬼头大刀上前。他身材魁梧,拎着肥胖的陈指挥使,真如拎一只待宰的鸡仔。任凭陈指挥使如何挣扎哭嚎,都被无情地拖到校场中央特意清空的一块泥地上。 全场数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里。 李铁头没有任何犹豫,深吸一口气,鬼头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噗嗤!” 利刃割裂血肉骨骼的闷响格外清晰。 一颗肥硕的人头带着惊恐绝望的表情滚落在地,无头腔子里喷出的热血溅出数尺远,在黄土地上染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风吹动旗帜发出的“猎猎”声,以及一些士兵压抑不住的干呕声。许多人都闭上了眼,不敢看那血腥的一幕。站在萧战侧后方的六皇子李承弘,脸色煞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那颗人头,看着那具无头尸体,仿佛要将这权力与死亡的残酷一课,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萧战像是没事人一样,走回座位,又拿起一个果子,对李铁头吩咐道:“把人头挂到营门旗杆上,晒足一百八十天!啊不,示众三日!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看清楚,畏敌怯战、喝兵血、把自己喂得脑满肠肥不顾弟兄们死活的王八蛋,是个什么下场!” 处决的震撼还未完全平息,萧战接下来的举动,再次让所有卫所士兵目瞪口呆。 他麾下的亲兵效率极高,迅速查抄了陈指挥使及其几个主要心腹军官的住所和私产。当一箱箱金银、一锭锭雪花白银、一串串铜钱,以及各种古玩玉器、绫罗绸缎被抬到校场上时,士兵们的眼睛都直了。那堆积如山的财宝,在阴沉的天空下,依然晃得人眼花缭乱。 “我的亲娘嘞……这得多少钱啊……”一个年轻士兵喃喃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都是我们的血汗钱!畜生!”旁边一个老兵咬牙切齿,但眼神也忍不住被那银光吸引。 萧战走到那银山前,随手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朗声道:“兄弟们!都看清楚了吧?这些,就是陈胖子这帮蛀虫,从你们牙缝里抠出来的卖命钱!” 他声音陡然提高:“本国公宣布!所有抄没银两,除部分充作军资,其余,全部按人头发放,补足之前被克扣的军饷!立刻,马上!” “……” 短暂的沉默后,是火山爆发般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发……发饷?” “真的发钱了?!” “国公爷万岁!!” 不知是谁先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瞬间点燃了整个校场! “国公爷万岁!” “誓死追随国公爷!” 声浪震天,仿佛要冲散天上的阴云。许多老兵捧着刚到手的,沉甸甸、冰凉却让他们心头滚烫的银子,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看着台上那个依旧显得有些吊儿郎当的年轻国公,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狂热。恐惧被实实在在的好处驱散,麻木被重新点燃的希望取代。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跟着这位杀伐果断、言出必行、真给钱的国公爷,不仅有条活路,或许真能搏个前程! 陈指挥使人头悬挂营门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伴随着“萧煞神”的凶名和“真发钱”的诱惑,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东南沿海的各卫所。 之前那些称病在家、拖延推诿、甚至暗中串联准备给萧战点颜色看看的指挥使、同知、佥事们,全都慌了神。 某处装饰华丽的府邸内,李指挥使、王指挥使、张指挥使三人正聚在一起,原本还在商量如何“共度时艰”(对抗萧战),消息传来,客厅内瞬间死寂。 李指挥使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茶溅湿了他的绸缎裤腿却浑然不觉:“真……真杀了?陈胖子……就这么没了?” 王指挥使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人头……挂营门了……这萧战,他妈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他不讲官场规矩!” 张指挥使猛地站起来,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圈,带着哭腔道:“还讲个屁的规矩!他手里有王命旗牌和尚方宝剑!杀我们跟杀鸡一样!你们没听说吗?他还真把抄来的钱给那帮穷军汉发了!现在泉州卫那帮人,恨不得把他当亲爹供着!我们要是再去触霉头……” 李指挥使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还等什么?!快!回去集合兵马!把最好的装备都拿出来!把吃空饷的名额都给老子填上!不!多招点人填满!立刻去帅帐请罪!” “对对对!请罪!就说……就说我们之前是染了恶疾,现在好了!对,恶疾!” 不到半天功夫,这些之前还“病重垂危”、“军务繁忙”的指挥使们,一个个盔甲歪斜、满头大汗,用近乎逃跑的速度从各自卫所赶来,争先恐后地跪倒在萧战帅帐之外的空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恐惧: “国公爷!末将知错了!末将之前是猪油蒙了心,染了恶疾,现在方便了!非常方便!” “末将麾下儿郎已集结完毕,刀枪雪亮,随时听候国公爷调遣!” “粮饷器械都已备齐!只等国公爷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末将愿为先锋,戴罪立功!求国公爷给个机会!” 场面“壮观”而滑稽,与几日前他们集体装死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帅帐内,萧战正翘着二郎腿,跟六皇子李承弘吹牛:“殿下,看到没?这就叫‘道理千遍,不如刀锋一片’。跟这帮老油条讲道理,不如请他们看砍头,顺便发钱。” 李承弘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亮了许多,闻言苦笑道:“国公……手段酷烈,却行之有效。承弘受教了。” 这时,亲兵进来禀报外面情况。萧战嗤笑一声,对李承弘挤挤眼:“走,殿下,看猴戏去。” 他慢悠悠地踱出帅帐,看着跪了一地的指挥使,脸上挂起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各位大人,这病……都好得挺快啊?是找了什么神医,吃了什么仙丹?推荐一下呗,本国公也备着点,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众人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塞进裤裆里,连称“不敢”、“国公爷恕罪”。 萧战走到李指挥使面前,用脚踢了踢他的盔甲:“李大人,你这盔甲……是祖传的吧?这锈迹,颇有古风啊。” 李指挥使汗如雨下:“回国公爷,末将……末将立刻去换新的!” 萧战又看向王指挥使:“王大人,你麾下儿郎‘整装待发’?发哪儿去?发梦吗?我听说你卫所里能站着走路的都不够三百人?” 王指挥使浑身一颤:“回国公爷!已……已补满!足额!一千五百人!一个不少!” “哦?”萧战挑眉,“效率这么高?一夜之间就招了上千壮丁?看来王大人深藏不露啊。” 他不再理会这些人的丑态,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寒风过境:“既然都‘方便’了,那本国公就不客气了。给你们一天时间,把你们手下那些歪瓜裂枣,能打的,不能打的,都拉到城东三十里的黑石滩集结!老子要亲自检阅!”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再让老子看到一堆叫花子拿着烧火棍,或者有谁迟到、缺额……陈胖子在下面,估计挺寂寞的,正缺几个牌搭子。” “末将遵命!末将立刻去办!”指挥使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那速度比来时更快,仿佛背后有厉鬼索命。回去的路上,还能听到他们气急败坏的催促声:“快!快!把库房里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把所有空额都填上!不!去村里拉人!拉不来就雇!一定要让国公爷看到我们的‘精兵强将’!” 萧战用一颗人头和真金白银,上演了一出完美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迅速扭转了东南糜烂的军纪,将一盘散沙的卫所力量强行捏合起来。军营里的气氛悄然转变,恐惧与希望交织,怠惰被一种紧张的期待取代。 第327章 点亮科技 在雷霆手段震慑了东南卫所、初步掌握兵权之后,萧战并没有立刻盲目出击。他知道,对付来去如风的倭寇,光靠整顿军纪和提升士气还不够,更需要技术上的碾压。是时候祭出他的终极外挂——那个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强国系统”了。 东南沿海的夜,带着咸腥的海风和隐约的潮声。督师帅帐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帐帘缝隙,在地上洒下几道银霜。 萧战盘坐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看似在打坐调息,实则心神早已沉入那片只有他能触及的玄妙之境。 “呼……总算把那帮兵油子暂时镇住了。”萧战在意识里伸了个懒腰,对着眼前那片浩瀚如星海的虚拟光幕咧开了嘴,“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我的老宝贝儿——强国系统!” 光幕流转,上方显示的点数余额长得让人眼花缭乱。 “个、十、百、千、万、爹、爷爷、祖宗……”萧战用意识数着,“啧啧,当初在西域抠抠搜搜,一个点数掰成两半花的日子总算过去了!老子现在也是款爷了!”他得意地“搓手”,虽然意识体并没有实质的手,“今晚,说啥也得来个十连抽!啊呸,是精准投资!” 光幕上,枝繁叶茂的“科技树”闪烁着诱人的光芒。从【基础农业】到【高能物理】,分支繁多,许多高级图标还处于灰暗的未解锁状态。 “目标明确,干倭寇!”萧战意识一动,直接过滤掉了其他分支,聚焦在【军事科技】->【海军与火器】子项上。 顿时,一堆图标亮了起来。 【初级舰船设计(福船、广船改良)】:需要点数 8000。备注:结构强化,航速+15%,稳定性+20%,预留标准化炮位。 【火药颗粒化与定装弹药】:需要点数 5000。备注:火炮射速+30%,威力+15%,安全性显着提升。 【燧发枪防水技术】:需要点数 3000。备注: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火铳下雨天变烧火棍啦! 【简易火箭(神火飞鸦改良)】:需要点数 4500。备注:射程远,覆盖面广,低成本的火力覆盖优选,别名“穷人的喀秋莎”。 …… 萧战看得眼花缭乱,口水(意识里的)差点流出来。 “舰船要改,不然追不上倭寇的快船;火药必须颗粒化,不然放炮跟放烟花似的;防水也得要,这鬼地方三天两头下雨……诶?这个‘神火飞鸦’看起来挺带劲啊,性价比之王!点了点了!” 他像个突然暴富的土财主,看哪个都觉得有用。“妈的,选择困难症犯了……算了,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至少看得上眼的这几个)” 下定决心,萧战不再犹豫。 “系统,给老子点亮【初级舰船设计】、【火药颗粒化】、【燧发枪防水】还有那个【简易火箭】” “叮!消耗点数共计点。知识传输开始……” 一瞬间,萧战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数据库的海量接收端。福船龙骨的最佳选材与结构力学、帆索系统的滑轮组优化方案、颗粒火药在不同湿度下的保存方法、燧发枪机括的橡胶(哦,用鱼鳔胶和油浸皮革替代)密封细节、改良版“神火飞鸦”的空气动力学设计(虽然很初级)和燃烧剂配比…… 庞杂、精密、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洪流汹涌而至,粗暴地塞进他的脑海。 “卧槽……慢点慢点!脑子要撑爆了!这感觉比连喝三天花酒还上头……”萧战感觉意识都在颤抖,但奇妙的是,所有这些知识一旦涌入,就变得条理清晰,仿佛是他苦学数十载掌握的技能。 好不容易从知识的海洋里爬上岸,萧战猛地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亮得吓人。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跳下来,冲到书案前,摸出纸笔,借着月光就开始奋笔疾书。 “得赶紧记下来,不然待会忘了……虽然感觉忘不掉……”他一边嘀咕,一边笔下如飞。不再是简单的草图,而是带着精确比例尺和标注的结构图、工艺流程图。 他画着改良福船的侧舷炮窗布局,嘴里还念念有词:“这里开个洞,那里加根梁,完美!到时候左右两边各安排五门……不,八门火炮,齐射起来,就问你倭寇怕不怕!” 又画起定装弹药的纸壳模型:“像包糖果一样,定量包装,防潮又方便,士兵们再也不用一边打仗一边拿小勺子抖火药了,效率杠杠的!” “老师,您还没歇息吗?”帐外传来六皇子李承弘略带担忧的声音。他巡营至此,见帐内黑影幢幢,还有窸窣的书写声,忍不住开口询问。 萧战头也不抬,语气兴奋:“承弘啊?来得正好!快进来,给你看看为师刚弄出来的‘神仙玩意儿’,保证亮瞎你的……呃,让你大开眼界!” 李承弘疑惑地掀帘而入,只见萧战趴在书案上,周围散落着不少画满奇异图形的纸张。他凑近一看,上面的线条、符号、标注,他一个都看不懂,但那种精准和繁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老师,这是……新的阵法图吗?” “阵法?比那高级多了!”萧战拿起一张“神火飞鸦”的结构图,唾沫横飞地开始忽悠,“看这个!我叫它‘无敌大窜天猴’!点燃了咻——飞出去,能飞一两里地,然后轰!在倭寇船堆里炸开,火花四溅,烧他个哭爹喊娘!” 他又拿起燧发枪防水设计图:“还有这个,以后咱们的火铳,下雨天照打不误!再也不用看老天爷脸色打仗了!” 李承弘听得目瞪口呆,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妙的构件,再看看萧战那因为兴奋而眉飞色舞的脸,只觉得这位老师愈发深不可测。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他是怎么想出来的?难道真是梦中得授天书? “老师……您……真乃神人也!” “嘿嘿,基操,勿六。”萧战得意地一扬下巴,“等把这些东西造出来,咱们就能让倭寇深刻理解一下,什么叫‘时代变了’!” 脑子里装满了超越时代的黑科技,萧战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把图纸变成实物。但他也清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实现这科技飞跃,首先得有一支如臂使指、令行禁止的队伍,和一个能高效运转的后勤体系。而眼下这支臃肿腐败的东南卫所军队,显然不符合要求。“是时候给这摊死水,来一次彻底的‘格式化重装’了。”萧战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烁着搞事的光芒。 第328章 整顿军备 次日清晨,台州府外的临时校场。天色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带着昨夜的血腥气(心理作用居多)。各卫所被“吓”来的指挥使、千户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如同鹌鹑般缩着脖子站在台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点将台上,萧战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他往那里一站,无形的压力就让所有军官脊背发凉。 “人都到齐了?”萧战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台下,“没到的以后也不用来了,直接去营门口跟陈胖子做伴。” 台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好,既然都到了,那本国公就宣布个事儿。”萧战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校场,“从今天起,所有抵达台州的卫所兵马,管你原来姓李还是姓王,统统打散!由老子——萧战,统一整编!” 嗡! 台下瞬间像是炸开了锅,军官们脸色剧变,交头接耳,骚动不已。打散编制?这不是要他们的命根子吗?没了兵,他们还算什么指挥使、千户? “肃静!”站在萧战身后的李铁头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萧战掏了掏耳朵,语气带着调侃:“怎么?有意见?有意见可以提嘛,本国公最讲民主了。来来来,谁有意见?站出来,让大家认识认识,看看是哪个壮士想下去陪陈胖子斗地主?” 民主?壮士?斗地主?军官们虽然不太懂全部词汇,但意思秒懂。骚动立刻平息,一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纷纷表示:“末将不敢!全凭国公爷做主!” “李铁头!” “末将在!” “带咱们的兄弟下去,给老子‘筛筛’这些兵!”萧战下令,“标准就一个:能打仗的留下,不能打仗的、混吃等死的、尤其是抽大烟抽得只剩一口气的,统统清出去!发点路费,让他们该回哪回哪!” “得令!” 李铁头带着如狼似虎的沙棘堡老兵冲进卫所兵队伍里,开始甄别。 “你!出列!年纪当我爷爷都够了,回家抱孙子吧!” “你!抖什么抖?站都站不稳,是不是昨晚又去‘快活’了?滚蛋!” “嚯!这位兄弟更厉害,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老烟枪’了,瘾不小啊!赶紧的,别耽误我们时间,下一个!”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一个被清退的老兵抱着军官大腿哭喊:“王千户!您可得为我做主啊!我在卫所干了三十年啊!” 那王千户脸色铁青,想要求情,一抬头正好对上萧战似笑非笑的目光,顿时一个激灵,一脚踹开那老兵:“滚!国公爷令下,谁敢不从!再啰嗦军法处置!” 萧战在台上看得直乐,对旁边的李承弘说:“看见没?这就叫‘刮骨疗毒’,虽然疼,但不去掉腐肉,好肉也得烂掉。这帮蛀虫,早该清理了。” 清理掉近三成的冗员(其中不少是军官们吃空饷的名额和关系户),剩下的士兵虽然看起来依旧有些孱弱,但至少眼神里多了点活气。 萧战继续下令:“以我沙棘堡一千五百将士为骨干,充任新军的营长、哨长、队长!所有卫所兵,打散了重新编组!就按咱们沙棘堡的操典,给老子往死里练!” 周仓,李铁头等沙棘堡将领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于是,校场上出现了滑稽又严肃的一幕: 沙棘堡老兵(叉腰):“你!说你呢!站直了!腰板挺起来!没吃饭吗?” 卫所兵(畏畏缩缩):“报……报告长官,早上确实没吃……” 沙棘堡老兵(一愣,随即更怒):“……那也给老子站直了!精神!要有气势!想象你面前是倭寇!对!瞪他!用眼神杀死他!” 另一个角落,沙棘堡士兵在教队列:“左右左!左右左!哎哟我的妈,你俩顺拐了!分开!分开走!” 处理完士兵,萧战的目光落在了那群如同待宰羔羊的军官身上。 “至于你们……”萧战拉长了声调,看着他们瞬间煞白的脸,“本国公也不是不近人情,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还想留在军中,博个封妻荫子的,可以。但得给老子放下架子,滚去新成立的‘军官教导队’回炉重造!学习新战法、新条例!毕业考核合格的,老子根据成绩重新安排职位!不合格的,或者在里面还敢摆谱搞事的,直接卷铺盖滚蛋!” “第二,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跟不上趟,或者就想躺着数钱的,也行。写个申请,自请离职。本国公给你们写个‘因病告老’或者‘主动让贤’的评语,该给的体面给你,拿着遣散费回家抱孩子去吧。但是!”萧战语气骤冷,“谁要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拿了钱还敢暗中使绊子……陈胖子他们家还缺几个端茶倒水的。” 军官们面面相觑,内心天人交战。最终,一部分年轻还有些血性的,咬咬牙选择了第一条路,希望能抓住机会。而更多早已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和意志的,则灰溜溜地选择了第二条路,只想尽快远离萧战这个活阎王。 整编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校场上虽然鸡飞狗跳,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机。 李承弘看着台下,忍不住低声对萧战说:“老师,如此激烈的手段,几乎将东南旧有将门体系连根拔起,是否……太过酷烈?万一引起反弹,甚至兵变……” 萧战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搂住李承弘的肩膀:“小子,知道什么叫‘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吗?你看看这帮老爷兵,再看看那些脑满肠肥的军官,这东南防务都烂成啥样了?修修补补三年不见效,不如推倒了重建,三个月就能见雏形!” 他指着台下那些在沙棘堡老兵呵斥下,勉强站出个队形的卫所兵,说道:“至于反弹?兵变?哈哈,你太高看他们了。一群没了牙的老虎,哦不,是肥猪,有什么好怕的?老子手里有最精锐的兵,马上还有最先进的武器,他们拿什么反?拿头反吗?记住,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抢饭碗!谁不让我抢,我就砸了谁的锅!” 李承弘看着萧战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混不吝表情,再看看台下确实开始焕发新气象的军队,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奇特的信心取代。或许,这种看似胡来的霸道,才是解决东南危局的唯一捷径。 军队的骨架算是勉强搭起来了,但光有骨头没有肉和牙,照样啃不动倭寇这块硬骨头。萧战看着初步整编完成的队伍,摸了摸下巴:“接下来,就得想办法把脑子里那些黑科技,变成实实在在能杀敌的利器了。嗯,首先得找个背锅……啊不是,是找个能干实事的工匠头子。”他的目光,投向了台州府城内那些官营匠作工坊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第329章 点匠成金 台州府城的官营匠作工坊,位于城西角落,远远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金属和木料的味道。然而与这热火朝天的背景音不符的是,工坊大院里,工匠们大多无精打采,打磨着一些看起来就粗劣不堪的枪头、刀剑,眼神里满是麻木。管理工坊的几位作头(工匠头目),正围坐在一间凉棚下喝茶闲聊,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 “哟,几位老师傅,挺清闲啊?”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凉棚下的和谐。 几位作头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国公常服的年轻人,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亲兵,不知何时已经溜达了进来。为首的老作头姓胡,认得萧战,吓得手一抖,茶碗差点摔了,连忙起身,带着众人躬身行礼:“不……不知国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没事没事,我就随便看看。”萧战摆摆手,自顾自地拿起旁边一个刚打好、还没打磨的枪管,对着天空眯眼看了看,“嗯,工艺不错,这缝隙能塞进一根筷子了,是留着给倭寇当望远镜用的吗?” 胡作头老脸一红,讪讪道:“国公爷说笑了……这……工部拨付的料钱有限,工匠们也要吃饭……” “料钱有限?”萧战嗤笑一声,随手将枪管丢回筐里,发出哐当一声,“我看是被人层层盘剥,落到你们手里就没几个子儿了吧?” 他这话直戳肺管子,几个作头脸色都变了,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萧战也懒得跟他们绕圈子,直接从怀里(实则从系统空间)掏出一卷图纸,“啪”地拍在旁边的石桌上。 “废话不多说,本国公这里有几样新玩意儿,你们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胡作头小心翼翼地将图纸展开,其他几个作头也好奇地围了上来。只看了一眼,他们就愣住了。 图纸上的线条精准得不像人力所为,各种剖面图、分解图、尺寸标注密密麻麻,许多结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国公爷……这……这是何物?”胡作头指着改良福船的炮位结构图,声音有些发颤,“船侧开如此大的窗洞,还要承载火炮后坐力,这……这龙骨和船板结构需得大改,闻所未闻啊!” 另一个作头看着燧发枪的防水密封结构,眉头拧成了疙瘩:“鱼鳔胶混合桐油,还要嵌入浸油皮垫?这……太过繁琐,而且效果未知……” “还有这个‘神火飞鸦’……这飞翼的角度,这药室的比例……稍有差池,恐怕未伤敌,先伤己啊!”第三个作头也提出了质疑。 他们七嘴八舌,核心思想就一个:国公爷,您这想法很大胆,但不符合祖宗法度,工艺要求太高,实现不了,风险太大! 萧战听着他们的话,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各位老师傅的顾虑,我懂。祖宗传下来的手艺,稳当。”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但是,倭寇可不会跟咱们讲祖宗法度!他们拿着倭刀,驾着快船,杀人放火的时候,会不会因为咱们的刀不够快、船不够坚、火铳下雨天打不响就手下留情?” 他拿起那张防水燧发枪的图纸,用手指点了点:“我知道繁琐,我知道你们怕失败。但你们想想,如果咱们的兵,能在雨天稳稳地开枪,而倭寇的火绳枪成了烧火棍,那会是什么场面?” 他又指向“神火飞鸦”:“是,这玩意儿是有风险。但不冒险,怎么进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倭寇在海上耀武扬威,咱们只能躲在岸上干瞪眼?” 几个作头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但脸上依旧是为难。 萧战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旁边一个正在锻打铁片的年轻工匠身边,拿起他刚刚完成的一把小巧的匕首。匕首寒光闪闪,刃口锋利,虽然形制简单,但看得出锻造者手艺精湛,用心了。 “看看这个!”萧战举起匕首,对那几个作头说,“料钱不足,不是做出废品的理由!关键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又指了指脑袋,“有没有用心!有没有动脑子!” 他猛地将匕首往旁边的木桩上一掷!“哆”的一声,匕首深深嵌入木桩,刀柄微微颤动。 “我要的,是这种水准的东西!不是那些连豆腐都切不开的废铁!”萧战环视众作头,语气不容置疑,“图纸,我给你们了。工艺难点,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琢磨。钱,我来想办法!但我只要结果!一个月!一个月内,福船改良模型、防水燧发枪样品、定装弹药样品,还有这‘大窜天猴’,我都要看到能用的实物!” “做不出来?”萧战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各位就自己去营门口,跟陈胖子探讨一下工匠的自我修养问题吧。” 打一巴掌,还得给个甜枣。萧战深知这个道理。 他语气缓和下来,对噤若寒蝉的作头们说:“当然,做得好,本国公也绝不亏待你们!参与研造的工匠,工钱翻三倍!每月还有额外赏银!第一个做出合格样品的,赏银百两!若是后续量产,杀敌有功,所有参与工匠,按功劳大小,本国公亲自向朝廷为你们请功!荫及子孙,也不是不可能!”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还被死亡威胁吓得腿软的工匠们,听到“工钱翻三倍”、“赏银百两”、“请功”这些字眼,眼睛瞬间亮了!胡作头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们这些匠户,地位低下,何时有过这种机会? “国公爷……此话当真?” “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萧战拍板,“从现在起,工坊由我直接管辖,成立‘萧氏匠造坊’!胡作头,你暂代总管一职!需要什么材料、人手,直接列单子给我!谁敢卡脖子,老子剁了他的手!” “是!是!卑职……不,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国公爷重托!”胡作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带着一众作头深深鞠躬。这一刻,什么祖宗法度,什么工艺难度,在升职加薪、光宗耀祖的诱惑面前,统统都不是问题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战几乎泡在了匠造坊里。他虽然没有亲手打铁,但却凭借着系统灌输的超越时代的知识,不断给工匠们提出关键性建议。 比如,他指导工匠改进了鼓风炉,提升了炉温,使得炼出的铁水质地更优。 他提出了“标准化”的概念,要求同一部件的尺寸必须严格一致,方便更换和维修,一开始工匠们很不习惯,但在萧战的“淫威”和反复讲解下,慢慢开始接受。 他还弄出了简单的“质量管理体系”,每个环节都有负责人签字画押,出了问题直接追责。 工匠们从一开始的畏惧、怀疑,逐渐变成了敬佩和狂热。这位年轻的国公爷,虽然动不动威胁要砍人,但他懂行!他提出的那些奇思妙想,经过实践,真的有效!在他的带领下,整个匠造坊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从一潭死水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黑科技”研发中心。 那个打造出精美匕首的年轻工匠,名叫阿土,因为手艺好、脑子活,尤其对“神火飞鸦”感兴趣,被萧战破格提拔为“火箭研发小组”的副组长,干劲十足。 就在萧战忙于“种田攀科技”时,被打散整编的新军,在沙棘堡老兵的“爱的教育”下,也开始脱胎换骨。而倭寇的探子,也终于注意到了台州府的异常动静。海上,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萧战的新式武器,能否在风暴来临前,装备部队,形成战斗力?一场科技与野蛮的碰撞,即将在这东南沿海上演。而我们的萧国公,正在对着刚刚组装好的第一支防水燧发枪样品流口水:“嘿嘿,小宝贝,以后就跟哥混,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指火药)……” 第330章 好兄弟,一起闯个祸 东南沿海的夏日,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军营里操练的号子声有气无力,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断断续续,透着一股子慵懒和烦躁。 萧战一大早就带着亲卫队去了城外的军工场,据说新一批“神火飞鸦”遇到了技术瓶颈,需要他这位“总工程师”去指点迷津。帅帐附近,顿时成了权力真空地带。 帅帐旁专设的“学习角”里,二狗萧承志正对着摊开的《孙子兵法》,脑袋一点一点,口水差点滴到“兵者诡道也”那几个字上。坐在他对面的六皇子李承弘,虽然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却也有些涣散,指尖无意识地在书上划拉着。 “啊——欠!”二狗一个夸张的哈欠打破了沉寂,他揉揉眼睛,凑近李承弘,压低声音,“承弘,你看这‘其疾如风,其徐如林’,像不像在说台州府城里新来的那个西域杂耍班子?那变戏法的,手快得跟风一样!那吞宝剑的,慢得跟树林子似的!” 李承弘眼皮微抬,没什么表情:“老师令我们熟读兵法,不可分心。” “分什么心啊!”二狗一把合上书,发出“啪”的声响,“读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打倭寇?我大姐……呃,我听说,真正的学问都在市井里!你可是皇子,未来的王爷……嗯,反正很大的人物,难道不想知道老百姓平时是怎么过日子的?整天对着这些书,人都要变成竹竿了!” 他像只猴子一样窜到李承弘身边,继续蛊惑:“我打听好了,今天城西有集市,还有那个杂耍班子压轴表演‘胸口碎大石’!咱们偷偷溜出去,快去看一眼,保证在萧叔回来前溜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二狗把“神不知鬼不觉”几个字唱了出来,还配上了蹩脚的隐身动作。 李承弘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市井……杂耍……这些词汇对他而言,遥远而充满诱惑。皇宫的高墙,军营的壁垒,将他与那个鲜活的世界彻底隔绝。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冒险”的冲动,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最终,在李承弘近乎微不可察的点头后,两个少年如同做贼般,换上了普通士兵洗得发白的旧军服,混在了一队外出采买的辎重兵队伍里,顺利溜出了戒备森严的大营。 一踏入台州府城的街道,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叫卖瓜果的、当街剃头的、算卦测字的、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啪!”……各种声音、气味、色彩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如果萧战知道的话)。 李承弘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不够用了。他看到小贩熟练地用荷叶包起一块油汪汪的卤肉,看到孩童举着糖人追逐打闹,看到茶馆里众人为了一段书哄堂大笑……这一切,比冰冷的宫殿和肃杀的军营,生动了千百倍。 二狗则如鱼得水,熟门熟路。“瞧见没?那卖炊饼的,他媳妇凶得很,上次差点把他擀面杖抢过来打倭寇!”“嘿!这斗蛐蛐的,肯定是托儿!那‘黑元帅’一看就没吃饱!”他甚至还用偷偷攒下的几文钱,买了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塞给李承弘一串。 李承弘犹豫了一下,学着二狗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他紧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单纯的愉悦。 走得累了,两人在一个街角的馄饨摊坐下。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带着一个十四五岁、模样清秀的女儿帮忙。 热乎乎的馄饨刚端上来,几个穿着花哨、敞着怀的泼皮就晃了过来,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人称“疤脸虎”。 “老李头,生意不错啊?”疤脸虎一脚踩在旁边的条凳上,目光却肆无忌惮地在摊主女儿身上扫来扫去,“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吧?” 老汉连忙赔笑:“虎爷,您看……这刚开张,还没……” “没赚到钱?”疤脸虎打断他,伸手就去拿二狗刚放在桌上的、包着芝麻饼的油纸包,“那这饼,算爷几个的利息了!” 二狗“噌”地站起来:“嘿!哪儿来的野狗,敢抢你二狗爷爷的饼?” 疤脸虎一愣,看清是两个穿着普通军服、半大不小的少年,顿时嗤笑:“哟呵?哪来的小丘八?懂不懂规矩?这条街,虎爷我罩的!识相的,滚一边去!”说着,还伸手去推二狗的肩膀。 李承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皇室尊严,岂容此等宵小践踏?他缓缓放下筷子,站起身,虽然没说话,但那阴沉的目光让疤脸虎莫名地心里一毛。 “怎么?还想动手?”疤脸虎恼羞成怒,挥拳就向二狗打去。 二狗身手灵活,侧身躲过,嘴里还不忘喊:“承弘!并肩子上!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战斗瞬间爆发!二狗如同泥鳅,专攻下三路;李承弘则带着一股狠劲,招式没什么章法,但拳拳到肉。一时间,竟和四五个泼皮打得难分难解,馄饨摊的桌椅碗碟遭了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我的摊子啊!”老汉欲哭无泪。 “爹!”女孩吓得尖叫。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在附近巡逻的士兵。带队的是个老兵,一看是两个半大孩子(虽然穿着军服)被几个地痞围攻,立刻带人冲了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疤脸虎等人摁倒在地。 “妈的,敢在老子地盘上闹事?统统抓回……”老兵话音未落,看清了二狗和李承弘的脸,声音戛然而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二……二狗少爷?!六……六殿下?!”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喊傻了。二狗少爷?六殿下?这俩看起来像逃兵的小子,来头这么大? 疤脸虎等人更是面如土色,瘫软在地,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还是烧红了的那种! 二狗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咧嘴一笑,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王叔,来得正好!这帮王八蛋,抢我饼!” 李承弘则默默整理了一下被扯破的衣襟,试图维持皇室威仪,但脸上的淤青和狼狈的模样,让这努力显得有些滑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军营。萧战刚从军工场回来,满身都是硫磺和铁屑味,就听到了这个“好消息”。 帅帐内,气压低得能冻死人。萧战看着面前两个衣衫破烂、脸上挂彩、却还偷偷交换眼神的小子,气极反笑。 “行啊!萧承志!李承弘!长能耐了!学会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了?还顺带表演了一场全武行?很精彩嘛!要不要本国公给你们搭个台子,再卖卖票?”萧战阴阳怪气地说道,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二狗硬着头皮:“萧叔,是他们先动手的!我们这是……为民除害!” 李承弘也低声道:“是……是我自己要出去的。” 萧战挑眉:“哦?还挺讲义气?军规第七条,擅离军营,何罪?” 旁边书记官赶紧捧出军规:“回国公爷,杖二十,或禁闭三日,抄写军规百遍。” 萧战点点头,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念在你们是初犯,还有点‘战果’,杖责就免了。给老子关三天禁闭!军规抄一百遍!少一遍,禁闭多加一天!” “一百遍?!”二狗惨叫一声,脸瞬间垮成了苦瓜,“四叔!亲叔!您还是打我吧!打板子!抽鞭子!我宁愿屁股开花,也不想手抄断啊!读书写字比杀了我还难受!” 李承弘虽然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抽搐的眼角,也暴露了他内心对“抄书百遍”这项酷刑的深深恐惧。 看着二狗那副“视死如归”宁愿挨打也不愿学习的怂样,萧战直接被气乐了。“喜欢体罚?行!老子今天就让你们体验一下,什么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对着帐外中气十足地喊道:“李铁头!给老子拿鞭子来!”帐外的二狗和李承弘,同时打了个寒颤。 第331章 好兄弟,一起挨顿抽 李铁头拎着那条保养得油光水滑、一看就“饱饮”过无数兵油子鲜血的皮鞭,龙行虎步地走进帅帐,声如洪钟:“末将在!国公爷,抽哪个?” 那眼神,分明带着点期待。 萧战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看着面前两个瞬间绷直了身体的小子,慢悠悠地说:“刚才不是有人嚷嚷,宁愿屁股开花,也不想抄书吗?本国公最讲民主了,尊重个人选择。李铁头!” “在!” “把这两个主动要求体罚的小勇士,给老子请到条凳上!一人十鞭子!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知识的重量’!”萧战把“请”字咬得特别重。 “得令!”李铁头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和另一个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不由分说,将试图挣扎的二狗和身体僵硬、试图维持最后体面的李承弘,一左一右,牢牢摁在了两条专门用来行刑的长条凳上,屁股撅得老高。 “啪!” 第一鞭,带着破风声,精准地落在二狗的臀腿上。 “嗷呜——!!!”二狗的惨叫瞬间冲破帅帐,估计营门外都能听见,“四叔!李叔轻点!手下留情!我选抄书!我现在就抄!抄两百遍也行啊!” “啪!”第二鞭紧随而至。 “哎哟喂!我的亲娘嘞!屁股裂了!肯定裂成八瓣了!李叔!李爷爷!您是我亲爷爷!轻点抽啊!” 二狗的鬼哭狼嚎成了背景音。另一边,李铁头手臂一挥。 “啪!”鞭子同样狠狠地落在李承弘身上。他浑身剧颤,仿佛被电击一般,死命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冲到喉咙口的痛哼咽了回去,只有瞬间收缩的瞳孔和额角暴起的青筋,昭示着这痛苦有多么剧烈。他是皇子,绝不能像二狗那样失态! “啪!啪!啪!” 鞭子如同雨点,毫不留情。二狗的嚎叫一声高过一声,夹杂着各种求饶和认错;而李承弘这边,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和指甲深深抠入木质凳沿发出的“嘎吱”声。 十鞭子抽完,行刑结束。二狗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条凳上,只剩下哼哼的力气;李承弘则依旧保持着趴伏的姿势,但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闲杂人等退下后,萧战拿着那罐沙棘堡特产、效果神奇但涂抹时堪比酷刑的“烈焰金疮膏”,走到两人身边。 “现在,体会到知识的温柔了吗?”萧战一边用竹片挖出一大坨墨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膏,一边慢条斯理地问。 二狗有气无力,泪眼汪汪:“体会到了……知识就是力量,抄书就是天堂……萧叔,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求您下次,千万让我抄书……” 萧战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把药膏糊在他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啊——!!!!”二狗发出的惨叫比刚才挨打时还要凄厉百倍,整个人像上了岸的鱼一样弹动起来,“火烧!是火烧!四叔你杀人灭口啊!!” 轮到李承弘时,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关,但当那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火辣辣的伤口时,那股钻心的、如同无数根烧红针尖同时刺入的剧痛,还是让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身体猛地弓起,又无力地落下,眼泪生理性地涌了出来,被他迅速闭眼逼回。 萧战看着这两个小子痛得死去活来的模样,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稳定,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知道为什么非得挨这顿打吗?不是因为你们溜出去,也不是因为打架——打架打赢了,老子还得夸你们两句!是因为你们毫无组织纪律!擅自行动!把自己的安危当儿戏!今天运气好,碰到的是泼皮,万一那是倭寇的探子,扮成泼皮故意引你们出去呢?你们现在还能趴在这里嚎?” 两人都沉默了,连二狗都停止了哀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接下来的几天,二狗和李承弘只能像两条咸鱼一样,趴在营帐里的床铺上养伤。行动不便,连翻身都疼得龇牙咧嘴,倒是给了他们大把“坦诚相对”的时间。 “喂,承弘,”二狗歪着脑袋,看着旁边同样趴着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李承弘,龇牙咧嘴地说,“你小子,真能忍!十鞭子啊,一声没吭!是条汉子!” 李承弘侧过脸,看着二狗那因为疼痛而扭曲,却依旧带着几分惫懒的脸,低声道:“你……叫得,很响亮。”语气里难得没有嘲讽,反而有一丝……佩服? 二狗嘿嘿一笑,又扯到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我那是战术!叫得越惨,四叔心越软!你看,这不就没让咱们抄书了吗?不过说真的,一起挨过揍,这感情就不一样了!这叫啥?这叫‘过命的交情’!以后你就是我萧承志的兄弟……不对,你本来就是李承弘……反正,你是我二狗认下的兄弟了!” 李承弘看着二狗那真诚(虽然有点蠢)的眼神,心里某处坚硬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下。这种粗野的、直白的、带着疼痛和汗味的认可,是他过去十几年在冰冷宫廷中从未感受过的。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萧战偶尔会溜达过来“视察”,看到两人虽然趴着,但二狗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西域的趣闻,甚至试图教李承弘玩一种用羊骨头做的、名叫“嘎拉哈”的游戏,而李承弘虽然依旧话少,却也在认真听着,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 “啧,这顿打,看来是打值了。”萧战对周仓嘀咕,“六皇子这阴郁小子,总算有点活人气了。” 等两人伤好得七七八八,能勉强坐着不碰到伤口时,萧战把他们叫到跟前,丢给他们一卷崭新的图纸。 “伤好了就别装死了!这是新鼓捣出来的信号旗语和各级指挥哨音的规定,给你们五天时间,不仅自己要背得滚瓜烂熟,还得给老子把各营的军官、哨长都教会!要是哪个营因为信号不通贻误了战机……”萧战露出一个恶魔般的微笑,“你们俩,就一起去营门口,陪着旗杆上那位风干的老兄看风景吧!” 二狗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跃跃欲试。这一次,他们没有抱怨,反而有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 二狗一拍胸脯(差点拍到伤口):“放心吧萧叔!保证完成任务!不就是教那帮大老粗认旗子吹哨子吗?包在我们身上!” 李承弘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狗和李承弘抱着信号手册,一瘸一拐地走向各营,开始他们“战地通讯教官”的生涯时。 第332章 烂泥上墙 东南沿海的夏日练兵场,活像一座巨大的桑拿房。新整编的军队正在操练,场面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割裂感——沙棘堡老兵们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仿佛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而原卫所士兵们则像是一群没睡醒的绵羊,动作软绵,眼神躲闪,队列歪歪扭扭,能把教官气出脑血栓。 “手臂!手臂给老子抬平!你们是没骨头还是昨晚逛窑子把力气用光了?!”一个名叫张黑塔的沙棘堡哨官,原陷阵营猛士,声如洪钟,对着面前一排举长枪举得七歪八扭的卫所兵咆哮,“就你们这熊样,倭寇来了是准备用眼神杀死他们,还是用你们这软绵绵的枪尖给他们挠痒痒?!” 队列里,一个绰号“老油条”的兵痞小声嘀咕:“练这花架子有啥用……真见了倭寇,跑得快才是真本事……” 张黑塔耳朵尖得像猎犬,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了过来,鞭子在空中抽得啪啪响:“哪个王八羔子在底下放屁?!扰乱军心,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吊起来,让你尝尝‘人肉风干鸡’的滋味?!” 老油条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但嘴角那撇不以为然的下拉弧度,充分表达了他的内心oS:哼,凶什么凶,有本事真去打倭寇啊! 类似的场景在各处上演。沙棘堡老兵们恨不得把一身本事瞬间灌进这些“榆木疙瘩”脑子里,而卫所兵们则用沉默和消极,表达着对严酷训练以及不确定未来的恐惧和抵触。磨合期的阵痛,让整个军营都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萧战出手了。他没有选择继续用鞭子和砍头来加压,而是玩起了更高级的——钞能力! 这一日,操练刚结束,全体集合的号角吹响。士兵们无精打采地聚集到校场,以为又是哪位大佬要来训话。却见一辆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大车,被骡马吃力地拉到了校场中央,排成了长龙。 萧战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跳上一辆粮车顶,接过亲兵递来的铁皮喇叭,试了试音:“喂?喂!听得见吗?咳,兄弟们!最近练得挺辛苦啊!” 台下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心里嘀咕:这煞星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光练不顶用,那是花拳绣腿!咱当兵的,得靠这个说话!”萧战拍了拍身边车上的东西,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猛地一挥手,“给老子亮家伙!” 亲兵们齐声应和,猛地将十几辆大车上的油布同时掀开! 刹那间,校场上仿佛升起了一片金属的海洋!阳光下,簇新的制式腰刀反射着冷冽的寒光,刀身笔直如尺,血槽深邃;一捆捆深蓝色、厚实挺括的新式军服堆得像小山;还有一套套用上等牛皮鞣制、关键部位镶嵌着铁片的轻便皮甲,散发着皮革特有的味道! “嘶——!”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原卫所士兵的眼睛都直了,呼吸变得粗重如牛。他们当兵这些年,用的都是父辈传下来的、锈迹斑斑的破铁片,穿的是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号褂,何曾见过如此精良、如此……豪横的装备?! “别急着流口水!还有更好的!”萧战嘿嘿一笑,像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示意亲兵抬上来几个特别沉重的橡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用油纸包裹、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烧火棍”——沙棘堡军工坊量产的第一批燧发枪!乌黑的枪管,精巧的燧发机括,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瞧见没?这玩意儿,叫燧发枪!老子带来的沙棘堡兄弟,就是用这宝贝,在西域把那些蛮子揍得哭爹喊娘!”萧战拿起一支,熟练地做了个瞄准姿势,“现在,这些刀、这些衣服、这些铠甲、还有这些枪!全都是你们的了!” 萧战下令按名册领取装备。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每个上前领取装备的卫所士兵,都如同梦游一般。 老油条领到那把沉甸甸的新腰刀,用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掌,反复摩挲着冰凉光滑的刀身,手指划过锋利的刀刃,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好刀……真他娘的是把好刀啊……砍柴肯定快……”旁边沙棘堡老兵无语扶额:大哥,这是砍人用的! 一个叫王狗蛋的年轻士兵,领到那支乌黑锃亮的燧发枪,笨拙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儿子,激动得嘴唇哆嗦:“俺……俺也能用这神兵利器了?俺娘知道了,肯定得给国公爷立长生牌位!” 有人实在忍不住,颤声问道:“国公爷……这……这些真都是给……给我们的?” 萧战笑骂着踢了那问话的士兵屁股一脚(没用力):“废话!不给你们给谁?难道留着下崽啊?都给老子拿好了,爱惜点!谁要是敢把这宝贝疙瘩弄丢了或者弄坏了,老子就把他塞进炮筒里当炮弹打出去!” 装备发放完毕,紧接着就是新武器操作强化训练。当卫所士兵们在沙棘堡老兵的指导下,第一次将定装弹药塞进枪管,用通条压实,第一次扣动那精巧的扳机,听到那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感受到枪托传来的沉稳后坐力,看到百米外作为靶子的破旧盾牌被铅弹打得木屑纷飞、甚至直接洞穿时,整个校场的气氛彻底变了! “我的亲娘姥姥诶!这……这动静!这威力!”王狗蛋看着远处被打穿的盾牌,激动得差点把枪扔了。 “以前那火铳跟这比起来,简直就是放屁啊!”另一个士兵喃喃道。 “原来……原来咱们也能这么厉害?”老油条看着自己刚刚射击过的燧发枪,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重新被点燃的光芒。 恐惧?怨恨?摸鱼?不存在的!此刻充斥他们内心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撼、激动,以及对强大力量最原始的渴望和征服感!真香定律,虽迟但到,效果拔群! 老油条更是激动得满脸红光,抱着燧发枪跑到张黑塔面前,胸脯拍得砰砰响:“张哨官!您以后就看我的吧!指哪儿打哪儿!绝不含糊!要是怂一下,我就是您孙子!” 张黑塔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兵痞变成狂热战士的家伙,哭笑不得,只能板着脸:“少他妈废话!继续练习装填!速度!速度提起来!” 点将台上,李承弘默默观察着台下因新装备而彻底沸腾的军营,看着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绽放出的光彩,心中波澜起伏。 萧战不知何时溜达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水灵灵的果子,自己则啃着另一个,含混不清地说:“看见没?小子,跟这帮大部分字都不认识的大老粗讲什么忠君爱国、保家卫国的大道理,效果有,但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他咬了一口果子,汁水四溢:“但你让他们吃饱饭,穿上新衣,拿着能让他们变强、能杀敌保命、还能换来军功赏银的好家伙,他们就能爆发出你想象不到的能量!这就叫‘物质基础决定战斗意志’!简单说,就是‘跟着萧哥混,三天吃九顿,装备全更新,倭寇变功勋’!” 李承弘咀嚼着萧战这番粗俗不堪却又直击核心的“歪理”,再看向台下那些因为拥有了强大武器而挺直了腰杆、眼中充满了希望的士兵,似乎对“人心”和“御下”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或许,最有效的管理,就是满足最基础的需求,并给予上升的通道。 崭新的装备如同最强效的兴奋剂,瞬间提升了整合部队的凝聚力和士气。军营里的气氛从之前的压抑抵触,变成了热火朝天的积极备战。然而,萧战很清楚,装备精良不等于能打胜仗,没见过血的军队,永远是雏鸟。他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实战,来检验这支“旧瓶装新酒”的军队成色,也让这些刚刚找到自信的士兵,真正淬炼出杀气。而这样的机会,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333章 战力初显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送来了哨探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滚鞍下马,冲入帅帐,单膝跪地,气喘吁吁:“报——!国公爷!北面三十里,白沙湾,发现倭寇小船两艘,约三十余人登陆!看动向,似是在沿岸侦察和劫掠!” 帅帐内,众将齐聚。听闻军情,李铁头第一个蹦出来,声如洪钟:“国公爷!让末将带沙棘堡的兄弟去吧!就三十几个矮矬子,保证给您包圆了,脑袋全带回来当夜壶!” 其他沙棘堡将领也摩拳擦掌,纷纷表示杀鸡焉用牛刀,他们去去就回。 萧战却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这群嗷嗷叫的嫡系,落在了几个站在末尾、神情紧张又带着些许期待的原卫所军官身上。他们现在都在“军官教导队”回炉重造。 “不,”萧战手指敲了敲桌面,指向其中一人,“赵德柱,你现在是暂代第一营都统,这次,以你的第一营为主力!沙棘堡抽调一个哨,由王老五带队,作为战术指导和预备队。” 赵德柱,原台州卫的一个副千户,被萧战火线提拔,此刻闻言,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脸上闪过一丝对倭寇本能的畏惧。但当他看到萧战那看似懒散、实则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起那崭新的装备和萧战“有功必赏”的承诺,一股血气冲了上来,猛地抱拳,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末……末将遵命!定不负国公爷重托!” 萧战点点头:“记住战术要点,依托白沙湾那边的礁石林设伏,以火器远程杀伤为主!没有老子的命令,或者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擅自出击接敌!老子会在后面用千里镜(单筒望远镜)看着你们!打好了,人人有赏!打砸了……”萧战没说完,只是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 赵德柱后背一凉,瞬间清醒:“末将明白!” 赵德柱带着以原卫所士兵为主力的第一营(近五百人)和王老五带领的一哨沙棘堡精锐,连夜急行军,悄无声息地潜入白沙湾附近那片嶙峋的礁石林。 天色微明,海面上弥漫着薄雾,涛声拍岸。士兵们蜷缩在冰冷的礁石后面,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许多原卫所士兵握着燧发枪的手心全是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对他们而言,主动伏击凶名在外的倭寇,简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王老五带着沙棘堡老兵分散在各处关键位置,他们显得镇定得多,低声检查着武器,或者拍拍身边新兵的肩膀,用带着口音的官话安慰: “怂个球!就当那群萝卜腿是地里冒出来的倭瓜!” “待会儿听号令,让放铳就放铳,瞄准了打!咱们这枪,可比他们那破倭刀长得多了!” 新兵们用力点头,深吸着带着海腥味的冰冷空气,试图平复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海雾中,终于传来了叽里呱啦的怪叫声和杂乱踩在沙滩上的脚步声。三十几个穿着杂乱、手持狭长野太刀、身材矮壮敦实的倭寇,大大咧咧地出现在了视野里。他们显然认为这片区域很安全,队形松散,有人甚至还在互相笑骂,毫无戒备。 礁石后,赵德统的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低吼道:“各队……准备——!” 阵地上响起一片轻微而密集的“咔哒”声,那是燧发枪扳机待击发的声音。 倭寇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那因海风侵蚀而粗糙黝黑的脸庞,以及脸上那种肆无忌惮的狰狞表情。 “放!”赵德柱用尽平生力气,嘶哑地喊出了命令! “砰!砰!砰!砰——!” 第一排近百支燧发枪几乎同时喷吐出火舌!白色的硝烟瞬间在礁石间弥漫开来,如同死亡之雾!灼热的铅弹组成一道金属风暴,呼啸着扑向毫无防备的倭寇!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倭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身上爆开一团团血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栽倒在沙滩上,鲜血迅速染红了沙粒! 剩下的倭寇被打懵了!他们遭遇过抵抗,但从未经历过如此密集、如此精准、如此迅猛的火力打击! “八嘎!是埋伏!有铁炮(火枪)!!” “第二排!上前!放!”王老五冷静的声音接替了指挥,如同磐石。 又是一阵爆豆般的齐射!更多的倭寇在弹雨中扭曲、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嚎! “第三排!准备——” “逃げる(快跑)!”残存的十几个倭寇彻底崩溃了,魂飞魄散地丢下武器,也顾不上同伴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冲向海边停泊的小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拼命划桨,只想尽快逃离这片死亡海滩。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伏击部队,零伤亡! 礁石阵地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和硝烟随风飘散的声音。随即,如同火山爆发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赢了!我们赢了!!” “倭寇被我们打跑了!!” “零伤亡!我们是零伤亡!!” 那些原卫所士兵看着以往需要付出数倍甚至数十倍代价才能击退的凶残倭寇,在自己手中如同砍瓜切菜般被轻易击溃,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挥舞着手中的燧发枪,疯狂地呐喊、跳跃,有些人甚至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这枪太厉害了!咱们太厉害了!” “跟着萧国公,咱们真的能行!真的能打胜仗!” 老油条激动地对着张黑塔的方向大喊:“张哨官!看见没!我打死了一个!我亲手打死了一个倭寇!” 赵德柱也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但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和前所未有的自豪与狂喜!这一仗,不仅检验了新装备和新战术,更重要的是,打掉了他们骨子里对倭寇的恐惧,打出了这支整合部队的魂魄和信心!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大营。萧战听到“零伤亡”、“倭寇溃逃”的消息,只是挑了挑眉,啃着果子含糊道:“还行,没白瞎老子的装备和粮食。” 而李铁头等沙棘堡将领的反应则激烈得多。 “嘿!真让这帮……这帮兄弟给支棱起来了?”李铁头挠着头,有些难以置信。 “看来国公爷说得对,没有天生的孬兵,只有不会带兵的怂将!家伙事儿好了,胆子自然就肥了!” “烂泥这不就糊上墙了?还挺结实!” 萧战对前来报功、依旧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赵德柱说道:“打得不错,有点样子了。所有参战人员,记功一次,赏银一两!斩获的倭寇首级,按老规矩,核实后兑换成功赏!你赵德柱,指挥得当,额外赏银十两!”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军!赏银!军功!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如同最烈的酒,让所有士兵都沸腾了!那些没有参与此次伏击的部队,更是羡慕得眼睛发红,训练场上嗷嗷叫,纷纷向各自长官请战,要求下次一定要让他们上! 二狗兴奋地窜到李承弘身边,手舞足蹈:“看见没?承弘!这就叫‘科技改变命运,装备决定战绩’!我的射击成绩也还不错呢,我也该去混个队长当当,过过手瘾!” 李承弘看着军营里因为这小小胜利而彻底点燃的斗志和信心,再看向旁边那个依旧没个正形、却总能创造出奇迹的老师,心中那份敬佩已然变成了某种程度的崇拜。这位老师,似乎总能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解决最棘手的问题。 白沙湾的小胜,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想象。“烂泥”不仅糊上了墙,甚至还开始闪闪发光了。军营士气空前高涨,求战之心迫切。然而,萧战和李承弘都清楚,这只是一盘开胃小菜。真正狡猾凶残的倭寇主力,绝不可能只有这点手段。 第334章 名声在外,高手来投 萧战在东南沿海的雷霆手段和新式军队的惊人战绩,如同在这个闷热的夏天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冲击波以台州为中心,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不仅仅是官方渠道,更多的是通过商旅、渔民、走江湖的艺人,甚至是那些被释放的清退老兵之口,将“萧国公”这三个字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这一日,台州大营外来了几个格外扎眼的汉子。他们皮肤黝黑发亮,像是被海盐和烈日反复腌制过,裤腿挽到膝盖,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腿,赤脚站在滚烫的地面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烈的海腥味和一股不服管束的野性。为首之人,年约三十,眼神锐利如鹰,绰号“浪里蛟”陈阿水。 “俺们要见萧国公!”陈阿水嗓门极大,对着守营的沙棘堡士兵喊道,声音带着海风般的粗粝。 守营士兵见他们形貌特异,不敢怠慢,但还是按规矩盘问:“尔等何人?见我国公爷所为何事?” 陈阿水拍了拍结实的胸脯:“俺叫陈阿水,这几个是俺过命的兄弟!俺们听说萧国公是条真汉子,打倭寇不含糊,不像以前那些官老爷,只会躲在城里喝兵血!” 他指着身后无垠的大海:“俺们没啥大本事,就是打娘胎里就在这海上漂!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这片海的暗流、潮汐、礁石分布!驾着小舢板,能在浪尖上跳舞,能在鲨鱼嘴边抢食!俺们愿意投奔国公爷,当个探海的耳目,或者驾着快船,第一个冲进倭寇船堆里砍他娘的!” 士兵正要再去通报,却见萧战已经叼着根草茎,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显然早就听到了动静。 萧战上下打量着陈阿水几人,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熟悉海情?驾船厉害?老子正愁手下都是一群旱鸭子,看见海比看见倭寇还晕!留下!” 他走上前,拍了拍陈阿水硬邦邦的胳膊:“先编入新成立的水师侦察队,待遇从优,跟老子带来的沙棘堡兄弟一个标准!立了功,银子、女人(划掉)、土地,老子不吝赏赐!但丑话说前头,要是吹牛,或者敢跟倭寇眉来眼去,老子就把你们绑在船头当撞角!” 陈阿水等人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眼中放光,齐齐抱拳,声如海浪:“愿为国公爷效死!” 几乎在陈阿水等人入营的同时,一个身影颤巍巍地来到了营门外新挂上的、由二狗亲手书写(字迹歪扭)的“招贤馆”牌子前。这是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人,背着一个沉重的粗布包袱,双手布满老茧,但异常稳定。 接待他的是六皇子李承弘和二狗。 “小……小人鲁三七,原台州匠作营大匠……”老人声音沙哑,带着久经风霜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听闻国公爷求贤若渴,善用器械……小人……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二狗好奇地问:“老丈,你会做啥?打铁?造箭?” 鲁三七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取出一支保养得极好、但形制明显经过改动的旧式火铳。他双手捧着,递给李承弘。 李承弘对火器不太懂,只觉得这铳似乎比寻常的更显精致。二狗却眼尖,看到击发装置和枪管连接处有些不同寻常的加固和改动。 正好一名沙棘堡的军工坊匠师路过,李承弘便将火铳递给他查看。那匠师起初不甚在意,但仔细一看,又掂量了一下,甚至模拟了一下击发动作,脸色渐渐变了。 他快步走到鲁三七面前,语气带着敬意:“老丈,这铳……您改的?这燧石夹角度,这药池的深浅……妙啊!至少能提高两成发火率,还能减少哑火!这手艺,绝了!” 萧战这时也闻讯溜达过来,拿起那支火铳看了看,他虽然不懂具体工艺,但系统灌输的知识让他能直观感受到这改造的精妙之处。他看向鲁三七:“老丈,有这手艺,怎么混成这模样?” 鲁三七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悲愤和无奈,低声道:“小人……不善逢迎,又……不肯将次品充好,得罪了上官……” 萧战瞬间明白了,他用力拍了拍鲁三七瘦削的肩膀,拍得老人一个踉跄:“妈的,那帮蛀虫!老丈,委屈你了!以后,你就是我军工场的技术顾问!专门负责优化火器,给老子琢磨怎么让这烧火棍打得更远、更准、更狠!谁敢再给你气受,或者指手画脚,老子把他塞进炼铁炉里回炉重造!” 鲁三七看着萧战,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就要跪下,被萧战一把拉住:“别整这没用的!赶紧去工坊,那边正为‘神火飞鸦’的稳定翼头疼呢!需要您这定海神针!” 几天后,“招贤馆”又迎来了一批客人。是几个穿着青色劲装、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人。为首者约二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名叫林风,来自闽地一个以“戚家刀法”闻名的武术世家。 林风对着负责接待的二狗和李承弘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江湖气:“在下林风,携几位同族兄弟,特来投奔萧国公!” 二狗眼睛一亮:“武林高手?会飞檐走壁不?” 林风微微一笑,带着些许自傲:“飞檐走壁不敢当,但手中之刀,尚算利落。我等虽出身草莽,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听闻萧国公麾下,唯才是举,军纪严明,乃真心抗倭之师。故特来投效,愿凭手中之刀,追随国公爷,斩尽倭寇,扬我华夏之威!” 为了证明实力,林风与一位族弟在校场空地上,当众演练了一套家传刀法。但见刀光霍霍,如匹练翻飞,攻守兼备,步伐沉稳,隐隐有军阵厮杀的味道,引得周围士兵阵阵喝彩。 萧战啃着果子在旁边看完,点点头:“功夫不错,是杀人的路子,不是花架子。” 林风收刀而立,气息平稳,眼中带着期待。 萧战却话锋一转:“不过,战场上光靠个人勇武可不行。倭寇狡猾,擅长结阵和偷袭。你们先去教导队,跟着学习军阵配合、旗号指令、以及火器协同的新式战法。顺便,把你们这套实用的刀法,拆解简化,教给更多的弟兄,尤其是军官,关键时刻能保命!” 林风等人闻言,稍感意外,他们本以为会直接成为亲卫或者先锋,但见萧战治军严谨,思虑周全,也心悦诚服地躬身应道:“谨遵国公爷令!” “招贤馆”在二狗和六皇子的打理下,虽然略显简陋,却异常热闹,成了军营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二狗充分发挥了他社交牛逼症的特长: 对着一个前来投效的、据说能潜泳一炷香的老渔民,他搂着人家肩膀:“老哥,厉害啊!以后咱们水师的蛙人……呃,就是水下尖兵,就靠你带队了!顺便问问,能水下睁眼撒网不?咱们可以考虑搞点海鲜改善伙食……” 面对一个自称会驯养信鸽的年轻人,二狗两眼放光:“兄弟,人才啊!以后前线消息传递就靠你的‘空军’了!好好干,立功了给你找最好的母鸽子!” 而李承弘则负责更细致的工作,他登记造册,询问对方的特长、经历,并初步判断其专业能力。他会拿着燧发枪的图纸请教鲁三七这样的老师傅,也会询问林风关于刀法与倭寇作战时的实际应用。 萧战偶尔会溜达过来,看着这“群英荟萃”的场面,得意地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就叫‘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当然,也可能引来几只秃鹫,不过没关系,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是凤凰咱就当宝贝供着,是秃鹫……嘿嘿,正好加餐。” 看着名册上越来越多、五花八门的人才,李承弘在钦佩之余,也不无担忧。 “老师,您如此广纳贤才,几乎不问出身来历,固然能招揽能人,但……就不怕其中混入细作?或者有人恃才傲物,难以管束,反而坏了军中规矩吗?”李承弘斟酌着词句问道。 萧战正试图把沙棘果的核吐到五步外的痰盂里(没成功),闻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怕?怕个锤子!老子这里是军营,是狼窝,不是唱诗班!是忠是奸,是金是沙,上了战场,真刀真枪干一仗,啥都清楚了!” 他捡起果核,精准地扔进痰盂,继续说道:“至于恃才傲物?有真本事的,哪个没点脾气?老子惯着!只要你有能耐,能把倭寇干趴下,你就是在营地里横着走,老子都给你鼓掌!但是!”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冷意:“谁要是仗着有点本事就敢违抗军令、破坏团结,或者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老子砍起‘人才’的脑袋,也不会手软!这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关键是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手底下得有能镇住场子的硬家伙!老子,就是最硬的那件家伙!” 萧战招贤纳士、麾下军队脱胎换骨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不仅飞入了寻常百姓家,更不可避免地传入了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在那些一直暗中关注着他、或敌或友的势力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第335章 各方震动,嘲笑变沉默 京城,宁王府,水榭凉亭。 宁王李承玦正与心腹幕僚对弈,手边放着冰镇的酸梅汤,显得悠闲自在。一名心腹探子匆匆而来,低声禀报着来自东南的消息。 起初,宁王还能保持镇定,落子如飞。但当听到“白沙湾伏击,卫所兵零伤亡大败倭寇”、“浪里蛟、鲁班后人、武林世家纷纷投效”时,他执棋的手猛地一抖,那枚晶莹的白玉棋子“啪嚓”一声掉落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说什么?!”宁王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棋盘,黑白棋子哗啦啦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探子,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得尖利,“那些烂泥一样的卫所兵,到了他手里才多久?就能伏击倭寇,还零伤亡?!还有江湖高手、能工巧匠去投奔他?!这怎么可能?!萧战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探子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地面:“千真万确,殿下。如今台州一带,百姓皆言萧国公乃‘武曲星下凡’,有点石成金之能。投军者络绎不绝,其军容鼎盛,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够了!”宁王烦躁地一脚踢开脚边的棋子,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原本指望萧战在东南那烂泥潭里碰得头破血流,最好被倭寇乱刀分尸,没想到局面竟会如此发展!这萧战,难道真是他命中的克星?! 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萧战此人,邪性得很。若真让他平定了倭患,携泼天大功返京,届时威望如日中天,又有陛下信重,还有六皇子在身边……对您,可是大大不利啊!” 宁王眼神阴鸷,胸口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能让他……再这么顺风顺水下去了!” 与宁王府的失态相比,安王府显得安静许多,但这份安静下,涌动着更深的暗流。 安王李键依旧在佛堂捻动着佛珠,檀香袅袅,但他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慈悲,只有一片冰寒。听完属下的汇报,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刺骨的冷意:“点石成金?哼,不过是些收买人心、堆砌钱粮的粗鄙手段!但此子……确实邪门。他在西域能搅动风云,到了东南这截然不同的地方,竟也能让他盘活局面……” 他放下佛珠,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桌面:“若真让他速平了倭患,携靖海大功返京,届时兵权在握,圣眷正隆,还有那个小六子在军中历练……这朝堂格局,恐怕就要彻底倾覆了。我等,将再无立锥之地。” 身旁的幕僚低声道:“王爷,不能再坐视了。必须给他制造点麻烦,至少……要延缓他立功的速度,最好能让他栽个大跟头。” “麻烦?”安王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冷笑,“东南那些官员、卫所将领,都是不堪用的废物!连陈胖子那样的地头蛇都被他轻易碾死,指望他们?笑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看来,得让‘那边’的人,活动活动了。听说,倭寇里,也有明白人……或许,他们也需要一些‘内部消息’,或者,给那位风头正劲的萧国公,找点‘特别的’对手。” 幕僚心领神会,躬身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定会做得干净利落,不露痕迹。” 几日后的常朝,金銮殿上。一位素以耿直或者说迂腐闻名的老御史,再次出列,手持玉笏,准备例行弹劾萧战在东南“专权跋扈”、“不尊礼法”、“擅杀大臣”。 然而,他刚开了个头:“陛下,臣闻萧战在东南……” 话未说完,他就感觉到周围同僚投来的目光有些异样,不再是往常的赞同或默许,而是带着几分……微妙?甚至有人轻轻咳嗽,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龙椅上的夏帝,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问:“爱卿闻萧战在东南如何?” 老御史硬着头皮,将准备好的说辞说完,无非还是那些“祖制”、“规矩”之类的老调。 但他说完后,殿内却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以往会附和他的几位言官,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脚下的金砖产生了浓厚兴趣。 兵部尚书轻轻咳了一声,出列道:“陛下,据东南八百里加急军报,萧国公麾下新军,于白沙湾成功伏击一股倭寇,毙敌二十余,我军……零伤亡。此外,萧国公招揽沿海贤才,整顿军备,颇见成效。” 虽然兵部尚书没有直接反驳老御史,但这番话无疑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老御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呐呐不能言。 散朝后,几位官员走在宫道上。 “没想到,这萧战还真有两把刷子。零伤亡……这战绩,放在东南,可是头一遭!” “功是功,过是过!其人性情乖张,不尊礼法,终究非国家之福!”仍有顽固派坚持,但声音明显小了许多,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且看吧,若真能平定倭患,些许‘小节’,倒也不必过于苛责了……”风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转变。 消息传到东南各地官府,引起的震动更为直接和剧烈。那些原本对萧战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与倭寇、海商有勾结的官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泉州府衙,知府对着师爷咆哮:“快!把之前克扣的、拖延的粮饷,立刻给我补上!双倍……不,三倍!立刻派人押送台州!再备上厚礼,就说是……犒劳王师!” 师爷小心翼翼:“大人,那……之前咱们和那边(倭寇)的……” “闭嘴!”知府脸色煞白,“你想死别拉着我!以后谁敢再提,老子先办了他!现在立刻去写请罪折子,不,是表功折子!就说我等在萧国公英明领导下,如何如何支持抗倭……” 类似的场景在各地上演。送往台州大营的劳军物资、请功文书、推荐人才的信件络绎不绝,态度谦卑得如同面对祖宗。一些机灵的,开始四处搜罗奇珍异宝、能工巧匠,试图走“上层路线”。 “听说国公爷喜欢新奇玩意儿?快把我那尊珊瑚树送去!” “国公爷重视人才?把我那不成器的侄子送去,让他从马夫干起也行啊!” 市井之间,关于萧战的传说愈发神乎其神。 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横飞:“话说那萧国公,乃是武曲星与文曲星同时下凡!站在点将台上,都不用说话,王霸之气一震!嘿!您猜怎么着?那浪里蛟纳头便拜,鲁班后人甘心驱使,武林世家争相投效!为何?就因为国公爷有一双识人的慧眼,更有一颗抗倭的真心!” “再说那白沙湾一战,国公爷运筹帷幄,早已算定倭寇必经之路!新军将士手持神兵(燧发枪),只听号令一下,砰砰砰!那倭寇就如同砍瓜切菜,哭爹喊娘!为何能零伤亡?只因国公爷爱兵如子,装备精良,战术高超!” 百姓们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已经看到了倭寇被彻底扫清,重现海晏河清的那一天。萧战在民间的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外界的赞誉、诋毁、恐慌和投机,如同台风吹过海面,虽然汹涌,却暂时未能影响到台州大营内部如火如荼的备战气氛。然而,一股来自暗处、混合着政治阴谋与倭寇残忍的潜流,已经悄然涌动,向着台州,向着萧战,席卷而来。 第336章 主动请战,军心可用 白沙湾那场干脆利落的零伤亡伏击,如同在原本死气沉沉的军营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其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一场小胜本身。胜利的喜悦、新装备带来的震撼、以及实实在在的赏银和军功,混合成一种奇妙的催化剂,让整个台州大营的气氛发生了质的改变。 这一日,以赵德柱为首的几个原卫所军官,如今已被提拔为各营暂代都统、哨官,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整理了一下崭新的军服和皮甲,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帅帐。与以往那种畏缩、讨好的姿态截然不同,此刻他们脸上洋溢着的是激动、自信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战意。 “末将赵德柱(钱猛、孙破虏……)求见国公爷!”声音洪亮,带着金石之音。 萧战正翘着脚,研究着一份刚送来的、标注着几个可疑岛屿的海图,闻言头也没抬:“进。” 几人鱼贯而入,齐齐抱拳行礼。赵德柱作为代表,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国公爷!弟兄们蒙您不弃,赐予精甲利刃,日夜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全军上下,士气如虹,皆欲杀敌报效国公爷知遇之恩!我等恳请国公爷下令,派我等为先锋,主动出击,寻那倭寇主力决战!定要叫那些矮矬子血债血偿,再不敢窥视我东南海疆!” 钱猛是个黑壮汉子,也跟着嚷嚷:“国公爷!以前咱们是烂泥,是怂包!是您把咱们捏成了人形,灌了铁胆!这口气憋了十几年了,不拿倭寇的血洗刷,弟兄们心里这团火,烧得慌啊!” 萧战放下海图,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看着他们那脱胎换骨般的精神面貌,心中暗自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一群混吃等死的兵痞,改造成嗷嗷叫的战狼。他脸上却故意露出几分玩味:“哦?这么急着去送死?” 校场上,烈日如火,但训练的热情比太阳更炽烈。休息的号声一响,士兵们不再是像以前那样瘫倒在地,而是聚在一起,兴奋地交流着。 王狗蛋拿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燧发枪的枪管,对旁边的老油条说:“老哥,听说赵都统他们去请战了!咱们是不是快有大仗打了?” “早听说了!”老张,也就是之前的“老油条”,此刻脸上哪还有半分油滑,只剩下跃跃欲试的亢奋,“老子这新领的腰刀,天天磨,都快能当镜子照了,就等着砍几个倭寇脑袋来开光呢!” 老油条如今也不再“油”了,他拍了拍腰间的新腰刀,豪气干云:“老子这宝刀早已饥渴难耐了!就等着砍几个倭寇的脑袋,换点赏钱给家里捎去!”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抱着他的燧发枪,爱不释手地擦拭着:“打固定靶子哪有打会跑会叫的倭寇带劲!俺算过了,俺这枪法,三十步内,保证一枪一个!” “切,吹吧你就!到时候别吓尿裤子!”有人起哄。 “谁尿裤子谁是孙子!敢不敢赌?下次出战,谁砍下第一个倭寇脑袋,或者打死第一个倭寇,输的人帮赢的人洗一个月臭袜子!” “赌就赌!谁怕谁!”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起倭寇的首级能换多少赏银,立了功能不能升个小旗、总旗之类的军官。求战的欲望,如同野火,在每一个士兵心中燃烧。 不远处,二狗正勾着李承弘的肩膀,指着那群兴奋的士兵,唾沫横飞地解说:“看见没?承弘,这就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以前这帮家伙,听到倭寇两个字腿肚子都转筋,现在呢?恨不得立刻跳上船去找倭寇拼命!为啥?因为跟着我四叔,有肉吃,有装备拿,有军功挣,有奔头!” 李承弘看着那些因为有了希望而变得生机勃勃的面孔,点了点头,低声道:“确实……与数月前,判若两军。”他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看向二狗,“只是……如此高昂的士气,若久不征战,是否会……泄气?” 二狗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老气横秋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四叔说了,士气这玩意儿,得像熬鹰,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现在正是把弦绷紧的时候,到时候一放,那才叫一个石破天惊!等着瞧吧,肯定有好戏看!”他甚至偷偷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已经开始私下开盘,赌下次出战谁砍的脑袋多了……” 军营的另一角,几个沙棘堡的老兵蹲在树荫下喝着水,看着不远处那些正在加练刺杀的“新兵”。 “啧,还真让国公爷给练出来了。”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咂咂嘴,“你看那个叫王狗蛋的小子,突刺有点样子了,不像以前软绵绵的。”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点点头:“装备一换,精气神立马不一样。以前是混日子,现在……是真想打仗了。这帮南方兵,骨子里还是有血性的,就是以前被那帮王八蛋军官给带废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矮壮的老兵接口,“现在看着顺眼多了。至少不像以前,看着就来气,恨不得抽他们几鞭子。” 这时,老油条和王狗蛋等人训练完路过,看到这几个沙棘堡老兵,立刻挺直腰板,恭敬地行礼:“长官好!” 疤脸老兵难得地露出个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挥挥手:“行了行了,休息去吧。下次真打起来,别怂,跟着老子冲就行!” “是!长官!”老油条等人大声应道,脸上带着被认可的兴奋。一种基于实力和共同目标的战友情,开始在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支队伍间悄然滋生、融合。 帅帐内,萧战并没有被赵德柱等人的请战热情冲昏头脑。他走到悬挂的巨大沿海地图前,用一根细木棍点指着几个被红圈标注的区域。 “想打仗?是好事!证明你们还没废透!”萧战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木棍敲得地图啪啪响,“但打仗不是街头斗殴,光靠一股血气往上冲就行!看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疑似倭寇巢穴的岛屿不下十个!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个是主力?哪个是幌子?”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赵德柱等人:“倭寇有多少人?装备如何?有没有内应?他们的船速如何?周围海域有没有其他倭寇团伙可以快速支援?一旦开打,风向、潮汐对我们是否有利?这些,你们都搞清楚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几盆冷水,浇得赵德柱等人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脸上露出了惭愧和思索的神色。 “光有血气之勇,那是莽夫!”萧战语气严肃,“老子要的是胜利,是尽可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不是把你们这些刚刚练出点样子的兵,送到倭寇刀口下去送死!都给老子沉住气!” 他放下木棍,语气缓和了些:“仗,有你们打的!但不是现在。继续给老子往死里操练!尤其是水性、驾船、登陆作战!同时,哨探要加倍派出去!‘浪里蛟’陈阿水他们不是熟悉海情吗?让他们带队,给老子把倭寇的底裤颜色都摸清楚!情报,才是决胜的关键!” 是夜,帅帐内灯火通明。李承弘帮着萧战整理各地送来的情报卷宗,忍不住问道:“老师,今日赵都统他们请战,士气可用,为何您……” 萧战伸了个懒腰,打断他:“为何要泼他们冷水?对吧?” 他拿起桌上一张弓,随手拉了一下,又松开:“你看这弓,一直绷着,弦会断。一直松着,射不出箭。得在要用的时候,瞬间拉满,然后——”他做了个松手的动作,“嗖!一击必杀!” 他放下弓,看着李承弘:“军队的士气,就像这弓弦。现在他们士气正盛,是好事。但不能轻易放出去,得憋着,憋到目标明确、时机成熟、万事俱备的那一刻!现在放出去,打个小胜仗,固然可以,但意义不大,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我们要的,是逮住大鱼,一劳永逸地解决一个大麻烦!所以,现在还得继续绷着,继续磨刀!” 李承弘看着萧战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心中恍然。这位老师看似吊儿郎当,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但在这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却有着极其冷静和深远的算计。 萧战成功地将全军上下的求战之心,引导向了更深入、更扎实的战前准备。台州大营就像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表面看似平静,内部却涌动着炽热的岩浆,只等一个喷发的契机。而与此同时,几艘不起眼的小渔船,在“浪里蛟”陈阿水的带领下,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驶向了茫茫大海,他们的任务,是为这座火山,找到最合适的喷发点。暗流,在平静的海面下汹涌。 第337章 磨砺新刃 军营里的求战热情被萧战巧妙地引导,如同百川归海,全部汇入到更为细致和疯狂的备战之中。萧战很清楚,士气是催化剂,但真正的战斗力,来自于严密的组织、专业的技能和精准的情报。 萧战下达了一系列针对性极强的整合训练命令,整个军营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浪里蛟”陈阿水和他那帮兄弟,被正式授予“水师侦察队”的番号,配给了几条轻快的小型哨船。他们不再仅仅是熟悉海情,而是开始系统性地练习利用潮汐、夜色和复杂水文进行隐蔽接近、抵近侦察,甚至演练如何在倭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小队渗透上岛,进行破坏和情报收集。陈阿水站在船头,对着手下兄弟吼道:“都给老子把看家本事拿出来!国公爷看得起咱们,咱们就不能掉链子!以后咱们就是国公爷在海上的眼睛和耳朵!” 军工坊里,炉火日夜不息。老匠人鲁三七成了这里的“定海神针”。他拿着萧战给的、画着各种奇思妙想(比如臼炮、比如改进版火箭)的草图,如获至宝,带着一群工匠埋头苦干。优化燧发枪的燧石夹,改进定装弹药的纸壳防水涂层,甚至尝试用铜铸造可以发射爆炸弹丸的小型曲射臼炮(被萧战亲切地称为“没良心小炮”)。鲁三七常常对着一个零件琢磨半天,嘴里念念有词:“妙啊……国公爷此计甚妙,只是这气密性还需斟酌……” 各营的训练场上,则响起了林风等武术教头中气十足的吼声。“注意步法!倭寇刀法凶狠,擅长下盘劈砍,重心要稳!”“格挡的同时就要想着反击!你的腰刀不是摆设!”“三人一组,互相掩护!战场上别逞个人英雄!”他们将家传的刀法与战场搏杀技巧结合,拆解成简单易学的招式,反复操练。士兵们,尤其是军官们,练得汗流浃背,却眼神发亮,感觉手里这把腰刀不再是累赘,而是真正能保命杀敌的伙伴。 临时充作情报分析室的营帐内,各种来源的信息堆积如山。有二狗侦察连带回的沿海观察记录,有新投奔的江湖人士提供的道听途说,也有“夜枭”系统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密报。 六皇子李承弘成了这里的总负责人。他展现出惊人的耐心和条理性,将各类信息分门别类,在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小旗进行标注。二狗则像个多动症儿童,在一旁帮忙整理,嘴里还不停: “承弘,你看这条,‘鬼丸’部倭寇头目喜好美酒?这算啥情报?难道咱们打仗前先给他送两坛子女儿红?” 李承弘头也不抬,冷静地将那纸条归入“敌方将领习性”类别,淡淡道:“或许有用。比如,可判断其可能酗酒误事,或可在特定时间针对其嗜好设伏。” 二狗撇撇嘴,又拿起一张:“这个有点意思,‘黑石岛西南侧有暗流,退潮时可见部分礁石’。这个得告诉陈阿水他们!” 经过数日的梳理,海防图上,几个倭寇盘踞的巢穴位置变得越来越清晰。它们大多位于远离主航道、易守难攻的岛屿或险要岬角。 帅帐内,巨大的海防地图再次被展开。萧战、周仓、李铁头、赵德柱等核心将领肃立图前。李承弘手持细棍,指着其中一个被醒目的红圈标注的岛屿,声音清晰而沉稳: “黑石岛。距我台州海岸约六十里。根据多方情报印证,此岛是倭寇‘鬼丸’部的一个重要前哨基地和物资囤积点。常驻倭寇约两百至两百五十人,拥有大小船只十五到二十艘,其中包括两艘可载五十人以上的关船。岛上地势东高西低,有简易码头和防御工事……” “就是它了!”萧战没等李承弘完全说完,手指就重重地戳在了黑石岛的位置上,发出“咚”的一声,眼中寒光乍现,“这颗钉子,又近又碍眼!拔了它,一能缴获物资补充咱们,二能狠狠抽‘鬼丸’那孙子一耳光,灭灭他们的嚣张气焰!最重要的是——” 他环视众将,语气带着一种磨刀霍霍的兴奋:“让咱们这些刚练出来的新兵蛋子,真正闻闻血腥味,见见世面!老是打靶子,怎么能成真正的精锐?” “周仓!” “末将在!” “统筹全军,检查所有战备物资,尤其是火药和定装弹,给老子备足三天激战的量!” “得令!” “李铁头!” “在!” “你的陷阵营作为攻坚主力,给老子研究怎么快速登陆,怎么砸开倭寇的乌龟壳!” “放心吧国公爷!保证把他们的王八壳砸个稀巴烂!” “赵德柱!” “末将在!”赵德柱激动地应道。 “你的第一营,跟随陷阵营登陆,负责清扫外围,扩大战果,保护侧翼!这是你们第一次大规模出击,给老子打出气势来!” “末将誓死完成任务!”赵德柱感觉血液都在燃烧。 “水师侦察队,陈阿水!”萧战看向一旁激动得搓手的陈阿水。 “小的在!” “战前最后一遍,给老子把黑石岛周边每一处暗礁、每一条水流、每一个可能的登陆点,都摸得清清楚楚!画成图,分发到各船!要是因为水文问题出了岔子,老子把你塞进炮管里打出去!” “国公爷放心!要是出半点差错,不用您动手,俺自己跳海里喂王八!”陈阿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全军休整三日,养精蓄锐!三日后,拂晓出发,剑指黑石岛!”萧战最终下令,帅帐内杀气盈霄! 就在全军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最后准备时,二狗带着他的侦察连,执行对黑石岛的最后一次抵近侦察。他们借着浓重的夜色,驾着小船悄无声息地潜行到距离黑石岛不远的海域。 然而,就在他们潜伏观察时,一艘形制明显是大夏风格的中型商船,没有悬挂任何旗帜,如同幽灵般在夜色中悄然驶近黑石岛简易码头。船上的人动作熟练地卸下几个沉重的箱子和几个穿着打扮与普通水手迥异的人员,与码头上接应的倭寇低声交流了几句(距离太远听不清),然后迅速起锚离开,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二狗瞪大了眼睛,差点叫出声,他强忍着激动,一直等到那商船消失在黑暗中,才带着兄弟们火速返回。 “叔!四叔!大发现!天大的发现!”二狗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帅帐,也顾不上礼节了,气喘吁吁地喊道。 萧战正在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横刀,头也没抬:“咋了?看见倭寇他妈下崽了?” “比那还劲爆!”二狗凑到跟前,压低声音,手舞足蹈地比划,“我们看到一艘船!咱们大夏的商船!夜里偷偷摸摸给黑石岛的倭寇送东西!还有几个人,看样子不像是被掳的,是自己走上去的!那熟练劲儿,绝对不是头一回!” 萧战擦刀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玩味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哦?咱们大夏的船?给倭寇送温暖?还是深夜爱心专送?呵呵,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他用刀鞘轻轻敲着地面:“看来这东南沿海,不止有明面上的倭寇,还有藏在暗处的‘家贼’啊!行,这账先给他们记下!等老子收拾完黑石岛那帮矮矬子,再腾出手来,好好跟这些吃里扒外的王八蛋算算总账!” 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弥漫在台州大营的每一个角落。磨砺已久的新刃已然出鞘,寒光凛冽,目标直指黑石岛这颗毒瘤!然而,二狗带回的那个关于“家贼”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投下的一颗石子,虽然暂时被大战的喧嚣所掩盖,但其引发的涟漪,却注定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更大的风浪。萧战能否顺利拔除黑石岛?那艘神秘商船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所有的答案,都将在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中,逐渐揭晓。 第338章 夜袭贼巢 三天时间,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兴奋和紧张中飞速流逝。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浓重的火药味、海腥味,以及一种名为“战意”的、几乎要实质化的炽热气息。士兵们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燧发枪乌黑的枪管,检查着腰刀的锋刃,将黄澄澄的定装弹药如同对待情人般,小心翼翼地塞进崭新的皮质弹囊。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眼神交汇,都传递着同一个信息——时候到了! 傍晚时分,残阳将最后的光辉泼洒在海面上,映照得波涛如同流淌的熔金。混合舰队在码头集结完毕,破烂的桅杆如林。主力是数十条轻捷如燕的哨船和舢板,而最为醒目的,则是那艘经过鲁三七带着工匠们不眠不休、敲敲打打勉强翻修加固、并在船头船尾加装了四门轻型火炮的旧福船。这船被萧战大笔一挥,命名为“定海号”,虽然船体依旧有些破旧,船帆也打着补丁,但在所有士兵眼中,这已是了不得的“海上堡垒”,是信心的象征。 萧战一身轻便皮甲,外罩那件骚包的国公蟒袍,站在“定海号”微微翘起的船首旁。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舞,他却浑不在意,拿起那个标志性的铁皮喇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海浪声,传入每一艘船、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兄弟们!瞅见前面那片黑乎乎的影子没?对,就是黑石岛!那帮矮矬子就在上面!他们抢咱们的粮食,杀咱们的父老,糟蹋咱们的姐妹!这仇,这恨,老子不说,你们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狠厉:“老子今天就把规矩立这儿!此战,老子不要活口,不要俘虏!就一个字——杀!给老子往死里杀!用这帮畜生的血,祭奠屈死的亡魂!用他们的人头,垒成京观,告诉所有敢伸爪子的王八蛋——犯我大夏者,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老子把你脑浆子都打出来!” “杀!杀!杀!!”震耳欲聋的怒吼如同海啸般从每一艘船上爆发出来,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杀气,冲散了天边的晚霞,连喧嚣的海浪似乎都在这一刻噤声。 六皇子李承弘站在萧战侧后方,看着下方那些因为仇恨和战意而面容扭曲、眼神赤红的将士,听着那仿佛要撕裂夜空的呐喊,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灼热气流从丹田直冲四肢百骸,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那是恐惧,更是被点燃的激昂。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布,彻底笼罩了海天。星月隐匿,海面漆黑如墨,平滑如镜,只有船首破开浪花的细微“哗哗”声,更添几分诡秘。 “传令!所有火把熄灭,给老子把嘴都闭上!按预定顺序,出发!”萧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令迅速被低声传递。刹那间,所有的光源消失,船队如同一条融入夜色的幽灵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出平静的港湾,驶向无边的黑暗。桨橹被厚布层层包裹,入水时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噗”声。 “浪里蛟”陈阿水像根定海神针般站在“定海号”的舵轮前,眯着眼睛感受着风向和海流的细微变化,凭借着他与生俱来、刻入骨子里的海感,在绝对的黑暗中精准地调整着航向。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对旁边的萧战说:“国公爷,真是天助!这风,这流,简直像是给咱们量身定做的!” 萧战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草茎,闻言嗤笑一声,含糊不清地说:“天助?拉倒吧!老天爷要真长眼,早他妈一个雷劈死那帮杂碎了!老子只信这个——”他拍了拍腰间横刀的刀柄,又指了指船舷旁盖着油布的火炮,“还有这些能喷火的铁家伙!” 各条小船上,士兵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内心的情绪。初次参战的原卫所士兵,紧张得不停吞咽口水,反复摸索着燧发枪冰冷的机括,生怕临阵出问题;沙棘堡的老兵们则大多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如同老僧入定,只是在黑暗中偶尔睁开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二狗像只多动症的猴子,在“定海号”不算宽敞的甲板上窜来窜去,最后凑到倚着船舷、默默望着黑暗远方的李承弘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喂,承弘,心里打鼓没?” 李承弘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冰冷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尚可。” “嘿嘿,别装了!我第一次也这样,腿肚子都转筋!”二狗一副“哥是过来人”的嘚瑟模样,搂住李承弘的肩膀,“不过待会儿打起来就好了!就跟咱在草原上猎狼一样,瞄准了,‘砰’!一枪一个!保证比射兔子还痛快!”他这个不伦不类的比喻,让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士兵忍不住噗嗤低笑出声,凝重的气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一个原卫所出身的小兵小声嘀咕:“二狗少爷,倭寇可比兔子凶多了……” 二狗眼睛一瞪:“凶个屁!再凶还能凶过老子的枪子儿?待会儿跟紧我,保证带你砍个痛快!” 经过近两个时辰令人窒息的静默航行,前方海平面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更加深沉、更加巨大的黑色轮廓,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远古海怪,散发着不祥的气息——黑石岛,到了。 整个船队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动那只沉睡的巨兽。空气中只剩下海浪轻柔拍打船舷的声音,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响、如同战鼓般的心跳声。 萧战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单筒望远镜龙渊阁友情赞助的试验品,凑到眼前,仔细打量着岛屿的轮廓。岛上零星散布着几处昏暗的火光,像是鬼火般摇曳,隐约能看到一个粗糙木质了望塔的黑影,塔上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啧,看来小鬼子睡得挺沉,梦里还在抢钱抢粮吧?”萧战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对身旁如同铁塔般肃立的周仓和李铁头低声道,“通知下去,准备开饭!按第一套席面,火炮先上,给他们的‘迎接仪式’加点响动!登陆的兄弟准备好,炮声一停,就给老子冲上去剁馅儿!” 命令如同水波般无声而迅速地传递下去。炮手们轻轻掀开炮衣,将用丝绸包裹的药包和沉重的铁弹填入炮膛;火枪手们最后一次检查燧石和引药;弓弩手们悄然将箭矢搭上弦。 海风似乎也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变得异常轻柔,仿佛生怕打扰了这最后的宁静。整个幽灵般的船队彻底静止下来,如同无数支引而不发的利箭,死死瞄准了黑石岛那模糊的海岸线。极致的寂静中,只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汩汩声,以及那越来越清晰、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心跳声。 萧战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吧”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孩童般兴奋和屠夫般冷静的诡异笑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对着黑石岛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小鬼子们,你萧爷爷来送温暖了,还是地狱火特别版,保证热乎得让你们直接跳过投胎步骤!” 极致的寂静,是毁灭性能量爆发的前奏。当第一声炮响撕裂这死寂的夜幕,整个黑石岛,将瞬间化作血肉横飞的炼狱!利刃已然出鞘,寒光直指贼巢咽喉! 第339章 登陆强攻 当幽灵般的船队逼近到离黑石岛不足一里的距离时,那个在了望塔上打盹的倭寇哨兵,终于被某种直觉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睡眼,望向漆黑的海面,瞳孔骤然收缩——那片深沉的黑影,正在移动,而且数量惊人! “敌袭!敌袭!海上有船!很多船!(倭语)”凄厉得变了调的嚎叫声和急促的梆子声,如同丧钟般敲碎了黑石岛的宁静! 刹那间,岛上几处主要的火堆被慌乱地点燃,摇曳的火光映照出无数惊慌失措、衣衫不整、提着裤子、抓着太刀从窝棚里冲出来的倭寇身影。叫骂声、询问声、武器碰撞声响成一片,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定海号”上,萧战透过望远镜看着岛上这出“热闹”的起床戏,非但不惊,反而乐得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牙:“哟呵?醒了?正好!省得老子挨个踹门叫早服务了!‘定海号’的炮手兄弟听着!给老子瞄准那个最吵吵的破木头架子(了望塔),送他们上天,让这帮矮矬子提前感受一下什么叫‘步步高升’!” 船首的两门轻型火炮早已蓄势待发,炮手听到命令,脸上露出狞笑,猛地一拉火绳! “轰!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九天惊雷,猛然炸响!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瞬间照亮了周围的海面和“定海号”狰狞的船影!沉重的实心铁弹丸带着死亡的呼啸,划破夜空,精准地砸向了那座粗糙的木质了望塔! “咔嚓——哐啷!轰隆!!” 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了望塔如同被巨人用无形的重锤击中,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拦腰断裂!塔上的倭寇哨兵连同破碎的木板、杂物,在火光和硝烟中惨叫着从半空中栽落下来,摔在下面的礁石上,没了声息。 这石破天惊的炮击,彻底把岛上的倭寇打懵了!他们抢劫商船、骚扰沿海,何曾见过这等在船上就能发射、威力如此骇人的“大筒”(火炮)?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们刚刚燃起的凶性。 “所有火枪手!弓箭手!别他妈看热闹了!给老子开火!瞄准滩头,但凡看到有个会动的、不是咱们人的玩意儿,就给老子往死里打!掩护登陆的兄弟上去吃肉!”萧战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兴奋,响彻海面。 命令一下,原本寂静的海面瞬间沸腾了! “砰砰砰——!”“嗖嗖嗖——!” 燧发枪的爆鸣声如同年三十的鞭炮,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隙!无数橘红色的枪口焰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死神的眼眸!灼热的铅弹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铺天盖地地泼洒向滩头。与此同时,装备了强弓硬弩的原卫所神箭手们也展现了他们的价值,一支支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钻入任何敢于在滩头火光下暴露身影的倭寇身体! 滩头上,几十个试图依托礁石、杂物组织第一波抵抗的倭寇,瞬间遭殃。铅弹轻易地撕裂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和皮肉,箭矢贯穿了他们的胸膛和咽喉。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混合着鲜血在火光下飞溅,将原本黄白的沙滩染得一片狼藉、触目惊心。幸存的倭寇被这完全不对等的超视距打击吓得魂飞魄散,死死趴在礁石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登陆队!全体都有!给老子上!抢滩登陆!”萧战看到滩头火力被成功压制,立刻下达了突击命令! 数十条承载着登陆士兵的小船,如同听到了发令枪的赛艇,桨手们拼命划动船桨,朝着火光闪烁、硝烟弥漫的滩头猛冲过去!冲在最前面的那条船上,二狗如同打了鸡血,站在剧烈颠簸的船头,一手死死抓着缆绳,一手挥舞着他那把从西域某个倒霉贵族那里缴获来的、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弯刀,扯着嗓子对船上的士兵们吼道:“兄弟们!看见没?滩头那帮孙子都被咱们揍趴窝了!跟紧我,冲上去!砍瓜切菜!立头功!领赏银!晚上加鸡腿!” 小船借着海浪的推力,猛地冲上了松软的沙滩,船底与沙砾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二狗第一个纵身跳下,落地时脚下被一具倭寇尸体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但他毫不在意,顺势一个前滚翻卸力,起身的瞬间,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寒光,将一个刚从礁石后冒头、哇哇乱叫着举刀冲来的倭寇直接开了瓢! “登陆!快!建立阵地!”沙棘堡的老兵们经验丰富,跳下船后立刻以小组为单位,迅速抢占有利位置,用盾牌和火枪组成简易的防御圈。原卫所士兵们虽然心跳如鼓,动作也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但在老兵们声嘶力竭的吼叫和身先士卒的带动下,也被激起了血性,嗷嗷叫着冲上滩头,用刺刀和腰刀解决那些零星负隅顽抗的敌人。 滩头阵地迅速巩固并扩大。登陆部队稍作整顿,立刻按照无数次演练的战术,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般开始运转。 沙棘堡老兵组成的数个锋矢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切入混乱的倭寇群中。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远则火枪齐射,近则长枪突刺,刀盾格杀,配合默契,杀戮效率极高。 原卫所士兵则紧随其后,负责扩大缺口,清剿被冲散的残敌,并保护锋矢阵的侧翼。 “第一队!向左迂回,包抄那堆乱石后面的倭寇!” “第二队!火力压制右侧那个小山包!别让他们冒头!” “火枪手!听我口令!第一排,放!第二排上前……放!第三排准备……” 各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命令清晰,执行果断。新式燧发枪采用的三段击战术,保证了火力的持续性,往往一轮震耳欲聋的齐射过后,对面冲来的倭寇就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大片。 倭寇们赖以成名的凶悍和个人武勇,在严格训练的军阵、绝对的火力优势和精良的装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们中有悍勇者,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野太刀发起决死冲锋,企图近身搏杀,但在如林的长枪阵和从侧面、后方不断射来的冷枪面前,最终都变成了一地破碎的尸体。 林风等武术教头也展现了他们的价值,他们如同战场上的游侠,专门负责对付那些武艺高强、负隅顽抗的倭寇头目或精锐,刀光闪烁间,往往能迅速解决战斗,减少普通士兵的伤亡。 萧战依旧没有登陆,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定海号”的船头,举着那个单筒望远镜,像个挑剔的观众般点评着滩头上的“演出”: “啧,二狗这小子,冲劲是够,就是这落地姿势太难看,跟癞蛤蟆蹦跶似的,回头得让他加练一万次蛙跳!” “嗯,老周(周仓)那边推进得不错,陷阵营到底是陷阵营,这凿穿能力没得说……就是这火药味,隔这么远都闻到了,败家玩意儿,回头得扣他津贴!” “赵德柱那边……磨磨唧唧的,打扫战场比娘们绣花还慢!看来还是见血见得少,胆子没完全练出来,回头得多给他们安排点‘硬菜’!” 那副悠闲自在、指指点点的模样,仿佛眼前不是血肉横飞、生死一线的战场,而是他家后院的斗蛐蛐场。李承弘站在他身旁,看着远处惨烈的厮杀,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喊杀声,再瞅瞅身边这位就差端盘瓜子出来的老师,心中五味杂陈,佩服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又实在无语于其吊儿郎当到了极点的作风。 “老师……您不下去……亲自指挥吗?”李承弘忍不住问道。 萧战放下望远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指挥?老子不是正在指挥吗?再说了,老子花那么多钱,养那么多军官是干嘛吃的?事事都要老子亲力亲为,还要他们有什么用?老子是来当国公的,不是来当敢死队长的!看戏,啊不,督战,才是老子的本职工作!” 在绝对的火力和战术优势下,滩头抵抗迅速土崩瓦解。登陆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黑石岛纵深汹涌而去。枪声、爆炸声、喊杀声逐渐向岛屿内部蔓延。肃清残敌、搜剿战利品的阶段正式开始,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在这胜利的背后,一个足以撼动整个东南官场的惊天秘密,即将在硝烟散去的某个角落,悄然浮现。 第340章 摧枯拉朽 滩头阵地彻底巩固后,登陆部队如同几把烧红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向着黑石岛纵深狠狠楔入。枪声、爆炸声、喊杀声逐渐从海岸线蔓延至岛屿腹地。抵抗并未完全停止,反而在个别区域,因倭寇的困兽犹斗而变得更加激烈和残酷。 在岛屿中部一处背靠悬崖、易守难攻的天然岩石洞穴外,李铁头和他带领的陷阵营士兵被挡住了去路。约三十多名倭寇,在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小头目指挥下,死死扼守着洞口。他们利用岩石作为掩体,不断从洞内射出冷箭,甚至还有几支老旧的火铳时不时地轰鸣,灼热的铁砂泼洒出来,虽然威力不大,但覆盖面广,已经造成了数名冲锋的陷阵营士兵受伤,攻势一时受挫。 “他娘的!这伙矮矬子,属乌龟的吗?缩在壳里不出来!”李铁头气得哇哇大叫,组织了几次短促突击,都被密集的箭矢和铁砂逼了回来,还险些被一支冷箭射中胳膊,更是火冒三丈,“老子就不信啃不下你这块硬骨头!” 就在他准备强行命令士兵顶着伤亡硬冲时,二狗带着他的侦察连和林风等几个武林好手赶到了。 “铁头叔,咋了?在这跟王八壳较劲呢?”二狗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一下地形和敌情。 李铁头没好气地骂道:“少他妈说风凉话!这洞易守难攻,里面弓箭火铳都有,硬冲伤亡太大!” 二狗眼珠一转,嘿嘿笑道:“硬冲不行,咱们就来点‘软’的!跟他们玩玩儿‘熏老鼠’!”他立刻吩咐侦察连的士兵:“去!多弄点柴火,越湿越好!再去个人,到后面辎重队问问,有没有辣椒粉、硫磺什么的,全给我拿来!” 很快,士兵们抱来大量半干不湿的柴草,混合着从军工场带来的辣椒粉和硫磺,在洞口堆起了一个小山包。 “点火!给老子使劲扇风!”二狗一声令下。 火焰升腾而起,浓烈刺鼻、带着辛辣气味的滚滚黑烟,被士兵们用巨大的棕榈叶和盾牌奋力扇向洞穴深处! “咳咳咳……八嘎!这是什么……咳咳……眼睛!我的眼睛!” “好辣!喘不过气了!” 洞穴内立刻传来倭寇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哭嚎声和慌乱的叫骂声。 没过多久,几个被熏得眼泪鼻涕横流、几乎窒息的倭寇,再也受不了,如同丧家之犬般踉跄着从洞里冲出来,挥舞着太刀试图做最后挣扎。 “砰砰砰!”守在外围的火枪手早已严阵以待,一轮齐射,这几个倒霉蛋瞬间被打成了血葫芦,倒在洞口。 眼看烟攻奏效,洞内的抵抗明显减弱,二狗抽出他那把华丽的弯刀,对林风和几个身手最好的士兵一挥手:“洞里空间小,大部队施展不开!林教头,还有你们几个,跟我上!进去给老子把剩下的‘老鼠’清理干净!注意安全!” “是!”林风眼神锐利,点了点头,和其他几人一起,用湿布紧紧捂住口鼻。 二狗一马当先,矮身冲入依旧弥漫着刺鼻烟雾的洞穴。洞内光线昏暗,能见度极低,只能凭借听觉和模糊的影子判断敌人位置。 “左边!”一个士兵低吼一声,举盾格开一道劈来的刀光,旁边另一名士兵立刻挺枪刺出,将那名偷袭的倭寇捅穿。 林风如同鬼魅般在狭窄的洞里移动,他的刀法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往往在倭寇举刀的瞬间,他的刀锋已经划过对方的咽喉或手腕。一个倭寇小头目(就是那个刀疤脸)躲在石笋后,企图偷袭二狗,被林风及时发现,只见他身形一闪,刀光如电般掠过,那刀疤脸举刀的手臂齐腕而断,惨叫声刚出口,林风的第二刀已经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战斗短促而激烈,在狭窄的空间内,个人武艺和临场反应至关重要。二狗虽然招式不如林风精妙,但胜在灵活和一股子狠劲,弯刀挥舞间也放倒了两名倭寇。很快,洞内最后一点抵抗也被彻底清除,三十多名倭寇无一活口。 在肃清岛上最大、装饰也最“豪华”(相对其他窝棚而言)的一个山洞——疑似这个岛上的倭寇头目住所时,士兵们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抢来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丝绸瓷器杂乱地堆放在一起,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诱人而罪恶的光芒。士兵们开始兴奋地清点缴获,记录造册。 二狗也好奇地在洞里转悠,他对那些黄白之物兴趣一般(毕竟萧战从不亏待他),反而对那些看起来有点特别的物件更上心。他踢了踢一个沉重的檀木箱子,箱子没锁,里面除了些银锭,底层还垫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咦?这啥玩意儿?”二狗嘀咕着,伸手将油布包拿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一枚沉甸甸、冰凉刺骨的青铜官印,以及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拿起那枚官印,入手冰冷沉重,借着火光,他看清了上面刻着的字——“台州府盐课司大使”! 二狗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砸中!他虽然不是官场中人,但也知道盐课司是管盐务的肥缺,它的官印,怎么会出现在倭寇头子的老巢里?! 他颤抖着手翻开那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与一艘名为“福顺号”的商船多次交易的记录,时间、地点、物资种类清清楚楚,而其中赫然包括大量铁料、硝石、甚至还有少量成品兵器!这些都是明令严禁出海,尤其是严禁流向倭寇的物资! “我……我操他祖宗十八代!!!”二狗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气得他浑身都在发抖,“盐课司?!官印?!‘福顺号’?!妈的!怪不得!怪不得倭寇剿之不净,越打越多!原来根子在这儿!是这帮穿着官服的畜生,在背后喂饱了这群豺狼!!”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来人!把这个箱子,还有这些信件、账册、官印,全部给老子原封不动地看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谁敢靠近,格杀勿论!”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要命的东西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对着洞外吼道:“备马!不,老子跑回去!立刻回国公爷!!” 当二狗如同旋风般冲回来,找到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看着士兵们兴高采烈地搬运战利品的萧战时,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萧叔!四叔!出大事了!天塌了!!”二狗脸色涨红,气喘如牛,也顾不上周围还有其他人,直接将怀里的油布包裹塞到萧战手里。 萧战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从石头上栽下去,没好气地骂道:“慌什么慌?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你他妈捡到玉玺了?”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包裹,先是拿起那枚青铜官印,在手里掂了掂,又随意地翻看了一下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和“福顺号”的字样。周围喧闹的胜利欢呼声仿佛瞬间远去,萧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眼神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冰冷而坚硬,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离得近的几个亲兵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李承弘也察觉到了异常,快步走过来,当他看到萧战手中那枚“台州府盐课司大使”的官印时,瞳孔也是猛地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萧战并没有像二狗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他只是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极致的嘲讽和厌恶,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肮脏的蛆虫:“呵,盐课司?真他娘的会挑地方发财啊!老子带着弟兄们在前线流血拼命,这帮穿着人皮不干人事的杂种,在后面把咱们的血换成了银子,还把刀枪亲手递到倭寇手里!好,好得很!怪不得这倭寇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原来施肥的就是咱们自己人!” 他猛地站起身,将手里啃了一半的干粮狠狠砸在地上,溅起几点灰尘。他对闻讯赶来的周仓和李铁头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传令!战场打扫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须结束!所有缴获,尤其是文书、信件、账册,哪怕是一片带字的纸,全部给老子封存起来,派绝对可靠的人看管!老子要亲自查验!今天所有参与清理那个头目山洞的人,全部集中起来,下封口令!谁敢泄露半个字,以通敌论处,老子活剐了他!” “另外,”他转头看向依旧气得胸膛起伏的二狗,眼神锐利如刀,“‘福顺号’?给老子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明察暗访,就算把这东南沿海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艘船,还有它背后那些吃里扒外的王八蛋,给老子一个不落地揪出来!” 黑石岛之战,毫无疑问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歼敌二百余人,缴获的财物、粮食、武器堆积如山,而萧战一方的伤亡,加起来还不到二十人,且多为轻伤。消息传开,参与作战的士兵们欢声雷动,彼此拥抱着,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畅想着即将到手的赏银和军功。整个岛屿都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大仇得报的狂热氛围中。 王狗蛋抱着他的燧发枪,激动地对老油条说:“老哥!咱们赢了!咱们真的打赢了!” 老油条也是满脸红光,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咧嘴笑道:“是啊!跟着国公爷,就是带劲!以后看谁还敢说咱们卫所兵是烂泥!” 然而,在这片胜利的狂欢之下,一层无形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萧战、李承弘、二狗,以及少数知情的核心将领,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悦。李承弘望着远处欢呼的士兵,眼神复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或许远不如来自背后的暗箭伤人更可怕。 萧战站在高处,望着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台州府方向,海风吹动他沾染了硝烟与血污的袍服。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看来,老子这趟东南来得值啊。不仅海里有鱼,岸上的淤泥里,还藏着不少肥得流油的大王八……也好,正好一锅烩了,给老子省事儿!” 黑石岛的硝烟在海风中渐渐飘散,胜利的凯歌即将奏响。但班师回营的萧战,船舱里装载的不仅仅是闪耀的战利品和士卒的功勋,更有一份足以将东南官场炸得人仰马翻的惊天证据。一场远比海上厮杀更凶险、更波谲云诡的暗战,已然随着归航的帆影,悄然逼近。 第341章 凯旋而归 朝阳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将无尽的金辉泼洒在黑石岛狼藉的战场上。硝烟倔强地缭绕在焦黑的礁石和破碎的船骸间,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火药和海水咸腥的复杂气味尚未散去。然而,在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土地上,这股气味在胜利者的鼻腔里,却奇异地转化成了一丝带着铁锈味的甘甜。 士兵们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的红光,紧张而高效地清理着战场。倭寇的尸体被像堆柴火一样拖拽到一起,浇上火油,准备付之一炬,这是萧战的死命令,杜绝一切瘟疫的可能。缴获的兵器——那些带着弧度的野太刀、短悍的肋差,虽然做工粗糙,但用料扎实,被分门别类地捆扎起来,像一座座小铁山。 “俺的娘嘞……这得有多少钱啊……”一个原卫所出身的年轻士兵,看着从几个主要山洞里抬出来的一箱箱金银、一卷卷丝绸、一摞摞瓷器,还有那些在阳光下闪着诱人光泽的珊瑚、珍珠,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想去摸怀里刚发到手的、还带着体温的赏银,觉得那点银子顿时不香了。 “瞅你这点出息!”旁边一个沙棘堡老兵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这才哪到哪?跟着国公爷,好好干,以后金山银山都有你搬的时候!赶紧的,手脚麻利点,登记造册,谁敢私藏,小心军法从事!” 与这些明晃晃的财富相比,二狗负责的区域则显得格外凝重。他亲自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亲兵,将那个装着书信、账册和盐课司官印的油布包裹,又用几层防水油布严密包裹,最后塞进一个不起眼的行军背囊里,由他亲自背负。他脸色严肃,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背着的不是几件物品,而是随时可能爆炸的惊雷。一个亲兵忍不住低声问:“二狗少爷,这东西……比那些金子还重要?” 二狗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重要一万倍!金子能买命,这玩意儿……能要很多人的命,包括咱们自己如果看管不力的话!都把招子放亮点!” 当悬挂着“萧”字大旗和崭新“定海号”旌旗的船队,押送着大量缴获物资,浩浩荡荡驶回台州湾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出征将士动容。码头上、沿岸的道路旁,早已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得到消息的百姓扶老携幼,箪食壶浆,翘首以盼! “萧国公万岁!王师万岁!” “老天开眼啊!黑石岛的倭寇真的被剿灭了!” “爹!娘!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萧国公给你们报仇了!!”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激动难抑的哭泣声、发自肺腑的感激声,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冲击着每一个凯旋士兵的心防。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跪在路边,朝着船队的方向不住磕头;妇人们提着篮子,将煮熟的鸡蛋、热乎乎的饼子、甚至自家舍不得吃的腊肉,拼命往登岸的士兵们手里塞;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用最纯净崇拜的目光仰视着这些浑身还带着硝烟味的英雄。 二狗站在船头,看着这沸腾的场面,鼻子有些发酸,他用力吸了吸,对身旁同样心潮澎湃的李承弘说道:“承弘,看见没?这才叫当兵!以前在卫所,老百姓看见咱们都躲着走,跟见了瘟神似的!现在……嘿嘿,这感觉,比喝最烈的酒还上头!” 李承弘默默点头,他看着那些士兵们——尤其是原卫所士兵,他们原本有些佝偻的脊梁此刻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自豪与荣光,眼神里充满了力量。他低声感叹:“民心所向,士气如虹。老师他……确实创造了一个奇迹。” 与码头上的万民欢腾相比,督师帅帐内的气氛则要复杂微妙得多。萧战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听着周仓、李铁头、赵德柱等人详细汇报此次作战的具体成果。 周仓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回国公爷!此战,共计毙敌二百三十七人,焚毁倭船五艘,俘获大小船只十一艘!缴获兵器、甲胄、粮秣、金银珠宝等,初步估算,价值超过三十万两!我军阵亡十一人,伤四十五人,其中重伤八人,余者皆为轻伤!” 如此辉煌的战果和极低的战损比,让帐内所有将领都面露喜色。 “好!打得好!”萧战一拍大腿,朗声道,“所有参战人员,记功!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放,翻倍!阵亡弟兄的名字,给老子刻在碑上,让后人记住他们!”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二狗:“二狗,你那‘宝贝’呢?” 二狗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行军背囊放在桌上,取出里面层层包裹的油布包。萧战打开,再次拿起那枚“台州府盐课司大使”的青铜官印,在手里随意地抛接着,仿佛那不是关乎无数人命运的证物,而是个小孩玩具。 “台州府盐课司?”萧战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拿谁手疼。不过嘛……”他手腕一翻,稳稳接住官印,眼神变得玩味,“也是个极好的‘开门砖’,就看老子想先敲开哪扇门了。” 李承弘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谨慎地建议:“老师,此事牵连甚广,关乎朝廷体面和东南吏治。是否应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密奏父皇,请父皇圣裁?” “奏!当然要奏!”萧战将官印“哐当”一声丢回桌上,吓了众人一跳,“不过,承弘啊,光靠这枚不知道会不会被反咬一口说是咱们栽赃的破印,和几本可能被说成是伪造的账本,还不够劲爆。得把‘福顺号’那条线连根拔起,把幕后那只,或者那些只手,给老子按在赃物上,人赃并获,那才叫铁证如山!现在嘛……”他优哉游哉地翘起二郎腿,“先让子弹飞一会儿,看看哪些耗子会先忍不住窜出来。” 当晚,台州大营变成了欢乐的海洋。盛大的庆功宴席地而坐,篝火熊熊燃烧,烤肉的香气和酒香弥漫夜空。士兵们围着火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声嘶力竭地吹嘘着白天的英勇,畅想着光明的未来。 萧战端着个大海碗,毫无架子地穿梭在各个火堆之间,所到之处皆是沸腾的欢呼。 “国公爷!俺敬您!要不是您,俺现在还在被那帮王八蛋当牲口使唤呢!”一个黑壮的原卫所士兵激动地举起酒碗。 “国公爷!这新式火铳太得劲了!下次打倭寇,俺还要冲第一个!”一个年轻士兵兴奋地比划着。 萧战来者不拒,酒到碗干,脸上洋溢着畅快淋漓的笑容,插科打诨,妙语连珠,引得士兵们阵阵哄笑。然而,在他那看似醉眼朦胧的眼眸深处,却始终保持着鹰隼般的锐利和清醒。 他注意到,以台州府通判(知府称病未来)为首的一批地方官员,也带着劳军物资前来赴宴,表面上热情洋溢,敬酒词说得天花乱坠,但眼神闪烁,笑容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一丝慌乱。他们送来的劳军物资,清单看起来漂亮,实际清点下来,却比萧战预估的、以及他们嘴上承诺的数量,缩水了近三成。 “呵,这就开始心疼了?还是想试探老子的底线?”萧战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春风满面,甚至搂着那通判的肩膀,哥俩好似的灌了对方好几碗酒,把对方喝得面红耳赤,眼神更加飘忽。他对着周仓使了个眼色,周仓微微颔首,示意明白。 萧战黑石岛犁庭扫穴般的大捷,如同在这个夏天投下了一颗超级炸弹,冲击波以台州为中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整个帝国辐射。“军神”、“倭寇克星”、“东南柱石”、“百姓救星”……各种耀眼的光环被加诸于他一身。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说书先生们口沫横飞,将夜袭黑石岛渲染得如同神话演义,萧战的形象在民间几乎被神化。 然而,在这极致的荣耀与喧嚣之下,那枚来自盐课司的冰冷官印,如同一个深埋在胜利花环下的诡异诅咒,无声地预示着平静海面下正在疯狂滋生的暗流。 遥远的京城,某些府邸内,气氛与台州的欢庆截然相反。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两百多人,据险而守,连一个晚上都没撑住?!”宁王府内,昂贵的瓷器再次遭殃。 “王爷息怒,那萧战……麾下火器犀利,战术诡异,确非寻常卫所兵可比……” “不能再让他这么赢下去了!必须给他找点麻烦!东南那些官员呢?都是吃干饭的吗?!” 而安王府,则更显阴沉。 “声望如日中天啊……看来,光是倭寇,还绊不倒他。”安王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那件事……进行得如何了?” “回王爷,一切顺利。弹劾的奏章,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嗯,等他最得意的时候,再给他泼上一盆洗不掉的脏水……看他还能笑到几时。” 第342章 后院起火,粮草断供 庆功宴的喧嚣与荣耀如同潮水般退去,军营重新被规律的操练号子和紧张的战备气氛所笼罩。士兵们擦拭着在黑石岛立下功劳的刀枪,眼神中充满了对下一场战斗的渴望与信心。然而,这份昂扬的斗志,在几天后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面前,骤然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负责与台州府对接粮饷物资的后勤官,几乎是连滚带爬、魂不附体地冲进了督师帅帐。他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大汗,官帽歪斜,连最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国公爷!祸事了!天大的祸事啊!!” 萧战正和二狗、李承弘趴在海图桌上,研究着下一步可能攻击的倭寇巢穴方位。闻声,萧战头也没抬,只是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嚎什么丧?老子还没死呢!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说,屁大点事值得你这般模样?” 后勤官以头抢地,带着哭音喊道:“府……府衙刚派了通判身边的师爷过来,趾高气扬地通知……说,说原本定于三日后就该拨付给咱们的下一批粮草,还有……还有这个月全体将士的饷银,全……全被上头截留了!一文钱、一粒米都没了!”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后勤官粗重惊恐的喘息声。二狗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海图上,李承弘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放他娘的七十二拐弯螺旋屁!!”李铁头第一个炸了,他本就嗓门洪亮,这一声怒吼震得帐篷顶都在簌簌落灰,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刚他娘的打完胜仗,弟兄们血还没凉透,就断粮断饷?!这是人干的事?这他娘的是要逼我们数万将士去当土匪吗?!” 周仓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压抑得有些沙哑:“倭寇主力‘鬼丸’部尚在海上虎视眈眈,此时断我后勤,无异于自毁长城,开门揖盗!宁王、安王……他们是想用我数万将士的尸骨,来铺他们的登天路吗?!” 赵德柱等原卫所将领也是又惊又怒,他们刚刚看到希望,找到为人的尊严和军人的荣耀,此刻却感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王爷?他们远在京城,怎能如此颠倒黑白,视东南安危如儿戏?!” “这分明是看我们打了胜仗,功高震主,要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二狗更是气得一蹦三尺高,指着京城方向破口大骂:“宁王,个老阴逼,安王!个老而不死的棺材瓤子!不敢真刀真枪跟咱们干,就玩这种下三滥的阴招!断粮?我诅咒你们吃饭噎死,喝水呛死,出门被……” “二狗!”李承弘低喝一声,制止了二狗更不堪入耳的咒骂。他脸色苍白,紧抿着嘴唇,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除了愤怒,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愧和无力。他比谁都清楚,这看似针对萧战的打压,很大程度上,也是冲着他这个“碍事”的皇子来的。皇族内部的倾轧,竟要以前线将士的生死为代价,这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在一片几乎要掀翻帐篷顶的怒骂和质疑声中,萧战反而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他没有像李铁头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像周仓那样面色阴沉,他只是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脸上甚至慢慢浮现出一丝古怪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拙劣的笑话。 “都吵吵完了?骂痛快了?”他懒洋洋地扫视了一圈面红耳赤的众将,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靴尖一点一点。 众人被他这反常的态度弄得一愣,怒火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帐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老子还以为倭寇打上门了呢。”萧战掏了掏耳朵,对着指尖吹了口气,语气轻松得像是讨论晚上加不加餐,“搞了半天,就是有人不想给饭吃啊?瞧把你们一个个急的,跟饿了三天的小鸡崽似的。” 李铁头急得跺脚:“国公爷!这可不是小事!军中存粮有限,数万张嘴等着呢!一旦断粮,军心顷刻间就要大乱!” “乱?”萧战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老子看谁敢乱?谁他妈敢在这个时候炸刺儿,动摇军心,不用等饿死,老子现在就亲手把他剁了,脑袋挂营门口当风干肉!” 他站起身,踱到那幅巨大的东南沿海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台州府的位置上:“宁王、安王,这两个缺德带冒烟的蠢货,玩得一手好釜底抽薪啊。知道明面上干不过老子,就从老子背后捅刀子,想掐住老子的喉咙,让老子不战自溃。够阴,够损,够不要脸!” 他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向众将,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更加明显:“但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 “哪一点?”二狗迫不及待地问,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萧战大拇指反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带着一股子睥睨一切的痞气:“他们忘了,老子是萧战!老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乖宝宝!他们想用官场那套规矩来卡老子的脖子?嘿嘿,不好意思,老子最喜欢干的,就是掀桌子!” 萧战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反着跨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上,开始抽丝剥茧: “第一,他们用的理由是‘协调调运’和‘向户部申请’。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里也虚!不敢明目张胆地彻底断绝朝廷平倭大军的供给,那样等同于资敌,天大的干系他们担待不起。他们就是想拖,想耗,用时间和饥饿来磨掉我们的锐气,让我们自己从内部崩溃。” “第二,台州府这边,从知府称病不来,到通判阳奉阴违,执行这条命令如此迅速果断,说明这里早就被他们渗透成了筛子,有他们的铁杆狗腿子,而且位置不低,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第三,”萧战的目光变得幽深,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个存放着盐课司官印和账册的、上了三道锁的铁柜子,“他们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时机掐得这么准,恐怕不单单是因为我们打了胜仗,碍了他们的眼。很可能……是咱们在黑石岛捞到的那些‘小玩意儿’,走漏了风声,有人坐不住了,想先下手为强,要么逼我们滚蛋,要么……让我们没力气、没工夫继续往下查!”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背后渗出冷汗。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手的反应速度和狠辣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李承弘思维敏捷,立刻接口:“老师所言极是。他们这是双管齐下,既打击我军战力,又阻挠我们清查内奸。意在迫使我们就范,或者……陷入绝境。” “分析得头头是道,有个屁用?关键是怎么解决!”萧战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脸上带着一种“又要开始使坏了”的兴奋光芒,“办法?老子有的是!而且保证让他们爽到飞起!” “李铁头!” “末将在!” “你,带上你的陷阵营,也不用多,就去一百号人,个个给老子把盔甲擦亮,刀剑磨快!明天一早,就去台州府衙门口给老子‘站岗’!不用打架,不用骂街,就跟他们‘讲道理’!告诉他们,数万杀红了眼的丘八没饭吃,万一饿急了,跑进城里找食吃,发生点啥‘意外’,比如不小心踩坏了谁家的花花草草,或者跟哪位官老爷发生了点‘亲切友好’的肢体交流,老子概不负责!这叫‘文明’协商,以德服人!” 李铁头眼睛一亮,狞笑道:“得令!保证‘服’得他们透透的!” “二狗!” “在!” “你的侦察连,还有陈阿水的水师侦察队,全部给老子撒出去!不是让咱们‘自行协调’吗?老子协调他姥姥!给老子把这台州地面,乃至周边州县,哪些大户粮商家里谷仓堆得冒尖,哪些盐枭海商富得流油,都给老子摸清楚!然后,‘借’!光明正大地‘借’!打欠条,按市价算利息!等朝廷的粮饷到了,连本带利还他们!谁敢不‘借’,就是阻碍平倭,就是倭寇同党!老子请他到军营小黑屋喝茶!这叫‘灵活’筹粮,市场化运作!” 二狗兴奋地搓手:“嘿嘿,这个我在行!保证把他们的家底摸得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承弘,”萧战看向六皇子,“你这几天辛苦点,把黑石岛大捷的战报,还有咱们一路走来看到的‘风土人情’,比如某些官员如何‘体恤’军士,如何‘积极’配合平倭,都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写下来,用八百里加急,直接呈送陛下。记住,要突出将士们是如何在缺衣少食的情况下浴血奋战的,也要‘不经意’地提一下,咱们的后勤是如何的‘稳健可靠’。” 李承弘郑重点头:“学生明白。” “最后,”萧战声音提高,传遍帅帐,“传令全军!粮草暂时周转困难,从即日起,老子的伙食标准,降低一半!所有将领,伙食标准降低三成!与全军士卒同甘共苦!谁敢抱怨,谁敢克扣士兵口粮,老子把他塞灶坑里当柴烧!”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众将先是目瞪口呆,随即脸上纷纷露出了解气又兴奋的笑容。高!实在是高!耍流氓都能耍得如此理直气壮、冠冕堂皇,不愧是国公爷! “都听清楚了?”萧战环视众人,眼神睥睨。 “清楚!”众将轰然应诺,声音中重新充满了斗志和……某种看好戏的期待。 “那还愣着干什么?”萧战大手一挥,“该演戏的演戏,该摸底的摸底,该写小作文的写小作文!都给老子动起来!记住,老子就是规矩!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也是高个子先顶着,而老子——”他拍了拍自己的头顶,嚣张一笑,“就是那个最高的!” 第343章 巧取豪夺来筹粮 断粮的消息如同阴云笼罩军营,但在萧战那套混不吝的组合拳打出去后,恐慌并未蔓延,反而转化成了一种诡异的、带着看好戏意味的亢奋。萧国公要亲自出马去“借”粮了!这消息比任何战前动员都更让士兵们期待。 台州府首屈一指的米商王百万家,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紧闭。萧战只带了二狗、李承弘和八个看起来最“和善”(肌肉最发达)的亲兵,晃晃悠悠地来到门前。 “敲门。”萧战叼着根草茎,示意二狗。 二狗上前,不是用手,而是用刀鞘,“哐哐哐”地砸在门板上,声音震天响:“开门!萧国公驾到,速速开门迎驾!” 门房战战兢兢地开了一条缝,看到门外一群煞神,吓得差点瘫软。 萧战一把推开门,笑眯眯地走了进去,仿佛回自己家一样自在。王百万闻讯连滚爬爬地迎出来,胖脸上堆满谄媚又惶恐的笑容:“不……不知国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好说好说。”萧战很自然地走到客厅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王老板,生意兴隆啊?” “托国公爷的福,勉强糊口,勉强糊口……”王百万额头冒汗。 “糊口?”萧战挑眉,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玉把件掂了掂,“我看王老板你这不像糊口,像是要把全台州的米都屯到自己肚子里啊。” 他不再绕弯子,从怀里掏出一沓盖着镇国公大印和萧战私印的“军用特种物资紧急征借凭证”,拍在桌上:“开门见山,老子……本国公的兵没米下锅了。按市价,跟你‘借’五千石粮食。这是凭证,等朝廷粮饷到了,连本带利还你,利息按咱们沙棘堡钱庄……呃,按官方最低借贷标准算。怎么样,够意思吧?” 王百万脸都绿了,五千石?!还是借?他哆哆嗦嗦地道:“国公爷……这……这数目太大,小人……小人库房里实在没那么多啊……而且,这……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萧战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站起身,走到王百万身边,亲热地搂住他肥硕的肩膀,指向院子里如同铁塔般肃立、眼神“和善”地打量着王家宅院的李铁头等人,“王老板,你看我那些兄弟,像跟你讲规矩的样子吗?” 他语气依旧带笑,眼神却冷了下来:“保境安民,人人有责。倭寇要是打进来,你这些米,是留给倭寇呢,还是留着给自己当陪葬?现在借给老子,老子帮你打倭寇,保你平安,还能连本带利还你。这买卖,你不亏吧?还是说……王老板更想体验一下,被数万饿急了的丘八‘拜访’是什么滋味?” 王百万看着李铁头那砂锅大的拳头,又感受到萧战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威胁,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绸衫,最终哭丧着脸,颤声道:“借……小人借!国公爷深明大义,体恤将士,小人……小人这就去开仓!” 萧战满意地拍拍他的脸:“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二狗,跟着王老板去点验,打凭证!一粒米都不能少!” 民间视角:王家米行外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嘿,萧国公真去‘借’粮了!”“王扒皮这次可算出血了!”“活该!让他平时囤积居奇!”“不过国公爷这‘借’法,可真够……别致的。” 并非所有大户都像王百万那样“识趣”。专营绸缎、与京城某位郡王沾亲带故的皇商赵德坤,就是块难啃的骨头。 萧战同样上门,同样拿出借贷凭证。赵德坤自恃背景,态度倨傲:“国公爷,非是鄙人不愿为国出力,实在是家中并无余粮。再者,此等行事,于法不合,鄙人不敢从命。国公爷若缺粮,还应按律向朝廷申请才是。” 萧战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赵老板说得在理!是本国公考虑不周了。”他居然带着人就这么走了。 赵德坤正在得意,以为萧战怕了他背后的关系。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家的几个绸缎庄和仓库门口,就出现了一队队“热情”的士兵。 这些士兵不吵不闹,反而帮着维持秩序,只是声音洪亮地对每一个想进店的客人“宣传”: “各位乡亲父老瞧一瞧看一看了啊!赵氏绸缎,皇商品质,童叟无欺!就是东家最近手头紧,没钱捐给前线打倭寇,大家多来照顾生意啊!” “哎,这位大娘您慢点,地面滑!我们帮您看看这布匹质量怎么样?听说赵老板库房里新到了一批江南好绸,就是不晓得肯不肯拿出来卖……” 同时,还有士兵拿着小本本,一本正经地检查: “赵掌柜,您这消防通道有点堵啊,不符合《大夏安全生产暂行条例》第三百六十条,得整改!” “哎呀,这卫生状况堪忧啊,老鼠屎都看见了!这要是被卫生司查到,可是要停业整顿的!” 一天下来,赵家店铺门可罗雀,谣言四起,伙计苦不堪言。赵德坤气得在家跳脚,却无可奈何。这些士兵“依法办事”,态度“良好”,他连告状都找不到理由。坚持了三天,眼看生意彻底瘫痪,名声也臭了,赵德坤终于扛不住,灰头土脸地主动派人拉着几百石粮食和一批厚实的布匹,送到军营,表示“自愿借贷,支持抗倭”。 萧战收到消息,对二狗和李承弘嘿嘿一笑:“看见没?这叫‘文明执法,热情服务’,对付这种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铁公鸡,最管用!” 李承弘全程跟随,心情复杂。他亲眼看着萧战如何用看似无赖,实则精准拿捏人性弱点的手段,轻松撬开了那些富户的粮仓。这完全颠覆了他十几年来学习的“仁德治国”、“礼贤下士”的教条。 在从赵德坤家回来的路上,李承弘忍不住问道:“老师,如此……非常手段,虽解了燃眉之急,但是否会……有损朝廷体面,寒了士绅之心?” 萧战啃着从赵家“顺”来的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体面?承弘啊,体面是打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当兵的要饿死了,还跟老子讲体面?老子现在跟他们讲体面,到时候倭寇打过来,屠城的时候,会跟老百姓讲体面吗?” 他指了指路边那些因为军队有了粮草而面露安心的平民:“你看看他们,他们不在乎过程有多‘无赖’,他们在乎的是谁能让他们活下去,谁能保护他们!士绅的心?呵呵,真正心系家国的士绅,不用你去‘寒’,他们自己会把粮食送上来!像赵德坤这种,他的心本来就是冰块做的,老子还怕他寒?” 他拍了拍李承弘的肩膀,语重心长(自称):“小子,记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对付什么人,用什么招。跟君子讲道理,跟小人……就得比他更‘讲道理’!这叫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是高级智慧!” 李承弘若有所思,看着萧战那吊儿郎当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背影,第一次对“王道”与“霸道”有了模糊而真切的认识。 遥远的京城,宁王府。 “王爷!最新消息!那萧战……他没去冲击府衙,也没上奏哭诉,他……他带着人,挨家挨户去找那些台州的大户‘借’粮去了!”探子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借粮?”宁王李锴一愣,“他萧战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 “说是‘借’……还打了欠条,盖着他的大印,说按市价算利息……”探子表情古怪,“可……可他那架势,带着凶神恶煞的亲兵,还领着六皇子……这哪是借,分明是抢啊!可偏偏又留着借据,让人抓不到明面上的把柄!现在台州那些富户,是敢怒不敢言!” 宁王脸色阴沉下来,他预想了萧战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料到这种近乎流氓的破解方式。“混账东西!真是……真是斯文扫地!成何体统!” 安王府内,气氛同样凝重。 安王李键捻着佛珠,眉头紧锁:“自行筹粮……竟用此法?他不怕激起民变?不怕东南士绅联名上告,参他一个纵兵扰民、强取豪夺之罪?” 幕僚苦笑着摇头:“王爷,难啊。他手续齐全,有借有还(理论上),态度……据说不算恶劣,至少没杀人放火。他还带着六皇子,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学习政务’。那些士绅去告他什么?告他‘文明’借贷?告他‘热情’帮忙整顿市容?陛下正为黑石岛大捷高兴,此时上告,非但扳不倒他,恐怕还会被反咬一口,说我们不顾大局,陷害功臣……” 安王沉默了,他发现萧战就像一滩滚刀肉,滑不溜手,根本不按他们设定的官场套路出牌。你用规矩压他,他直接掀桌子,还用桌子腿反过来捅你。“此子……竟如此难缠!” 萧战这套“痞帅筹粮”组合拳,以惊人的效率在短时间内筹集到了足以支撑大军半月消耗的粮草,暂时化解了危机。然而,这种非常规手段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一场由粮草引发的风暴,正从经济层面,悄然转向更复杂的政治博弈。那些吃了哑巴亏的士绅,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萧战,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下一个“猎物”。 第344章 舆论攻势 萧战深谙“武功要硬,笔杆子也不能软”的道理。在利用混不吝手段暂时解决了粮草危机的同时,他敏锐地意识到,必须掌握舆论的主动权,将“断粮”这盆脏水,原封不动地泼回去,还要泼得漂亮,泼得人尽皆知。 台州府最大的“悦来茶馆”,今日座无虚席。醒木“啪”地一拍,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开讲了: “诸位客官,今日不说那前朝旧事,也不讲那狐仙鬼怪,单表一表咱们东南沿海,那位天降的煞星……呃不,是救星!萧国公,萧战萧大人!”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茶客都竖起了耳朵。 “话说萧国公,自奉旨督师以来,那是兢兢业业,整顿军备,爱兵如子!前番黑石岛一战,更是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将二百余倭寇尽数诛灭,扬我国威,大涨士气!缴获的财物,那是分文不取,尽数充公,用于剿倭大业!这是何等的精忠报国,何等的廉洁奉公!” 茶客们纷纷点头,交头接耳,面露敬佩。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起来:“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国公爷在前线流血拼命,却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下绊子!诸位可知,就在我军将士磨刀霍霍,准备乘胜追击,一举荡平倭寇之际——断粮了!” “哗!”台下一片哗然。 “为何断粮?”说书先生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据说是京城里某两位手眼通天的王爷,觉得萧国公功高震主,又体恤‘地方艰难’,一纸文书,断了咱们数万平倭大军的粮草供给!诸位想想,将士们饿着肚子,如何杀敌?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他越说越激动,捶胸顿足:“可怜萧国公,一代军神,如今不得不带着将士们节衣缩食,甚至……甚至亲自出面,拉下脸面,好言好语去向本地士绅‘借贷’粮草以维持生计!这是何等的悲壮,何等的委屈!而那两位王爷,远在千里之外的温柔富贵乡里,动动嘴皮子,就要让我东南抗倭大业毁于一旦!其心可诛啊!” 茶客们被这极具煽动性的话语点燃了,议论纷纷: “竟然有这种事?!太可恶了!” “我就说前几天看到当兵的去找王百万‘借’粮,原来是被逼无奈!” “宁王?安王?他们怎么能这样!” “萧国公太不容易了!咱们得支持他!” 类似的段子,在台州乃至周边州县的各个茶馆酒肆迅速流传开来,版本不断丰富,细节愈发“感人”。萧战被塑造成了一个忍辱负重、精忠报国却惨遭背后捅刀的悲情英雄,而宁王、安王则成了嫉贤妒能、不顾国家安危的卑劣小人。 二狗兴奋地跑来汇报茶馆盛况,萧战正翘着脚啃鸡腿,闻言嗤笑:“这就叫‘走反派的路,让反派无路可走’。他们想抹黑老子?老子先给他们扣上屎盆子!看谁臭得过谁!” 在萧战势力的暗中推动和组织下,一股来自民间的巨大声浪开始汇聚。饱受倭寇荼毒、如今刚刚看到安定希望的沿海渔民、农民,以及那些家中子弟在萧战军中、切身感受到军队变化和萧战“恩惠”的军属们,成为了请愿的主力。 各村镇的里正、乡老被“动员”起来,识字的书生被请来执笔。一份份言辞恳切、按满红手印的请愿书,如同雪片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台州府,最终被打成一个巨大的卷宗。 请愿书中,百姓们泣血陈情,讲述倭患带来的苦难,盛赞萧国公到来后的变化和黑石岛大捷的鼓舞,然后笔锋一转,痛心疾首地诉说听闻大军粮草被断的震惊与愤怒,恳请朝廷、恳请皇帝陛下明察秋毫,保障前线供给,勿让忠臣寒心,勿让将士流血又流泪! 数名德高望重的老者和军属代表,更是捧着这沉甸甸的万民书,跪在台州府衙门前,要求官府必须将此民意上达天听。府衙官员面对这群情汹汹,吓得不敢露面,只能硬着头皮接收,并以加急文书形式送往京城。 “张老爹,你也按手印了?”“按了!必须按!萧国公是真心打倭寇的!不能让他寒心!”“对!谁断前线的粮,谁就是倭寇的同伙!” 在李承弘的营帐内,烛火摇曳。李承弘正在萧战的“指导”下,撰写给夏帝的密信。 “承弘啊,你这信,不能光报喜,也得适当地……诉诉苦。”萧战在一旁啃着水果,指点江山,“你就写,黑石岛大捷,全军振奋,将士用命抵挡倭寇,这都是托父皇洪福,还有你老子我指挥若定……” 李承弘笔尖一顿,无奈地看了萧战一眼,继续写。 “然后呢,要‘不经意’地提到,虽然打了胜仗,但军中粮草似乎……接济不上了。你就写,看到将士们因为缺粮,每日操练后只能喝点稀粥,但士气依旧高昂,都对萧国公……哦不,都对朝廷,对父皇忠心耿耿,毫无怨言。尤其要突出老子……呃,突出我萧战,是如何与士卒同甘共苦,带头降低伙食标准,甚至把自己那份肉省下来给伤兵吃的!” 李承弘忍不住道:“老师……您昨天才啃了一整个烧鹅……” 萧战眼睛一瞪:“那是战略储备!细节不要在意!总之,要把老子那种‘受尽委屈却依旧矢志不渝’的忠臣形象刻画出来!还要隐隐点出,这断粮之事颇为蹊跷,似乎与我们在黑石岛发现的某些‘蛛丝马迹’有关,有人不想我们继续查下去……对,就这么写,要含蓄,要让你父皇自己去品!” 李承弘叹了口气,只能按照萧战的意思,将这封夹杂着功绩、委屈、忠诚和暗示的密信写好,用火漆封好,以六皇子专用的加急渠道,直送御前。 京城,宁王府。 “颠倒黑白!无耻之尤!!”宁王李锴看着探子送来的、抄录的茶馆段子和万民请愿书的部分内容,气得浑身发抖,将那张纸撕得粉碎,猛地砸在探子脸上,“明明是那萧战在东南拥兵自重,嚣张跋扈,强‘借’民粮,收买人心!怎么到了这些刁民和说书匠嘴里,反倒成了我们嫉贤妒能,不顾大局了?!啊?!” 探子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宁王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他萧战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边陲军头,侥幸打了几个胜仗,就敢如此污蔑亲王?!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尊卑!” 幕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王爷息怒!此子奸猾,善于蛊惑人心。如今市井舆论对他有利,我们若此时再有激烈动作,恐怕……” “恐怕什么?难道就任由他往本王身上泼脏水?!”宁王怒吼。 与宁王的暴怒不同,安王府显得更为阴沉。安王李键看着同样的情报,久久不语,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佛珠。 幕僚低声道:“王爷,此子……这一手舆论攻势,打得我们措手不及啊。我们断他粮草,本是想逼他就范,或让他自行崩溃,没想到……反倒帮他塑造了一个悲情英雄的形象,收买了军心和民心。如今,我们反倒成了千夫所指……” 安王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凝重:“我们都小看他了。原以为他不过是一介莽夫,仗着陛下宠信和些许军功肆意妄为。没想到……他竟如此深谙民心可用之道,手段如此……刁钻狠辣。” 他叹了口气:“如今舆论汹汹,皆对他有利。万民书已上路,六皇子的密信想必也到了陛下案头。我们若再强行施压,恐怕非但奈何不了他,反而会引火烧身,坐实了这‘嫉贤妒能、不顾大局’的罪名。陛下……最看重的,便是这东南安稳和抗倭大局。” 幕僚试探着问:“那王爷的意思是……” 安王眼中寒光一闪:“暂时……按兵不动。粮草之事,暂且放一放。让我们在台州的人,都收敛点,别再给他抓到把柄。另外……‘那边’的联系,暂时切断,一切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萧战……我们来日方长!”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这个萧战,就像个浑身是刺的泥鳅,抓不住,打不死,还总能反过来溅你一身泥。 萧战发动的一场全方位、多角度的舆论反击战,成功地将“断粮”危机的责任甩给了远在京城的宁王和安王,并为自己赢得了巨大的民间同情和支持。一时间,萧国公“忠贞受屈”的形象深入人心。 第345章 技术碾压 粮草危机在萧战一番“流氓操作”和舆论造势下,暂时得到了缓解。但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萧战就决定用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给他们来一场“技术层面”的降维打击,让他们体验一下什么叫“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月黑风高,一艘悬挂着“福顺”旗号的商船,正悄悄驶离某个偏僻的小码头,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装载着“特殊”货物。船长站在船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漆黑的海面。 “都精神点!这趟货要紧,别出岔子!”船长低声吩咐。 然而,就在船只行驶到一片暗流涌动的海域时,船舵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嘎吱”声,紧接着彻底失灵,船只像喝醉了酒一样在原地打转! “怎么回事?!舵手!!”船长大惊失色。 舵手拼命转动舵轮,却毫无反应:“船长!舵……舵好像被什么东西卡死了!” 还没等他们弄清楚状况,船底又传来“嘭”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有无数绳索缠绕住了推进的明轮,船只速度骤降。 “妈的!是渔网!好多渔网缠住了!”水手趴在船舷边往下看,惊恐地喊道。 与此同时,船上的导航罗盘指针也开始疯狂乱转,失去了方向。 这一夜,“福顺号”在海上经历了惊魂一幕,最终靠着风帆和小艇拖拽,才勉强狼狈地漂回附近海岸,货物延误,船体受损,损失惨重。 而在不远处的黑暗海面上,几条小舢板悄无声息地滑走。“浪里蛟”陈阿水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对身边的兄弟嘿嘿一笑:“国公爷教的这手‘水下作业’还真管用!用特制的麻绳卡舵轴,用加重的破渔网缠桨叶,再用块吸铁石干扰他们的破罗盘……嘿嘿,够这帮孙子喝一壶的!” 类似这样的“小意外”,开始频繁发生在所有与“福顺号”有关联,或者被怀疑向倭寇输送物资的船只上。一时间,某些航线成了船主们的噩梦,出海变得提心吊胆,运营成本急剧上升。 “听说了吗?‘福顺号’又出事了!说是撞上鬼打墙了!”“我看是缺德事做多了,海龙王都看不过眼了!”“活该!让他们跟倭寇做生意!” 萧战并没有立刻动用那枚从黑石岛缴获的“台州府盐课司大使”官印发起雷霆一击。他知道,直接砸出去效果未必最好,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他选择了一种更阴损……啊不,是更艺术的方式。 他开始通过二狗掌控的市井渠道,以及一些“无意中”泄露给府衙小吏的消息,放出若有若无的风声: “听说国公爷在黑石岛得了些有趣的东西……” “好像跟咱们台州府的某些衙门有关?” “据说是铁证如山,国公爷正在甄别呢,看看哪些人是被蒙蔽,哪些人是主犯……” “为了保护证人,国公爷可是派了重兵看守……” 这些模糊的信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台州府的官场激起了层层涟漪。尤其是盐课系统以及与盐课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更是人心惶惶。他们不知道萧战到底掌握了什么,掌握了多少,更不知道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何时会落下。 于是,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以往勾肩搭背、同流合污的官员,如今见面眼神都带着审视和猜忌;公文流转速度莫名变慢,每个人都怕担责任,互相推诿;一些原本活跃的官员开始称病不出,或者变得异常“廉洁自律”。整个台州府的行政效率,在无声无息中大幅下降。 萧战偶尔还会“亲切”地召见一些官员“询问情况”,问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但那种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足以让做贼心虚者夜不能寐。 二狗汇报官场乱象,萧战正用官印砸核桃,闻言乐了:“这就叫‘疑心生暗鬼’。老子啥也没干,他们就自己先乱起来了。挺好,省得老子费劲。这官印砸核桃还挺顺手。” 军工坊内,鲁三七老爷子对着萧战画的一张歪歪扭扭的草图,陷入了沉思。草图上是军中常用的响箭,但国公爷要求在箭杆上加几个小孔,在箭镞后面加个特殊的腔室。 “国公爷,这是何意?”鲁三七不解。 萧战啃着果子,含糊道:“没啥,就是觉得原来的响箭不够响,不够刺耳。您给改进改进,要那种一飞起来,能让人头皮发麻、半夜做噩梦的动静!” 鲁三七虽然觉得这要求古怪,但秉承着工匠精神,还是带着徒弟们埋头研究起来。几天后,改良版的“噩梦响箭”诞生了。射出去之后,不仅飞行时带有一种凄厉尖锐、足以穿透耳膜的哨音,在击中目标或达到最高点时,还会因为特殊腔室结构,发出第二声短促而爆炸般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萧战试用后非常满意,大手一挥,让鲁三七先赶制一批出来。然后,他“体贴”地以“加强城防,联防联保,预警倭寇”的名义,派人给台州府衙、各大户人家、以及某些“重点关照”的商号,都赠送了一捆这种新型响箭和配套的发射装置,并派了“专业人士”上门指导使用。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台州城的夜晚就变得格外“热闹”。尤其是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和富商宅邸附近,经常在深夜时分,突然响起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哨音和爆炸声! 第一次响起时,某位与盐课勾结的官员直接从床上吓得滚了下来,以为倭寇打进城或者萧战来抄家了!连滚爬爬地躲到床底,直到家人确认外面没事才敢出来。一连几晚,各种“误触”、“演练”、“测试”导致的响箭警报此起彼伏,搅得那些人神经衰弱,黑眼圈浓重,白天办公都无精打采。 “昨晚那响箭真够吓人的!”“听说官府发的,防倭寇的。”“防倭寇?我咋觉得是防睡觉的呢……” 东南的困局,很快通过特殊渠道传到了京城宁王耳中。他的代理人,一个在东南经营多年的心腹官员,在密信中大倒苦水: “王爷!那萧战……他不按常理出牌啊!尽用些……用些奇技淫巧的下三滥手段!我们的船队现在出海提心吊胆,动不动就舵失灵、网缠桨,罗盘失灵,损失惨重!官府里更是人心惶惶,互相猜忌,政令难行!他还弄了些鬼哭狼嚎的响箭,天天晚上乱放,搞得大家寝食难安!王爷,再这样下去,我们在东南的布置,就要被他这些不上台面的手段给拖垮了!” 宁王看着密信,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将信纸揉成一团:“废物!都是废物!连这点小麻烦都解决不了!他萧战不过是些旁门左道,你们就没办法反制吗?!” 幕僚小心翼翼道:“王爷,非是下面的人不尽心。实在是……萧战这些手段,闻所未闻,防不胜防。凿船缠桨,他派的是水性极好的高手,神出鬼没;散布谣言,他掌控市井,难以追查;那响箭更是他军工场特制,我们……我们仿造都来不及啊!此子,颇有些歪才……” 安王府内,气氛更加沉闷。安王听着幕僚汇报东南的情况,久久无言,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王爷,萧战此举,看似儿戏,实则毒辣。他避开了与我们正面冲突,专挑我们的软肋下手。航运、官场、甚至睡眠……他用最小的代价,最大限度地干扰了我们的运作,消耗了我们的精力。我们现在是有力无处使,有火无处发啊。”幕僚总结道。 安王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一丝无力:“他现在,就像一块滚刀肉,切不断,煮不烂,还浑身带刺!我们卡他粮草,他跑去‘借’,还能借出个大义凛然;我们想从官场规则压制他,他手里捏着官印这把柄不放,引而不发,反而让我们自乱阵脚;我们想维持东南局面,他却用这些……这些下三滥的伎俩,到处制造混乱,让我们疲于应付……” 他放下佛珠,揉了揉眉心:“此子,不仅是个莽夫,更是个……泼皮无赖中的枭雄!不能再这样跟他纠缠下去了,否则,我们在东南多年的心血,迟早要被他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一点点磨光。告诉下面的人,暂时……避其锋芒。一切,等京城这边的局势明朗再说。” 萧战凭借着他领先时代的“技术”手段和深得无赖精髓的战术,成功地在东南给宁王、安王的势力制造了巨大的麻烦,让他们如鲠在喉,却又无可奈何。这场不见硝烟的“技术碾压”战,萧战暂居上风。然而,这些小打小闹只能骚扰,无法致命。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艘神秘的“福顺号”。 第346章 胡搅蛮缠 萧战深谙“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精髓,在暂时稳住内部、并用技术手段恶心对手的同时,他将那套混不吝的作风,完美地应用到了与相邻州县、乃至上级衙门的公文往来和“外交”事务中,把“碰瓷”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督师帅帐内,萧战叼着笔杆,看着面前一份刚刚起草好的、发往浙江布政使司的公文,眉头紧锁,似乎很不满意。 “不行不行,这写得不够惨!”他扭头对正在帮忙整理文书的李承弘说道,“承弘啊,你来改改!要突出咱们现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依然矢志不渝、忠心报国的悲壮氛围!要让布政使大人看了,不掉两滴眼泪都算他铁石心肠!” 李承弘无奈地接过笔,斟酌着词句。最终发出的公文,在例行汇报了近期又小规模击溃了一股试图靠岸的倭寇侦察队之后,画风陡然一转: “……然,将士虽浴血奋战,屡挫敌锋,然军中粮秣早已告罄,饷银更是遥遥无期。士卒日仅两餐,稀粥可见人影,佐以咸菜半条,已是难得之珍馐。铠甲破损,无钱修缮;刀枪卷刃,无力更换。每至夜深,闻士卒腹中雷鸣,观其面带菜色,末将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代之……然,即便困顿至此,全军上下,无一人言退,无一人怨怼,皆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愿随国公爷、随朝廷,扫清倭氛,虽死无憾!唯盼上官体恤下情,速拨粮饷,以解燃眉之急,则三军感念,士气必更加高昂……” 这公文写得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然而,就在这封“字字血泪”的求援信发出后不到三天,萧战麾下的一支巡逻队又在海边顺手敲掉了一个倭寇的临时补给点,缴获了一批鱼干和糙米,虽然不多,但足以让军营里飘起久违的米饭香。 帅帐内,二狗念着布政使司回复的、措辞谨慎、表示“已知悉,正设法协调”的公文,萧战啃着新蒸的米饭团,含糊道:“看见没?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咱们越惨,赢得越漂亮,就越显得那帮卡咱们脖子的不是东西!” “听说了吗?萧国公那边又打胜仗了!”“是啊,真是厉害!不过听说将士们都快吃不上饭了,真是委屈他们了!”“唉,要是朝廷粮饷能跟上,何至于此啊!” 萧战并不只盯着上级衙门,他把目光投向了周边的州县。他以“钦差督师,总揽东南平倭事宜”的身份,向宁波府、温州府等地发送公文,主题高度统一——“协同防倭,共建海疆长城”。 公文写得冠冕堂皇:“倭寇流窜,踪迹不定,非一府一县之力可御。为保东南安宁,特请贵府协助筹措以下物资:粮草五千石,药材百担,熟练船工匠人五十名,民夫二百……此乃为全局计,望贵府以大局为重,速速拨付,以备不时之需。” 名单列得又长又详细,仿佛不是去“求助”,而是去上级单位领标配物资。 大部分州县收到公文,都是头皮发麻。给吧,肉疼,而且这口子一开,谁知道下次萧战还会要什么?不给吧,人家顶着“协同防倭”的大帽子,万一将来倭寇真从自己防区溜过去,或者萧战在陛下面前参一本“协防不力”,这责任谁担得起?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象征性地给一点,希望能打发过去。 但萧战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吗? 对于那些推诿扯皮、或者只给一点点“意思意思”的州县,萧战的后续手段就来了。他会派出手持盖着督师大印和六皇子联署的“联防文件”的“协商小组”,直接上门。 带队军官态度十分“诚恳”:“知府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国公爷说了,倭寇凶残,必须未雨绸缪。您看这物资清单,都是为了保卫咱们共同的家园啊!您这边要是实在困难,我们也可以帮忙‘清点’一下府库,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替代’或者‘折价’的物资?毕竟,防倭大事,重于泰山嘛!”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不给,我们就自己找,到时候找到什么拿什么,场面可就不好看了。而且“协同防倭”的大旗压下来,你不配合,很容易就被扣上“地方保护主义”、“目无大局”,甚至“疑似通倭”的帽子。 萧战对前来汇报“协商”成果的二狗说:“咱们这是帮他们提高思想觉悟,强化联防意识!他们现在不理解,等倭寇真来了,就明白老子的苦心了!” 许多这类明显带有“碰瓷”和“勒索”性质的公文与“协商文件”,萧战都会“非常尊重”地请六皇子李承弘联署签名。 一开始,李承弘是拒绝的。 “老师,此举……是否不妥?如此行事,与强取豪夺何异?恐损及朝廷颜面与皇室声誉。”李承弘试图劝谏。 萧战搂着他的肩膀,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承弘啊,你这想法太迂腐!颜面?声誉?能当饭吃还是能打倭寇?咱们这是在干什么?是在平倭!是在保家卫国!所有阻碍平倭、不愿意出钱出力的,都是潜在的‘倭寇同情者’!你作为皇子,联署一下,是代表朝廷表明态度,支持平倭大业!这是正义之举,是给你父皇分忧!谁敢说半个不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蛊惑:“再说了,你签个名,又不用你去吵架,就能帮前线将士多要点粮食药材,少死几个人。这功德,大了去了!比你天天在宫里读那些圣贤书实在多了!” 在李承弘内心挣扎,以及萧战持续不断的“思想工作”下,最终,许多公文的末尾,都出现了“钦差督师 萧战”与“皇子 李承弘”并列的签名。这皇子招牌一打出去,威慑力倍增。地方官员们看到皇子的联署,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乖乖按要求“协防”。 李承弘私下对二狗感叹:“我总觉得……老师是在把我往沟里带。”二狗拍拍他肩膀:“习惯就好,习惯就好!跟着四叔,下限这东西,是可以灵活调整的!” 杭州,浙江布政使司衙门。 布政使崔大人拿着又一封从台州送来的、厚厚一叠、前面报捷后面哭穷的公文,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烦躁地将公文摔在桌上,对着下面的幕僚和属官抱怨: “这个萧战!他到底想干什么?!三天两头来公文哭穷!说什么将士食不果腹,军械破损不堪!可他那边的捷报是一个接一个,从来没停过!黑石岛之后,这都第几次小胜了?他要是真缺粮缺到那个地步,哪来的力气去打倭寇?啊?!” 他指着公文上那泣血陈情的段落,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看看!这写得多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浙江布政司刻薄前线将士,故意刁难他萧战呢!可他转头就去‘协防’宁波、温州,要粮要人要东西!他这到底是缺粮,还是借着由头扩充实力,搜刮地方?!”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道:“大人,他……他每次公文,都有六皇子殿下联署……这……” 崔布政使更加郁闷了,捶着胸口:“六皇子……唉!本官这个位置,是不是也该让他萧战来坐算了?!他这哪是督师,分明是个滚刀肉,是个泼皮!偏偏还拿着尚方宝剑,带着皇子!打不得,骂不得,还得陪着笑脸!本官为官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难缠之人!” 京城,宁王府。 听着东南眼线汇报萧战如何利用公文哭穷、如何借着“联防”名目向周边州县索要物资、如何利用六皇子签名施加压力……宁王李锴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燃烧,却无处发泄。 他猛地将手中的密报撕得粉碎,低吼道:“无耻!下作!我们想用官场的规矩、程序的正义来束缚他,压制他!可他呢?他利用这些规矩,这些程序,来耍流氓!来碰瓷!来敲诈!” 他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偏偏……偏偏他每次都能站在‘平倭大义’的制高点上!让你明知道他在胡搅蛮缠,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反驳、去制止!反驳他,就是不顾抗倭大局;制止他,就是阻碍皇子办差!这混账东西!简直是我大夏官场的一颗……一颗砸不烂嚼不碎的铜豌豆!” 幕僚在一旁低声劝慰,但心里也清楚,面对萧战这种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将官场规则和道德下限都灵活运用的对手,传统的打压手段,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了。宁王此刻的愤怒,更多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萧战通过这一系列“外交碰瓷”和“胡搅蛮缠”,虽然惹得周边州县和上级衙门怨声载道,却在事实上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多的资源和运作空间,进一步巩固了他在东南的地位。然而,他这种肆无忌惮、近乎癫狂的扩张和挑衅,也终于触及到了某些势力能够容忍的底线。 第347章 顺藤摸瓜,锁定目标 东海之滨,台州府城内外,一股暗流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汹涌澎湃。而我们的主角萧战,正像一颗掉进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地,准备在这潭浑水里砸出点惊天动地的响动。 六皇子李承弘的临时书房,此刻已彻底被账册、海图和各种零碎情报淹没,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潮气以及二狗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咸鱼味儿。这位皇子,此刻袍袖沾墨,发丝微乱,正对着一本用特殊格式书写的密账眉头紧锁。 “晦涩!太晦涩了!”李承弘用指尖点着一行记录,“‘丙字柒佰叁,入溷轩,兑飞火’,这‘溷轩’是何地?‘飞火’又是何物?莫非与火器有关?” 旁边蹲在凳子上,抓耳挠腮的二狗闻言,探过头瞄了一眼,鼻子抽了抽,笃定地说:“殿下,这您就不懂了吧?‘溷轩’就是茅房!咱们这行……啊呸,是道上混的,都喜欢在那种地方交接,味儿冲,没人乐意久待,安全!‘飞火’嘛,我琢磨着是硫磺,那玩意儿刺鼻,跟茅房绝配!” 李承弘一脸难以置信:“茅…茅房?交接……硫磺?”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没错!”二狗来了精神,指着另一处,“您再看这个,‘乙字贰佰,送翠鸟至珊瑚礁’,这‘翠鸟’指定不是真鸟,我打听过了,‘福顺号’每次出海前,都会秘密收购一批上好的青瓷,用稻草裹得严实,代号就是‘翠鸟’!那珊瑚礁,就是黑石岛东边那片暗礁区,倭寇常在那儿出没!” 李承弘恍然大悟,抚掌道:“妙啊!用盐务内部的暗语标注品类数量,再用市井黑话指示地点和代号!若非你我二人联手,一正一奇,一官一民,还真破译不出这套‘双重加密’!” 二狗得意地咧嘴:“嘿嘿,殿下,这就叫‘专业对口’!您管天上(朝廷规矩),我管地下(市井门道),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这时,萧战叼着根草茎,吊儿郎当地晃了进来,看到这“学术氛围”浓厚的场面,乐了:“哟,两位‘账房先生’,研究出啥惊天大秘密了?有没有顺便算算咱们这个月俸禄够不够去飘香院喝顿花酒啊?” 李承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老师,正经点!我们已基本确定,‘福顺号’利用官盐渠道,将大量精盐以‘损耗’名义截留,然后伪装成‘青瓷’(翠鸟)、‘硫磺’(飞火)等物,运往倭寇控制的区域。” 萧战凑过去,扫了一眼被圈画得密密麻麻的账册,眼神锐利起来:“福顺号……台州盐课司……妈的,玩得挺花啊。继续挖,把他们的底裤颜色都给小爷我查出来!” 书房内的密码破译取得了关键进展,目标直指“福顺号”。与此同时,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另一双眼睛也牢牢盯住了这艘神秘的商船。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陈阿水站在伪装成渔船的侦察船上,举着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那个模糊的船影——“福顺号”。他的副手,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水手,在旁边嘀咕。 “头儿,这‘福顺号’又拐弯了,这航线,比他娘的老王逛窑子还飘忽!明明前面就是去宁波港的正道,它偏要往鸟不拉屎的乱石礁钻。” 陈阿水放下望远镜,冷笑:“正常商船避风避礁,它倒好,专挑风浪大、暗礁多的地方钻。事出反常必有妖!记录清楚,这是它本月第三次偏离常规贸易航线,目的地……又是个地图上都没标注的荒岛。” 老水手咂咂嘴:“啧啧,我看啊,这船上装的不是货,是鬼!见不得光的鬼!” 另一条侦察小船靠了过来,船上的小伙子压低声音汇报:“水哥,跟丢了半日,后来在乌龟岛(倭寇已知据点之一)附近发现它了,停靠了约一个时辰,有几条小船靠过去,卸下些箱子,又鬼鬼祟祟地开走了。” 陈阿水眉头紧锁:“乌龟岛……看来萧大人猜得没错,这‘福顺号’就是个二鬼子,专门给倭寇送‘外卖’呢!兄弟们精神点,把它每次停留的地点、接头的对象都给我钉死了!等萧大人命令一下,咱们就给他们来个‘人赃并获’!” 海上的幽灵航线被一一记录,而陆地上的调查,则深入到了掌管盐务的核心衙门——盐课司。 台州盐课司大门外,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但大门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盐课司大使张德福,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官员,正眯着小眼睛,惬意地品着今年新上的龙井,对心腹主簿感叹:“唉,这朝廷俸禄,也就够塞塞牙缝。还是得靠‘开源’啊。” 主簿谄媚地笑着:“大人英明。咱们这‘损耗’报得合情合理,海边风大浪大,潮湿,盐坨子掉秤那是天经地义。上面就算来查,也只能干瞪眼。” “哼,那是自然。”张德福得意地捋了捋胡须,“这账目,做得比贞洁牌坊还漂亮!谁能看出毛病?”他指了指窗外刚运到的一批苏绣,“看看,这料子,这花色,京里的阁老们怕是都没福气天天穿。” 与此同时,萧战派出的“商业调查员”其实是几个机灵的混混,正在台州最大的绸缎庄里跟掌柜的套近乎。 混混甲:“掌柜的,你这苏绣不错啊,价格也‘漂亮’。最近生意挺火?我看盐课司的张大人府上没少来光顾吧?” 掌柜的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几位爷是明白人。张大人那可是咱这儿的头号主顾,眼光高,出手阔!光上个月,他家三姨太就买了这个数的绸缎……”他伸出两个手指晃了晃。 混混乙故作惊讶:“二百两?” 掌柜的嗤笑一声:“再加个零!” 混混们倒吸一口凉气。混混丙咋舌:“好家伙!张大人这俸禄,是点石成金了吧?还是说……盐场那边的‘损耗’,都‘耗’到他自己家库房里去了?” 街边茶摊,几个老茶客也在闲聊。“听说了吗?张大人家又起新宅子了,三进三出,带花园的!”“嚯!他一个七品盐大使,哪来那么多钱?”“这还不明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着盐场嘛……嘿嘿,你懂的!”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 盐课司的奢靡生活与异常损耗形成了鲜明对比,而另一条线索,则指向了为这条黑色产业链保驾护航的武力——林海卫。 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赵都统换下了官服,穿着寻常布衣,正与一位旧部——如今仍在林海卫所当差的老王头对饮。 几杯酒下肚,老王头话匣子打开了:“老赵啊,不是兄弟我抱怨,如今这卫所,乌烟瘴气!指挥使刘大人,跟盐课司那张胖子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赵都统给他满上酒:“哦?怎么说?” “就说那‘福顺号’!”老王头压低声音,“每次它一出海,刘大人就必有命令下来,不是‘例行巡逻’,就是‘对抗演习’,把附近海域清得干干净净,连条渔船都不让过。美其名曰保障安全,我看啊,是保障它‘福顺号’的安全!” 赵都统皱眉:“这么明显?没人怀疑?” “怀疑?谁敢啊!”老王头一瞪眼,“刘大人说了,这是为了营造良好的营商……呃……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谁多嘴,就调谁去守礁盘,喝西北风!兄弟们也是敢怒不敢言。有一次,我手下一个小旗多问了句,第二天就被派去清理茅坑了!” 赵都统哭笑不得:“这刘指挥使,打击报复的手段倒是别致。” 老王头凑得更近,酒气喷到赵都统脸上:“我怀疑啊,他们不止是放行,说不定还暗中抽成呢!不然刘大人那新纳的小妾,头上的金簪子哪来的?” 各方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最终被萧战用他混不吝的方式,一一串联起来。 所有情报汇聚到萧战面前。他召集了李承弘、二狗、陈阿水、赵都统等人。 萧战一脚踩在凳子上,拍着摊开的情报,开始了他的“总结陈词”: “兄弟们,剧本清楚了!来,我给你们捋一捋!”他语气夸张,如同说书先生。 “第一步,盐课司的张胖子,利用职权,把本该卖给老百姓的官盐,大手一挥写成‘自然损耗’(比如被海龙王吃了),实际上偷偷扣下!这叫【官盐变私盐】!” “第二步,他找来‘福顺号’这种有活力的社会团体,把私盐包装成‘青瓷’、‘硫磺’(说不定还有‘翠花’),盖上咱们‘英明神武’的盐课司官印,嘿,黑货瞬间洗白,比漂白粉还厉害!这叫【私盐盖官印,乌鸦变凤凰】!” “第三步,‘福顺号’拉着这些‘合法’的货,不走阳光大道,专钻倭寇家的后门,进行非法跨境贸易!林海卫所的刘指挥使,负责收‘保护费’,然后以军事演习为名,给‘福顺号’当清道夫!这叫【兵匪一家亲,合作创共赢】!”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妈的!官盐当私盐卖,私盐盖官印洗白!利用倭寇的渠道和地盘做中转,避开监管!林海卫所负责放行!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他环视众人,眼神冰冷,语气却带着戏谑:“这帮蛀虫,吸的都是民脂民膏,肥的是自己腰包,坑的是朝廷,苦的是百姓!这买卖做得,比老子在京城碰瓷来钱还快还稳当!” 李承弘听得眉头紧皱,但也不得不承认萧战分析得鞭辟入里,只是这用词……他忍不住开口:“老师,注意措辞……” 萧战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措辞?殿下,跟这帮人渣还讲什么措辞?我现在就想问问,”他露出一个标志性的、混不吝的坏笑,“咱们是直接‘碰瓷’(找茬抓捕),把他们连锅端呢?还是先给他们下个‘套’(设局引蛇出洞),玩把大的?” 众人看着萧战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都知道,台州府这天,马上就要被这位“混世魔王”捅破了。而下一个章节的钩子,已然埋下——萧战会选择哪种更“热闹”的方式,来掀翻这张利益巨网呢? 第348章 证据链闭合,黑幕浮现 台州府的天空,积郁着山雨欲来的沉闷。而萧战的小院里,气氛却如同沸腾的火锅,辛辣、滚烫,各种线索像毛肚黄喉一样在汤底翻滚,逐渐熟透。 原先挂着的正经海图旁边,如今多了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被萧战用木炭画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符号和连线,活像小孩的涂鸦。 萧战拿着炭笔,充当“首席分析师”,给围观的李承弘、二狗等人讲解: “来,兄弟们,看我这‘商业模式’分析图!”他点着最上方一个模糊的王冠标记,“这位,京城的某位王爷,可能是宁王,也可能是安王,或者他俩合伙搞的‘天使投资’,提供政治保护伞和启动资金,简称【风投爸爸】。” 炭笔往下,画了个肥头大耳的简笔画:“然后,咱们的台州盐课司张大使,作为‘项目执行总裁’,利用官方渠道,把官盐‘合理漂没’(就是上报被海水冲走了、被老天爷收税了),或者更狠,直接拿私盐当官盐卖,盖上咱们朝廷认证的‘萝卜章’,完成【资产剥离与包装】。” 线条延伸到海上,画了艘歪歪扭扭的船:“接着,‘福顺号’物流公司,负责【跨境运输与仓储】,目的地——倭寇友情提供的,免租金、免监管、风景‘怡人’的荒岛保税区!” 最后,线条连向一个盔甲小人:“林海卫所刘指挥使,担任【首席安全官】,负责清场、护航,确保物流链畅通无阻,收取高额‘安保费’。” 二狗看得目瞪口呆:“大人,您这图画得……挺抽象啊。” 萧战得意地一扬下巴:“你懂啥,这叫艺术!总之,这条链,从朝堂到地方,从官场到江湖,从陆地到海洋,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最终产品,‘洗白’的盐、铁料、硝石,一部分出口创汇(卖给倭寇或海外),一部分内销创收(回流大夏市场),利润嘛,嘿嘿……” 李承弘面色凝重地看着这幅“涂鸦”,尽管画风清奇,但内在的逻辑链条却冰冷而清晰。他沉声道:“如此看来,这已非简单的贪腐,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巨网。” 通过陈阿水水师的持续监视和抓到的舌头,倭寇在这条链中的角色也明确了。 在某倭寇据点,几个浪人头目正在用生硬的大夏语夹杂着倭语交谈。 头目甲:“山本君,‘福顺号’的,下次什么时候到?我们的,硫磺、铁料,大大的缺!” 头目乙(山本):“放心,佐藤君。张桑,刘桑,可靠的合作伙伴!他们提供货物,我们提供场地和……威慑力。利润,三七分账!” 头目甲:“我们七?” 头目乙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笨蛋!我们三!没有他们的渠道,我们的,只能喝西北风!现在,躺着赚钱,不好吗?比抢劫,轻松多了!” 头目丙插嘴:“就是!以前抢掠,风险大大滴!现在,坐着收钱,还能买到紧俏物资。大夏的官,良心大大滴坏,但合作,大大滴好!” 陈阿水在侦察船上听着探子的回报,气得牙痒痒:“妈的!这帮倭寇,以前是疯狗,现在被这帮蛀虫养成了看家狗,还他娘会帮着数钱!” 倭寇从敌人变成了“合作方”,而这背后,是内部持续不断的“输血”。要彻底钉死这条链,还需要更关键的内部证据。 二狗充分发挥了他的市井智慧,目标锁定在“福顺号”上常年被船长打压、克扣赏钱的账房先生老钱,以及盐课司里因为不懂溜须拍马而被边缘化的小吏孙秀才。 酒馆角落,二狗给老钱倒上酒,唉声叹气:“钱先生,不是我说,您这手算盘功夫,在哪儿不是香饽饽?非在‘福顺号’受那鸟气!听说上次跑倭岛那趟,风险那么大,赏钱才给这么点?”他比了个小指头。 老钱多喝了几杯,怨气上头:“呸!别提了!姓王的船长心黑透了!脏活累活都是我的,分钱时我就是后娘养的!账目做得稍有不清,还要背锅!他们干的那些勾当,我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就怕哪天被推出去顶罪!” 二狗眼睛一亮:“哎哟,那可不行!得留后路啊兄弟!我认识一位大人,最欣赏您这种有真才实学还受委屈的人才……” 另一边,萧战则亲自“偶遇”了在盐课司后院整理陈旧档案、灰头土脸的孙秀才。 萧战吊儿郎当地靠在水井边:“哟,秀才,忙着呢?我看这盐课司就你一个干实事的啊,别人都在前厅喝茶吹牛呢。” 孙秀才扶了扶眼镜,苦笑:“人微言轻,只能与这些故纸堆为伴了。” 萧战凑近,压低声音:“秀才,想不想干票大的?比如……把那些真正该放进故纸堆里的蛀虫,给清理清理?” 孙秀才手一抖,档案差点掉地上,他看着萧战看似玩世不恭却暗藏锐利的眼神,心跳骤然加速。 当老钱的私账和孙秀才提供的内部人员往来、异常损耗记录汇总到萧战面前时,他终于彻底爆发了。 “砰!”萧战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茶水四溅。 “用朝廷的盐,养倭寇的兵!再用倭寇的刀,来残害大夏的民!”他额角青筋暴起,眼神冷得像冰,“这他妈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通敌卖国!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趴在人民身上吸血还里通外国的杂碎!” 他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老百姓呢?吃着掺沙子的高价盐!边境的将士呢?可能对着倭寇的刀箭,那里面就有他们贪腐出去的铁料!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李承弘从未见过萧战如此暴怒,那平日里玩世不恭的外壳下,是如此炽热而凛然的怒火。他沉默着,心中受到的震撼远超宫廷中那些勾心斗角。这一刻,他更深切地理解了萧战为何执着于“清理垃圾”,因为这不仅仅是权力斗争,更是生死存亡,是江山社稷的根基所在! 盐课司和张大使家的奢靡,终究纸包不住火,成了市井巷议的焦点。 茶楼里,说书先生都开始含沙射影:“话说那东南某府,有一肥官,人称‘张半城’,为何?家产抵得上半座城池!据说他家茅坑,都镶着金边儿!(众人哄笑)可苦了咱老百姓,吃盐比吃糖还贵!” 路人甲低声对同伴说:“听说了吗?萧将军,就那个在京城专碰达官贵人瓷的那个,来咱们这儿了!” 路人乙兴奋道:“真的?那可有好戏看了!他这次准备碰谁的瓷?张半城?还是卫所刘阎王?” 路人甲神秘兮兮:“我估摸着,大小通吃!你们等着吧,这天啊,快变了!” 而此时,萧战正在院子里摩拳擦掌,对一众手下宣布:“兄弟们,证据链差不多了!接下来,咱们得主动出击,不能干等着!老子要去‘碰瓷’了!你们说,我是先去盐课司门口摔一跤,讹他张胖子精神损失费呢?还是去卫所门口躺一下,告他刘阎王军容不整吓着我了?” 众人绝倒。李承弘扶着额头,无奈中又带着一丝期待——他知道,萧战式的“碰瓷”,从来都是暴风雨的前奏。 第349章 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台州府的天空,积云低压,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这沉闷之下,一场由萧战导演的、充满恶趣味的大戏,正悄然拉开帷幕。用他的话说:“直接拿刀砍人多没技术含量?先给他们做个‘心理疏导’,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那才叫一个舒坦!” 台州府盐课司衙门,平日里算盘声噼啪作响,今日却被一阵铿锵的甲胄声打破宁静。盐课司大使张德福正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盘算着这个月又能从“损耗”里抠出多少雪花银,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鸡飞狗跳。 “萧……萧将军到!奉旨慰问,检查防倭事宜!”门房连滚带爬,声音都变了调。 张德福一个激灵,手里的紫砂小茶壶差点脱手。只见萧战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带着一队煞气腾腾的亲兵,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晃了进来。他今天没穿正式官袍,就一身利落的劲装,更显得随性不羁。 “哎哟喂,张大人!几日不见,您这气色,红润得跟刚出锅的红烧肉似的!一看就是为我大夏盐业操劳过度,虚火上升啊!”萧战热情洋溢,上前一把抓住张德福那双肥腻的手,用力摇晃,仿佛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张德福嘴角抽搐,勉强挤出笑容:“萧……萧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不知将军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没事!真没事!”萧战大手一挥,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射,“就是听说最近倭寇不太安分,我这心里惦记着咱们朝廷的命脉——盐课司的安全啊!万一哪个不开眼的倭寇流窜过来,把咱们的盐仓给点了,或者把张大人您这样兢兢业业的干吏给吓着了,那我萧战罪过可就大了!” 他边说边熟门熟路地往后院库房走,张德福只能小步快跑跟在后面,冷汗涔涔。 库房里,盐垛如山。萧战随手抓起一把精盐,在指间捻了捻,啧啧称奇:“好盐!颗粒均匀,色泽雪白!张大人,咱们台州府的官盐质量,那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随即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不过……我听说海上风浪大,运输损耗也不小吧?每年得‘漂没’多少这样的好盐啊?” 张德福心脏骤停,支支吾吾:“这个……天灾人祸,在所难免,都是……都是按制上报……” 萧战凑近他,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张大人,我前两天听水师的人说,看见‘福顺号’又在风高浪急的时候出海了?真是勇猛啊!这要是遇上大风浪,一船好货打了水漂,得多心疼?您说是不是?” 张德福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腿肚子直打颤,几乎要当场表演一个“软脚虾瘫倒在地”。萧战仿佛没看见,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张大人放宽心,我就是随口一问。您继续忙,我再去别处转转,看看还有没有防御漏洞哈!” 留下魂不守舍的张德福,萧战吹着口哨,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海卫所指挥使刘猛,也收到了一份盖着萧战大将军印的调防命令。 校场上,刘猛拿着命令,眉头拧成了麻花:“赵都统,这……临阵换防,乃兵家大忌!我林海卫所驻防此地多年,对海域、潮汐、暗礁了如指掌,突然调往东礁区,这……恐不利于防倭啊!” 赵都统面无表情,语气硬得像礁石:“刘指挥使,萧将军有令,此乃针对倭寇流窜新动向做出的战略调整!旨在优化布防,形成交叉火力网!莫非林海卫所离开了老防区,就成了没牙的老虎?还是说……刘指挥使的老防区,有什么非你不可的‘特殊任务’?” 刘猛被噎得脸色涨红,心中警铃大作。东礁区那鬼地方,鸟不拉屎,除了风浪就是石头,哪有他老防区油水丰厚?更重要的是,“福顺号”的黄金水道,他再也无法“贴心”护航了! 副将在旁边低声抱怨:“指挥使,这明摆着是针对我们!没了我们清场,‘福顺号’下次出海,跟裸奔有什么区别?” 刘猛烦躁地一挥手:“闭嘴!执行命令!”他看着开始拔营的士兵,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萧战这一手,直接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就在官面上动作频频的同时,一场无形的“信息战”在台州府的大街小巷如火如荼地展开。总策划:萧战;总执行:二狗领导的“地下谣言有限公司”。 菜市场,卖菜大妈神秘兮兮地对老主顾说:“他婶子,买完菜赶紧回家!听说京城来了八百里加急密旨,皇上动了真怒,派了黑衣卫下来,专门查盐官!怀里揣着小本本,谁家几口人,贪了几两银,记得门儿清!” 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不再讲才子佳人,而是压低声线:“今日不说古,且论今朝!听闻东南天穹,隐隐有龙吟之声,乃天子之剑即将出鞘!某些硕鼠,怕是要到头喽!” 赌场门口,赢了钱的混混丙唾沫横飞:“哥几个知道吗?萧将军手里有本‘生死簿’!现在不抓人,那是放长线钓大鱼!等着吧,到时候一网捞上来,全是金光闪闪的大王八!” 这些真假难辨、活色生香的“谣言”,如同病毒般在民间疯狂传播,充满了娱乐性和期待感。路人甲对路人乙兴奋地搓手:“嘿!这下有热闹看了!萧将军这是要学孙猴子,大闹天宫啊!” 路人乙更懂行:“我看是‘碰瓷’!萧将军肯定在找机会,看谁先沉不住气撞他枪口上,他好顺势往地上一躺——哎呦喂,赔钱!不,是抄家!” 官方的敲打与民间的舆论双重夹击,让某些人如坐针毡,终于忍不住开始秘密串联。 深夜,盐课司后院,一间隐秘的地下室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两张惊惶失措的脸。 张德福像只被淋了开水的肥猪,坐立不安,不断用袖子擦着光头和脖子上的汗:“刘兄!刘兄!完了!全完了!萧战今天句句都在点我!‘福顺号’、‘损耗’、‘海上风浪’……他肯定知道了!还有市面上那些谣言,有鼻子有眼的!” 林海卫指挥使刘猛相对镇定些,但紧握的拳头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慌什么!他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他现在搞这些,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证据?”张德福带着哭腔,“老钱那个账房不见了!孙秀才也告假了!我眼皮直跳,感觉要出事!京城那边怎么说?王爷们不能不管我们啊!” 刘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爷回信了,让我们稳住!尽快处理干净!账本、货船、还有……知情人!”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只要死无对证,萧战就算怀疑到天上,也动不了我们这些朝廷命官!” 张德福吓得一哆嗦:“杀……杀人?这……” 刘猛低吼:“无毒不丈夫!是他萧战逼我们的!趁他现在还没拿到铁证,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把屁股擦干净,才能保住脑袋!” 密室内,阴谋的气息与绝望的情绪交织,预示着更激烈的对抗即将来临。 京城,宁王府。 宁王将一封密信狠狠摔在桌上,对着心腹幕僚怒吼:“这个萧战!简直是我行我素,无法无天!在东南搞得乌烟瘴气!诬陷忠良,动摇国本!” 幕僚躬身道:“王爷息怒。当务之急,是保住我们在东南的根基。是否能在朝中发动力量,弹劾萧战滥用职权、纵兵扰民、破坏东南盐政稳定?” 安王府也在进行类似的对话。很快,几道言辞犀利、充满“正义感”的弹劾奏折,便快马加鞭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将萧战描绘成一个倚仗军功、横行乡里、蓄意破坏朝廷赋税重地的莽夫军阀。 消息通过特殊渠道传回台州。六皇子李承弘面露忧色,找到正在院子里优哉游哉给一只土狗梳毛的萧战。 “萧将军,京城来了弹劾你的奏章,宁王、安王那边的人,指责你扰乱地方,诬陷官员……” 萧战头都没抬,继续跟那只享受得直哼哼的土狗交流:“哦?弹劾我?说明他们急了,怕了,开始玩不起告家长了。”他嗤笑一声,“这招数,跟我小时候打架打不过就跑去告诉夫子有什么区别?low,太low了!” 李承弘被他这比喻弄得哭笑不得:“将军,不可轻敌。朝堂舆论,有时比真刀真枪更厉害。” 萧战终于放下梳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眼神里闪烁着混不吝的光芒:“殿下,你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们现在越跳得高,等咱们把那些贪赃枉法、通敌卖国的铁证‘啪’一下甩到他们脸上的时候,他们的脸就越肿!那场面,想想就下饭!”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让他们弹劾去吧!咱们按原计划,继续‘敲山震虎’!等他们把尾巴和狐狸爪子都露出来,咱们就给他们来个‘一锅端’!嘿嘿,我就喜欢看他们这种‘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只能无能狂怒’的小样儿!” 第350章 雷霆行动,一网打尽 台州府的夜空,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啊不,正是为民除害的好时机。萧战蹲在指挥所的沙盘前,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亮得像夜枭。 “兄弟们,”他吐掉草茎,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前些日子又是‘慰问’又是‘散播谣言’,跟耍猴似的。现在,猴儿们已经慌了神,是时候收网了!今晚加餐,吃‘海鲜大餐’!” 子时三刻,盐课司衙门外。 周仓带着一队精锐士兵,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里。他摸了摸光头,咧嘴一笑:“兄弟们,动作都麻利点!咱们是去请‘财神爷’回营喝茶,别吓着咱们的张大人!” 士兵甲低笑:“统领,萧将军说了,要‘文明执法’。” 周仓一瞪眼:“废话!老子这不挺文明的?又没踹门!”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士兵已经用巧劲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侧门。 衙门内,张德福正抱着个小妾在卧室里睡得口水横流,梦里全是金元宝。突然,房门被“砰”地撞开,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惊恐的胖脸。 “谁?!胆敢夜闯官衙!”张德福色厉内荏地吼道。 周仓大步上前,一把掀开他的被子,露出白花花的肥肉:“张大人,打扰您做发财梦了?我们萧将军有请,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顺便把您那些‘宝贝账本’也带上!” 张德福瞬间瘫软如泥,语无伦次:“你……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我要见王爷!” 同一时间,林海卫所。 李铁头带着人马,直接亮明身份和军令,堵住了卫所大门。刘猛穿着睡衣就被“请”了出来,他试图挣扎:“李铁头!你凭什么抓我?我乃朝廷正四品指挥使!” 李铁头是个实在人,瓮声瓮气地说:“刘指挥使,萧将军说你涉嫌‘通倭’,请你回去配合调查。这是军令。”他晃了晃手中的令牌,补充道,“将军还说了,你要是反抗,就当拒捕论处,格杀勿论。” 刘猛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刀枪和士兵们冰冷的眼神,知道大势已去,只能铁青着脸,被押解上路。他的心腹将领也一个没跑掉,被一锅端。 海上,某处预伏海域。 二狗和陈阿水配合默契。“福顺号”如同惊弓之鸟,正准备趁着夜色逃往外海,却被陈阿水的战船拦了个正着。 “福顺号”船长还想狡辩:“军爷!我们是合法商船!有盐引的!” 二狗跳上“福顺号”,嬉皮笑脸地拍了拍船长的脸:“合法?合法你大半夜往倭寇窝的方向开?你这盐引是通往阎王殿的吧?”他指挥手下,“搜!给我仔细搜!重点检查那些用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青瓷’!” 很快,士兵们掀开伪装,露出了下面白花花的官盐,以及一批明令禁止出海的铁料和硝石。人赃并获!“福顺号”船长面如死灰,瘫坐在甲板上。 房里,搜刮来的东西堆成了小山。 从盐课司搜出的,除了那本官方账册,还有一本藏在张德福卧室地砖下的秘密账本,里面详细记录了每次“漂没”官盐的数量、出售给“福顺号”的价格,以及与京城某处往来的资金流水(虽未直接署名宁王、安王,但指向性明确)。还有几封密信,用了特殊的暗语。 从林海卫所刘猛家里,抄出了大量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其价值远超他俸禄的百倍。更有一本行贿记录,清晰记载了每次为“福顺号”护航后收到的“辛苦费”。 而从“福顺号”上起获的,除了大批盖着官印的官盐和违禁品,还有船长老钱私下记录的航行日志,上面明确写明了每次前往倭寇岛屿交接货物的时间、地点和接头人。 李承弘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证据,手都在颤抖:“触目惊心!真是触目惊心!朝廷的盐政,东南的海防,竟被蛀空至此!” 萧战随手拿起一块官盐,在手里掂了掂,冷笑道:“看看,多好的盐!本该出现在老百姓的锅里,现在却成了喂肥倭寇和贪官的饲料!这帮王八蛋,杀十次都不嫌多!” 萧战懒得走那些弯弯绕绕的司法程序,直接在军营校场设下公堂。火把猎猎,气氛肃杀。 张德福和刘猛被押上来时,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如同两条丧家之犬。 萧战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二位,咱们又见面了。怎么样?我这军营的茶,比你们府上的如何?” 张德福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都是……都是上面逼的啊!”他开始疯狂攀咬,“是京城的宁王殿下!安王殿下!他们需要钱……我们也是被迫……” 刘猛相对硬气些,但看着旁边堆砌如山的证据和虎视眈眈的士兵,也知道抵赖无用,颓然道:“成王败寇,刘某认栽!但萧战,你动了我,京城那边的怒火,你承受不起!” 萧战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啧啧,死到临头还嘴硬?还京城怒火?老子是被吓大的?”他猛地一拍桌子(虽然没用力,但气势十足),“人证物证俱在,你们通敌卖国、贪墨军资、贻误军机,条条都是死罪!还敢攀咬王爷?怎么,是想拉垫背的,还是觉得老子不敢动你们?”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眼神锐利如刀:“用老子的盐,养倭寇的兵!再用倭寇的刀,来杀老子的百姓!你们他妈也好意思穿这身官皮?我呸!” 他这番毫不留情面的痛骂,加上确凿的证据,彻底击溃了张德福的心理防线,他瘫在地上,语无伦次地交代了所有细节。刘猛也面如死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当盐课司大使、林海卫指挥使等人落网,以及查获巨额赃款赃物的消息传出后,整个台州府,乃至东南沿海都沸腾了! 街头巷尾,万人空巷。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抓起来了!张扒皮和刘阎王都被萧将军抓起来了!” “苍天有眼啊!这帮吸血的蛀虫,终于遭报应了!” “萧青天!萧青天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激动地朝着军营方向就要下跪,被旁边人连忙扶住。 茶楼酒肆,说书先生们口沫横飞,将萧战如何智破盐案、雷霆抓捕的过程说得比传奇话本还精彩,引得满堂喝彩。 更有些深受倭寇之害的沿海渔民,自发地抬着猪羊、提着鱼虾,来到军营外想要犒劳将士,被萧战婉言谢绝,但那份民心所向的热情,却让所有士兵动容。 煽情场面: 一位在倭寇袭扰中失去儿子的老母亲,在女儿的搀扶下,来到军营外,她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将一篮子还带着露水的野菜放在门口,对着站岗的士兵深深鞠了一躬。这一幕,恰好被出来巡视的萧战看到。平日里混不吝的他,此刻却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李承弘低声道:“殿下,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该守护的人。就为这个,杀再多蛀虫,也值。” 证据确凿,供词画押。萧战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动用了皇帝赋予的“临机专断之权”和《大夏军律》中关于战时通敌、贪墨的重刑条款。 校场之上,搭建起了简易的行刑台。张德福、刘猛等主要案犯被五花大绑,押赴刑场。昔日作威作福的官员,此刻面无人色,有的瘫软如泥,有的则破口大骂萧战“不得好死”。 萧战亲自监斩。他看着下面群情激奋的百姓,以及那些面如死灰的囚犯,声音冰冷,传遍全场:“查,盐课司大使张德福,林海卫指挥使刘猛等一干人犯,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君恩,抚恤百姓,反而贪墨国帑,勾结倭寇,通敌卖国,罪证确凿,罪无可赦!依《大夏军律》,判处斩立决!其家产抄没,充作军资,抚恤受害百姓!” “斩!” 令箭掷地。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多年的怨气,仿佛随着这一刀,彻底宣泄而出。 萧战看着滚落的人头,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冷冽。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的李承弘听:“东南的虫子,不止这几只。这才刚刚开始……京里那几条大鱼,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在跳脚呢?” 第351章 为民请命 台州府的天空,仿佛被那场雷霆行动洗过一般,透亮了许多。菜市场的猪肉价格没变,但老百姓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被萧战一脚踹进了东海。可咱们的萧大将军,此刻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发愁。 “老周啊,”萧战摸着下巴,“你说我把那几张肥头大耳的人头挂在这树上,是不是有点影响市容?万一吓着路过的小媳妇大姑娘多不好。” 周仓嘴角抽搐:“将军,首级……已经按规矩悬挂在城门口示众了。” “哦,对哈!”萧战一拍脑门,“那就没事了!走,干活去!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咱们得给这东南地面,好好搞个大扫除!” 台州府衙门口的公示栏前,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百姓。不是因为税赋新政,而是因为贴出了一张措辞极其“别致”的布告。 布告标题:《关于张德福、刘猛等孙子王八蛋的通敌卖国、贪腐害民罪行及处理结果的通知》 撰稿人:萧战(口述),书记官(含泪整理)。 “台州父老乡亲们,大家好!想必大家都被张德福那肥猪和刘猛那瘪三坑得不轻吧?别怕,哥帮你们出气了!现将这俩货以及他们的狐朋狗友的罪行列举如下,请大家擦亮眼睛,以后见到这种货色,直接吐口水!” 下面用大白话罗列罪状: “罪状一:张胖子利用管盐的职权,把本该便宜卖给大家的官盐,偷偷记在小本本上说是被龙王吃了(‘漂没’),然后转手就卖给了‘福顺号’那帮二道贩子,价格翻了好几番!这就好比你家厨子把给你做饭的肉,偷偷卖给隔壁饭馆,还告诉你肉被老鼠叼走了!” “罪状二:刘瘪三拿着朝廷的俸禄,守着海防,结果呢?给走私船当起了保镖!每次‘福顺号’出去干坏事,他就以军事演习为名把海面清空,比给他亲爹开路还积极!收的黑心钱,比他祖宗十八代攒下的都多!” “罪状三:这帮杂碎把盐、铁、硫磺这些紧要物资,通过倭寇的渠道卖出去,资敌!相当于一边拿着朝廷的工资,一边给砍咱们同胞的倭寇递刀!其心可诛!” “综上,这几块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官了,是汉奸!是国贼!经本将军代表朝廷(此处略去流程一万字)审判,已送他们去阎王那儿重新学做人了!家产全部充公!” 围观群众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叫好声。 “我的娘诶!这布告……看得真解气!” “萧将军真是……话糙理不糙啊!” “比那些文绉绉看不懂的告示强一万倍!” 一个识字的老先生摇头晃脑地念给旁边人听,念到精彩处,自己也忍不住抚掌大笑。这恐怕是大夏开国以来,最通俗易懂、最得民心的一份罪状公示了。 接管了盐课司这个烂摊子,萧战开始了他的“休克疗法”。 他召集了盐课司剩下那些战战兢兢的小吏,开了个短会。 “都别哆嗦了!没参与烂事的,老子不搞连坐!”萧战一脚踩在凳子上,“从现在起,盐务就两条规矩:第一,打击私盐,特别是那种盖着官印的‘假官盐’,见一批,烧一批,抓一批!第二,给老子把盐价打下来!降到让海边晒盐的老渔民家也顿顿吃得起!” 他指着账本上抄没的赃款:“看见没?这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老周,派人核对户籍,但凡家里有被倭寇杀害、致残的,或者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的,按等级从这里领补偿金!别怕花钱,花完了再去抄几家!” 效果立竿见影。几天后,盐铺里的官盐价格应声下跌,品质还比以前更好了。领到补偿款的百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位失去儿子的老妇人,捧着那沉甸甸的银子,老泪纵横,对着军营方向就要磕头,被随行的衙役扶住:“大娘,使不得!萧将军说了,这是朝廷……呃,是他应该做的!” 路边茶摊,茶客们议论纷纷:“嘿!今儿这盐,咸中带甜!” “那是心里甜!萧将军这是动了多少人的钱包啊!” “动得好!那钱包本来就不是他们的!” 李承弘看着盐价平稳,民心欢悦,不禁对萧战说:“将军此举,利国利民。只是……如此大刀阔斧,触动利益深远,恐怕……” 萧战满不在乎地啃着果子:“殿下,知道为啥疖子一直不好吗?就是因为总想着敷药慢慢消,不敢一刀切开把脓挤干净!咱们现在就是那把手术刀,虽然疼,但能保命!至于利益集团?老子专治各种不服!” 林海卫所的校场上,气氛肃杀。原军官阶层几乎被一撸到底,全部接受隔离审查。剩下的士兵们列队站立,心中忐忑不安。 萧战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这些面孔。 “我知道,你们当中,大部分人是好兵,只是跟错了人,吃错了粮!”他声音洪亮,“以前那套,给走私船当看门狗,喝兵血,克扣军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从今天起,林海卫所没了!你们将被拆分,打散编入老子的主力部队,还有新成立的‘海岸巡逻队’!军官,全部从老子的沙棘堡骨干里调,或者从你们当中,选拔真正有本事、没沾那些腌臜事的兄弟担任!” “记住你们的新身份——大夏的兵,老百姓的兵!你们的职责只有一个:保家卫国,守护这一方百姓的平安!谁要是再敢把手往老百姓那里伸,或者跟倭寇眉来眼去,刘猛就是下场!” 士兵们原本惴惴的心情,逐渐被这番话点燃。谁不想堂堂正正当个兵?谁愿意背着“贼配军”的骂名? 一个胆大的老兵突然吼道:“愿为将军效死!愿为百姓而战!”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兵跟着吼起来,声浪震天!一种脱胎换骨的精气神,开始在这支重新整编的队伍中凝聚。 处理完内部事务,萧战在最大的校场举行了一场面对全军和百姓的公开集会。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萧战依旧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穿正式盔甲,就一身普通军服,走到台前。 “兄弟们!乡亲们!”他开口,声音通过简易的喇叭传开,“我知道,很多人背后叫我‘萧疯子’,‘萧痞子’。没错,老子就是疯,就是痞!老子当兵吃粮,没那么多大道理,就认一个死理——”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目光变得锐利:“当兵,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就是为了让像俺爹俺娘、俺兄弟姊妹一样的普通老百姓,能他妈的过上好日子!能安安稳稳种地,能放心大胆出海,能吃上便宜实在的盐!” “可偏偏有那么些王八蛋,穿着官衣,拿着俸禄,却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吸得脑满肠肥还不够,还敢他妈的里通外国,把刀递给倭寇来祸害咱们自己人!”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天空,阳光下寒光耀眼:“对于这种垃圾,老子没别的招待!就这把刀!” “老子这把刀,既砍敌人,又剁内鬼!既斩来犯之寇,也摘卖国之头!不管他背后站着的是谁,是皇亲国戚,还是他娘的天王老子!只要敢祸害百姓,通敌卖国,老子就敢用这把刀,给他开开瓢,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根正苗红’,什么叫‘为民请命’!” 煽情场面: 人群中,那位曾失去儿子的老母亲,听着这番话,浑浊的眼泪无声滑落,她紧紧握着身边女儿的手,嘴里喃喃念叨:“青天……这才是咱们的青天……”周围许多感同身受的百姓,也纷纷红了眼眶。那不是悲伤,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得到伸张的激动,是看到了真正希望的喜悦。 萧战的话音刚落,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如同火山爆发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掌声、哭声响彻云霄! “萧青天!” “萧将军万岁!” “为民请命!根正苗红!”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情感的洪流,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许多士兵挺直了腰杆,感觉从未如此自豪。百姓们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激和拥护都献给台上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却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将军。 不知是谁,扯下家里最好的一块蓝布,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萧青天”三个大字,高高举起。很快,越来越多的布条、纸片被举起,上面写着“为民做主”、“根正苗红”、“东南柱石”…… 一面粗糙却充满力量的旗帜,在人群上空飘扬。 李承弘站在台下,看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场面,看着被民众自发簇拥起来的萧战,心中震撼无比。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民心所向”。这与宫廷的权力博弈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也更强大的力量。 萧战站在欢呼的海洋中,脸上依旧挂着那混不吝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坚定和清明。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淹没在声浪中,却清晰地印在他心里:“老爷子,你看,这套放在这儿,也好使。为人民服务,清除害人虫,到哪儿都是硬道理!”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朴实的脸,嘿嘿一笑,对着周仓喊道:“老周,记下来哈,回头把今天这场面,还有那面旗,都给我详细写进奏报里!得让京里那几位爷知道知道,咱们在东南,可是很受‘群众爱戴’的!让他们羡慕嫉妒恨去吧!” 第352章 朝野哗然 台州府这边,萧战带着大伙儿吃着火锅唱着歌,把东南官场搅了个天翻地覆。可这动静实在太大,震波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迅速传回了京城,把金銮殿上的瓦片都震得嗡嗡作响。 宁王府,书房内。名贵的景德镇瓷杯碎了一地,如同宁王此刻碎裂的心……和钱袋子。 宁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张德福那头猪!刘猛那个蠢货!就这么被萧战那个丘八给一锅端了!本王每年投进去多少银子!多少心血!” 幕僚垂手而立,小心翼翼道:“王爷息怒,好在……萧战似乎没有拿到直接指向王府的铁证,只是那帮蠢货临死前的攀咬……” “攀咬还不够吗?!”宁王低吼,“萧战那条疯狗,他会放过任何一丝线索?他在东南这么一闹,咱们在盐利上的进项直接断了!还有安插的人手,几乎被连根拔起!这等于斩断了本王一条胳膊!” 他焦躁地踱步:“还有老六!他跟着萧战,肯定把什么都看在眼里!这下好了,他在父皇面前,可是立了大‘功’了!” 同一时间,安王府也是类似的光景,只是安王更阴沉些,他摩挲着一块玉佩,眼神冰冷:“萧战……好一个萧战!真当自己是钦差大臣,代天巡狩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此子,绝不能留!” 很快,两位王爷达成了默契(暂时地)。朝堂之上,他们的代言人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开始疯狂上蹿下跳。 御史甲(痛心疾首状):“陛下!萧战恃宠而骄,假借防倭之名,行擅权之实!未经三司会审,便擅杀四品大员、卫所指挥使,视国法如无物,此风断不可长!” 言官乙(义愤填膺状):“萧战在东南收买民心,妄言‘根正苗红’,其心叵测!军中只知有萧将军,不知有陛下!臣恐其尾大不掉,重现藩镇之祸啊陛下!” 罪名一条条罗列上来:“目无君上”、“蓄意谋反”、“破坏朝廷盐政大局”……帽子一顶比一顶大,恨不得直接把萧战钉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 御书房内,老皇帝看着案头左边堆积如山的弹劾萧战的奏章,又看看右边萧战和李承弘联名呈上的,详细记录东南盐案始末、人证物证以及整饬成果的捷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香烟袅袅,映衬着他复杂难明的神色。 欣慰吗?是有的。萧战这小子,虽然混不吝,但能力是真强,手段是真狠。东南盐务积弊多年,倭患难除,根子就在这官商勾结、兵匪一窝上。萧战过去,快刀斩乱麻,不仅揪出了蛀虫,稳定了盐价,整肃了海防,还赢得了民心。老六跟着他,也历练了不少,这份捷报写得有理有据,比在宫里时沉稳多了。 忌惮吗?也是真的。这小子行事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动不动就“临机专断”,先斩后奏,杀起官员来眼睛都不眨。他在军中和民间的威望飙升,那句“根正苗红”听着提气,但也隐隐刺痛了皇帝敏感的神经。功高震主,权柄过重,历来都是帝王大忌。 大太监小心翼翼地添茶,轻声问:“陛下,宁王、安王殿下和几位阁老还在外间候着,等陛下对萧将军一事的决断……” 老皇帝挥了挥手,有些疲惫:“告诉他们,朕知道了。东南倭患未平,萧战仍需镇守。此事……容后再议。” 他需要时间权衡。萧战是一把锋利的刀,用好了,可以斩除积弊;用不好,也可能伤到自己。在彻底解决倭寇这个心腹大患之前,他不能自断臂膀。但必要的敲打,也不能少。 并非所有朝臣都被宁王、安王裹挟。一些素来耿直、关心民生的清流官员,在仔细了解了东南案情后,反而对萧战刮目相看。 都察院一位以刚正不阿着称的老御史,在一次小朝会上力排众议: “诸位同僚!老夫看来,萧将军此行,虽有行事操切之嫌,但其心可嘉,其功更伟!东南盐务之腐败,已至触目惊心之境!官商勾结,资敌牟利,此乃动摇国本之祸!萧将军不畏权贵,一举铲除奸佞,廓清吏治,使盐价平抑,民心大悦,此非国之干城,何为?” 另一位官员附和:“正是!若非萧将军以雷霆手段破局,依循常规,三司推诿,查证往返,恐三五年也难有结果!届时,倭寇愈发坐大,百姓愈发困苦!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萧将军那句‘根正苗红’,话虽粗鄙,理却至正!为官为将者,若不能为民请命,保境安民,与蛀虫何异?” 这些声音虽然暂时无法与弹劾的浪潮抗衡,但也像一股清流,在浑浊的朝堂中发出了不同的声音,让老皇帝的决策更加犹豫。 与京城的口水仗相比,东南官场的反应直接多了——集体患上了“萧氏恐惧症”。 各级官员,从知府到县令,一个个活得像个鹌鹑。往日里欺上瞒下、吃拿卡要的勾当收敛了大半;衙门办事效率前所未有地高,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被萧战那个“活阎王”盯上。 某知府夜半惊醒,推醒身边的夫人:“夫人!快掐我一下!我梦见萧将军扛着刀来问我,去年修河堤的银子账目对不对!” 同知之间私下交流:“张兄,今日可有何‘非常规’收入?” “李兄莫要害我!如今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只盼萧阎王……不,萧将军早日移防!” 就连市井小民都感觉到了变化。去衙门办个地契,居然没被索要“辛苦费”;街上的衙役巡逻,也变得“文明执法”起来。 路人甲感叹:“嘿,这萧将军,比什么巡察御史都管用!” 路人乙笑道:“那是!他老人家不用查账,就看谁不顺眼,或者听说谁欺负老百姓,直接就‘咔嚓’!这威慑力,杠杠的!” 煽情场面: 几个曾经被贪官污吏逼得走投无路的商人,偷偷凑钱想给萧战送块“青天在世”的牌匾,被萧战派人婉拒了。来人传话:“将军说了,你们好好做生意,按时交税,不欺行霸市,就是对他最好的感谢。真要送,就送给那些战死的将士家属吧。”商人们感慨万千,最终将牌匾和一笔钱送到了阵亡将士抚恤处。这种微妙的变化,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东南的官场生态。 京城的风暴,传到台州萧战耳朵里时,他正蹲在沙滩上,跟一群士兵研究如何改进渔船,以便更适合追击倭寇的小艇。 “弹劾?谋反?”萧战掏了掏耳朵,把“耳屎”弹向大海,“啧啧,这帮孙子,除了会打嘴炮和告黑状,还能不能整点新活儿?” 李承弘拿着一封京城来的密信,眉头紧锁:“老师,不可大意。父皇虽然暂时压下了弹劾,但心中必有疑虑。宁王、安王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萧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混不吝地笑道:“殿下,你把心放宽,稳稳地放在盆骨里!老子行得正,坐得直,一不为升官,二不为发财,为的是这东南的百姓能喘口气,为的是咱们大夏的海疆能清净点!” 他指着正在训练的士兵和远处恢复生机的渔村:“你看看,咱们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哪一件对不起朝廷发的俸禄?皇帝老子要是英明,自然知道谁忠谁奸。他要真是不分青红皂白,听信谗言……”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痞痞的笑容,语出惊人:“那这官当着也没啥意思!老子干脆挂印封金,回我的沙棘堡挖矿去!到时候带着兄弟们开个矿场,搞点‘特种冶炼’,说不定比当官发财还快活!保证到时候还给陛下缴税,绝对不偷税漏税!” 周围听到的士兵们都哄笑起来,气氛轻松。周仓瓮声瓮气地说:“将军去哪,俺老周就去哪!挖矿也比受那帮龟孙的窝囊气强!” 二狗更是起哄:“对!将军当矿老板,我当工头!咱们沙棘堡出来的,干啥不是一把好手?” 李承弘看着萧战和这群无法无天却又无比纯粹的部下,心中的担忧莫名消散了不少。他苦笑着摇摇头,也许,正是这种“光脚不怕穿鞋”的混不吝气势,才是萧战能在这浑浊世道中,劈开一片朗朗乾坤的原因吧。 萧战勾住李承弘的肩膀,挤眉弄眼:“安啦我的殿下!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咱们现在最大的任务,是抓紧时间,把倭寇彻底揍趴下!等咱们提着倭寇头子的脑袋回京献俘,你看那帮弹劾我的孙子,脸疼不疼!那才叫真正的‘打脸’!想想都带劲儿!” 第353章 自家孩子会疼人 就在朝堂因萧战在东南的霹雳手段而暗流汹涌、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向京城之际,一支风尘仆仆却满载物资的车队,在一队精锐沙棘堡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台州大营。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沉重声响,仿佛敲打着胜利的鼓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萧战正叼着草根,跟李铁头、周仓等人蹲在巨大的沙盘前,对着那个标着“幽灵岛”的模型抓耳挠腮。沙盘上代表敌方防御工事的小旗密密麻麻,萧战正指着几处险要嘟囔:“他娘的,这‘鬼王丸’倒是会挑地方,这岛跟他妈刺猬似的,老子这船还不够坚,炮还不够狠啊……” 话音未落,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国公爷!营外!营外来了好大队车马!打着咱们沙棘堡和龙渊阁的旗号!领头的……领头的说是大小姐来了!” “大小姐?”萧战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被点了火的炮仗,“噌”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脸上的愁容瞬间被狂喜取代,嘴里的草根都掉了,“我靠!是老子的宝贝大丫?!文瑾来了?!真的假的?!” 他也顾不上什么沙盘和倭寇了,像一阵风似的刮出了帅帐,李铁头、周仓等人也又惊又喜,连忙跟了上去。跑到营门处,只见夕阳的余晖下,一个穿着合身利落墨绿骑装、身姿挺拔、眉眼灵动中带着几分英气的少女,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随行人员卸货。那不是他那已经长成大姑娘的侄女萧文瑾(大丫)又是谁? “四叔!”大丫一眼就看到了冲出来的萧战,眼睛瞬间亮得像星辰,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虽然努力想保持沉稳,但那雀跃的脚步和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萧战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大丫抱起来,像个孩子似的兴奋地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哈哈大笑道:“哈哈哈!老子的宝贝大侄女!真是你啊!想死四叔了!你怎么跑这东南前线来了?路上多危险!你婶婶她怎么就放心让你来了?”他放下大丫,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长高了,也瘦了,肯定是路上累的!” 大丫被转得有些晕,站稳后,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角和衣襟,努力摆出小大人般沉稳的模样,但语气里的娇憨和对叔叔的亲近藏不住:“婶婶当然不放心,天天念叨。但她更不放心四叔您在前线饿肚子、没趁手的家伙用!听说您在这边又是打倭寇又是整顿官场,动静闹得那么大,肯定缺东西!我……我就跟婶婶和赵叔叔商量,把龙渊阁这半年多攒下的利润,大部分都换成了粮食、布匹和上好的金疮药,还有……”她顿了顿,带着一丝小骄傲,小手用力一挥,指向身后那绵延不绝、装载得满满当当的车队,以及从几辆特制马车上下来、穿着沙棘堡工匠服、眼神精亮、一看就手艺不凡的二十多人,“还把咱们阁里手艺最好、最能吃苦的二十位铁匠、木匠大师傅都给四叔您带来了!您看,后面那些车,全是给您的!都是家里人的心意!” 众人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听着车轮压在土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那些从车上下来的、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锐利、手脚粗大、一看就是顶尖匠人的师傅们,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规模,这手笔,简直比他们之前抄那几个贪官家得来的浮财还要震撼! 李铁头猛地一拍自己锃亮的光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激动得嗓门震天:“哎呀俺的亲娘嘞!大小姐!您这可真是……真是及时雨,活菩萨啊!咱们刚发了笔‘横财’,底子是厚了点,可这打仗,粮草器械哪有够的时候?谁会嫌粮多械足呢!您这可是雪中送炭,不对,是雪中送了个暖炉子啊!” 周仓一向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捋着短须,感慨万分地对萧战说:“国公爷,瞧瞧,还是自家孩子知道疼人!知道您在前线不容易,这是把家底都给您搬来了啊!” 二狗更是像猴子一样窜到车队旁,兴奋地摸摸这辆车的麻包,看看那辆车的箱子,最后凑到大丫身边,眼巴巴地问:“大姐!我的好大姐!你可算来了!我想死你了!有带新的‘窜天猴’来吗?威力更大的那种?还是龙渊阁又搞出什么好玩……啊不,是好用的新玩意儿了?” 大丫对二狗嫣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发现二狗确实结实了不少,然后转向萧战,正色道,语气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干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四叔,婶婶让我一定带话给您,沙棘堡一切安好,让您千万放心,不必挂念。赵疤脸叔叔也说了,兵源和后续物资会持续保障,绝不让前线断了炊。家里有他坐镇,让您可着劲儿在前线‘折腾’,天塌下来,有沙棘堡给您顶着!” 萧战听着侄女这番话,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和这些不远千里、风尘仆仆赶来的家乡子弟兵和工匠,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向四肢百骸,鼻子竟有些发酸。他用力揉了揉大丫的头发,把她精心梳理的发髻揉得有些乱,笑骂道:“臭丫头,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都知道千里迢迢来疼四叔了!好!真好!有你们这帮家里人,老子现在底气足得能把这东海给填平了!” 这边正热闹着,得到消息的六皇子李承弘也快步赶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矜持守礼的样子,但眼中也带着几分好奇。 “文瑾小姐。”李承弘拱手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大丫连忙敛衽还礼,落落大方:“民女萧文瑾,见过六皇子殿下。”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李承弘,又瞥了一眼旁边晒得黝黑、却精神焕发如同脱胎换骨般的二狗,抿嘴一笑,打趣道:“看来四叔没亏待殿下,就是……二狗好像糙黑了不少,都快赶上咱沙棘堡的煤球了。” 二狗浑不在意,反而挺起胸膛,嘿嘿笑道:“那是!跟着四叔……国公爷,风吹日晒,下海抓倭寇,上岸揍贪官,能不糙吗?不过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他这粗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在皇子和大小姐面前不妥,连忙捂住嘴,讪讪地笑了笑。 萧战见状,得意地一把搂住大丫的肩膀,对着李承弘炫耀道:“小子,看见没?这才叫贴心小棉袄!老子家的!能文能武,能管家能送粮,巾帼不让须眉,一个能顶你们宫里十个娇滴滴的公主!” 李承弘看着萧战和大丫之间那种毫无隔阂、自然流露的亲密与温情,再看看二狗那虽然粗野却充满活力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炽热真挚的亲情,在等级森严、充满算计的皇宫中,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奢侈品。他勉强笑了笑,附和道:“文瑾小姐……确实与众不同,萧家……门风独特。” 大丫带来的物资迅速被后勤官带着人清点接管。一袋袋饱满的粮食被扛进仓库,一匹匹厚实的棉布被登记造册,一箱箱珍贵的药材被军医如获至宝地捧走。而那二十位铁匠大师傅,更是被军工坊负责人鲁三七像迎接祖师爷一样,恭恭敬敬地请走了,迫不及待地要交流新技术,优化燧发枪和“没良心小炮”的生产工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军,士兵们无不欢欣鼓舞! “听见没?国公爷的亲侄女,从老家沙棘堡给咱们送东西来了!这么多粮,这么多布!” “乖乖!还有那么多老师傅!咱们的家伙事儿以后肯定更利索!” “沙棘堡没忘了咱们!家里有力气着呢!跟着国公爷,前程大好!” “国公爷待咱们如手足,家里人也把咱们当自家人!这兵当得,值!” 就连台州城里的百姓,听说了这事,也纷纷感慨: “萧国公真是得人心啊,老家的人都这么支持!” “这才是真心为国为民的好官!比那些只顾着自己捞的强万倍!” “有沙棘堡在后面撑着,咱们东南平定倭寇,指日可待了!” 是夜,萧战在帅帐旁特意收拾出来的小帐里,设了简单的家宴为大丫接风洗尘,作陪的只有二狗和李承弘。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军营的寻常伙食,但气氛却格外温馨。 萧战给大丫夹了一大块肉,看着她略显清瘦的脸颊,心中感慨万千,不由得多喝了几杯。他端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跳跃的烛火,语气带着难得的柔软和一丝沧桑: “丫头啊,四叔记得,当年在小河村,你还是个拖着鼻涕、跟在我屁股后面颠颠儿跑,整天‘四叔四叔’叫着要糖吃的小不点……这一转眼,就这么大了,都能独当一面,带着这么多人马物资,千里迢迢来给你四叔送‘救命粮’了……时间过得真他娘的快啊!” 大丫给萧战斟满酒,眼神坚定而温暖:“四叔,您别这么说。您在外面带着将士们流血拼命,为我们挣安稳日子,我们在家享福,这心里哪能踏实?婶婶常念叨,咱们萧家的人,心要齐,劲儿要往一处使!您在东南剿倭除贪,是为国为民的大义,我们就在后方,给您管好家,攒足家底,让您没有后顾之忧!” 萧战听着这话,只觉得胸中豪气顿生,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说得好!心齐!劲儿往一处使!老子有你们这帮贴心的家人,有沙棘堡那群过命的兄弟,有龙渊阁源源不断的支持,还有现在这帮嗷嗷叫、能打胜仗的兵!什么宁王安王,什么倭寇鬼王,在老子面前,统统都是纸糊的老虎,一捅就破!来!”他举起酒杯,目光炯炯地扫过三人,“为了咱们老萧家,为了沙棘堡,为了早日扫平倭寇,还东南一个太平,干杯!” “干杯!”四个酒杯用力地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仿佛吹响了最终决战的号角。 大丫的到来,如同给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注入了一剂最优质的润滑剂和强心针。不仅带来了宝贵的物资和顶尖的技术人才,更给萧战注入了无比强大的精神力量和家族后盾的支持。内部隐患已除,后方支援稳固如山,萧战终于可以彻底甩开膀子,心无旁骛地专注于即将到来的、与倭寇主力“鬼王丸”的终极对决。而他的底气,不仅来自于身后的沙棘堡,更来源于脑海中那随着资源到位而悄然点亮的、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新一代“大杀器”蓝图。东海之上,最终的战鼓,已然擂响! 第354章 船厂奠基 龙渊阁支援的车队抵达后,整个台州大营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粮食入库的踏实感尚未散去,更让萧战喜出望外的是随队而来的那几十号人——他们大多穿着粗布衣衫,面容饱经风霜,但眼神却迥异于普通军士或农夫,那是一种专注于技艺、沉浸于创造的独特光芒。 萧战一大早特意在帅帐外空地上摆了几张长条桌,上面堆满了水果、点心和热茶,弄得不像是接见工匠,倒像是开茶话会。他本人也没坐主位,而是溜达着,看着被二狗引进来、显得有些拘谨的匠人们。 “都来了?别客气,坐坐坐,先垫垫肚子,一路辛苦!”萧战随手拿起一个果子啃着,含糊不清地招呼。 匠人们哪见过这等阵仗,尤其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们在地方上虽受尊重,但也从未被一位国公如此随意又热情地对待过。 “这位是江南造船世家出身的陈老,”二狗指着一位精神矍铄、手指关节粗大的老者介绍,“祖上三代都是给朝廷督造战船的。” “这位是闽地来的郑大师,擅长处理硬木和船体结构。” “咱们沙棘堡自家军工坊的刘师傅、王师傅这次也跟着来了,他们精通铁器锻造和机关,夫人说您这边用的上,……” 萧战走到陈老面前,也不管手上还有果汁,直接握住老人布满老茧和划痕的手,用力晃了晃:“陈老!郑大师!久仰久仰!老子……呃,本国公早就听说各位的大名了!可把各位给盼来了!” 陈老和郑大师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萧战又看向沙棘堡来的刘铁锤,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老刘!你也来了!好啊!咱们沙棘堡的宝贝疙瘩都搬来了!这下老子心里更有底了!” 刘铁锤憨憨一笑:“国公爷,我做梦都想来您这里跟您干活呢,您不知道,夫人通知我跟着大小姐一起来台州时,把我高兴的蹦了三尺高,那老周头还羡慕我呢!可惜他岁数太大,夫人就没让他一块跟着来!” 他环视所有被他这“混不吝”接待方式搞得既紧张又新奇的匠人,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语气变得异常诚恳,虽然用词还是那么接地气:“各位老师傅,老哥哥,小兄弟们!废话不多说,你们能来,是给我萧战面子,是给咱们东南前线数万饿着肚子砍倭寇的弟兄们面子!老子在这里,给你们交个实底!” 他“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发出沉闷的响声:“在这儿,你们,就是爷!要钱,龙渊阁的银子管够,绝不让你们为五斗米折腰!要材料,老子就是把东南的山林砍秃噜皮,把地底的矿藏挖穿,也给你们弄来!谁要是敢给你们气受,或者哪个不开眼的官僚敢对你们指手画脚、耽误你们干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狼性”光芒,恶狠狠地说:“老子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塞他裤裆里,让他知道知道,耽误工期的下场!” “噗——”几个年轻些的匠人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几位老匠人也是嘴角抽搐,想笑又觉得不合礼数。 萧战不管他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要捅破天的豪气:“老子要在这台州湾,建起咱们大夏,不,是建起这普天之下,头一份的,牛逼克拉斯的船厂!造出能驰骋四海、无惧风浪、搭载着咱们最新火炮、能碾压一切敌寇的铁甲巨舰!让以后的海上,只有咱们横着走的份儿!什么倭寇海盗,统统给他们轰回姥姥家去!”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这活儿,工程量是大得离谱,难度是高得吓人!我就问一句,你们敢不敢接?能不能干?!” 匠人们被他这番粗鲁、直白却又充满力量与信任的话语激得热血沸腾。陈老更是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国公爷如此信重,将这等千秋功业托付于我等微末匠人,我等……必竭尽残年之力,呕心沥血,不负所托!” “不负所托!”其他匠人也齐声应和,眼中燃烧着创造历史的火焰。 接下来的几天,萧战愣是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军务,亲自带着陈老、郑大师等核心匠人,以及跟屁虫似的二狗和好学生李承弘,沿着台州湾曲折的海岸线开始了“选址之旅”。 “这里不行,”陈老指着一段平缓的沙滩摇头,“水太浅,稍微大点的船就容易搁浅,到时候出都出不去,不成旱鸭子了?” “那边也不行,”郑大师望着另一处浪花翻涌的岬角,“风浪太大,且不说施工困难,造好的船停泊都是问题,天天跟摇元宵似的,谁受得了?” 一行人骑马乘车,跋涉良久,终于找到了一处名为“葫芦口”的隐蔽海湾。只见湾口狭窄,向内却豁然开朗,水面宽阔平静如镜,水深测量后也完全满足要求。两侧山峦如同天然臂膀,将海湾紧紧环抱,既能抵御风浪,又易守难攻,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良港所在。 陈老抚着长须,眼中满是赞叹:“妙啊!国公爷,此地藏风聚水,水深港阔,实乃兴建船厂的不二之选!天佑我等啊!” 萧战一听,得意地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一扬下巴:“那必须的!老子可是带着罗盘……呃,带着感觉看过的!这地方,风水绝佳!你们看这地形,像不像个聚宝盆?在这里造船,肯定又大又结实,还能给老子招财进宝,财源滚滚来!” 一直安静观察学习的李承弘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在他耳边嘀咕:“老师,船厂选址,首重水文地理、防御工事,这与风水……有何干系?”他实在无法理解自己这位老师天马行空的思维。 萧战一把搂住李承弘的肩膀,一副“你小子还是太年轻”的表情,理直气壮地开始输出他的歪理:“承弘啊,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心理暗示,高级管理技巧!你觉得这地方风水好,聚财,工匠们干活是不是更有劲头?觉得是块宝地,老子我投钱是不是也更痛快、更舍得?心情好了,运气就好,运气好了,事儿自然就容易成!这叫‘玄学管理学’,老祖宗的智慧,结合现代管理理念,高级着呢!懂不?” 二狗在一旁疯狂点头,无脑捧哏:“对对对!四叔说得对!四叔高见!” 李承弘嘴角微抽,看着萧战那副“我是大师我最懂”的模样,以及二狗那毫无原则的拥护,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新词——“玄学管理学”。 吉日选定的这天,“大夏皇家台州造船厂”(名字是萧战一拍脑袋想的,觉得挂上“皇家”二字倍儿有面子,能唬人还能拉投资)奠基仪式在葫芦口这片未来的热土上简单而热烈地举行了。 没有三牲祭品,没有繁文缛节。萧战直接让人抬来十几坛刚从龙渊阁商队那儿“顺”来的好酒,给每个到场的人,无论是匠人、军官,还是前来支援的民夫、好奇围观的军士,都满满倒上了一海碗。 他自己端着一碗酒,一个箭步跳上旁边一块巨大的、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礁石,居高临下,看着下方黑压压、眼神中带着期盼与迷茫的人群。 “兄弟们!老少爷们儿!姐妹们(偶尔有几个负责伙食的妇女)!”萧战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洪亮,“今天,咱们在这儿,不是光挖个坑,埋块刻字的石头完事儿!咱们是在埋下一颗种子!一颗能让咱们大夏水师称霸四海、让所有倭寇海盗听见咱们船响就尿裤子的种子!” 他手臂一挥,指向身后碧波万顷的海湾:“都看看!这地方,像不像一个等着咱们给它填满巨舰的聚宝盆?以后,这里会竖起最高的船坞,会响起最带劲的号子,会飘起最香的焊烟……呃,是锻打声!会造出最大、最坚固、跑得最快、火炮最猛的铁甲战船!” 他描绘着美好的蓝图,虽然听起来有点像“画大饼”,但极具煽动力:“想想看!到时候,咱们开着自家造的大船,追着倭寇的破船,都不用接舷战,远远地,‘轰’一炮!”他做了一个夸张的爆炸手势,“直接送他们去海底喂王八!把他们抢走的金银财宝,全都抢回来!用咱们的船,保护咱们的商船,让龙渊阁的生意做到天涯海角,赚更多的钱,给弟兄们发更多的饷,吃更好的肉!” 他举起酒碗,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老子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屁话!就一句!”他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随即狠狠将碗摔在礁石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跟着老子干!有钱一起赚,有仗一起打,有功一起立!让咱们的船,遍布这片大海!开工大吉!” “开工大吉!!” 被他的情绪彻底点燃,所有人都举起酒碗,仰头痛饮,随后学着样子将碗摔下(心疼得后勤官直咧嘴),震天的呐喊声响彻葫芦口。匠人们拿着工具开始紧张地勘测划线,民夫们喊着号子挥舞起锄头铁锹,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海湾,瞬间变成了一个喧嚣、混乱却充满生机的巨大工地。 两个负责警戒的年轻士兵,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交头接耳。 士兵甲咂咂嘴:“乖乖,国公爷这动静搞得也太大了吧?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士兵乙一脸崇拜:“你懂啥!这叫高瞻远瞩!没听国公爷说吗?这是下金蛋的母鸡!等咱们的大船造好了,还用怕倭寇那些小舢板?直接碾压!” 士兵甲挠挠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我就纳闷,国公爷咋懂这么多?又是造船又是风水的?听说他以前不是……” 士兵乙赶紧捂住他的嘴:“嘘!慎言!国公爷那是天人下凡,文韬武略,无所不能!没看见六皇子殿下都乖乖跟在后面当学生吗?咱们啊,跟着干就完了!国公爷说了,有钱一起赚!” 两人望向在工地上指手画脚、时不时爆出几句粗口却又总能说到点子上的萧战,眼神里充满了信服与好奇。 李承弘看着如同巨型怪兽般开始吞噬资源的工地,以及账本上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终究还是没忍住,找到正在和民夫一起啃粗粮馍馍、啃得津津有味的萧战。 “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李承弘斟酌着用词,“如今倭寇主力‘鬼王丸’部虽暂未大规模进犯,但威胁仍在,犹如悬顶之剑。我军新胜,根基未稳。此时投入如此巨量的资金、人力于此等长远工程,是否……有些本末倒置?若船未成而敌已至,如之奈何?” 萧战三两口把馍馍塞进嘴里,又灌了半碗凉水,打了个嗝,浑不在意地抹抹嘴:“承弘啊,你这想法,还是太学院派,太死板!打仗打的是什么?归根结底,打的是钱粮,是技术,是综合国力!光靠缴获那三瓜两枣,能支撑多久?那叫投机!咱们得有自己的根基,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他指着忙碌的工地,眼神锐利:“造大船,不是为了摆着好看,更不是为了等倭寇打上门来被动挨打!有了真正的巨舰,咱们就能掌握主动权!想打谁,就把战场推到谁家门口去!控制住海路,就等于掐断了倭寇的补给线和退路!还能保护咱们自己的商船队,让龙渊阁的生意畅通无阻,赚来更多的钱,反过来支撑军费,更新装备,招募更多士兵!这就叫‘以战养战,可持续发展’!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懂不?” 他拍了拍李承弘的肩膀,语重心长(自以为)地说:“眼光要放长远,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有时候,看似最冒险、最离经叛道的一步棋,反而是破局的关键。这,就是你老师我的‘发展经济学’!” 李承弘听着萧战这套夹杂着现代词汇的“歪理邪说”,虽然觉得有些地方过于理想化,但仔细琢磨,却又似乎蕴含着打破常规的智慧。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觉自己这位老师,虽然行事风格混不吝,但眼界和魄力,确实非常人可及。 几乎在台州船厂奠基的同时,远在京城的宁王府密室内。 宁王看着手中密探送来的详细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造船厂?规模宏大?他萧战是真不打算回京了,想在东南另起炉灶,当他的土皇帝不成?” 一旁的安王脸色更加阴沉,指尖轻轻敲打着檀木桌面,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龙渊阁的巨额资金,沙棘堡的核心工匠,现在再加上一个可能掌控未来海权的船厂……王兄,他这哪里是一颗棋子?这分明是要自成棋手,与我们,甚至与父皇,对弈啊!” 宁王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水师若真被他牢牢掌握,东南沿海便尽入其彀中。届时,钱粮、兵力、海贸……他想要什么没有?此獠,已成心腹大患!” 安王阴恻恻地接话:“而且,他打着‘皇家’旗号,名正言顺。我们若贸然动手,反而落人口实。必须想办法,要么将其掌控,要么……尽早除之。” 密室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跳跃,映照着两张写满算计与不安的脸。 第355章 民心所向 龙渊阁的银钱和物资如同甘霖,而船厂建设的消息则像春雷,瞬间传遍了饱受倭患蹂躏的台州各地。对于许多家园被毁、亲人离散、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沿海百姓而言,这不再仅仅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宏大工程,而是触手可及的救命稻草,是黑暗生活中透进来的一束光。 台州城门口,以及下辖几个较大集镇的空地上,新搭起的简易凉棚下,“大夏皇家台州造船厂招工处”的牌子格外醒目。棚子前,早已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队伍里有面色黝黑、手脚粗大的渔民,有满脸风霜、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农民,还有一些虽然瘦弱但眼神坚毅的妇人,甚至半大的小子也挤在人群中,翘首以盼。 负责登记的两个小吏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快喊哑了:“排队!都排好队!说了多少遍了,不许插队!姓名,籍贯,原先是做什么的?有力气没手艺的站右边!会木工、泥瓦、打铁的,哪怕只是会修修补补的,站左边!妇人去旁边那个棚子登记,有缝补、做饭的活儿!” 一个黑瘦如铁、肋骨根根可见的汉子挤到前面,激动地挥舞着胳膊:“官爷!俺叫赵铁柱!没啥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能扛能挖,一天吃一顿……不,半天不吃都行!只要管饭,让俺干啥都行!”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拘谨地搓着满是裂口的手,怯生生地问:“官……官爷,老汉打了一辈子鱼,会看水流风向,也会摆弄船橹,修补渔网更是不在话下……船厂……能用得上老汉这点微末本事不?” 负责登记的小吏抬头看了他一眼,按照上头下发的规定,大声宣布,既是回答老者,也是告诉所有人:“都听清楚了!萧国公爷有令!招募船厂工役,管一日两餐,干的好的,中午加个杂粮馍馍!每日基础工钱十文,做满一个月,按时结算,绝不拖欠!若是有特殊手艺,经过考核,工钱翻倍,甚至更多!表现特别好的,等船厂建成了,有机会转为正式工匠,拿月钱,享待遇!” 这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管两顿饭!还有工钱!” “十文钱!天爷,能买好些粗粮,娃儿们不用饿肚子了!” “听见没?干得好还能当正式工匠!那是吃皇粮了吧?” “萧国公活菩萨啊!快,快排队!” 葫芦口船厂工地,已然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号子声震天响,“嘿哟嘿哟”的节奏中,巨大的原木被众人合力抬起;伐木的斧凿声铿锵有力;夯实地基的夯土声沉闷而扎实;还有工匠们指导工作的吆喝声……各种声音交织,谱写了一曲充满原始生命力与希望的劳动交响乐。 沙棘堡来的工匠们无疑是技术核心,他们负责指导关键部位的施工,比如测量划线、指导搭建简易龙门架、处理关键木料等。而绝大部分的体力活——挖土方、抬木材、夯地基、运输材料,则由新招募的本地百姓承担。他们虽然大多面黄肌瘦,有些人甚至走路都打晃,但此刻,为了那实实在在的两顿饭和能养活家人的工钱,也为了那“正式工匠”的渺茫希望,一个个都咬紧牙关,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老王!这边!这根梁要架正咯!” “李婶子!你们几个娘子军,把那片地基再夯一遍,对,使劲!国公爷说了,地基不牢,船厂得飘!” 工地上甚至自发形成了简单的竞赛氛围。负责不同区域的工头们,会根据沙棘堡工匠制定的简单标准,评选出“每日高效小组”,奖励嘛,就是每人多分一条小咸鱼,或者一碗油花明显多些的菜汤。可别小看这点奖励,在这物资匮乏的时候,足以让所有人眼红,干起活来更加拼命。 一个之前饿得几乎皮包骨头的年轻后生,刚和同伴们合力将一根需要六人合抬的巨木运到指定位置,累得几乎虚脱,但领到那两个扎实的杂粮馍馍和一碗飘着零星油花和菜叶的汤时,他蹲在临时工棚的阴影里,吃得无比香甜,对旁边同样狼吞虎咽的同伴感慨:“俺的娘咧……这馍馍,真瓷实!这汤,真香!俺都记不清上次吃饱是啥时候了……萧国公,是咱的再生父母啊!”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者,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和眼角的湿润,哑声道:“是啊,要不是国公爷搞这个船厂,给咱们一条活路,今年冬天,不知道要饿死冻死多少人……这船厂,是咱的命啊!” 船厂的建设,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不仅吸引了劳动力,更无形中打破了军队与地方百姓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许多轮休的士兵,会三三两两来到工地附近,有时是纯粹好奇看看这宏大的工程,有时则会搭把手,帮忙推推车,或者用军中统一配发、他们自己节省下来的布头、盐块,跟工人们换一些他们从海里刚捞上来的新鲜鱼虾,或者自家园子里种的瓜菜。 这种最原始朴素的“以物易物”,让百姓们发现,这些穿着号衣的军爷,似乎和以前那些横行霸道、吃拿卡要的卫所兵爷不太一样。他们会讨价还价,但不会强抢;他们会说粗话,但眼神里没有戾气,反而带着点好奇和友善。而士兵们也感受到了来自这些平民真心实意的感激和那点小心翼翼的亲近。 有一次,几个半大的小子,看着一队巡逻经过、军容整齐、装备精良的士兵,眼睛都直了。其中一个胆大的,偷偷拉住走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军官的衣角,小声问:“军……军爷,俺……俺能当兵不?俺也想跟着国公爷,穿这身衣服,打倭寇!” 那军官一愣,看着小子渴望的眼神,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子,先好好在船厂干活,把身子骨养结实点!等我们招兵的时候,你来,我看你行!” 二狗后来屁颠屁颠地跑到萧战面前表功:“四叔!您是没看见!现在咱们在台州老百姓眼里,那威望,杠杠的!这个!”他使劲翘起两个大拇指,脸上笑开了花。 萧战偶尔会像个街溜子一样,背着手,叼着根草,在工地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他不喜欢前呼后拥,就喜欢自己看。看到哪个小组干得特别卖力,进度飞快,他会溜溜达达过去,从怀里(仿佛是个百宝袋)掏出几个野果子,或者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随手抛过去:“干得不赖!赏你们的!接着整!” 若是看到有人明显偷奸耍滑,或者某个环节手艺粗糙不过关,他也不会当场发火骂娘。他会把负责那片区域的工头叫到一边,指着那人,用周围人都能隐约听到的音量“悄悄”说:“瞅见那小子没?是不是昨晚媳妇没让上床,没精打采的?你去,让他去那边搬点轻巧的玩意儿,别在这儿磨洋工耽误大家进度。再不行,让他去帮厨劈柴火,换个手脚麻利的来。” 这种看似随意、甚至有点损,却又透着一丝古怪“体贴”的管理方式,让工人们对他又敬又怕。敬的是他看似不拘小节却心明眼亮,怕的是被他“特殊关照”——那意味着要么去干更累的重活,要么就去干毫无技术含量、未来也没啥前途的杂活。于是,大家干活更加卖力,生怕被国公爷那双“法眼”给盯上。 李承弘经常被萧战打发到工地,美其名曰“协调物资,记录进度”,实则让他多接触底层,了解民生。他亲眼目睹了那些原本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流民,如何在吃饱饭后,脸上逐渐有了血色,眼中重新燃起对生活的渴望;看到他们第一次领到那微薄却实实在在的工钱时,那小心翼翼揣进怀里、仿佛捧着稀世珍宝的神情;看到士兵与百姓之间那种生涩却积极向上的互动。 他回到帅帐,对正在研究如何用更少的钱办更多事的萧战感慨道:“老师,以往学生只在书中读到朝廷赈灾,无非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此法虽能活人性命,却易使民滋生惰性,且耗费国库巨万,难以为继。您这‘以工代赈’,一举三得:既解了流民饥馑,使其得以存活;又推动了船厂建设,利于长远;更收拢了民心,稳固了根基……学生以往只知纸上谈兵,今日方知实务之妙,受教匪浅。” 萧战正对着一份鲁三七送来的、关于尝试用混合桐油和石灰水处理木材以防蛀防水的报告啧啧称奇,头也不抬地说:“道理简单得很,授人以鱼,他吃完这顿还得饿。授人以渔,他得自己动手,还可能饿着。老子这是,直接挖个鱼塘,让他们自己下来捞,捞得多吃得多,还能给老子把鱼塘越挖越大!给他们活干,让他们靠自己的力气和汗水换饭吃,他们才有奔头,才有尊严,才会把这儿当成自己的事儿来干。光给吃的,那是养米虫,哦不,是养猪。老子要的是能一起干活、将来能一起开着大船打倭寇的兄弟,不是光会张嘴等食的猪。” 李承弘闻言,浑身一震,细细品味着“鱼塘”和“养猪”的比喻,虽然粗鄙,却直指核心,让他对“民本”和“治理”有了更深一层的思考。 葫芦口船厂工地的喧嚣与汗水,与沿海村落逐渐升起的炊烟、修复的渔网、孩子们重新出现的笑脸,交织成一幅名为“希望”的画卷。萧战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将龙渊阁的财富和力量,转化为了稳固的基石和澎湃的民心。而就在这看似按部就班、热火朝天的建设浪潮之下,萧战意识深处那沉寂已久的“强国系统”,正带着蒸汽的轰鸣与铁甲的寒光,即将向他豁然开启。 第356章 点亮科技,蒸汽机船 捣毁黑石岛缴获的“第一桶金”,稳定东南局势带来的“稳定收益”,尤其是启动造船厂这项吞金巨兽所带来的持续性“项目点数”……所有这些,最终在萧战脑海中的“强国系统”界面上,汇聚成了一长串令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数字。萧战看着那数字,感觉自己像个一夜暴富的土财主,走路都带风。是时候,消费一把,来点真正能改变游戏规则的“硬货”了! 是夜,帅帐内烛火摇曳。萧战以“思考人生”为由,屏退了左右,意识迅速沉入那片浩瀚神秘的星海——强国系统界面。看着点数栏里那串足以让之前抠抠搜搜的自己流下幸福眼泪的数字,他(意识体)忍不住双手叉腰,仰天(并没有天)无声狂笑:“哈哈哈!老子也有今天!以前买个燧发枪图纸都得掰着手指头算,现在,咱也体验一把土豪氪金秒科技的快感!”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直接略过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科技,精准锁定在【军事科技】->【海军科技】分支下,那两个他垂涎已久、却因价格高昂一直处于灰暗状态的终极目标。 【初级船舶蒸汽动力系统】(需点)——图标是一个略显粗糙但结构分明的锅炉、汽缸活塞和连杆机构,旁边还有一个抽象的小船喷着气的图案。 【基础铁甲舰构造原理】(需点)——图标是一艘木质船体关键部位(如水线带、炮位)覆盖着铆接铁甲的剖面示意图,还有水密隔舱的结构。 “就是你们俩了!老子的海上霸业,就指望你们起飞了!”萧战豪气干云,意识中如同点击购买按钮般下达指令,“系统!给老子点亮!全款!不用分期!” “叮!确认消耗点数点。相关知识传输启动……” 刹那间,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庞杂、更加精深、更加汹涌的知识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粗暴地涌入萧战的脑海!锅炉的热效率计算与安全阀设计、高压汽缸的铸造工艺与密封材料选择、活塞与连杆的传动效率、明轮与螺旋桨的推力对比与适用环境、复杂的传动齿轮组设计、低碳钢铁甲的锻造与热处理、铆接技术与水密性保障、铁木混合结构的应力分析与重心配平、水密隔舱的合理布局与强度要求…… 萧战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个被强行灌水快要炸裂的牛皮袋,无数三维图纸、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配方、工艺细节如同走马灯般疯狂闪烁、碰撞、融合,剧烈的信息过载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意识体昏迷”。好半晌,这股狂暴的信息流才渐渐平息、驯服,最终如同与生俱来的记忆般,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随时可以调用。 第二天,萧战顶着一对堪比熊猫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仿佛磕了十斤薄荷。他将陈老、郑大师、沙棘堡的刘铁锤和他的徒弟王小亮等所有核心匠人头子,紧急召集到那间充作技术中枢的、飘着木屑和桐油味的木屋里。门窗紧闭,气氛严肃。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萧战珍而重之地(演技浮夸)拿出几张他熬夜凭借记忆和系统灌输的理解,画出来的、标注着各种奇怪符号、简化原理图和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注释的“天书”——蒸汽机原理图和铁甲舰构造示意图。 “各位,都凑近点,看看这个。”萧战故作神秘地将蒸汽机原理图推到须发皆白的陈老面前。 陈老起初有些茫然,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端详那锅炉、活塞、连杆的示意结构,以及旁边萧战用狗爬字写的注释“烧开水,得劲,推着跑”。他先是皱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变得如同破风箱般急促,脸色瞬间涨红。 “这……这……这是……以水火相激之力,化为绵绵不绝之动,驱动万钧之物?”陈老的声音尖锐而颤抖,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如同少年般炽热的光芒,一把抓住萧战的胳膊(差点把萧战拽个趔趄),“国公爷!这……这若是能成,船只将彻底摆脱风帆桨橹之束缚,无惧逆风逆流,可日夜不息,驰骋万里!这……这是夺天地造化之神器!真正的国之神器啊!!” 另一边,郑大师捧着铁甲舰的构造示意图,尤其是看到那清晰标注的水密隔舱设计和关键部位覆盖铁甲的思路,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胡须翘起:“妙!妙极!妙不可言!如此结构,船只犹如身着铁铠之壮士,抗沉性何止倍增!若再覆以此等铁甲,倭寇那些火箭火矢,挠痒痒乎?寻常炮石,恐难伤其筋骨!坚不可摧,真乃海上堡垒!” 看着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匠人如此失态,如同见了神仙显灵,来自沙棘堡的刘师傅抱着胳膊,歪着嘴,露出一副“基操勿六”的淡定表情,对旁边几个同样来自沙棘堡、憋着笑的工匠低声道:“瞅瞅,这就惊着了?格局还是小了点。咱们在堡里,连能自己吭哧吭哧往前拱的铁牛(蒸汽拖拉机)都弄出来好几台了,虽然个头笨重了点,跑起来比牛车快不了多少,还老趴窝,但原理嘛,大差不差!国公爷脑子里这些好东西,那都是常规操作,多跟跟就习惯了!”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了陈老等人的耳朵里。陈老和郑大师猛地转头,看向萧战,又看看一脸“我们见过世面”的沙棘堡众匠,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在审视一群来自天外的怪物。 萧战知道,直接把系统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硬塞给他们,无异于对牛弹琴,他需要做个优秀的“翻译官”和项目总指挥。 他敲了敲蒸汽机图纸,用最接地气的话解释:“简单说,就是搞个大锅(锅炉)使劲烧水,水开了变成气(蒸汽),这气儿劲儿大,能顶着一个铁疙瘩(活塞)来回动,咱们再想办法把这来回的动,变成能让大轮子(明轮)或者水里那个螺旋片(螺旋桨)转圈圈的力,推着船跑!老刘,你们有造那笨铁牛的经验,这大锅怎么烧不漏气、怎么安全,铁疙瘩怎么做得严丝合缝还溜滑,是难点,你们组牵头攻关!陈老,您老负责整体布局和与船体结合的部分!” 他又指向铁甲舰图纸:“船骨头主要还是木头,但在关键地方,比如水线腰眼、放炮的胸口位置,给它镶上一层铁甲!就跟人打架穿盔甲一个道理!还有里面,用厚实的隔板分成一个个小房间,就算一个房间被捅破了进水,别的房间还是干的,船照样沉不了!郑老,这是您的强项,结构怎么才够硬,铁和木头怎么才能亲如一家不散架,您多费心!” 匠人们被他这番“人话”讲解点醒,虽然具体工艺、材料仍是漫漫长路,但前进的方向已然无比清晰,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燃烧着参与创造历史的兴奋火焰,恨不得立刻就去开工试验。 李承弘作为萧战的“编外弟子”,也被允许列席这次足以载入史册的“技术密会”。他听着萧战那些将高深原理比喻成“烧开水”、“穿盔甲”的粗俗讲解,看着陈老、郑老等业界泰斗激动得如同蒙童般手舞足蹈,再联想到沙棘堡那确实存在、会冒黑烟的铁牛,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感觉过去十几年读的圣贤书构建起来的世界观,正在咔咔作响,出现裂痕。 会后,他找到正在对着新到的物资清单龇牙咧嘴的萧战,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求知欲:“老师,学生愚钝……这些……宛如天外奇谈的构想,这些巧夺天工的机械原理,究竟……究竟源自何处?蒸汽之力,竟能驱动巨舰?铁甲覆船,真可浮于海上?这……这已然完全超出了圣贤典籍所载,超出了学生所能理解的天地常理了。” 萧战正心疼被贪官层层盘剥后缩水的物资,没好气地随口胡诌:“哦,这个啊,昨儿晚上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神仙,踩着祥云过来,拍着老子脑袋硬塞进来的,你信不?”他见李承弘一脸“您看我像傻子吗”的表情,又换了副嘴脸,搂着他肩膀开始灌输“萧氏哲学”:“承弘啊,你这脑子,就是被那些之乎者也给框住了!这天地万物,运行自有其规律!火能烧水,水能成汽,汽有膨胀之力,这就是规律!木头能浮水,铁块要下沉,但把铁打成片子,做成空壳子,它也能浮,这也是规律!咱们读书,不是为了死记硬背先贤说了啥,而是要弄明白这天地万物为啥这样,然后利用这些规律,把它们拧成一股绳,为咱们所用!这叫格物致知,学以致用,高级着呢!懂不?” 李承弘沉默良久,看着萧战那副吊儿郎当却又仿佛能洞悉世界本质的模样,第一次开始严肃思考,或许……那些被斥为“奇技淫巧”的东西,真的蕴含着通往强大之路的钥匙? 蒸汽的蓝图带着灼热的气息铺开,铁甲的构想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台州造船厂的目标,不再仅仅是木材的堆积和船坞的挖掘,更承载着一个时代强行跃迁的野望。然而,将脑海中超越时代的图纸变为现实中劈波斩浪的巨舰,这条道路注定崎岖坎坷,技术的天堑、资源的枷锁、以及来自朝野内外愈发凌厉的明枪暗箭,都将如同惊涛骇浪般考验着萧战和他这支刚刚集结起来的“技术远征军”。但无论如何,历史的指针,已经在这一声源于系统、响于意识的蒸汽鸣响中,被强行拨动,指向了一个未知而汹涌的方向。 第357章 分工攻坚 台州湾畔,船厂外围,一夜之间改天换地。萧战大手一挥,数以千计的粗大原木被深深砸入地面,构成了密不透风的栅栏围墙。围墙上,每隔十步便立起一座简易却坚固的木质警戒哨塔,塔上悬挂着白底黑字、杀气腾腾的木牌:“大夏皇家军事重地,擅入者格杀勿论!”字迹殷红如血,透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驻守此地的,是清一色从沙棘堡调来的老兵。这些跟着萧战在边关吃过沙、饮过血的老兵油子,眼神锐利如鹰,手指永远搭在燧发枪的扳机护圈上。他们可不管来的是皇亲国戚还是江湖豪侠,没有萧战亲批、盖着血红私印的条子,或者他本人亲自带领,就算是只蚊子想飞进去,都得先问问他们手里那杆已经上膛的燧发枪答不答应,顺便还得评估下这蚊子够不够塞牙缝。船厂,彻底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只进不出的独立王国,里面叮当乱响,外面猜测纷纷。 船厂核心区域,一间用粗大原木匆匆搭建、还散发着松脂清香的“指挥部”里,萧战召集了所有核心工匠。墙上挂着他那堪比抽象派大师杰作的蒸汽机和铁甲舰分解图,线条狂野,标注随性,看得一众老师傅眼角直抽抽。 萧战一脚踩在充当桌案的木墩上,手里拿着根细长木棍充当教鞭,活像个山寨大王在分赃。 “都听好了!老少爷们儿们!”他嗓门洪亮,震得屋顶灰尘簌簌下落,“从今天起,咱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哦不,是拧在一股绳上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锅……呃,有难同当!图纸就在这儿!”他用木棍啪啪地敲着那几张鬼画符。 “咱们给它来个庖丁解牛,大卸八块,分头干!效率,要的就是效率!” 他用木棍指向那团代表锅炉的混乱线条:“锅炉组!陈老,您老德高望重,牵头!任务就是把那个能烧开水、还能憋住劲儿不炸的大铁锅给老子弄出来!要求就八个字:皮实,耐操,能扛住压力!想象一下,这就是个超级加大加厚版的压力锅,咱们能不能吃上熟饭,就看它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匠,陈老,沉吟着开口,眉头拧成了疙瘩:“国公爷,非是老朽推辞。这锅炉若要承受您所说的澎湃蒸汽之力,对钢铁材质、铸造工艺、特别是铆接密封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以目前……” 萧战大手一挥,直接打断:“怕个球!技术不够,土法来凑!信心要有,万一见鬼了呢?”他目光一转,锁定在人群中一个皮肤黝黑、壮硕如铁塔的汉子身上。 “老刘!刘铁锤!”萧战点名,“你,别光看热闹!从现在起,你就是咱们船厂的‘首席疑难杂症工程师’,兼‘背锅侠’!哪儿有解决不了的材料问题、工艺难题,你就给我顶上去!把你在沙棘堡折腾铁牛、炸了仨锅炉才成功那套‘失败是成功之母’的宝贵经验,都给我拿出来!” 刘铁锤闻言,不仅不以为耻,反而昂首挺胸,蒲扇般的大手把胸脯拍得梆梆响,声音洪亮:“国公爷放心!包在俺身上!不就是锅吗?俺们沙棘堡最开始搞的那锅炉,炸得那叫一个噼里啪啦,跟过年似的!炸着炸着,经验就炸出来啦!熟得很!” 众工匠:“……”感觉更不放心了怎么办? 萧战无视众人微妙的表情,木棍继续移动:“气缸活塞组!郑大师,您来!就搞那个被气儿顶着来回跑的铁疙瘩和它住的铁管子!要求:溜光水滑,严丝合缝,不能漏气!想象一下,这就好比……好比……”他卡壳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好比男人要肾好,气缸必须不漏气!动力才足!” 郑大师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老脸通红,咳嗽不止。众工匠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 “明轮传动组!老王,你带着人研究怎么把铁疙瘩来回的直线运动,变成大轮子转圈圈的力!齿轮、连杆、曲轴,你们自己琢磨!原理很简单,就跟驴拉磨一个道理,只不过咱们用铁疙瘩代替驴!” 老王一脸茫然:“国公爷,那……那驴……不是,那铁疙瘩,它肯拉吗?” 萧战眼睛一瞪:“它不肯?你就不会想办法让它肯?给它压力(蒸汽)啊!这不就跟上班一个道理,不给压力,谁给你动?” 众人:“……”好像很有道理,但又哪里不对劲。 “船体改造组!老刘(沙棘堡的刘铁锤,他身兼多职),你经验多,带着其他木工、船工老师傅,负责把现有的船体骨架给我往死里加固,预留出装铁甲的位置,还有里面那个小格子,对,就是水密隔舱!记住,咱们这船,要的就是一个‘硬’字,以后跟人撞船,咱也得是那个站着笑的!” 他环视众人,眼神睥睨,仿佛已经看到了铁甲舰纵横四海的未来:“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没?有问题现在提,过期不候!” 底下鸦雀无声,主要是被萧战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有点懵。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好!没问题就散会!开工!记住,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谁先搞定,本国公奖励他……陪本国公吃一顿小灶!” 众人轰然应诺,怀着复杂的心情,投入到这项前所未见的宏大(且不靠谱)的工程中。 在船厂划定的“冶炼试验区”,热浪滚滚,几个新建起的土高炉和炒铁炉正喷吐着炽热的火焰。刘铁锤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横流,精壮的肌肉在火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他正对着几个从各地高薪(忽悠)来的铁匠吹胡子瞪眼。 “瞅瞅!都瞅瞅你们打的这铁!”刘铁锤拿起一块之前尝试打造的锅炉钢板胚子,声如洪钟,“这玩意儿软得跟面条似的,脆得跟饼干一样!能扛住气儿顶?”说着,他用钳子一掰,那块钢板胚子竟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裂纹。“看见没?不行!不及格!” 他指着那几座土高炉,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听俺的!都按俺沙棘堡的规矩来!铁矿,要选最硬的,杂质少的!焦炭,给我可劲儿加,别省!鼓风机,给俺往死里吹!火候,要旺!要看到那铁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颜色亮得能晃瞎你的眼才行!” 一个年轻铁匠看着耗费的物料,心疼得直抽抽,小声嘀咕:“刘师傅,这……这得费多少料,耗多少工啊……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刘铁锤耳朵极灵,牛眼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那年轻铁匠一脸:“成本高?现在费点料,耗点工,那叫投资!总比以后锅炉‘砰’一声炸了,把咱们这帮人一锅端了,直接送上西天强吧?国公爷说了,安全第一,质量至上!质量是1,其他都是后面的0,1没了,再多0有屁用!谁再敢跟俺提偷工减料,老子就把他塞进炉子里,看看他能炼出几斤好钢!” 年轻铁匠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刘铁锤抄起一把大铁锤,吼道:“都看好了!打铁的时候,要趁热!要像打你家不听话的娃一样,反复锻打!把那杂质、把那气泡,都给俺打出来!这叫百炼成钢!懂不?这就跟人一样,不受捶打,咋成栋梁?” 在刘铁锤充满哲学气息(且暴力)的指导下,冶炼区的工匠们开始了艰苦的“百炼”之旅。 郑大师那边也遇到了麻烦。气缸内壁需要尽可能光滑如镜,以减少摩擦和漏气。但这个时代的打磨技术,最多也就用磨石做到相对平整,距离“镜面”效果差着十万八千里。 郑大师对着一个初步铸造出来的气缸内部发愁,那里面坑坑洼洼,粗糙得能当磨刀石,他唉声叹气:“国公爷要求‘溜光水滑’,这……这如何是好?便是用最细的砂石打磨,也难及万一啊。” 恰逢萧战溜达过来“视察进度”,瞅了一眼那月球表面般的气缸内壁,摸了摸下巴:“这玩意儿……得抛光啊。” “抛光?”郑大师疑惑,“何为抛光?” 萧战眼珠一转,想起以前在网上看的杂七杂八的知识,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简单!就是找点硬度比铁高的细沙,比如金刚砂啥的,掺上水,弄个木杆子顶着个磨头,塞进去,然后找个驴……或者人,不停地转,磨它!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呃,反正就是磨!或者……找点碎瓷片,碾成极细的粉,也行!总之,想办法给它磨平溜了!这就叫……嗯,‘摩擦起滑’原理!摩擦摩擦,是光滑的步伐!” 郑大师将信将疑,感觉国公爷说的不像工艺,倒像跳大神。但死马当活马医,他还是吩咐徒弟去找细沙和碎瓷片尝试。几天后,徒弟惊喜地跑来汇报:“师傅!师傅!国公爷的法子好像有用!虽然慢,但那气缸内壁,真的光滑了不少!” 郑大师看着那确实有所改善的气缸,抚着胡须,喃喃自语:“摩擦起滑……国公爷,真乃神人也!”(萧战:我只是随口瞎掰的。) 夜深人静,只有船厂核心区域还亮着几处炉火的余烬,映照出各种巨大而狰狞的阴影。萧战如同做贼一般,施展蹩脚的潜行技巧,避开一队队精神抖擞的巡逻老兵,偷偷摸进了核心区域。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着那已经初具雏形、如同沉睡巨兽骨架般的锅炉,那正在被工匠们用土法笨拙打磨的气缸,还有旁边堆积如山、等待刘铁锤“临幸”锻打的铁甲胚料,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仿佛在看绝世美女。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锅炉旁边,轻轻抚摸着粗糙冰冷的锅炉外壳,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低声自语,语气温柔得吓人:“老伙计,加把劲,快点成型吧……老子已经等不及要开着你去海上兜风,让那些靠风帆的渣渣们看看,什么叫做降维打击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海战的场景,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容:“想想小鬼子那些破船,看到你这黑黝黝、冒着黑烟、还不用看老天爷脸色就能狂奔的铁家伙,那表情一定很精彩?估计得吓得尿裤子吧?嘿嘿嘿……” 低沉而猥琐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吓得附近一只出来觅食的老鼠“吱”一声钻回了洞里。 船厂外围,两个沙棘堡老兵正在哨位上执勤,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抵挡着海边的夜寒。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昼夜不停的叮当敲打声,以及偶尔试验小型锅炉时发出的“噗嗤噗嗤”的蒸汽嘶鸣,两人开始小声嘀咕。 老兵甲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里面整天叮叮当当,咣咣唧唧,跟闹了妖精似的,也不知道国公爷到底在鼓捣啥吓人的大家伙。这动静,比咱们在沙棘堡打铁造兵器还邪乎。” 老兵乙一脸神秘,压低声音:“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里面一个负责送饭的老乡工匠偷偷说,国公爷要造的,是一种不靠风帆就能自己跑的铁船!还能喷火吐烟,力大无穷!” 老兵甲嗤之以鼻,把嘴一撇:“扯你娘的臊!铁船?还能浮起来?还能自己跑?你当是北海龙王的三太子显灵了,还是话本看多了?我看你是被海风吹傻了!” 老兵乙不服气,梗着脖子:“你才傻!你懂个屁!国公爷是凡人吗?你见过哪个凡人能搞出沙棘堡那么多新玩意儿?能带着咱们以少胜多打蛮子?他说能成,那就一定能成!咱们等着瞧好吧!到时候这铁船下海,非把那些海盗、倭寇,连带着你看不起我的眼珠子,都惊掉不可!” “呸!老子等着!要是真成了,老子请你喝一个月的酒!” “成交!你就准备好掏钱吧!” 船厂内部,各个项目组在无数次的失败与摸索中艰难前行。技术的壁垒如同横亘在眼前的大山,但在萧战层出不穷的“歪理邪说”(有时误打误撞还真管用)和刘铁锤带领下的土法暴力攻坚下,正在被一点点凿开、瓦解。钢铁的轰鸣与工匠的汗水,共同浇灌着这株跨越时代的科技火种。 第358章 倭寇震怒,战书染血 碧波万顷的东海上,往日穿梭不绝的走私帆影如今已稀稀拉拉。黑石岛的覆灭,如同被拔除的毒牙,东南沿海那些曾经嚣张的骚扰据点也一个个被端掉,尤其是那条通往倭国本土、流淌着金银和违禁品的秘密走私航线,被硬生生掐断。盘踞在外海诸岛的倭寇势力,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经济危机”。财富的源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劫掠的空间被那个名叫萧战的夏国将领,用火枪和诡计压缩得只剩下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萧战这个名字,成了所有倭寇头目夜里磨牙的诅咒对象。 外海某座形似獠牙、易守难攻的隐秘岛屿深处,一个被改造成议事厅的天然山洞里,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狰狞的面孔。主位上,身材魁梧如同狗熊、脸上带着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蜈蚣状刀疤的倭寇大头目“鬼王丸”,正处在暴怒的边缘。他刚听完手下关于又一个走私据点被端、损失惨重的汇报。 “八嘎呀路!萧战!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萧战!”鬼王丸的咆哮声在山洞里回荡,震得火把都晃了三晃,他猛地将手中盛满劣质清酒的陶碗摔在地上,碎片和酒液四溅,“黑石岛被他轰成了渣!我们在岸上的耳朵和眼睛被他一个个抠掉了!现在,连通往九州、本州的财路都快被他掐断了!再这样下去,别说喝酒吃肉,咱们他娘的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了!都得下海当鱼食!” 一个瞎了只眼、绰号“独眼龙”的头目闷声闷气地抱怨:“鬼王丸大人,不是兄弟们不尽力,是那个萧战,太他妈邪门了!他的火器跟长了眼睛似的,又远又准!打仗也不按套路来,神出鬼没,咱们几次想找回场子,都像拳头打在铁刺猬上,亏吃大了……” “吃亏?!”鬼王丸“哐啷”一声抽出腰间那柄据说饮血无数的武士刀,寒光一闪,面前厚重的木案应声被劈成两半,“那是因为我们还不够狠!不够团结!就像一群抢食的野狗,被人家拿着棍子挨个敲晕!我们必须联合起来!” 他赤红着眼睛,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扫视着底下大大小小的头目:“放下你们那点鸡毛蒜皮的恩怨!把你们藏着的船、捂着的人都给老子拿出来!集中我们所有的力量,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夏国猪,一次永生难忘的教训!要让他明白,这片大海,到底谁说了算!是谁的猎场! 就在群寇激愤,却又对联合有些犹豫之时,一个穿着略显陈旧但浆洗得笔挺的深色和服、脚踩木屐的倭人,在几名眼神凶悍、腰间佩刀的浪人护卫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山洞。他是倭国西南某个对大陆富庶垂涎三尺的强藩(暂定为“萨摩”藩)派来的秘密使者,名叫吉田。 “鬼王丸阁下,各位首领,在下吉田,冒昧打扰。”吉田微微鞠躬,姿态放得很低,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精明与算计,却瞒不过这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我家主公对各位英雄近日的遭遇,深感痛心。那个萧战,狂妄自大,不仅仅是在断各位的财路,更是在践踏我们大和民族的尊严!”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继续煽风点火:“为此,我家主公愿意雪中送炭,提供一批最新打造的铁炮(火绳枪),足足一百支!外加白银五千两,作为军资,支持各位英雄,务必给夏国,给那个萧战,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鬼王丸不是傻子,眯起那双凶眼,手指敲着新换的桌案:“吉田先生,你们萨摩藩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直接说条件吧,老子不喜欢绕弯子。” 吉田阴险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鬼王丸阁下快人快语。条件很简单。事成之后,台州及其周边沿海的贸易特权,需由我家主公指定的‘萨摩商社’优先接管。另外……我们希望能‘请’到萧战本人,或者,至少得到他麾下军队那些新式火器的制造方法。” 洞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贸易特权是块大肥肉,但萧战的火器更是让人眼红。鬼王丸与其他几个大头目交换了一下眼神,贪婪和野心在浑浊的空气里碰撞、发酵。有了萨摩藩的武器和资金支持,这场仗的胜算似乎大了不少。 “好!”鬼王丸一拍桌子,“这笔买卖,老子做了!告诉你家主公,准备好他的商社牌子,等着接手台州吧!” 在鬼王丸的强力号召和萨摩藩暗中输血(画饼)的推动下,散布在东海各处犄角旮旯的大小倭寇团伙,开始前所未有地向鬼王丸所在的主岛汇聚。破烂的帆船、抢来的商船,甚至一些只能在内海晃悠的小早船,都挤满了衣衫褴褛但眼神凶悍的倭寇、浪人以及被裹挟的亡命徒。短短数日,竟然集结了超过五十艘大小船只,匪众号称五千(实际能打的约三千),旌旗(破布)招展,乌泱泱一片,堪称近年来东海倭寇最大规模的一次团建(火并预备役)。 在决定最终行动方案前,一个自诩读过几本汉家兵书的狗头军师(原是个落第秀才,投了倭寇)向鬼王丸献计:“大王,出兵需有名,需先声夺人!当下一封战书,以显我煌煌军威,挫敌锐气!” 鬼王丸觉得有理,为了彰显“军威”,他亲自带队,袭击了距离台州海岸不远的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渔村。村民们大部分闻风逃散,但还是有几名动作稍慢的老弱妇孺不幸被掳。 腥咸的海风夹杂着血腥味,在破败的沙滩上弥漫。鬼王丸一只脚踩在一名死不瞑目的老渔民尸体上,对着一个被掳来、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发抖的落魄书生(原村里记账的)狞笑道:“你,会写字!给那个萧战写一封战书!用你们夏国字写!告诉他,三天之后,我鬼王丸将亲率天兵,踏平他那小小的台州!让他洗干净脖子,备好棺材等死!” 他指了指旁边那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渔民俘虏,残忍地补充道:“写完了,把这几个夏国猪的脑袋砍下来,用石灰腌上,连同战书,一起给萧战送过去!让他提前看看,跟他作对、反抗我们大和勇士的人,是什么下场!这叫……嗯,杀鸡儆猴!”他对自己能用出这个成语颇为得意。 几天后,一个被血渍浸透、散发着恶臭的木盒子,连同那封措辞极度嚣张、满篇侮辱性词汇的战书,被倭寇的快船送到了台州湾最外围的一处哨卡。消息和物件以最快速度被送到了萧战的中军大帐。 帅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李承弘、二狗、以及王参将、赵校尉等几位高级将领都在。当木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几颗经过简单处理、依旧面目狰狞、保留着惊恐表情的头颅时,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二狗眼睛瞬间就红了,一股血气直冲顶门,他“砰”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兵器架上,震得上面的长矛嗡嗡作响:“我操他姥姥的小鬼子!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四叔!这还能忍?出兵!立刻出兵!老子要亲手把那个什么鬼王丸剁成肉酱喂狗!” 李承弘脸色苍白,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老师,倭寇此举,丧心病狂,其目的就是为了激怒我们,让我们在盛怒之下失去判断,仓促出兵,落入他们可能设下的陷阱。他们此次集结兵力远超以往,又有别有用心之人暗中支持,必有倚仗,我们万万不可冲动啊!” 王参将也捻着胡须,忧心忡忡:“殿下(指李承弘)所言极是。国公爷,倭寇势大,且飘忽海上,我军水师主力尚未完全恢复,贸然出海决战,恐非良策。是否应依托岸防工事,以逸待劳?” 赵校尉则是个火爆脾气,梗着脖子道:“守?怎么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乡亲们白死?看着小鬼子在咱们家门口拉屎撒尿?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国公爷,打吧!就算拼光了,也得崩掉他鬼子几颗门牙!” 帐内顿时分为“主战”和“主守”两派,争论不休,气氛凝重而焦灼。 萧战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封散发着血腥和恶臭的战书,慢条斯理地展开,目光扫过上面那些歪歪扭扭却充满恶意的字眼——“夏国猪”、“缩头乌龟”、“踏平台州,鸡犬不留”……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在看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只是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冷冽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在众人期待、焦急、愤怒的目光聚焦下,萧战缓缓将战书折好,随手丢在案上,甚至还拿起旁边已经半凉的水壶,对着壶嘴“咕咚”灌了一大口水,仿佛刚才看的不是血腥战书,而是什么下饭小菜。 “吵什么吵?一个个的,跟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大妈似的。”他掏了掏耳朵,语气平淡得近乎欠揍,“不就是死了几个同胞,被小鬼子用小学没毕业的文笔骂了几句吗?看把你们急的,天塌下来了?” 二狗都快急哭了,跺着脚:“四叔!我的亲四叔诶!这能不急吗?他们这是在打您的脸啊!打咱们所有大夏军人的脸!还把乡亲的……的头……这能忍?!” 萧战瞥了他一眼,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让人脊背发凉:“打老子的脸?就凭他们那群乌合之众,海盗界的非主流,杀马特?也配?”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装着头颅的木盒子前,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一眼,脸上那点伪装的笑意也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旁边的亲兵队长沉声吩咐:“去找城里最好的棺木,把这几位乡亲,体体面面地安葬了。立刻去查,找到他们的家人,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翻倍给!以后,凡因倭寇而死的百姓,抚恤皆照此例!” 亲兵队长红着眼眶,用力抱拳:“是!国公爷!” 接着,萧战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杀意:“现在,都给老子听好了!” “传我军令:台州境内,所有驻军,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取消一切休假,哨卡加倍,巡逻队给老子十二个时辰不停!” “水师!所有还能动的哨船、快船,哪怕是用浆划的,都给老子放出去!像梳子一样,把附近海域给老子梳一遍!盯死鬼子的动向!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船,多少人,什么时候拉屎放屁!” “岸防炮台!所有火炮给老子检查三遍!弹药库打开,炮弹火药堆满!老子不过了!这次,让他们吃个够!” 他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冰雹砸下,条理清晰,杀气腾腾。 最后,他看向二狗,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混不吝的狞笑:“他们不是想玩‘吓唬你’这套小学生把戏吗?老子就陪他们玩把成年人的游戏!想踏平台州?老子先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来了就别想走’套餐,管杀还管埋,附赠海底万年游!” “二狗!” “在!”二狗一个激灵,挺直腰板。 “去,跑一趟船厂,告诉刘铁锤和陈老他们,客户(鬼子)等不及要上门体验咱们的新产品了,让他们加把劲,搞快点!说不定还能赶上用咱们那黑乎乎的大家伙,给那个什么鬼王丸,来个‘蒸汽朋克’式的终极送行,让他走得比别人更‘滚烫’一点!” “得令!”二狗精神大振,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台州大营这台战争机器,在萧战看似吊儿郎当、实则冷酷无比的指令下,高效而迅速地运转起来,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绝世强弓,弓弦紧绷,蓄势待发,凛然的杀气弥漫在沿海每一个角落。 而远方的海面上,鬼王丸那支看似庞大、实则鱼龙混杂的联合舰队,正满载着疯狂的野心、对财富的贪婪以及萨摩藩画下的大饼,扬起各式各样的风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朝着台州方向扑来。一场决定东南沿海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格局的终极碰撞,即将拉开血腥的帷幕。 与此同时,与外面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船厂核心试验区,那台粗糙笨重、被刘铁锤称之为“铁牛魔王”的蒸汽原型机,在陈老紧张的注视和刘铁锤“给老子顶住!”的咆哮声中,进行了又一次关乎生死的极限压力测试。锅炉剧烈颤抖,连接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最终,气缸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仿佛蛮牛苏醒般的嘶鸣,一股炽热的白色蒸汽狂喷而出,冲散了工棚顶的些许尘埃。 第359章 临战百态,民心可用 鬼王丸那封沾着渔民鲜血、充满侮辱词汇的战书,如同在滚热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台州境内炸开了锅。但与以往听闻倭寇来袭便吓得魂飞魄散、拖家带口往内陆逃难的景象截然不同,这一次,整个台州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紧张,却不恐慌;悲愤,却更坚定。一种被压迫到极致后反弹起来的凝聚力,正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悄然滋生。 台州大营的校场上,尘土飞扬,喊杀震天。燧发枪排枪射击的爆鸣声此起彼伏,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火药味。新兵们在老兵的呵斥下,一遍遍练习着装弹、瞄准、击发的动作,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号衣。 一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新兵蛋子,一边用吃奶的劲儿擦拭着明晃晃的刺刀,一边忐忑地问他那皮肤黝黑、脸上带疤的班头:“班头,俺听……听说这回倭寇来了好几千,船多得能把海面铺满,咱们……咱们就这些人,真能顶住吗?” 那老兵班头正眯着眼检查火绳,闻言嗤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新兵的后脑勺上,笑骂道:“怂瓜!几千怎么了?当年老子跟着国公爷在沙棘堡啃沙子的时候,咱们几百号人,就敢追着北蛮子几千骑兵的屁股后面撵!那场面,嘿,跟赶羊似的!现在咱们手里拿的是啥?是能打两百步的燧发枪!是能轰碎城墙的红衣大炮!国公爷都放话了,要让他们有来无回,包圆了下海喂王八,那就绝对错不了!你小子现在该想的不是顶不顶得住,是到时候别他娘的光顾着低头捡鬼子掉的钱袋,忘了开枪!” 新兵被拍得一个趔趄,脸上却涌起一股血色,梗着脖子道:“谁……谁捡钱袋了!俺……俺要像国公爷说的那样,用这刺刀,给死去的乡亲们报账!一个够本,两个血赚!”他挥舞着刺刀,动作夸张,引得旁边几个老兵哄笑起来,紧张气氛冲淡了不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也飞进了热火朝天的船厂。工头站在一个临时垒起的高台上,扯着嗓子宣布:“倭寇大军不日即到!国公爷有令,不愿留下的,现在就可以去账房结算工钱,绝不阻拦!愿意留下的,工钱翻倍!负责协助军队加固工事,运输物资!”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一些胆小的,或者家里有牵挂的,面露难色,默默地走向结算处,脸上带着愧疚。但更多的人,只是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便爆发出更大的声音。 那个曾经感慨这是“活命工程”的老者,此刻须发皆张,对着几个还在犹豫的年轻后生吼道:“走?现在往哪儿走?倭寇来了,跑到哪里才算安全?以前没这船厂,没萧国公,咱们除了等死,还能干嘛?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盼头,有了能保护咱们的家伙什在造,为啥要走?” 他挥舞着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老子是扛不动枪了,但老子还有一把子力气!能搬石头加固城墙!能帮忙抬伤员!倭寇想毁了咱们的活路,想毁了这能造铁甲船的船厂,老子就算用牙啃,也得崩掉他一颗门牙!谁爱走谁走,老子留下!” “对!留下!跟狗日的倭寇干到底!” “工钱加倍?那是国公爷仁义!咱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咱自己的家!” “就是!不能让前面死了的乡亲白死!也不能让船厂白建!” 民夫们的怒吼声汇成一股洪流,竟然将工地上震耳欲聋的敲打声都压了下去。一种“卷死倭寇”的悲壮氛围弥漫开来。 李承弘受萧战指派,代表官方到沿海各村庄、镇甸巡视防务,安抚民心。他本以为会看到慌乱和逃亡,但实际看到的景象,却让他这个深宫长大的皇子心灵深受震撼。 渔民们不再慌乱地藏匿家当,而是有组织地将小船驶入隐蔽的河岔,或者直接凿沉在浅滩,防止资敌。青壮年们自发组织起来,扛着锄头、铁锹,配合军队抢修破损的寨墙、挖掘陷坑。甚至一些白发苍苍的老者,也颤巍巍地拿出了挂在墙头生锈的鱼叉、砍柴的弯刀,在村口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眼神浑浊却坚定。 在一个刚刚为那几名遇害渔民举行了简单葬礼的村庄,空气中还弥漫着悲伤。一位失去了独子的老妪,用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拉住李承弘的衣袖,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声音嘶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殿下……您……您回去一定告诉萧国公……让他……让他放手杀!多杀倭寇!给俺儿……给俺儿报仇啊……俺老婆子就是天天吃糠咽菜,也供着军粮!” 李承弘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他真切地感受到,萧战那套看似“离经叛道”的以工代赈、利益捆绑,在此刻凝聚成了怎样一股可怕的力量。这不再是官府强压下的顺从,而是保卫自己亲手参与建设、关乎未来生存希望的共同家园的决绝信念。民心,真的可用了! 就在整个台州都绷紧了弦的时候,最高统帅萧战却显得格外“清闲”。他没像传统将领那样把自己关在帅帐里对着沙盘演算到天亮,反而带着二狗,开始了他的“战前巡视放松之旅”。 他先溜达到了伤兵营。里面充斥着草药味和轻微的呻吟声。萧战走到一个胳膊缠着厚厚绷带的士兵床边,大大咧咧地一拍对方肩膀:“咋样?零件还齐全不?死不了吧?” 那士兵被拍得伤口一疼,龇牙咧嘴,却努力挺起胸膛:“报告国公爷!死不了!这点小伤,好了还能上阵砍倭寇!” “砍个der!”萧战眼睛一瞪,“伤没好就想着砍人,你这是对你自己不负责任,更是对军医劳动成果的不尊重!好好给老子养着!等老子把那个什么鬼王丸的脑袋拧下来,腌好了给你当夜壶,让你天天滋他!” 伤兵:“……”(国公爷,这口味是不是有点重?) 旁边的伤兵们却都哄笑起来,原本沉闷的气氛活跃了不少。 接着他又晃悠到了炊事班的地盘。这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大锅炖着菜,烤着肉干。萧战顺手捞起一块刚出炉、还烫手的肉干,毫不客气地啃了一口,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对满头大汗的炊事班长说:“嗯,味儿还行。就是盐是不是放少了?再加点!仗打起来,兄弟们流汗多,不吃咸点没力气!还有,这肉干烤得再干巴点,要能当砖头使,关键时刻还能用来防身!” 炊事班长一脸苦相:“国公爷,再咸就齁死了,再干就硌掉牙了……” 萧战把眼一瞪:“齁死总比饿死强!牙掉了正好,喝粥省劲!听我的,多加盐,往死里烤!这叫战备意识,懂不?” 二狗跟在后面,看着萧战这“街溜子”般的做派,偷偷对旁边的书记官嘀咕:“瞅瞅,瞅瞅我四叔,这哪像是明天要打大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基层视察伙食的饭票子成精了呢!” 浩瀚的海面上,鬼王丸的联合舰队正扯满了风帆,浩浩荡荡地向台州方向进发。他站在那艘最大的、如同移动城堡般的安宅船船头,迎着海风,志得意满。放眼望去,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跟随其后,风帆连成一片,确实颇有声势。 一个擅长拍马屁的小头目凑过来,谄媚地说:“鬼王丸大人,您看这阵势!夏国猪肯定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那个萧战,说不定现在正抱着他那些破火器,躲在被窝里发抖呢!说不定已经在准备跑路了!” 鬼王丸闻言,发出夜枭般刺耳的大笑,声震海面:“跑?他能跑到哪里去?陆地上有我们萨摩的朋友‘欢迎’他,海上是我们的天下!这一次,我要亲手用这把刀,砍下他的头颅,做成酒器!把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火器,全都抢过来!让所有夏国人,不,让所有人都知道,反抗我们大和勇士,是什么下场!” 他猛地抽出武士刀,指向台州方向,意气风发:“传令各船!全速前进!明天日出之前,老子要在台州城最好的酒楼里,用萧战的人头下酒!让弟兄们放开手脚,抢到的钱财女人,都是自己的!” “嗷呜——!” “板载(万岁)!” 倭寇舰队中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欢呼,仿佛胜利已然在握。他们加快了速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狂暴鲨群,扑向那片他们视为肥肉的海岸。鬼王丸这面Flag,算是彻底插稳了。 台州沿海,军民一体,如同一个绷紧到极点的战争堡垒,无形的战意与有形的壕沟、炮台、加固的寨墙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而在与外界紧张氛围几乎隔绝的葫芦口船厂最深处,那间被严格保密的工棚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令人窒息。巨大的、粗糙的锅炉被烧得滚烫,连接着的原型机发出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的“呼哧——哐当!呼哧——哐当!”的嘶鸣,整个机体都在剧烈震颤,仿佛随时可能解体。刘铁锤脸上混合着油污、汗水和极度的紧张,虬结的肌肉绷紧,死死盯着那根疯狂跳动的压力计指针,嘶声力竭地咆哮,声音压过了机器的轰鸣:“顶住!给老子顶住!压力快到顶了!陈老,看好阀门!能不能赶上给鬼子头子来个‘蒸汽烧烤’,就看这一哆嗦了!” 第360章 锅炉吼,初现峥嵘 就在整个台州因倭寇大军压境而绷紧神经、沿海灯火彻夜不熄严阵以待之时,葫芦口船厂那被重重栅栏和忠诚老兵守护的核心试验场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临界点。外界的风声鹤唳仿佛被厚重的工棚墙壁隔绝,棚内只剩下那台集合了无数工匠心血、智慧与土法智慧的蒸汽原型机,发出的如同困兽般低沉而压抑的咆哮,以及所有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巨大的锅炉被炉膛内疯狂的火焰烧得暗红,靠近它都能感到皮肤被热浪灼得生疼。负责添煤的工匠早已脱光了上衣,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如同瀑布般流淌,脚下汇聚了一小洼水渍。那块由萧战“创意指导”、工匠们费了牛劲才弄出来的简易压力表,那根纤细的指针,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缓慢速度,颤巍巍、一步三晃地向着表盘上那圈用朱砂标出的、代表理论极限压力的红色区域逼近。 刘铁锤站在最前方,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脸上混合着油污、煤灰和汗水,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压力表指针上,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吼:“顶住……顶住……娘的,给老子再吃一口劲……就差这临门一哆嗦了……” 他身后的陈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差点给揪下来一撮;郑大师则双手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心里的汗滑腻腻的。几个胆子小的年轻学徒,更是紧张得闭上了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满天神佛保佑,还是在跟祖宗打招呼提前报到。 “哐当!嗤——!”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伴随着高压蒸汽狂喷的尖啸骤然响起!一根承受了极限拉力的铆钉,终于不堪重负,从锅炉与气缸的连接处崩飞出去,像颗出膛的铅弹般深深嵌入后面的木柱!炽热、白色的蒸汽如同找到宣泄口的怒龙,嘶鸣着喷涌而出! “不好!漏气了!”有人失声惊呼,现场瞬间一片慌乱。 “都他妈给老子稳住!”刘铁锤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住了骚动。他早已一个箭步蹿了上去,无视那灼人的蒸汽,操起旁边一直备着的、用湿布包裹的特制钢钳和重锤,吼道:“备用铆钉!冷水布!快!!”他几乎是将半个身子探进了弥漫的蒸汽中,凭借着手感和对结构的熟悉,在嗤嗤的炙烤声和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疯狂和精准,“铛!铛!铛!”几下,将一颗新的、烧红的铆钉硬生生砸进了预留的孔位! 泄漏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也就在这一刻,压力表的指针,在经过一阵剧烈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颤抖后,终于顽强而坚定地越过了那道象征着生死线的红色刻度! “成了!压力到了!设计压力!我们达到了!”负责监控压力的工匠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聚焦在那巨大的、由厚重硬木和铁箍构成的明轮上。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负责传动组的王师傅,深吸一口气,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手,握住了那根连接气缸活塞杆与明轮轴的简易离合器操作杆。他回头看了一眼刘铁锤和陈老,得到肯定的眼神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其扳合! “嘎吱——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老旧门轴即将断裂的金属摩擦声尖锐地响起,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抽。 紧接着,“哐……哐哧……哐哧……哐哧……” 伴随着蒸汽通过气缸有节奏的喷吐(声音还远谈不上顺畅),那巨大而笨重的明轮,先是极其滞涩地、仿佛极不情愿地动了一下,然后又一下……接着,在蒸汽持续而稳定的推动下,它开始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越来越均匀、越来越有力的节奏,稳定地旋转起来! 一开始像垂死的老牛在挣扎,但几个呼吸之后,就变成了健壮铁驴拉磨般的沉稳有力! “动了!它真的自己动了!没用风!没用浆!”一个年轻工匠激动得一把抱住旁边的师兄,又蹦又跳,语无伦次,“转了!铁驴拉磨了!” 陈老看着那凭借水火之力、无需借助天地之威便自行运转不息的巨轮,浑浊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纵横流淌,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祖宗啊……你们看到了吗……这……这是夺天地造化的神器啊……真的……真的现世了……” 郑大师更是激动得一把抓住身旁徒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那转动的轮子,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时代在眼前缓缓开启。 死寂!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试验场如同火山喷发,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夹杂着哭泣与狂笑的欢呼声!所有的疲惫、无数次失败带来的沮丧、以及连日来积压的焦虑,在这一刻,都被这看似笨拙却意义非凡的旋转,彻底碾碎,化为狂喜的洪流! 就在众人忘情欢呼,几乎要把工棚顶掀翻的时候,一个不合时宜、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呵?搞出这么大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儿杀猪呢?咋的,成功了?让老子瞅瞅这‘工业革命の初啼’响不响亮。” 只见萧战不知何时溜达了进来,嘴里叼着根草茎,双手插在宽松的裤兜里(他自己让裁缝改的),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与现场激情澎湃的气氛格格不入。他溜溜达达走到还在“哐哧哐哧”稳定运行的机器旁,无视那灼人的热浪和飞溅的油星,伸出手,像拍老伙计肩膀一样拍了拍滚烫的锅炉外壳,感受着那传来的有力脉动,脸上露出了资本家看到摇钱树开花般的满意笑容:“嗯,还行,这动静,这颤抖,有点意思了,比老子预想的还早点,算你们没白瞎我的银子。” 郑大师激动得像个小孩子,冲过来指着那转动的明轮,声音都在发颤:“国公爷!你看!成了!真成了!它自己转了!不用人推,不用风吹!” 萧战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掏了掏耳朵:“废话!它要是不转,老子投那么多钱那么多料,是请你们在这儿听响儿、搞重金属摇滚啊?目标是星辰大海,这才哪到哪?”他虽然嘴上毫不留情地泼着冷水,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如同看到自家熊孩子终于会走路了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重点检查了刚才崩飞铆钉现在被刘铁锤强行“续命”的地方,又看了看各处连接和密封,点点头,用一副“勉强及格”的语气说:“嗯,马马虎虎,算是走出了从零到一这最艰难的一步,可以给你们发个‘参与奖’。不过,别高兴得找不着北,离能装上船、能顶着风浪干倭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稳定性怎么样?能连着跑几个时辰?力气够不够大?能不能拖着大船跑?问题多着呢!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熬夜掉头发啊!” 虽然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但工匠们的热情却丝毫未减。有了这从零到一的突破,就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灯塔的光芒,后面哪怕再难,也觉得有奔头了! 尽管船厂是最高军事禁区,但蒸汽原型机成功运行那巨大的动静、以及工匠们压抑不住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还是隐隐约约传到了外围驻守的老兵和参与后勤运输的民夫耳中。再加上萧战有意无意地让身边嘴巴最大的二狗,“不小心”泄露了一点“内部喜讯”。 很快,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开始在军营和民夫中疯狂流传: “听说了吗?国公爷造出了能自己跑的‘铁牛魔王’!不吃草不喝水,光烧煤就能日行千里!” “啥铁牛?那是‘木牛流马’的祖宗!不对,是能在水里跑的‘钢铁巨兽’!以后咱们的船,就不用看老天爷脸色了!” “我就说国公爷是神仙下凡吧!这都能搞出来!打倭寇那不是手拿把掐?” 士兵们虽然对具体原理一头雾水,将信将疑,但结合萧战以往种种不按常理出牌却总能创造奇迹的事迹,以及船厂那边确实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轰鸣和动静,一种盲目的、近乎信仰的信任感油然而生,士气无形中再度高涨,仿佛凭空多了三分胆气。 “管他娘的是啥玩意儿!反正国公爷搞出来的,肯定是好东西!能帮咱们干死倭寇就行!” “对!跟着国公爷,有肉吃,还能打胜仗!” 与此同时,在离台州海岸不足三十里的漆黑海面上,鬼王丸的联合舰队已经下锚休整,如同漂浮的鬼城。他也通过一些零星渠道,听到了夏国境内关于萧战在造“神物”的荒诞传闻。 站在旗舰船楼的鬼王丸,听完探子那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汇报,发出了夜枭般刺耳而轻蔑的狂笑,声音在寂静的海面上传得很远:“哈哈哈!神物?自己会跑的铁船?夏国猪就只会用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来掩盖他们的虚弱和无能!除非他是东海龙王的女婿,否则哪来的神力?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抽出武士刀,雪亮的刀锋在月光下反射着寒光,指向台州方向那隐约的轮廓,意气风发地对着手下大小头目宣布:“传令各船!饱食酣睡!明日拂晓,趁着潮水,发动总攻!我要在太阳升到旗杆那么高的时候,踏上台州的土地!在正午时分,坐在萧战的帅椅上,用他的头骨酒杯,畅饮庆功美酒!” 他望着那片沉睡中的海岸,脸上露出了残忍而贪婪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烧杀抢掠的快感、堆积如山的财富和任他蹂躏的女人在向他招手。这面巨大的Flag,被他亲手插得结结实实。 台州湾内,蒸汽的初鸣如同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微弱却宣告了一个崭新时代的可能,带来了技术突破与信心的野蛮生长;台州湾外,嗜血的舰队已磨好了爪牙,冰冷的刀锋映照着即将到来的黎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海陆,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萧战站在最前沿的一处岸防炮台阴影下,海风吹动着他额前不羁的碎发。他望着远处海平面上那愈发浓郁的、预示着一场血战的黑暗,对身边紧张得咽口水的二狗和努力保持镇定的李承弘,用一种谈论明天早饭吃啥般的懒洋洋语气说道:“通知下去,今晚给兄弟们加餐,肉管够,饭管饱。吃饱了,明天早上……才好有力气送鬼子们上路,争取一波团灭,别耽误老子睡回笼觉。” 第361章 黎明炮火,血染滩头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紧紧包裹着台州湾。海面上弥漫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能见度极低。正是这种天气,让鬼王丸做出了他自以为明智的决定——利用雾气掩护,在台州湾一处相对平缓、看似守备松懈的沙滩进行抢滩登陆。他那庞大的舰队,如同聚集的食人鱼群,悄无声息地逼近了这片他们眼中的“软柿子”。 “板载(万岁)!!” 随着鬼王丸所在旗舰发出一声如同破锣般的怪异号角,数十艘满载倭寇的登陆小艇、关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蚂蟥,脱离了主力舰队,疯狂地划破平静的海面,冲向雾气朦胧的沙滩。船上挤满了挥舞着武士刀、长枪,或者端着老旧火绳枪的倭寇,他们发出各种怪异的嚎叫,脸上混合着对杀戮的渴望和对财富的贪婪,仿佛前方不是战场,而是不设防的金库。 鬼王丸站在高大的安宅船船楼上,举着单筒望远镜,透过薄雾隐约看到先头部队几乎未遇抵抗就接近了沙滩,嘴角咧开,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獠牙,得意地对身旁的萨摩使者说道:“吉田先生,你看!夏国猪果然被我们吓破了胆!这片滩头,就是我鬼王丸踏平台州的起点!传令!第一波,全力冲上去!杀光所有活物,建立滩头阵地!” 吉田使者微微鞠躬,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鬼王丸阁下用兵如神,在下佩服。” 第一批将近五百名倭寇,如同下饺子般,乱哄哄地跳下船,涉过齐膝深的海水,成功冲上了松软的沙滩。他们喘着粗气,在一些小头目的呼喝下,开始勉强整理队形,准备向纵深的树林和隐约可见的村庄轮廓发起第一波冲击。一切顺利得让他们觉得,胜利女神似乎已经在对他们掀裙子了。 就在大部分倭寇踏上沙滩,队形因为登陆的混乱而显得有些臃肿和松懈的那一刻,死神的请柬,悄然而至。 “啾——!” 一声尖锐刺耳的竹哨声,如同利刃划破黎明的寂静,突兀地从沙滩后方那片看似人畜无害的灌木丛和起伏的沙丘后响起! 这声哨响,仿佛是打开了地狱之门的钥匙。 “砰!砰!砰!砰!砰!” 下一瞬间,爆豆般密集而整齐的燧发枪齐射声,如同死神的交响乐,猛然奏响!隐藏在精心构筑的、覆盖着伪装网的沙坑和土木掩体后的沙棘堡火枪兵,露出了他们冰冷的枪口和更加冰冷的眼神。 第一排齐射!灼热的铅弹如同精准的铁雨,瞬间将冲在最前面、嚎得最大声的那一排倭寇打得如同风中落叶般向后栽倒!鲜血和碎肉在薄雾中炸开,形成一团团凄迷的血雾。 “啊!” “有埋伏!” “是夏国人的火枪!” 惨叫声和惊恐的呐喊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狂热嚎叫。倭寇的队伍像是被狠狠砸了一棍的蜂窝,顿时大乱。 “不要乱!散开!快散开!找掩护!”一个经验丰富的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稳住阵脚。 但沙棘堡的老兵们,早已将“排队枪毙”的战术刻进了骨髓。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后撤装弹,第二排迅速上前,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又是一轮几乎没有间隙的齐射!铅弹再次呼啸着扑向混乱的倭寇人群,如同死神的镰刀再次挥过,又扫倒一片! 紧接着是第三排! 稳定、高效、冷酷的三段击,形成了一道持续不断、几乎密不透风的死亡火力网。冲上沙滩的倭寇,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成片成片地倒下。洁白的沙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浓烈的血腥味甚至压过了海水的咸腥,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 几乎在火枪响起的第一时间,设置在登陆滩头两侧高地上、经过无数次测距和伪装、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岸防炮台,也终于从沉睡中苏醒,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轰!轰!轰!轰!” 沉重的实心铁球,以及少数填充了火药的开花弹(实验性),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划出低伸的弹道,狠狠地砸向了在浅海区域游弋、试图用船载火炮和铁炮(火绳枪)进行火力压制,为登陆部队提供支援的倭寇安宅船和关船! “咔嚓!哗啦——!” 木屑如同爆炸般四散飞溅!一艘关船的侧舷被实心炮弹直接命中,瞬间被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海水疯狂倒灌,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倭寇如同下饺子般尖叫着落水。 另一艘较小的安宅船更惨,被一发侥幸命中弹药库的开花弹击中! “轰隆!!!”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猛然腾空而起,伴随着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整个船体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撕碎,碎裂的船板、扭曲的金属和倭寇的残肢断臂被抛向空中,又如同雨点般落下,在海面上激起无数涟漪。这炫目的“烟花”,瞬间照亮了依旧昏暗的海面和滩头,也照出了幸存倭寇脸上无尽的恐惧。 鬼王丸所在的旗舰,虽然距离稍远,也被一发落在船头附近的近失弹激起的巨大水柱浇了个透心凉,冰冷的海水顺着鬼王丸的头盔往下淌,让他刚才的得意和狂热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寒和惊骇。 萧战并没有像传统主帅那样,待在远离前线、安全舒适的指挥部里运筹帷幄。此刻,他正蹲在一处距离火线不到一百五十步的前沿隐蔽观察哨里,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晰地俯瞰整个滩头战场。他手里没拿令旗,也没佩剑,而是拿着一个用铁皮粗糙卷成的、堪称本时代第一代“战术扩音喇叭”。 他一边透过观察孔看着下面如同炼狱般的战场,一边时不时地把喇叭凑到嘴边,用他那特有的、混不吝的腔调喊上几嗓子,声音在枪炮的间隙中显得有些突兀又莫名带感: “哟!左边三号掩体那组的兄弟,节奏保持得不错!对,就这么打,当打地鼠呢,冒头一个敲一个!” “右边那个!对,就你,新兵蛋子吧?别闭着眼扣扳机!瞄准了再打!火药不要钱啊?……不过精神可嘉,回头奖励你块肉干!” “一号炮台!老王!你们他娘的意大利炮……哦不对,是咱们的红衣大炮,瞄哪儿呢?打那条最大的!对,就挂着鬼画符、像个移动厕所那条安宅船!给老子集火!送他们一份来自东方的‘快递’,包邮直达海底的那种!” “二狗!二狗子死哪儿去了?”萧战扭头喊道。 满身尘土的二狗连滚爬爬地钻了过来:“四叔,俺在呢!” “带你那队预备队,从右边那个沙丘后面给老子迂回过去!滩头上那些趴着装死、还想打黑枪的,或者还想顽抗的,都给老子清理干净了!记住,能用枪就别用刀,效率第一!咱们这是现代化战争,不搞个人英雄主义那套!” 他的指挥,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带着点评和调侃的现场直播,虽然在一片轰鸣中不一定能被所有人听清,但他那种亲临一线、仿佛不是在打仗而是在玩一场大型真人cS的淡定(或者说疯批)姿态,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周围的士兵觉得,有国公爷在,这仗,输不了! “八嘎!八嘎呀路!!”鬼王丸看着沙滩上死伤枕籍、如同被屠宰牲口般的部下,以及海面上熊熊燃烧、不断沉没的船只,气得浑身发抖,五官扭曲,一把扯下湿透的头盔,狠狠砸在甲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狡猾的夏国猪!卑鄙无耻的萧战!竟然设下如此恶毒的埋伏!” 一旁的萨摩使者吉田,脸色苍白如纸,早已没了之前的从容,声音发颤:“鬼王丸阁下!我们……我们中计了!夏军的火力远超预期,准备极其充分!滩头已成死地,海上支援也……不如暂时撤退,从长计议……” “撤退?!”鬼王丸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吉田,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鬼王丸纵横东海十几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今天要是退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在海上立足?!” 他猛地拔出那把装饰华丽的武士刀,状若疯魔地指向滩头,嘶吼道:“传我的命令!所有船只,不顾伤亡,全力靠岸!所有还能动的人,给我冲!全军压上!踏着同伴的尸体,也要把夏国猪的阵地给我冲垮!用他们的血,洗刷我的耻辱!我们人多!堆,也要把这条路给堆出来!” 他已经彻底被愤怒、耻辱和赌徒心态冲昏了头脑,决心押上所有的筹码,进行一场毫无理智的豪赌。 第一波抢滩的倭寇在沙棘堡火枪兵教科书般的防御下,几乎被屠杀殆尽,海面上的支援舰队也在精准的岸防炮火下损失惨重,如同被拔掉了牙的老虎。但鬼王丸歇斯底里的咆哮,预示着更残酷、更混乱、更加考验单兵素质和意志的近距离混战即将拉开序幕。鲜血的气息吸引着更多的鲨鱼。 而与此同时,在仿佛与外界惨烈战场隔绝的葫芦口船厂核心船坞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刘铁锤吼得嗓子都快哑了,指挥着工匠们,用最粗的绳索、最硬的铁箍,试图将那台还在余温未散、“哐哧”声尚未完全平息的蒸汽原型机,与一艘被拆光了桅杆、船体经过初步加固的旧式海沧船进行史上第一次“硬核”连接。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与死神赛跑,……时间,成为了双方共同的敌人。 第362章 钢铁初航,海上追猎 鬼王丸困兽犹斗般的孤注一掷,并未能扭转战局,反而让更多的倭寇小船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在沙棘堡军队构筑的严密死亡火力网和精准如外科手术的岸防炮击下,化为滩头上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海面上漂浮的破碎木板。洁白的沙滩已被彻底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酱色,靠近岸边的海水泛着诡异的粉红,浓稠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连海风都吹不散。幸存倭寇的士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崩溃只在旦夕。 站在旗舰安宅船楼上的鬼王丸,早已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他脸色铁青,握着武士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那双曾经充满贪婪和凶戾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视野所及,尽是死亡与毁灭。 “鬼王丸大人!不能再冲了!弟兄们……顶不住了啊!这根本就是送死!”一个浑身浸透鲜血、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小头目,连滚爬爬地冲上船楼,带着哭腔喊道,他的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满是绝望。 一旁的萨摩使者吉田,更是面无人色,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他尖着嗓子,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风度:“鬼王丸阁下!清醒一点!大势已去!这是彻头彻尾的陷阱!我们必须立刻撤退,保留最后的力量,才能图谋将来!再耽搁下去,我们都要葬身于此!” 鬼王丸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夏军阵地上那些不断喷吐着致命火焰的枪口炮口,那稳定而高效的杀戮节奏,让他感到一阵阵寒意。他又环顾四周,看着旗舰上其他头目和士兵那惶惶不安、如同惊弓之鸟的眼神,一种名为“全军覆没”的恐怖预感,如同冰冷的海蛇,缠紧了他的心脏。疯狂的赌徒心态终于被残酷的现实砸碎,求生欲压倒了可笑的尊严。 “八嘎……萧战……此仇不报,我鬼王丸誓不为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毫无底气的狠话,几乎咬碎钢牙,最终,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吼道:“传令!所有船只,立刻转向!撤!撤离这片海域!能跑多快跑多快!” 就在鬼王丸艰难下达撤退命令的几乎同一时间,一个如同旋风般的身影,连滚带爬、带着一身烟火气和极度兴奋的神情,猛地冲进了萧战所在的前沿观察哨,差点把简易工事撞散架。 “国公爷!国公爷!天大的好消息!成了!真他娘的成了!”刘铁锤跑得气喘吁吁,头盔歪到了一边,脸上黑灰与汗水混在一起,却绽放着如同老农看到亩产万斤庄稼般的巨大笑容,声音震得萧战耳朵嗡嗡响,“那艘海沧船!‘夏皇号’!跟咱们那铁牛魔王……不对,是蒸汽机,连接校准好了!刚才在船坞里试运行了一小段,稳当!就是动静还有点大,跟犯了肺痨似的哐哧哐哧,但绝对能跑!” 萧战原本正眯着眼估算着倭寇的损失,闻言猛地转过头,眼睛瞬间亮得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一把抓住刘铁锤脏兮兮的胳膊:“真的?!能动弹了?不是在地上,是在水里?!”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真!”刘铁锤把胸脯拍得梆梆响,唾沫星子横飞,“就是……就是速度嘛,眼下还不算风驰电掣,肯定比兄弟们划桨快一截!但绝对比那些靠老天爷赏风吃饭的倭寇破船要快!咱们能追上!” 萧战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放出狼看到猎物瘸腿时的兴奋笑容:“妈的!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老天爷都站咱们这边!想跑?问过老子这新玩具的意见没有?” 他立刻扭头,对旁边正摩拳擦掌的二狗吼道:“二狗!别愣着了!给你个紧急任务!带上你的人,立刻去营里,把那十门能拆散搬运的轻型野战炮,还有配套的炮弹火药,全给老子以最快速度搬到‘夏皇号’上去!少一颗螺丝老子唯你是问!” 二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兴奋地嗷嗷直叫,眼睛冒光:“得令!四叔您就放一百个心!保证完成任务!咱们这是要开着铁船去撵兔子啊!”说完,像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出去,招呼着一队精锐士兵直扑炮兵阵地。 那艘被选中的、船龄比不少老兵年纪都大的旧式海沧船,此刻已经被工匠们用红漆在船头歪歪扭扭地刷上了“夏皇号”三个大字(萧战坚持要起这个名,觉得够霸气,能镇住场子)。它看起来实在其貌不扬,船壳上还有不少修补的痕迹,但在船体中部两侧,那两个巨大的、由厚重木板和铁箍制成的明轮,却显得格外突兀和醒目,连接着船舱内那台正在疯狂预热、发出低沉而有力“呼哧——哐当!”声的蒸汽原型机,整个船体都随着机器的运作而微微震颤。 船坞里一片热火朝天,士兵们喊着整齐的号子,以惊人的效率,如同蚂蚁搬家般,将拆卸后的野战炮部件、沉重的炮弹箱和火药桶,通过临时搭起的跳板,源源不断地运送上船。蒸汽机排出的黑色煤烟与士兵们呵出的白气混合在一起,充满了工业时代的粗犷力量感。 萧战亲自登船,脚踩在微微震动的甲板上,感受着脚下传来的、不同于风帆船只的独特脉动,他走到船舷边,看着那巨大的明轮划开浑浊的船坞水面,脸上露出了饿狼扑食前的狞笑。 他转过身,对着船上这群临时拼凑、既有原水师老兵也有沙棘堡陆军转职的“初代蒸汽水兵”以及炮手们,用他那铁皮喇叭喊道:“兄弟们!都精神点!看清楚了!咱们脚下这艘,就是大夏,不,是全世界第一艘烧煤就能自己跑的战船!‘夏皇号’!今天,咱们就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既紧张又兴奋的脸,继续画饼:“咱们的任务,简单得很!就是追上前面那帮杀了咱们乡亲、现在想夹着尾巴溜号的倭寇孙子!用咱们船上这十门新炮,把他们那些破船,一艘艘全都轰进海底喂王八!让他们知道,招惹了咱们,天上地下,没他们跑路的地方!有没有信心干他娘的一票?” “有!!” “干他娘的!” 众人的怒吼声混合着蒸汽机越来越响的轰鸣,以及金属摩擦的噪音,形成一股原始而狂暴的气势,直冲云霄。虽然船是拼凑的,人是临时的,机器是粗糙的,但这一刻,一种开创历史的豪情在每个参与者胸中激荡。 海面上,鬼王丸的残余舰队正在狼狈不堪地调整风帆,水手们拼命划动长桨,试图借助微弱的风力和人力,尽快逃离这片让他们损失惨重、心胆俱裂的死亡海域。不少船只带着伤,航速缓慢。他们一边逃窜,一边庆幸夏军似乎没有像样的大型战船能够出海追击,觉得只要拉开距离,就能逃出生天。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驶出岸防炮的最大射程,惊魂稍定之时,位于舰队末尾一艘关船上的了望哨,突然发出了见了鬼般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后方!有船追来了!一艘……一艘怪船!它……它没有帆!它在冒黑烟!速度……速度好快!它冲我们来了!” 鬼王丸和其他倭寇头目闻言,急忙冲到船尾,难以置信地望去。只见一艘样式老旧的海沧船,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他们认知的方式,破开海浪,疾驰而来!船体两侧巨大的明轮疯狂转动,搅起大片白色浪花,船舱上方一根粗铁管喷吐着滚滚浓烟,仿佛体内蕴藏着一条愤怒的火龙。没有帆,却比他们满帆顺风时跑得还快!那画面,对于依赖风力和人力的他们而言,充满了诡异、不解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是妖怪吗?!”鬼王丸瞪大了眼睛,眼球几乎要突出眼眶,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调。一种比面对岸防炮火时更深的绝望,开始悄然蔓延。 “夏皇号”驾驶舱(其实就是个加了顶棚的船头位置),萧战一脚踩在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个单筒望远镜,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他说要有范儿),活像个海盗头子。 “距离八百步!左舷炮组准备!给老子瞄准那条掉队的瘸腿狗(一艘受伤的关船)!”萧战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夏皇号”左舷,五门刚刚组装固定好的轻型野战炮,炮口缓缓调整,炮手们紧张而专注地进行最后的瞄准。由于是临时改装,船体稳定性远不如专业战舰,每一次齐射都是对结构和炮手技术的考验。 “目标锁定!” “放!” 轰!轰!轰!轰!轰! 五门火炮次第怒吼,炮口喷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烟,后坐力让整个船身都猛地向右侧倾斜了一下,明轮的转动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炮弹呼啸着划过海面,虽然因为船体晃动,弹着点有些分散,但仍有两发准确地命中了那艘倒霉的关船! “砰!咔嚓!” 木屑横飞,船体破裂!那艘关船的中部几乎被开了天窗,海水疯狂涌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覆,船上的倭寇如同下饺子般尖叫着落水。 “打中了!国公爷!咱们打中了!”左舷的炮手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胳膊大喊,仿佛完成了什么惊天壮举。 萧战得意地一扬下巴,把嘴里的烟卷换个边,对着喇叭喊道:“废话!老子亲自指挥,能打不中?基本操作,都坐下!都坐下!别骄傲!转向!右舷炮组准备!给老子瞄准那条最大的!对,就是鬼王丸那龟孙的旗舰!擒贼先擒王,给老子集中火力,敲掉它!” “夏皇号”这艘看似粗糙简陋的“钢铁怪犬”,凭借着完全不依赖风力的独特机动性和虽然稚嫩却足够凶猛的火力,如同闯入羊群的猛虎,开始对狼狈逃窜的倭寇残余舰队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充满技术代差的海上猎杀。鬼王丸站在旗舰船尾,看着那喷吐着黑烟与火炮、以一种蛮不讲理的速度越来越近的怪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不仅淹没了他的身体,更将他的野心和勇气,彻底冻结、粉碎。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海底冤魂的召唤。 第363章 穷追猛打,瓮中捉鳖 “夏皇号”的横空出世,如同在平静(实则血腥)的海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彻底颠覆了所有人对海战的认知。倭寇舰队赖以生存的速度和机动性,在这艘喷吐黑烟、不依赖风力的钢铁怪犬面前,变成了一个拙劣的笑话。原本应该是狼狈逃窜与谨慎追击的戏码,硬生生被萧战导演成了一场充满暴力美学和黑色幽默的海上“打地鼠”狂欢。 鬼王丸的旗舰,这艘原本在东海令人闻风丧胆的安宅船,此刻如同被猎犬追逐的肥硕兔子,正拼尽全力逃窜,水手们拼尽全力划动长桨,桅杆上的了望哨声嘶力竭地报告着风向的细微变化,操帆手衣衫尽湿,试图从吝啬的海风中榨取最后一丝动力。每个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甲板上弥漫着汗臭、血腥和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 “快!再快一点!你们都没吃饭吗?!”鬼王丸扶着破损的船舷,双眼赤红,焦急地咆哮,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后方那艘怪船船头,萧战那抱着胳膊、嘴角叼着草茎、一脸“你继续跑,老子看着”的痞笑,这笑容比任何炮弹都更让他心寒。 一个累得几乎脱力、嘴唇发白的水手连滚爬爬地过来,哭丧着脸报告:“鬼王丸大人……真的……真的不行了!桨手已经轮换三批了,好几个都累晕过去了!可那怪船……它不知疲倦啊!它那大轮子转得跟风车似的,黑烟冒得跟灶膛一样,咱们……咱们甩不掉它啊!” 鬼王丸回头望去,瞳孔骤缩。“夏皇号”那巨大的明轮稳定而有力地旋转着,搅起白色的尾流,滚滚黑烟如同胜利的旗帜,双方的距离正在以一种稳定且无情的方式缩短。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对方蒸汽机那“哐哧哐哧”的、仿佛嘲讽般的节奏。一种名为“科技碾压”的寒意,瞬间从他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让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彻底缠紧了他的心脏。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工业文明对农耕(海盗)文明的降维打击! 萧战可没心情体会鬼王丸的绝望,他正玩得不亦乐乎。他拿着铁皮喇叭,像个兴奋的球场教练:“注意注意!右舷炮组,目标,前方那条鬼子船……哦不,是鬼王丸旗舰的桅杆和船帆!给老子来个精准点射,拆了它的门牙,看它还怎么嘚瑟!” “夏皇号”笨拙却坚定地调整了一下角度,右舷的五门轻型野战炮再次扬起炮口。经过前几轮的试射,炮手们稍微适应了这颠簸的射击平台。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这一次,炮弹像是长了眼睛(或者说运气站在了技术一边)。只听“咔嚓!嗤啦——”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主桅杆的中部,那粗大的木柱应声断裂,带着巨大的船帆轰然砸向甲板,引发一片惨叫和混乱!几乎同时,另一发炮弹则撕裂了大部分的后帆,还有一发擦着船舷飞过,带走了一排栏杆和几个倒霉倭寇的性命。 失去了主要动力来源,鬼王丸的旗舰速度瞬间骤减,如同被砍断了腿的野兽,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再也无法维持航向。 其他几艘还算完好的倭寇小船,试图发扬一下“武士道精神”,靠近过来用弓箭和铁炮进行骚扰,掩护旗舰。然而,“夏皇号”只是略显笨拙地转了个向,用侧舷的火炮随意地点了几下名。 “砰!”“哗啦——” 一艘关船被直接击中水线,迅速下沉;另一艘小早船则被开花弹的霰弹扫过甲板,上面瞬间为之一空。 “哈哈!爽!真他娘的爽!”萧战看着眼前狼藉的海面,以及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倭寇小船,放声大笑,用力拍打着身边的船舷,“看见没?这就叫技术代差!这就叫降维打击!小鬼子们,时代变了!你们的版本该更新了!可惜,没wi-Fi!” 就在鬼王丸的旗舰彻底失去机动能力,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成为最显眼靶子的时候,台州方向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几片熟悉的帆影。那是台州水师残存的、以及临时征调的几艘传统战船——主要是依靠桨轮驱动的车船和体型较小的海鹘船。它们速度慢,本来只是负责外围警戒和骚扰,此刻却像是掐准了时间一般,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战场侧翼和前方。 这些传统战船虽然单打独斗远不是安宅船的对手,但此刻,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默契地散开,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鬼王丸的旗舰和另外两三艘同样伤痕累累、不知所措的残存倭寇船只,牢牢地围在了中央! 前有堵截(虽然不强),后有追兵(而且是要命的怪物),侧翼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鬼王丸的东海霸主舰队,此刻彻底成了网中之鱼,瓮中之鳖,连垂死挣扎的空间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靠上去!贴紧它!准备跳帮!”萧战看到包围圈形成,立刻丢下喇叭,噌地一下拔出了他那把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品的腰刀,脸上洋溢着如同孩子拿到新玩具般的兴奋,“兄弟们!活捉鬼王丸!老子要看看这老小子是不是真的三头六臂!二狗!你打头阵!” “得令!四叔您瞧好吧!”二狗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嗷嗷叫着,将一把厚背砍刀咬在嘴里,亲自带着一队最精锐、最凶悍的沙棘堡老兵,检查着身上的装备和用于跳帮的钩索、跳板。 “夏皇号”冒着蒸汽,发出巨大的噪音,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贴近了几乎静止的鬼王丸旗舰。两船相接,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为了国公爷!为了沙棘堡!为了死去的乡亲!杀!!!”二狗第一个跃上跳板,如同猛虎出闸,带着身后如狼似虎的士兵,怒吼着冲上了敌船甲板! 旗舰上剩余的倭寇,大多是其核心党羽,确实比普通倭寇凶悍,在绝境中也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挥舞着武士刀嚎叫着迎了上来。甲板上瞬间爆发了激烈的白刃战,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然而,士气此消彼长。沙棘堡老兵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攻防有序,如同高效的杀戮机器。而倭寇们早已胆寒,抵抗虽然激烈,却如同无根之萍,迅速被瓦解。不断有倭寇被砍倒,或者被逼得跳海。 鬼王丸本人则挥舞着他那柄装饰华丽的武士刀,如同疯魔般左劈右砍,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倒也暂时逼退了几个试图靠近的士兵。他毕竟是积年老寇,身手不弱。 “嘿!还挺能蹦跶!”二狗见状,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刚才被崩飞的木屑划伤了嘴角),他并没有傻乎乎地冲上去单挑,而是对旁边几个老兵使了个眼色。几人默契地散开,有人正面吸引注意力,有人侧翼骚扰。 就在鬼王丸一刀劈退正面士兵的空档,二狗猛地从侧面甩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用来捕大鱼的特制渔网!与此同时,另一个老兵甩出了套索,精准地套住了鬼王丸的脚踝! “八嘎!”鬼王丸惊呼一声,被渔网罩了个结结实实,脚下一绊,重心不稳,“噗通”一声,像个被包裹的粽子般,重重地摔倒在沾满血污和碎木的甲板上。他手中的武士刀也当啷一声脱手飞出。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用粗糙的绳索将他连人带网捆了里三层外三层,直到他再也动弹不得,只剩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萧战这才慢悠悠地,像是逛菜市场一样,踱着步子,通过跳板走到了鬼王丸的旗舰甲板上。他无视满地的狼藉和哀嚎的伤兵,径直走到被捆成蚕蛹、只能像条离水之鱼般徒劳扭动的鬼王丸面前。 萧战用脚轻轻踢了踢鬼王丸的屁股,蹲下身,用腰刀的刀身不轻不重地拍打着鬼王丸那因愤怒和羞辱而涨成猪肝色的脸,戏谑地说道:“哟哟哟,这不是威风八面、扬言要踏平台州、把老子脑袋当夜壶的鬼王丸大人吗?咋一会儿不见,这么拉胯了?躺这儿cosplay毛毛虫呢?你这造型挺别致啊,行为艺术?” 鬼王丸目眦欲裂,眼球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萧战,喉咙里发出模糊的诅咒:“八嘎呀路……萧战……你……你不得好死……” “啧,词汇量这么匮乏?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萧战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老子好不好死你是看不到了,不过你肯定不得好死,这点我可以保证。” 萧战面沉似水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鬼王丸,他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不屑。只见鬼王丸依然嚣张跋扈地叫嚷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怎样可怕的后果。 萧战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挑衅,他猛地向前一步,抬起右手,如疾风般挥出一连串凌厉的耳光。这些巴掌如同雨点般落在鬼王丸的脸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每一个耳光都蕴含着萧战无尽的怒火与力量,打得鬼王丸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仿佛要炸开一般;双眼更是金星乱冒,视线模糊不清。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让鬼王丸屈服或求饶。相反,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试图继续反击。但此时的萧战已经彻底被激怒,根本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就在这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或许是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绝无生理,也或许是受不了这奇耻大辱,更可能是想为手下残兵争取一条渺茫的活路,鬼王丸竟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对着旁边几个同样被俘、面如死灰的小头目喊道:“投降!全体投降!把……把白布挂起来!” 一个小头目愣了一下,随即连滚爬爬地,在夏国士兵警惕的注视下,跌跌撞撞地冲向主桅杆——虽然主桅断了,但半截杆子还在。他手忙脚乱地,竟然解下了自己腰间那脏兮兮、甚至带着可疑污渍的白色兜裆布!然后,在全体夏军士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将这条充满“味道”的兜裆布,颤颤巍巍地挂在了那半截桅杆的顶端! 一面象征着投降的、“原味”的、或许还是“限定版”的白色旗帜,就这样在曾经不可一世的鬼王丸旗舰上,冉冉升起!海风一吹,似乎还带来了一丝不可描述的气味。 “噗——” 不知道是哪个士兵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整个“夏皇号”和跳帮部队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连一脸严肃的二狗都嘴角抽搐,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萧战也愣住了,随即拍着大腿狂笑:“我靠!牛逼!鬼王丸,你他娘真是个人才!用兜裆布当白旗?你这投降都投得这么有‘味道’!这是打算用生化攻击恶心死我们吗?哈哈哈哈!” 鬼王丸紧闭双眼,身体因极度的羞愤而剧烈颤抖,恨不得立刻死去。这简直是他海盗生涯,不,是他整个人生中,最黑暗、最屈辱的时刻! 投降?投降就能免除惩罚?不存在的。对于鬼王丸这种手上沾满无辜百姓鲜血的屠夫,萧战就没打算按常理出牌。 第364章 顺利返航 将俘虏和战场简单清理后,“夏皇号”拖着它的第一个战利品——那艘半残的鬼王丸旗舰,开始返航。而在返航途中,对鬼王丸的“特别招待”又开始了。 在旗舰那还算完好的船长室里,鬼王丸被剥光了上衣,绑在了一根支撑柱上。二狗亲自操刀……哦不,是抄起一根韧性极佳的木棍。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木棍狠狠地抽在鬼王丸肌肉虬结的后背上,立刻留下了一道红肿的棱子。 “啊!”鬼王丸吃痛,闷哼一声。 “这一下,是为了黑石岛死难的乡亲!”二狗咬牙切齿地说道。 “啪!” “这一下,是为了刚刚滩头上被你害死的兄弟!” “啪!” “这一下,是为了所有被你劫掠、杀害的大夏百姓!” …… 木棍如同雨点般落下,鬼王丸的后背很快就变得惨不忍睹。他开始时还硬撑着不叫,到后来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萧战就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品着从鬼王丸船舱里搜出来的、据说是来自倭国的清酒,咂咂嘴:“味道太淡,跟马尿似的。”他看着鬼王丸受刑,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嘲讽:“哟,这就受不了了?你砍那些手无寸铁的渔民的时候,他们求饶,你停手了吗?” 打完之后,不等鬼王丸缓过气,一盆早就准备好的,从海里舀上来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他血肉模糊的后背上! “嗷——!!!” 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鬼王丸发出了非人的惨嚎,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眼白上翻,几乎昏死过去。这种痛苦,远比单纯的打要强烈十倍! “给他泼醒,别让他晕了。”萧战淡淡地吩咐,“好戏才刚开场呢。” 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鬼王丸那点可怜的“硬气”终于被彻底摧毁。当二狗拿着烙铁在他面前比划,考虑是烫脸还是烫胸口的时候,鬼王丸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不顾一切地挣扎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哭喊道:“饶命!萧国公饶命啊!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求求您……求求您给我一个痛快吧!或者……或者留我一条狗命,我愿意……我愿意用我知道的所有秘密来换!” 萧战挥挥手,让二狗退后,他走到鬼王丸面前,俯视着这个如同烂泥般的海盗头子,冷笑道:“秘密?说说看,看值不值你这条狗命。” 鬼王丸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急忙说道:“是幕府!是倭国幕府将军派来的使者!一个叫吉田的家伙!他……他们萨摩藩提供了两百支新式火铳,还有五千两银子!是他们怂恿我来的!他们说事成之后,台州的贸易由他们接管,还要……还要得到您手下军队的火器制造方法!那个吉田……他……他刚才趁乱坐着一艘快船跑了!往东北方向去了!” 为了活命,他毫不犹豫地将背后的金主卖了个底朝天,甚至带着一种讨好的眼神看着萧战,希望能得到宽恕。 萧战和周围的二狗等人都愣住了。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鬼王丸亲口证实,还是让人有些震动。随即,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极度鄙夷的神色。 二狗直接啐了一口浓痰在鬼王丸脸上:“呸!狗一样的东西!就你这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德行,还当什么海盗王?老子都替你害臊!” 萧战却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没有理会鬼王丸的求饶,自言自语道:“幕府?萨摩藩?呵呵,果然跳出来了。看来老子断了他们的白糖香水财路,这是要狗急跳墙,还想反过来抢老子的技术?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看向鬼王丸,就像在看一件还有利用价值的工具,脸上露出了让鬼王丸不寒而栗的笑容:“想活命?可以啊。不过,不是现在。你得乖乖配合,把你知道的,关于倭寇的据点、藏宝地、还有和幕府、各个大名之间的勾当,全都给老子一五一十地吐干净!要是有一句假话……”萧战拿起那红颜色的烙铁,在鬼王丸眼前晃了晃,“老子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热情似火’!” 鬼王丸吓得浑身一抖,裤裆瞬间湿了一片,忙不迭地点头:“我说!我全都说!绝对不敢有半句隐瞒!” 当“夏皇号”拉着残破的鬼王丸旗舰,船上拖着从鬼王丸老巢拉来的战利品喷吐着胜利的黑烟,缓缓驶入台州湾时,整个海岸都沸腾了!留守的士兵、参与后勤的民夫、以及胆大出来观望的百姓,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们看到了那艘神奇的、自己会跑的船!他们看到了不可一世的倭寇头子鬼王丸的旗舰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回来!他们看到了被押解下船、如同行尸走肉般、后背血肉模糊的鬼王丸及其党羽! “国公爷万岁!” “大夏万胜!” “蒸汽铁船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民夫中那个曾经感慨“活命工程”的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夏皇号”的方向深深作揖:“神器!果然是神器啊!咱们台州,以后再也不怕倭寇了!” 船厂的工匠们更是与有荣焉,陈老、郑大师、刘铁锤等人站在船坞口,看着他们亲手打造的“作品”首次出战就立下如此奇功,一个个激动得难以自已。刘铁锤挥舞着拳头,对着周围的人吼道:“看见没!那是咱们造出来的!是咱们!以后,咱们还能造出更大、更厉害的!” 而被严密看管起来的鬼王丸,听着岸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看着那些夏国军民脸上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对他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仇恨,他深深地低下了头,所有的野心、骄傲和凶戾,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无尽的悔恨(主要是后悔惹了萧战这个煞星)和绝望。他知道,他的时代,连同他依赖的旧式海战方式,已经彻底结束了。 萧战站在“夏皇号”船头,迎着海风和无数崇敬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笑容,但眼神却深邃了许多。他看了看被拖着的鬼王丸旗舰,又望了望东北方向那片广阔而未知的海洋,心中暗道:“幕府……萨摩……看来这海上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啊。也好,老子正愁没理由去找你们‘友好交流’呢。鬼王丸,你这‘投名状’,送得倒是挺及时。” 嚣张不可一世的鬼王丸联军彻底覆灭,头目被生擒并遭受严惩,幕后黑手浮出水面。台州海域迎来了久违的、真正意义上的平静。而“夏皇号”的首次惊艳亮相,以其颠覆性的性能和战术,如同一道惊雷,不仅宣告了一个属于钢铁与蒸汽的新时代在东方海疆的初现峥嵘,更向所有觊觎这片富饶海域的势力,发出了最强烈的警告。萧战手里捏着鬼王丸这张牌,以及幕府介入的证据,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一幅更宏大的蓝图——一支真正的、能够纵横四海的蒸汽铁甲舰队!而脚下的“夏皇号”,仅仅是这宏伟篇章的第一个音符。 第365章 战后余波,论功行赏 台州湾海战以一场酣畅淋漓、我方极少伤亡的完胜告终。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沿着海岸线飞速传播,所到之处,尽是劫后余生的欢呼与对萧国公如潮的赞誉。萧战在东南沿海的声望,如同点燃的火箭,蹿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胜利的狂欢之下,是更为繁琐和沉重的战后工作——打扫修罗场般的战场、清点堆积如山的缴获、安抚受创的民心,以及,最为关键的,论功行赏,凝聚人心。 台州大营内外,此刻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庆功现场。士兵们卸下了连日的紧张与疲惫,围着篝火高声谈笑,吹嘘着自己在此战中的“英勇表现”(其中八成经过艺术加工),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劣质酒水的味道。民夫们更是激动,他们亲眼见证了不可一世的倭寇如何被碾碎,感觉自己也参与了这场伟大的胜利,与有荣焉,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 “俺当时就在岸上搬炮弹!亲眼看见国公爷那铁船,突突突地就追上去了,鬼子那破船想跑都跑不掉!” “那是!国公爷是谁?那是星宿下凡!专门来收拾这些妖魔鬼怪的!” 然而,与营地的欢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滩头和近海。士兵和征召来的民夫们,正忍着刺鼻的腥臭,默默地将敌我双方的尸体分开。夏军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地收殓,用白布包裹,等待集中安葬,享受哀荣;而倭寇的尸体,则被堆叠起来,准备运到远离人居的地方集中深埋或火化,以防瘟疫。海面上,破碎的船板、撕裂的帆布、以及各种杂物随着波浪起伏,海水依旧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军中医官和从附近州县紧急招募的郎中们,在临时搭起的伤兵营里穿梭忙碌,止血、包扎、处理伤口,呻吟声与营地的欢呼声诡异交织。 负责统筹善后事宜的李承弘,看着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阵亡名单,以及伤兵营里那些缺胳膊少腿、却依旧努力向他挤出笑容的士兵,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沉重。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任何一场胜利,其背后都浸透着鲜血与生命。他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为何萧战会如此“不务正业”、近乎偏执地要捣鼓那些看似“奇技淫巧”的强大武备——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持久的安全。 曾经叱咤东海、能让小儿止啼的鬼王丸,如今被关在一个特意打造的、异常坚固的木笼里,放置在军营角落,由最忠诚的老兵轮班十二个时辰看守。他蜷缩在笼子角落,头发散乱,眼神呆滞,那身华丽的盔甲早已被剥去,只剩下肮脏的单衣,后背的鞭伤在肮脏的布料下隐隐作痛。往日的凶戾与嚣张荡然无存,活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等待宰杀的公鸡。求生的本能,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萧战深谙“废物利用”之道,并没有急着将这个罪魁祸首明正典刑。在二狗“耐心”而“细致”的审讯(主要是展示各种刑具并描述其效果)下,鬼王丸的配合程度高得惊人,几乎达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问一答十”的境界。 他不仅再次详细描述了萨摩藩使者吉田如何联络、提供了多少铁炮和资金,如何许诺事成后的利益分配,还如同倒豆子般,吐露了散布在东海诸多岛屿上的倭寇秘密补给点、几个他私藏财富的洞穴位置、与其他海盗团伙的联络暗号,甚至还包括了一些倭国西南诸藩(如萨摩、长州、肥前等)对大陆的觊觎态度以及部分沿海势力的情报。 “国公爷,这老小子,为了活命,真是把他家底儿都快掏干净了。”二狗拿着一叠厚厚的审讯记录来找萧战,脸上带着鄙夷又好笑的神情,“连他第三个相好藏首饰的盒子在哪棵歪脖子树下都说了,真他娘的是个软骨头!” 萧战接过记录,随手翻看着,撇了撇嘴,评价道:“正常。这种货色,顺风时比谁都狠,逆风时比谁都怂。欺软怕硬,刻在他们骨子里了。把他说的这些,尤其是关于幕府和那几个强藩暗中搞事的部分,给我整理得清清楚楚,证据链……呃,就是前后逻辑要能对上。这可是好东西,以后咱们去找倭国‘友好访问’、‘文化交流’的时候,这就是最硬的理由!这叫师出有名,懂吗?” 二狗嘿嘿一笑:“懂!四叔,您这是要把鬼王丸最后那点油水都榨干啊!” 萧战理直气壮:“废话!浪费可耻!他活着也就这点用了。” 葫芦口船厂,这个诞生了奇迹的地方,自然也沉浸在一片喜悦与自豪之中。“夏皇号”的惊艳首秀,不仅粉碎了倭寇,更是对这群日夜奋战工匠们的最高褒奖。萧战大手笔地让人送来了大量的酒肉美食,搞了一场露天大聚餐。 刘铁锤、陈老、郑大师等核心人物围坐一桌,碗里倒满了烈酒,脸上因为兴奋和酒精而泛着红光。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刘铁锤一口闷掉碗中酒,抹了把嘴,声若洪钟,“看见咱们那铁牛……不,‘夏皇号’追得鬼子屁滚尿流没有?老子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 陈老比较含蓄,捻着胡须,眼中却闪烁着激动泪花:“是啊,老夫毕生钻研机巧,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亲眼见证如此神器现世,并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此生无憾矣!” 郑大师也连连点头,不过他更关注技术细节:“庆功归庆功,诸位,此次实战,也暴露出不少问题啊。那明轮,虽有力,但暴露在外,若敌军有准备,集中火力攻击,极易损坏,需加装护板!” 刘铁锤一拍桌子:“对!老郑说得对!还有那锅炉,关键时刻压力还是有点不稳,供气得再优化!老王,你们传动组那边,感觉咋样?” 负责传动的王师傅立刻接话:“船体晃动还是大了点,特别是齐射的时候,对精度影响不小。炮位安装和船体结构强度,都得再加强!” 胜利的喜悦并没有让他们冲昏头脑,反而像是一剂强心针,激发了更强烈的改进欲望和更严谨的技术讨论。他们知道,“夏皇号”只是一个粗糙的原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无比清晰。 数日后,一场别开生面的论功行赏大会在帅帐前的空地上举行。没有复杂的礼仪,没有文绉绉的诏书,萧战就拿着个小本本(他自己画的功劳簿),跳上一张桌子,拿着铁皮喇叭,开始了他的“萧式颁奖典礼”。 “都静一静!静一静!听老子说!”萧战吼了一嗓子,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萧承志!”萧战第一个点名。 “到!”二狗一个激灵,挺胸抬头出列。 “你小子,跳帮战带头冲,第一个把鬼王丸那老小子按在地上摩擦,活捉匪首,记头功!赏银五百两!官升一级,从现在起,你就是咱们台州水师陆战营的都尉了!给老子带出一支能上岸砍人、下海捉鳖的精兵!” 二狗喜笑颜开,嘴巴咧到了耳根,啪一个军礼:“谢将军!保证完成任务!” “刘铁锤!”萧战继续。 “俺在!”刘铁锤瓮声瓮气地出列。 “老刘!蒸汽机是你带着人,叮叮当当硬敲出来的!没有这铁牛,‘夏皇号’就是堆废木头!功劳更大!赏银八百两!以后,你就是船厂技术总监,所有工匠、所有项目,都归你统筹调派!谁敢不服,让他来找老子!” 刘铁锤搓着大手,憨厚地笑着,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好:“俺……俺就知道跟着国公爷干,准没错!” “陈老,郑大师,还有李师傅、赵师傅……”萧战挨个点名那些核心工匠,“没有你们这些老师傅的巧手和心血,光有想法屁用没有!每人赏银三百两,上等绸缎十匹!你们就是咱们船厂的定海神针,技术上的事,你们说了算!” 萧战挨个点名,从冲锋陷阵的士兵到负责后勤的民夫,只要有功,必有厚赏。赏赐之丰厚,晋升之实在,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觉得跟着这样不玩虚的、有功真赏的主帅,前途一片光明,干劲直接拉满。 盛大的庆功宴过后,喧嚣渐歇。萧战独自一人踱步到海边,任凭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拂着脸庞。他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仿佛无边无际的大海,眼神深邃。击败鬼王丸,只是拔掉了眼前最嚣张的一颗钉子。幕府势力的暗中插手,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未来的挑战将更加宏大和复杂,舞台,绝不仅仅局限于这东南一隅。 “幕府……倭国……”萧战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看来,光在家里练肌肉是不够了。是不是哪天也该组团去他们家门口‘友好访问’一下?搞个军事交流,顺便‘帮’他们清理下门户?礼尚往来,可是我大夏传统美德啊……” 不过,眼下有更紧迫的事情。东南倭患已平,他需要和六皇子李承弘押解鬼王丸这个重要人证和缴获的物资,回京向皇帝复命。这不仅是一次任务汇报,更是一次向朝堂衮衮诸公展示肌肉、争取更大支持的机会。 临行前夕,李承弘找到了正在协助清点物资、安排龙渊阁大师傅们后续事宜的萧文瑾(大丫)。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李承弘走过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文瑾妹妹,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你……可要与我们同行?” 萧文瑾抬起头,露出一个明媚而干练的笑容,摇了摇头:“六殿下,我暂时还不能走。龙渊阁的诸位大师傅是我请来的,船厂的许多协调事宜也刚接手,四叔这边战后千头万绪,我得留下来帮他打理清楚,等一切步入正轨,我再去京城与四叔汇合。” 李承弘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独立与自信,听着她条理清晰的计划,非但没有失望,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更深、更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样的女子,与京城那些矫揉造作的闺秀截然不同,如同海边的明珠,熠熠生辉。“好,那……我在京城等你。”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而在遥远的京城,宁王府和安王府内,几乎同时收到了台州大捷的详细战报。当看到“不帆而动、铁甲覆体之神船”、“生擒倭酋鬼王丸”、“疑似幕府暗中操纵”等字眼时,两位王爷脸上的震惊迅速化为阴沉与强烈的忌惮。萧战此人,手握如此惊世骇俗之利器和泼天军功,若不能为己所用,必成心腹大患!朝堂之上,因这场东南大胜而掀起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汹涌和危险。 台州湾在经历了一场血与火的洗礼后,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这宁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波涛在酝酿。船厂的工匠们在短暂的庆功后,立刻点起灯火,围绕着“夏皇号”实战数据,投入了新一代蒸汽铁甲舰的改进设计与疯狂攻关;军队在休整补充,消化着胜利带来的信心与经验;而萧战,则在灯下开始亲自撰写一份注定要震动朝野的详细奏报,以及一份关于“未来大夏海军建设构想”与“对倭战略反制”的宏伟蓝图。而被关在笼子里、形容枯槁的鬼王丸,则成了这一切最鲜活、也最讽刺的注脚,以及……敲开下一场更大风暴的敲门砖。 第366章 凯旋回京,携功而归 东南大捷、倭寇联军主力被全歼、匪首鬼王丸被生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比萧战那支满载着战利品、俘虏和荣耀的车队更早飞回了京城。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瞬间在京都激起了滔天巨浪。压抑已久的民心士气被瞬间点燃,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无人不在传颂萧国公与六皇子的事迹。 京城外十里,长亭处,本是人迹罕至的送别之地,今日却已是人声鼎沸,冠盖云集。以吏部尚书林文正,萧战好兄弟林清源的父亲,算是萧战在朝中难得的“自己人”、监察御史苏文清(萧战妻子苏婉清的二叔,清流言官的代表)为首,一部分与萧战交好或秉持公心的文武官员,以及众多嗅觉灵敏、闻风而动的士绅、学子,乃至许多自发前来的京城百姓,早已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兴奋与复杂算计的气息。 当官道尽头,那杆熟悉的、黑底金边、迎风猎猎作响的“萧”字大旗,以及紧随其后的皇家仪仗旗帜缓缓出现时,人群如同沸腾的开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来了!是萧国公和六殿下的凯旋队伍!” “凯旋!万胜!” 林章远须发皆白,官袍整齐,抚着长须,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旗帜,眼中难掩欣慰与感慨,对身旁面容清癯、神色严肃的苏文清低声道:“文清兄,看到了吗?此子……虽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不拘礼法,有时甚至混不吝得让人头疼,然其总能于国难之时,建此不世之功,廓清寰宇,实乃……异数也。” 苏文清目光锐利,更多是落在队伍中那辆特制的、用粗大原木和铁条加固的囚车上,里面蜷缩着一个披头散发、戴着沉重木枷的身影——正是昔日叱咤东海的鬼王丸。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如释重负又隐含忧虑:“倭酋授首,东南沿海数百万百姓可暂得安寝,此乃天大的好事。萧战此功,确系泼天之大。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功劳太大,太耀眼,对他,对六殿下,乃至对朝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朝中那些位,怕是要坐不住了。” 林文正闻言,也是轻轻一叹,目光复杂地看向那支越来越近、承载着无上荣耀也牵引着无数目光的车队。 车队终于抵达京城巍峨的正阳门外,眼前的景象,连见惯了大场面的萧战都暗自咋舌。城门早已洞开,两排盔明甲亮的御林军肃立两旁,维持着秩序。城门内外,锣鼓敲得震天响,鞭炮更是如同不要钱般燃放,噼里啪啦的炸响声连绵不绝,红色的纸屑如同雪花般飘落,将青石板路面铺上了厚厚一层“红毯”。 道路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上至须发皆白的老人,下至蹒跚学步的孩童,都被家人带着,挤在路边,翘首以盼。更有许多大姑娘小媳妇,精心打扮过,手里攥着鲜花、香囊,脸颊绯红,激动地等待着。 “快看!领头那位就是萧国公!” “天啊,好年轻!好……好有气势!”(虽然萧战只是懒洋洋地骑着马) “后面囚车里那个就是鬼王丸?呸!杀千刀的倭寇,也有今天!” “六皇子殿下!殿下真是英姿勃发,与萧国公并肩而立,真乃我大夏双璧!” 欢呼声、议论声、赞叹声如同海啸般涌来,几乎要掀翻城墙。小孩子们兴奋地追逐着车队,妇女们则将准备好的鲜花、香囊如同雨点般抛向马上的萧战和六皇子李承弘。 萧战骑在他那匹同样显得有些惫懒的战马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吊儿郎当模样,似乎对这山呼海啸的欢迎浑不在意。他随意地对着人群挥着手,时不时还因为某个特别热情的姑娘抛来的香囊而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更是引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兴奋的尖叫。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并辔而行的六皇子李承弘。年轻的皇子努力挺直脊背,保持着天家威仪,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但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偶尔闪烁的目光,还是暴露了他内心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澎湃。这份荣耀,对他而言,意义尤为重大。 那辆特制的囚车,成为了队伍中最“吸引”目光的焦点。囚车里的鬼王丸,早已没了海上称王称霸的凶悍。他披头散发,污秽不堪,那身华丽的盔甲被剥去,只剩下破烂的单衣,沉重的木枷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蜷缩在角落,如同一条濒死的野狗。沿途百姓的欢呼在他听来是胜利者的嘲讽,而当他的囚车经过时,欢呼瞬间变成了震耳欲聋的、饱含血泪的唾骂! “打死他!打死这个天杀的倭寇头子!” “畜生!你还我儿子命来!我儿子就是被你们这些天杀的害死的啊!”一个老妇人哭喊着,试图冲破士兵的阻拦。 “狗杂种!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小石块,如同冰雹般砸向囚车。维持秩序的士兵们组成人墙,费力地阻拦着情绪几乎失控的民众。鬼王丸紧闭着双眼,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耻辱和身体上的疼痛而剧烈颤抖,与昔日站在船头、决定他人生死的嚣张模样判若两人。这一幕,极大地满足了百姓积压已久的复仇心理,那一声声唾骂,仿佛是对无数亡魂的告慰。这也无声地宣告着,萧战此次立下的,是何等深入人心、泽被苍生的巨功。 队伍中,紧跟在萧战和李承弘身后的,是二狗、刘铁锤等此行立下汗马功劳的核心部下。他们也各自骑着高头大马(临时配的),一个个挺胸抬头,顾盼自雄,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和自豪。这泼天的荣耀,他们也是亲历者和缔造者之一。 二狗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让自己显得严肃点,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他微微策马,凑近萧战,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四叔!这场面!这场面也忒大了!比咱们当年在沙棘堡打退北蛮子,受全城百姓欢迎那回,还要热闹十倍不止啊!您听听这动静,我耳朵都快聋了!” 萧战斜睨了他一眼,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训斥道:“瞧你那点出息!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淡定!淡定!老子平时怎么教你们的?功高震主懂不懂?这时候越要低调,要谦虚!要表现出‘这都是皇上圣明、将士用命、百姓支持,我萧战只是做了点微小工作’的姿态!” 跟在稍后一点的刘铁锤,听着前面的对话,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问道:“国公爷,咱……咱现在这样,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接受全城百姓欢呼……这,这算低调吗?”他看着周围几乎疯狂的人群,实在无法将眼前景象与“低调”二字联系起来。 萧战被噎了一下,摸了摸下巴,强词夺理道:“老刘,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形式上的低调!咱们又没敲锣打鼓自己宣传,是百姓自发的!咱们心里飘就行了,得意可以,但不能忘形!面上,必须给我稳如老狗!对,就是老子现在这样!”他说着,还刻意挺了挺腰板,努力做出一种“宠辱不惊”的表情,虽然效果看起来更像是“昨晚没睡好”。 不仅仅是迎接现场,此刻京城内的茶楼、酒肆、甚至街边巷口,所有话题都围绕着这场东南大捷和凯旋的队伍。 最有名的“四海茶馆”里,那位以口才着称的王先生,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唾沫横飞地编演最新出炉的“萧国公台州湾神机妙算,生擒鬼王丸”段子。 “列位看官,您道那萧国公是何等样人?那真是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豹头环眼,声如洪钟,乃是天上星宿下凡,专门来辅佐明主,扫荡妖氛的!”王先生醒木一拍,开始胡诌,“只见他跨下骑的不是凡马,乃是玉帝亲赐的追风麒麟兽,日行万里不在话下!手中使的也不是凡兵,乃是大上老君八卦炉里炼出来的如意金箍棒……哦不对,是能喷雷吐火、千里之外取敌首级的神机火枪!” 底下的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虽然明知道这说书先生满嘴跑火车,夸张得没边,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热情,反而觉得这样才够劲,才配得上萧国公那传奇般的功绩。 “好!” “说得对!萧国公就是天神下凡!” “那鬼王丸遇到萧国公,合该他倒霉!” 各种经过艺术加工甚至魔改的版本在民间飞速流传,萧战在民间的形象,已然被彻底神化,成为了勇气、智慧和力量的象征,其声望达到了一个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预料的高度。 凯旋的队伍在万民簇拥、欢呼如潮的极致风光中,缓缓穿过繁华的街市,向着那象征着权力顶峰的皇城行进。荣耀在此刻达到了顶点,鲜花、掌声、赞誉如同最醇的美酒,令人沉醉。 第367章 宁王与安王的惊慌 萧战携平定东南、生擒鬼王丸之不世奇功,在万民欢呼中凯旋归京的消息,对于宁王与安王而言,不啻于一道撕裂晴空的霹雳,震得他们头晕眼花,心胆俱寒。他们原本指望借倭寇这把刀,哪怕不能除掉萧战,至少也能让他损兵折将,灰头土脸,消耗其势力。万万没想到,这步棋非但没能伤到萧战分毫,反而成了他登临声望顶峰的垫脚石,让他以救世主般的姿态,携着煌煌战功与滔天民望,强势回归朝堂这潭深水。 宁王府那间奢华而隐秘的书房内,门窗紧闭,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与焦躁。宁王李承玦,这位素来以沉稳(至少表面如此)着称的皇子,此刻脸色铁青,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在铺着名贵波斯地毯的书房内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仿佛要将地毯踩穿。 “废物!饭桶!鬼王丸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宁王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慌与愤怒,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紫檀木的书案上,震得上面的笔架砚台一阵乱跳,“几千人马,盘踞东海十几年,号称什么‘海阎王’!结果呢?被萧战那个痞子一锅端了!连他妈自己的老命都搭进去,还被生擒活捉,游街示众!丢人现眼!奇耻大辱!” 坐在一旁黄花梨太师椅上的老皇叔安王,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没有像侄子那样失态,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急促敲击,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像是毒蛇吐信:“现在再骂鬼王丸已是无益。木已成舟,萧战踩着鬼王丸和几千倭寇的尸骨,把声望刷到了顶点。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局。”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宁王:“此番泼天大功,加上之前北疆、西境的战功,萧战已然是军中第一人,民间更视其为守护神,你父皇就算为了安抚军心民心,也必然要给予前所未有的重赏。若让他携此威势,留在朝中,再与老六那个小崽子搅和在一起……这朝堂之上,还有你我立锥之地吗?” 宁王瞳孔一缩,安王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捅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绝不能让他在京城站稳脚跟!更不能让他再碰兵权!必须想办法,要么把他调离中枢,放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上荣养起来,要么……就彻底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永绝后患!” “萧战此人,看似行事乖张,混不吝,像个兵痞,实则内里奸猾似鬼,精于算计。”安王深吸一口气,开始冷静分析,如同毒蛇在发动攻击前审视猎物的弱点,“他最大的倚仗,无非是累累军功和手中兵权。如今东南倭患已平,西疆蛮族也早被他打服,四海升平(至少表面如此),正是‘飞鸟尽,良弓藏’之时。”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我们可以联络朝中与我们交好的大臣,尤其是那些讲究‘祖宗成法’、担忧‘武人坐大’的清流言官。以‘萧国公劳苦功高,多年征战,身上旧伤无数,理当回京荣养,颐养天年,以示朝廷优容功臣之意’为名,建议皇兄重赏其金银田宅,加封虚衔,但剥夺其实际兵权,尤其是东南水师和沙棘堡边军的掌控权。将他调回京城,挂个太子太保、光禄大夫之类的虚职,圈养起来。只要他离开了军队,到了这规矩森严的京城,那就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 宁王皱眉,仍有疑虑:“此法虽好,但萧战岂是甘心束手就擒之人?他若抗旨不遵,或者暗中搞小动作……” 安王冷笑一声,带着智珠在握的自信:“由不得他!别忘了,君要臣‘荣养’,臣不得不‘养’!他功劳再大,也是臣子,岂能违逆君父‘体恤’之意?更何况,他那个狗脾气,在边关无法无天惯了,到了这遍地规矩、步步陷阱的京城,本身就是取祸之道!我们只需稍加引导,不愁抓不到他的错处!到时候,参他一个‘恃功骄纵、目无君上’的折子,能像雪片一样飞到你父皇的案头!” 计议已定,两人立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傀儡,开始分头行动。宁王利用其经营多年的势力,暗中联络交好的宗室、勋贵以及部分手握实权的朝臣;安王则更擅长操纵清流舆论,派人秘密接触那些以“风闻奏事”为荣、又对武将抱有天然警惕的御史、言官。 很快,在京城看似平静的上层圈子和士林清议中,一些看似冠冕堂皇、充满“善意”与“考量”,实则包藏祸心、杀人不见血的论调,开始如同瘟疫般悄然流传: “萧国公功高盖世,实乃国朝柱石。然连年征战,身上旧伤累累,令人心疼。如今海内初定,正当回京荣养,享享清福,也好让年轻将领有机会历练嘛。” “是啊,东南水师初建,百废待兴,萧国公毕竟长于陆战,这水师事宜,或可考虑选派一位更谙海事、老成持重之臣接管,萧国公也好卸下重担,回京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此乃朝廷体恤功臣之美意啊。” “听闻萧国公在台州督造战船,日夜操劳,人都瘦了一圈。如此国之干城,若因劳累过度而损了身子,岂非朝廷之失,天下之憾?还是回京休养为妥。” 这些言论,披着“关怀”、“体恤”、“为国家长远计”的外衣,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将萧战高高捧起,然后剥夺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兵权,将他圈禁在权力的牢笼里。 宁王对萧战依旧不放心,派出了手下最得力的几个眼线,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盯住了萧战一行人下榻的皇家驿馆。他们需要掌握萧战入京后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哪些官员接触,说了什么话,哪怕是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他们攻击的借口。 探子小心翼翼地向宁王回报:“王爷,萧国公入京后,除了昨日按例入宫觐见陛下,其余时间大多待在驿馆内,偶尔与麾下那个叫二狗的将领以及几个工匠头子在后院饮酒,声音颇大,似乎……颇为快意。并未见其与朝中其他文武大臣有过密往来。只是……吏部林尚书和监察衙门的苏御史,在昨日傍晚曾联袂去过驿馆一次,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 宁王闻言,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林章远那个老狐狸,还有苏文清那个酸儒,一个是他朋友的长辈,一个是他妻族长辈,自然是坐不住的。无非是去提醒他树大招风,让他收敛些罢了。无妨!只要他没有大肆结交朝臣,结党营私的明显证据,我们就在‘功高震主’和‘恃宠而骄’上做文章!他萧战在驿馆里喝酒喧哗,就是‘得意忘形’!他见了林、苏二人,就是‘暗中串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安王的眼中,则闪烁着更加赤裸和狠毒的杀机,他压低声音,对宁王道:“我们还需做最坏的打算。若你父皇顾念旧情,或是被萧战的功劳所慑,不忍心剥夺其所有兵权,又或者萧战那厮赖在东南不走……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寒风:“他在东南搞的那个船厂,神神秘秘,据说耗费国库巨万,却产出寥寥,只有一艘勉强能动的怪船。我们可以在这方面大做文章,联络户部和我们的人,参他一个‘靡费国帑,中饱私囊’,甚至是‘擅造奇巧淫器,图谋不轨’!这罪名,可大可小,足够让他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加阴鸷的光芒:“甚至……我们可以让天牢里的鬼王丸,‘突发急病’,‘医治无效’,悄无声息地死在狱中!只要鬼王丸一死,便是死无对证!萧战这生擒匪首的大功,真实性就要大打折扣,至少可以让其效果大打折扣!到时候,我们再煽风点火,说他为了冒功,甚至可能……哼!”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与狠厉。萧战的强势归来,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们头顶,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与恐慌。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必须将这个最大的变数,彻底摁死! 就在宁安二王于暗室之中紧锣密鼓地编织着恶毒的罗网,试图将荣耀等身的英雄拖入政治泥潭之时,皇宫大内,那弥漫着药香与衰老气息的养心殿内,病体缠绵、精神不济的老皇帝,在仔细聆听了萧战那带着几分混不吝却又条理清晰的战况禀报,并亲眼看到被押解至天牢、形容枯槁的鬼王丸后,那浑浊而深邃的眼眸深处,也闪烁起了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欣慰,有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本能的对“功高震主”的深深忌惮与对权力平衡的精密算计。 第368章 老皇帝的欣慰与算计 昨日那场万民空巷的凯旋入城,其喧嚣与热浪,似乎仍能穿透重重宫墙,隐隐传入这帝国的心脏深处。重重宫阙,琉璃瓦在秋日下泛着冷光,飞檐斗拱勾勒出森严的等级。养心殿内,药香与名贵龙涎香的气息交织弥漫,却掩不住那一丝属于衰老和病痛的颓靡。老皇帝半倚在铺着明黄软缎的龙榻上,听着心腹秉笔太监王瑾,用他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尖细嗓音,详细禀报着萧战入城的盛况,以及从天牢初步审讯鬼王丸得到的关键情报——尤其是关于倭国幕府势力暗中介入的部分。他那张因常年病痛而显得浮肿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泛起了一丝异样的红晕,浑浊的眼眸也似乎被这捷报注入了些许生气,变得锐利了些许。 “好!好!好一个萧战!真乃朕之福将,国之柱石!”老皇帝长长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舒了一口气,胸中积郁多年的、关于东南倭患的块垒似乎都随之松动了几分。他转向侍立在榻前、低眉顺目的秉笔太监王瑾,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轻松与感慨,“王瑾啊,你是老人了,应当知晓。这东南海疆,自朕登基以来,便糜烂不堪,年年剿,年年乱,耗费了朝廷多少钱粮,折损了多少忠勇将士?始终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根除。朕有时甚至觉得,或许朕闭眼那天,这倭患也……”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叹道:“此子一去,不过短短年余光阴,竟能犁庭扫穴,一举荡平巨寇,更将贼酋鬼王丸生擒活捉,献俘阙下!扬我国威,震慑宵小!此等功业,便是放在太祖、太宗朝,亦是不遑多让!难得,实在难得!” 王瑾连忙躬身,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谄媚:“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圣心烛照,慧眼识珠,方能使萧国公这等不世出的良将甘心效命,建此不世之功!老奴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老皇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容深处,却掺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微微眯起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睛,望着殿外被宫墙切割的一方天空,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是啊,良将……国之利器……只是,王瑾,你不觉得,这把刀……太快,太利了些么?用起来固然顺手,斩敌如切瓜砍菜……可握刀的手,若是不够稳,不够有力,也容易……伤到自己啊。”王瑾闻言,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殿内一时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翌日,萧战与六皇子李承弘正式入宫觐见,汇报战功。庄严肃穆的御书房内,紫檀木家具散发着幽光,巨大的蟠龙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权力的凝重。萧战难得地被按着头皮换上了繁复的国公朝服,人模狗样地跟着李承弘行三拜九叩的大礼,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别扭和敷衍。 “爱卿平身,承弘也起来吧。”老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目光却如同精准的尺子,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下方站起身的萧战,仿佛要透过那身华服,看穿他骨子里的东西,“爱卿此番平定东南,肃清海疆,居功至伟,辛苦了。还有承弘,你也历练了不少。” 萧战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立刻切换成那副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陛下您太客气了!为陛下分忧,给咱们大夏看家护院,那是臣的本分,谈啥辛苦不辛苦的!再说,这次真主要是六殿下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深得陛下您用兵之精髓!臣嘛,就是个跑腿打杂的,跟着殿下屁股后面捡点功劳,沾点光,混口饭吃!” 站在他身旁的李承弘听得嘴角微微抽搐,额角差点冒出黑线,连忙躬身,语气诚恳地纠正:“父皇明鉴,切莫听老师谦辞!儿臣年轻识浅,此番东南之行,全仗老师勇略非凡,临机决断,更有麾下将士用命,方有今日之功。儿臣不过是从旁学习,略尽绵力,实不敢居功……” 老皇帝摆了摆手,似乎懒得听这师徒二人毫无技术含量的商业互吹,他更关心实质性问题,直接问道:“萧战,你的捷报以及王瑾呈上的审讯摘要,朕都看了。里面提及,此番倭寇大规模来袭,其背后,确有倭国幕府势力的影子?” 萧战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些,仿佛找到了兴奋点:“回陛下!千真万确!鬼王丸那怂包软蛋,还没等上大刑呢,就吓得屁滚尿流,全招了!就是倭国那边,具体说是啥‘萨摩藩’派了个叫吉田的瘪三使者,又是送钱又是送火枪,怂恿鬼王丸这傻大胆来咱们这儿搞事的!陛下,您品,您细品!这说明啥?说明倭寇之患,根子不在咱们这儿,也不全在那些海上流寇,根子在倭国本土!他们亡我之心不死啊!光是守着家门口被动挨打,那不行,太憋屈了!咱们得主动打出去!把战火烧到他们家门口去!让他们也尝尝被劫掠的滋味!” 眼看老皇帝似乎听进去了,萧战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嘿嘿一笑,做贼似的左右瞟了瞟,然后极其不雅观地、仿佛变戏法般从他那宽大的朝服怀里(动作引得侍立的内侍眼角直跳),掏出一份卷起来、厚实得能当砖头使的奏折,双手高高呈上,语气带着一种献宝式的兴奋:“陛下!光说不练假把式!这是臣和麾下几个脑袋还算灵光的幕僚,熬了好几个通宵,掉了好几把头发,才草拟出来的《未来大夏海军建设及对倭战略疏》!里面都是干货,请陛下御览!” 侍立一旁的王瑾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封面还沾着点可疑油渍的奏折,恭敬地呈送到老皇帝的龙案上。老皇帝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缓缓展开。只见奏折里面图文并茂——字是萧战那狗爬式的狂草,图则是充满抽象派灵魂的画风,依稀能辨认出是各种奇形怪状的船只。内容倒是条理清晰(估计是幕僚润色过),详细阐述了建立一支以“蒸汽铁甲舰”为核心的强大远洋海军的重要性、必要性和紧迫性,以及如何以此为基础,主动出击,跨海征伐倭国,不仅要彻底解决海患,还要“御敌于国门之外”,更要“扬威于万里波涛”,开拓海上商路,将大夏的威仪与财富播撒四方,甚至提出了建立“海上丝绸之路”和“太平洋舰队”的雏形构想,堪称一份超时代的“星辰大海”计划书。 老皇帝看着看着,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奏折上敲击着,久久没有说话。这计划……太过宏大,也太过骇人听闻,其设想之前卫,步子迈得之大,远远超出了他这个传统帝王的认知范畴。而其中所提及的造舰、练兵、远征所需耗费的钱粮、物资、人力,粗略一算,几乎是个能掏空眼下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的天文数字! 良久,老皇帝才缓缓合上那份让他心潮澎湃又心惊肉跳的奏折,将它轻轻放在龙案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他抬起眼,看着下方一脸期待、眼睛亮晶晶等着被夸奖、仿佛在说“快夸我快夸我”的萧战,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爱卿雄心可嘉,锐意进取,此心可表。这份奏疏……嗯,其中所陈诸策,高瞻远瞩,也确有……些许可取之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然,爱卿也当知,如今国库空虚,连年征战,各地赈灾、河工,处处都需用钱,百废待兴。东南虽初定,然民心抚慰,善后事宜,千头万绪,仍需大量钱粮投入,方可稳固。跨海远征,事关国运,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不可不虑,不可不慎啊。” 他轻轻拍了拍那奏折,做出了决断:“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容朕……与阁臣、户部、兵部细细商讨,容后再议吧。”一句话,便将这份充满了萧战个人野心的宏伟蓝图,轻飘飘地搁置了起来。 萧战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但他调整情绪的速度极快,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挠了挠头,笑嘻嘻地道:“是是是,陛下圣明!是臣考虑不周,光顾着往前冲了,没看清脚下路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是臣孟浪了!那就以后再议,以后再议!陛下您啥时候觉得火候到了,咱们再开锅!”那态度,乖巧得仿佛刚才那个要跨海灭国的人不是他。 觐见结束,萧战和李承弘恭敬地退出御书房。走出那象征着至高权力核心的宫门,被秋日略带凉意的风一吹,萧战仿佛才重新活了过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回头望了望那在阳光下金光璀璨却又冰冷压抑的巍峨宫殿群,撇了撇嘴,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李承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看见没?小子,学着点。陛下这是嫌咱们步子迈得太大,怕扯着蛋……呃,是怕步子太大,容易闪着腰呢!” 李承弘被他这粗鄙又大胆的比喻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左右看看,生怕被哪个路过的太监宫女听去,低声道:“老师!慎言!此地岂是口无遮拦之处!” 萧战浑不在意地耸耸肩,双手一摊:“怕啥?实话实说嘛!这京城啊,规矩太多,憋得慌!还是咱们东南海边舒坦,天高皇帝远……咳咳。”他及时刹住了车,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御书房内,在老皇帝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后,他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被搁置的奏疏上,眼神深邃如古井。他欣赏萧战的才华、锐气和总能带来惊喜的闯劲,这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刀,能为他,为这个帝国斩开荆棘。但与此同时,他也深深地忌惮着这把刀那难以掌控的破坏力,以及隐藏在看似混不吝表象之下,那可能存在的、不甘人下的……野心。这份看似为国为民的征倭策,在他这位精通权术的帝王看来,未尝不是萧战试图借此机会,攫取更大权力、更多资源,甚至……养寇自重的借口。 老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如同笼罩在京城上空的秋雾,让人捉摸不透。然而,朝堂之上,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已如火如荼地展开——关于如何封赏萧战这位功高盖世的臣子,各方势力争论不休,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宁王、安王一党磨刀霍霍,誓要借此机会削其权柄;而林章远、苏文清等较为正直或与萧战有旧的官员,则奋力维护,试图为其争取应得的荣耀与地位。而被卷入这场风暴中心的萧战本人,却似乎并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朝堂的争论。 第369章 朝堂封赏,明升暗降 如何封赏萧战,成了近日大夏朝堂上最炙手可热,也最敏感棘手的话题。每日的朝会,几乎都围绕着此事争论不休,金銮殿上的气氛,微妙而紧张,仿佛一个充满易燃气体的房间,只差一颗火星。 这一日,大朝会,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一位素以“敢言”着称、实则早已被宁王笼络的御史,整理了一下衣冠,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为民请命般的慷慨激昂: “陛下!臣有本奏!萧国公平定东南,犁庭扫穴,生擒巨酋鬼王丸,解我东南沿海数十年之倒悬,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彪炳史册,万民称颂!此等不世之功,若不行重赏,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亦显朝廷吝于赏功!” 他微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御座上的反应,继续道:“臣愚见,当重重封赏,以彰其功,以酬其劳!可晋其爵位(国公已至人臣之极,无非加封号,如‘镇海’、‘靖难’之类),加封食邑至万户!赏赐金银绸缎、奇珍异宝无数!更应体恤功臣,令其回京荣养,入朝参赞机务,位列三公,以示陛下隆恩浩荡,君臣相得之佳话!”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把萧战捧到了云端。然而,核心杀机就藏在“回京荣养,参赞机务”这八个字里。晋爵、赏钱都是虚的,面子工程;真正的目的是要把萧战从东南根基之地连根拔起,剥夺其实际兵权,将他圈养在京城这座巨大的黄金鸟笼里,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立刻,几位早已通过气的官员纷纷出列,如同应声虫般附和: “臣附议!萧国公连年征战,身上旧伤无数,理当回京好生将养,安享富贵,此乃朝廷对功臣的体恤之恩!” “是啊,东南虽定,然海疆风高浪急,湿气侵体,岂是国公爷这等国之柱石久居之地?回京方是上策!” “陛下,让萧国公回京,既可时常聆听圣训,又可将其用兵之策、治军之法传授于京营将士,一举多得啊!” 吏部林尚书,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出班,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臣以为,方才几位同僚所言,看似为萧国公计,实则有欠考量,乃至误国!”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出列的官员,继续道:“东南初定,百废待兴!倭寇主力虽灭,然零星残匪是否肃清?水师初建,框架方成,战法、人员、舰船,皆在摸索之中,正需萧国公这等深知倭情、善打硬仗、且于水师建设有开创之功的重臣坐镇统筹,方可成军!若骤然将其调离,犹如大厦将成而抽其主梁,万一倭寇死灰复燃,或有不轨之徒趁虚而入,东南局势反复,则此前耗费之国帑、牺牲之将士心血,岂不付诸东流?赏赐自然应当丰厚,但让萧国公留任东南,稳定大局,徐徐图之,方是真正为国家计、为社稷安的稳妥之策!” 监察御史苏文清立刻跟进,他性子更刚直,语气也更为激烈,如同出鞘的利剑: “陛下!林尚书所言,句句在理!东南将士,只认萧字旗!是萧国公带领他们以弱胜强,是萧国公为他们配发犀利火器,是萧国公与他们同吃同住,方才练就这支虎狼之师!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古往今来,多少胜局毁于此策?如今有人不顾实际情况,一味建议调萧国公回京,其用心何在?臣不得不怀疑,此非为国家计,乃是出于一己私心,党同伐异,欲折国家之栋梁!此等行径,其心可诛!其言可鄙!” 两位长辈,为了这个虽然时常让他们头疼、但确实能力挽狂澜的小辈(或侄女婿),也是拼尽了全力,直接在朝堂之上,将矛盾摆上了台面。 而作为这场争论风暴最中心的当事人萧战,此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武将班列的前排。他低着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研究自己那身崭新国公朝服上,用金线绣制的麒麟瑞兽到底有几根脚趾头,甚至还偷偷地、极其不雅观地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仿佛那些为了他前程命运争吵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的声音,不过是恼人的苍蝇嗡嗡,与他毫无关系。 站在他身旁稍后位置的六皇子李承弘,看着老师这副模样,急得手心冒汗,偷偷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萧战宽大的衣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低声道:“老师……您……您倒是说句话啊……” 萧战微微侧头,斜睨了他一眼,用更低、更含糊的声音回道,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急啥?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让他们先吵着,免费的戏班子,唱的还挺热闹,不看白不看。你小子,学着点,这叫定力!” 朝堂上的风波与博弈,自然也如同水波纹般,传到了宫墙之外,成为了六部衙门里小官吏们茶余饭后最刺激的谈资。 在户部衙门一个偏僻的茶水间里,几个穿着青色官袍、品级低微的跑腿小官,趁着上官不在,聚在一起,捧着粗瓷茶杯,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今天金銮殿上,又为萧国公的封赏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可不是嘛!宁王殿下那边的几位大人,铁了心要把萧国公弄回京城来,说是荣养,嘿,谁不知道那是明升暗降,要夺兵权呢!” “林尚书和苏御史倒是硬气,直接顶回去了,说东南离不开萧国公。” “要我说啊,”一个年纪稍轻的官员压低声音,“萧国公还是留在东南好!有他这尊杀神镇着,那些魑魅魍魉谁敢动弹?咱们晚上睡觉都踏实点!听说他弄出的那自己能跑的船,乖乖,可真了不得!” 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小子,懂什么?功高震主啊!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萧国公风头太盛了,回来是迟早的事。现在就看咱们那位陛下,是更看重东南的安稳,还是更在意……卧榻之侧了。” 九龙御座之上,老皇帝如同泥塑木雕般,始终沉默地听着下方两派臣子的激烈争论。他那张因久病而显得浮肿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偶尔掠过的精光,显示他正在飞速地思考与权衡。 他需要萧战这把无坚不摧的利剑,为他镇守富庶而多难的东南,甚至将来开疆拓土。萧战的能力、魄力,以及那总能带来惊喜的“歪才”,是朝中任何将领都无法替代的。但与此同时,作为一个帝王,尤其是年老多病、对身后事充满忧虑的帝王,他对萧战那难以掌控的性情、在军中和民间如日中天的声望,以及可能存在的野心,充满了深深的忌惮。宁王党的建议,符合他制衡权力、防范未然的心思;但林文正、苏文清所陈述的东南现实风险,也绝非危言耸听,一旦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争论持续了数日,老皇帝始终未置可否,既没有采纳宁王党“荣养”的建议,也没有明确支持林、苏二人留任的主张。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如同一片浓厚的阴云,笼罩在朝堂之上。这让宁王党看到了希望,觉得皇帝内心已然松动;也让林文正等人心生忧虑,感觉局势正在向着不利于萧战的方向滑去。 退朝之后,李承弘独自一人,穿过层层宫阙,回到了他所居住的,位于皇宫东北角一处极为偏僻、名为“静思苑”的宫殿。与朝堂上的喧嚣和昨日入城时的万丈荣光相比,这里冷清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宫人们虽然因为昨日凯旋和今日朝议,不敢再像以往那般明目张胆地怠慢,表面上恭敬了许多,但这座宫殿本身的破败却是无法掩饰的。宫墙漆色斑驳,琉璃瓦残缺,庭院中的荒草虽经简单清理,但根茎犹在,显出一片颓唐。秋风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更添几分萧瑟。 回到殿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寒酸。桌上摆着御膳房刚刚送来的午膳,食盒倒是精致,但打开一看,里面的饭菜早已没有一丝热气,油腥凝结,看上去令人毫无食欲。这与他在东南时,跟着萧战在军营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虽条件艰苦却热血沸腾的日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与他脑海中,在台州时,偶尔在萧战临时住所,与二狗、萧文瑾等人一起用饭时,那种虽不奢华却充满烟火气、欢声笑语的温馨场面,有着天壤之别。 他拿起冰冷的筷子,看着盘中冰冷的菜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失落。在这里,他是无人问津、如履薄冰的皇子;而在东南,在萧战身边,他仿佛才真正活得像个人,能感受到被需要、被信任,甚至……被某种类似家庭的温暖所包裹。他越发想念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想念那个笑容明媚、行事干练、会给他夹菜、叫他“殿下”却又带着真诚关怀的萧文瑾。他羡慕,甚至嫉妒萧战那个看似混乱却充满生机与真情的“家”。 就在朝堂僵持不下,所有人都以为萧战会为了留在东南而奋力一搏,甚至可能引发更激烈冲突之时,处于风暴眼的萧战,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举动。他主动上书,递交了一份言辞“恳切”却内容极其出格的奏表。这份奏表,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彻底改变了封赏之事的走向,也让所有自以为看懂了他的人,再次陷入了迷茫。 第370章 萧战的请求 当内侍用那特有的、抑扬顿挫的尖细嗓音,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开始朗读萧战那份墨迹未干的奏表时,整个朝堂先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落针可闻。随即,如同冰面破裂,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错愕、难以置信和种种猜测。连高踞龙椅之上,早已见惯风浪的老皇帝,握着扶手的指节都不自觉地微微用力,脸上露出了些许未曾掩饰的错愕神情,目光如炬,直射向下方面色如常甚至有点无聊的萧战。 奏表的开头,萧战就用了一种极其浮夸、近乎肉麻的阿谀之词,将东南大捷的所有功劳,毫不客气地、一股脑地全扣在了六皇子李承弘的头上: “……臣萧战谨奏:台州湾之微功,实赖六皇子殿下天纵英明,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殿下亲临前线,不避矢石,与士卒同甘共苦,英风锐气,直冲霄汉,三军将士无不感佩,士气为之大振!故能摧枯拉朽,一举荡平丑类……” 他把自己则描述得无比卑微,简直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纯属走运的跟班: “……臣本粗鄙武夫,蒙殿下不弃,得以随侍左右,幸赖殿下指挥若定,臣方能侥幸从旁辅助,略尽犬马之劳,实未建有尺寸之功……每思及殿下于台州湾畔,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之绝世风采,臣便觉热血奔涌,感佩涕零,不能自已!窃以为,此战之功,十成皆在殿下运筹帷幄、身先士卒,臣不过一牵马坠蹬之徒,实不敢,亦无颜窃据分毫……” 站在武将班列中的李承弘,听得面红耳赤,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金砖地上抠出一座陵寝来把自己埋了。这马屁拍得,简直是把他在火上烤,还是用三昧真火!朝臣们更是面面相觑,眼神交换着同一个信息:这萧战……莫非是昨天入城时被百姓的欢呼声震坏了脑子?这已经不是自谦了,这简直是自污!是把六皇子架在火山口啊! 在一通毫无底线的吹捧之后,奏表的话锋陡然一转,萧战开始声情并茂地大倒苦水,把自己描述成了一个饱经风霜、伤痕累累、即将油尽灯枯的老兵: “……臣起于行伍,多年征战,自北疆荒漠至东南海隅,转战万里,身上大小创伤数十处,每逢阴雨天气,便痛彻骨髓……近年来,更感精力日渐衰颓,心力交瘁,常于夜深人静之时,抚今追昔,深恐因臣之老迈昏聩,他日贻误陛下之大事,铸成大错,则臣万死莫赎……” 铺垫做足之后,他图穷匕见,提出了核心请求,语气“诚恳”得令人发指: “……今仰赖陛下天威,祖宗庇佑,西疆早定,东南初平,四海稍安,宇内澄清。臣一介莽夫,使命已了,实不敢再尸位素餐,空耗国帑,徒占要职,阻塞贤路。恳请陛下念在臣往日微末功劳,允准臣卸去身上所有军职——包括台州水师提督、沙棘堡镇守使等一应职衔!允准臣回京荣养。” 他甚至开始描绘“退休生活”的美好蓝图: “……但求陛下赏臣一闲散职位,如某寺卿、某监使之类,能时常入宫,面圣请安,聆听教诲,沐浴天恩,于愿足矣。若能得享清闲,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更是臣梦寐以求,不敢宣之于口之夙愿……”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兵权,我不要了,全都上交!让我回京城当个富贵闲人,混吃等死就行! 这份石破天惊的奏表,其效果不亚于在朝堂上引爆了一颗炸弹。 宁王党愣住了,一个个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我们这边锣鼓喧天、刀光剑影地准备了半天,你这正主儿直接躺平投降了?这完全不按剧本来啊!这不符合萧战一贯嚣张跋扈、桀骜不驯的人设啊! 林章远和苏文清也傻眼了,两位老大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一丝怒气——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毁长城也没有这么个毁法!主动交出兵权,回到京城这潭浑水里,岂不是任人宰割?他疯了不成? 其他中立派和看热闹的大臣更是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萧国公这是……真被打怕了?还是身体真的撑不住了?” “以退为进?不像啊,这退得也忒彻底了,连刀把子都扔了!” “莫非是自知功高盖主,难以善终,故而急流勇退,以求自保?若真如此,倒也算是个聪明人……” 连龙椅上的老皇帝,都微微前倾了身体,浑浊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仔细地、一遍遍地打量着下方那个依旧站得歪歪扭扭、仿佛刚才那封“字字血泪、情真意切”的奏表不是出自他手一样的萧战,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算计。 退朝之后,萧战刚回到下榻的驿馆,早已等候多时、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二狗、刘铁锤等核心部下就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了中间。 “四叔!我的亲四叔诶!”二狗第一个跳脚,脸涨得通红,“您今天在朝堂上是唱得哪一出啊?《霸王别姬》也没您这么演的!怎么能主动把兵权交出去呢?没了兵,咱们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剁了爪子的熊!在这京城里,还不是那些老王八羔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刘铁锤也急得直搓手,瓮声瓮气地道:“是啊,国公爷!京城这地方,规矩比牛毛还多,放个屁都得瞅瞅风向,憋屈死个人!哪有在东南自在?咱们的船厂,咱们的兄弟,都在那边呢!” 萧战被他们吵得掏了掏耳朵,一脸“你们这些凡人不懂”的表情,浑不在意地说:“嚷嚷什么?嚷嚷什么?都跟老子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遇事就知道咋咋呼呼!” 他找了个椅子舒服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才慢悠悠地解释道:“这叫战略性转移!懂不懂?老子现在功劳这么大,风头这么劲,又死死抓着兵权不放,是等着被当成出头鸟,让人用弓弩瞄准吗?陛下老了,人一老,就爱琢磨,猜忌心重。老子自己主动点,把家伙什交了,表明态度,大家都安心。这就好比……好比赌钱,老子现在赢得太多了,先把大部分筹码换成真金白银落袋为安,桌面上留点小钱玩玩,这叫规避风险!” 他看着依旧一脸懵的部下,压低声音,贼兮兮地笑道:“再说了,你们这群憨货!东南的军队,是老子一手从无到有拉扯起来的,心腹将领哪个不是咱们自己人?沙棘堡的老底子,台州水师的骨架,都在咱们手里!真要是哪个不开眼的以为老子交了印信就成病猫了,嘿嘿……老子一封信过去,比他那圣旨还管用!你们急个毛线?这叫‘藏兵于民’,啊呸,是‘藏权于基层’!高级着呢!” 与此同时,宁王府的密室内,宁王和安王也在对今日朝堂上这出乎意料的一幕进行紧急研判。 “他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宁王眉头紧锁,在室内踱步,“以退为进?可这退得也太彻底了!他连那份耗费心血的征倭策都递上去了,显然是还有极大的野心和抱负,怎么会甘心就此养老,碌碌无为?” 安王坐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有两种可能。其一,他是真的怕了。功高震主,自古能善终者寥寥。他虽看似混不吝,实则内里精明,深知陛下心思。此时急流勇退,交出烫手山芋,或可保全身家性命,做个富家翁。其二……便是他有更大的图谋,以此举麻痹我等,麻痹皇上,暗中则在筹划些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过,无论他真心假意,这确是我们削其兵权、断其羽翼的千载良机!绝不能错过!王兄,我们应当趁热打铁,立刻联络各方,推动你父皇顺水推舟,接受萧战的‘请求’,将他牢牢按在京城!” 萧战这出人意料的“自污”与交权,将所有的难题和选择的压力,完全抛回给了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老皇帝。满朝文武,包括宁王、安王,包括林文正、苏文清,甚至包括萧战自己的部下,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最终的决断。这份来自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决断,不仅将决定萧战个人的命运轨迹,更将如同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深刻地影响着未来朝局的走向和力量的平衡。 第371章 皇帝的决断 老皇帝并未急于做出最终裁决,他又沉吟了两日。这两日里,他单独召见了吏部尚书林章远和监察御史苏文清,耐心听取了他们关于东南局势、水师建设仍需萧战坐镇的恳切陈述;他也召见了宁王与安王,不动声色地听取了他们关于“功臣荣养以示恩宠、避免尾大不掉”的“忠言”;更多的时候,他独自在养心殿内,反复翻阅着萧战那封言辞“恳切”到近乎滑稽的请辞奏表,以及那份充满了狂想与惊世骇俗的《未来大夏海军建设及对倭战略疏》。最终,在又一次气氛凝重的朝会上,旨意下达。 秉笔太监王瑾那特有的、能穿透金銮殿每一个角落的尖细嗓音,如同冰冷的丝线,缠绕在每一位大臣的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太保、镇国公萧战,忠勇性成,韬略夙裕,气吞万里如虎……今平定东南,犁庭扫穴,生擒元恶鬼王丸,肃清海疆,功在社稷,泽被苍生,功莫大焉,朕心甚慰……” 开场是一长串华丽到臃肿的褒奖词汇,将萧战的功绩捧到了云端。 “……为酬殊勋,特晋萧战为太傅,位列三公,加食邑三千户,累计食邑万户!赐金万两,银五万两,东海明珠一斛,蜀锦、苏缎各千匹,玉璧十双……仍兼太子少保,辅弼东宫……准其留京荣养,参赞机务,以示朝廷优容功臣之至意……” 赏赐之丰厚,名头之响亮,足以让任何一位臣子晕眩。太傅、太子少保,皆是位极人臣的荣衔,食邑万户更是异姓人臣的顶峰。然而,核心的转折在王瑾接下来的话语中,如同冰水浇头: “……然,体恤老臣,不忍其再涉军旅险地。西疆都护府一应军务,暂由副都护周奎(萧战心腹老将)代行职权;东南水师提督及台州船厂督办等一应事务,着即交由水师副将赵龙(萧战在台州提拔的副手)暂行接管……望其恪尽职守,不负朕望,亦不负萧卿举荐之谊。钦此!” 圣旨很长,荣宠极盛,但核心剥离得干干净净:兵权,没了。西疆沙棘堡的铁骑,东南台州湾的新式水师,那艘会自己跑的“夏皇号”,以及那寄托着未来野望的船厂,所有这些萧战安身立命、施展抱负的实权根基,都被这道温情的圣旨,轻飘飘地卸去了。只留下京城里一堆光鲜亮丽却无兵无权的虚衔。 圣旨宣读完毕,萧战依着规矩,出列叩首谢恩:“臣,萧战,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倒是洪亮,听不出什么情绪。 龙椅上的老皇帝,看着下方规规矩矩跪着的萧战,似乎觉得这“荣养”的力度还不够,又用一种格外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关怀的语气补充道:“爱卿平生为国操劳,至今家眷仍远在北地沙棘堡,朕心实为不忍。朕已命内务府将京中前礼亲王的那座旧邸收拾出来,赐予爱卿作为府邸。并特下恩旨,允你即刻派人接妻儿入京团聚,共享天伦之乐,以慰你多年征战,家人分离之苦。” 这倒是实实在在的恩典,一座亲王府邸,接家人团聚,萧战心里还挺美,觉得老皇帝这事办得地道。 然而,老皇帝的话还没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戏谑的笑意,继续说道:“另外……爱卿如今位极人臣,功盖当世,然府中却只有苏氏一妻,未免太过冷清,亦非国家栋梁之气象。朕再赐你宫中教习淑女四人,皆为清白良家子出身,经过严格调教,不仅容貌端丽,更兼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可为侧室,一则服侍你起居,二则为你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使你萧氏一门,枝繁叶茂,方显我大朝功臣之气象。” “噗——” 好几个正在低头品茶,试图掩饰内心波动的大臣,听到“赐妾四人”时,差点没忍住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憋得通红。 而跪在下方的萧战,听到前面赐府邸、接家人时脸上刚露出的那点笑容,在听到“赐妾四人”的瞬间,彻底僵住,随即“唰”的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瞬间就湿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远在沙棘堡的苏婉清,手持那把据说能砍蛮族头颅的宝剑(或者更具杀伤力的擀面杖),柳眉倒竖,凤眼含煞的模样!这要是把四个皇帝亲赐的“侧室”带回去……后院起火?那都是轻的!这简直是在火药库旁边玩火,是要出人命,上演全武行的节奏啊! “陛……陛下!”萧战差点结巴,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得什么朝仪了,抬起头,一脸惊恐加恳求,“臣……臣何德何能,岂敢……岂敢承受如此厚赏!臣……臣有一妻足矣,实在……实在无福消受陛下如此……如此厚重的‘恩典’啊!” 老皇帝似乎极为满意萧战这如同被踩了尾巴猫一般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调侃:“哦?爱卿这是何意?莫非……是惧内不成?” 这“惧内”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明显的戏谑,瞬间冲淡了朝堂上原本严肃紧张的气氛。 “哈哈哈……” 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低笑声。连一些中立派大臣都忍俊不禁,觉得这萧国公虽然战场上威风八面,在家里似乎地位堪忧啊。宁王党那边更是不少人面露讥讽,觉得抓住了萧战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萧战心里已经把老皇帝和那群看笑话的混蛋骂了八百遍,但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挽回一点“尊严”:“陛下……陛下说笑了……臣……臣那不是惧内!那是尊重!对,发自肺腑的尊重内子!她跟着臣从北疆到东南,吃了不少苦,臣不能对不起她!再说……”他搜肠刮肚找理由,“臣……臣这些年征战,身上暗伤无数,身子骨虚得很,实在……实在是经不起这般‘折腾’啊陛下!求陛下体恤!” 老皇帝看着他这窘迫的样子,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乐子,心情似乎都好了不少,他摆摆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帝王威严的语气终结了这场讨论:“诶!朕金口已开,岂有收回之理?君无戏言!此事,就这么定了。那四位淑女,稍后便会由内务府送入你新赐的府邸。退朝!” 王瑾立刻尖声宣布:“退朝——” 萧战傻眼了,张了张嘴,看着老皇帝起身离去的背影,感觉怀里像是被硬塞了四个烧红的炭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整个人都蔫了。 一走出那令人压抑的宫门,被秋日凉风一吹,萧战才仿佛活了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哀嚎:“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他娘的完了!家里那头母老虎……不是,是你家四婶!非得扒了老子的皮,抽了老子的筋不可!陛下这是赏我吗?这他娘是嫌我命长啊!” 一直等在宫门外的二狗、刘铁锤等人立刻围了上来。二狗看着萧战那如丧考妣的脸色,想笑又拼命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十分辛苦,他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四叔……您……您也别太着急上火……陛下这……这也是……呃……天大的恩宠嘛……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刘铁锤脑筋直,没想那么多,挠着后脑勺,憨憨地补充道:“是啊,国公爷,多个媳妇暖被窝,不好吗?还一下来四个,都是宫里出来的,肯定……肯定比咱们边地的姑娘水灵……” “好你个头!你个憨货!”萧战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瞪了刘铁锤一眼,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你是不知道你家国公夫人的厉害!老子在千军万马面前,面对北蛮子的弯刀、倭寇的武士刀,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在她面前……唉,说多了都是泪,老子那是战略性尊重!尊重懂不懂?这下可咋整?人马上就要送府上来了,躲都躲不掉!” 一直跟在旁边,努力保持皇子仪态的李承弘,此刻也忍不住嘴角上扬,他强忍着笑意,上前轻声安慰道:“老师,或许……或许师母深明大义,能理解这是父皇的恩旨,并非老师本意……或许……不会太过计较?”只是他说这话时,自己心里都虚得没底,听说那是一位气场强大的师母,感觉老师这次怕是真要倒霉。 尽管兵权被剥离,还被迫接下了四个足以引发家庭核爆的“御赐侧室”,但无论如何,萧战总算是如愿以偿地留在了京城。表面上,他极尽荣宠,太傅高位,太子少保,食邑万户,赏赐堆积如山,还有一座亲王府邸作为宅院,堪称位极人臣,风光无两。 他搬进了那座占地广阔、亭台楼阁俱全的镇国公府(由礼亲王府改建),开始了外人眼中“含饴弄孙”(虽然孙子连影子都没有)、“颐养天年”的闲散生活。每日里,似乎就是遛遛鸟(他不喜欢),喝喝酒(这个他喜欢),听听小曲(偶尔),或者在京城里东游西逛,一副彻底躺平、乐在其中的模样。 然而,所有了解他,或者自以为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以萧战那混不吝、闲不住的性子,以及他背后那庞大的、虽然暂时脱离直接掌控却依旧保持着忠诚和影响力的旧部势力,这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注定要被这条过江猛龙搅动起新的波澜。他那份被老皇帝亲手搁置的、充满了狂想的征倭策,就像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虽然暂时被压在巨石之下,却已深埋在了帝国最高权力者的心中,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而宁王与安王,会真的相信这头猛虎已经拔去了爪牙,甘心蛰伏吗?他们又会如何利用萧战“虎落平阳”的机会,发动新的攻势?萧战自己,又将如何在这看似荣宠加身、实则危机四伏的京城新棋局中,一边头疼着处理家庭内部即将到来的风暴,一边看似惫懒、实则警惕地观察着风向,等待着下一个能够让他再次搅动风云的机会? 散朝之后,林文正与苏文清并肩走出宫门,两人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忧思。 “文清兄,陛下此举……看似恩宠无限,实则夺其根本啊。”林章远叹了口气,低声道,“将萧战圈在京中,如同猛虎囚于笼中,虽可暂保无虞,然东南水师、西疆边军,失去他这主心骨,长远来看,福祸难料。更何况,那四个‘御赐侧室’……唉,怕是国公夫人那边,要闹出不小的风波。” 苏文清脸色更冷,哼了一声:“陛下这是既要用其能,又要防其变,帝王心术罢了。至于那四个女子……若是安分守己便罢,若是有人想借此兴风作浪,或是宁安二王欲借此做文章,搅扰萧战后方,我苏家第一个不答应!婉清虽是我侄女,却也是我苏家女儿,岂是任人拿捏之辈?”他话语中透着一股护犊子的狠劲,显然已经预料到后续可能出现的麻烦。 萧战的镇国公府,很快便在京城变得“热闹”非凡。前来道贺的文武官员、窥探虚实的各方眼线、寻机投靠的门客僚属,乃至各种打着各种旗号前来打秋风、拉关系的三教九流,几乎踏破了门槛。而萧战,则一边头疼着如何安置那四位即将到来的、“烫手山芋”般的“御赐侧室”,并苦思冥想如何向远在北地的苏婉清解释这“飞来横福”,一边看似惫懒、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各色人等,实则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正警惕而敏锐地观察着京城每一个细微的风吹草动,如同蛰伏的猎豹,等待着下一个能够让他再次猛扑而出、搅动天下风云的机会。京城这潭深水,因为他的到来,注定无法再保持平静。 第372章 母虎归京,后院起火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尘土微扬。一支由数十名精锐骑兵护卫的车队,正朝着那座巍峨的帝国心脏平稳行进。中央那辆宽敞却并不奢华的马车内,坐着风尘仆仆的一家人。容颜清丽依旧的苏婉清,眉宇间却带着多年边关生活留下的坚韧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她正轻轻拍着怀中刚满两岁、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儿子萧定邦。旁边挨次坐着三个半大孩子:神情沉稳、手中还紧握着一卷《本草纲目》的三娃萧远航;文静秀气、眼神灵动打量着车外景色的四丫萧文瑜;以及最不安分、眼珠滴溜溜乱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五宝。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巨大的城门,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外界的喧嚣与繁华瞬间扑面而来。宽阔平整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摩肩接踵的人流,以及那些高耸的牌楼、气派的府邸,无不彰显着帝都的恢弘气象。 “哇!京城好大!房子好高!比咱们沙棘堡和台州加起来都大!”五宝第一个把脑袋挤出车窗,兴奋地大呼小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四丫萧文瑜性格内敛些,但也忍不住扒着车窗,轻声对身旁的三娃说:“三哥,你看那牌楼,上面的字写得真气派,不知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三娃萧远航较为老成,点了点头,目光却更多被街边那些悬挂着“妙手回春”、“祖传秘方”幌子的草药铺和医馆所吸引。他身边坐着一位气质儒雅、面容和善的中年文士,正是吏部尚书林章远的幼子、名满京城的名医林清源。他受萧战所托,提前到城外迎接,一路护送兼做向导。林清源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模样,微笑道:“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区,汇聚四海精华,日后你们在此定居,要见识和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 苏婉清看着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心中却并无多少初来乍到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京城的繁华,与她熟悉的边关沙场、海边船厂的粗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精致却疏离的气息。想到即将见到那个让她又气又念、极不靠谱的丈夫,她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知是该先给他一拳头,还是……先看看他瘦了没有。 车队终于抵达了皇帝御赐的镇国公府。府邸果然气派非凡,朱漆大门,石狮矗立,高悬的匾额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提前得到消息的管家带着一众仆役婢女,早已在门外垂手恭立,跪迎主母和少爷小姐们。 苏婉清抱着依旧熟睡的小定邦,刚被丫鬟搀扶着走下马车,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未来要居住的“新家”,一个早就安排在京城、负责情报联络的心腹婆子王嬷嬷就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凑上前来,一边假装帮她整理披风,一边用极低极快的语速,将那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禀报了她: “夫人,大事不好!老爷……老爷他前几日被陛下……御赐了四位美人!说是……说是给老爷做侧室,开枝散叶!人……人已经送到府里了!” 苏婉清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如同被冰雪覆盖。随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股源自沙棘堡、经历战火淬炼的凛然煞气油然而生,连周围空气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怀里的萧定邦似乎感应到了母亲情绪的变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好哇!萧!战!”苏婉清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冰碴子,“你个老登!在外面打了几年仗,翅膀硬了是吧?功劳大了,胆子也肥了!还敢往家里领人了!还是御赐的?!你可真给我长脸啊!” 管家和一众仆役们吓得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缝里。孩子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连最闹腾的五宝都乖乖闭上了嘴,悄悄挪到三娃和四丫身边,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用眼神无声地交流着:“婶婶好像很生气……是因为四叔吗?” 萧战其实早就收到了家人今日抵京的准确消息,在府里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既期盼着见到久别的妻儿,又无比恐惧那“四位美人”的炸弹被引爆。听到外面车马人声,他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脸上堆起自以为最灿烂、最谄媚的笑容,快步从府内迎了出来: “夫人!一路辛苦!哎呀,可想死我了!这就是我的宝贝儿子定邦吧?快让爹抱抱,看看沉不沉!” 他伸出双手,目标明确地直奔苏婉清怀里的萧定邦而去,企图用这个尚在懵懂中的小儿子作为“护身符”和缓和气氛的“道具”。 谁知,小定邦在路上颠簸多日,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个凑过来的、笑容“猥琐”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小嘴一瘪,金豆子瞬间在眼眶里聚集,随即“哇——”的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扭身死死抱住母亲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去,只留给萧战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萧战的双手就那么尴尬地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成了雕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周围仆役们拼命低头忍住笑意,肩膀微微耸动。 苏婉清看着丈夫这吃瘪的样子,心头的火气莫名消了一丁点,但面上依旧冷若冰霜,她冷笑一声,看都懒得再看萧战一眼,抱着儿子,对孩子们淡淡说了声:“我们进去,看看咱们的新家。”说罢,径直越过僵在原地的萧战,如同女王巡视领地般,踏入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萧战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妻儿决绝的背影,感受着秋风的萧瑟,内心一片悲凉:“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开局,地狱难度啊!” 晚膳时分,巨大的花厅里,气氛依旧诡异得能冻死人。长长的餐桌旁,苏婉清坐在主位,面无表情,细嚼慢咽。萧战坐在她下首,没话找话,试图活跃气氛。 “三娃,听说你最近医术又精进了不少?京城名医荟萃,回头让你林师傅多带你去各家医馆药铺走走,交流切磋一下……”萧战把目标转向相对沉稳的三娃。 三娃萧远航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头也不抬,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态度明确——不参与大人之间的战争。 萧战碰了个软钉子,又转向文静的四丫:“四丫,最近书读得怎么样?京城有好几家不错的女子书院,你要是想去……” 四丫萧文瑜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一眼面色不虞的婶婶,小声回答:“尚可,谢……四叔关心。”然后也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饭菜。 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五宝,眨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看脸色铁青的婶婶,又看看坐立不安、拼命使眼色让她别说话的叔叔,肚子里的小算盘拨得啪啪响。她觉得,作为这个家的重要一员,有义务搞清楚状况。于是,她咽下嘴里的肉,突然用清脆响亮的童声,天真无邪地开口问道:“叔叔,府里是不是来了四个特别漂亮的姨姨?我听扫地的小丫头们偷偷说的,说是皇帝爷爷赏给四叔的?她们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吗?是不是就像戏文里说的,给叔叔做小老婆?” “噗——” 萧战正喝到嘴里的一口汤,听到这话,毫无形象地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连连咳嗽,狼狈不堪。 苏婉清手中的筷子“啪”一声重重放在桌上,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飞刀,狠狠地射向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的萧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萧、国、公,不解、释、一、下?” 五宝看着叔叔的惨状和婶婶的怒容,无辜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我说错什么了吗? 是夜,萧战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试图溜回正房,进行一场深入灵魂的解释与忏悔。 他刚蹑手蹑脚地摸到门口,里面就传来苏婉清冰冷的声音:“滚!” 萧战扒着门缝,压低声音哀求:“夫人!娘子!你听我解释!天地良心!那真是陛下硬塞的!我当时在金銮殿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都快摇掉了!我发誓,我连她们是圆是扁都没看清楚!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啊!” “推不掉?”苏婉清的声音带着讥讽,“你萧国公在战场上杀倭寇、破坚城不是挺能耐的吗?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连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都推不掉?我看你就是嘴上说着不要,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吧?觉得陛下体贴是吧?” “冤枉啊!窦娥都没我冤!”萧战捶胸顿足(当然,是隔着门),“我那是政治任务!是陛下试探!我要是坚决不收,那就是不给陛下面子,就是恃功骄纵!我这是为了大局,忍辱负重啊夫人!” “忍辱负重?我看你是想齐人之福!滚去书房睡!不,滚去跟你那四位‘御赐’的、‘温婉贤淑’的美人睡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苏婉清说完,里面传来清晰的落栓声。 萧战抱着早就被丫鬟“贴心”送出来的铺盖卷,站在秋意渐凉的院子里,看着天上那轮冰冷的弯月,欲哭无泪。他知道,自己这次算是捅了马蜂窝,不,是捅了火药库!这关,怕是难过了。 镇国公府回归家庭生活的第一夜,就在男主人的“流放”和女主人的熊熊怒火中“温馨”度过。然而,命运的转折有时来得就是如此突然。第二天,一道新的圣旨,如同及时雨般降临,给了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萧战一个绝佳的、可以暂时逃离家庭“修罗场”的完美借口——六皇子,奉旨开府建衙了。 第373章 皇子府避难 六皇子李承弘因东南之功,虽未明确奖赏,但被老皇帝恩准提前开府,赐下紧邻皇城的豪华府邸,并允许其组建自己的属官班子。这标志着这位年轻的皇子正式走向政治前台,拥有了独立的班底和影响力,对于波谲云诡的朝局而言,无疑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宫里的传旨太监就抵达了镇国公府,正式宣布六皇子开府的消息,并邀请诸位王公大臣于三日后前往新府邸道贺。正在书房硬板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的萧战一听,如同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一个激动,鲤鱼打挺就想起来,结果差点闪了那把征战多年的老腰。 “哎哟喂!”他揉着腰,脸上却绽放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快快快!备马!备最厚的礼!把库房里那尊玉观音,还有那柄镶宝石的匕首都给老子装上!老子要去给六殿下道贺!必须第一个到!” 他嚷嚷着,动作麻利得像是身后有追兵,与昨日那蔫头耷脑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婉清刚起身,正在梳妆,听到外面的动静,透过窗子冷眼看着他忙里忙外、喜形于色的样子,不由冷哼一声,对身边的贴身丫鬟道:“瞧见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看他能躲到几时。” 萧战穿戴整齐,路过正房门口时,努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隔着门高声汇报:“夫人!六殿下开府,这是朝廷正事,关乎国本!我必须得去!还得去给他撑撑场面,镇镇场子!那个……今天估计宾客多,应酬晚,我可能回来得很晚,非常晚!就不用等我吃晚饭了,也别给我留门了!你们早点歇着!”说完,不等里面回应,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蹿”出了府门,仿佛慢一步就会被什么洪水猛兽吞没。 六皇子新府邸门前车水马龙,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李承弘身着皇子常服,亲自在门口迎接宾客,虽然年轻,但经过东南历练,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稳。看到萧战几乎是冲过来的身影,他十分高兴,连忙迎上前:“老师,您来了!您能来,学生这府邸才算真正有了底气!” 萧战一把搂住李承弘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如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他把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无比的庆幸:“承弘啊!我的好学生!你这府邸开得太是时候了!简直是天降祥瑞,救为师于水火啊!你都不知道为师这两天过得是什么日子!” 李承弘先是一愣,随即联想到昨日在朝中隐约听闻的、关于“萧国公府因御赐美人引发家庭地震”的八卦,顿时了然于心,看着自己这位战场上威风八面、家里却怂得如此真实的老师,真是哭笑不得:“老师……您和师母……这……” “别提了!千万别提!”萧战摆摆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不堪回首的模样,“女人心,海底针!翻脸比翻书还快!还是你这儿好,清静!都是爷们儿,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走走走,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带我去看看你的新书房,咱们师徒好久没见了,得好好聊聊‘国家大事’!对对对,就是国家大事!”他特意强调了“国家大事”四个字,仿佛这样就能赋予他逃离行为无比正当的理由。 六皇子府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文武百官皆有到场。很快,人们就发现,今日的萧国公格外“关心”六皇子殿下。从开府典礼的站位,到宴席的座次安排,他几乎全程“黏”在李承弘身边,而且谈兴极浓,口若悬河。 他拍着一位老将军的肩膀,大谈特谈东南水师的火器配置与倭寇船队的弱点;他拉着一位户部官员,探讨建造新型铁甲舰的预算问题(虽然对方一头雾水);他甚至能跟工部的官员聊起台州船厂那个“哐哧哐哧”响的蒸汽机原理(当然是胡说八道版)……仿佛他肚子里有倾泻不完的“真知灼见”,迫切地需要与六皇子及其宾客分享。 宴席结束后,夕阳西下,其他宾客们开始陆续拱手告辞。萧战却端着茶杯,坐在花厅里,稳如泰山,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甚至指挥六皇子府的下人:“再去添点炭火,这屋里有点凉了。对了,再沏壶新茶来,要浓点的,提神!” 李承弘送走几波客人后,回到花厅,看着依旧稳坐钓鱼台的老师,试探着问:“老师,天色已晚,您……府上师母和弟妹们怕是还在等您回去……” “晚什么晚?华灯初上,正是秉烛夜谈、谋划未来的好时候!”萧战义正辞严地打断他,脸上洋溢着“鞠躬尽瘁”的光辉,“承弘啊,你刚开府,很多事情千头万绪,人事安排、各方关系、未来规划……哪一样不得仔细斟酌?为师经验丰富,正好趁此机会,好好给你梳理梳理,说道说道!免得你走了弯路!”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最后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今晚我就住你这儿了!咱们师徒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就这么定了!” 李承弘看着老师那“为了学生殚精竭虑”的表演,嘴角微微抽搐,内心oS:老师,您就是想躲师母,不想回国公府面对那四位“御赐美人”和师母的怒火吧…… 场景四:皇子府的“特殊”客人——人尽皆知的“秘密” 接下来的两天,萧战真就在六皇子府住了下来,美其名曰“阶段性集中指导工作”。六皇子府的下人们很快就都知道了,这位极受殿下尊敬的萧国公,是来“避难”的。私下里,下人们常常偷笑: “听说了吗?萧国公又找殿下‘商议要事’去了,这都商议两天两夜了!” “可不是嘛,我看哪,什么要事都比不上国公夫人那把‘家事’要紧哦!” “嘿嘿,没想到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萧国公,回了家也……” 连被李承弘请来府中商议属官人选的吏部郎中林清源都听说了这桩趣闻,抿唇偷笑。这位萧战的好兄弟也是今年刚入吏部,可能是经历了风雨终是回到了父母的身边。见到赖在书房里优哉游哉品茶的萧战,忍不住打趣道:“萧国公,看来六皇子府的风水,比您那陛下亲赐的国公府还要养人啊?瞧您这气色,红润了不少,想必是此处格外‘清静’,利于休养?” 萧战脸皮厚度堪比城墙,面对打趣,面不改色心不跳,端起茶杯吹了吹气,慢悠悠地道:“林老弟此言差矣。此处岂止是清静?乃是汇聚了未来的国运龙气!我在此,是与六殿下探讨经世济民之道,规划大夏海疆未来!这心情一舒畅,气色自然就好了!这叫与国同休,懂不懂?”一番歪理,说得冠冕堂皇。 镇国公府这边,苏婉清头两天的火气其实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消散了一些。她了解萧战,知道这事大概率是皇帝乱点鸳鸯谱,萧战多半是被动承受。但见他居然敢借着由头不回家,连续两天夜不归宿,这“逃避”的态度瞬间又点燃了她的怒火。 她叫来机灵的五宝,吩咐道:“去,派人给你四叔递个话。就说:既然六皇子府那么好玩,国家大事那么重要,他有本事就一辈子别回来!家里那四位‘御赐’的美人,我看闲着也是闲着,择日不如撞日,明天我就替他做主,行了礼,收了房算了!也省得浪费陛下的一片‘苦心’和咱们府里的粮食!” 五宝领命,立刻派了个小厮快马加鞭赶到六皇子府传话。 消息传到萧战耳朵里时,他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跟李承弘吹嘘他当年在沙棘堡如何用一口锅坑了北蛮子三千骑兵。一听这“最后通牒”,他吓得直接从太师椅上蹦了起来,脸色煞白: “坏了坏了!夫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她真干得出来!这要是真收了房,那可就板上钉钉,再也说不清了!老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可咋整?承弘,快帮为师想想办法!” 李承弘看着自己老师这惊慌失措、如同热锅上蚂蚁的样子,又是觉得好笑,又是无奈。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师,唯一的克星就是师母。 躲在六皇子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家里那四个“御赐美人”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被夫人“引爆”。就在萧战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破局之策时,他的目光扫过身边几个跟着他一起来道贺、同样打着光棍、此刻正羡慕地看着六皇子府美貌侍女的老部下,一个“祸水东引”……啊不,是“成人之美”的绝妙主意,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突然照亮了他混乱的脑海。 第374章 妙计安家,集体婚礼 被夫人的“最后通牒”逼到墙角、在六皇子府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萧战,目光扫过身边几个膀大腰圆、因为常年追随他南征北战而耽误了终身大事的老光棍亲卫,尤其是那个啃点心啃得正香、脑袋大脖子粗的亲卫队长李铁头时,那双原本焦躁的眼睛猛地亮了,如同在黑暗中发现了指路的明灯! 李铁头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焦点,他正努力咽下嘴里那块过于甜腻的桂花糕,咂了咂嘴,对旁边同样光棍多年的副队长张莽感慨道:“莽哥,你说这人跟人,命就是不一样哈!咱国公爷,战场上威风八面就算了,回了京,陛下还上赶着一下赏四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啧啧,那身段,那模样,听说还是宫里调教出来的,知书达理……哎,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咱们这帮老光棍,啥时候才能闻着点女人香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萧战猛地一拍大腿,“啪”一声脆响,把正在喝茶的李承弘都吓了一跳。 “对啊!老子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是守着金山要饭吃,抱着火药当枕头!”萧战蹦了起来,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如同偷到鸡的狐狸般的贼笑。 他几个大步跨到李铁头面前,一把搂住这个憨厚汉子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铁头!我的好兄弟!想不想娶媳妇?正经媳妇!陛下御赐的,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绝对良家!” 李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蒙了,刚咽下去的桂花糕差点卡在喉咙眼,他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国……国公爷,您……您就别拿俺老铁开涮了!那……那是陛下金口玉言赏给您老人家的!俺……俺哪有那个福分,敢跟国公爷您抢……抢女人?”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放屁!什么叫我的女人?赏给我的就是我的财产!我现在正式把她们转赠给你们这几个老光棍!”萧战大手一挥,气势十足,仿佛在分配战利品,“咱们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内部消化,资源优化配置!你们几个,跟着我萧战出生入死,从北疆打到东南,身上伤疤比年纪都大,也该成个家,留个后了!这御赐的美人,身份尊贵,配你们这些为国流血的功臣,正合适!这叫英雄配……呃,反正就是绝配!” 萧战立刻行动,以“紧急军事会议”的名义,将李铁头、张莽,还有另外两个同样根正苗红、战功赫赫却一直打光棍的老部下——神射手赵鹰和斥候出身的钱快腿,召集到了六皇子府的一间静室。 当萧战把他的“惊天妙计”和盘托出时,四个糙汉子先是如同被雷劈中,呆若木鸡,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但紧接着又被巨大的忐忑所取代。 张莽搓着手,既期待又不安:“国公爷,这……这能行吗?那可是御赐的啊!咱们这么干,算不算……算不算抗旨不遵?陛下要是怪罪下来……” “怪罪个屁!”萧战胸脯拍得梆梆响,“陛下赏给我,就是我的私有物品了!我怎么处置是我的自由!我把自己的东西送给兄弟,犯了哪条王法?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开始上价值,“咱们这是替陛下分忧,彰显皇恩浩荡!把御赐的荣耀,分享给有功的将士,这传出去,天下人都会说陛下体恤下情,爱兵如子!这能极大地促进军民团结,激发军队士气!陛下知道了,说不定龙心大悦,还得夸我萧战会办事呢!”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由充分,逻辑完美,立刻让李承弘找来纸笔,亲自口述(由六皇子府的书记官润色),写了一封情真意切、逻辑(自以为)缜密的奏折。 奏折中,他先是大谈特谈与夫人苏婉清相识于微末、相守于战火、情深似海、磐石无转移的深厚感情,实在无法接纳他人,以免辜负发妻,有违人伦之情(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深情不渝的好男人形象)。接着,笔锋一转,表示陛下天恩浩荡,所赐不敢推辞,但实在无福消受,内心惶恐不安。然后,他抛出了核心方案:恳请陛下圣裁,允许他将这四位淑女,转赐给麾下李铁头、张莽、赵鹰、钱快腿四位立有赫赫战功、品性端方、却因报国而耽误婚事的未婚将领!并愿意以自家镇国公府为场地,由他与夫人亲自主持,为这四对新人举办一场风风光光、彰显陛下恩泽的集体婚礼!最后,他还不忘拍马屁,说此举必将成为一段佳话,让天下将士感念皇恩,更加效忠陛下云云。 奏折写好,他立刻派了快马,以八百里加急的姿态(虽然根本不需要)直送皇宫。 皇宫,养心殿内。老皇帝正在批阅奏章,看到萧战这封画风清奇的奏请,先是愣住,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着龙案: “哈哈哈!这个萧战!真是个活宝!滑头!朕赐他美人,是体恤他,也是……咳咳,他倒好,给朕来了个‘曲线救国’!转手就把人给送出去了!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情深义重,为国为民!哈哈哈哈!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王瑾,也忍俊不禁,陪着笑脸道:“陛下,萧国公此举,虽看似……呃,有悖常理,细细想来,却也不失为一招妙棋。既全了他与萧夫人的夫妻情分,避免了后院起火,又厚赏了有功将士,收买了人心,更将陛下的恩泽普惠于基层,可谓是一举三得,别出心裁啊。” 老皇帝笑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止住,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摇头叹道:“这个混不吝的家伙,总能给朕整出点新花样!罢了罢了,他既然宁愿不要美人也要保住家里那个‘母老虎’,朕又何苦做这个恶人?他这理由找得……朕若不准,倒显得朕不体恤功臣,不通人情了。” 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道:“准卿所奏,萧卿情深义重,体恤部下,朕心甚慰。着即依议办理,一应仪程,可由卿自行裁定。朕亦备薄礼四份,以为贺仪,彰朕恩泽。钦此。”写罢,自己又觉得好笑,对王瑾道:“你瞧瞧,朕这赏人,还赏出道理来了!”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和贺礼,笼罩在镇国公府上空的“家庭危机”阴云瞬间消散,转而筹备起一场别开生面的盛大婚礼。原本可能引发血雨腥风的四个“御赐美人”,摇身一变,成了连接君主、功臣和将士的荣耀桥梁,一场潜在的灾难硬生生被萧战扭成了一桩美事。 婚礼当天,镇国公府内外披红挂彩,锣鼓喧天,宾客如云。不仅是萧战的旧部、六皇子一系的人马,连许多听闻此等趣闻的文武官员也好奇地前来观礼。 李铁头、张莽、赵鹰、钱快腿四个糙汉子,穿着紧绷绷、怎么看怎么别扭的新郎官大红吉服,剃光了胡茬,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个个紧张得同手同脚,脸上却洋溢着做梦都能笑醒的傻笑。 那四位宫中出来的淑女,起初接到消息时,确实有些茫然和不安,毕竟命运如此转折。但当她们得知并非为人妾室,而是堂堂正正嫁给有功将士做正头夫妻,且是由国公和夫人亲自主婚,连皇帝都特意送了贺礼,这无疑是给了她们极大的体面和保障。再看那四位未来的夫君,虽然粗豪了些,但都是战场上搏杀出来的汉子,眼神清澈,态度恭敬,也渐渐安下心来,甚至生出几分对未来的期待。 拜天地时,四对新人站在一起,画面极具冲击力:一边是娇羞秀美的宫装淑女,一边是手足无措的彪形大汉,引得宾客们笑声不断,气氛热烈非常。 萧战看着这四对正在行礼的新人,得意洋洋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面色终于彻底由阴转晴、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苏婉清,压低声音表功:“夫人,你看,为夫这手‘乾坤大挪移’使得如何?不仅化干戈为玉帛,还把咱们镇国公府‘乐于成人之美、体恤部下’的名声给打出去了!一举多得,一箭双雕,一本万利啊!” 苏婉清今日也换上了庄重的礼服,闻言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轻哼一声:“哼,算你这次还有点急智,没傻到家。要是真敢把那四个领进门,看我不……”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纤纤玉手做了个拧的动作,让萧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场别开生面的“镇国公府集体婚礼”,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京城接下来几天最火爆的谈资,热度甚至超过了六皇子开府。 市井百姓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听说了吗?萧国公把皇上赏的美人,转手就送给手下弟兄了!还自己掏腰包给他们办婚礼!” “嘿!这萧国公,办事就是敞亮!够意思!跟着这样的上司,卖命都值!” “可不是嘛!那些当兵的,娶了御赐的媳妇,得多有面子?以后打仗还不更玩命?” 军中更是对此事赞誉有加,觉得萧国公时时刻刻都想着弟兄们,连这种“好事”都不忘分享,忠心直接拉满。 然而,在这片叫好声中,自然也少不了杂音。宁王府内,宁王听到心腹汇报后,嗤之以鼻,将手中的茶杯重重一顿: “哗众取宠!粗鄙不堪!简直是视朝廷体统如无物!御赐之物,岂能如同货物般随意转赠?此等行径,与市井之徒何异?真是丢尽了朝廷脸面!” 安王则更显阴鸷,他冷冷一笑,语气充满不屑:“不过是讨好麾下那些莽夫的小伎俩,收买人心罢了,难登大雅之堂。他以为这样就能稳住他在军中的影响力?天真!没了实际兵权,他萧战在京城,不过是无根之萍,笼络几个粗汉,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他们虽然鄙夷,但内心深处,未必没有一丝对萧战这种非常规手段的忌惮。 婚礼圆满结束后,萧战在自己府里又摆了一场内部庆功宴,款待今日忙前忙后的老部下和心腹们。 李铁头、张莽四人带着各自新鲜出炉、脸上还带着羞涩与喜悦的夫人,齐齐来到萧战和苏婉清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李铁头作为代表,声音激动得有些哽咽:“国公爷!夫人!俺……俺们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但俺们这条命,以后就是国公爷和夫人的!以后国公爷指哪儿,俺们打哪儿!绝无二话!谢谢国公爷!谢谢夫人成全!”其他三人也重重磕头。 萧战赶紧把他们扶起来,哈哈大笑着每人给了一拳:“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肉麻的!赶紧起来,别吓着新媳妇!以后好好过日子,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记住了,成了家,就是大人了,战场上给老子勇猛点,回家了对媳妇温柔点,听见没?” “听见了!”四人吼得震天响,看向萧战的眼神,充满了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御赐美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最终以一场热闹喜庆、各方(除了宁安王)基本满意的集体婚礼落下帷幕。萧战凭借其混不吝的急智,成功化解了家庭危机,巩固了部下忠诚,还顺便刷了一波声望。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不用再睡书房硬板床,安安稳稳地回正房抱着香喷喷的夫人睡觉了。 第375章 朝堂定策,城管之旅 御赐美人风波以一场别开生面、宾主尽欢的集体婚礼圆满解决,萧战刚在镇国公府里过了几天搂着夫人、逗弄儿子、调教侄儿侄女的安生日子,还没来得及把京城各大酒楼招牌菜尝遍,朝堂之上,关于如何进一步“妥善”安置他这个功高盖世的闲人,以及如何更有效地“培养”六皇子李承弘的议题,再次被老皇帝和各方势力提上了日程。 金銮殿上,香炉袅袅,文武百官分列。在议完几件不甚紧要的政务后,一位素以“关心国本”着称的御史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陛下!六皇子殿下年少英杰,于东南督战有功,扬我国威,肃清海疆,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以为,当早日为六殿下封王建府,以彰其赫赫功勋,以定国家之根本,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引起阵阵涟漪。不少官员暗自点头,觉得六皇子此番功劳,封王理所应当。 龙椅上的老皇帝尚未表态,站在前列的宁王李承玦便抢先一步,迈着沉稳的步伐出列,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副完全是替弟弟考虑的诚恳表情: “父皇明鉴!六弟年少有为,智勇双全,于东南立下如此大功,儿臣作为兄长,亦是深感欣慰与自豪,恨不能亲见其英姿!” 他先是捧了一句,随即话锋微妙一转:“然,父皇,封王建府,非仅酬功赏劳,更需考量皇子是否具备治理一方、安抚黎庶之实际才能。六弟此前多在军中历练,于地方政务、民生百态,接触或有不深,经验或显不足。臣闻,治大国如烹小鲜,需从细微处着手,体察入微,方能掌勺自如。”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面容沉静的李承弘,以及站在武将班列里正偷偷研究殿柱上金龙有几只爪子的萧战,继续用他那温和却极具引导性的语气说道: “京城,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亦是天下州府之缩影,诸般事务,繁杂微妙。臣思虑再三,以为不若让六弟先从掌管一坊之事入手。体察民情,熟悉钱谷刑名之琐碎,历练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之能。若能将这一坊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民生安乐,届时再行封王,方能令朝野上下真心信服,亦显父皇教导有方,用人唯贤之明!” 他这番话,听起来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为弟弟长远考虑、用心良苦的好兄长模样,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宁王话音刚落,立刻有心领神会的官员出列附和:“宁王殿下高瞻远瞩,思虑周详!六皇子殿下确需此类实务历练,方能根基稳固。不知殿下觉得,京城百余坊,何处适合六殿下初试牛刀,既能得到锻炼,又不至于过于繁重?” 宁王似是早已胸有成竹,从容答道:“谢大人提醒。臣觉得,东城的‘永乐坊’正可担此重任,磨练六弟。此坊毗邻繁华市井,商贾云集,货殖流通,三教九流汇聚,工匠、小贩、力夫、游侠乃至四方客商,鱼龙混杂,最能见识人间百态,体会民生之多艰。六弟若能在此地将政务理顺,民风导正,则日后治理更大州郡,乃至辅佐父皇处理国事,必能游刃有余,裨益无穷。” 他这番描述,将永乐坊说成了一个绝佳的“社会实践基地”。然而,他话音刚落,不少知晓内情的官员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眼神交换着心照不宣的信息。永乐坊?那可是京城有名的“老大难”、“滚刀肉”!那里流动人口极多,地下帮派势力盘根错节,卫生状况堪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盗窃、斗殴、欺诈等鸡毛蒜皮却烦不胜烦的案件几乎日日不断,连顺天府尹衙门的老油条们提起都头疼不已,堪称“大案不多,小案不断,污水横流,龙蛇混杂”的典范,是历任管理者避之唯恐不及的“天坑”!宁王这哪里是给机会,分明是挖了个深不见底的大坑,还贴心地铺上了“为你好”的伪装! 九龙御座之上,老皇帝半阖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听着下方儿子和臣子们的表演。宁王的那点心思,他洞若观火。但他也确实想看看,这个在军事上展现出不凡魄力和运气的六儿子,在更为复杂琐碎的民政上,是否真的有潜力。治理永乐坊这块硬骨头,无疑是一块极佳的试金石,能试出李承弘的耐心、手腕和真正的能力上限。 “承玦所言,不无道理。”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承弘。” 李承弘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儿臣在。” “你可知这永乐坊?”老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承弘老实回答,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回父皇,儿臣……略有耳闻,知其……民情复杂。” “嗯,”老皇帝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既然你兄长如此为你考虑,那朕就将这永乐坊交予你管辖。期限……就定三个月。三个月后,朕要看到成效。可能做到?” 李承弘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但君父有命,岂容推辞?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儿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期望!”这任务,他硬着头皮也得接下。 老皇帝的目光又转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武将袍服里的萧战:“萧爱卿。” 萧战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捏着玩的玉笏掉地上,赶紧出列,声音洪亮:“臣在!”(心里吐槽:妈的,还是没躲过去!) “你身为太傅,太子少保,辅佐、教导皇子乃是你的分内之事。”老皇帝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永乐坊,你就陪着承弘一起去管吧。你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多帮帮他,也让他跟你学学……嗯,学学如何应对复杂局面。” 萧战心里早已骂翻了天:老子经验是打仗杀人,不是扫垃圾抓小偷!这老狐狸,分明是把老子绑死在六皇子这艘船上,还得去给他儿子当免费保姆兼打手!但他脸上却瞬间堆起灿烂(且谄媚)的笑容,拍着胸脯保证:“陛下放心!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六殿下,必定让那永乐坊……呃,旧貌换新颜!争取三个月后,让它变成‘长安第一模范坊’!”(牛皮先吹出去,能不能实现再说!)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序退出金銮殿。 宁王一派的人马,脸上虽竭力保持着严肃,但眼神交汇间,难掩得意与看好戏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李承弘在永乐坊那污水横流、刁民遍布的环境里灰头土脸、束手无策,最终狼狈收场的模样。 李承弘则面带忧色,快步追上正打着哈欠、准备溜去某个相熟酒馆喝早酒的萧战:“老师,这永乐坊……学生听闻甚是棘手,堪称京城顽疾,只怕……只怕学生能力有限,会辜负父皇期望,也连累老师……” 萧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浑不在意地一把搂住李承弘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担忧:“怕个球!不就是个破坊市吗?还能比鬼王丸的舰队难打?还能比北蛮子的铁骑难啃?走!别在这儿杞人忧天了,先跟老子去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这永乐坊到底是龙潭虎穴,还是纸糊的老虎!实践出真知,光听说顶个屁用!” 而一些中立派和较为正直的官员,看着这对师徒离去的背影,则暗自摇头叹息,觉得六皇子这次恐怕是要栽个大跟头,在这“天坑”里把之前积累的军功声望都赔进去。至于萧战?他能把战场那套搬到坊市管理上来吗?难道还能用燧发枪指着小贩让他别占道经营?想想都觉得荒谬。 回府之后,萧战把今天朝堂上的事情,当成笑话绘声绘色地讲给了家人听。 苏婉清正在逗弄小定邦,闻言蹙起秀眉,放下拨浪鼓,担忧道:“永乐坊?我管理龙渊阁也听闻过那地方,名声可不太好,龙蛇混杂,污水横流,是京城有名的脏乱差之地。你俩一个皇子,一个国公,跑去管那里,能行吗?别到时候没治理好,反而惹一身骚。” 四丫萧文瑜正在临帖,闻言却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趣:“四叔,我听说永乐坊里藏着不少老书铺,有很多市面上见不到的孤本、残卷,甚至还有一些前朝的手札,许多文人雅士都爱去那里淘书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 三娃萧远航也放下手中的医书,若有所思地接话:“嗯,坊内似乎医馆、药铺也极多,各路郎中汇聚,正好我可以去见识一下京城的医术流派,或许能找到些罕见的方剂或药材,与同行切磋一二。” 最兴奋的莫过于五宝,她本来在院子里逗弄新买的蝈蝈,一听“永乐坊”三个字,蝈蝈都不要了,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眼睛亮得吓人:“太好了!叔父!带上我!那里人多眼杂,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消息最是灵通!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业务拓展区’啊!我保证,三天之内,就能把坊里大大小小的消息摸个门儿清!” 萧战看着眼前这几个反应各异、却都莫名对那“烂摊子”产生兴趣的小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大手一挥:“嘿!有意思!看来咱们老萧家要集体出动,响应朝廷号召,深入基层,把这永乐坊给他来个底朝天,闹个天翻地覆啊!文瑜去搞文化,远航去搞卫生(医疗),五宝去搞情报!夫人,你在家稳住大后方,看好定邦!咱们这就叫……全家总动员,共建新永乐!”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不是去治理难题,而是去开发新大陆。 任命已下,无可更改。萧战和李承弘这对堪称帝国顶级配置的“京城临时城管组合”,一个是不按常理出牌、信奉“大力出奇迹”的混世魔王,一个是初出茅庐、谦和却缺乏经验的年轻皇子,他们的走马上任,注定不会平凡。一场别开生面、鸡飞狗跳却又可能充满惊喜的坊市治理大戏,即将在号称京城最混乱、最顽劣的永乐坊,轰轰烈烈地拉开帷幕。 第376章 初探龙潭,直面污秽 圣旨下达的第二天,萧战便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地(主要是为了躲早朝)拉着依旧有些忐忑的李承弘,两人皆作富家翁打扮,只带了便装的二狗等四五名精干亲卫,如同寻常闲逛的爷俩,溜溜达达地踏入了传说中的“魔鬼试炼场”——永乐坊。 刚穿过那道略显斑驳、写着“永乐坊”三字的坊门,一股极其复杂、层次分明的浓郁气味便如同有形的墙壁,猛地拍打在众人的脸上。这里面混杂着刚出笼的肉包子香、油炸果子的焦香、旁边食摊传来的浓烈香料味,但更多的是汗液在夏日高温下发酵的酸馊气、不知堆积了多久的烂菜叶和厨余垃圾的腐败味、阴沟里常年不散的淤泥腥气,以及……某些墙角隐约传来的、极具辨识度的尿骚味。各种气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其霸道、直冲天灵盖的“人间真实烟火气”。 街道两旁,店铺密密麻麻,鳞次栉比,只是大多招牌歪斜,漆色剥落。更多的则是见缝插针的流动摊贩,扁担、推车、地摊,将本就只有丈许宽的街道挤压得只剩下一条蜿蜒曲折、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缝隙。地面更是惨不忍睹,污水横流,无处下脚,果皮、纸屑、菜叶、牲口粪便随处可见,在秋日尚存的余热下散发着令人不愉的气息。 从小在宫廷长大、最艰苦也不过是东南军营的李承弘,哪里亲身经历过这等阵仗?那味道冲得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捂住了口鼻,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都有些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萧战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面不改色,甚至还故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鉴什么陈年佳酿,然后咂咂嘴,一本正经地点评道:“嗯!够劲!够冲!这味道……生活气息很浓厚,很接地气嘛!比宫里那些熏香真实多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好评”,他们前方不远处,一个明显喝得醉醺醺的汉子,衣衫不整,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处相对“宽敞”的墙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便堂而皇之、酣畅淋漓地开始“灌溉”墙壁,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李承弘看得面红耳赤,又惊又怒,压低声音对萧战道:“老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这成何体统!简直有伤风化!” 萧战摸着下巴,目光在那道“人工瀑布”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用一种研究军事地图般的严肃口吻说道:“嗯,看到了。这说明本坊公共基础设施建设严重滞后,民生需求得不到基本满足。看来,修建公共茅厕,是咱们上任后的第一项紧迫民心工程!得提上日程,尽快落实!” 他们沿着那条唯一的“通道”艰难前行了不到二十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和哭喊声。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卖菜老妪,正死死抓着一个穿着流里流气、眼神闪烁的小混混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天杀的啊!没王法了啊!抢我的钱!那是我老婆子起早贪黑卖了好几天菜,攒下来给孙子买药救命的钱啊!你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啊!” 那小混混一脸不耐烦和嚣张,用力想挣脱老妪枯瘦的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老不死的!谁看见我抢你钱了?你他娘的别血口喷人!赶紧给老子滚开!不然老子对你不客气!”他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一些原本想出声的街坊被他瞪得缩了回去。 李承弘看得心头火起,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低吼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明目张胆,欺凌老弱!还有没有王法!” 萧战倒是很淡定,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身后的二狗使了个眼色。二狗会意,带着两个亲卫不动声色地挤了过去。二狗一把按住那小混混的肩膀,看似随意,实则如同铁钳,另一只手闪电般地从他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打着补丁的钱袋,递还给了目瞪口呆的老妪。 “你……你们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那小混混还想叫嚣,被二狗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冰冷眼神一瞪,顿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煞白,冷汗直流,再不敢多言,连滚爬爬地钻入人群消失了。 老妪拿着失而复得的钱袋,千恩万谢。李承弘却依旧愤懑难平:“老师,这才刚进来,就遇到当街抢劫!这治安……” 萧战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不远处几个围在一起、吆五喝六的人:“淡定,承弘,要学会见怪不怪。你看,那边还有当街设赌局的,庄家手法挺熟练嘛。再看斜对面那个收旧货的铺子,我敢打赌,里面不少东西来路不正,八成是个销赃的窝点……嘿,这永乐坊,‘业务’挺全乎,产业链很完整嘛!”他那语气,不像是在批判,倒像是在进行市场调研。 他们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坊内管理机构的所在地——一间比旁边店铺还要破败的低矮小屋,门口挂着的“永乐坊公所”牌子都快掉漆了。里面只有一个干瘦得像根竹竿、愁眉苦脸的中年小吏,正是本坊的里正,姓王。 王里正显然不认识微服而来的李承弘和萧战,听他们自称是新来的管事(萧战瞎编的身份),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苦着脸开始倒苦水: “二位……呃,管事大人,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这永乐坊,它天生就这样!人员太杂了!今天来的明天走的,根本摸不清底细!上面拨下来的那点钱款,也就够给兄弟们发点可怜的薪俸,想组织人手清理垃圾?没钱!想修修这到处堵的排水沟?没钱!想建几个公厕?更没钱!”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这还不算,坊里有好几股势力,背后都有……有帮派背景,平时欺行霸市,收点保护费,我们这些没根没底的小吏,哪里敢去招惹?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勉强维持着不出大乱子就烧高香了!” 萧战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拿出了坊市那画得歪歪扭扭、许多地方还是空白的旧图纸,以及那本厚厚的、却至少有一半信息过期或空白的户籍册子。王里正递过来时,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回到他们临时征用(或者说霸占)的办公地点——一间比王里正那儿稍微宽敞点、但也同样破旧、积满灰尘的废弃旧衙署。萧战让人简单打扫了一下,然后便铺开那张抽象派地图,摸着下巴,开始进行“敌情分析”。 “问题一!”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戳在地图上那代表污水横流的区域,“卫生状况极差,堪比战后废墟!基础设施严重匮乏,没有公共厕所,垃圾堆积如山,排水系统基本瘫痪。此乃‘环境之敌’!” “问题二!”第二根手指指向几个被他用炭笔圈出来的、代表帮派势力范围的模糊区域,“治安混乱,缺乏有效管理和威慑。地下帮派影响力渗透,小偷小摸、欺行霸市屡见不鲜,百姓缺乏安全感。此乃‘秩序之敌’!” “问题三!”第三根手指划过那些代表商铺和摊贩的标记,“经济看似活跃,实则处于无序状态。商户经营缺乏保障,恶性竞争,税收流失严重,市场潜力未被有效激发。此乃‘经济之敌’!” “问题四!”他最后拍了拍那本厚重的户籍册,“人口管理混乱,底数不清,流动性极大。这就好比军中不知己方有多少兵马,如何排兵布阵?此乃‘信息之敌’!” 他分析完毕,看向眉头紧锁、感觉千头万绪无从下手的李承弘:“承弘,看出点什么战略要点没?” 李承弘沉吟半晌,老实回答:“老师,学生只觉得问题盘根错节,千头万绪,仿佛一团乱麻,似乎……无从下手。” 萧战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力一拍桌子(震起一片灰尘):“简单!这就跟打仗一模一样!面对复杂局面,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咱们得先确立一个稳固的‘根据地’(指着衙署),打出咱们的旗号!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先清扫最容易解决的‘外围之敌’!最后,再集中力量,啃下最难打的‘核心堡垒’!”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承弘:“所以,咱们的第一步战略目标,就是先让这永乐坊,看起来像个人住的地方!把面子工程,啊不,是基础民生工程,给他立起来!” 萧战深知,靠原来坊里那几个老弱病残的吏员,加上他们这几个人,根本是杯水车薪。他让二狗出面,在坊内几个相对显眼(且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张贴了告示,以高于市场价三成的薪酬,招募身强体壮、品行端正(由二狗等人初步面试筛选)、不怕吃苦、敢管事的本地青壮年,组建“永乐坊市容环境管理纠察队”,简称“城管队”。告示上写得明白:主要负责坊内街道清洁、秩序维护、摊贩管理等工作,要求就三点:听话,敢干,不怕暂时得罪人(萧战承诺兜底)。 同时,他也没忘了几位“编外顾问”。三娃萧远航被他邀请有空来坊里的医馆药铺“交流切磋”,实则了解底层医疗状况和民众健康问题;四丫萧文瑜则对那几个老书铺产生了浓厚兴趣,开始频繁光顾,一边淘书一边观察士子文人在此地的活动;而五宝更是如鱼得水,他带来的零花钱很快就变成了糖豆、泥人、小风车等“战略物资”,分发给坊里的一群小屁孩,他的“童子军情报网络”以惊人的速度在坊内各个角落悄然铺开,收集着大人们不易察觉的各类信息。 傍晚,在镇国公府饭桌上,四丫文瑜和五宝兴奋地交流着第一天的“考察”成果。 五宝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却得意洋洋地汇报:“叔父!婶婶!我今天可没白跑!东街卖炊饼的孙大娘,她家小子在‘黑虎帮’里当跑腿的;西巷那个总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刘老头,其实是个老偷儿,现在金盆洗手了,但眼力还在;还有南头那个水井边,是坊里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我都摸清楚啦!” 四丫文瑜则文静得多,她细声细气地说:“我去了‘墨香斋’和‘残卷阁’,果然有不少好书。店主说,坊里其实有不少落魄的读书人,靠抄书、代写书信为生,生活清苦。我还听说,他们偶尔会在文昌阁旧址那边聚会,谈论诗文,也……也议论些朝政坊间之事。” 五宝一听,眼睛更亮了:“读书人聚会?那好啊!他们知道的消息肯定多!四姐,下次你去,带我一起呗?我给他们送点瓜子花生,保证能把他们知道的那点事儿都掏出来!” 萧战和苏婉清看着这一文一武、一动一静的两个孩子,相视一笑。苏婉清无奈摇头:“你们两个小家伙,倒是比你们四叔还会来事儿。”萧战则哈哈大笑:“好好好!咱们家这是全方位、多角度渗透啊!有五宝的情报网,有文瑜的文化线,还怕搞不定一个永乐坊?” 在萧战的雷厉风行(和钞能力)下,“永乐坊城管队”迅速集结了第一批三十余名为了养家糊口而愿意拼一把的本地青壮。经过二狗等人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的“军事化”培训(主要是列队、听令、以及如何在不伤人的情况下有效制止违规行为)和纪律宣讲后,一支画风清奇、注定要搞出大动静的坊市管理力量初具雏形。一场针对永乐坊积弊已久的环境脏乱差问题的“第一战役”,即将在鸡飞狗跳中打响。而与此同时,坊内那些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们,也终于注意到了这支新来的、不太一样、似乎不太讲“规矩”的“官方力量”,暗流开始涌动。 第377章 雷霆手段,初见成效 萧战的风格向来是雷厉风行,信奉“大力出奇迹”。城管队初步成型,经过二狗等人几天简单粗暴却有效的“军训”后,他立刻摩拳擦掌,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整治行动。目标直指永乐坊最直观、最影响观感和民生的两大痛点——环境卫生与公共秩序。用他的话说:“先把脸洗干净,再谈别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坊内多数人还在梦乡。三十名穿着统一深蓝色号褂(萧战让府里绣娘连夜赶制的,胸前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管”字)的城管队员,在二狗的带领下,如同出征的军队,扛着崭新的扫帚、铁锹,推着几辆专门找来的垃圾车,杀气腾腾(?)地开进了永乐坊的主街。 “都听好了!分段包干,从坊门往里扫!垃圾归堆,污水入沟,堵了的沟渠给老子挖开!动作要快,姿势要帅!”二狗叉着腰,用他在沙场上练就的大嗓门吼道。 行动一开始,就遇到了预料之中的阻力。 一个卖早点的摊主,把炉子和桌子摆到了路中央,死活不肯挪窝:“凭什么挪?老子在这儿摆了十几年了!这路是你家开的?” 一个睡眼惺忪的汉子,打着哈欠,随手就把一包夜里的排泄物从二楼窗口扔了下来,差点砸到清理的队员,还骂骂咧咧:“扫什么扫?大清早的吵死人!老子爱怎么扔怎么扔!” 更麻烦的是几个明显是地痞流氓模样的家伙,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聚在街角,阴阳怪气地起哄: “哟呵?换新狗腿子了?穿得人模狗样的!” “使劲扫!扫干净点,爷们儿好走路!” 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甚至故意走上前,一脚将队员刚刚归拢的一堆垃圾踢散,垃圾滚得到处都是,他得意地哈哈大笑。 一名年轻的城管队员气得脸通红,想上前理论。二狗一把拦住他,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什么废话都没有,直接一个干净利落的军中擒拿手,抓住那混混的手腕一拧一按,“咔嚓”一声轻响(可能脱臼了),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那混混就被死死地按在了刚刚清理出来的、还带着水渍的青石路面上。 “妨碍公务!破坏环境!公然挑衅!”二狗声如洪钟,对着周围惊呆的人群和那几个变了脸色的混混吼道,“按萧管事和李公子定的新规,抓起来!罚清扫街道三日!包吃包住(指关进临时设立的‘悔过室’)!” 他目光如电,扫过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混混:“还有谁想试试?一起上!老子正好缺几个通下水道的劳力!” 那几个混混被二狗这毫不讲理、直接动手的彪悍作风镇住了,面面相觑,愣是没敢再动弹。其他城管队员见队长如此生猛,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情瞬间安定下来,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手里的扫帚挥动得更加有力。围观的百姓也窃窃私语,看向这支“蓝号褂”队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针对那令人头疼的随地便溺问题,萧战双管齐下。一方面,他命令城管队加强全天候巡逻,尤其是清晨、傍晚和深夜这几个“高峰时段”,发现一起,严厉呵斥并当场处罚。处罚方式也很“萧战”:有钱的交罚款(根据“污染”程度,罚款数额不等),没钱的,或者屡教不改的,直接抓去服劳役,不是清理垃圾就是去帮着修厕所,美其名曰“劳动改造,亲身体验环卫工人的辛苦”。 另一方面,他紧急在坊内几个“需求旺盛”且有空地的区域划了线,自掏腰包(暂时垫付)召集坊内所有的泥瓦匠、木匠,开始修建简易但结实、注重通风和排水的公共厕所。他还给公厕起了个响亮的名字——“永乐便民卫生所”。 修建和维护都需要钱,萧战那点俸禄和家底可不能无限投入。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了“开源”上。罚款收入成了第一笔资金。同时,他公布了新的《永乐坊市容环境卫生及公共秩序管理暂行条例》,用大白话写在红纸上,贴满了坊内大街小巷: “一、严禁占道经营,堵塞交通,违者罚款(视摊位大小,每日十文至五十文不等)!” “二、严禁乱倒垃圾、随地大小便,违者罚款(每次二十文起)或罚清扫街道\/疏通沟渠(视情节轻重定天数)!” “三、严禁打架斗殴、偷盗抢劫、敲诈勒索,违者扭送京兆尹衙门,依法严办,绝不容情!” 条例刚贴出来时,很多人不以为然,觉得又是雷声大雨点小。但当几个有名的刺头商户因为顽固占道被连续罚款罚到肉疼,当两个因为在街上抢生意当众斗殴的混混被闻讯赶来的、早就被萧战打过招呼的京兆尹衙役毫不客气地套上锁链直接拖走之后,坊内的风气为之一肃。人们开始意识到,这次来的“萧管事”和“李公子”,似乎跟以前那些只会和稀泥的官员不太一样,他们是动真格的! 李承弘全程参与了规则的制定和执行。他跟着萧战巡视街道,亲自调解商户纠纷,安抚被处罚者的情绪,倾听普通居民的诉求。他看到了底层百姓为了生计起早贪黑的不易,也见识了人性中为了利益而展现出的刁蛮与贪婪。 有一次,一个卖杂货的老商户王老汉,因为将货架伸出店面太多,被巡逻的城管队员依据新规开了罚单。王老汉当时就急了,跑到临时衙署,对着李承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李公子啊!小老儿不是故意的啊!家里就靠这个小铺子糊口,老伴病着,儿子还没找到活计,这罚款……实在是交不起啊!求您行行好,通融一次吧!” 李承弘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和哀求的眼神,心中不忍,恻隐之心大动,几乎就要开口答应免去这次罚款。 一直坐在旁边看似打瞌睡的萧战却突然睁开眼,伸手拦住了他,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承弘,心软了?” 李承弘犹豫道:“老师,他看起来确实可怜……” 萧战摇摇头,语气难得地严肃:“承弘,记住,规矩就是规矩,是底线!今日你因为他可怜破了例,明日就会有张老汉、李老汉抱着孩子、抬着病人来找你哭诉,也要求破例。规矩一旦开了口子,就如同堤坝有了蚁穴,很快便会崩溃。到时候,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所有人都会觉得这规矩形同虚设,可以讨价还价。” 他看着李承弘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觉得他生计难,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他,但不能用破坏规则的方式。规矩要硬,但手段可以软。这叫恩威并施,而不是因噎废食。” 李承弘沉思良久,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回到王老汉面前,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老伯,坊规已定,人人需遵守。这次的罚款,不能免。” 看着王老汉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您这里的针头线脑、日用杂货质量不错。我们城管队日后需要一些统一的清扫工具和日常耗材,或许可以从您这里定点采购。另外,坊里正在筹划建立一个小的货栈,帮助像您这样的商户联系更便宜的货源,您若有兴趣,可以来找我们登记。” 王老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李承弘的用意,虽然罚了款心疼,但有了稳定的采购渠道和更便宜的货源,长远来看是好事。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这件事让李承弘深刻理解了“规则至上”与“人性化执法”如何平衡,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恩威并施”。 经过近半个月近乎狂风暴雨般的强力整治,永乐坊,尤其是几条主干道的面貌,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巨大变化。街道变得干净整洁,再也看不到随意堆积的垃圾和横流的污水;堵塞多年的排水沟被疏通,下雨天终于不再“水漫金山”;几座崭新的“永乐便民卫生所”投入使用,虽然简陋,却极大地缓解了随地便溺的尴尬,空气中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也淡了许多。 大多数安分守己的商户和普通居民,最初对这帮“蓝号褂”是惧怕和抵触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环境改善带来的好处——出行方便了,不用担心踩到“地雷”了,坊内看起来清爽明亮,连带着心情都好了许多。虽然对严格的规矩和偶尔的罚款还有些抱怨,但内心开始逐渐认同这位新来的、手段强硬却似乎真干实事的“萧管事”,以及那位待人温和、处事公道的“李公子”。 茶余饭后,坊民们也开始议论: “嘿,你还别说,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还挺是地方!这路上终于能下脚了!” “是啊,以前晚上出门都得捏着鼻子,现在好歹能喘口气了!那个公厕,虽然要钱(维护费),但确实干净多了!” “就是管得太严了点,摆个摊都提心吊胆的……” “严点好!以前那些混混多嚣张?现在你看,都缩起尾巴做人了!咱们做点小生意,也安心不少!” 宁王府,书房内。 听着心腹探子详细汇报永乐坊这半个月来的变化,宁王李承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声冷笑: “哦?街道干净了?治安好转了?看来咱们这位六弟,和他那个好老师,倒是真下了几分力气去扫大街、通茅厕啊!” 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不过,这些都不过是些表面功夫,沽名钓誉罢了!扫扫地,抓几个不入流的小混混,修几个茅坑,就能解决永乐坊的根本问题?天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深深的景象,笃定地说道:“那地方的根子里的乱,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沉疴痼疾!帮派盘踞,利益交织,那些地头蛇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断了人家的财路(比如保护费),坏了人家的‘规矩’,他们能善罢甘休?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现在越是平静,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本王倒要看看,等那些真正的麻烦找上门时,他们这对师徒,还能不能像扫垃圾一样轻松!” 镇国公府,晚膳时间。 萧战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得意地向家人炫耀他的“政绩”:“怎么样?夫人,你夫君我这半个月没白忙活吧?那永乐坊,现在不敢说脱胎换骨,至少是旧貌换新颜!走在街上,神清气爽!” 苏婉清给他夹了块他爱吃的红烧肉,笑着揶揄道:“是是是,萧太傅厉害!连扫大街都能扫出打仗的气势来。听说你还搞了个‘罚款创收’?可别让人在背后骂你‘萧扒皮’!” “他们懂什么?”萧战浑不在意,“我这叫取之于坊,用之于坊!罚款的钱,不都拿来修厕所、发队员饷银了嘛!” 这时,四丫文瑜细声细气地开口:“叔父,我这几日去坊里书铺,听几位老书生议论,说坊内文昌阁年久失修,乃是文脉不彰之象,若能修缮,或可凝聚士子之心。” 五宝更是迫不及待地表功:“叔父叔父!我打听到重要消息!那个被二狗哥抓过的刀疤脸,是‘黑虎帮’一个小头目的表弟!‘黑虎帮’好像对咱们城管队很不满,尤其是断了他们收‘清洁费’(保护费)的财路!他们帮主‘座山虎’放话说,要找机会给咱们点颜色看看!” 三娃远航也补充道:“坊内几家医馆的郎中跟我说,最近因为打架来看外伤的人少了,但腹泻、风寒的依旧多,可能与饮用水的清洁有关。” 萧战听着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汇报,乐得合不拢嘴,用力一拍桌子(吓得苏婉清瞪了他一眼):“好好好!太好了!文瑜提供了文化建设方向,五宝摸清了敌情,远航指出了下一个卫生攻坚点!咱们家这情报网、智囊团,比老子的城管队还厉害!吃饭吃饭!明天接着干!老子倒要看看,是那‘座山虎’的牙口硬,还是老子的拳头硬!” 表面的污秽被雷霆手段初步清理,永乐坊展现出久违的整洁与秩序。然而,正如宁王所料,深藏在水下的暗流绝不会甘心被压制。以“黑虎帮”为首的几个地下帮派头目,对于萧战这套坏了他们多年“规矩”比如收保护费、控制某些灰色行当的强硬做法,已然心生不满,暗中积聚着力量。一场旨在挑战新管理秩序、试探萧战和李承弘底线的小规模冲突,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正在永乐坊的某个角落悄然酝酿。 第378章 暗流涌动,黑虎试刀 永乐坊的秩序在萧战和李承弘的强力手腕下日渐好转,街道整洁,治安改善,大多数百姓拍手称快。然而,这番变化却实实在在地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以“座山虎”为首的黑虎帮,依靠在坊内收取保护费、控制一些灰色产业(如地下赌档、非法销赃点)为生,如今财路几乎被断了个干净,对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官”早已恨之入骨。在几次试探性的小摩擦被城管队铁腕压下后,座山虎决定不再隐忍,要给这两个外来户一点真正的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这永乐坊的水,到底有多深! 黑虎帮据点,一间隐藏在深巷尽头、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的赌档后堂内,烟雾缭绕,酒气熏天。满脸横肉、胸口纹着下山猛虎的座山虎,将手中的粗瓷酒碗重重砸在油腻的桌面上,酒水四溅,他声如破锣地咆哮: “妈的!欺人太甚!那个姓萧的杀才,还有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皇子!把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搅得天翻地覆!收不上来钱,兄弟们都快揭不开锅了!再这样下去,咱们黑虎帮就得改名叫‘病猫帮’,统统滚去喝西北风!” 一个穿着长衫、獐头鼠目、绰号“赛诸葛”的狗头军师连忙凑近,压低声音道:“虎爷,息怒,息怒啊!硬碰硬恐怕不行。我观察好些天了,他们手底下那帮穿蓝褂子的‘城管’,尤其是那个领头的黑大个,走路带风,眼神带煞,下手狠辣,八成是军中退下来的厮杀汉,见过血的!咱们兄弟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跟他们对上,怕是要吃亏。” 座山虎烦躁地抓了抓胸毛:“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赛诸葛”阴险一笑,小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虎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得智取,设个套,让他们栽个跟头,既出了这口恶气,又能杀鸡儆猴,让那些开始观望、甚至想摆脱咱们控制的商户知道,这永乐坊,到底谁说了算!” 他附在座山虎耳边,如此这般地献上一计:找几个外地来的、脸生的兄弟,在城管队每日巡逻必经的、那条叫做“猫儿巷”的死胡同里,假装调戏一个女子,制造纠纷,大声吵闹。那个领头的黑大个性子急,好打抱不平,必然会进去查看。只要他进了巷子,咱们提前埋伏好的几十号好手就一拥而上,用麻袋套头,棍棒伺候,不打残也得让他躺上十天半个月!既教训了对方的核心人物,又能极大地打击城管队的士气,震慑坊内。 第二天午后,阳光正好。李铁头如同往常一样,带着一队精神抖擞的城管队员在坊内主干道巡逻。当他们经过猫儿巷附近时,果然听到巷子里传来女子惊慌失措的呼救声和几个男人粗俗不堪的辱骂、调笑声。 “救命啊!放开我!” “小娘子别怕,陪哥哥们玩玩嘛!” “嘿嘿,这巷子深,没人听得见……” 李铁头脚步一顿,眉头皱起。旁边一个队员低声道:“铁头哥,听着不对劲,要不要去看看?” 李铁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脸上却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光天化日,竟敢欺凌妇女!你们几个守在巷口,维持秩序,别让闲杂人等靠近!老三,老五,跟我进去看看!”他点了两个身手最好的老兄弟,大步流星地拐进了狭窄昏暗的猫儿巷。 巷子又深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光线晦暗。李铁头三人刚走到巷子中段,只听身后“哐当”一声,巷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接着,前方阴影里,以及他们刚刚经过的几个院门后,呼啦啦涌出十几名手持粗木棍、铁尺,面露凶光的大汉,前后夹击,将他们三人堵在了中间。 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用木棍指着李铁头,狞笑道:“小子,就是你整天带着人在坊里耀武扬威?今天爷们儿就教教你,什么叫多管闲事的下场!” 李铁头面对包围,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等了你们好几天了,总算舍得露头了?这点人手,够塞牙缝吗?” 疤脸汉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李铁头已经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尖锐刺耳、极具穿透力的口哨! 哨音未落,异变陡生! “嗖嗖嗖!” 巷子两侧原本寂静无声的屋顶上、墙头上,如同变戏法般,瞬间冒出二十余名身着灰色劲装、脸上涂抹着油彩、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汉子!他们手中端着的,赫然是军中专用的制式劲弩!冰冷的弩箭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牢牢锁定了巷子里的每一个黑虎帮众! “不好!有埋伏!是官兵!”黑虎帮众顿时大乱,有人想往回跑,发现退路已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同样手持兵刃的灰衣人堵死;有人想往前冲,却被李铁头和两名手下如同磐石般挡住。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违令者,格杀勿论!”屋顶上一名头领模样的灰衣人冷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战场上带来的血腥杀气。 在绝对的人数、武力、装备和训练素养碾压下,这伙精心挑选出来的黑虎帮“精锐”,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就像砍瓜切菜般被全部打翻在地,卸掉关节,用浸过水的牛筋绳捆成了一个个等待下锅的“粽子”。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甚至没让巷子外面的普通民众察觉到太多异常。 人赃并获,一网打尽。主要头目被单独关押在临时衙署后院加固过的、原本用来存放杂物的阴暗小房间里,充当临时牢房。 萧战得知消息后,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他没穿官服,也没带任何随从,手里就拿着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他让人把捆得结结实实、兀自梗着脖子充好汉的座山虎提溜出来,自己搬了把破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咔嚓”咬了一大口苹果,汁水四溢。 “座山虎?”萧战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名字起得挺唬人,跟山大王似的。可惜啊,脑子好像不太灵光,净干些赔本买卖。” 座山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被抓时挣扎挨了几下),恶狠狠地瞪着萧战:“姓萧的!少他妈废话!老子今天栽了,认!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是好汉!” “杀你?剐你?”萧战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把最后一口苹果肉啃完,手腕一抖,那苹果核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啪”一声,掉进了墙角那个充当垃圾桶的破瓦罐里。“老子嫌脏手。” 他站起身,走到座山虎面前,俯视着他,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我就纳闷了,谁给你的胆子,连当朝皇子都敢设计袭击?你这脑袋是铁打的,不怕砍?还是说……有人给你许诺了天大的好处,让你觉得值得赌上全帮上下,包括你家里老小的性命,来干这一票?” 座山虎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但嘴上依旧强硬:“没人指使!就是老子看你们不顺眼!坏老子财路,如杀父母!” “行,讲义气,是条‘好汉’。”萧战点点头,拍了拍手,仿佛在给他鼓掌,随即语气骤然转冷,“那你就安心等着吧。‘袭击皇子,意图不轨’,这个罪名够大了吧?够你诛九族了吧?到时候,你的这帮兄弟,你的爹娘,你的老婆孩子……啧啧,那场面,想想都惨。”他摇摇头,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作势转身就要走。 “等……等等!”座山虎脸上的横肉抽搐着,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萧战那句“诛九族”和对他家人的描述,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他那看似凶悍的外壳,直抵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就在座山虎心理防线即将崩溃的当口,临时牢房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五宝那颗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她像只灵活的小蝴蝶,悄无声息地飞到萧战身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小手拢着,叽叽喳喳地快速说了一通。 萧战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甚至闪过一丝惊喜。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翘起二郎腿,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座山虎,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座山虎,你那个养在外面的相好的,是住在柳条胡同从东往西数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户吧?听说她弟弟,就是你那个小舅子,前阵子在赌坊欠了一屁股债,差点被人打断腿?奇怪的是,前几天他突然就有钱把债还上了,还清了不少?我就好奇了,这钱……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哪位‘贵人’送的啊?” 座山虎闻言,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看萧战,又看看那个一脸“快夸我”表情的小女娃,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自认为做得隐秘,连帮里核心兄弟都不知道他相好的具体住处,这小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五宝得意地昂起小脑袋,双手叉腰,用清脆的童音说道:“哼!坏蛋!你以为没人知道吗?前天下午,那个长得像瘦猴子一样的师爷(指赛诸葛),鬼鬼祟祟地去你相好的弟弟家送钱,我的小伙伴‘小泥鳅’躲在枣树上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还偷偷摸摸地提到了一个叫什么……‘周主事’的官老爷!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周主事?”萧战眉头一挑,心中立刻了然。工部屯田清吏司确实有个周主事,官职不高,但却是宁王母族的一个远亲,平日里并不起眼。看来,宁王那边也没闲着,开始动用这种底层棋子来给自己和六皇子使绊子了。 他俯下身,凑近瘫软在地、精神几乎崩溃的座山虎,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和压迫:“座山虎,想活命吗?想保住你这些跟你混饭吃的兄弟,想让你家里老小,还有你那个相好的,不被牵连,能继续过安生日子吗?” 座山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声音沙哑:“想……想!萧爷,萧国公!求您给条活路!” “好!”萧战一拍大腿,“那你就按我说的做。让你那个‘赛诸葛’师爷,想办法给那个周主事传个信。就说,你们黑虎帮虽然失手了,但愿意‘戴罪立功’,跟周主事背后的人‘合作’。就说你们在坊里还有些隐藏的力量,知道不少萧战和李承弘的‘黑料’,愿意提供出来,但需要当面谈谈条件,希望能得到更多……嗯,‘指导’和‘支持’。地点嘛,就定在……你们以前常碰头的‘悦来茶馆’雅间,时间定在明晚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记住了吗?” 座山虎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只能如同提线木偶般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小人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当晚,镇国公府书房(兼临时作战指挥部)。 萧战将今天的收获和下一步计划,眉飞色舞地讲给了家人听。 苏婉清听完,有些担忧地蹙眉:“夫君,此举是否太过冒险?直接对上宁王的人……” “怕什么?”萧战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是他先把手伸过来的,老子这只是正当防卫!再说了,抓贼抓赃,只要拿到他们暗中指使帮派袭击皇子的实证,就算闹到陛下面前,咱们也占着理!” 李承弘也在场,他显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老师,学生需要做什么?” “你?”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晚上,跟我一起去‘悦来茶馆’看戏!让你亲眼见识一下,什么叫‘钓鱼执法’,啊不,是‘引蛇出洞,为民除害’!” 四丫文瑜眼睛亮晶晶的:“四叔,需要我再去书铺打听一下关于那个周主事的风评吗?” 三娃远航则比较务实:“需不需要我准备些伤药?以防万一。” 最兴奋的当然是五宝,她在地上蹦来蹦去:“我去我去!我让‘小泥鳅’他们继续盯着悦来茶馆!保证连那只周主事穿什么颜色的底裤都……哎哟!”她话没说完,就被苏婉清红着脸捂住了嘴。 萧战看着摩拳擦掌的一家人,哈哈大笑:“好好好!咱们家这就叫‘上阵父子兵,反腐亲兄弟’!明天晚上,都给老子精神点,打好这‘永乐坊反腐打黑第一枪’!” 鱼儿已经嗅到饵料的香味,开始向着精心布置的钓钩游来。萧战布下的天罗地网正在悄然收紧,只等目标彻底咬钩。而自以为行事隐秘、还在为“掌控”了黑虎帮而沾沾自喜的周主事,以及他背后若隐若现的宁王势力,还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正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379章 将计就计,蛇鼠一窝 按照萧战的精心安排,如同惊弓之鸟的座山虎“乖乖”派出了他那吓得够呛的狗头军师“赛诸葛”,战战兢兢地去联系了周主事。一场看似是黑帮服软求合作的会谈,背后却是萧战和李承弘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只等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蛇鼠悉数登场,然后一锅端掉。 周主事在自己的小宅院里,接到了“赛诸葛”辗转送来的口信,心中一阵得意,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对身边的心腹小厮嗤笑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些市井泼皮,看着凶悍,实则都是软骨头!稍微吓唬一下,给点甜头,不就乖乖摇尾乞怜了?宁王殿下还是太过谨慎,对付这等货色,何须大动干戈。” 他自作聪明地将见面地点定在了城外一座属于他妻舅名下的、看似僻静无人打扰的庄园。他哪里知道,这座庄园周围的高粱地、树林里,早已潜伏下了萧战派出的、最擅长隐匿和侦察的沙棘堡斥候,连庄园里负责洒扫的两个老仆,都被暂时“请”去别处“喝茶”了,换上了李铁头手下的精干人员。 庄园书房内,烛火摇曳。周主事端着架子,坐在主位,看着下方点头哈腰、一脸谄媚(内心恐惧)的座山虎和“赛诸葛”,心中优越感更盛。 “座山虎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周主事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跟朝廷,跟宁王殿下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如今迷途知返,为时未晚。” 座山虎按照萧战教的话,瓮声瓮气地应和:“是是是,周主事教训的是!是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贵人!以后……以后全凭周主事和您背后那位贵人差遣!” 周主事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描绘他的“宏伟蓝图”:“眼下,那萧战和李承弘在永乐坊搞得乌烟瘴气,民怨……呃,是破坏了一些原有的秩序。你们黑虎帮在坊内根基深厚,要给他们制造点麻烦,易如反掌。比如,可以暗中煽动一些商户,就说新规过于严苛,影响生计,组织他们集体罢市!或者,找些人,在坊市热闹处制造点混乱,比如假装被城管队打伤了,激起民愤……总之,要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最好能惊动陛下,让陛下看看,他们所谓的‘治理’,是多么的不得人心!” 座山虎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惊动陛下?老子怕先惊动了阎王爷!他脸上却努力挤出赞同的笑容,连连点头:“周主事高见!高见!小人回去就安排!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他这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让周主事彻底放下了戒心。 就在周主事与座山虎在城外庄园里“密谋”得热火朝天的同时,另一场行动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永乐坊,黑虎帮老巢——那间隐藏在最深处的赌档。李承弘一身利落的劲装,虽然脸色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身边站着二十余名萧战拨给他的、最精锐的沙棘堡亲卫,以及十多名挑选出来的、胆子大、手脚麻利的城管队员。 “殿下,都查清楚了,里面现在只剩下几个看场子的老弱病残,骨干都被座山虎带走了。”一名亲卫低声汇报。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萧战拍着他肩膀说的话:“承弘,这种抄家……呃,是依法搜查取证的事情,你得亲自去!一来锻炼胆魄,二来,这功劳得实实在在扣在你头上!老子在后面给你撑腰,怕个球!”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沉声道:“行动!按计划,控制所有人,仔细搜查,重点是账册、信件等文书物品!” 亲卫和城管队员如同猛虎下山,迅速冲入赌档,里面顿时传来几声惊慌的叫喊和短暂的打斗声,很快就平息下来。李承弘按着腰间的佩剑(装饰意义更大),大步走了进去。 搜查进行得异常顺利。在“赛诸葛”之前为了保命而提供的线索指引下,他们很快就在赌桌下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找到了几个沉甸甸的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不仅是黄白之物,更重要的是,有几本用特殊符号和暗语记录的账本! 随行的、由苏文清御史派来的那位精通刑名的师爷,仔细翻阅后,眼睛越来越亮,指着其中几页对李承弘道:“殿下!找到了!您看这里,‘某年某月某日,送周(画了个圈)纹银二百两,谢其关照码头货船之事’;还有这里,‘某年某月某日,孝敬宁王府长史李(画了个方块)玉如意一对,值五百两,求其疏通关系’……时间、事项、金额,记录得清清楚楚!这就是铁证啊!” 李承弘看着那账本上清晰的记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涌起一股愤怒,这些蠹虫,竟然如此肆无忌惮! 城外庄园,书房内的“密谋”似乎进入了高潮。周主事越说越兴奋,甚至拿出纸笔,写下了一些煽动罢市、制造事端的要点,塞给座山虎,让他依计行事。 “只要此事办成,搞臭了萧战和李承弘,宁王殿下绝不会亏待你们黑虎帮!到时候,这永乐坊,还是你们的天下!”周主事得意地许诺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就在这时,庄园那厚重的大门,突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竟被人从外面用暴力生生撞开!木屑纷飞中,萧战一身寻常布衣,却带着一身煞气,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身后是如狼似虎的亲卫和穿着公服的京兆尹差役,瞬间将书房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周主事!好兴致啊!这大晚上的,不在家陪着夫人,跑到这荒郊野岭来跟地痞流氓头子把酒言欢,还商量着怎么给当朝皇子和国公爷下绊子?你这爱好,挺别致啊!”萧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周主事和座山虎身上扫过。 周主事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茶杯“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茶溅了他一身都浑然不觉。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萧……萧战!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这是擅闯私宅!” “私宅?”萧战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走过去,仿佛逛自家后花园,轻而易举地从周主事那僵硬得像木头一样的袖子里,抽出了那张他刚写好的、墨迹未干的“行动要点”,“人赃并获,白纸黑字,还有什么好说的?周主事,你是自己走,还 对着面如死灰的周主事晃了晃手中的纸条:“瞧瞧,这头赃款账本也起获了。周主事,你这回可是人证(座山虎)、物证(纸条、账本)俱全,铁案如山了!带走!” 如狼似虎的差役上前,给彻底瘫软在地的周主事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工部主事周某勾结黑虎帮,意图陷害六皇子与镇国公的消息,连同那本牵扯到宁王府长史的账本,被萧战和李承弘迅速呈报到了老皇帝的御案前。 翌日朝会,当秉笔太监王瑾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将此事公之于众时,整个金銮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哗然!文武百官交头接耳,震惊者有之,惶恐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龙椅之上,老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重重一拍龙案,震得满殿寂静! “混账东西!”老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堂堂朝廷命官,竟自甘堕落,与市井匪类勾结,行此构陷皇子、污蔑功臣之卑劣行径!视朝廷法度为何物?视朕之天威为何物?!”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脸色同样难看、却强自镇定的宁王李承玦,心中冷笑。他正好借此机会,狠狠敲打这个日益不安分、手越伸越长的儿子! “传朕旨意!”老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工部主事周某,革去一切官职,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严惩不贷!宁王府长史李某,即刻锁拿下狱,详查其与黑虎帮往来诸事!凡涉案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借着这股“东风”,老皇帝顺藤摸瓜,以“约束下属不严”、“结交匪类”、“有负圣恩”等或轻或重的罪名,雷厉风行地清理了一批宁王在朝中各部衙安插的羽翼和亲近官员。虽然未直接动宁王本人,但这一番清洗,如同快刀斩乱麻,狠狠削弱了宁王经营多年的势力网络,让其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宁王李承玦气得暴跳如雷,将自己最心爱的一套前朝官窑瓷器砸得粉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心中对萧战和李承弘的恨意,更是达到了顶点。 黑虎帮被连根拔起,其背后的靠山周主事和宁王府长史相继倒台,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永乐坊乃至京城! 坊内的商户和百姓们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往日里横行霸道、欺压良善的黑虎帮及其保护伞,竟然真的被这位看似混不吝的萧国公和那位年轻的六皇子给扳倒了! “苍天有眼啊!这帮天杀的黑虎帮,终于遭报应了!” “以后终于不用再交那劳什子‘保护费’了!可以安心做生意了!” “萧国公威武!六殿下英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对萧战和李承弘的赞誉之声。他们真正意识到,这两位新来的管理者,不仅手段强硬,更有能力扫清盘踞多年的污秽,是真正为民做事的。萧战和李承弘在永乐坊的威望,借此一事,达到了空前的高度,民心彻底归附,治理的根基由此变得坚实无比。 镇国公府,晚膳时间,气氛格外热烈,如同过年。 萧战得意地啃着鸡腿,口沫横飞地讲述着昨晚如何“智擒周主事,横扫黑虎帮”的英勇事迹(艺术加工版)。苏婉清笑着给他添菜,眼神中带着自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承弘也在座,虽然还有些后怕,但更多的是经历风雨后的成长与激动:“老师,此番真是险中求胜!若非您运筹帷幄,学生只怕……” “怕什么?老子打过的仗,比这凶险的多了去了!”萧战大手一挥,“这就叫‘搂草打兔子’,顺便还把宁王那小子伸过来的爪子给剁了!痛快!” 四丫文瑜细声细气地说:“四叔,坊里现在都在夸您和六殿下呢。书铺的老板还说,想请人写个话本,就叫《萧国公智破黑虎帮》。” 三娃远航比较务实:“黑虎帮虽除,但坊内贫困人家依旧很多,因病致贫者不少,医疗仍是问题。” 五宝则挥舞着小拳头,兴奋地道:“下一步是不是该收拾那个安王了?我看他也不是好东西!” 萧战听到“安王”二字,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哈哈笑道:“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个一个打!宁王刚吃了瘪,安王那个老阴比,肯定在憋着更坏的主意呢!不过没关系,老子等着他!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揍一双!” 苏婉清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提醒道:“你呀,还是小心些为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武力清扫了黑虎帮这个最大的障碍,斩断了宁王伸过来的触手,永乐坊的治理进入了新的阶段。萧战和李承弘开始将重心转向文治与民生,准备从修缮文昌阁、改善医疗条件、规范市场秩序等方面,从根本上巩固治理成果,将永乐坊打造成一个真正的、欣欣向荣的样板坊市。然而,正如苏婉清所忧,失去了宁王这个明面上的对手,更擅长阴谋诡计、惯于隐藏在幕后的老皇叔安王,已然悄然接棒。 第380章 文治武功,双管齐下 打掉了黑虎帮这颗盘踞多年的毒瘤,肃清了坊内的恶势力,永乐坊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真正迎来了发展的黄金契机。萧战和李承弘这对师徒,一个善用雷霆手段破旧立新,一个精于怀柔安抚凝聚人心,此刻更是配合默契,双管齐下,开始从文化教育和民生经济两方面着手,力图将这座曾经的“天坑”打造成一个宜居、宜业、有活力的模范坊市。 四丫萧文瑜是个细心的姑娘,她很快发现,坊内那家“墨香斋”书铺,门庭冷落,屋瓦残破,里面除了些蒙童读物和粗劣的话本,几乎找不到几本像样的书籍。更令人忧心的是,坊内许多贫寒人家的孩子,根本没有机会读书识字。 她找到李承弘,语气轻柔却坚定:“六殿下,永乐坊欲要长治久安,焕发新生,仅靠严刑峻法、清扫街道是不够的。需得开启民智,凝聚人心。坊内原有‘文昌阁’旧址,如今荒废,何不将其重修?不仅可作为藏书楼,汇聚文气,更可开设蒙学,延请塾师,供坊内贫寒子弟免费或低价就读,此为百年树人之计。” 李承弘闻言,眼睛一亮,深以为然:“文瑜妹妹此言大善!开启民智,方能断绝愚昧滋生之土壤!”他立刻从罚没黑虎帮的款项中划拨出一部分,又亲自出面,动员了几家因坊市环境改善而生意兴隆的富裕商户捐资襄助。 萧文瑜不仅提出了构想,更亲自参与了文昌阁的设计。她借鉴了沙棘堡学堂的经验,将文昌阁规划为上下两层,下层为宽敞的阅览区和蒙学堂,上层则为藏书室和可供文人雅集的小型讲坛。她还亲自整理书目,写信给京中交好的书香门第,请求捐赠闲置书籍。 数月之后,重修一新的文昌阁飞檐斗拱,气象庄严。开业那天,萧文瑜更是策划举办了首届“永乐诗会”,不仅邀请了坊内稍有文名的书生,还通过林清源等人的关系,请来了一些城中文人墨客乃至国子监的学子。诗会以“永乐新貌”、“坊市烟火”为题,才子们挥毫泼墨,吟诗作对,佳作频出。 “昔日污浊地,今朝文墨香。扫尽阴霾后,永乐焕华章!”一位国子监学子的诗句引来满堂喝彩。 一时间,永乐坊文风蔚然,名声大噪,连许多外坊的读书人都慕名而来,只为在这焕然一新的文昌阁中读一本书,感受这难得的文气。看着那些穿着打补丁衣服、却眼睛亮晶晶地坐在蒙学堂里跟着先生念“天地玄黄”的孩子们,李承弘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时值春夏之交,天气多变,正是时疫易发的季节。三娃萧远航背着药箱,走在坊间,眉头微蹙。他找到师傅林清源商议:“师傅,坊内百姓大多清贫,小病拖,大病扛,一旦疫病流行,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可否组织坊内医馆,定期设点义诊,普及些防疫常识?” 林清源欣慰地看着这个仁心宅厚的徒弟,立刻表示支持。于是,由林清源牵头,萧远航具体负责,联合坊内“仁济堂”、“保和堂”等几家医馆的坐堂大夫和药童,一支特殊的“永乐坊民医疗队”成立了。 他们每逢初一、十五,便在坊内开阔处搭起凉棚,免费为坊民诊脉、施针、发放一些常见的廉价草药和特制的防疫药包(主要是苍术、艾叶等)。萧远航还编写了朗朗上口的《防疫三字经》,让五宝手下的“童子军”们到处传唱:“勤洗手,多通风,喝开水,吃熟食,遇发热,早求医……” 有一次,坊西头一户靠打铁为生的张铁匠家,独子半夜突发绞肠痧(急性阑尾炎?),痛得满地打滚,家里穷得叮当响,根本请不起郎中。绝望之际,邻居想起了医疗队,连夜跑来求助。萧远航闻讯,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和林清源冒着夜雨赶去。 情况危急,林清源果断决定施以金针渡穴,稳住病情,再由萧远航辅以汤药疏导。师徒二人忙活了整整一夜,硬是将那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张铁匠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止,泪流满面。 此事迅速在坊内传开,百姓们纷纷感慨:“以前官老爷谁管我们死活?现在连皇子殿下和国公爷身边的小神医都来给咱们穷苦人免费看病了!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啊!”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度,以及对李承弘、萧战的拥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连林清源都拍着萧远航的肩膀感慨:“远航不仅天赋过人,更难得这颗仁心。他日成就,必在为师之上。” 环境好了,治安稳了,许多小商户的心思也活络起来,想扩大经营,或者把原来偷偷摸摸的营生转向正规。但最大的拦路虎就是——没钱!启动资金从哪儿来?以前只能借高利贷,那简直是饮鸩止渴。 萧战摸着下巴,想起了以前在系统里瞥见过的什么“普惠金融”、“小额信贷”的概念。他脑子一转,又一个“歪主意”诞生了。 他把几家在京城信誉还不错的大钱庄东家请到临时衙署,开门见山:“各位,老子……本官想在永乐坊搞个‘发展基金’,专门借钱给那些想做正经生意、又缺本钱的小商户。利息要低,比你们正常放贷低至少三成!” 钱庄东家们面面相觑,一个胖东家为难地说:“国公爷,不是小的们不肯,这……利息太低,风险又大,万一收不回来……” “怕风险?”萧战眼睛一瞪,“老子用镇国公府的信誉给你们背书!亏了算我的!赚了你们跟着喝汤!这叫官府引导,市场运作,懂不懂?再说了,”他换上一副贼兮兮的表情,“你们想想,这帮小商户要是都做大了,以后存款、汇兑是不是还得找你们钱庄?这叫放长线钓大鱼!眼光要放长远!” 在他的“威逼利诱”下,“永乐坊商户发展基金”总算建立起来。由官府(李承弘)信誉担保,几家钱庄联合出资,向符合条件(有手艺、有铺面、信用记录良好)的商户提供低息“小额贷款”。 告示贴出,商户们将信将疑:“官府借钱给我们?还这么低利息?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别是有什么陷阱吧?” 第一个吃螃蟹的是卖豆花的王老汉,他想盘下隔壁空置的小铺面,多卖些种类。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申请,没想到三天后,真拿到了十两银子的贷款!王老汉激动得老泪纵横,新铺子开张后,生意果然越做越红火,按现在这个来钱进度,没几个月就能还清贷款。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看到王老汉的成功,其他观望的商户立刻蜂拥而至。“萧管事和小李公子真是活菩萨啊!”“这下咱们小老百姓也有盼头了!”申请“小额贷”的商户排起了长队,坊内的商业活力被彻底激发。 看着坊内日益繁荣但也随之而来的新问题——比如同行恶性竞争、卫生责任区划分、夜间巡逻等,李承弘在萧战的点拨下,意识到单靠官府管理,力量终究有限,必须让商户们自己动起来。 他召集了坊内各行业的代表——粮行掌柜、布庄老板、酒肆东家、工匠头领,甚至包括几个表现良好的摊贩代表,在文昌阁的讲坛召开了一次“永乐坊商户代表大会”。 李承弘亲自主持,态度诚恳:“诸位乡邻,坊市是大家的坊市,管理好坊市,受益的也是大家。今日请诸位来,便是想与大家共同商议,订立一份我们永乐坊自己的《商户自治公约》。” 在萧战“偶尔”插科打诨、活跃气氛,以及李承弘耐心引导下,经过几轮讨论,《公约》终于出炉。上面用大白话写着: “第一条:诚信经营,童叟无欺,不得以次充好,违者罚款,列入‘黑名单’!” “第二条:公平竞争,不得恶意压价、诋毁同行,违者自治会调解,调解不成报官!” “第三条:各家自扫门前雪,包卫生、包秩序、包安全,共建美好家园!” “第四条:夜间轮流派壮丁,配合城管队巡夜,保一方平安!” 同时,推选出几位德高望重、办事公道的商户,组成了“永乐坊商户自治会”,负责《公约》的日常监督执行和小的纠纷调解。这极大地调动了商户的积极性和主人翁精神,实现了从过去官府“要你管”到如今“自己管”的华丽转变。 宁王在李承弘和萧战手里接连吃瘪,尤其是黑虎帮被连根拔起,让他损失了一条重要的财路和眼线,暂时只得偃旗息鼓,舔舐伤口,另寻他法。 然而,一直在冷眼旁观的安王,却从中看到了机会。在他的王府密室内,他对着几个心腹幕僚,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 “我那好六侄儿和萧战,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倒是漂亮。又是文昌阁收买穷酸文人的心,又是义诊笼络泥腿子的意,现在还搞出个什么‘小额贷’来扶持那些商户!哼,文治武功?收买人心的手段,倒是玩得炉火纯青!”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锐利:“他们现在搞得风生水起,无非是靠着那点罚没款和所谓的官府信誉。但这人心,是需要真金白银来养的!断了他们的钱粮,我看这人心还能不能收买得下去!” 一个幕僚小心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安王放下茶杯,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先从他们的‘命根子’——商业下手。想办法,让那些借钱给‘发展基金’的钱庄,感受到点压力,让他们不敢再轻易放款。再找些人,去坊内制造点‘商业纠纷’,比如……就说那‘小额贷’其实是陷阱,利滚利根本还不起!顺便,给那些靠着永乐坊货源吃饭的外坊大商户递个话,让他们压压价,或者……换个进货渠道。”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本王倒要看看,当商户们贷不到款,卖不出货,人心惶惶之时,他们那套‘文治武功’,还能不能玩得转!” 为了巩固环境卫生成果,萧战觉得光靠罚款和劳役还不够,得从灵魂深处进行洗礼。他亲自操刀,撰写(口述)了一系列“硬核”卫生宣传标语,让城管队员刷满了坊内各大墙角: “随地拉屎,全家死光光!”(旁边还画了个简易的骷髅头) “乱倒垃圾,断子绝孙!” “随地撒尿,生不出孩子来!” “污水乱泼,走路摔断腿!” 这些简单粗暴、带着浓厚诅咒色彩的标语,虽然粗俗,却极其有效。尤其是那些最迷信的老人家,看到后都吓得赶紧教育自家孩子孙子,可千万不能犯忌讳。连李承弘看到后都哭笑不得:“老师,这……这是不是有点太……” 萧战理直气壮:“跟这帮糙老爷们讲什么之乎者也?就得来点直接的!你看效果多好!这就叫因地制宜,精准宣传!” 有一次,一个外地来的商贩不知规矩,偷偷在墙角方便,刚提上裤子,一回头就看到墙上那狰狞的骷髅头和“全家死光光”的大字,吓得腿一软,当场就跪了,连连作揖告饶,表示再也不敢了。此事成为坊内一时笑谈,却也让人更加不敢越雷池半步。 永乐坊内外,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文昌阁书声琅琅,医疗队惠泽百姓,商户们干劲十足,街道整洁有序,甚至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然而,在这片繁荣与和谐的表面之下,安王精心编织的经济暗网,已经如同潜伏的毒蛇,悄然张开,瞄准了永乐坊那刚刚开始跳动、还十分脆弱的经济命脉。 第381章 经济商会风云 老安王的手段,比起宁王李承玦的直来直往,更为隐蔽、阴险且毒辣。他没有动用一兵一卒,没有派遣一个打手,而是将目光精准地投向了永乐坊那刚刚开始复苏、尚且脆弱的经济命脉。他深知,对于升斗小民而言,砸掉他们的饭碗,远比打砸抢更能引发恐慌和混乱。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一股无形的寒流席卷了原本日渐温暖的永乐坊市场。清晨,最早开门的米铺挂出了新的价牌,那数字让早起买米的街坊们目瞪口呆。 “什么?一斗米涨了三十文?!昨天还不是这个价!” “掌柜的,你没写错吧?” 米铺掌柜也是一脸苦相:“没错没错,东家定的价,说是江南运粮的船队在运河上耽搁了,下一批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成本涨了,没法子啊!” 几乎同时,隔壁的盐铺、对面的布庄、乃至卖油卖醋的杂货铺,都仿佛约定好了一般,要么挂出了高昂的新价格,要么直接表示“暂时缺货”。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米价盐价这么涨,我们这点工钱怎么够?” “听说不是船耽搁了,是有人把货都囤起来了!就想等着涨价发财呢!” “完了完了,我刚从‘小额贷’借了钱想盘个铺子,这成本一涨,还赚什么钱啊,怕是要亏本!” 百姓们围在那些涨价的店铺前,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愤怒。一些原本靠着“小额贷”刚刚看到希望的小商户,此刻更是如坐针毡,成本飙升,他们的利润空间被急剧压缩,甚至面临亏损。刚刚稳定下来的民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剧烈浮动。 萧战几乎在物价异动的第一时间就嗅到了浓浓的阴谋味道。他带着二狗在坊内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惶惶不安的百姓和愁眉苦脸的商户,脸色沉了下来。 “妈的,跟老子玩这套?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是想逼着老百姓造老子的反啊!”他骂了一句,立刻对二狗下令,“去!把坊里所有还算老实、有铺面的商户,不管大小,都给老子叫到文昌阁来!立刻!马上!” 半个时辰后,文昌阁一层的阅览区挤满了神色各异的商户代表,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和猜测。 萧战没那么多废话,直接跳上前面的讲台(差点把桌子踩翻),叉着腰,声音如同炸雷: “各位老板!掌柜的!都他娘的安静!听老子说!” 底下瞬间鸦雀无声。 “有人!看不得咱们永乐坊好!看不得大家过安生日子发财!”萧战指着外面,“他们不敢明着来,就玩阴的!想抬高价,断了咱们的货源,搅黄咱们的生意!想让咱们互相倾轧,最后都他娘的去喝西北风!怎么办?” 他目光扫过众人,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还好这次控制住了力道):“抱团!取暖!咱们成立一个‘永乐商会’!从今天起,米行的、布庄的、杂货铺的、开饭馆的……只要是正经做生意的,都加入进来!” 他掰着手指头,说出商会的构想:“咱们商会,第一,统一去采购!量大从优,绕过那些二道贩子,直接找产地、找大供货商!把成本给他打下来!” “第二,统一定价!谁他妈敢恶意涨价,扰乱市场,就是跟咱们整个商会过不去,大家一起抵制他!” “第三,资源共享!谁家暂时周转不灵,商会内部可以先拆借;谁家有好的货源渠道,拿出来分享!” “第四,风险共担!遇到今天这种有人恶意搞事,咱们一起扛!” 他最后吼道:“谁他妈想搞乱市场,砸咱们的饭碗,咱们就团结起来,一起把他挤出去!让他在这永乐坊,乃至整个京城,都没法立足!老子萧战,用镇国公府的信誉给你们担保!干不干?!” 底下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响应: “干!听萧管事的!” “对!抱团!不能再让人欺负了!” “加入商会!咱们自己保护自己!” 在萧战这种近乎“土匪头子”式的强力号召和信誉捆绑下,“永乐商会”以惊人的速度宣告成立,几乎囊括了坊内所有主流行业的诚信商户。 商会成立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坊内的米价依旧居高不下,恐慌仍在蔓延。一些囤积居奇的奸商躲在幕后,等着看笑话,等着商会和官府撑不下去。 “老师,这样下去不行,百姓等不了那么久。”李承弘看着市面上的情况,忧心忡忡。 萧战眯着眼睛,叼着根草茎,冷笑道:“跟老子玩囤积居奇?老子手里有王炸!” 他直接找到了如今兼任京营节度使的一位老部下(当年沙棘堡的老兄弟),以“永乐坊乃京畿要地,民心不稳恐生变乱,需稳定市场以安民心,亦是保障京营后勤潜在通道”为由(其实就是瞎掰),再加上一点“私人交情”和老皇帝心照不宣的默许,硬是从京营的战备储粮中,“暂借”了一大批粮食出来! 当一车车打着京营烙印的粮食,以平价迅速投放到永乐坊几家由商会掌控的米铺时,整个市场都傻眼了! 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们措手不及,眼看着市场价格被这批“不讲道理”的军粮硬生生砸了下来,他们手中高价囤积的货物瞬间成了烫手山芋,卖不出去,资金链面临断裂的风险。这一手釜底抽薪,堪称野蛮,却极其有效! 就在萧战准备乘胜追击,彻底清查幕后黑手时,五宝蹦蹦跳跳地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他“童子军”里的小头目。 “四叔!四叔!重大情报!”五宝献宝似的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和路线,“我们盯了好几天了!那几个最先涨价的‘丰裕米行’、‘隆昌布庄’,最近老有生面孔的账房先生进去,说话叽里咕噜的,像是南边来的口音!” 另一个小丫头补充道:“他们还老往‘通源钱庄’跑!我看见他们抬着箱子进去的!” 五宝最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虽然周围人都能听见):“四叔,我让我一个小弟假装玩球,撞了那个账房一下,摸到他袖子里掉出来的凭信,上面有‘通源’的印!我娘……呃,我听人说,那个‘通源钱庄’,好像是安王殿下他舅家开的买卖!” 萧战接过那张鬼画符一样的“情报图”,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安王……李承瑾……果然是你这个蔫儿坏的东西在背后搞鬼!玩阴的是吧?不喜欢打打杀杀,喜欢玩商战?好啊!老子就陪你玩到底!看谁先玩死谁!” 就在萧战摩拳擦掌,准备调动所有资源,对“通源钱庄”以及安王的其他商业据点发动一场全方位、无差别的商业报复战时,一直稳坐镇国公府后方的苏婉清,悄然出手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是修书几封,动用了京城苏家在商界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影响力,同时通过龙渊阁的渠道,联系了几家素来与安王派系不合、且在相关行业举足轻重的大商号。 数日之后,几家实力雄厚、信誉卓着的南方粮商、布商代表,主动找到了“永乐商会”,表示愿意建立长期稳定的供货关系,价格公道,货源充足。同时,两家背景深厚的大钱庄,也表示愿意为商会成员的正常经营提供低息的资金周转支持。 这一下,不仅彻底稳定了永乐坊的市场,断了安王继续操纵物价的根基,更是极大地增强了商会的底气和实力。 萧战在外面忙活了一天,回府后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冲进内室,对着正在教小定邦认字的苏婉清,夸张地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敬佩:“夫人!娘子!您真是女中诸葛,算无遗策!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夫人您运筹帷幄,稳住大局啊!为夫佩服!五体投地!” 苏婉清放下手中的字卡,抿嘴一笑,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少在这里贫嘴滑舌!赶紧把你外面那些臭鱼烂虾收拾干净,别耽误了正事,也别吵着咱们定邦学走路!”旁边地毯上,胖乎乎的小定邦正好奇地扶着椅子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仿佛在给父亲加油。 在稳定市场的过程中,萧战也没忘了他那套“混不吝”的作风。他让二狗带着几个嗓门大的城管队员,天天在那些曾经囤积居奇、现在货物积压的商号门口“宣传政策”。 “里面的听着!我们萧管事说了,给你们三天时间,把囤的货按市场平价卖出来!过期不候!到时候别说老子们把价格打到地板价,让你们血本无归!” “想想黑虎帮的下场!跟我们萧管事作对,没好果子吃!” “现在主动配合,还能算你们个坦白从宽!负隅顽抗,牢底坐穿!” 这种近乎“流氓”式的商业谈判,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效果奇佳。不少原本还想硬撑的小奸商,被这连哄带吓的阵势搞得精神崩溃,纷纷主动找到商会,表示愿意平价出货,只求萧管事高抬贵手。商会则以略低于市场价(但远高于他们的囤积成本)的价格接手,既平息了市场,又小赚一笔,充实了商会基金,可谓一举多得。 安王精心策划、发起的首轮经济攻势,在萧战简单粗暴的行政干预、军粮压阵,苏婉清精准的商业布局,以及五宝无处不在的情报网络联合反击下,彻底土崩瓦解,不仅没能撼动永乐坊的根基,反而让“永乐商会”借此机会壮大成熟,凝聚力空前。然而,三个月的考评期限日益临近,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片试验田的最终成果。吃了暗亏的安王李承瑾,绝不可能甘心就此失败,他如同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正在酝酿着在考评前夕,发动一场更猛烈、更致命的风暴。 第382章 考评大限,终极考验 距离三个月的考评期限仅剩三天。整个京城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个曾经破败、如今却充满生机的永乐坊。这不仅是六皇子李承弘的政绩考核,更是太傅萧战那套“离经叛道”治理理念能否被帝国最高权力认可的关键一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老皇叔安王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指节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面前站着一位御史,正躬身捧着一份奏章。 “王爷,弹劾奏章已备好,核心罪名‘与民争利’,证据确凿……呃,至少逻辑上是通的。”御史小心翼翼地说道。 安王冷哼一声,接过奏章扫了一眼:“‘官府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败坏朝纲,背离圣人之道’……嗯,帽子扣得不错。萧战那个粗坯,还有我那好六侄儿,真以为弄个商会,搞点小恩小惠就能翻天?哼,商人重利轻义,他们此举,正好授人以柄。” 御史赔笑:“王爷英明。只待考评当日,陛下问起,我等便联名上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届时,六殿下治理无方,萧战蛊惑皇子,这罪名……” 安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去吧,把风声放出去,让朝堂上那些清流们都动起来。本王要让他们知道,这京城,不是有点歪才就能横着走的。” 与此同时,永乐坊内却是一片……诡异的轻松氛围。 萧战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修缮一新的城管司衙门里,嗑着瓜子。六皇子李承弘则显得有些焦虑,在屋内踱来踱去。 “我说承弘,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眼晕。”萧战吐掉瓜子皮,懒洋洋地说。 李承弘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太傅!这都什么时候了!父皇明日就要来考评了!安王那边肯定憋着坏呢!你还有心思嗑瓜子?” 萧战嗤笑一声:“不然呢?现在把你打包塞进礼盒里送给陛下,附赠一句‘父皇惊喜’?该做的咱都做了,坊市干净了,商户有钱赚了,百姓有饭吃了,连特么耗子都因为公共卫生搞得好饿瘦了几圈。你还想咋的?难道要老子现在去把安王府点了,给他来个调虎离山?” 李承弘被他这混不吝的话噎得直翻白眼:“太傅!慎言!” 旁边正在擦拭消防水龙的二狗忍不住噗嗤一笑。 萧战瞪了二狗一眼:“笑屁!让你准备的消防演练,搞好了吗?别关键时刻掉链子,真要走了水,你们要是跑得比围观群众还慢,老子就把你们绑火箭上射出去当人造流星!” 二狗立刻挺直腰板:“四叔放心!兄弟们演练了不下百遍!闭着眼睛都能把水龙接上!保证又快又准!”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李承弘:“听见没?这就叫专业。把心放回肚子里,明天,你就负责把你那张帅脸洗干净,保持微笑,当好你的形象代言人。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和老子我。” 李承弘看着萧战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德行,不知怎的,心里的焦虑还真的散去不少。他无奈地摇摇头:“但愿如此吧。” 坊市里,百姓们也在议论明天的考评。 卖炊饼的王大娘一边麻利地收着摊,一边对隔壁卖菜的孙老汉说:“孙老头,听说明天皇上要亲自来咱这儿瞧瞧?” 孙老汉点点头,脸上带着期盼:“是啊!多亏了六殿下和萧大人呐!以前咱这地方,狗都不乐意来。现在多好,路平整了,治安好了,我那菜都能卖上价了!以前交完份子钱,家里连点油腥都见不着,现在隔三差五还能割点肉吃。” 旁边一个路过的小年轻插嘴:“关键是城管队不胡乱收钱了!还帮我们调解纠纷!上次我跟张屠户为了摊位差点打起来,就是二狗小哥给调解的,公平!” 另一个大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啊,安王那边的人,还想告六殿下和萧大人‘与民争利’呢!” 王大娘眼睛一瞪,嗓门瞬间拔高:“争个屁!他们那是‘与民争利’,萧大人这是‘带民发财’!以前那些大商会压价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他们与民争利?现在咱们小商户能联合起来定价了,他们倒不乐意了?呸!什么玩意儿!” 孙老汉嘿嘿一笑:“就是!这叫‘真香’!当初萧大人搞商会,我还犹豫呢,现在……真香!” 众人都笑了起来,言语间充满了对现有生活的满足和对明日考评的期待。 次日,老皇帝果然轻车简从,只带了贴身心腹太监和几名便装侍卫,悄然进入了永乐坊。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干净街道上,看着两旁规划整齐、招牌鲜明的店铺,听着商户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和百姓脸上闲适的神情,老皇帝微微颔首。 他特意去重修后的文昌阁外听了听里面朗朗的读书声,去三娃医疗队的义诊摊位前看了看排队的百姓,又在商会统一标识的店铺前问了问米面粮油的价格。 “价格平稳,货物充足。看来,这萧战和承弘,确实用了心,并非只是哗众取宠。”老皇帝对身边的秉笔太监低语道,“比朕预想的要好。” 太监躬身回应:“陛下圣明,六殿下与萧太傅,看来是实心用事了。” 就在老皇帝走到一片密集的居民区附近,准备深入考察民生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走水了!快来人啊!东头老张家走水了!” 只见不远处一处民居浓烟滚滚,火苗已经开始窜上房檐!周围百姓顿时一片慌乱,有提水桶的,有大声呼救的,现场眼看就要失控。 “快去帮忙!”老皇帝脸色一肃,立刻下令身边的侍卫。 然而,没等侍卫冲过去,就听见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梆子声“梆梆梆”地响起!声音清脆,极具穿透力! “城管消防队!出动!”一声吆喝传来。 紧接着,让老皇帝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只见二狗穿着一身略显紧身的萧战恶趣味设计的“凸显专业气质”号褂,带着一队同样装束的城管队员,推着几辆造型奇特、装有巨大水囊、活塞压杆(简易水龙)、沙桶、钩镰、斧头的“消防车”,以近乎军队冲锋的速度狂奔而来!队伍整齐,脚步铿锵,丝毫没有普通救火人员的慌乱。 二狗冲到现场,目光锐利,声音洪亮,指挥若定: “一队!破拆组!上钩镰,清理着火点周边,防止蔓延!二队!水龙组!接管附近水井,双龙出水,压制主火势!三队!救援组!跟我上,破门救人!四队!警戒疏散!把看热闹的都清到安全距离外,别堵路!动作快!” 队员们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零件,瞬间散开,各司其职。破拆的破拆,接水龙的接水龙(两人压杆,一人持龙头,配合默契),救援的跟着二狗冒着浓烟就冲进了屋里。疏散组则迅速拉起人墙,引导围观群众后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训练有素。不过片刻,屋里被困的一个老妇和一个小孩就被安全救出。同时,两道强劲的水柱从水龙中喷出,精准地打在火苗根部,配合着沙土覆盖,嚣张的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制、扑灭。 从起火到扑灭,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老皇帝全程目睹,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效率,这组织度,远超京城任何一支专业的救火队伍(如果那也能叫队伍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亮明了身份。 正在安抚受惊居民的李承弘和闻讯快马赶来的萧战连忙上前见礼。 老皇帝目光首先落在脸上沾着烟灰、气喘吁吁但眼神明亮的二狗身上,又看向李承弘,语气听不出喜怒:“承弘,这消防之事,规划周详,训练有素,也是你的手笔?” 李承弘躬身,恭敬回答:“回父皇,此事主要由萧太傅提议并一手操练。太傅常言,‘防患于未然,胜于救灾千百倍’。故儿臣命人制定了防火公约,要求所有商户居民必备水缸沙桶,并组建了这支专职消防队,由萧承志统领,定期巡察隐患,演练救火流程。” 萧战在一旁补充,语气就随意多了:“陛下,其实就是把军队里救火的那套简化了一下,去掉了复杂的号令,弄了点好用的家伙事儿。老百姓学得快,用得上。关键是得有人组织,不能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救。” 老皇帝目光转向萧战,带着审视:“哦?看来萧卿对此道颇有心得。那这商会、小额贷、居民自治公约,又都是何道理?据说,朝中有人弹劾你们‘与民争利’。” 萧战还没说话,李承弘生怕他语出惊人,赶紧接话,将萧战那套“官府搭建平台,百姓自主经营”、“小额贷激发民间活力”、“自治公约降低管理成本”的理念,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当然是萧战歪解后的经据)地阐述了一遍。 老皇帝听着,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这时,萧战忍不住插嘴了,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混不吝笑容:“陛下,其实说白了就一句话:让老百姓能踏踏实实赚钱,安安生生过日子,别整天为点鸡毛蒜皮打架,也别让坏人欺负了去。他们好了,咱们收税也容易,坊市也太平,大家脸上都有光。至于‘与民争利’?啧,那些弹劾的人,怕是没见过真正的‘争利’是啥样。咱们这是‘授人以渔’,带着大家一起发财,他们那是想守着鱼塘不让别人钓,能一样吗?” 秉笔太监听得眼皮直跳,李承弘更是冷汗都快下来了。 老皇帝却并未动怒,反而被萧战这通歪理逗得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看着萧战,缓缓道:“萧卿,话虽粗俗,理却不糙。只是,你这性子,在朝堂上怕是容易得罪人。” 萧战一摊手,满脸无辜:“陛下,臣就是个粗人,只会办实事。得罪人?臣得罪的人还少吗?不在乎多那几个只会动嘴皮子的。他们要是也能把永乐坊弄成这样,臣立马辞官,把太傅的位置让给他坐!” 考评结束,老皇帝起驾回宫。那位准备好弹劾奏章的御史,在得知陛下亲眼所见的坊市新貌和那场高效得令人咋舌的火灾救援后,默默地把那份奏章塞回了袖子里最深的地方,顺便还往外挪了挪位置,生怕被人看见。 翌日朝会,气氛截然不同。 老皇帝当众褒奖六皇子李承弘和太傅萧战,充分肯定了永乐坊的治理成果,称其“文武兼修,洞悉民生,勇于任事,成效卓着,可为天下坊市治理之典范”。随即下旨,晋封李承弘为“睿王”,开府仪同三司,正式参与朝政。同时,默许了萧战在永乐坊的所有“创新”举措,并暗示可在京城其他坊市酌情推广。 圣旨宣读完毕,朝堂之上一片寂静,随即响起各种意味不明的恭喜声。 萧战站在武将队列相对靠后的位置,听着圣旨,偷偷对身旁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的李承弘挤了挤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怎么样?老六,啊不,睿王殿下!老师我没吹牛吧?跟着我混,是不是有肉吃?以后好好干,争取早日实现猪肉自由!” 李承弘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激动情绪,差点被这句“猪肉自由”给整破功,他强忍着笑意,低声道:“多谢太傅!承弘定不负父皇与太傅期望!” 下朝后,几个与萧战相熟或者说能忍受他风格的武将同僚围了上来。 “老萧,可以啊!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 “就是!以后咱们京城各坊要是都按你这套来,我们家里那些铺子,是不是也得归你那什么商会管?” 萧战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必须的!统一管理,公平竞争!谁敢欺行霸市,老子的城管队第一个不答应!放心,跟着我混,保证你们家的铺子比以前更赚钱!不过得守规矩啊,谁要是不守规矩,别怪我大水龙滋他一脸!”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热烈。唯有不远处的安王一系官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崭新的“睿王府”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标志着一位曾经边缘的皇子正式踏入了帝国的权力核心圈,也宣告着萧战这把“陛下手中的利刃”,终于在京城找到了新的、更广阔的用武之地。 然而,权力的游戏如同永不停息的漩涡。安王在暗处的窥伺并未因一次失利而停止,那眼神中的阴鸷反而更加深沉。 第383章 圣旨钦赐 六皇子府邸门前,香案早已设好。李承弘一身皇子常服,恭敬跪迎。传旨太监抑扬顿挫的嗓音,念出了那道决定命运的圣旨: “……六皇子承弘,秉性聪慧,克勤克俭。前乎东南之乱,临危受命,初显峥嵘;后治永乐之坊,革故鼎新,惠泽黎庶。功在社稷,德彰朝野……特封为‘睿王’,赐府邸一座,准开府建牙,设置属官,参议朝政,钦此——!” “睿王”二字一出,现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各种意味不明的抽气声和低语。“睿”啊!这封号可不是随便给的!比起宁王的“宁”(安宁),“睿”直接点明了智慧与明察,这褒奖之意,几乎糊了众人一脸。 李承弘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叩首谢恩:“儿臣……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感觉手里捧着的不是绢布,而是他未来沉甸甸的命运。 睿王府修缮完毕,挂牌仪式成了京城近日最受关注的盛事。大家都想看看,皇帝会给这位新晋的、风头正劲的亲王,题写怎样的匾额。 红绸揭下,四个苍劲有力、金光闪闪的御笔大字映入眼帘——“持中守正”。 场面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这……这匾额,味道不对啊?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已经开始捻须点头,喃喃道:“持中守正,陛下这是勉励睿王恪守臣道,不偏不倚,妙啊,妙!” 而宁王、安王派系的人,脸色则像调色盘一样精彩。持中?是警告睿王不要结党营私,还是暗示他将来要在兄弟之间做和事佬?守正?是夸他之前做事正派,还是提醒他以后别被萧战带歪了路? 李承弘站在匾额下,心情复杂。他深深叩拜:“儿臣定谨记父皇教诲,持中守正,不负圣恩!”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四字,是护身符,更是紧箍咒。 萧战混在百官队伍里,踮着脚看完了全程,撇撇嘴,对身边紧张得手心冒汗的二狗低声吐槽:“持中守正?听着就跟让人绑着沙袋跑步一样,憋屈!打架嘛,当然是撩阴腿、插眼睛怎么有效怎么来,守正?等别人按规矩把你按在地上摩擦吗?” 二狗吓得脸都白了,差点去捂他的嘴:“四叔!慎言!慎言啊!这可是御笔!” 宁王府。 “砰!”一声脆响,上好的和田玉扳指在李承玦脚下粉身碎骨。“睿王!持中守正!好!好得很!”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父皇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看他能‘持中’到几时!还有萧战那个匹夫……本王定要让他知道,这京城,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安王府,小佛堂。 檀香袅袅,安王李承瑾捻动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他面前跪着的心腹谋士,连大气都不敢喘。 “开府建牙……持中守正……”安王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那六侄儿,倒是找了个好‘帮手’。萧战……此人行事,毫无章法,偏偏又能歪打正着。看来,光是弹劾已经不够了。得给他找点真正的‘麻烦’才行。”佛珠猛地一顿,“去,给咱们的睿王殿下,准备一份‘开府贺礼’,要……别出心裁一点的。” 关于睿王府属官的任命,同样引人注目。尤其是长史一职,可谓王府大管家,权力不小。然而,皇帝的任命再次展现了其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 “着,太傅、镇国公萧战,兼任睿王府首席顾问,总领王府一应机要事务,咨议谋划,协理庶务,护卫周全,钦此。” 旨意传到萧战耳朵里时,他正在校场看二狗操练侍卫。 传旨太监念完,笑眯眯地看着萧战:“萧大人,不,萧顾问,恭喜高升啊!陛下这可是对您寄予厚望,将睿王殿下和王府安危,都托付给您了!” 萧战挠了挠他那头看起来永远没梳顺过的头发,一脸纠结:“王公公,这‘首席顾问’……听着怎么那么像街边摆摊算命的?或者酒楼里给人出馊主意的师爷?不够霸气啊!能不能跟陛下商量一下,换个名头?比如‘王府总管大臣’?或者‘睿王首席打手兼狗头军师’?我觉得后者更符合我的气质。” 王公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搐:“萧、萧顾问……您……您真会开玩笑!圣旨岂是儿戏!这、这名号是陛下亲定,彰显信任!您就……就别为难杂家了!” 他差点给这位爷跪下,生怕他真拉着自己去跟皇帝讨论职称问题。 夜幕降临,崭新的睿王府书房内,只剩下李承弘和萧战两人。 李承弘看着窗外“持中守正”的匾额影子,长长舒了口气:“太傅,我们……总算迈出第一步了。” 萧战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上,拿着个苹果啃得咔嚓作响:“第一步?老子感觉像是跑完了一个五公里负重越野!接下来更麻烦,找人手,搭班子,搞钱,应付你那几个哥哥的明枪暗箭……想想就头大。” 李承弘无奈:“太傅,如今开府,不比从前,言行需更加谨慎。尤其是你,今日在校场那般与王公公说话,若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萧战满不在乎,“老子就是这个调调!陛下都知道!他要是喜欢那种说话拐八百个弯的,就不会让我来当这个‘顾问’了。放心吧,老六,啊不,睿王殿下,有时候,混不吝反而是最好的保护色。他们摸不清你的路数,就不敢轻易下嘴。” 他坐直身体,眼神难得认真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持中守正’的牌坊算是立起来了。以后咱们干点啥,都得在这牌坊底下进行。明面上的规矩得守,至少……得看起来在守。脏活累活,让老子来就行。” 李承弘心中感动,知道萧战这是主动把“弄脏手”的活儿揽了过去。“太傅……” “打住!”萧战立刻抬手制止,“别整那肉麻兮兮的!赶紧想想怎么搞钱是正经!开府了,花钱如流水,指望陛下那点例钱和赏赐,够干啥?咱们得有自己的‘小金库’!明天开始,拉人入伙!” 睿王府的金字招牌在秋夜中闪烁着冷硬的光泽,如同一个刚刚落子的棋盘。李承弘和萧战,一个代表着“持中守正”的明面规则,一个则是潜藏在规则之下,随时准备掀桌子的“变量”。这对奇特的组合能否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杀出一条血路?答案,或许就藏在即将搭建的班底,和那尚未到来的“开府贺礼”之中。 第384章 班底初成 睿王府的牌匾挂上,就像一个新开的公司挂了牌,接下来最关键的就是——招兵买马!李承弘和萧战深谙“团队打天下”的道理,立刻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招聘”工作。目标很明确:能文能武,能明能暗,关键是要可靠! 萧战直接杀到了林府,熟门熟路地摸进了林清源摆弄草药的偏房。 “林老弟!别鼓捣你这些花花草草了!跟你爹在吏部跑腿有啥前途?来睿王府,哥给你个前程!”萧战一巴掌拍在林清源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林清源苦笑着放下药材:“萧大哥,你又拿我打趣。我能做什么?” “做什么?大事!”萧战搂着他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你看啊,你这医术,不能只救几个人吧?咱们睿王府,要搞就搞大的!医疗卫生,这是民生大事!以后王府属地的医馆管理、瘟疫防治、还有……咳咳,利用你这医馆人脉打听点消息什么的,这叫‘信息甄别’!给你个头衔,‘医药咨议’兼‘信息参赞’,怎么样?名字我起的,霸气吧?” 林清源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现编的吧”,但想到睿王的抱负和萧战虽然离谱却往往有效的行事风格,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萧大哥和殿下信得过,清源愿效犬马之劳。” “痛快!”萧战一拍大腿,“就知道你小子是明白人!以后咱们王府的人生病、中毒、乃至……嗯,给某些不开眼的家伙下点巴豆什么的,就全靠你了!” 这次是李承弘亲自出马,带着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拜访了监察御史苏文清。苏文清是师娘的族叔,为人刚正,在清流中颇有声望。 书房内,李承弘态度诚恳:“苏世叔,小侄开府,百废待兴,尤缺像世叔这般熟悉朝章典故、持身中正的长者指点。如今朝局纷扰,弹劾攻讦之事恐不会少,小侄想请世叔担任王府‘律法咨议’,为我厘清规制,应对风波。” 苏文清抚着胡须,看着这位迅速崛起的侄女婿的学生,心中权衡。他欣赏李承弘务实肯干的作风,也看出皇帝对其的期许,他本不想站队任何一位夺嫡者,但是萧战那个“不稳定因素”又收了这么个学生。 “殿下,”苏文清缓缓开口,“老臣为人殿下知晓,若入王府,只怕言语直率,未必中听。且萧太傅那边……” 李承弘立刻接口:“太傅行事虽……不羁,但心向光明,亦是师傅让我请教世叔这般正直之士。王府之内,各司其职,求同存异。小侄需要世叔的铮铮之言,以保王府行于正道。” 话说到这份上,苏文清也不再推辞,躬身道:“既蒙殿下不弃,老臣愿尽绵薄之力。” 睿王府校场,二狗穿着一身崭新的护卫统领服色,正在训话:“都给老子听好了!以前在沙棘堡怎么干,现在还得怎么干!甚至要更好!谁要是敢在王府当值的时候偷奸耍滑,丢了咱老营的脸,老子把他吊城门楼子上风干!” 底下都是从沙棘堡跟来的老兵,哄然应诺:“是!统领!” 萧战溜溜达达过来,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点样子了。二狗啊,以后明面上的安全就交给你了,眼睛放亮点,甭管是阿猫阿狗,想往王府里探头探脑的,先摸清楚底细。” “四叔放心!”二狗拍着胸脯。 另一边,从东南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刘铁锤,被萧战按了个“工械司主事”的头衔。 刘铁锤看着自己的任命文书,一脸懵:“大人,这……俺一个大老粗,管工械?” 萧战搂着他脖子:“锤子啊,别小看这工械司!咱们王府在城外有几个庄子,城里也有几个工坊,以后造点好东西,比如……嗯,威力更大点的弩,或者能听响儿的‘大炮仗’,都得靠你!明面上是打农具,暗地里,你给我往狠了琢磨!人手你自己挑,找可靠的,嘴巴严的!这可是咱们的杀手锏!” 刘铁锤眼睛一亮,懂了!这是让他搞“秘密研发”!“明白了大人!保证完成任务!俺一定把家伙事儿弄得比倭寇的还厉害!” 睿王府议事厅,第一次核心班底会议召开。李承弘坐主位,萧战瘫在左下首,下面依次是林清源、苏文清、二狗、刘铁锤。 李承弘开场,依旧是那套“为父皇分忧,为天下谋益”的官方说辞,但眼神坚定。 轮到萧战,他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坐没坐相地开口:“殿下的话,都听见了吧?高大上!咱们呢,就是负责把那些不让殿下分忧、不让天下谋益的绊脚石,全特么给他敲碎了!” 他指着林清源:“清源,你的任务,利用医馆和药材行,把情报网给我织起来,京城里谁家夫人小姐有啥隐疾,谁家老爷偷偷买了壮阳药,我都要知道!” 林清源:“……”(我是大夫不是八卦周刊主编!) 看着苏文清:“叔公,朝堂上那些口水仗归你应付,谁弹劾我们,你就找机会弹劾回去!用你的正义之词淹死他们!” 苏文清嘴角抽搐,强忍着没反驳。 指着二狗:“二狗,明面上的安全,还有需要‘物理说服’的活儿,你包了!” 二狗:“是!” 最后指着刘铁锤:“锤子!你的任务最重!咱们的钱袋子,未来的大杀器,就靠你了!要钱要人找殿下批条子!尽快弄出点成绩来!” 刘铁锤激动地搓手:“好嘞大人!” 萧战总结陈词,大手一挥:“总之一句话!咱们这团队,文武双全,明暗兼备!目标只有一个——把睿王殿下捧上去!过程嘛,大家放开手脚,别被‘持中守正’那牌坊憋死!出了事……老子顶着!当然,顶不住的时候,大家记得一起跑路!” 众人:“……”(虽然不靠谱,但莫名有点热血是怎么回事?) 京城茶楼里,百姓们也在热议睿王府的班底。 “听说了吗?睿王府把林神医请去了!” “何止!连那个连宁王面子都不给的苏御史也去了!” “啧啧,这文武搭配……还有萧大人那个煞神坐镇,看来睿王殿下是真要成气候了!” 一些嗅觉敏锐的商人,也开始通过苏家的关系,悄悄向睿王府示好。 “苏先生,这是一点小意思,恭贺睿王开府之喜……以后王府若有采买,或是永乐坊商会有什么好项目,还请多多关照……” 苏文清虽然不喜商贾之事,但也明白经济基础的重要性,只能板着脸,替王府收下这些“天使投资”。心里却在哀叹:上了萧战的贼船,想“守正”可真难啊! 睿王府的班底如同一个刚刚组装好的精密仪器,开始缓缓启动。文臣的智慧,武将的忠诚,技术的潜力,资金的暗流,正在这崭新的王府中汇聚。然而,就在李承弘和萧战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安王那份“别出心裁”的开府贺礼,已经悄无声息地送到了睿王府的门前。这份贺礼,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个……巨大的、写着“天下第一仁商”的牌匾,以及一个跪在府门前,哭诉睿王府商会“垄断市场,逼死良商”的老者。风暴,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降临。 第385章 贺礼风波,反手一击 睿王府开府的喜庆气氛还没散去,门口就被人堵了。一方金光闪闪、写着“天下第一仁商”的巨大牌匾,和一个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控诉睿王府商会“垄断市场,逼死良商”的老者,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京城各个角落。安王的“贺礼”,果然“别出心裁”。 睿王府朱红大门前,围得水泄不通。那老者穿着带补丁但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头发花白,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青天大老爷们给评评理啊!小老儿祖传三代的杂货铺,原本在永乐坊还能勉强糊口……自打睿王府搞了什么商会,强行要我们加入,不入就各种刁难!入了会,又要交这钱那钱,进货渠道还被他们把持,价格压得极低……我那儿媳妇病着都没钱抓药,这、这简直是逼我们小民去死啊!求睿王殿下给小老儿一条活路吧!” 他面前那“天下第一仁商”的牌匾,在阳光下刺眼得厉害,充满了讽刺意味。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不能吧?六殿下,啊不,睿王殿下不像这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官的哪个不为自己谋利?” “这老头看着挺可怜,不像假的……” “那牌匾谁送的?这不是恶心人吗?” 王府侍卫们如临大敌,拦在门前,二狗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但又不能对一个“可怜”老者动粗,憋得够呛。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府内。 李承弘脸色阴沉,在书房里踱步:“安王!果然是他!竟用如此下作手段!这‘垄断市场,逼死良商’的帽子扣下来,若处置不当,之前永乐坊的声誉就全毁了!苏先生,你看该如何应对?” 苏文清眉头紧锁,捻须沉吟:“殿下,此事棘手。对方以弱示人,占据道德高地。我们若强行驱赶,必落人口实。需先安抚,查清此人底细,再行分辨……” “安抚?查底细?那得等到猴年马月?”萧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只见他叼着根牙签,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脸上非但没有怒气,反而带着点……兴奋? “太傅!你还有心思……”李承弘气道。 “急什么?”萧战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多好的机会啊!人家把戏台子都搭到咱们家门口了,不唱一出,对得起安王殿下这份‘厚礼’吗?” 苏文清皱眉:“萧战,此事关乎王府清誉,岂可儿戏?当务之急是化解危机,而非……” “化解?当然要化解!”萧战打断他,眼睛亮得吓人,“但要按照老子的方式来化解!叔父,你那种温吞水的法子,只会让谣言越传越凶。对付这种泼脏水的,就得用高压水枪,滋他一脸!” 他凑近李承弘,压低声音,坏笑道:“承弘,信我一次。看我怎么把这‘贺礼’,变成咱们的‘广告’!” 萧战整理了一下衣袍,虽然依旧没什么正形,大步流星地走向府门。李承弘和苏文清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他们倒要看看萧战能玩出什么花样。 看到萧战出来,围观人群一阵骚动。那老者的哭声更凄厉了。 萧战没理那老者,先走到那巨大的牌匾前,围着转了两圈,还用手敲了敲,啧啧两声:“嚯!好木料!鎏金的?安王殿下真是破费了!二狗!” “在!” “把这牌匾给老子收好了!这可是安王殿下送的‘贺礼’,值钱着呢!回头找个好匠人,把‘天下第一仁商’这几个字磨了,改成……嗯,‘睿王府伙食团’!挂咱们厨房门口,物尽其用!” 众人:“……”(还能这样?) 那老者的哭声都顿了一下。 萧战这才仿佛刚看到那老者,慢悠悠地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脸上带着一种堪称“和蔼”的笑容:“老人家,别哭了,地上凉,年纪大了,膝盖受不了。来,跟我说说,谁让你来的?安王给了你多少钱?” 老者一愣,随即哭嚎得更凶:“大人!您不能血口喷人啊!小老儿只是活不下去了,来求睿王殿下做主啊!” “做主?好说好说!”萧战一拍大腿,“你刚才说,你祖传三代的杂货铺在永乐坊,被我们商会逼得活不下去了,是吧?铺子叫什么名?具体位置在哪儿?加入商会交了多少钱?进货被压了多少钱?你儿媳妇得的什么病,在哪家医馆看的,药方拿出来瞧瞧?咱们一项项对,只要有一项对得上,我萧战当场给你磕头赔罪,再赔你黄金百两!” 萧战语速极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炮。 老者被他问得有点懵,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铺子……叫、叫张记杂货……在、在坊东头……交、交了好多钱,记不清了……药方、药方丢了……” “丢了?”萧战夸张地瞪大眼睛,“那可太巧了!不过没关系!” 他猛地站起身,对围观的百姓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你们都听到了!这老人家说他被我们商会逼得活不下去了!我萧战今天把话放这儿!我们永乐坊商会,所有账目公开,加入自愿,退出自由!有没有被他说的‘张记杂货’?有没有人被强行收费,被压价逼得活不下去的?现在站出来!我萧战一并给你们做主!” 人群安静下来,互相看着。永乐坊的商户大多受益,自然没人站出来。倒是有几个外地来的商贩小声嘀咕:“好像……没听说过啊……” 萧战又蹲回去,看着脸色发白的老者,笑眯眯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老家伙,戏演得不错,可惜剧本没背熟。安王找你也太抠门了,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懒得给你编圆乎点?告诉你,老子在沙棘堡审过的奸细,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再不走,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扒光了,看看你内裤上有没有安王府的标记?” 老者吓得浑身一哆嗦,看着萧战那看似带笑实则冰冷的眼神,知道遇上了硬茬子,再演下去恐怕真要遭殃。他猛地爬起来,也顾不上哭了,扒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就跑,速度那叫一个快,完全不像个“活不下去”的老人。 “诶!老人家!别跑啊!你的‘冤情’还没说清楚呢!还有你的‘天下第一仁商’牌匾不要啦?”萧战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围观群众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这下谁都看明白了,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污蔑! “哈哈哈!跑得比兔子还快!” “原来是来讹人的!” “我就说睿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萧大人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这老骗子吓跑了!” 回到议事厅,李承弘长舒一口气,心悦诚服:“太傅,还是你有办法!” 苏文清也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感叹:“虽……有失体统,但确实有效。经此一事,安王短期内恐怕不敢再用此类手段了。” “短期?”萧战嗤笑,“你们太小看安王的脸皮厚度了。这只是开胃菜。不过,咱们也不能光挨打不还手。” 他看向林清源:“清源,动用你的关系网,给我查!查这老头的底细,查他和安王府的关联!哪怕只有蛛丝马迹,也给我记下来!” 又看向苏文清:“叔父,该你上场了!发动你的御史朋友们,就今天这事,写几篇锦绣文章!标题我都想好了——《惊!安王府贺礼竟是恶意构陷,睿王仁德险遭小人蒙蔽!》、《论市场竞争与恶意垄断之别,浅析永乐坊商会之普惠本质》……总之,把舆论给我掰回来!占领道德制高点!” 苏文清听得眼皮直跳,但还是点了点头:“……老夫尽力。” 最后,萧战对李承弘说:“老六,咱们也得主动点。过几天,以你的名义,在永乐坊搞个‘优秀商户表彰大会’,把那些守法经营、带动就业的小老板们请来,发发奖状,给点实惠。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跟着睿王混,是真的有肉吃!不是靠嘴皮子吹的!” 安王府内,听着心腹汇报睿王府门口的闹剧结果,安王李承瑾面无表情,但手中的佛珠再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废物!连个戏都演不好!”他声音冰冷。 谋士小心翼翼:“王爷,那萧战实在狡诈,不按常理出牌……接下来……” 安王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经济手段不行,舆论污蔑也被他轻易破解……看来,得从别的地方下手了。他不是重视那个永乐坊吗?不是靠着商会拉拢人心吗?如果……商会内部出了问题呢?或者,漕运上卡他一下,让他的货物进不了京?再者听说大皇子乾王对曹运的事情比较感兴趣……他们是不是该有点‘摩擦’了?” 他捻动佛珠,缓缓道:“去,给大皇子的人递个话。还有,让我们在东南的人,给倭国那边……也透点风。就说,大夏的睿王和他的太傅,对跨海征伐,很有兴趣。” 睿王府门口的闹剧迅速平息,萧战用他特有的方式化解了一场舆论危机。然而,安王的报复并未停止,反而转向了更隐蔽、更致命的领域。经济扼杀、内部瓦解、甚至引动外患……一道道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撒向刚刚站稳脚跟的睿王集团。而此刻,萧战和李承弘还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尚未察觉到,来自漕运码头和遥远海疆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386章 漕运之争,初试锋芒 睿王府的开府风波刚过,大皇子李承乾主管户部与安王便联手在朝堂上发难,目标直指睿王集团初现雏形的经济命脉——依托永乐坊商会和部分东南商路的货物往来。漕运,这条帝国的经济大动脉,成了他们卡脖子的首选利器。 金銮殿上,檀香袅袅,百官肃立。老皇帝坐龙椅,略显疲惫的目光扫过殿下的儿子们。大皇子李承乾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他身旁的皇叔安王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朝会进行到一半,讨论完西北旱情后,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户部侍郎周铭(大皇子派系)快步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近年来漕运管理混乱,各码头各自为政,损耗日增,运力严重不足!已严重影响京师百万军民物资供应,乃至各地税银转运迟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陛下!” 他声情并茂,几乎要声泪俱下。龙椅上的皇帝微微皱眉:“漕运之事,年年整治,年年如此,爱卿有何高见?” 周铭精神一振,知道戏肉来了,立刻道:“陛下!臣以为,漕运弊病在于权责不明,政出多门!当设立‘漕运总司’,统辖天下漕运事宜,统一调度船只、人手,严加管理,杜绝贪腐!而统领此司者,需德高望重,熟悉钱粮事务,方能震慑宵小……臣,斗胆举荐,由大皇子殿下兼任漕运总督!” 话音刚落,安王派系的几位御史言官立刻跟上: “臣附议!周侍郎所言极是!漕运关乎国本,非大皇子殿下这等天潢贵胄、且精通庶务之身份不能镇住场面!” “正是!亦可借此良机,彻底杜绝某些新兴商会,利用漕运之便,行垄断之实,盘剥小民,损公肥私!” 话里话外,矛头直指与睿王府关系密切的永乐坊商会。站在武将队列的萧战掏了掏耳朵,小声对旁边的牛大嗓嘀咕:“老牛,闻到没?好大一股酸味,比咱们军营的臭脚丫子味儿还冲。” 牛大嗓憋着笑,肩膀耸动。 睿王李承弘站在皇子队列中,眉头紧锁,双手在袖中微微握拳。他清楚,漕运若被大哥掌控,他的商会货物进京将处处受制,关卡林立,刁难不断,成本会急剧增加,刚刚起步、尚未稳固的商业网络可能瞬间瘫痪。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去寻找那个总是站没站相的身影——他的太傅,萧战。只见萧战靠在柱子上,低着头,似乎在研究自己官袍上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仙鹤到底是胖了还是瘦了,对眼前的狂风暴雨毫无反应。李承弘心里一阵无奈:“我的好太傅,这都火烧眉毛了,您还在研究时尚呢?” 睿王府议事厅,气氛比外面的阴天还要凝重。 苏文清捻着胡须,眉头能夹死苍蝇:“殿下,漕运乃帝国经济命脉,如同人之咽喉。若被大皇子彻底掌控,我等咽喉被扼,处处受制,如鲠在喉,商业大计恐将夭折啊!” 刘铁锤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直娘贼!就知道玩阴的!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李承弘揉了揉太阳穴,看向角落里翘着二郎腿,正拿着个小锉刀专心致志修指甲的萧战:“太傅,形势危急,你可有对策?” 萧战吹了吹指甲灰,头也不抬:“对策?简单啊。他们想卡咱们脖子,咱们就别把脖子伸过去呗。把脖子缩回来,再找个梯子从墙上爬过去,顺便往他们家院里扔俩炮仗。” 李承弘哭笑不得:“太傅,说人话。” “走海运啊!”萧战把锉刀一扔,眼睛发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运河他们能设卡,能收税,能找茬,大海他们管得过来吗?茫茫大海,他们还能在每个浪头上安排个税吏不成?咱们的船厂不是一直在捣鼓那种新式帆船吗?正好拉出来练练!从东南沿海,比如明州、泉州那边,直接起航,走海路北上,到津门登陆,再转陆路进京!虽然风险大了点,但运量大,速度快,顺风时比漕运快一倍不止!还不用看漕运那帮蛀鱼的脸色,不用交那么多买路钱!” 林清源掌管部分商会事务,迟疑道:“萧大哥,海上风浪莫测,暗礁丛生,加之近海海盗猖獗,风险是否太大?一旦船毁,血本无归啊。” “风险?”萧战嘿嘿一笑,站起来踱步,“有风险才有机会!风险越大,机会越大!咱们可以搞个‘漕运……不对,是‘海运保险’!” 众人一愣:“保险?”这词听着新鲜。 “对!保险!”萧战开始满嘴跑火车,手舞足蹈,“就是让那些走咱们海运的商户,按照货值,交点‘保护费’……啊呸,是‘保费’,给咱们专门成立的‘保险公司’。货物安全抵达,这点钱就当买个平安,图个吉利。万一船出了事,遇到风浪或者海盗,丢了货,咱们保险公司按货价赔偿他们损失!这样商户没了后顾之忧,就敢跟咱们走海运了!咱们呢,收了保费,既能赚点小钱钱补贴船队开销,还能让商户更依赖咱们!这叫风险共担,利益均沾,双赢!懂不懂?” 苏文清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这、这……萧战,此策闻所未闻,岂非与民……呃,与商争利的新形式?恐惹非议啊!” 萧战一摆手,一副“你不懂”的表情:“二叔,你这思想得解放!格局要打开!这叫金融创新!是服务!懂吗?高端服务!就跟你们大夫看病收诊金一个道理!咱们这是给商户的货物‘看病保平安’,专治各种海运不服!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一路平安海运保’,怎么样,是不是很吉利?” 李承弘听着这匪夷所思的计划,看着萧战那混不吝又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的阴霾竟然散去了不少。他沉吟片刻:“太傅此计虽……惊世骇俗,但似乎确有可行之处。文清,船队之事加紧督办。清源,你配合太傅,研究一下这个‘保险’具体如何操作。” 萧战得意地冲苏文清挤挤眼:“看吧,还是殿下有眼光。学着点,别总抱着老黄历。” 光有海运和保险还不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萧战深谙此道,立刻启动了他在军中的老关系网。 回到自己的小院,他铺开信纸,磨好墨,开始写信。写的不是奏章那种文绉绉的东西,而是大白话。 “老王(原北疆斥候队长,现退役在幽州开马场),老子在京城跟人干架,被人卡脖子了!需要兄弟们搭把手!组织北地的商队,多收点皮货、药材、战马(注意,马匹要合法渠道),走咱们当年走私……啊不,是走的那些隐秘小道,或者干脆也试试从辽东走海路,运到津门跟老子的船队汇合!有钱一起赚!回来请你喝花酒!(备注:此条别让殿下看见,就说我请你们喝茶论道)” 又写了几封类似的,给不同的老部下。内容言简意赅,核心思想就一个:兄弟有难,速来帮忙,有钱赚! 他把信交给亲卫二狗:“找靠得住的人,快马加鞭送出去。告诉他们,动作要快,姿势要帅!” 二狗咧着嘴接过信:“大人放心,保证送到!沙棘堡出来的兄弟,就认您这口!” 很快,北地就有了回应。一些胆大、念旧情且信任萧战的旧部开始行动。幽州的皮货商队、辽东的药农合作社、甚至还有几个小部落的头人,都开始组织货物,沿着萧战信中提示的路线,或走山间小道,或联系海船,向着津门进发。一条隐秘而高效的北地商路,悄然启动。 一个月后,津门码头,海风猎猎,带着咸腥气息。 几艘体型硕大、造型与传统漕船迥异的新式海船,缓缓靠岸。船帆收起,船身上悬挂着醒目的旗帜——底色为蓝,上面是萧战设计的抽象船锚图案,旁边还有四个大字。原本萧战非要写“日进斗金”,被李承弘知道后,强行改成了“平安通达”。 船一靠稳,跳板放下,工人们开始忙碌地从船舱里卸货。一箱箱来自东南的精致瓷器,一捆捆光滑绚丽的苏杭丝绸,一袋袋香气扑鼻的闽地茶叶……堆积在码头上,引得不少码头工人和路过的商贩驻足观看。 “好家伙,这么多货?走的不是漕运吧?” “看样子是海船,从南边直接过来的?真够胆大的!” “听说这是睿王府的船队,搞什么‘海运’呢!” 几乎与此同时,几支风尘仆仆的商队也抵达了津门码头。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袄,带着北地特有的风霜之色,赶着骡马大车,车上满载着毛皮、山货、珍稀药材,甚至还有一些关外的特产。 负责在津门接应的二狗,穿着新做的绸衫,人模狗样地迎了上去。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北地汉子跳下马,大笑着走过来,用力拍着二狗的肩膀:“二狗!几年不见,你小子穿这么骚包,都快认不出来了!” 二狗被拍得龇牙咧嘴,也笑着回捶对方一拳:“张头儿!您这手劲还是这么大!一路辛苦!” 被称为张头儿的汉子操着浓重的北地口音:“辛苦个球!比起当年在北疆啃雪疙瘩,这算享福了!告诉萧头儿,咱们这帮老兄弟,就认他!以后有啥好买卖,尽管招呼!刀山火海,皱下眉头不算好汉!” 两批货物在津门仓库顺利交接。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南北货殖,二狗心里乐开了花,对张头儿低声道:“成了!咱们这海运加北线,双管齐下,还真让他们卡不住!大人这脑子,咋长的?” 张头儿嘿嘿一笑:“萧头儿啥时候按常理出过牌?跟着他干,刺激!” 当大皇子的人还在漕运衙门里忙着安插亲信、制定各种针对睿王府商会的刁难条款和加税方案时,睿王府的货物已经通过“海陆联运”和“北线商路”,源源不断地进入京城市场。 由于省去了漕运沿途的层层盘剥和故意拖延,这些货物的成本反而有所下降,在京城市场上价格更具竞争力,而且种类更加丰富,南方的丝绸茶叶,北方的皮货药材,同时上市,引得京城百姓和商家纷纷抢购。 又一次朝会上,大皇子派系的一位御史,按照原计划拿漕运说事,出列弹劾睿王府商会“利用不正当手段,扰乱漕运市场秩序,其心可诛”。 还没等皇帝开口,睿王李承弘便气定神闲地出列,朗声道:“启禀父皇,儿臣商会近日之货物,多走海路及北地新辟商道,并未依赖漕运分毫,不知何来‘扰乱漕运市场’之说?反而因货源充足,路径新颖,为保障京师物资供应,开辟了新源,平抑了物价。此皆儿臣属下,太傅萧战,筹划之‘海运保险及多路货运’新法之效。” 老皇帝闻言,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哦?海运保险?多路货运?萧卿,这又是你的手笔?” 萧战从武将队列末尾晃悠出来,笑嘻嘻地说:“回陛下,就是想着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得多找几棵树试试。顺便给商户的货物上个保险,让他们安心,免得整天提心吊胆。没想到效果还行,至少没给朝廷添麻烦,还省了漕运那边的损耗和麻烦,给国库省钱了不是?” 大皇子李承乾和安王李承瑾站在前面,脸色铁青,尤其是李承乾,拳头在袖中握得发白。他们精心策划的卡脖子战略,投入了大量政治资源,还没开始发力,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带着尖刺还抹了油的铁板上,不仅没着力,还扎了自己的手,滑倒摔了个屁墩儿!看着萧战那副“我也没干啥,就是随便搞搞”的无辜表情,两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漕运之争,萧战用天马行空的“海运+保险”组合拳,漂亮地化解了危机,还顺势拓展了商业版图,让睿王府的财源更加雄厚。然而,接连吃瘪的大皇子和安王岂能甘心?另一位一直冷眼旁观的皇子——以文采风流、操纵清流舆论着称的二皇子李承泽,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轻摇折扇,嘴角含笑,坚信笔杆子的威力,远比卡脖子要优雅,也更致命。 第387章 舆情之战,以笔为刀 漕运之争的硝烟刚刚散去,大皇子和安王在经济战场上吃瘪的模样,让另一位一直冷眼旁观的皇子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二皇子李承泽,素有“贤王”之名,门下聚集了大量以“清流”自居的文官言官。他坚信,笔杆子的威力远比卡脖子要优雅,也更致命。眼见大哥和三弟受挫,他决定发挥自身优势,利用强大的舆论力量,将睿王李承弘塑造成一个“与民争利”、“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奸佞形象,从根本上摧毁其政治声誉。 翌日朝会,气氛与往日迥异。老皇帝尚未临朝,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瞥向站在前排,脸色平静的睿王李承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果然,皇帝刚落座,都察院的一位御史,素有“铁笔”之称的赵德柱赵御史,便率先出列,手持象笏,声音铿锵如同敲击破锣: “陛下!臣,弹劾睿王李承弘!” 声震屋瓦,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李承弘眼皮微跳,但身形稳如磐石。 赵御史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官员的后脑勺:“睿王开府以来,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纵容其属下,设立所谓‘永乐坊商会’,行与民争利之实!其商会利用漕运……哦不,是利用海运之便,垄断东南货殖,挤压小民生计,致使京城诸多小商小贩无以为继,苦不堪言!此乃与民争利,有损天家仁德!”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二皇子门下的给事中立刻接力:“臣附议!不仅如此,臣闻睿王太傅萧战,频繁与北地边将书信往来,内容隐秘,恐有结交边镇武将,图谋不轨之嫌!边军乃国之重器,岂容私下勾连?此风断不可长!” 第三个官员立刻补刀,目标直指睿王府的“人员结构”:“睿王府所用之人,如刘铁锤、二狗之流,皆出身行伍,粗鄙无文,不通礼数!此等骄兵悍将充斥王府,恐非国家之福,亦有损皇室清誉!”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奏章如同雪花般(至少在想象中)飞向皇帝的御案。这些奏章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充满了道德优越感和暗示性极强的话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舆论网,要将李承弘牢牢困住。 萧战站在李承弘侧后方,掏了掏被吵得发痒的耳朵,低声嘀咕:“好家伙,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刨了他们家祖坟呢。一个个嘴皮子挺利索,怎么不去天桥底下说书?” 龙椅上的老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退朝回到睿王府,议事厅内的气氛比朝堂上更添几分凝重。 苏文清面色沉郁,捻着胡须的手都有些发白:“殿下,二皇子此计,甚是毒辣!他不直接攻击政事,而是毁人清誉,动摇根基。‘与民争利’、‘结交边将’、‘任用私人’,条条都戳在士林清议的痛处!长此以往,殿下名声受损,日后招揽人才、推行政令,都将举步维艰!必须立刻联络与我等友善的言官,逐条驳斥,澄清事实!” 李承弘眉头紧锁,他也深知人言可畏的道理。他看向萧战:“太傅,此次非比漕运,关乎名声清誉,你可有良策?” 萧战正拿着一根细铁丝专心致志地通着他的宝贝烟斗,闻言头也不抬:“驳斥?你跟他们对骂,口水仗打到明年也打不完,还惹一身骚。他们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咱们不能也跟着爬上去,那地方太挤,风还大,容易感冒。” “那依太傅之见?” “换个赛道陪他们玩呗!”萧战终于通好了烟斗,美美地吸了一口(并没点着),吐出个无形的烟圈,“他们玩阳春白雪,咱们就给他这下里巴人!他们用奏章,咱们就用这个!” 他“啪”地一声,把一张粗糙廉价的草纸拍在桌子上。 众人伸头一看,上面是萧战狗爬似的字迹:《京华杂谈》(草拟)。 “报……报纸?”苏文清一愣。 “错!是杂谈!跟街边小报一个性质,成本低,传播快,专登奇闻异事,市井八卦,豪门秘辛!”萧战眼睛放光,看向一旁安静坐着,眼眸却异常灵动的四丫萧文瑜,“四丫,四叔给你个重要任务!这《京华杂谈》,由你全权负责!招几个落魄文人,识字的伙计,就给咱写八卦!” 四丫眼睛瞬间亮了,她本就对这些市井消息极为敏感:“四叔,我明白了!比如,某位天天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御史大人,他家恶仆昨日在街上强买强卖,还打了人?某位清流领袖的宝贝侄子,在青楼为了争花魁一掷千金,钱从哪里来的?再比如……科举考场外,是不是有些见不得光的‘特殊服务’,某些衙内公子哥儿特别熟悉?” “对头!太对了!”萧战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把烟斗扔了,“咱们不直接骂二皇子,就挖他手下那帮清流的老底!谁跳得最欢,弹劾殿下最起劲,就重点关照谁!用最八卦的语气,写最狠的揭发!要让这《京华杂谈》成为京城老百姓茶余饭后的必备读物!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社会性死亡……呃,就是没脸见人!” 李承弘有些迟疑:“太傅,文瑜,这……是否太过……市井,有失体统?”他毕竟受的是正统皇家教育。 “体统?”萧战一撇嘴,“殿下,体统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盾牌?他们都不要体面地污蔑你了,你还跟他们讲体统?这叫舆论阵地,我们不占领,敌人就会占领!四丫这是在为民除害,曝光社会不良现象,这叫……舆论监督!正能量!” 四丫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殿下放心,文瑜知道分寸,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还让人抓不到把柄!” 《京华杂谈》在四丫的雷厉风行下,很快就在京城悄然出现。用的是最便宜的纸张,最朴素的排版,但内容却极其劲爆。起初还只是些某官员惧内、某家公子哥儿斗蛐蛐输掉裤子的趣闻,渐渐就开始指向性明确地曝光一些二皇子门下官员家眷、仆役的劣迹。 虽然不登大雅之堂,但这种接地气的八卦传播速度惊人,价格又低廉,迅速在市井街坊间风靡起来。茶馆酒肆里,开始有人拿着《京华杂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与此同时,萧战麾下,由原沙棘堡机灵小兵五宝负责的情报网络,也全力运转起来。目标明确:重点调查在弹劾睿王中跳得最欢的几个二皇子心腹,尤其是那位领头羊——礼部侍郎张清远! 五宝如今也颇有点头目的派头,对手下几个机灵的少年训话:“都给我精神点!萧大人说了,这次要玩点雅的!咱们的目标,是那位满口仁义道德的礼部张侍郎!把他家祖宗十八代……哦不,是把他儿子张衙内那点破事,给我查个底朝天!重点是科举!明白吗?” 手下少年们轰然应诺,迅速融入京城三教九流之中。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一个少年成功接触并买通了一个曾经帮张衙内科举舞弊做过枪手的落魄书生。那书生因事后被张家过河拆桥,给的酬劳远低于承诺,一直怀恨在心。当五宝的人带着银子上门,并承诺保护其安全后,书生毫不犹豫地交出了他偷偷保留的“护身符”——当年张衙内科举舞弊的原始试卷草稿(上有张衙内自己都忘了的独特标记和部分笔迹),以及记录了中间人、受贿考官和具体金额的隐秘证词! 铁证如山! 五宝拿着这些证据,兴奋地跑去向萧战汇报:“大人!挖到宝了!绝对能把那张清远炸得外焦里嫩!” 萧战看着那些证据,咧嘴笑了:“干得漂亮!五宝,这个月奖金翻倍!告诉四丫,头版头条,给我往死里爆料!” 最新一期的《京华杂谈》在清晨悄然出现在京城各大街巷,报童们扯着嗓子叫卖,标题劲爆得让人无法忽视: “《惊爆!礼部侍郎之子科举舞弊内幕,寒窗十年不如有个好爹?》” 文章以极其详实(看似)的笔触,描述了张衙内如何通过中间人,贿赂考官,找人枪手代考的全过程。时间、地点、人物关系、金额数目,甚至还有那份关键试卷草稿的模糊影印图(虽然粗糙,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以及枪手证词的片段! 虽然没有直接点二皇子的名,但谁不知道张清远是二皇子门下最得力的“清流”干将? 这期《京华杂谈》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茶馆里,酒楼上,甚至衙门门口,人们都在议论: “我的老天爷!张侍郎的儿子竟然是作弊考上的功名!” “平时在朝堂上骂这个弹劾那个,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干这种断人前程的勾当!” “呸!真不要脸!难怪他老是盯着睿王府咬,原来是自己做贼心虚,想拉人下水!” “寒窗十年,不如人家有个好爹啊!这世道!” 舆论的风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惊天逆转。之前那些弹劾睿王的奏章,在张清远父子这桩铁证如山的丑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几分贼喊捉贼的可笑。 又一次朝会。 这次的气氛更加诡异。不少官员都低着头,生怕被皇帝注意到。张清远脸色惨白,站在队列中如同风中残烛,身形摇摇欲坠。 老皇帝面沉如水,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份《京华杂谈》。他没有看奏章,而是直接将那份小报摔在了张清远面前,声音冷得能冻住整个金銮殿: “张爱卿,这上面写的,你给朕,给满朝文武,好好解释解释?!” 张清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朝服:“陛……陛下!臣……臣冤枉!这……这是污蔑!是构陷!是睿王府……是那萧战恶意中伤!” 他已经语无伦次。 “构陷?”老皇帝冷哼一声,“这试卷草稿上的笔迹,朕已让翰林院比对过,与你儿子的日常笔迹高度相似!还有那证人之证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二皇子李承泽站在一旁,脸色比张清远好不到哪里去,一片煞白,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萧战会用这种下三滥……不,是这种直达要害的市井手段,直接挖了他的根基!这一招,太狠,太准! 他知道,张清远保不住了。为了自保,他必须抢先一步。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和憋屈,出列,脸上摆出沉痛万分的表情,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父皇!儿臣……儿臣有罪!儿臣御下不严,竟不知张清远此人如此胆大包天,行此欺君罔上、败坏科举纲纪之事!儿臣被他蒙蔽,亦有失察之责!请父皇严惩张清远,以正视听,以儆效尤!儿臣……甘愿领罚!” 这一番“大义灭亲”的表态,可谓果断,却也透着无尽的凉薄。 张清远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二皇子,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彻底瘫软在地,如同烂泥。 最终,张清远被罢官夺职,打入天牢候审,其子的功名也被革去。二皇子李承泽虽然凭借断臂求生勉强撇清了直接关系,但“识人不明”、“纵容包庇”(至少在公众看来是失察)的烙印已经深深打上,门下清流集团更是士气大挫,短时间内再难掀起大的风浪。 退朝时,萧战晃晃悠悠地经过失魂落魄的二皇子身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唉,所以说啊,做人要厚道。没事老想着给别人泼脏水,也不看看自己屁股底下干不干净,这下好了,原地爆炸了吧?” 二皇子李承泽的身体猛地一僵,差点没站稳,脸色由白转青,最终化为一片铁灰,拂袖而去。 舆情之战,萧战再次用这种不按牌理出牌、专攻下三路的“野路子”,让向来以“贤雅”自居的二皇子结结实实吃了个大闷亏,差点被反噬。 然而,睿王府的接连胜利,也彻底点燃了其他皇子的危机感和怒火。 在宁王府邸,宁王李承玦摔碎了第二个心爱的花瓶,对着麾下的谋士和武将们低吼:“老大和老二那两个废物!连个毛头小子和老兵痞都对付不了!看来,还得本王亲自出手!” 第388章 军械舞弊,釜底抽薪 睿王和萧战接连在漕运和舆论战场上夺得胜利!让三皇子宁王李承玦彻底坐不住了。他母族显赫,在军中势力根深蒂固。眼见睿王集团势头渐起,尤其是萧战在军中旧部不少,影响力不容小觑,宁王决定从自己最拿手的领域——军械粮饷入手,既能打击睿王声望,又能削弱那些可能支持睿王的边军力量,可谓一石二鸟。他要用这招“釜底抽薪”,让睿王和萧战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实力碾压。 睿王府后院,萧战正没正形地躺在摇椅上,指导李承弘如何用最省力的角度削苹果皮且保证不断,美其名曰“领悟力量的精准控制”。 突然,亲卫来报,说有几位从北境回京述职的低级将领求见,点名要找“萧头儿”。 萧战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尴尬地晃了两下才站稳,嘟囔着:“准是当年那帮臭小子,混出人样了知道回来看老子了?” 他拍拍手,“让他们进来,顺便让厨房弄点好酒好肉!” 来的果然是三位风尘仆仆的汉子,皮肤黝黑,带着边关特有的风霜印记。一见到萧战,眼眶都有些发红,抱拳行礼:“萧头儿!” 萧战一看,乐了:“黑娃!狗蛋!还有你,柱子!行啊,都当上校尉了?不错不错!” 他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但寒暄过后,三人的脸色却沉了下来。那个叫黑娃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萧头儿,兄弟们这次来,除了看您,主要是……主要是来诉苦的!” “哦?”萧战收敛了笑容,递过去一壶酒,“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另一个叫柱子的将领猛地灌了一口酒,红着眼道:“头儿!最近拨付给咱们那边的军械,质量简直没法看!箭矢,那箭头软得跟泥捏的似的,一碰就弯,射出去飘忽不定,还不如扔石头准!刀剑,砍个木桩都能卷刃,真要碰上蛮子的弯刀,那不是送死吗?” 狗蛋更激动,直接扯开自己的军服领口,露出里面一件颜色发暗的棉甲:“您看看这个!说是新棉甲,里面塞得全是他娘的黑心烂絮!这玩意儿能挡什么?挡风都漏!冬天兄弟们穿着这个站岗,冻得直哆嗦!粮饷还常常克扣、延迟,兄弟们都快揭不开锅了!这仗还怎么打?!” 萧战听着,脸上的懒散彻底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旧匕首。他当年在沙棘堡,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最恨的就是后方这些喝兵血、拿前线将士性命当儿戏的蛀虫! “知道是哪边动的手脚吗?”萧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寒意。 黑娃咬牙道:“还能有谁?兵部拨下来的东西,经手的就是宁王殿下那几个心腹!我们人微言轻,上报的文书都石沉大海!”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森然:“行了,知道了。兄弟们受苦了。这事,老子管定了!你们先吃饱喝足,回去告诉边关的弟兄们,骨头挺直了,该有的,一分都不会少!有人不想让咱们好好过日子,那咱们就掀了他的桌子!” 送走老部下,萧战立刻拉着李承弘和苏文清进了书房。 “殿下,二叔,宁王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啊!”萧战冷笑,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老子正愁没借口动他兵部那帮蛀虫呢!他们敢在军械上动手脚,那是老子混过的地盘!” 李承弘面露忧色:“太傅,军械之事,关乎边关稳定和将士性命,非同小可。但兵部是三哥的地盘,我们若直接插手,恐被他反咬一口。” 苏文清也捻须沉吟:“确实,需从长计议,找到确凿证据。” “计议什么?”萧战一摆手,“简单!二叔,你立刻找几个信得过的、头铁的御史,上奏折!就反映北境边军军械粗劣、粮饷拖延的问题,请求朝廷派员督查!动静闹大点!” 苏文清疑惑:“这……岂不是打草惊蛇?” 萧战嘿嘿一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宁王为了‘控制影响’,肯定会推荐他自己的人组成督查组,下去走个过场,最后定个‘管理不善,需加强监督’的调子,把他的人摘干净。咱们就将计就计!” 他转向李承弘:“殿下,到时候,你就向陛下举荐,说我这个太傅熟悉军务,愿意‘协助’督查组工作,为陛下分忧,为边军将士请命!陛下肯定会准奏。” 李承弘还是有些担心:“三哥那边会同意?” 萧战乐了:“他巴不得呢!在他眼里,我这就是自投罗网。他正好可以想办法把脏水引到我头上,说我干扰督查,或者干脆诬陷是我的人以次充好。他肯定觉得稳操胜券,等着看咱们笑话呢!” 苏文清恍然大悟:“萧太傅此计,乃是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没错!”萧战得意地翘起二郎腿,“等到了地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跟他玩技术,老子能让他怀疑人生!” 几天后,一支由兵部官员(宁王心腹)和“特邀顾问”萧战及其团队组成的督查组,抵达了北境一处边军仓库。 宁王派来的领头官员姓钱,是个面团团的中年人,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他带着手下,装模作样地在仓库里转悠,随手拿起一把刀,弹了弹,发出沉闷的声音,然后官腔十足地说:“嗯,此批军械,整体……尚可。个别或有瑕疵,亦属正常,需边军弟兄加强日常保养擦拭……” 萧战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对身后摩拳擦掌的刘铁锤一挥手:“锤子!别让各位大人尬演了!该你上了!给各位官老爷展示一下,什么叫做‘专业团队’!” “得令!”刘铁锤声如洪钟,一步踏出。他可不是空手来的,只见他打开一个随身携带的木箱,里面琳琅满目全是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工具——精钢卡尺、硬度测试锉刀、简易拉力计、放大镜……活像个移动的质检工作室。 他随机从库房里抽取了一批新送来的箭矢、刀剑和棉甲。 “各位大人请看,”刘铁拿起一支箭,用卡尺一量,“标准制式箭矢,箭头硬度需达到六十以上。这支……”他用硬度锉轻轻一划,那箭头竟然像酥皮一样掉下碎渣!“硬度不到二十!一碰就碎!” 他又拿起一把制式腰刀,双手握住刀身和刀柄,对钱官员说:“大人,标准战刀,需有一定韧性,弯折一定角度应能回复。您看这把……”只见刘铁锤双臂微微用力,那刀身发出“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随即“咔吧”一声脆响,竟从中直接断裂!断口处呈现出粗糙的砂眼和气孔! “这……”钱官员脸色开始发白。 最后,刘铁锤拿起一件崭新的棉甲,抽出自己的佩刀(质量上乘),对着甲面轻轻一划——刺啦!外层布料应声而破,里面黑乎乎、结成块的劣质棉絮混杂着破布头、草屑,纷纷扬扬地飘洒出来,带着一股霉味。 刘铁锤黑着脸,语气沉痛而愤怒,如同对着阵亡战友的墓碑:“各位大人!这些箭矢、刀剑、棉甲,皆是劣质废品!若以此装备边军,与谋财害命何异?!这是让兄弟们拿着烧火棍,穿着纸糊的甲胄去送死!” 宁王派来的官员们面如土色,想开口阻止或者说点什么挽回,却发现自己那套官话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苍白得可笑。萧战带来的随行书记官,早已将刘铁锤的每一个步骤、每一句结论,连同那些官员难看的脸色,都详详细细记录在案。 萧战还在一旁“好心”解说:“看见没?这就叫专业!数据说话,童叟无欺!比某些人用嘴皮子保养实在多了!” 就在督查组在仓库进行“技术演示”的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在悄然行动。 根据萧战的安排,二狗带着几个机灵且身手好的手下,早已暗中盯紧了与这批劣质军械相关的几个兵部小吏和负责供货的承包商。萧战断定,这边督查组一动,那边做贼心虚的人肯定会想办法转移或销毁证据。 果然,就在督查组到达的当晚,月黑风高。那几个被监视的兵部小吏和承包商鬼鬼祟祟地聚集在一处偏僻的私人库房,指挥着人手将又一批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劣质军械搬上马车,准备运出城销赃灭迹。 “动作快点!妈的,谁知道那个杀才萧战会来这么一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咒骂。 就在他们即将完成装车,松了口气的时候,四周突然火把大亮! 二狗子带着人如同神兵天降,堵住了所有去路。二狗子手里还拿着个铁皮喇叭(萧战发明的),模仿着街边叫卖的语气喊道:“里面的朋友你们好啊!我们是睿王府‘专业打假、诚信带货’小分队!现在怀疑你们非法经营、销售假冒伪劣军需产品!请放下武器,配合调查!重复一遍,配合调查!我们承诺,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呸!说错了,是坦白从宽,抗拒更严!” 那群人吓得魂飞魄散,想反抗,看到二狗子等人明晃晃的刀剑和那股子煞气,瞬间怂了,乖乖被缴械捆成了粽子。人赃并获! 接下来的审讯几乎没费什么劲。萧战亲自“莅临”指导(他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审讯室门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虽然没动手,但那眼神扫过去,比旁边摆着的刑具还吓人。没几下,那几个小吏和承包商就吓得屁滚尿流,把知道的全吐了出来,供词和账本清晰地指向了宁王在兵部的几个核心下属,证据链完美闭合。 铁证如山,当萧战和李承弘将厚厚的调查报告和人证物证呈递到御前时,老皇帝勃然大怒!御书房里都能听到他咆哮的声音:“混账!蛀虫!竟敢在军械上动手脚!这是动摇国本!视朕的边军将士性命如草芥!” 次日朝会,气氛肃杀。相关人犯被押解上殿,面对如山铁证,无从辩驳。 虽然为了朝局稳定,皇帝最终没有直接动宁王本人(毕竟牵扯太大),但宁王在兵部的几个得力干将,包括那位钱官员,全部被罢官夺职,抄家流放,情节严重的直接下狱问斩。宁王在兵部经营多年的势力,遭到了一次沉重的清洗,元气大伤! 宁王李承玦站在朝堂上,脸色铁青,听着对自己心腹的处置,心都在滴血。他只能强忍着屈辱和愤怒,出列表示“臣御下不严,甘受陛下责罚”,上演了一出丢车保帅。 退朝后,宁王府邸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宁王李承玦砸碎了自己最心爱的一套前朝琉璃盏,面目狰狞,对着空荡荡的大厅低吼:“萧战!李承弘!本王与你们不共戴天!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军械舞弊案,萧战凭借其对军务的精通、精准的算计和“专业团队”的降维打击,再次漂亮地反击成功,不仅化解了危机,还重创了宁王在兵部的势力。睿王集团的威望在军中不降反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睿王府上下稍稍松了口气,准备消化胜利果实时,一封来自北方边境,标注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被快马送入京城,重重地砸在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北方的狼族,似乎嗅到了大夏内部权力争斗的气息,开始不安分地躁动起来。新的危机,也是新的机遇,伴随着边关的烽烟,再次降临。 第389章 边关急报,危机机遇 军械舞弊案的尘埃刚刚落定,宁王在兵部的势力遭到重创,睿王府的威望如日中天。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这权力格局微妙变化的当口,一封来自北方边境,沾染着烽火气息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一声惊雷,被汗流浃背的信使快马送入京城,重重地砸在了皇帝的御案之上!北境的苍狼,似乎嗅到了大夏内部权力争斗的血腥味,开始露出獠牙,大规模集结于边境,数个军镇告急,请求朝廷速发援兵与补给! 金銮殿上,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老皇帝面沉似水,手中捏着那封边关急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众卿家,北境急报,鲜卑各部异动,集结兵力逾十万,叩关在即!边关数个军镇压力巨大,请求朝廷速发援兵、补给!尔等,有何对策?”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短暂的死寂之后,如同冷水滴入滚油,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首先跳出来的,是安王及其门下的文官。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带着惶恐:“陛下!北境鲜卑,不过疥癣之疾,游牧民族,劫掠成性而已。只需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携金帛前往安抚,许以财货,其必退去!若劳师远征,耗费钱粮无数,恐动摇国本啊!陛下三思!” 宁王李承玦虽然刚折了兵部臂膀,此刻却也迅速与安王达成“战略一致”,他麾下的一位官员立刻附和:“王大人所言极是!国库近年本就空虚,东南水患刚平,赈灾钱粮尚捉襟见肘,岂能再启无边之战端?依臣之见,仿前朝旧例,若有必要,选宗室女和亲,加以岁贡,方是稳妥之上策!可保边境数年安宁!” 这番话,引来了主和派文官们的一片“臣附议”之声。 “放屁!” 一声毫不客气的粗喝,打断了主和派的“绥靖”合唱。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睿王李承弘面色涨红,一步踏出,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激愤:“父皇!鲜卑族贪婪成性,毫无信义可言!历年寇边,杀我百姓,掳我妇孺,累累血债,岂是金帛女子可以填平?!一味退让妥协,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视我大夏如无物!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鲜卑兵又至矣!” 他声音激昂,目光扫过那些主和派官员:“唯有迎头痛击,打出我大夏的军威国威,方能换来边境真正的长久安宁!儿臣愿与户部、兵部各位大人一同竭力筹措军饷器械,绝不让前线将士流血又流泪!” 一些素有血性的武将也纷纷出列,声如洪钟:“睿王殿下所言极是!末将等愿领兵出征,痛击蛮虏,扬我国威!”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泾渭分明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主和派高呼“国库空虚”、“劳民伤财”,主战派则痛斥“懦弱误国”、“养虎为患”。 萧战靠在柱子旁,听着这菜市场般的吵闹,掏了掏耳朵,对身旁一位同样看热闹的勋贵小声嘀咕:“看见没?这就叫‘键盘侠’……哦不,是‘朝堂侠’开会。动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厉害,真让他们去边关吹吹风,估计都得吓尿裤子。” 那勋贵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退朝回到睿王府,议事厅内的气氛同样热烈,但目标明确。 李承弘余怒未消,斩钉截铁地说:“此战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打赢!而且要赢得漂亮!否则边关永无宁日,我大夏国格何在?且此番若退,朝中那些主和派更会得势,日后我们举步维艰!” 苏文清相对冷静,但眉宇间也带着忧色:“殿下决心,老臣明白。只是,主和派所言也非全然虚妄,国库确实不充裕,连续风波,粮饷筹措是个大问题。且朝中阻力不小……” “打!必须往死里打!”萧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老子在沙棘堡跟这帮蛮子打交道多了,他们那脑子就认一样东西——谁的拳头大!和亲?送钱?那叫‘精准扶贫’!只不过是把咱们的粮食和女人精准送到敌人肚子里,帮他们养膘,好下次来抢得更带劲!” 他走到李承弘面前,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老六,这次咱们不仅要主战,还得拿出点硬通货来!光喊口号没用,得来点实际的。咱们的策略就叫——‘以战促和’!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跪在地上叫爸爸,那时候的和平,才是真和平!” “硬通货?太傅指的是?”李承弘追问。 “军械啊!战法啊!”萧战一副“你忘了老子老本行”的表情,“宁王之前不是卡咱们军械吗?正好,咱们自己搞出来的好东西,该亮亮相了!刘铁锤改进的神臂弩,火药工坊提纯的新配方,还有老子根据沙棘堡经验总结的,专克蛮子骑兵的‘乌龟流’……啊不,是‘步骑协同车阵’!把这些往朝廷上一摆,那就是底气!” 苏文清眼睛一亮:“萧战的意思是,以此证明,此战并非纯粹消耗,我军有新利器,可降低伤亡,增加胜算,甚至……节省长期成本?” “叔父你终于开窍了!”萧战一拍他肩膀,“这就叫‘技术赋能’,‘降本增效’!咱们这是给朝廷送解决方案去了,不是光伸手要钱!” 数日后的大朝会,关于战和的争论依旧。就在主和派再次老调重弹时,睿王李承弘手持一份厚厚奏疏,昂然出列。 “父皇!儿臣反对一味和亲纳贡,此乃饮鸩止渴!儿臣主张,‘以战促和’,以雷霆之势,换取北境长久太平!”他声音清朗,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老皇帝目光微动:“哦?‘以战促和’?弘儿,空言无益,你可有具体方略?” “有!”李承弘朗声道,“儿臣与太傅萧战,及麾下工匠,深知边军不易,日夜钻研,根据沿海船厂抗倭经验及沙棘堡实战心得,改良了几样军备与战法,或可大幅提升我军战力,减少将士伤亡,请父皇御览!” 他一挥手,几名侍卫抬着几个箱子和支架上殿。 首先亮相的是刘铁锤改进的神臂弩。李承弘亲自演示(由侍卫操作):“此弩,借鉴了海船帆索绞盘之理,上弦省力逾三成,寻常士卒亦可轻松操作,且射程与穿透力均有提升!” 侍卫轻松上弦,对准殿外(安全方向)放置的皮靶,一箭射出,咄的一声,箭矢深深没入。 接着是火药展示。萧战亲自上前,拿起一个陶罐(里面是惰性填充物,做样子),指着旁边一小包提纯后的火药样本:“陛下,这是咱们‘军工坊’最新产品,‘听话牌’高爆火药!威力比军中原用火药至少大五成!而且更稳定,不容易走火!用这个做的震天雷、火药包,守城时往下扔,保证让蛮子体验一下什么叫做‘地动山摇’,‘步步生莲’!” 他还贱兮兮地补充了一句,“当然,现在殿内不能点,点了咱们就只能去天上开会了。” 老皇帝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最后展示的是绘在绢布上的新战法图解。萧战指着上面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确的图示(他自己画的):“陛下,这是臣在沙棘堡用血换来的经验,‘步骑协同防御反击阵型’,专门对付蛮子骑兵冲锋。核心思想就一个字——‘苟’!啊不,是‘稳’!用偏厢车、鹿角组成移动堡垒,弩手藏于其后,长枪兵伺机而动,骑兵两翼游走补刀……只要阵型不乱,蛮子骑兵来多少都是送菜!” 萧战总结陈词,语气像极了推销员:“陛下,各位大人,这些东西,都是在原有基础上小改小动,花不了几个钱,属于‘花小钱办大事’!但效果嘛……嘿嘿,保证让鲜卑蛮子喝一壶大的!咱们边军兄弟用好了,那战斗力,绝对是‘鸟枪换炮’,一个能顶俩!性价比超高!” 就在朝堂争论不休的同时,民间的舆论战场也在同步进行。 最新一期的《京华杂谈》,头版头条不再是八卦秘辛,而是用沉痛的笔调,刊登了题为《边关月冷,谁在守护我们的安宁?》的长文。四丫萧文瑜充分发挥了她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边关将士在冰天雪中戍守的艰辛,刻画了家园被蛮族铁蹄蹂躏后百姓的惨状,还“独家披露”了几位主战派老将军按捺不住,连夜上书请战的“内幕消息”。 紧接着下一期,又重点“科普”了睿王府献上的新式军备,用通俗易懂、略带夸张的语言描述了神臂弩的威力、新火药的恐怖以及新战法的巧妙。文章最后写道:“有了如此利器,我大夏健儿如虎添翼,何惧蛮虏?唯有痛击,方能告慰历年死难同胞之灵!” 这些报道,如同在干柴上投入了火种。茶楼酒肆里,市井街巷中,民众的情绪被迅速点燃。 “打!必须打!不能再送钱送女人了!憋屈!” “睿王殿下和萧大人真是干实事的!瞧人家弄的新家伙!” “听说那新火药猛得很,一炸一片!看蛮子还嚣张!” “《京华杂谈》说得好!咱们老百姓也支持打!” 民心所向,士林清议也开始悄然转向,主战派的呼声越来越高。 朝堂上的辩论持续了数日,老皇帝始终未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看到了宁王、安王等人对战争的畏惧和算计,也看到了李承弘的锐气与担当,更看到了萧战那些看似不着调,却往往能直指核心的“歪才”和背后蕴含的切实力量。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朝会之后,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够了。” 满殿寂静。 “鲜卑无信,猖獗至此,若再姑息,国将不国!”老皇帝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朕意已决,发兵北境,以战促和!要让那些觊觎大夏的蛮族知道,何为天朝威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承弘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睿王李承弘。” “儿臣在!” “你勇于任事,熟知军务,更献上利器战法,提振军心。朕,命你为北征监军,携新式军备与战法,即日奔赴前线,协助定北大将军统筹战事,督运粮草,监察军纪!望你不负朕望,扬我国威!” 然后他看向萧战:“萧战。” “臣在!”萧战难得站直了身子。 “你随行参赞军机,你那套……‘乌龟流’战法,给朕在前线好好验证!若真有效,朕给你记功!” “臣领旨!保证让蛮子撞得头破血流!”萧战大声应道,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李承弘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目光坚定如铁。 宁王几位皇子和老皇叔安王等人脸色难看至极,如同吞了苍蝇一般,却再也无力反对。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最大的军功和风险,一并落在了这个他们一直试图打压的六弟身上。 北征的决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朝野内外激起千层浪。睿王李承弘以监军身份亲赴前线,这既是莫大的信任与机遇,将他推向了帝国权力的核心舞台;也是巨大的考验与陷阱,前方等待他的,不仅是凶悍狡诈的鲜卑铁骑,复杂险恶的战场环境,还有朝中敌对势力可能安插的绊子、冷箭,以及后勤线上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 睿王府内,灯火通明,一片忙碌。萧战摩拳擦掌,检查着他那些“宝贝”军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李承弘则与苏文清等人进行着最后的筹划与人员安排。新的征途,伴随着边关的烽烟与朝堂的暗流,就此拉开序幕。是龙腾九天,还是折戟沉沙?一切,都将在北境的朔风与血火中见分晓。 第390章 代天巡边,故人重逢 北境蛮族异动,朝堂之上,主战派在李承弘和萧战的力争下,凭借“以战促和”的战略和新式军备的展示,终于压倒了主和派。老皇帝深思熟虑后,做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决定——命睿王李承弘“代天巡边”。这既是将儿子推向风口浪尖的考验,也是给予他接触并掌控部分军权、建立功勋的绝佳机会。名义上是督运粮草、协调防务、宣示天威,实则意义深远。萧战作为首席顾问、军务专家兼“惹事精”,自然随行。 庄严的朝堂之上,内侍监高声宣旨: “陛下有旨:北境不宁,蛮族窥伺。着睿王李承弘,代朕巡狩北境,督运粮草,协理边务,安抚将士,宣示天威!钦此——”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李承弘压下心中的激荡,郑重叩拜。他知道,这道旨意如同打开了一扇通往权力核心的大门,门外是机遇,也是无尽的凶险。 散朝后,老皇帝罕见地将李承弘和萧战一同召至御书房。 皇帝看着李承弘,语重心长:“承弘,此去北境,非同小可。边军骄悍,蛮族凶顽,情况复杂,非京城可比。需刚柔并济,既要立威,亦要怀柔。多看,多听,慎言。遇事不决……”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旁边站得歪歪扭扭的萧战,“多与萧战商议。此獠虽行事荒诞不羁,言语粗鄙,但于军旅征战、人心鬼蜮,颇有见地。更难得的是,他对你,算是忠心可用。” 萧战立刻接口,笑嘻嘻地说:“陛下圣明!您就放一百个心,有我在,保证把殿下……呃,是协助殿下,把边关那些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把蛮子揍得哭爹喊娘!” 老皇帝懒得理他,又对李承弘叮嘱了几句粮草、联络当地官员等细节,便挥手让他们退下。 离京前夜,睿王府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离愁别绪和“鸡飞狗跳”的忙碌。 苏文清、林清源、刘铁锤、四丫等核心成员齐聚。 萧战一边往自己的行囊里塞各种奇奇怪怪的工具、图纸,还有一大包肉干(他自称是战略储备粮),一边像个老妈子一样交代: “叔父!家里就交给你了!你就是咱们的大管家兼外交部长!宁王、安王那俩孙子,肯定憋着坏呢,盯紧了!朝堂上的口水仗,你擅长,尽管喷回去,别客气!” 苏文清一脸郑重:“殿下放心,文清必竭尽全力,守住基业,等待殿下与太傅凯旋!” “清源!”萧战又看向林清源,“你的情报网不能断!北境那边也需要建立联系,京城的风吹草动,尤其是那俩孙子的动向,及时传信!” 林清源沉稳点头:“明白,萧大哥,信鸽和快马通道都已安排妥当。” “锤子!”萧战一拍刘铁锤结实的胳膊,“军工坊不能停!继续改进咱们的家伙事儿!等我回来,要是看不到更新换代的产品,扣你奖金!” 刘铁锤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人您就瞧好吧!俺一定弄出更带劲、更省料的玩意儿!” 四丫挥舞着小拳头,干劲十足:“四叔!《京华杂谈》我会办得红红火火,京城舆论这块,保证拿捏得死死的!天天给咱们唱赞歌,给宁王他们上眼药!” 交代完公事,萧战溜回自己的小院。院子里,妻子苏婉清正抱着咿呀学语的儿子萧定邦,眼圈微红。 “爹爹……抱……”小定邦伸着胖乎乎的小手。 萧战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凑过去先亲了儿子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对苏婉清说:“娘子……我……我这就要出发了。” 苏婉清别过脸去,声音带着哽咽:“每次都是这样,说走就走。北境那么危险……听说蛮族的女子……哼!” 萧战顿时头皮发麻,指天画地,赌咒发誓:“娘子!天地良心!我萧战对灯发誓!此行绝对洁身自好,目不斜视!别说蛮族女子,就是母蚊子飞到我面前,我都先问问它是不是母的,是母的立刻一巴掌拍死!保证一根汗毛都不带歪的!心里只装着娘子你和咱儿子!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就让我回来的时候,胖二十斤!” 苏婉清被他这混不吝的誓言弄得哭笑不得,嗔怪地捶了他一下:“没个正形!谁要你胖二十斤!平安回来就行!” “必须的!为了娘子,我也得全须全尾地回来!”萧战赶紧保证,又抱起儿子狠狠亲了几口,“儿子,在家听娘的话,等爹回来给你带草原上的小马驹!” 北境,镇北关。 朔风卷着雪沫,抽打在人的脸上,生疼。苍茫的天地间,这座雄关如同匍匐的巨兽,带着边塞特有的肃杀与苍凉。 睿王的仪仗在风雪中抵达关下。 边军主将,破虏将军李振,率领一众将领,顶风冒雪出关迎接。李振年约四旬,面容粗犷黝黑,如同风干的岩石,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常年厮杀凝聚不散的煞气。他铠甲染尘,战袍破旧,却自有一股百战老兵的彪悍。 双方按规矩见礼,气氛客气而疏离。李振的目光平静无波,对这位年轻的皇子监军,他保持着职业性的尊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李承弘,看到后面那个穿着臃肿棉袍,正缩着脖子跺脚,嘴里还嘟囔着“这鬼地方比沙棘堡还冷”的家伙时,李振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骤然出现了裂痕! 他虎目瞬间瞪圆,死死盯着萧战,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秒,这位威严的边军大将,竟全然不顾礼仪,猛地大步上前,直接绕过睿王李承弘,冲到萧战面前,抬手就是一记结结实实的铁拳,捶在萧战胸口! “砰!”一声闷响。 萧战被捶得“哎哟”一声,龇牙咧嘴地后退半步,却不仅没生气,反而指着胸口哈哈大笑起来,同样毫不客气地一拳回敬过去,打在李振坚硬的臂甲上,发出“铛”的一声: “李振!李大哥!你特么果然还没死啊!哈哈!还是这么黑不溜秋,跟块炭似的!当年在北疆,要不是有你照应着,我也进不了军营,要不是有你支援的快,老子早就死在了铁山堡!” “放你娘的屁!老子那是看你小子仗义,为兄弟坚守防线,怕你死了没人给老子挡箭!”李振笑骂着,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发麻。 两人竟当着睿王和所有边军将领的面,不顾一切地来了个狠狠的熊抱,互相用力捶打着对方的后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结下的、超越生死的情谊。 这番突如其来的“暴力”重逢,让原本有些隔阂和紧张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那些原本对京城来的“贵人”带着几分戒备的边军将领们,脸上也露出了释然和善意的笑容。原来这位看起来不太着调的萧太傅,竟是李将军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是自己人! 李承弘站在一旁,非但没有觉得被怠慢,反而露出了由衷的微笑,心中安定了一大半。有这层铁打的关系在,他此行掌控边军的阻力,将会小上许多。 安顿下来后,萧战借着熟悉军营的由头,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溜达到了军中的匠作营。这里灯火昏暗,叮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和金属的味道。 在一个堆满破损兵甲、相对僻静的角落,他找到了一个正借着微弱油灯光亮,埋头修理着一具复杂弩机的汉子。那汉子约莫三十多岁,手指粗糙,眼神专注。 萧战凑过去,压低声音:“侯三?” 那汉子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到萧战的脸,激动得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头……头儿!真是您?!我听说您来了,还以为……” “以为个屁!老子命硬得很!”萧战笑着搂住他的肩膀,“猴子,行啊,混成校尉了?手艺没丢吧?” “丢啥也不能丢手艺啊!头儿您教的!”侯三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没丢就好!废话少说,老子这次来,带了点‘私货’,需要你和你手下绝对信得过的兄弟,帮忙尽快弄出样品来!”萧战从怀里掏出几张卷起来的图纸,在油灯下展开。 上面画着改良火炮的简易炮架和可调节射角的底座,结构巧妙,便于野战机动。更让侯三瞳孔收缩的,是一张单筒望远镜的构造图,虽然线条简单,但原理清晰。 “头儿,这是……”侯三呼吸都急促了。 “能让咱们变成‘千里眼’,让炮弹长‘眼睛’的好东西!”萧战眼神灼灼,“蛮子快来了,时间紧迫!找最可靠的兄弟,加班加点,先弄几套样品出来!材料我想办法!咱们得给那些不开眼的蛮子,准备点终身难忘的‘惊喜’!” 数日后,蛮族的小股先锋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出现在镇北关外耀武扬威,试图挑衅并试探夏军的虚实和士气。 按照以往惯例,边军会派出对等的骑兵出关驱赶,双方往往在关外展开小规模骑射交锋,互有损伤。 但这一次,李振和萧战并肩站在冰冷的城头。 “李大哥,看好了,今天给你表演个戏法,省得兄弟们出去冒险。”萧战嘿嘿一笑,拿出了侯三带着工匠们连夜赶制出来的单筒望远镜(镜片是萧战离京前,让林清源通过药材商渠道搞来的高品质水晶,由京城巧匠秘密磨制的)。 他将望远镜凑到眼前,仔细调整焦距,远处那些模糊的蛮族骑兵身影瞬间变得清晰起来,甚至连他们脸上狰狞的油彩都看得一清二楚。 “距离……大概八百步到八百五十步……风向偏西,风速不大……”萧战嘴里念叨着,如同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老侯!你们那几门‘小炮’(经过侯三改良的便携式野战炮)准备好了吗?弹药装填‘开花弹’!” “回头儿!准备好了!”侯三在城下炮位高声回应。 “瞄准那个骑白马的傻大个!看样子是个小头目,还挺嚣张!给我轰他娘的!”萧战下令。 几声与以往沉闷炮响略有不同的、更加尖锐的发射声响起!几颗特制的开花弹(内部填充了火药和大量铁砂、碎铁片)划出低伸的弹道,呼啸着飞向目标!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那名白马头目,但几颗炮弹几乎同时在其周围炸响!轰隆的爆炸声中,激射的铁砂和冲击波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将那名头目和周围的几名骑兵掀下马来,战马惊嘶,人仰马翻! 城头之上,原本准备看一场传统骑射对决的守军们,被这超乎想象的攻击方式惊呆了!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打得好!” “这是什么炮?这么准!这么狠!” “萧太傅威武!” 关外的蛮族先锋更是被打懵了,他们完全不明白夏军用了什么武器,能在如此远的距离进行如此精准而恐怖的打击。看着倒地哀嚎的同袍和受惊的战马,剩余的蛮骑肝胆俱裂,仓皇调转马头,狼狈逃窜。 李振夺过萧战手里的望远镜,学着样子看向远处,虽然手法生疏,但也看清了蛮族溃逃的狼狈相。他放下望远镜,眼神火热地拍着萧战的肩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好家伙!萧猢狲!你这长管子……还有这炮……真他娘的是个好东西!神了!真是神了!” 边军士气,为之一振! 首战告捷,虽然规模不大,但新式武器的亮相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军中举行了小范围的庆功,气氛热烈。 然而,就在推杯换盏之际,负责粮草统计的一名老成军需官,却愁眉苦脸、小心翼翼地找到了正在和李振拼酒吹牛的萧战,以及在一旁微笑看着的李承弘。 “殿下,萧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军需官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承弘示意他近前:“讲。” “殿下,朝廷拨付的第一批粮草……数目,数目严重不符啊!”军需官脸上满是焦虑,“按我军在册官兵及辅兵民夫,应有五万余人。可这批运到的粮草,核算下来,仅够两万余人食用半月。这……这差得也太多了!” 李承弘眉头瞬间锁紧:“可有查验文书?与兵部核对过吗?” “文书倒是有,但上面语焉不详,只写了‘首批’。卑职已多次行文催促兵部,询问后续粮草何时起运。但……回复皆是‘道路艰难’、‘各地需统筹安排’、‘请边军克服困难’之类的推诿之词,迟迟没有确切的调运时间和数目!” 萧战拿过粮草清单,醉意瞬间醒了大半,眼睛眯了起来,心里飞快地计算:“五万人,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这点粮食,就算省着吃,顶多撑十天!十天之后,难道让兄弟们喝西北风打仗?” 他猛地将清单拍在桌子上,虽然控制了力道,但还是让酒杯跳了跳,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宁王、安王……还有兵部那帮王八蛋!这是跟老子玩‘兵马未动,粮草先断’的把戏啊!想饿死我们,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战败的屎盆子扣到殿下和老子头上?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粮草危机正式浮出水面,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宁王、安王阵营狠毒的釜底抽薪之计。边军内部,是否也隐藏着他们的眼线,在暗中配合?前有凶悍蛮族,后有内部黑手,李承弘和萧战如何破解这致命的困局? 初至边关的喜悦和新式武器带来的振奋,迅速被残酷的现实冲淡。粮草危机像一把无形的枷锁,扼住了大军的咽喉。萧战脸上的嬉笑怒骂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沙棘堡老兵的狠厉与算计。李承弘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对抗,更是一场残酷的政治博弈。北境的朔风,似乎变得更加刺骨了。然而,危机之中,往往也蕴藏着最大的机遇——若能解决此困局,必将彻底赢得边军之心! 第391章 釜底抽薪,绝境谋生 兵部的推诿文书雪片般飞来,却不见一粒粮食。与此同时,关外探马回报,鲜卑族主力正在大规模集结,蠢蠢欲动。内有奸细作祟、断粮之忧,外有强敌环伺、大军压境,睿王李承弘和太傅萧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镇北关上空,阴云密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炭盆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映照着众人阴沉的脸色。 萧战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废弃的门板,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写写画画,数字和线条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精确。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别整天光知道砍人,也得学学算数!”萧战敲着木板,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咱们现在实打实有五万张嘴,加上战马、驮马,那就是五万多!人,每天最低消耗粮食,按这个数算……”他写下一个数字,“马料,按这个数……还有食盐、药品,这些都不能少!” 他快速计算着,然后将现有的粮草总数写在另一边,做了一个大大的减法,最后得出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除一下!看到了吗?满打满算,勒紧裤腰带,最多还能撑九天!九天!”萧战丢掉炭笔,木炭在黑板上留下一个刺眼的印记,仿佛死亡的倒计时,“九天之后,咱们就得集体修仙,喝西北风!或者,学那帮蛮子,茹毛饮血,吃生肉!你们谁牙口好,可以先练练。” 他环视帐内沉默的将领们,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有沙场老兵的冰冷和锐利:“宁王、安王,还有朝里那帮龟孙,玩的是阳谋!他们就是拖着粮草不发!目的就两个:要么,逼我们粮尽之前,仓促出战,以疲惫之师对抗鲜卑蛮子主力,送死!要么,就等着我们活活饿死,军心崩溃,然后鲜卑蛮子不费吹灰之力攻破镇北关!到时候,战败的黑锅,稳稳扣在殿下和老子头上!无论哪种结果,他们都赢了,赢麻了!” 李承弘面色凝重如水,手指紧紧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萧战:“太傅,形势已然至此。可有对策?坐以待毙绝非良策。” “对策?”萧战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他们敢断老子的粮,老子就敢自己刨食吃!李黑子!”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同样凶狠的李振,“这北境的地盘你熟!给老子指条明路!附近有没有那种为富不仁,家里粮仓堆得冒尖,可能还跟蛮子有点不清不楚交易……呃,是私下往来的大户?或者,这附近的山里、河里,有没有什么能快速搞到、能顶饿的玩意儿?树皮草根,只要能进肚子,都算!” 李振沉声道:“有!往东八十里,有几个大家族,仗着靠近边境,确实常与鲜卑族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家里围积的粮食,够他们吃十年!山里……能吃的野物、块茎也有,但供不起五万大军。” “够他们吃十年?”萧战眼睛一亮,“那正好,借点来花花!老子带人去‘拜访’一下!” 在李振的默许(甚至暗中派兵策应)和萧战充满“创造性”的指挥下,一场轰轰烈烈的、近乎刮地三尺的自救行动,在镇北关内外迅速展开。 “友好借粮”行动:萧战亲自点将,带着二狗和一队从沙棘堡老兵中挑选出来的、面相最凶神恶煞的精锐,打着“搜查鲜卑族细作,清查违禁物资”的旗号,直奔东边那几个大家族。 到了地头,萧战也不下马,用马鞭指着那高墙大院,对二狗说:“二狗,记住了,咱们是文明人,要讲道理。先礼后兵。” 二狗心领神会,扯着嗓子对门房里吓傻的仆役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睿王府‘边境友好访问暨军民合作共建小组’!我们萧大人怀疑你们府上藏匿了鲜卑蛮子细作和战略物资!现在要进去检查!请积极配合,主动上交!否则,按通敌论处!” 大门刚开一条缝,萧战就带人“呼啦”一下涌了进去。面对脸色铁青、试图摆谱的家族族长,萧战勾着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语气却带着冰碴子:“老哥,别紧张。我们前线将士饿着肚子保家卫国,保护的就是你们这样的良民啊!你看,兄弟们饿得眼睛都绿了,万一控制不住,在你家院子里搞点‘零元购’……那多伤和气?不如这样,你‘自愿’捐点粮食出来,支援前线,我给你们送个‘拥军模范’的牌匾,怎么样?保证比你这门板还大!” 在萧战“和蔼可亲”的沟通,以及二狗等人明晃晃的刀剑“辅助”下,几家大户“自愿”捐出的粮食,堆满了临时征用的马车队。 野外求生拓展营:另一边,萧战召集军中熟悉本地环境的老兵和当地向导,组成“野外觅食小分队”。 “都听好了!认识能吃的野菜、蘑菇、块茎的,站出来!不认识也没关系,跟着学!记住一条,颜色太鲜艳的、长得太奇怪的,别碰!谁乱吃中毒了,老子可没药救你!”萧战站在一群士兵面前训话。 他还亲自示范,将炒面、捣碎的肉干、盐巴混合在一起,加水搅和,然后用石头使劲捶打,做成一块块黑乎乎、硬邦邦的“砖头”。 “尝尝!老子独家秘方,‘萧氏压缩军粮’!虽然口感像啃木头,味道像泥巴,但顶饿!关键时刻能救命!每人身上带几块!”萧战自己先啃了一口,龇牙咧嘴地咽下去,“嗯……味道好极了!(内心oS:妈的,以后有钱了绝不再吃这玩意儿!)” 士兵们看着萧战扭曲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但也纷纷效仿,开始制作这种简易军粮。 技术开源,寻找生机:侯三领导的匠作营也没闲着。萧战给了他几张简易的深井挖掘工具和改进型大型捕兽陷阱的草图。 “老侯,水是命脉!带人,在关内可能出水的地方,给老子往下挖!挖出水来,记你头功!” “还有这些陷阱,搞大点,结实点!放在野兽可能经过的地方,逮着啥算啥,蚂蚱腿也是肉!” 整个镇北关,如同一台被逼到极限的机器,在萧战这个“总工程师”的疯狂指挥下,超负荷运转起来,与时间赛跑,向天地索要一线生机。 自救行动勉强缓解了燃眉之急,但存量依旧紧张。萧战和李振这两位老行伍,几乎同时判断出,宁王拖延粮草,很可能不仅仅是使绊子,更可能与鲜卑蛮族内部势力有勾结!他们必然会向鲜卑蛮族泄露镇北关“缺粮”的情报,虽然通过自救,实际储备比敌人预想的要多一些,引诱蛮族主力前来攻打,企图里应外合,一举吃掉他们。 “他们想玩里应外合,关门打狗?”萧战眼中闪过一丝狼性的狠厉,“那咱们就顺水推舟,给他们搭个最华丽的台子!唱一出……空城计?不对,空城计太文艺,咱们这是‘请君入瓮’,‘关门打狗’!还得是铁锅炖狗肉的那种!” 两人密谋良久,定下计策。他们开始故意示弱:收缩外围防线,放弃一些无关紧要的哨卡;军中减少炊烟,做出粮食匮乏的假象;甚至故意让一些“惊慌失措”的士兵(演技派)在关墙上抱怨粮食快没了。 同时,秘密的兵力调动在夜间紧张进行。李振麾下最精锐的部队被悄然部署到预设的埋伏区域。侯三带领匠作营,将仅有的几门改良火炮和大量神臂弩、床弩集中到关键位置,并准备了充足的特制弹药。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镇北关前悄悄张开,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决战前夜,北风呼啸,雪花飘洒。 李承弘得知前线布置已定,不顾李振和萧战的劝阻,执意要前往最前沿的一处高地观察哨。 “殿下!前线刀剑无眼,流矢难防!您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李振单膝跪地,沉声劝阻。 萧战也挠头:“承弘,不是我说,你那三脚猫功夫,去了还得派人保护你,净添乱……” 李承弘却异常坚定,他穿上了一套普通的校尉铠甲,扶起李振,目光扫过萧战和帐内众将:“李将军请起。太傅,诸位将军!将士们皆可为国家赴死,本王为何不能亲临阵前,与诸位同历此战?本王在此,便是要告诉所有边军将士,朝廷未曾忘记他们!父皇未曾忘记他们!我李承弘,与他们同在此地,同生共死!”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最终,李承弘在重重护卫下,登上了前线高地。他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前沿阵地。 那些蜷缩在战壕里,啃着硬邦邦的压缩军粮,准备迎接生死之战的边军将士们,看到那位身着普通铠甲,却难掩贵气的年轻亲王,竟然真的与他们一同身处险境,心中的某些东西被触动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冰冷的阵地上涌动。 “是睿王殿下!” “殿下真的来了!” “殿下与我们同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睿王千岁!”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片低沉的、却充满力量的声浪,在风雪中隐约回荡,极大地振奋了军心! 萧战看着这一幕,咂咂嘴,对身边的李振低声道:“看见没?这就叫‘领导艺术’!有时候,人往那儿一站,比老子磨破嘴皮子都有用。” 李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鲜卑族主力果然中计!他们认为夏军缺粮已久,军心涣散,正是攻破镇北关的天赐良机。号角长鸣,数以万计的鲜卑族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裹挟着踏碎一切的声势,向镇北关汹涌扑来!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鲜卑族骑兵悍不畏死,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夏军的防线。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错。 关键时刻,夏军预设的伏兵尽出!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咬向鲜卑族大军的侧翼和后方!与此同时,一直被隐藏的改良火炮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轰!轰!轰!” 特制的开花弹拖着凄厉的呼啸,落入鲜卑族最密集的冲锋队形中,猛烈炸开!火光冲天,破片四射,人仰马翻!鲜卑族骑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队形陷入巨大的混乱。 城头和高地上的神臂弩、床弩也发出了死亡的尖啸,密集的弩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重点“点名”那些试图重新组织队伍的蛮族军官。 李承弘在绝对安全的保护下,于后方高地亲眼目睹了这场血腥而壮烈的战斗。他看到士兵们浴血奋战,看到火炮的怒吼,看到蛮族在新型武器下的惊慌失措。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剧烈跳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也在胸中激荡——那是属于铁血军人的荣耀,也是守护家国的责任! 萧战则如同跳脱的精灵,在允许的范围内穿梭,不时大喊: “弩箭!覆盖那个区域!” “炮兵!干得漂亮!给老子继续轰!” “李振!左边!左边压力大了!把你预备队顶上去!” 他的指挥或许不够正统,却总能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用最粗俗却最有效的方式激励着士兵。 最终,凭借出色的战术布置、将士们顽强的斗志以及“黑科技”装备的碾压性优势,夏军打了一场漂亮的防守反击战!鲜卑族主力遭受重创,丢下无数尸体和辎重,狼狈不堪地向北方草原溃逃而去! 镇北关前,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绝境求生,他们赢了! 以弱胜强,智慧与勇气的结合,科技力量的展现,睿王亲临带来的士气加成。钩子:此战缴获了大量鲜卑族物资、兵器和俘虏,在清点过程中,是否会发现某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比如,指向宁王或安王阵营与鲜卑族暗中勾结的铁证?胜利的喜悦之下,新的暗流已然涌动。 胜利的号角吹散了镇北关上空的阴霾,却也吹开了更深层次博弈的帷幕。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俘虏的鲜卑族将领需要审讯。每一袋粮食,每一件兵器,每一个俘虏的供词,都可能成为射向朝中政敌的利箭,也可能是指向更多阴谋的线索。李承弘和萧战站在满是硝烟和血迹的城头,望着远方溃逃的鲜卑蛮子,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朝堂之上的另一场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392章 暗流汹涌 京城,朱雀大街。 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百姓们翘首以盼,等待着凯旋的英雄。 当睿王李承弘骑着高头大马,身着亮银铠甲,披着猩红披风,出现在长街尽头时,整个京城沸腾了!他身后是精神抖擞、带着边关风霜的得胜之师,再后面是垂头丧气、被绳索串联的蛮族俘虏,以及装载着蛮族王旗、兵器和各类战利品的大车。 “睿王千岁!” “殿下威武!扬我国威!” “大夏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京城的天空。鲜花和彩带如同雨点般抛洒下来。李承弘骑在马上,面容沉静,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闪烁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激荡的豪情。他享受着这应得的荣光,这是他用勇气和担当换来的。 而在他身侧稍后半个马头的位置,萧战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德行。他没穿正式朝服,还是那身显得有些旧的棉袍,歪戴着帽子,骑在马上东张西望,时不时还对路边朝他尖叫的大姑娘小媳妇挤挤眼,惹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看!是萧太傅!” “萧太傅!看这里!” “萧大人!您还缺不缺端茶送水的啊!” 萧战咧着嘴,冲人群挥手,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二狗子说:“看见没?这就叫人格魅力!老子就算不梳头不洗脸,照样是这条gai最靓的仔!” 二狗子憋着笑:“大人,您是最亮的!” 献俘大典的高潮,在老皇帝亲自登上承天门时到来。看着城下英姿勃发、俨然已有几分擎天保驾气度的儿子,看着那面被践踏在地的蛮族狼头王旗,老皇帝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欣慰和复杂笑容。他的目光在李承弘和旁边那个“不着调”的萧战身上停留了片刻,深邃难明。 翌日大朝会,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所有官员,无论派系,看向睿王李承弘的目光中,都多了几分敬畏和审视。 老皇帝端坐龙椅,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大殿:“睿王李承弘,代天巡边,临危不惧,运筹帷幄,率边军将士浴血奋战,终克强敌,扬我国威,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李承弘身上,宣布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为褒奖其功,亦为使其更悉军国要务,即日起,赐睿王李承弘,参与枢密院议事之权!” “嗡——”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枢密院!那是什么地方?是大夏军国大事的最高决策核心!涉及边防战略、军队调动、武将升黜、军械制造……是所有武将和渴望军功的皇子梦寐以求踏入的圣地!拥有了参与枢密院议事的资格,就意味着李承弘正式踏入了帝国最顶层的权力圈,拥有了影响乃至决定国家军事走向的话语权! 这是实实在在的权力,远比金银赏赐更重千钧! 李承弘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出列躬身,声音沉稳:“儿臣,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厚望!”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前排的宁王李承玦和安王李承瑾。宁王的脸色瞬间铁青,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安王则低着头,看似平静,但那微微抽动的嘴角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与嫉妒。他们苦心经营多年,也未能轻易踏足枢密院核心,如今却被这个最小的弟弟,凭借一场大捷,轻松超越! 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 首先是对边军主将李振的封赏。 “破虏将军李振,镇守北境多年,此次战役,指挥若定,身先士卒,功勋卓着!擢升为镇北侯,世袭罔替,赏金五百,帛千匹,仍总督北境边务!” 李振虎目含泪,重重叩首:“臣,李振,谢陛下隆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他心中澎湃,这不仅是荣耀,更是对他和无数边军将士多年浴血的肯定。他不禁想起萧战在军中的“胡闹”与奇谋,心中暗道:“跟萧战打仗,是真他娘的痛快!不仅能打胜仗,还能挺直腰杆拿封赏!” 接着是侯三。 “匠作营校尉侯三,改进军械,研制新器,于战有大功!擢升为将作监少监(虽然可能仍需在北境履职),赏金百斤,帛五百匹!” 侯三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一个匠户出身,何曾想过能有今日?他脑海中浮现出萧战塞给他图纸时那信任的眼神,更是感激涕零:“头儿!没有您,就没有我侯三的今天!这辈子,我跟定您了!” 最后,轮到了萧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想看看这位立下奇功的太傅,会得到何等惊人的封赏。 皇帝看着萧战,语气平和:“太傅萧战,辅佐睿王,献策献力,研制新式军械,于北境之战,确有功劳。特赐,金千斤,帛千匹,加封太子太保,仍领睿王府首席顾问之职。” 赏赐宣布完毕,殿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金银布匹,赏赐极重!太子太保,是从二品的虚衔,地位尊崇。但是……没了?没有晋升实职,没有增加食邑,甚至没有明确其在军中的具体职权?与其赫赫战功,尤其是其在战场上展现出的惊人战术能力和技术革新相比,这赏赐显得……有些微妙。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刻意将绝大部分军功和名望都归在了睿王名下,对萧战,则是重赏其“辅佐”和“技术”之功,对其在具体战术指挥和军队中的潜在影响力,则轻描淡写,甚至有意无意地进行了压制和切割。 下朝后,几个与萧战交好、性子直的武将围上来,替他鸣不平: “老萧!这……陛下这赏罚……你可是首功啊!” “就是!要不是你那些歪点子……呃,是妙计和新家伙,镇北关能不能守住都两说!” “太子太保听着好听,就是个空头衔嘛!” 萧战却浑不在意,掏掏耳朵,一脸“你们太年轻”的表情:“吵吵啥?吵吵啥?金子不实在还是布匹不暖和?太子太保,听着多唬人!出去泡妞……啊不是,是出去体察民情,名头都响亮些!老子本来就是个帮忙搭把手的,功劳当然是咱们殿下的!难道你们还想让老子去枢密院,跟那帮老头子天天吵架斗嘴?那不得把老子闷死?” 他看似豁达混不吝,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了然和轻松。功高震主,自古皆然。皇帝这是在磨砺睿王,将他推向台前,也是在保护他萧战,将他牢牢绑定在“睿王首席辅臣”这个相对安全又关键的位置上,避免他成为一个过于独立和危险的军事山头。这安排,看似压制,实则老辣。 回到睿王府,李承弘屏退左右,脸上带着一丝愧疚:“太傅,此次北境之功,大半在你。若无你力挽狂澜,研制新械,后果不堪设想。父皇他……委屈你了。” 萧战摆摆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神色是难得的认真:“承弘,你错了,而且大错特错。陛下这是用心良苦,既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我现在就是个金光闪闪的大靶子,功劳越大,想弄死我的人就越多,从朝堂到边境,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把功劳都集中在你身上,你的……呃,是你的地位就更稳固,咱们这个团体才更安全。老子乐得清闲,躲在后面出出坏主意,数数金子,逗逗老婆孩子,多爽!”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次在北境,我让侯三借着清点缴获物资的机会,仔细查了查。发现蛮族用的部分箭矢,箭杆的削制手法,还有某些皮甲内侧的鞣制痕迹,不像是蛮族那帮糙汉子能干出来的活儿,倒像是……咱们中原,特别是边境某些军工作坊流出去的边角料,或者说是刻意模仿蛮族风格,但手艺没学到位。” 李承弘眼神骤然锐利:“你是说……有人私下向蛮族输送军械?” “还有,”萧战继续道,“那个拼命拖延我们粮草的兵部官员,我让清源顺着线查了查,他背后,似乎不止是宁王在指使,还有安王府那边若隐若现的影子。” 李承弘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沉了下来:“他们……他们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通敌?!” 就在气氛凝重之际,书房门被“砰”地推开,四丫萧文瑜像只快乐的燕子般飞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封厚厚的信,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四叔!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东南船厂那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 萧战一把抢过信,嘴里嘟囔着:“啥事儿这么激动?捡着金元宝了?”他快速浏览着信件,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慢慢张成了“o”型。 李承弘和四丫好奇地看着他。 只见萧战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卧槽!真的假的?!老子的‘海狼级’改进版商船,第一次试航南洋,不仅带回了满船的香料、宝石和象牙,还在海上……捡、捡回来几个红毛夷人!蓝眼睛大鼻子的那种!” “红毛夷人?”李承弘和四丫都愣住了。 “重点不是红毛!”萧战激动地挥舞着信纸,“重点是,他们落难的那艘破船上,有一种图纸!据那几个红毛比划,是一种比咱们现在用的火炮更厉害、打得更远的‘大家伙’!叫什么……‘长管加农炮’?!他们说是他们国家的最新设计,愿意用这个图纸换咱们保护他们回国和一笔路费!” 萧战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好东西啊!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要是能弄明白,咱们的水师,不,是咱们的陆军炮队,都能再来一次飞跃!到时候,什么蛮族骑兵,在绝对的火力面前,都是渣渣!” 西方先进技术意外出现,将为大夏的军事和未来格局带来何种颠覆性的变数?海权争夺的时代是否即将因萧战这个“搅屎棍”而提前开启? 凯旋的荣耀余温尚在,枢密院的新权力带来机遇也伴随挑战,来自兄弟的暗箭与通敌的疑云交织,再加上海外意外送来的技术惊喜……睿王府仿佛站在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 第393章 枢密风云,初露锋芒 枢密院的议事堂比寻常朝堂更加肃穆。高高的穹顶下,巨大的沙盘和地图占据了半面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旧羊皮纸和墨汁混合的气味。长条檀木桌两侧,坐着大夏帝国最核心的军事决策者们——有白发苍苍、战功赫赫的老将,有精明干练、主管钱粮的文官,还有几位皇子派系的代言人。 李承弘坐在靠近末位的位置,这是给新参与议事的亲王预留的席位。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乃至带着敌意的——落在他身上。 今日讨论的议题是明年军费预算的初步分配,焦点集中在东南海防与漕运维护的经费之争上。 主管户部的侍郎,大皇子的得力干将钱益谦,正侃侃而谈:“……综上所述,漕运乃国本命脉,关乎京师百万军民口粮,更牵动天下税银转运。近年河道淤塞,闸口老旧,修缮维护之费用,一分也省不得!反观东南海防,倭寇之患虽有,然不过疥癣之疾,劫掠商船居多,袭扰沿岸亦是小股流窜。现有水师战船稍加维护,足堪防御,实不必耗费巨资建造新式战船、大修炮台。臣以为,当集中财力,确保漕运无虞,北疆防务稳固,方是正道。” 李承弘知道这是针对自己一系(船厂和新式战船是他和萧战推动的)的发难。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与萧战商议过的思路,出言反驳: “钱侍郎此言,恕本王不敢苟同。东南海疆万里,倭寇之患绝非疥癣。其劫掠商船,断我财路;袭扰沿岸,伤我子民;更可虑者,若其与内陆某些势力勾结,或大规模集结,袭击漕运关键节点,则后果不堪设想!加强海防,建造更快、更坚固、火力更强的新式战船,修缮沿海关隘炮台,乃是未雨绸缪,保护的正是漕运这条经济命脉的后方与侧翼!此非耗费,而是必要之投资!” 他的声音清朗,条理清晰。然而,支持者寥寥。几位老将眼观鼻鼻观心,几位文官则微微摇头。 这时,坐在李承弘斜对面的一位老将军,姓胡,曾镇守北境多年,是宁王早年极力拉拢的对象,捋着花白的胡子,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睿王殿下年轻气盛,勇于任事,这是好的。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枢密院议事,关乎军国根本,非比寻常。殿下初来乍到,于天下兵势、钱粮周转,还需多多揣摩,虚心学习才是。东南浪涛上的些许蟊贼,如何能与北境虎视眈眈的蛮族铁骑相提并论?殿下在北境侥幸立下尺寸之功,莫非就想将那套经验,生搬硬套到四海八方?这用兵理政,讲究的是因地制宜,权衡轻重,可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成的。” 这话说得颇为阴损,既贬低了海防重要性,又暗指李承弘年轻识浅、居功自傲,还想把北境的“侥幸”经验到处套用。议事堂内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投向李承弘,看他如何应对。 李承弘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他知道,这是给他的“下马威”,也是宁王系给他的警告:枢密院,不是他能轻易插手的地方。 散议后,李承弘回到睿王府,脸色不甚好看。在书房里,他将今日会议情形,特别是胡老将军那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正在教儿子萧定邦用木块搭“无敌炮台”的萧战。 萧战听完,把最后一块木块递给摇摇晃晃的儿子,拍拍手上的灰,嗤笑一声:“胡老梆子?就那个当年在北疆因为怕死,硬是把出击命令拖了半个时辰,害得前锋营多死了几十号兄弟的‘胡跑跑’?他还有脸在这儿充大尾巴狼,大谈用兵之道?我呸!” 李承弘一愣:“还有此事?” “军中旧闻了,也就他们那辈人自己捂着。”萧战不屑地摆摆手,“老六,你别跟这种老油条扯什么战略大局、热血情怀,那都是虚的。他们那脑子,跟浆糊似的,只认实在东西。对付他们,就得用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做了个砸的动作,“用数据!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得失,砸懵他!” 说着,他起身从书架上翻出几份厚厚的册子,那是龙渊阁的情报网和东南船厂定期送来的汇总资料。 “你看,”萧战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和事例,“这是近五年来,东南沿海有记录的倭寇袭扰次数,逐年上升!这是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包括被劫商船货物价值、沿岸村镇被焚掠的损失、抚恤伤亡的费用……这是间接损失,因为海路不安全,导致商人不敢走海路,漕运压力增大,部分货物不得不走更昂贵、更慢的陆路,推高了物价……” 他又翻到另一份船厂报表:“这是建造一艘‘海狼级’改进型战船的成本,这是维护一座标准海岸炮台的年均费用。再看这边,这是预估新式战船服役后,能有效巡逻的海域范围扩大比例,预计能减少的劫案次数,能保护的商船价值,以及因此带来的漕运辅助收益、贸易增长带来的税收……你算算,这投入和产出比是多少?” 萧战拿着炭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连串算式,虽然字迹潦草,但结果清晰:“看到了吗?加强海防,短期看是花钱,长期看是省钱!是生钱!是在保护他胡跑跑和钱扒皮心心念念的漕运命脉!你下次去,就把这些数字拍他们脸上!问问他们,是愿意每年花一笔固定的、可控的钱来建设海防,还是愿意每年承受难以预估的、可能越来越大的损失,甚至某一天漕运真的被大规模袭击瘫痪?” 李承弘看着那些详实的数据和萧战清晰的逻辑,心中的气闷一扫而空,眼神变得明亮起来:“太傅,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萧战把资料推给他,“让府里的文书帮你整理得漂亮点,做成图表,一目了然的那种。下次开会,你就带着这个去。记住,语气要平稳,就事论事,用数字说话。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 商议完正事,已近黄昏。萧战伸了个懒腰,晃悠回自己院子。一进门,就看见妻子苏婉清正坐在廊下做针线,儿子萧定邦则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来跑去,咯咯直笑。 “爹!爹!猫猫跑!”小定邦看见萧战,立刻撇下猫,张开小手扑过来。 萧战一把将儿子抱起,举过头顶转了一圈,逗得孩子哇哇大叫,笑声更加响亮。苏婉清抬起头,看着父子俩玩闹,眼中满是温柔,但嘴上却嗔怪道:“小心点!别摔着孩子!一身的汗臭味,快放下,去洗洗。” 萧战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在苏婉清耳边飞快啄了一下:“娘子辛苦,我这就去洗。” 换来苏婉清一个羞恼的白眼。 晚饭后,哄睡了儿子,夫妻二人在灯下闲话。苏婉清一边缝补着萧战一件旧袍子(萧战坚持说穿着舒服),一边轻声说:“听说你今日又教殿下怎么在朝堂上跟人争辩了?” “嘿,那叫智取,不叫争辩。”萧战翘着脚,“那帮老头子想给老六下马威,咱能惯着他们?” 苏婉清停下针线,抬眼认真地看着他:“夫君,我知道你有本事,殿下也需要你。但是……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比边关战场更凶险。我不求你封侯拜相,光宗耀祖,只求你每次出门,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家。我和定邦,只图个安稳。” 萧战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他握住苏婉清的手,那双手因常年操持家务而略显粗糙,却温暖无比。他难得正经地说:“娘子,你放心。你夫君我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一流。我知道轻重。出风头的事让殿下去,我就躲在后面出出主意。咱们的家,谁也别想破坏。我保证,以后一定尽量少惹事,平平安安回来陪你跟儿子。” 心里却默默补充:尽量……至少不主动惹大事。 苏婉清看着他难得认真的样子,眼圈微红,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缝补,只是针脚更加细密了。窗外月色宁静,屋内灯火可亲,这一刻的温馨,让萧战觉得,所有的刀光剑影、勾心斗角,似乎都有了为之奋斗的意义。 数日后的枢密院会议上,当钱益谦再次老调重弹,试图削减海防预算时,李承弘站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空谈战略,而是示意随从展开几张精心绘制的大幅图表。上面用清晰的线条和柱状图,直观地展示了近年倭寇危害的上升趋势、造成的经济损失估算,以及加强海防投入与可能带来的效益对比分析。 “……故此,胡老将军所言‘疥癣之疾’,恐与实际不符。此疾若不及早根治,恐成心腹之患。而建造新式战船、巩固海防,看似投入,实则是以可控之费,防不可测之损,护漕运之周全,增国库之岁入。此乃长治久安之策,还请诸位大人明鉴。” 李承弘语气平和,却字字铿锵,每一个结论都有详实的数据支撑。他甚至还引用了户部往年的一些公开数据作为对比基准,让人无从反驳。 那位胡老将军张了张嘴,看着那些眼花缭乱的图表和数字,一时语塞。他打仗或许在行,但面对这种精细的经济—军事效益分析,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钱益谦也是额头见汗,他擅长在程序上和模糊概念上做文章,但李承弘这种用数据“硬碰硬”的方式,让他有种无处下嘴的感觉。 议事堂内安静了片刻,几位原本中立的官员,尤其是两位曾在东南沿海任职、深知倭寇之害的将领,看向李承弘的目光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欣赏和认同。其中一位姓郑的将军甚至微微颔首。 这次会议,海防预算虽未当场通过,但削减的提议被有力地遏制了。更重要的是,李承弘向枢密院众人展示了他并非只知冲锋陷阵的莽夫,而是有备而来、懂得用事实和逻辑说话的实干亲王。 会后,李承弘主动走到郑将军身边,以晚辈之礼请教一些东南防务的细节,并看似无意地提及:“听闻郑将军当年在闽州时,曾感慨若有更快之舰艇,便能更有效追剿倭寇。不瞒将军,本王与太傅萧战偶得一些蒸汽船只的奇思妙想,或许对快速帆船有些许不成熟的想法,改日若有机会,还请将军指点一二。” 郑将军眼睛一亮,他对船只改良本就感兴趣,立刻与李承弘多聊了几句。这只是开始,但一颗种子已然埋下。 几日后,李承弘被老皇帝单独召至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头也不抬地问:“承弘,枢密院议事,感觉如何?” 李承弘谨慎回答:“回父皇,儿臣初涉此域,如履薄冰,见识到诸位老成谋国之士的风采,受益良多。” “嗯。”皇帝放下朱笔,抬眼看他,目光深邃,“那依你看,为将者,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为帅者,又当如何?” 李承弘沉吟片刻,答道:“儿臣以为,为将者,当勇毅果敢,能与士卒同甘共苦,身先士卒。为帅者,需目光长远,运筹帷幄,知人善任,统筹全局。” 皇帝微微颔首,却又缓缓摇头:“说得不错,但还不够深。为将者,勇猛固然重要,但更需懂得‘止戈为武’的道理,明白为何而战,何时该战,何时该止。一味好战,非良将。为帅者,权衡二字,重逾千钧。权衡的不仅是敌我兵力、地势粮草,更是朝局、人心、乃至身后万世之名。你在北境,打得很漂亮;在枢密院,开局也算沉稳。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有些事,看到了,记在心里便好,时机未到,不可操之过急。水,越是深潭,表面越要平静。” 李承弘心中凛然,父皇这番话,似乎意有所指,既肯定了他的能力,也警告他锋芒不可太露,更似乎暗示知道某些暗流的存在。他恭敬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几乎与此同时,在睿王府的偏院内,二狗正在向萧战汇报审讯进展。 “大人,那个鲜卑蛮族的小头目吐口了。他说这次大举南侵,除了他们大首领想抢地盘发财,还因为之前有‘南边的贵人’,通过经常在草原走动的商队,给他们传递了消息,说南边朝廷内部不稳,边军粮草不济,防务有漏洞,而且答应事成之后,可以给他们提供一批粮食和铁器作为酬谢。不过具体是哪个‘贵人’,怎么联系,他级别太低,说不清楚。” 萧战摸着下巴,眼神锐利:“南边的贵人……粮食铁器……边军布防情报……哼,线索越来越指向咱们那两位‘好兄长’了啊。继续审,重点查那些商队,还有蛮族那边可能接触过的中原人样貌、口音细节。对了,北境那边,让李振也暗中留意一下,边境上哪些商队最近活动反常。” 枢密院内的初露锋芒,让李承弘逐渐站稳脚跟,也引来了更多隐蔽的关注。皇帝的提醒犹在耳畔,而来自蛮族俘虏的口供,如同幽暗深水中浮现的一缕血色,预示着更加凶险的暗流正在涌动。与此同时,东南船厂再次传来密信,那几位红毛夷人带来的“长管加农炮”图纸初步验证可行,但制造难度极大,还与我们交换了一些他们的食物和种子之类的,来信问萧战要不要? 第394章 薯来运转 枢密院的风波和海防预算的争论尚未完全平息,东南沿海的快船又送来了新的密信。这次不是船厂管事写的,而是大丫萧文瑾的亲笔信——她如今常驻船厂,协助管理并与那些红毛夷人沟通。 信被送到国公府时,萧战正蹲在院子里,试图向儿子萧定邦解释为什么蚂蚁要排着队走路,理由是“它们在练习阅兵式,准备去打蚜虫国”。 “大人,东南急信,文瑾小姐亲笔。”亲卫快步进来,递上信件。 萧战拍拍手上的灰,接过信拆开。前面部分是关于“长管加农炮”图纸的初步验证情况,确实精妙,但所需钢材冶炼技术和加工精度极高,船厂工匠正在攻关。接着,萧文瑾笔锋一转,写道: “……另有一事,颇为有趣。清理那几位红毛夷人所乘破船遗物时,于舱底发现数个密封木桶与麻袋,内装物什非金非玉。开检视之,一为长条状块根,外皮紫红,偶有芽眼;一为藤生荚果,剥开后内有红衣籽仁两粒;一为橙红色圆锥状根茎。夷人言,此乃彼国航行所携食物,彼称‘甘薯’、‘花生’、‘胡萝卜’,耐储存,可生食亦可熟烹,尤其是那‘甘薯’,产量颇高,贫瘠之地亦可生长。彼等愿以此换取些许便利。此类‘吃食’,不知四叔可有兴趣?船厂众人皆以为不过新奇零嘴耳。” 读到这里,萧战的眼睛“唰”地一下瞪得滚圆,嘴巴微张,捏着信纸的手都有些发抖。 “甘薯……红薯!花生!胡萝卜!”他低声喃喃,随即猛地跳了起来,激动得在院子里连转了三圈,吓得萧定邦手里的树枝都掉了。 “发了!发了!这回真他娘的发大了!比捡到金矿还发!”萧战仰天大笑,把旁边的二狗和刚走过来的李承弘都吓了一跳。 “太傅,何事如此欣喜?可是火炮又有突破?”李承弘疑惑地问。 “火炮?火炮算个屁!”萧战一把抓住李承弘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李承弘咧了咧嘴,他把信纸几乎怼到李承弘脸上,“殿下你看!红薯!花生!胡萝卜!我的天爷!这玩意儿……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不,是镇国神器!” 李承弘一头雾水,接过信仔细看:“这些……蔬食?太傅,你……” “这不是普通的蔬食!”萧战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比划,“这东西,耐旱!耐贫瘠!产量高得吓人!尤其是红薯,亩产……亩产可能达到现在稻麦的几倍甚至十倍!而且好种,不怎么挑地!叶子也能吃!能当主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稍微冷静,但眼中的光芒炽热无比:“意味着,有了这些东西,只要推广开来,咱们大夏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口!边关将士军粮可以更充裕!遇到灾荒,老百姓多一条活路!人口多了,国力就更强!这……这比什么火炮、战船,都更根本!这是扎扎实实的根基!” 李承弘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前景震撼了,他虽不精通农事,但也深知粮食对于帝国意味着什么。如果真如萧战所言…… “快!拿纸笔来!”萧战不等李承弘消化完,就冲二狗吼道,“老子要给大丫回信!” 他几乎是抢过纸笔,伏在石桌上,笔走龙蛇,字迹狂放得几乎要飞起来: “大丫亲启:见字如面!信中所提红毛夷人之‘甘薯’、‘花生’、‘胡萝卜’,乃无价之宝!切记,是无价之宝!比那火炮图纸重要十倍、百倍!要!必须要!全都要!一丁点都不能少!” “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将所有种子、块根,妥善保管,用最快最安全的方式,秘密运来京城!注意保湿保鲜,尤其是那些能发芽的!沿途严加看护,就说……就说是我寻的海外珍奇药材!对,就这么说!” “那几个红毛夷人,给老子伺候好了!他们要什么方便,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务必从他们嘴里套出这些作物的具体种植方法,什么季节下种,怎么施肥,怎么留种……越详细越好!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夏亿万生民之恩人!四叔给你记头功!” 写完,他吹干墨迹,塞进信封,火漆封好,交给二狗:“八百里加急!不,给我想办法用最快的速度送到船厂!飞也要飞过去!” 二狗从未见萧战对一件事如此紧张急切,不敢怠慢,接过信一溜烟跑了。 李承弘看着兴奋得搓手、在原地踱步的萧战,忍不住问道:“太傅,这些作物……真有如此神效?” 萧战顿住脚步,眼珠一转,信口胡诌:“咱们大夏地大,但很多地方贫瘠,种不了精细粮食,多试一试,说不定这些宝贝正好能派上用场!这就叫‘老天爷赏饭吃’,不,是‘红毛夷人送饭吃’!哈哈哈!” 数日后的大朝会,议题繁杂。临近散朝时,一位御史大概是得了宁王或安王的暗示,出列奏道:“陛下,臣闻睿王府近日于东南沿海,重金搜罗一些海外奇巧之物,甚至包括夷人所携之古怪‘吃食’,动静不小,耗费颇多。如今国用不敷,北境赏赐、东南海防皆需银钱,是否应约束此等奢靡好奇之风?当以国事为重。” 矛头隐隐指向睿王府“不务正业”,浪费钱财。 没等李承弘开口,萧战就晃悠出列,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这位大人,说话要讲证据啊。谁说我睿王府搜罗‘吃食’是奢靡好奇了?” 那御史冷哼:“非珍馐美味,难不成还是军国重器?” “哎!你说对了!”萧战一拍手,眼睛一亮,“还真就是‘食’关军国的大事!大人可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知民以食为天?我搜罗那些海外作物,是为了研究其习性,看能否在我大夏种植!” 他转向龙椅上的皇帝,表情变得“正经”起来:“陛下!臣在去波斯时曾见,有些地方土地贫瘠,却种植着几种高产耐旱的作物,其块茎果实皆可食,产量远超稻麦。若能在我国引种成功,于边地、于山丘、于旱田推广,则军粮可增,民食可足,此乃增强国力、稳固江山之本啊!花费些许银钱,若能换得万民饱暖,岂不胜过千金买笑?臣这不叫奢靡,这叫‘战略储备’,叫‘农业研发’!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某些人自己不懂,还跑来指手画脚,啧啧……” 他一番歪理,却说得掷地有声,把“搜罗吃食”拔高到了“利国利民”的战略高度。那御史被噎得面红耳赤,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说解决百姓吃饭问题不重要? 老皇帝高坐龙椅,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兴趣。他自然知道萧战和李承弘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萧战如此看重,或许真有奇效。“萧卿既有此心,便好好去办。若真能于农事有益,朕自有封赏。” “谢陛下!”萧战笑嘻嘻地躬身,回头还冲那御史做了个鬼脸,气得对方胡子直翘。 傍晚回到府中,萧战依旧兴奋难耐。苏婉清正在教萧定邦认字,见丈夫一脸红光,好奇问道:“今日朝上又得了什么好事?这般高兴?” 萧战抱起儿子,凑到妻子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娘子,咱们可能要立下不世之功了!比打胜仗还大的功劳!” “哦?莫非你又琢磨出什么吓人的新兵器了?” “非也非也!”萧战摇头晃脑,“是能让天下很多人吃饱饭的东西!”他把红薯、花生、胡萝卜的事情说了一遍,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它们的产量和意义。 苏婉清出身官家,对粮食的珍贵理解更深。她听完,眼睛也亮了:“若真如此,那可是天大的善举!不知能救活多少人性命。” 她看着丈夫眼中罕见的光芒,那是不同于平日插科打诨的、一种带着憧憬和热忱的光,心中柔情涌动,轻声道:“夫君做的是真正的大事。我和定邦,都为你高兴。只盼你……莫要太累,也莫要因此招来更多嫉恨。” 萧战握住她的手,嘿嘿一笑:“放心,出风头的事让殿下去。我就躲在咱们家后院,先弄个小菜园,把这些宝贝悄悄种起来试试。等成功了,再往外推。这叫‘闷声发大财’,‘深挖洞,广积粮’!” 小定邦听不懂大人说什么,但感觉到父母的开心,也拍着小手:“爹,种!邦邦帮忙!” “好!乖儿子,等种子来了,爹教你种地!这可是咱家传的手艺!”萧战大笑,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在萧战望眼欲穿的期盼中,第一批“宝贝”终于在一个深夜,由一队绝对可靠的王府亲卫押运,秘密送入了国公府。 几个大木箱和陶瓮被小心翼翼地打开。借着灯笼的光,萧战看到了那些让他魂牵梦萦的东西:带着潮气的紫红色块根(红薯),有些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点;晒干的、裹着泥土气息的荚果(花生);还有橙红色、带着叶子(有些已枯萎)的圆锥根茎(胡萝卜)。 他像抚摸珍宝一样轻轻拿起一个红薯,掂了掂,又拿起一颗花生剥开,看着里面饱满的仁儿,闻着那股特有的香气,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到了……” 李承弘也闻讯赶来,看着这些其貌不扬的“土疙瘩”,难以想象它们蕴含着改变国运的潜力。 “殿下,府里有没有靠得住的老农,或者懂园艺的?”萧战问。 “有,庄子上有几个老把式,绝对可靠。” “好!悄悄调两个过来。在后园最僻静处,给我开几块地。不,先弄几个大木箱,填上最好的肥土。现在温差还有点大,晚上冷的时候就抬进屋里,现在季节……得抓紧了,有些可以马上试着育苗。等育苗成功后,咱们就将它们移植到庄子上”萧战开始规划,“这些种子太宝贵了,一点都不能浪费。第一年,咱们不求多,只求活,求留种!摸索出适合咱们这里种的法子。” 他立刻化身“农业总指挥”,指挥着亲卫和悄悄进府的老农,连夜将不同作物分类处理。能育苗的立即用特殊方法保温催芽,适合沙藏的妥善保存,每一道工序他都再三叮嘱,生怕出错。 李承弘看着萧战蹲在地上,不顾泥土沾衣,仔细检查每一块根茎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太傅,此刻身上仿佛有种别样的光辉。 “太傅,此事……真能成吗?”李承弘忍不住问。 萧战抬起头,脸上沾了点泥,笑容却异常灿烂:“相信我。只要这些东西能在大夏的土地上扎根结果,咱们就真的有了让江山永固、让万民安生的底气之一。这比在枢密院争一百个议题都管用。这叫,‘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几天后,大丫萧文瑾的第二封信到了。除了汇报种子已安全送出,还带来了红毛夷人新的消息。 “彼等对我方热情颇感意外,尤其是对‘甘薯’等之重视。今提出,彼国商船不日或将循迹而来,寻找彼等。彼等愿以所知一切种植之法、乃至其他海外作物信息相告,并协助引荐其国商人。然,彼等希望,若其国商船至,我朝能允其在特定港口(如明州)贸易,并给予一定便利与保护,使其所携货物能公平交易。彼等言,此乃‘双赢’之道。” 萧战看着信,摸着下巴:“想要贸易权?开放港口?胃口不小啊……不过,若是真能带来更多好东西,尤其是技术和良种,倒也不是不能谈。关键是主动权得在咱们手里。” 他把信给李承弘看,低声道:“这事牵扯大了,涉及海禁国策。得慢慢来,先吊着他们,把种植技术全套出来再说。等咱们自己种成功了,有了底气,再跟朝廷慢慢商议不迟。” 李承弘点头,深以为然。 然而,睿王府近来对“海外奇珍”尤其是“夷人吃食”异常上心的举动,尽管尽量低调,还是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宁王府中,谋士正向宁王汇报:“殿下,睿王府近日从东南运回数箱不明之物,深夜入府,守卫森严。据零星消息,似是红毛夷人所携之草木根块。萧战对此物极为重视,甚至在府中辟地试种。其中必有蹊跷。” 宁王李承玦眉头紧皱:“草木根块?萧战这猢狲,又在搞什么鬼名堂?莫非是什么海外奇毒或异术所用?” 他绝不相信萧战会为了“口腹之欲”如此大动干戈。“继续盯着!还有,草原那条线……处理干净了吗?绝不能让老六抓到把柄!” “殿下放心,相关人等已‘意外’身亡,线索断了。” 紫红色的红薯悄悄在国公府温室的土壤里孕育着嫩芽,橙红的胡萝卜被细心储藏,花生荚果在干燥的角落等待着春天的召唤。萧战的心中,一幅关于丰收与富足的画卷正在缓缓展开。然而,来自红毛夷人的贸易提议如同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必将激起关于海疆国策的更大波澜;而宁王等人充满恶意的窥探,也让这些承载着希望的种子,从一开始就笼罩在阴谋的阴影之下。与此同时,二狗对蛮族俘虏的审讯和李振在北境的暗中调查,似乎正在接近某个危险的真相……平静的京城之下,多股暗流加速奔涌,即将碰撞出新的浪花。 第395章 温馨骤断,惊雷乍起 镇国公府的后花园里,春末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海棠花开得正盛。这座府邸是皇帝特意赏赐的,萧战最喜欢的就是这处带小池塘和假山的花园。 此刻,这位萧太傅,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柔软的草地上,背上驮着个两岁多、胖乎乎的小男孩。 “驾!驾!爹爹快跑!冲啊!去打蛮子!”萧定邦一手抓着萧战后颈的衣领,一手假装挥舞着小木剑,奶声奶气地喊着,小屁股还一颠一颠的。 “哎哟喂,我的小元帅,您轻点儿!”萧战四肢着地,配合地做出“艰难跋涉”的样子,嘴里却夸张地哀嚎,“你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您这金戈铁马啊!再说了,打蛮子要用计谋,不能光靠冲,这叫战略迂回……哎哎,别揪头发!小祖宗,这是你爹为数不多的骄傲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浓得化不开。儿子那小小的、带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的身体压在他背上,软乎乎的小手时不时“误伤”他的头发或耳朵,这种被完全依赖和信任的感觉,比任何朝堂胜利都更让他心头发软。 妻子苏婉清坐在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石桌上摆着针线箩筐,她正低头缝着一件萧定邦夏天要穿的小褂子。阳光透过紫藤叶的缝隙,在她娴静温婉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偶尔抬头看看在草地上“打仗”的父子俩,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起温柔的弧度,眼中满是静谧的幸福。 “夫君,你小心些,别真把邦儿摔着了。”苏婉清的声音轻柔如风,“还有你那头发,邦儿手劲没轻没重的。” “没事儿!摔不着!”萧战扭头,冲妻子露出一个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脸上的泥点都显得格外生动,“这小子劲大,随我,以后肯定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头发嘛,掉了还能长,儿子玩得开心最重要!”说完,他还故意猛地起伏两下,模仿战马奔腾,逗得背上的萧定邦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自己也跟着哈哈大笑。 苏婉清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漾开更深的笑意,继续低头缝补。针脚细密均匀,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平和而满足。她所求不多,夫君平安归来,儿子健康长大,一家人能时常有这样静谧温馨的时光,便是上天最好的恩赐。至于朝堂上的风云、夫君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奇思妙想”,只要不危及这个家,她便默默支持。 这幅阳光花园、父慈子孝、妻贤家宁的画面,美好得如同最上等的工笔画卷,与朝堂上那个舌战群儒、混不吝的萧太傅,或是北境战场上那个眼神狠厉、奇谋百出的“萧头儿”,简直判若两人。铁汉的柔情,此刻淋漓尽致。 然而,这宁静温馨的时光,被一阵急促慌乱、几乎踉跄的脚步声骤然打破! “四叔!四叔!不好了!出大事了!”二狗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猛地冲进花园,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惫懒或精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惊慌和压抑不住的愤怒,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在鹅卵石小径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萧战瞬间从“慈父”模式切换,他小心而迅速地将还在咯咯笑的儿子抱下来,塞到闻声站起、脸色已然发白的苏婉清怀里,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他转身面对二狗,刚才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锁定了二狗:“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人迅速冷静下来的力量。苏婉清紧紧抱着不明所以、还有些不满游戏中断的儿子,手指微微颤抖。 二狗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语速放快但清晰:“四叔!殿下……睿王殿下出事了!” “什么?!”萧战瞳孔骤缩,上前一步,“说清楚!” “殿下今日按例,去京郊咱们新买下、准备试验移植花生和红薯的那个庄子察看田地整理情况。为了不引人注意,殿下说只是去看看,不用兴师动众,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轻车简从。”二狗的声音带着颤抖,“结果……在离庄子不到五里的清风坳山道上,遭遇了伏击!对方人数不下三十,早有准备,利用地形设了绊马索和陷阱!两名护卫拼死抵抗,双双重伤!殿下……殿下被他们掳走了!” “现场留下了这个!”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沾着泥土和疑似血迹的灰色粗布,双手递上。 萧战一把抓过布条展开。上面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字迹粗陋却透着一股狠劲儿:“萧战,想救你的主子,独自来城西乱葬岗旁黑虎帮旧院。子时不到,等着收尸!”落款处,画着一个线条简陋、却透着狰狞的虎头。 “黑虎帮……座山虎?!”萧战眼中寒光暴射,捏着布条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布条边缘几乎要被捏碎,“这杂碎不是之前就被老子亲手送进刑部大牢,判了流放三千里,他那个黑虎帮也早被老子拆得连瓦片都没剩几块吗?他怎么回来了?还敢动老六?!” 无边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燃烧,但越是愤怒,他表面的气息反而越是沉静得可怕,只是那双眼睛,冰冷得如同极北荒原的寒冰。 苏婉清听到“等着收尸”几个字,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抱紧了怀里的儿子,声音带着紧张:“夫君!这明显是冲你来的圈套!你不能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萧战深吸一口气,走到妻儿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懵懂的小脸,又握住苏婉清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低沉却坚定:“婉清,别怕。我知道是圈套。但老六在他们手里,刀架在脖子上,我必须去。”他看向苏婉清盈满泪水的眼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你夫君我命硬,当年在北疆箭雨里都爬出来了,几个跳梁小丑,奈何不了我。你带着邦儿,去内院,锁好门,让府里亲卫加强戒备,我没回来之前,谁叫门都别开。” 苏婉清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知道劝不住,只能流着泪用力点头:“你一定要小心!平安回来!” 萧战重重点头,转身问二狗,语气已经恢复了分析情报时的冷静:“对方具体有多少人?什么打扮?用的什么兵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或者口音?逃回来的护卫还说了什么?” 二狗努力回忆并复述重伤护卫的断续供述:“对方大概三十到四十人,穿着杂乱,像是地痞流氓凑起来的,但……但动手的时候配合有点章法,不像乌合之众。兵器也杂,刀枪棍棒都有,但好像有几把制式的腰刀……对了!重伤的兄弟昏迷前说,好像看到一个摇着破扇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像个师爷打扮的人,在人群后面指指点点!” “赛诸葛!”萧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杀意更盛,“座山虎那个狗头军师!好啊,真是好得很!当年这两个杂碎就是一个莽一个阴,没想到在牢里滚了一圈,又凑到一起了,还敢把主意打到皇子头上!” 他冷笑一声,语气森然:“他们两个,一个莽夫,一个穷酸秀才,借他们十个胆子,也没能耐精准掌握老六的行踪,更没这个胆量劫持皇子!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而且来头不小!二狗,你立刻带人去办几件事:第一,查清楚座山虎和赛诸葛是怎么从流放地逃回来的,或者是怎么被放出来的!刑部、沿途驿站,给我细查!第二,查他们回来后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最近一个月!第三,去黑虎帮旧院附近摸摸底,看看有没有生面孔聚集,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二狗领命,转身就要跑。 “等等!”萧战叫住他,眼神深邃,“再去……把咱们城管队里,之前在黑虎帮混过、后来被老子收编,现在最得力、最信得过的那批老兄弟,悄悄集合起来。家伙准备好,但先别动,等我号令。” 二狗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明白!”身影迅速消失在花园门口。 子时,城西乱葬岗。 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和焚烧纸钱的味道,夜枭的啼叫偶尔响起,更添几分阴森。惨白的月光勉强照亮起伏的坟包和歪斜的墓碑,黑影幢幢,仿佛潜藏着无数妖魔鬼怪。 黑虎帮昔日的聚义厅——一座占地不小但早已破败不堪的院落,就孤零零地矗立在乱葬岗边缘。此刻,院中隐约透出摇晃的昏黄灯火,如同鬼火。 约定的时间到了。 破败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萧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果然来了,而且真的是“独自”一人走进院门。 然而,就在他踏入院门的下一刻,他身后的黑暗中,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更多的人影!这些人无声无息地移动,迅速而有序地占据了院落外围的各个出入口、矮墙等有利位置,隐隐将整个破院包围起来。 仔细看,这些人虽然穿着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但款式统一,动作干练,手中持着的也不是江湖人的刀剑,而是特制的加长水火棍、带有倒钩的铁尺、便于擒拿锁敌的钩镰枪,甚至还有几人扛着加固的藤牌。他们沉默地隐在黑暗里,如同一群等待扑食的夜豹,纪律严明得令人心惊。这正是二狗麾下,由当年京城三教九流改造、历经多次“实战”检验的“永乐坊城管精锐大队”核心成员。其中不少人,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破败院落,眼神复杂,这里曾是他们的“家”,也是他们浑噩过往的见证。 萧战推开吱呀作响的破败厅门,迈步走入曾经的黑虎帮“聚义厅”。厅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屋顶漏着几个窟窿,月光和尘土一起洒下来。几盏油灯昏黄地跳动着,映出几张或狰狞或阴鸷的脸。 大厅中央,睿王李承弘被粗糙的麻绳捆在一张吱嘎作响的破太师椅上,嘴里塞着一团脏布,发冠有些歪斜,锦袍上也沾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眼神依旧清明镇定,看到萧战进来,眼中先是闪过如释重负,随即看到他身后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影,微微一愣,继而了然,甚至对萧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掉了大半漆、露出木头原色的“虎皮椅”(那虎皮陈旧破损,疑似狗皮染的),上面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壮汉。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斜划到嘴角,正是黑虎帮原帮主——座山虎。他瞪着萧战,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快意。 座山虎旁边,站着个干瘦如柴、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文士,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故作潇洒,眼神却闪烁不定,正是狗头军师“赛诸葛”。他看到萧战身后似乎有人影,尖声笑了起来,声音像夜枭:“哟,萧大人,真是信人,说来就来了。不过……咱们字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让您‘独自’前来。您身后这些……似乎不太守规矩啊?难道不顾睿王殿下的安危了?” 他故意把“独自”和“安危”咬得很重,试图施加压力。 萧战像是没听见赛诸葛的话,他甚至先掏了掏耳朵,然后才慢悠悠地扫视了一圈这熟悉又陌生的大厅,目光在几个依稀有些面熟、如今却站在对立面的小喽啰脸上停顿了一下,最后才落到座山虎和赛诸葛身上,脸上挂起那副招牌式的混不吝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规矩?”萧战嗤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大厅里回荡,“跟你们这帮下三滥的杂碎讲规矩?老子是来了,至于带多少‘啦啦队’来给老子助威,你管得着吗?”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声音洪亮,不仅是对着座山虎说,更是对着门外、对着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喊道:“外面的弟兄们!都听见了吗?咱们昔日的座山虎老大和赛诸葛大军师,嫌咱们人多,坏了他们‘叙旧’的雅兴呢!要不,你们都进来,让咱们的老大和军师好好看看,当年跟着他们混口残羹冷炙的兄弟们,如今跟着我萧战,都混成什么模样了!也让咱们殿下看看,他手下的‘城管大队’,是个什么精气神!” 话音未落,厅门被完全推开,二狗率先踏入,身后,一队队身穿统一深色劲装、手持特制器械的“城管”精锐,鱼贯而入!他们行动迅速却安静,进入大厅后立刻按照训练时的阵型散开,隐隐控制了各个角落,将座山虎、赛弘葛及其手下二十几个乌合之众反包围在中间。这些“城管”们,不少人目光复杂地看向座山虎等人,有些甚至就是当年黑虎帮的底层成员,如今却已脱胎换骨,眼神锐利,站姿挺拔,与对面那些惶惶不安、兵器都拿不稳的地痞形成鲜明对比。 座山虎脸上的横肉抽动起来,他猛地站起,指着那些曾经的小弟,又惊又怒:“你……你们!王老五!赵铁柱!你们这些反骨仔!竟敢跟着萧战来对付老子?!” 被点到名的两个“城管”小头目,面无表情,甚至眼中露出一丝鄙夷。其中一人冷冷道:“虎爷,当年跟着你,除了欺负老百姓、收保护费、朝不保夕,还能有啥?是萧大人给了我们正经营生,教我们本事,让我们能挺直腰杆做人,拿堂堂正正的俸禄,保护街坊邻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道理,您当年不也常挂在嘴边吗?” 赛诸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意识到,萧战不仅带了人来,带的还是最能动摇他们这边军心的人!这一手“现身说法”加“阵容碾压”,简直是诛心之策! 萧战好整以暇地看着脸色铁青的座山虎和惊慌的赛诸葛,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那份脏兮兮的布条,晃了晃:“好了,叙旧环节结束。说说吧,谁指使你们干的?说出来,我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痛快。不然……”他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气氛瞬间紧绷如弦,剑拔弩张! 破败的聚义厅内,对峙一触即发。萧战看似占据上风,但投鼠忌器,李承弘还在对方手中。座山虎等人已是困兽,狗急跳墙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更让人不安的是,座山虎和赛诸葛背后那只隐藏的黑手,此刻是否也正潜伏在附近的黑暗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这场发生在乱葬岗旁的劫持,究竟是一场单纯的复仇,还是更大阴谋掀开的一角?子时的阴冷,似乎正渗入每个人的骨髓。 第396章 人心向背,现实碾压 火把的光将城管队的人身影拉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这身制服虽因连夜行动沾了些夜露尘土,但浆洗得挺括,腰带束得整齐,与座山虎、赛诸葛及其手下那十几号人褴褛杂乱、甚至还带着牢狱霉味的衣衫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更刺眼的是,这些“城管”脸上没有亡命之徒常见的凶戾或惶恐,而是一种带着纪律性的沉稳,眼神锐利,举止间隐隐透着一股“端着铁饭碗”的底气。 座山虎和赛诸葛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官兵”。火光摇曳,几张熟悉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王二麻子,当年黑虎帮最能打的打手之一;赵铁柱,力气大但憨直;孙狗剩,机灵但胆小;还有好几个依稀记得的外号…… “是……是你们?!”座山虎的惊怒瞬间冲破了喉咙,声音都有些变调,他指着那些曾经的小弟,手指因愤怒而颤抖,“王二麻子!赵铁柱!孙狗剩!你们……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混账!竟然……竟然跟着萧战这狗贼,当了朝廷的走狗鹰犬?!穿着这身狗皮,来对付老子?!” 被他点名的几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和决绝。王二麻子抿了抿嘴,没有应声,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水火棍。赵铁柱则憨憨地回了一句:“虎爷,俺……俺现在是城管大队第三小队副队长,领朝廷俸禄的。” 这话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 赛诸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比座山虎想得更深,萧战带来的不仅是人,更是一种身份的宣告和对比。这一招,太毒了! 萧战好整以暇地踱步到孙狗剩面前。孙狗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似乎还残留着当年对帮派大哥的畏惧。 萧战却和颜悦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狗剩,别紧张。你现在是朝廷的人了,腰杆挺直点。来,大声告诉咱们的座山虎老大,你现在每个月,按时按点,能领多少饷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提心吊胆的那种。” 孙狗剩感受到肩膀上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又瞥了一眼自己身上挺括的制服,再看看对面那些曾经“兄弟”如今落魄惊惶的样子,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了上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虽还有些发颤,但足够清晰:“回……回萧大人!卑职每月饷银足额四两雪花银!逢年过节有节敬补贴,春夏秋冬四季各有一套衣裳料子钱,年底衙门考核合格,还能多发一个月俸禄作为‘双俸’!每日管两顿饱饭,顿顿有荤腥!” “听见了吗?座山虎?”萧战转向满脸横肉抽动的座山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四两!足额!按月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双俸!” 他又走到赵铁柱面前:“铁柱,你也说说。当年你跟着咱们座山虎老大在码头‘看场子’,一个月拼死拼活,好的时候能分多少?受伤了,汤药费谁出?” 赵铁柱挠了挠头,瓮声瓮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跟着虎爷……好的时候,抢……收来的钱多,我能分个二两多银子,还得看虎爷和军师脸色。不好的时候,一两个月没进项是常事。受伤?虎爷能给几个铜板抓副草药就算仁至义尽了,大部分时候都得自己硬扛。有次俺腿被打折了,躺了三个月,差点饿死,虎爷您就来看过俺一次,给了五十文……” 座山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要反驳,却被萧战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萧战不再针对个人,而是环视所有前黑虎帮成员,声音洪亮,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也砸在座山虎和赛诸葛的颜面上: “都听听!都好好听听!跟着你们座山虎老大混江湖,脑袋天天别在裤腰带上,干的都是欺行霸市、敲诈勒索、打架斗殴的腌臜事!一个月拼了老命,运气好捞个二两散碎银子,朝不保夕!名声臭大街,爹娘在人前抬不起头!受了伤残了废,就像破抹布一样被扔掉!”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昂扬:“再看看现在!跟着老子,哦不,是跟着朝廷,跟着睿王殿下!咱们干的是什么?是整顿市容,清理街巷,调解纠纷,保护商户百姓安居乐业!是正大光明的差事!一个月四两足饷,年底双俸,管饭管衣!走出去,街坊邻居喊一声‘城管大哥’,那是带着敬意的!家里老娘能挺直腰杆跟人说‘我儿子在睿王府当差,吃皇粮的’!病了伤了,有医有药有抚恤!老了干不动了,还能有一份体面!” 萧战猛地指向座山虎,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座山虎!你摸着你自己那早被酒色掏空的良心说说!是跟着你当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朝不保夕的烂命一条好,还是跟着朝廷,当个堂堂正正、衣食无忧、受人尊敬的城管好?!你自己说,但凡脑子没被门夹过的,该怎么选?!” 这一番对比,赤裸裸,血淋淋,没有高深的大道理,全是最实际的生存问题、面子问题、前途问题。那些前黑虎帮成员,个个低下头,或面露愧色,或眼神坚定,但毫无疑问,他们的心早已做出了选择。 萧战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座山虎体无完肤,也彻底击溃了赛诸葛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王二麻子,这个曾经黑虎帮最锋利的刀,第一个有了动作。他没有看座山虎,而是对着萧战和李承弘的方向,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萧大人,殿下!卑职王平(他用了本名),承蒙大人不弃,收录麾下,授以职责,赐以温饱,更有尊严体面。卑职愿誓死效忠大人与殿下,维护法纪!” 他用了“卑职”,这是公门中人的自称,与江湖草莽彻底划清了界限。 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赵铁柱跟着跪下:“虎爷……对不住了!俺娘说,现在日子踏实,她夜里能睡安稳觉了。俺……俺想一直过这样的日子。” 孙狗剩也噗通跪下,对着座山虎磕了个头,带着哭腔:“虎爷!当年您对狗剩有口饭吃之恩,狗剩记着!可……可狗剩也想娶媳妇,也想让俺娘过几天好日子啊!跟着您,除了打杀就是躲藏,狗剩怕啊!现在这差事,名正言顺,狗剩心里踏实!虎爷,您……您收手吧,萧大人或许还能饶您一命……” “虎爷,对不住!” “军师,回头是岸啊……” “这差事……是正道。” 一个个曾经的“小弟”,或跪,或躬身,或低声劝解,意思再明白不过——人心早已不在,道义和现实的双重碾压下,所谓的“江湖义气”脆弱得不堪一击。 座山虎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手指着昔日手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们……一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老子当年白养活你们了!” 赛诸葛则惨然一笑,手中破蒲扇“啪嗒”掉在地上,他知道,完了。萧战不费一兵一卒,仅凭“待遇”和“前途”二字,就将他苦心维系(至少表面维持)的团伙从内部瓦解了。这是阳谋,更是对江湖规则最无情的嘲讽——在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安稳面前,所谓的老大威风和兄弟义气,屁都不是。 “行了,旧也叙了,账也算清了。”萧战拍拍手,仿佛刚做完一场精彩的演说,“二狗!还等什么?救殿下!” “得令!”二狗早就憋着一股劲,闻言立刻挥手。 训练有素的城管队员们立刻行动。对付那十几个还拿着兵器、惶惶不安的死忠,他们甚至没费多大劲。藤牌前顶挡住劈砍,水火棍从侧面敲击手腕或腿弯,铁尺和钩镰枪配合缴械、锁拿,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完全是碾压式的执法。几个呼吸间,那十几个匪徒就哎哟惨叫着被放倒,捆成了粽子。 座山虎见势不妙,狂吼一声,抡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鬼头刀,像头发疯的野猪般朝着萧战冲来!他恨极了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 然而,他刚冲出去两步,面前就竖起了一面坚实的藤牌,是王二麻子带人挡在了前面。“虎爷,得罪了!”王二麻子低喝一声,旁边几根水火棍同时递出,精准地敲在座山虎的手腕、肘关节和膝盖侧后。 “当当”几声,鬼头刀脱手飞出,座山虎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跪倒在地,随即被几名城管死死按住,粗糙的麻绳迅速缠上了他的手脚。他徒劳地挣扎咒骂,却再也动弹不得。 赛诸葛更是不堪,见势不妙就想往破烂的屏风后面钻,被眼尖的孙狗剩伸脚一绊,“哎呀”一声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脸磕在地上,鼻血长流,也被迅速制住。 二狗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李承弘解开绳索,取出嘴里的布团。 李承弘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看着眼前这迅雷不及掩耳、却又透着某种奇特秩序感的解救过程,再看向被捆成一团、犹自骂骂咧咧的座山虎和面如死灰的赛诸葛,最后目光落在那些身穿城管制服、肃然而立的前黑虎帮成员身上,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对走到身边的萧战低声道:“太傅……你这手段……真是让本王叹为观止,大开眼界。”这哪里是单纯的武力解救,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战”加“职场招聘对比会”,充满了萧战式的市井智慧和现实主义的冷酷幽默。 萧战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殿下过奖。对付这种货色,动手是下策,诛心才是上策。再说了,咱们城管大队的兄弟也得找机会表现表现嘛,实战演练,多好的机会。” 轻松的气氛只维持了一瞬。萧战脸上的笑容收敛,走到被牢牢捆住、按在地上的座山虎和赛诸葛面前,蹲下身,目光冰冷如刀,再没有之前的戏谑。 “好了,杂碎们,热闹看完了,该说正事了。”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浸透鲜血的寒意,“谁指使你们干的?就凭你们两个刚从牢里爬出来的臭虫,也敢打当朝亲王的主意?借你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幕后主使是谁?痛快点,老子耐心有限。” 座山虎梗着脖子,还想展现一下最后的“硬气”,色厉内荏地吼道:“萧战!要杀要剐随你便!虎爷我皱下眉头就不是好汉!想从老子嘴里套话?做梦!” “哦?是条‘好汉’?”萧战眉毛一挑,对二狗使了个眼色。 二狗会意,随手从旁边拎起一个被打晕的匪徒,拖到墙角一个积满灰尘和污水的大缸旁,揪着头发就把那人的脸按进了浑浊的水里。 “咕嘟嘟……”水泡冒起。 几秒钟后提起,那人剧烈地咳嗽、呕吐,惊恐地睁大眼睛,还没看清眼前形势,就听到萧战平淡无波的声音:“你的好汉老大不肯说。没关系,你们有十几个人,我一个一个问。总有人想活着,对吧?” 那匪徒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不等二狗再按,就嘶喊道:“我说!我说!是……是有人找上虎爷和军师的!给了好多钱!还帮他们从流放路上跑了!” 赛诸葛的心理防线本就濒临崩溃,见此情景,彻底垮了。他尖声叫道:“萧大人饶命!我说!我都说!是……是半个月前,有两个贵人派来的中间人找到我们的!他们知道我们恨你入骨,说可以给我们一大笔钱,还能帮我们遮掩身份,只要我们绑了睿王殿下,把您引出来,狠狠折辱一番,最好……最好能制造点‘意外’,让您或殿下受点重伤……事成之后,还有重金酬谢,并且安排我们远走高飞!” “中间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如何联系?”李承弘走上前,沉声问道,事关自身安危和朝局,他必须问清楚。 赛诸葛努力回忆,语速飞快:“一个……留着山羊胡,说话拿腔拿调,像个大宅门里的管事,对,他自称‘胡先生’。另一个……年纪轻些,面皮白净,手指修长,不像干粗活的人,不怎么说话,但气派很足……哦对了!他腰间挂着一个腰牌,我不小心瞥到一眼,好像……好像刻着‘内务府’的字样!金光闪闪的!” “内务府?!”李承弘和萧战对视一眼,眼神同时变得无比凝重。 内务府,掌管宫廷事务,与各位皇子,尤其是母族势力深厚的皇子关系千丝万缕。一个挂着内务府腰牌的人参与其中,这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大皇子李承乾(其母妃家族在内务府根基深厚),以及同样有能力影响内务府的二皇子李承泽,嫌疑陡然上升到顶点! 座山虎也泄了气,颓然道:“是……他们给的实在太多,又承诺事后保我们平安……我们被仇恨冲昏了头,就……” 萧战站起身,脸色阴沉。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这已经不单单是针对他个人的报复,而是直接对睿王李承弘本人下黑手,试图制造“意外”伤残!其心可诛! “先把这两个杂碎和他们的同党押下去,严加看管!分开审讯,核对口供!”萧战对二狗下令,然后转向李承弘,语气郑重,“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必须立刻进宫,面见陛下!” 李承弘点头,眼神锐利:“不错。有人将手伸到了本王身上,更是妄图动摇国本!无论涉及谁,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城西乱葬岗的阴冷尚未散去,镇国公府书房内的灯火却彻夜通明。口供、物证(那块布条)、以及“内务府腰牌”这个关键线索被迅速整理。 第397章 暗流湍急,暂避锋芒 镇国公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李承弘和萧战正对着桌上整理好的口供摘要、那块作为威胁凭证的粗布、以及赛诸葛描述的“内务府腰牌”特征记录,面色凝重地商议着进宫面圣的措辞。 “内务府腰牌,虽非独一无二,但能调动此等资源、且有动机下此黑手的,范围已然很小。”李承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大哥与三哥……他们这是按捺不住了。以为使此阴损手段,便能断我臂膀,乱我心志,甚至……”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甚至可能想制造“意外”让他彻底失去竞争资格。 萧战眼中也满是冷意:“他们这是玩脱了。绑架皇子,形同谋逆。只要证据链能咬住内务府那条线,哪怕不能直接扳倒他们,也足以让陛下震怒,剥掉他们一层皮!” 然而,就在他们拟定好奏对要点,准备稍作歇息便等待宫门开启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叩门声响起。 二狗带着一身夜露寒气闪身进来,脸色比在乱葬岗时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慌。他先是对李承弘行了一礼,然后凑到萧战耳边,用极低却又足够让李承弘听清的声音急促说道:“四叔,宫里刚传出来的绝密消息!陛下……陛下昨夜批阅奏章时,突发眩晕,险些摔倒!太医院院正亲自诊脉,说是连日操劳,肝阳上亢,风痰上扰,需绝对静养,暂停朝会,安心调理至少……至少旬日!” “什么?!”李承弘和萧战同时失声,霍然站起。 “更麻烦的是,”二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陛下昏睡醒来后下旨,在龙体康泰前,由大皇子乾王殿下暂代处理日常紧急政务,二皇子泽王殿下协理!内阁与枢密院紧要事务,需报乾王殿下知悉裁定!” 书房内瞬间死寂。灯花的爆裂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皇帝突然病倒,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而代行政务的,恰恰是嫌疑最大的两人! 李承弘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手指紧紧攥成了拳。萧战则眯起了眼睛,脸上那混不吝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警惕而冷静的光芒。 “巧合?”萧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笑一声,“这他娘的也太巧了!咱们刚抓到尾巴,准备揪出狐狸,看林子的老头就‘正好’病了,还把林子交给狐狸看着?”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皇龙体关乎国本,太医院诊断应不会作假。但这时机……”他看向萧战,“太傅,我们此刻若拿着这些证据去求见父皇,或者通过正常渠道弹劾,会如何?” 萧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道:“首先,陛下静养,我等未必能见到。即便通过太监递了折子,也会先落到‘代政’的宁王手里。他会怎么做?扣下?拖延?还是反过来,利用代政之便,给我们安个‘诬告皇子’、‘离间天家’、‘惊扰圣驾’的罪名?甚至……借着清查‘谣言’、‘维护宫廷稳定’的名义,把我们刚抓到的座山虎、赛诸葛,乃至那些城管兄弟,都‘接管’过去?”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到时候,人证物证在他们手里,想怎么改口供、怎么销毁证据,还不是他们说了算?我们反而会陷入被动,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李承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萧战绝非危言耸听。宁王和安王既然敢策划绑架,在得知事情败露、人证被擒后,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补救。皇帝突然病倒、他们获得临时权柄,简直是天赐的“灭火”和“反击”良机! “那我们该如何?隐忍不发?可此事关乎本王安危,更涉及有人勾结匪类、图谋不轨,岂能就此罢休?”李承弘心有不甘,更感到一种被扼住喉咙的憋闷。 萧战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那份口供:“发,当然要发。但不能硬来,更不能现在往他们手里送。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更扎实、更让他们无法轻易抹掉的证据,也需要……等待陛下龙体康复,或者至少,找到一个能绕过宁王、直接将事情捅到陛下面前的契机。”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当务之急有三:第一,把座山虎、赛诸葛和那些小喽啰,藏到绝对安全、宁王的手伸不过去的地方,分开看管,反复核证口供,尤其是关于那个‘内务府腰牌’和‘胡先生’的细节,最好能画出画像。第二,暗中调查那个‘胡先生’和佩戴内务府腰牌之人的真实身份,顺着内务府的线,悄悄摸。第三,咱们自己,要表现得‘正常’,甚至要示弱。” “示弱?”李承弘不解。 “对,示弱。”萧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搞这么一出,除了想害你,不就是想激怒我们,让我们在父皇病中失去分寸,大闹一场,好给他们借口收拾我们吗?我们偏不!我们就要表现得好像吃了个哑巴亏,忍气吞声,暗中舔舐伤口,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以为他们的威胁奏效了,暂时放松警惕。这叫……韬光养晦,麻痹敌人。” 次日,京城表面一切如常。只是细心的官员发现,原本该去枢密院点卯议事的睿王李承弘,告了病假。理由是昨日出城视察田庄,偶感风寒,需要休养几日。 而一向在朝会上喜欢插科打诨、偶尔语出惊人的萧太傅,也罕见地沉默,甚至显得有些“萎靡”,站在队列里低眉顺眼,连乾王问及海防预算后续,他也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但凭殿下与诸位大人裁决”,便不再多言。 退朝时,宁王李承玦特意走到李承弘原本该站的位置附近,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众人慨然道:“六弟为国操劳,以致微恙,实在令人担忧。传本王的话,将库里那支上好的百年山参送到睿王府去,给六弟好生补补。” 语气充满了兄长的关切,眼神却深沉难测。 泽王李承泽也在一旁温言附和:“正是,六弟还年轻,既要勇于任事,也需懂得爱惜身子骨才是。萧太傅,”他转向萧战,笑容温和,“你也要多劝劝睿王,有些事,急不得,缓一缓,或许更好。” 萧战拱手,脸上挤出一个堪称“卑微”的笑容:“泽王殿下教训的是,下官一定谨记,好好劝慰睿王殿下。” 那模样,活像个被吓破了胆、唯唯诺诺的属官。 几位乾王派系的官员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暗自得意,看来昨日的“警告”效果显着,睿王和萧战这是认怂了。 睿王府内,李承弘确实没有外出,但绝非卧床养病。书房里,他正与匆匆从北境赶回、风尘仆仆的李振密谈。 “黑子,北境那边,关于那几个可能与蛮族有勾连的边境商队,查得如何了?”李承弘沉声问。 李振虎目含煞,低声道:“殿下,末将暗中排查,确实发现两支商队形迹可疑,他们常走的路线能避开主要关卡,且与草原某些部落往来密切。更关键的是,末将派人扮作马贼劫了他们一支小队,搜出些货物,里面夹带的,除了盐铁茶绢,还有几封用密语写的书信,正在找人破译。此外,那两支商队的背后东家,似乎都与京中某些勋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一家,隐约指向泽王府的一个远房亲戚。” 李承弘精神一振:“好!这条线至关重要,继续深挖,务必拿到铁证!但务必隐秘,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 他需要更多、更致命的筹码。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的后园深处,一个原本堆放杂物的偏僻小院被彻底清理出来,外围由绝对忠诚的王府亲卫把守,内里则由二狗亲自带领几名心腹城管轮值。座山虎、赛诸葛等人被分别关押在加固的地窖或厢房内,每日有人送水送饭,也有人“轮番谈心”。萧战偶尔会溜达过来,也不打不骂,就蹲在牢房外跟他们“唠嗑”,从当年黑虎帮克扣小弟赏钱的黑历史,到赛诸葛出的那些馊主意害死多少人,专戳肺管子,瓦解其心防,同时反复核对细节。 而关于“胡先生”和“内务府腰牌”的调查,则由林清源通过他那张无形的情报网,以及苏文清在文官体系中的一些人脉,极其小心地展开,进展缓慢却稳步推进。 朝堂上的暗流汹涌,并未过多影响到镇国公府后院那块小小的“试验田”。在萧战近乎狂热的关注和两名老农精心照料下,来自海外的种子和块根,正悄然适应着中原的土地。 红薯的藤蔓已经长出尺许,绿意盎然;花生苗破土而出,两片豆瓣般的子叶娇嫩可爱;胡萝卜的缨子也舒展开来。萧战每天再忙,也要抽空来看一眼,摸摸叶子,嗅嗅泥土的气息,仿佛能从这蓬勃的生命力中汲取力量。 这日晚饭后,他又蹲在田垄边,对着那几畦宝贝苗傻笑。苏婉清牵着萧定邦走来,看着丈夫专注又带着傻气的侧脸,心中的忧虑似乎被冲淡了些。 “爹爹,苗苗!”萧定邦指着绿油油的菜地。 “对,苗苗,宝贝苗苗!”萧战抱起儿子,让他小心地摸了摸红薯的叶子,“邦邦啊,这些苗苗长大了,结出果实,能让好多好多像你一样的小朋友,不用饿肚子,你说好不好?” 小定邦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邦邦不饿,小朋友也不饿!” 苏婉清柔声道:“夫君,这些海外之物,真能如你所愿吗?” 萧战放下儿子,握住妻子的手,眼神坚定:“婉清,我相信能。就算一开始不顺,多试几次,总能成。这是希望,是比金银更实在的底气。等这些东西种成了,推广开来,咱们家邦邦长大了,看到的会是一个更少饥荒、更富足的大夏。我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帮殿下争那个位置,也是为了这个。” 苏婉清依偎在他肩头,轻声道:“妾身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知道夫君在做对百姓有益的事。无论朝堂如何,家里永远是你的归处。我和邦邦,只盼你平安。” 萧战心中暖流涌动,紧紧揽住妻儿。是的,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家永远是铠甲,也是软肋,更是他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之一。 宁王府内,气氛却与睿王府的“隐忍”不同。宁王李承玦听着幕僚汇报睿王府近况——睿王称病不出,萧战低调异常,府中似乎一切如常,甚至开始在后院种花种草(他们不知道那是海外作物),心中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放心。 “继续盯着。尤其是六弟府上的出入人员,以及萧战那厮的动向。还有,内务府那边,把尾巴彻底清理干净,那个‘胡先生’,让他最近出去‘散散心’,别留在京城。”宁王冷冷吩咐,“父皇的病情,太医怎么说?” 幕僚低声道:“太医院说,陛下此次病势来得急,但根基未损,静养旬日,辅以针药,应无大碍。只是……需要绝对静心,不宜再受刺激。” 宁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对父亲病情的担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放松。只要父皇在这段时间内不能理事,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抹平痕迹,甚至……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告诉泽王府那边,最近都收敛些,一切等父皇康复再说。对付老六,不急在这一时。”宁王最终说道。他深知,在父皇病中若再出大的风波,引起父皇警觉或反感,得不偿失。 表面平静的京城之下,几股力量在悄无声息地角力。睿王府在隐忍中积蓄着反击的力量,红薯苗在泥土中默默扎根生长,北境和京城的两条调查线索艰难延伸。而皇宫深处,老皇帝的病情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这场因绑架案引发的风暴,并未因皇帝的病倒而平息,反而在短暂的压抑后,酝酿着更激烈的爆发。所有人都清楚,当龙体康复、重临朝堂之日,便是一切摊牌之时。只是届时,谁手中的筹码更多,谁又能笑到最后? 第398章 废物利用,将计就计 既然皇上不能理事,那萧战手上的座山虎和赛诸葛也不能老是养着,还得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阴暗的地窖里,座山虎和赛诸葛被分别捆在两根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门外隐约传来城管制服兄弟们换岗时低低的交谈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们心头的丧钟。 当萧战带着二狗,嘴里叼着根草茎晃悠进来时,两人眼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萧战示意二狗取下他们嘴里的布。 “噗——咳咳!”赛诸葛首先涕泪横流地哭喊起来,“萧大人!萧爷爷!饶命啊!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被仇恨和钱财迷了眼!小的不知道那是睿王殿下啊!要是知道,借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都是……都是被人蛊惑利用的啊!”他甩锅甩得飞快。 座山虎虽然依旧强撑着凶悍的表情,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萧……萧战!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虎爷我……我认栽!但祸不及妻儿……”他居然还惦记着不知在哪的“妻儿”。 “妻儿?”萧战嗤笑一声,蹲在座山虎面前,用草茎戳了戳他脸上的刀疤,“座山虎,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哪有妻儿?你当年在码头强占的那个寡妇,跟了你不到半年就被你打跑了,对吧?你那些所谓的‘兄弟’,除了王二麻子他们几个还有点血性,其他哪个不是你用来挡刀、背黑锅的替死鬼?就你这种货色,也配谈‘祸不及妻儿’?你自己不就是最大的祸害?” 座山虎被戳到痛处,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萧战又转向赛诸葛,语气更显鄙夷:“还有你,赛诸葛,狗头军师。当年黑虎帮那些下三滥的主意,大半是你出的吧?强收商户‘平安钱’,逼良为娼,设局坑骗外来客商……哪一桩少了你的‘妙计’?你还自以为挺聪明?老子告诉你,你那点小聪明,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屁都不是!就你这德性,连给宁王府看大门的狗都不如,人家随手扔块骨头,你就敢去咬皇子?你脖子上顶的是夜壶吧?” 赛诸葛被骂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这两个刚才还叫嚣着要报仇、此刻却吓得魂不附体的怂包,萧战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他摸着下巴,像是打量两件还能有点用的破烂:“饶你们?也不是不行……” 两人死灰般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萧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只要饶小的一命,让小的做什么都行!”赛诸葛抢着表忠心。 座山虎也嘶声道:“对!萧……萧大人!我座山虎……不,我张虎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萧战挑眉。 “在所不辞!”两人异口同声,磕头如捣蒜。 萧战站起身,对二狗吩咐:“把这俩,还有外面那些不成器的喽啰,一起打包,塞上嘴蒙上眼,趁夜送到城外李铁头管的那个庄子上去。告诉铁头,这是老子送他的‘劳动力’。” 李承弘恰好这时走进地窖,闻言疑惑:“李铁头?城外的庄子,现在李大哥在管理?” “殿下忘了?铁头他嫌城内无事可做,正好外边的庄子缺个管事的,让他先去顶一阵子,等那头儿理顺了,咱们的秧苗也都可以移栽到庄子里,那个刺头,拳头硬,脾气更硬,在庄子上是一霸,没人敢不听他的。他这人虽然糙,但讲义气,管人有一套,尤其擅长收拾刺头。现在帮咱们打理着几个田庄和部分不怎么紧要的货物押运,干得不错。” 他回头看了看座山虎和赛诸葛,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让铁头好好‘操练操练’他们。挖渠、垦荒、挑粪、喂猪……什么活最累最脏,就让他们干什么。每天干活时间拉满,饭嘛,管饱,但就是最糙的粟米饭加咸菜,偶尔有点菜叶子。不过,”他话锋一转,“工钱按庄子上最低的短工标准给,日结,现钱,够他们自己糊口,偶尔还能买块劣质饴糖甜甜嘴。” 李承弘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叫什么处置方法?不杀不关,送去干农活? 萧战继续道:“派人盯着,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轻易死了。这就叫……嗯,‘劳动改造’!让他们用汗水洗刷罪孽,体验一下脚踏实地挣饭吃是什么感觉。也让他们知道,离开了打打杀杀、欺压良善,凭自己的力气,也是能活下来的。” 他走到瘫软的两人面前,蹲下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听清楚了吗?给你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虽然是戴着镣铐重新做人。老老实实干活,别耍花样,别想着跑。庄子四面都是咱们的人,跑一次,抓回来打断一条腿;跑两次,两条腿都打断,爬着也得给老子继续干活!表现好了,干个三年五载,说不定老子心情好,真给你们弄个正经庄户的身份。要是再敢起歪心思,或者被我发现你们跟旧主子还有联系……” 萧战没说完,只是从靴筒里摸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刃口泛着幽光的匕首,在赛诸葛苍白的脸侧轻轻拍了拍,冰冷的触感让赛诸葛差点尿裤子。 “明白!明白!小的明白!一定老老实实!感谢大人再造之恩!”赛诸葛忙不迭地应承。 座山虎也彻底蔫了,垂着头瓮声瓮气:“……知道了。” “带走吧。”萧战挥挥手。二狗立刻带人上前,熟练地把两人重新堵上嘴、蒙上眼,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李承弘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太傅此法,倒是……别出心裁。不杀他们,是顾忌幕后之人反咬我们滥杀?送去劳作,既是惩罚,也是废物利用,还能……引蛇出洞?” 萧战咧嘴一笑:“殿下一点就透。杀了他们,一了百了,但线索也就断了。留他们活口,关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对幕后之人就是个心病。他们一定会想知道,这两个废物到底吐出了多少东西,会不会成为指证他们的证据。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份‘担心’,做点文章。” 回到睿王府书房,核心成员再次齐聚。灯火下,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李承弘将遭遇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被绑细节,只说遇袭,苏文清、林清源等人听后,皆是又惊又怒。 苏文清气得胡子直抖:“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京畿重地伏击亲王!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殿下,此事必须立刻禀明圣上,彻查到底!” 林清源相对冷静,但眼中也燃烧着怒火:“苏老所言极是。然而,对方行事周密,动用的是早已解散的匪类,中间人身份不明,即便有‘内务府腰牌’线索,也难以直接指向两位皇子。若贸然上奏,没有铁证,恐被反咬一口,说我们诬告兄长、离间天家,尤其是在陛下龙体欠安之时,此等罪名……” 李承弘点头:“清源所虑,正是本王与太傅担心之处。直接告发,证据不足,反而打草惊蛇。” 二狗忍不住拍桌子:“难道就吃了这个哑巴亏?咱们兄弟差点折在清风坳,殿下也受此惊扰,这口气俺咽不下!” “哑巴亏?”一直摸着下巴没说话的萧战,忽然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狡黠又危险的光芒,“老子混了这么多年,字典里就没‘哑巴亏’这三个字!他们不是喜欢玩阴的吗?躲在背后放冷箭?行啊,老子就陪他们玩个大的,玩个让他们寝食难安的!” 众人精神一振,看向萧战。 萧战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虚点着京城和郊外:“他们这次失败,最大的心病是什么?是座山虎和赛诸葛落在了我们手里!他们不确定这两个怂包到底吐出了多少,更怕他们成为活生生的证据!所以,我们第一步,就是利用好这两个‘废物’和这份‘担心’。” 他转过身,竖起三根手指:“计策有三步,咱们给它起个名,就叫‘请君入瓮连环计’!” “第一步,严密封锁,虚张声势。”萧战道,“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殿下巡视庄子,遇到小股不开眼的流民骚扰,护卫击退,流民溃散,殿下受惊但无碍。绑架之事,半个字都不许提!要把这事压下去,压得好像我们吃了亏但不想声张,怕丢面子,怕影响不好。” “第二步,故意泄密,布下迷雾。”他眼中闪着光,“通过某些‘可靠’又‘不小心’的渠道——比如,让某个跟着去了庄子、参与了‘押送’的城管兄弟,在酒馆喝多了两杯,‘失言’抱怨几句,说‘抓了几个硬骨头,关在秘密地方审,萧大人亲自盯着,好像问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跟宫里的大人物有关’……风声要放得隐约,似有似无,让他们猜,让他们急!” “第三步,守株待兔,引蛇出洞!”萧战一拳轻轻捶在桌上,“他们得到风声,肯定会坐不住!要么派人来灭口,永绝后患;要么派人来打探虚实,确认座山虎到底说了什么。李铁头的庄子,就是个绝佳的‘陷阱’。地方相对偏僻,但又不是与世隔绝。我们在庄子内外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的人来!只要抓住来灭口或者打探的人,顺藤摸瓜,就能拿到更直接的证据!甚至可能钓到大鱼!” 众人听得眼睛发亮。苏文清抚掌:“妙啊!此乃以静制动,攻心为上!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林清源也点头:“主动出击我们证据不足,但防守反击,抓住他们灭口的现行,那就铁证如山了!” 二狗摩拳擦掌:“四叔!这事交给我!我亲自带兄弟去庄子那边布置!保证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分得清公母!” 萧战却摆摆手:“不,二狗,你有更重要的任务。你要留在京城,密切监视宁王府、安王府以及内务府相关人员的动向。庄子那边,让王二麻子和赵铁柱带些生面孔、可靠的兄弟去,配合李铁头。他们熟悉江湖路数,更能察觉异常。” 他看向李承弘:“殿下,您这几日就称病不出,在府中‘静养’。朝堂上无论他们说什么,咱们都示弱,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不敢追究了,他们才会更急于除掉后患。” 李承弘郑重点头:“就依太傅之计!” 接下来几日,京城表面波澜不惊。睿王“感染风寒”在府休养的消息得到了确认。萧太傅也变得异常“低调”,甚至有人看见他在西市跟人为了二两肉价钱争得面红耳赤,活像个斤斤计较的市井小民,全然没了之前的锐气。 然而,在一些特定的、消息灵通的圈子里,一些“流言”开始悄悄蔓延。 某家三教九流混杂的茶馆,一个穿着城管制服模样的人(刻意换了便装,但靴子没换)喝得醉醺醺,跟同桌抱怨:“……妈的,晦气!大半夜被拉出去干活,折腾到天亮,就为了押送几个瘪三去城外庄子上……萧大人亲自审的,好像撬出点硬货,跟宫里……呃,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他及时“刹住车”,但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已经听进去了。 另一个赌坊后巷,两个地痞在交头接耳:“听说了吗?黑虎帮的座山虎和赛诸葛栽了,落在萧阎王手里了!关在秘密地方,听说知道不少内幕,关于……上面人的。”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天。 这些流言碎语,如同滴入水面的油花,迅速扩散开来,虽然模糊,但指向明确——萧战抓到了重要人证,可能涉及宫廷秘辛。 乾王府。 幕僚低声汇报:“殿下,市面上有些风声,关于座山虎的……似乎睿王府那边没有杀他们,而是秘密关押审问。萧战这几日看似低调,但暗地里恐怕……” 乾王李承乾脸色阴沉,手指敲着桌面:“萧战这厮,果然狡猾!他不声张,反而更麻烦!他在等什么?等父皇病好?还是……在等我们自乱阵脚?”他心中不安,座山虎知道中间人“胡先生”的存在,虽然“胡先生”已经处理了,但总归是个隐患。 泽王府。 泽王李承泽同样收到了消息,他比宁王更谨慎,但也更焦躁:“六弟和萧战竟然忍了?这不像他们的作风。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一定在暗中谋划什么!那个座山虎……必须处理干净!不能再留了!” 几乎同时,两府都做出了决定:派人去查探,必要时,让那座山虎和赛诸葛永远闭嘴! 布置完一切,已是深夜。萧战拖着略带疲惫的身子回到镇国公府。书房和前院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唯有后院卧房还亮着一盏温暖的灯。 他轻轻推开门,苏婉清正靠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却显然在等他,并未真的在做活。见他回来,立刻放下东西迎上来。 “夫君,回来了。饿不饿?厨房温着粥。”苏婉清帮他脱下沾了夜露的外袍,触手冰凉,让她心疼。 萧战握住她微凉的手,摇摇头,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将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驱散周身的算计与戾气。“不饿,就是有点累。让你担心了。” 苏婉清回抱住他结实却略显紧绷的腰背,轻轻拍着:“事情……都安排好了?” “嗯,都安排好了。老六没事,幕后黑手也揪住尾巴了。接下来,就看鱼儿上不上钩了。”萧战的声音有些闷。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萧战走到床边。儿子萧定邦睡得正香,小拳头握在脸颊边,呼吸均匀,对父亲经历的风雨浑然不觉。萧战俯身,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儿子的额头,粗糙的手指抚过孩子柔嫩的脸蛋。 “为了你们,”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苏婉清承诺,“为了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也为了这好不容易才像点样子的日子……那些藏在阴沟里,见不得光,总想破坏这一切的臭虫,老子一个都不会放过。谁伸爪子,就剁了谁的爪子!”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将头靠在他肩上,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声道:“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我和邦儿,还有这个家,永远在这儿等你。你要小心,要平安。” 窗外的月色清冷,但屋内的灯光却将相依的身影拉长,温暖而坚定。前方的道路或许更加凶险,阴谋的罗网或许已然张开,但守护这份温暖与安稳的决心,以及那份属于沙场老兵的狠厉与智慧,将成为萧战最锋利的武器。 城外的李铁头庄子,在夜幕下显得格外安静。新来的“劳动力”们被安排在最破旧的窝棚里,在监工的呵斥下筋疲力尽地睡去。庄子外围的阴影里,几双锐利的眼睛正警惕地注视着四面八方的动静。王二麻子摸了摸怀中冰冷的铁尺,赵铁柱检查了一下绊索和铃铛。他们知道,大人布下的网已经张开,就等着那些不安分的“鱼儿”自己撞进来了。而京城之中,宁王府与安王府派出的“夜行人”,也已在夜色掩映下,悄然向城外摸去……山雨欲来,杀机暗伏。 第399章 暗流反扑,将计就计 萧战略微放出的“座山虎可能开口”的风声,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半个月的时间里,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的要深、要广。这期间,皇帝的头晕症状有所缓解,虽未正式临朝,但已能在养心殿处理少数紧要奏章,只是精神仍显不济,需要静养。 然而,朝堂表面维持的微妙平静,掩盖不住暗处的躁动。坊间的流言经过口耳相传和刻意添油加醋,已经演变成好几个版本:有说座山虎掌握了某位皇子勾结蛮族的铁证;有说萧太傅正在深挖一件涉及宫廷阴私的大案;甚至还有鼻子有眼地传闻,睿王殿下遇袭那日,看到了刺客身上有“宫里”的标记…… 这些传言,或多或少,都飘进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耳朵里。 乾王府,密室。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废物!一群废物!”大皇子李承乾(宁王)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沉稳,将手中上好的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座山虎那个没脑子的莽夫!赛诸葛那个自以为是的酸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非但没伤到老六一根毫毛,竟然……竟然还活着落到了萧战那猢狲的手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万一……万一那杂种扛不住刑,把‘胡先生’供出来,再牵扯到内务府那条线……后果不堪设想!” 二皇子李承泽坐在一旁,脸色同样阴沉如水,手中习惯性捻动的一串沉香木念珠也停了下来。他比大皇子想得更深:“大哥,稍安勿躁。座山虎未必知道是我们。关键是那个经手此事的‘胡先生’,以及……内务府那个提供腰牌、传递消息的人。萧战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抽丝剥茧,无中生有。他故意放出风声,就是在逼我们,看我们会不会自乱阵脚。”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大皇子焦躁地踱步,“老六和萧战忍了半个月没动静,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们在憋大招!父皇的身体眼看一天天见好,等父皇完全康复,重掌大权,若是萧战拿着证据直接面圣……” 二皇子眼中寒光一闪,捻动念珠的手指陡然用力:“绝不能让座山虎活着开口,更不能让萧战拿到串联起来的铁证!必须抢在他们前头,斩断线索!”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第一,立刻找到座山虎被秘密关押的地方。能救则救,救不出来,就让他永远闭嘴!连同那个赛诸葛,一起处理掉!活人比死人麻烦一万倍!” “第二,”他看向大皇子,“我们当初找的那个中间人‘胡先生’,是你府上管事的远亲,还有那个从内务府弄来腰牌、传递消息的白净脸,这两人必须立刻处理干净,抹去一切痕迹!最好让他们‘意外身亡’或者‘远遁他乡’,永远消失!” 大皇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狠色:“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安排府里最得力的死士去办!务必干净利落!” 二皇子补充道:“要快!而且要双管齐下,一边派人去灭口座山虎,一边处理中间人。萧战狡猾,说不定已经盯上了他们。” 城外,李铁头管理的田庄。这里名义上是睿王府一处普通的农庄,背靠小山,前临溪流,位置不算特别偏僻,但足够安静。庄子里除了原本的佃户和长工,最近又多了一批“新来的苦力”,干着最脏最累的活,住着最破的窝棚,被几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监工”看得死死的。 夜色如墨,只有零星的犬吠和虫鸣。几条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悄然接近庄子。他们动作迅捷轻盈,落地无声,显然都受过严格的训练,非寻常江湖客可比。 庄子外围的田埂边、草垛后、树影下,几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早已锁定了这些不速之客。 “大人料事如神,还真来了。”一处伪装极佳的土坑观察哨里,二狗低声对趴在一旁、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的萧战说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萧战吐出草茎,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那几条熟练避开庄户巡夜灯火、直扑后方工棚区的黑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们把‘孩子’(座山虎)摆得这么明显,钓不上来大鱼才怪。告诉兄弟们,按一号方案,放他们进去,然后……关门,放狗,哦不,是关门打狗。注意,那个领头的,还有看起来像小头目的,尽量留活口,卸掉下巴里的毒囊。其余的,顽抗就格杀,投降就捆了。” “明白!”二狗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悄然打出一连串手势。周围黑暗里,隐约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回应。 那几个黑衣人似乎对庄子的地形有过初步探查,目标明确地绕开主要房舍,直奔庄子最角落、那几间看起来像是关押“不听话苦力”的破旧窝棚。他们身手确实了得,轻易解决了两个在窝棚附近打瞌睡(伪装)的“监工”,摸到了门口。 为首的黑衣人侧耳倾听片刻,窝棚里传出震天的鼾声和难闻的气味。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对同伴做了个手势,猛地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窝棚内原本“熟睡”的“苦力”们(其实是挑选出来、身形与座山虎等人相近的城管假扮)瞬间暴起!与此同时,窝棚四周、头顶的茅草轰然破开,一张张大网兜头罩下!外面更是火把齐明,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恭候各位多时了!大晚上不睡觉,来我们这穷庄子串门,真是辛苦了!”萧战那带着戏谑的熟悉嗓音,如同惊雷般在黑衣人们耳边炸响。 黑衣人首领心中大骇,知道中计了,反应极快,嘶声下令:“中计!风紧,扯呼!” 然而,已经晚了。四面八方涌出无数手持劲弩、棍棒、铁尺、钩镰的汉子,他们穿着杂乱,像是庄户打扮,但行动间却带着令行禁止的默契,瞬间构成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庄子内部的小路、矮墙、柴垛后,都闪出了人影,封死了所有退路。更外围,隐约响起了弓弦绷紧的咯吱声,那是埋伏在更远处的弩手。 “想走?问过老子手里的家伙没有?”王二麻子狞笑一声,第一个挥着水火棍扑了上去。赵铁柱则带人封堵侧翼。 黑衣人们虽惊不乱,背靠背结成小阵,刀光闪烁,试图突围。他们身手确实不俗,但面对人数绝对优势、配合默契、且早有准备的“城管大队”加“沙棘堡老兵”混合编队,很快就左支右绌。 战斗短暂而激烈。兵刃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不到一盏茶功夫,闯入的七名黑衣人,三人被当场格杀,包括首领在内的四人被打翻在地,兵器被夺,关节被卸,下巴被粗暴地卸脱臼,从后槽牙里抠出藏匿的毒囊。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示出萧战麾下这支“非正规军”强悍的实战能力。 庄子内一间较为坚固的库房被临时改成了审讯室。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被捆得结结实实、面色灰败的四名俘虏,以及萧战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萧战没用什么残酷的刑具,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慢悠悠地说:“各位好汉,辛苦跑一趟。咱们废话少说,谁派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说出来,少受点罪,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嘴硬嘛……”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三具黑衣尸体,“下场你们也看到了。” 俘虏们紧闭着嘴,眼神闪烁,但无人开口。 萧战也不急,对二狗使了个眼色。二狗会意,拎起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俘虏,拖到隔壁房间。不多时,隔壁传来并不凄厉、但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和闷哼声,伴随着二狗刻意放大的“指导”声:“这里,关节错位,疼但不致命……这里,筋腱拉伸,酸麻胀痛,能忍多久?……哟,还挺硬气?试试这个穴位,专治各种不服……” 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剩下三名俘虏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萧战打了个哈欠,对王二麻子说:“去,把那三个死了的拖出去,找个地方先放着。再把咱们庄子上那条饿了三天的黑狗牵过来,让它认认这几位的味儿,看看喜不喜欢加餐。” 王二麻子憋着笑,大声应道:“是!大人!那条黑狗可凶了,上次偷鸡的黄鼠狼被它追着咬了二里地!” 心理防线往往比肉体更脆弱。终于,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像是副手的黑衣人扛不住了,在二狗拖着那个似乎昏死过去的年轻俘虏回来时,嘶声道:“我……我说!别……别折磨他了!” 萧战摆摆手,示意二狗停下。 那副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我们……我们是奉了宁王府典仪司管事,周、周福周管事的命令……来……来城外找一个叫座山虎的匪首,还有他的军师赛诸葛……能带回去最好,带不回去,就……就就地灭口,处理干净……” “周福?”萧战挑眉,“他一个王府管事,找江湖匪类干什么?还灭口?” “小的……小的不知具体缘由。只听周管事说,这二人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必须除掉,以绝后患……还让我们处理完后,立刻去城西五里坡的一处茶寮,找一个留着山羊胡、姓胡的先生,他那里还有件事要一并‘处理’……” “山羊胡?姓胡?”萧战和李承弘(他也悄然来到了庄子)对视一眼,眼中精光一闪。对上了! “那个胡先生,具体长什么样?在五里坡茶寮如何接头?”李承弘沉声追问。 副手描述了一番,与赛诸葛所述基本吻合。 “很好。”萧战站起身,“二狗,立刻带人,拿着我的令牌,去找苏先生,让他协调我们能信得过的巡防营弟兄,以缉拿江洋大盗同伙的名义,封锁五里坡茶寮及周边,抓捕那个‘胡先生’!要快,要活的!” “是!”二狗领命,旋风般冲了出去。 萧战又看向那名副手,语气“和蔼”了些:“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再想想,那个周福周管事,手下像你们这样的死士有多少?平时如何联系?在宁王府,他跟谁走得最近?还有,关于内务府,你们知道什么?” 在生存的希望和持续的心理压力下,副手又陆陆续续吐露了不少信息,包括宁王府内一些人事关系,周福与王府长史以及大皇子某位侧妃娘家关系的勾连,甚至隐约提到周福似乎还能通过某种渠道,动用一些内务府的人手和资源…… 二狗的行动极为迅速。有苏文清通过监察院老关系暗中协调,加上萧战的令牌和“江洋大盗同党”这个由头,一队可靠的巡防营士兵连夜出动,直扑五里坡茶寮。 那个山羊胡“胡先生”显然没料到灭口行动会失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官差会来得如此迅猛。他正在茶寮后院一间密室里焚烧一些信件账册,被抓了个正着,灰烬中抢救出部分残片。同时,在他密室隐藏的暗格中,搜出了尚未销毁的、与宁王府周福管家往来的密信数封,信中提到“处理脏事”、“疏通内务府某执事”、“酬金已付”等语,更搜出了一小袋明显属于宫廷特制的、刻有内花纹的金瓜子!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至于那个白净手指、持有内务府腰牌的人,则如同人间蒸发。据胡先生含糊交代,那人只是中间引荐,具体身份他也不甚清楚,行动前就已不知所踪。这无疑是个遗憾,但有了周福这条线和胡先生这个人证物证,已经足够掀起波澜。 所有的证据、口供、物证,被精心整理后,没有通过正式的朝会渠道,而是由李承弘亲自入宫,在皇帝精神稍好的一个下午,秘密呈递到了养心殿的御案上。 老皇帝半靠在榻上,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稀疏。他沉默地看完了所有的材料,包括那些残存的密信、那袋金瓜子、以及详细的口供记录。他的脸色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阴沉,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示出内心极大的震动和愤怒。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答作响。李承弘垂手肃立,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父皇会作何决断。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承弘,你受委屈了。” “儿臣不敢,幸得父皇洪福,萧太傅机警,方能化险为夷。”李承弘谨慎回答。 皇帝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深深的失望:“朕还没老糊涂到那个地步……兄弟阋墙,竟至如此地步!勾结匪类,谋杀血亲……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有没有大夏的江山社稷?”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但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疲惫取代。作为皇帝,作为父亲,他不能仅凭愤怒行事。朝局需要平衡,皇子们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经不起更大的风波了。 几天后,皇帝的处置旨意下达,并未在朝会上公开宣读,而是通过内阁和枢密院分别传达: 乾王府典仪司管事周福,及其所涉数名心腹死士,以“勾结匪类、谋害亲王、扰乱京畿”之罪,押赴刑场,公开处决,枭首示众。 乾王李承乾,御下不严,纵容恶仆行凶,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其所兼任的漕运总督查之职,暂由户部右侍郎代理。 泽王李承泽,虽未直接涉案,但对门下清流御史约束不力,多有攻讦兄弟、扰乱朝议之举,罚俸半年。其门下数名言辞最激烈的御史,被寻了其他由头(比如考评不佳、言行微瑕),贬谪出京,或调任闲职。 对于睿王李承弘,皇帝只是私下召见,温言安抚,赏赐了些金银玉器压惊,对外只说“睿王遇流民惊扰,已妥善处置”。对于萧战在此事中的谋划与行动,更是只字未提,仿佛他从未参与。 这个处置结果,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甚至对“受害者”睿王一方毫无奖赏,但在明眼人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大皇子折损了心腹管家和一批死士,被罚闭门思过,失去了重要的漕运管辖权,颜面扫地,势力大损。二皇子也被敲打,失去了部分舆论喉舌。而睿王,虽无明面奖赏,但其遇袭后能隐忍不发、暗中查明真相并一举斩断对方爪牙的能力,以及皇帝在证据面前对其明显的维护(否则不会如此重惩宁王心腹),都让他的威望和地位无形中大大提升。萧战虽未露名,但其“萧阎王”的不好惹形象,更是深深烙在了许多人心里。 一场风波,似乎以睿王集团的阶段性胜利而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间歇的宁静。 内务府那个神秘消失的“白净手指”是谁?他掌握着怎样的秘密?大皇子和二皇子遭受如此重挫,是偃旗息鼓,还是会酝酿更疯狂的反扑?朝堂之上,短暂的平衡下,新的暗流已在滋生。而萧战后院试验田里的红薯藤,正茂密的生长着,已经可以移植了,花生苗也越发茁壮,来自海外的希望在泥土中扎根,仿佛预示着某种新的、不同于朝堂争斗的力量,正在默默生长。只是这希望的光芒,能否照亮前路的艰险? 第400章 盛宴暗流,隐患出显 大皇子倒台,漕运总司易主,睿王府的声势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府中大摆庆功宴,往来宾客如云,文武官员、勋贵世家络绎不绝,连几位原本中立的阁老都派人送了贺礼。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萧战作为头号功臣,自然被众人簇拥着敬酒。他今日穿着御赐的麒麟袍,难得人模狗样,脸上挂着惯有的混不吝笑容,来者不拒,酒到碗干,引得一片喝彩。 “萧太傅海量!” “太傅智勇双全,实乃我朝栋梁!” “下官敬太傅,日后还望太傅多多提携!” 萧战哈哈笑着,又连干了三碗,抹了抹嘴,正要再吹嘘几句自己当年在沙棘堡“一人喝翻一队蛮子”的光辉事迹,忽然,他脸上的笑容一收,手臂猛地扬起—— “哐啷!” 手中那只盛满美酒的青玉碗,被他狠狠摔在铺着红毡的地面上,顿时粉身碎骨!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像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满堂的喧闹与欢笑。所有人都愣住了,错愕地看着突然变脸的萧太傅,不明白这位爷又抽什么风。 只见萧战环视全场,眼神锐利如刀,方才的醉意似乎一扫而空,声音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在骤然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回荡: “酒,喝够了!马屁,也听足了!”他踢了踢脚边的碎瓷片,“乾王是倒了,被圈禁了!大伙儿是不是觉得,从此高枕无忧,可以躺着享福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萧战冷笑一声,音量陡然提高:“放屁!做梦!刀,还他娘的悬在咱们每个人脖子上!没落下,只是暂时看不见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项项数过去,每说一句,就仿佛在平静的湖面砸下一块巨石: “内务府那笔烂到根子里的糊涂账,查清了吗?银子都流到哪个耗子洞里去了?” “东南沿海那些神出鬼没、挂着莫名其妙旗号的‘鬼船’,剿灭了吗?他们运的是什么?接的是谁?” “还有这朝堂上——”他目光如电,扫过几个笑容僵硬、眼神躲闪的官员,“那些今天对你笑脸相迎,明天就可能背后捅刀子的,那些嘴上喊着忠君爱国,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算计的,哪个不是要命的玩意儿?!”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桌子,震得杯盘乱跳:“庆功?庆个鸟的功!老子告诉你们,宁王倒了,不是终点,是他妈另一个更麻烦的起点!都给我把皮绷紧了,眼睛擦亮了!别等刀砍到脖子上,才想起来喊疼!” 说完,他也不看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抓起旁边另一只装满酒的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哈出一口酒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刚才发飙的是另一个人:“行了,该吃吃,该喝喝,老子就是给你们醒醒酒!接着奏乐,接着舞啊!” 宴会的气氛再也回不到之前的欢腾,变得微妙而压抑。众人心思各异地重新落座,但萧战那番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不少人的心里。 深夜,宾客散尽。睿王府书房内,只留核心几人。 李承弘揉了揉眉心,看向萧战:“太傅,宴席上那番话,是否过于……惊悚了?虽说是为了敲打,但也恐引人不安。” 萧战瘫在太师椅上,翘着脚:“殿下,不是老子危言耸听。你觉得,乾王倒了,他背后那些人,他那个在宫里经营了几十年的娘——安贵妃,会甘心?会不给他儿子报仇?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这时,苏文清抱着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账册,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殿下,你们看看这个。这是老朽通过旧日同僚,辗转从内务府广储司一个老书吏那里,悄悄抄录来的近三年器物损耗明细账册,只是其中一部分。” 李承弘接过,翻开。萧战也凑过头来看。 账册记录繁琐,但苏文清已经用朱笔圈出了关键处。只见“安华宫”(安贵妃居所)条目下,仅“瓷器”一项,就令人咋舌。 “景德镇御窑青花缠枝莲纹碗,二十只,损耗……十八只?” “钧窑月白釉出戟尊,一对,损耗……一对?” “定窑白釉刻花梅瓶,四只,损耗……三只半?”萧战念着,乐了,“这半只是咋损耗的?摔碎了还留个底儿当烟灰缸?” 苏文清沉声道:“萧战莫要玩笑。看损耗名目——多记为‘不慎磕碰’、‘赏玩失手’,尤其集中在‘珍玩修补’这一项下。安华宫近三年‘珍玩修补’所耗银两,是其他同等宫苑的三倍有余!而且,很多记录在册的‘损耗’器物,在宫中存档的实物图样中,近年根本未曾出现或已被替换成次品。” 李承弘眉头紧锁:“这意味着……” “意味着有人利用‘损耗’和‘修补’的名目,大肆侵吞倒卖宫廷御器,中饱私囊!”萧战接口,眼神冷了下来,“而且胃口不小,做得也算隐秘。但这只是银子的事吗?一个深宫贵妃,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养面首吗?” 苏文清轻咳一声:“慎言。安贵妃出身江南世家,母族豪富,按理并不缺钱。如此行事,恐怕所求非小。” 几日后,英国公夫人举办赏花茶会,京城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来了大半。萧战的夫人苏婉清是二品诰命夫人自然也受到邀请,四丫萧文瑜如今掌管《京华杂谈》,又得睿王和萧战看重,也被邀请在列。 茶会气氛融洽,夫人们聊着衣裳首饰、儿女婚事。四丫乖巧地坐在婶婶和几位年长夫人旁边,安静地剥着橘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不知怎的,话题转到了宫里的赏赐。一位侯夫人略带羡慕地说:“要说宫里赏赐大方,还得是安贵妃娘娘。前儿个我去给安贵妃请安,瞧见她宫里又添了一架新屏风,竟是整块南洋红珊瑚雕的,得有七八尺高吧?色泽艳红,宝光莹莹,真是稀世珍宝!说是陛下赏的恩典。” 旁边一位侍郎夫人用团扇掩着嘴,压低声音道:“陛下赏的?可我听说,陛下这半年,除了初一十五按例,就没怎么踏足过安华宫啊……倒是常去新晋的几位美人那儿。” “嘘——”另一位伯爵夫人使了个眼色,声音更低了,“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我也觉得奇怪。那珊瑚屏风,我娘家兄弟跑海贸的,说那么大的整料,在南洋都是贡品级别,价值连城。陛下若是赏了,怎么也没见内廷记档张扬?安贵妃宫里这几年,稀奇玩意儿可添了不少呢,光是那颗夜明珠,就够买半条街的铺面了……” 夫人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话题很快又转到别处。四丫却把橘子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心里记下了“南洋珊瑚屏风”、“陛下少去”、“价值连城”、“添了不少稀奇玩意儿”这几个关键词。 几乎同时,林清源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他利用管理情报网络时在太医院发展的内线,查阅了近年各宫苑领取香料药材的档案副本。 一份档案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安华宫”月度领取记录中,“九和安神香”这一项,用量大得惊人。 “殿下,太傅,请看。”林清源将抄录的条目呈上,“按宫规,妃位每月可用‘九和安神香’三斤。安华宫近四年的记录显示,每月实际领取三十斤!是规制的整整十倍!而且领取记录连贯,几乎没有间断。” “三十斤?”李承弘吃了一惊,“安华宫即便算上所有宫女太监,也用不了这么多香吧?而且持续四年?” 萧战摸着下巴:“九和安神香……老子好像听说过,是宫里特制的上等香料,据说能宁心安神,助眠养气,只有妃位以上和陛下才能用。安贵妃要这么多这玩意儿干嘛?把她宫里熏成腊肉铺子吗?还是拿来泡澡?” 林清源道:“下官也询问过太医院相熟的太医。他们说,‘九和香’用料珍贵,调制复杂,确有安神之效,但日常焚用,一次只需少许,过量并无益处,反而可能令人精神倦怠。安华宫这个用量……极不正常。” 深夜,书房里只剩萧战一人。他面前摊开着苏文清抄来的账册摘要、四丫听来的闲话记录、以及林清源提供的香料档案。跳动的烛火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锐利的眼神。 南洋来的奢侈珍宝,远超规制的香料消耗,皇帝近年来明显衰退的精神和身体,太医总说的“忧思过度、龙体欠安”,宁王倒台后安贵妃可能的不甘与谋划……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飞速碰撞、旋转。 忽然,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住“九和安神香”那几个字,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恐怖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让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不对劲……这香……他娘的不对劲!”萧战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越敲越快。 他想起曾经在边关听一些走南闯北的老兵油子提过,南洋有些岛屿上生长着奇特的草木,能制成让人产生幻觉、慢慢衰弱甚至听话的香料,常被巫蛊之徒利用…… 皇帝老头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太医查来查去都是“积劳成疾”、“心神损耗”,用药调理总不见根本好转。如果……如果不是真的病,而是…… 萧战“砰”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乱晃,眼中寒光暴射: “慢性毒!难道是有人在用这他娘的‘安神香’,给皇帝老头下慢性毒?!”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毒蛇般缠绕住他的思绪。如果真是这样,那安贵妃要那么多银子、结交内外、甚至可能勾结南洋海商,就有了更可怕的目的!这不仅是为了给儿子报仇或揽权,这可能是……弑君谋逆! 萧战被自己的推断惊出一身冷汗,他知道这个猜测一旦泄露,将掀起滔天巨浪。但若属实,其危害远比十个宁王作乱更甚。他必须立刻验证,却又不能打草惊蛇。如何在不惊动安贵妃及其背后势力的情况下,查明“九和香”的真相?而此刻的安华宫内,安贵妃正对着那尊珍贵的珊瑚屏风,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她手中把玩着一只特制的、带有夹层的鎏金香炉,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幽暗惑人的香气…… 第401章 双线并进,毒香疑云 推断需要证据。萧战第一时间找到了林清源。 “清源,无论如何,想办法弄到一点安华宫用的‘九和安神香’,哪怕是香灰残渣也行!要快,要隐秘!”萧战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林清源心领神会,知道事关重大,立刻动用了埋藏在宫中杂役和内务府底层官吏中的暗线。三天后,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混合着香灰和未燃尽香料碎末的样品,被秘密送到了睿王府。 同时送来的,还有通过特殊渠道重金聘请来的一位老药师——此人姓徐,原是太医院副判,因性格耿直得罪上官,早早致仕,在京城开个小药铺维生,于香料药物鉴别一道颇有造诣,且口风极紧。 密室中,徐药师对着那包样品,又是碾磨,又是水浸,又是火燎,还用上了银针、试纸等物,仔细检验了足足两个时辰。期间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他放下工具,洗净手,对等候在旁的萧战和李承弘(此事太过骇人,李承弘也必须知情)沉声道:“殿下,萧大人,此香……确实有问题。” “请先生明言。”李承弘的心提了起来。 “此香主体确是上等的‘九和安神香’配料,檀香、沉香、龙脑、苏合香等一应俱全,品质上乘。但是,”徐药师语气凝重,“老朽在其中,发现了极其微量的‘幻心草’粉末!” “幻心草?”萧战追问。 “此物并非中原本土所有,多生于南洋湿热岛屿深处。”徐药师解释道,“其性燥热,有轻微致幻、令人精神亢奋继而萎靡之效。少量偶用,或可用于某些特殊巫医仪式,但若长期焚吸其烟雾,会逐渐侵蚀人之神智,令人产生依赖,气血渐亏,精神涣散,反应迟钝,最终……形同朽木,衰败而亡。因其特性隐蔽,混在浓烈香料中极难察觉,前朝后宫曾偶有以此物谋害他人的阴私案例。”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怒。果然!猜想被证实了! “徐先生,可能确定此物是人为添加,而非香料本身沾染或意外混入?”李承弘追问。 徐药师肯定地点头:“‘幻心草’粉末研磨极细,均匀混入香料主料之中,绝非意外。且其添加手法老道,若非老朽早年随师游历岭南,曾见识过番邦进贡的此类邪物,加之此次特意细查,恐怕也难以发现。” 送走徐药师并严令其保密后,密室中的气氛降至冰点。 “安贵妃……她怎么敢?!”李承弘拳头紧握,脸色铁青。谋害君王,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怎么不敢?”萧战冷笑,眼中杀气弥漫,“为了她儿子,为了她自己的太后梦,有什么不敢的?现在的问题是,这事她一个人办不成。内务府谁在帮她提供超额香料?谁在帮她掩盖账目?那些南洋珍宝和‘幻心草’是怎么进来的?还有……陛下身边,有没有人被这香影响,或者根本就是同谋?” 调查必须双线并进。萧战让二狗挑选了几个机灵且生面孔的手下,扮作从江南来的绸缎药材商,在内务府采办出入的几条街巷附近蹲守、盯梢。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他们发现安华宫一个负责杂物采买的太监,每隔五六日,就会在傍晚时分,独自一人悄悄出宫,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前往京西一处相对偏僻的街坊。 二狗亲自带人远远跟着。只见那太监下车后,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敲开一家挂着“陈记窑货”招牌的后门。进去约莫一炷香时间,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用厚布包裹的、尺许见方的方正物件,看形状像是个盒子或小箱子。 “窑货?安华宫缺瓷器,需要太监亲自来这种小私窑取?”二狗觉得蹊跷,让人继续跟踪太监回宫,自己则带另一人,等夜深后,潜入了那家“陈记窑货”。 店内多是普通碗碟缸瓮,但后院库房里,却有一些造型奇特、非市面常见的器物。在一个锁着的柜子里,二狗发现了几件未上釉的素坯香炉。这香炉外表看是普通的鼎式或奁式炉,但内壁结构似乎有些不同。他冒险敲碎了一个素坯,赫然发现炉壁竟是双层的!中间有极其细微的空腔夹层! 二狗虽然不懂香料,但也立刻意识到这结构有问题。他悄悄取了一片碎坯,回去交给了萧战。 萧战拿着那碎坯,对着灯光仔细看,又闻了闻,脸色更加阴沉:“双层夹壁……如果这夹层里预先放入‘幻心草’的浓缩制剂或其他助燃加强药性的东西,随着炉火加热,药力会缓慢持续地挥发出来,混入香烟之中……好精巧歹毒的心思!这比直接往香里掺料更隐蔽,效果也可能更强!” “那家私窑的老板肯定知道内情!”二狗道。 “先别动他。”萧战摆手,“一动就打草惊蛇了。盯紧,查清这窑厂背后是谁,和宫里哪些人有联系。” 就在萧战等人暗中调查的同时,安华宫内,安贵妃正享受着“九和香”带来的宁静(或者说麻痹)。 寝殿内香气馥郁,安贵妃闭目靠在软榻上,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身边只留一个从娘家带来的、绝对心腹的老宫女。 “这香……真是好东西。”安贵妃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舒缓,“陛下近日精神越发不济了,连批阅奏章都时常走神。太医院那帮废物,只会说些‘静养’的废话。” 老宫女低眉顺眼,轻声道:“娘娘洪福,这‘海外秘香’确有神效。只是……用量是否需再谨慎些?奴婢听说,睿王府那边,似乎对香料用度有些留意。” 安贵妃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冷笑:“留意?就凭萧战那个粗鄙武夫?他懂什么香料药理?本宫用的是陛下钦赐的‘安神香’,谁能说什么?至于用量……本宫心绪不宁,多用些,也是情理之中。” 她睁开眼,望向殿中那架华美夺目的珊瑚屏风,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这香,再供上三个月……不,或许两个月就够了。届时,陛下龙体‘忧思成疾,药石罔效’,不得不考虑立储以安国本……乾儿虽然暂时被圈禁,但他毕竟是长子!那些朝臣,本宫的父亲和兄长,自会为他说话……”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太后冠服、垂帘听政的无限风光,语气愈发轻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到时候,李承弘,萧战……本宫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大夏的江山,终究要回到我儿手中。” 老宫女躬身:“娘娘圣明。只是……内务府那边,还有‘陈记’那里,是否需要再打点安抚?” “嗯,让家里再送些银子进去。封住他们的嘴。”安贵妃重新闭上眼,“小心驶得万年船。等大事成了,这些知晓内情的蝼蚁……哼。” 殿内香烟袅袅,将野心与恶毒悄然弥漫。 拿到初步证据后,如何提醒皇帝成了难题。直接揭露?没有完全扳倒安贵妃及其背后势力的把握,反而可能逼对方狗急跳墙,加速对皇帝下手。不说?皇帝多被毒害一日,就多一分危险,国本也多一分动摇。 萧战思虑再三,决定采用迂回策略。他找了个由头,请求单独觐见正在静养、但已能处理少许政务的皇帝。 养心殿内,药味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皇帝半靠在榻上,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些,但眉眼间的倦色挥之不去。 “萧卿来了,坐。”皇帝声音有些沙哑,“听说你前几日在睿王府宴上,发了通脾气?把不少人都吓着了。” 萧战笑嘻嘻地行礼坐下:“陛下圣明,臣就是个粗人,喝点猫尿就管不住嘴。主要是看有些人尾巴翘得太高,忘了自己姓什么,给您敲打敲打。” 皇帝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你呀,总是有理。说吧,这次来,又有什么‘歪理’要讲?” 萧战搓搓手,装作随意道:“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臣最近吧,闲得慌,看了几本杂书。发现前朝历史上,有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挺有意思的。” “哦?说来听听。”皇帝似乎有了点兴趣。 “就比如啊,前朝有个皇帝,也是励精图治来着,可后来不知怎的,身体越来越差,整天昏昏沉沉,太医查不出毛病,就说忧国忧民累的。”萧战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皇帝的神色,“结果后来才发现,是他宠幸的一个妃子,为了让自己儿子上位,天天在他用的香料里,掺了一种南洋来的、叫‘幻心草’的玩意儿,那东西烧出来的烟,闻久了伤神损身,跟慢性毒药似的……” 皇帝捻动佛珠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眼皮抬起,看向萧战:“哦?还有这等事?后来如何?” “后来?后来那妃子和她娘家全族,当然都被剐了呗。那皇帝调养了好几年才缓过来,可身子骨也败得差不多了。”萧战叹口气,“所以说啊,陛下,这养生之道,可真得留心。不光要吃得精细,用的、闻的,也得小心。有些人呐,面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背地里指不定揣着什么坏水呢。尤其是那些来得稀奇、用着奢侈的玩意儿,保不齐就有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就是瞎琢磨,给陛下说个趣闻解解闷。陛下您是真龙天子,洪福齐天,自有百灵庇佑,那些魑魅魍魉的小手段,肯定近不了身。”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缓缓道:“萧卿有心了。这趣闻……朕记下了。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萧战行礼退出。走出养心殿,被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就看皇帝心里那根疑弦,是否被拨动了。 当晚,养心殿的灯火直到深夜未熄。皇帝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萧战那看似粗鄙、实则句句惊心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响。“香料……慢性毒……南洋……幻心草……安神香……” 他想起自己这几年莫名的疲惫、时常的眩晕、越来越难以集中的精神,以及太医院那些千篇一律、却总不见效的诊断。想起安华宫那总是萦绕不散、浓烈得过分的香气,想起安贵妃近年来越发奢侈的用度、和她那看似温顺、眼底却时常闪过的晦暗光芒…… “难道……真的是她?”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升起。帝王的多疑,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来人。”皇帝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冰冷无比。 一个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角阴影里,单膝跪地,无声无息。这是直属皇帝、不受任何衙门管辖的秘密力量——影卫统领。 皇帝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森然:“给朕,彻底地、秘密地,彻查安华宫。所有用度,一厘一毫都要查清,尤其是香料!从来源、采买、入库、到使用,所有经手之人,都给朕挖出来!还有安华宫近年的所有赏赐、添置,特别是那些贵重海外之物,查清来路。记住,要绝对隐秘,不得惊动任何人,包括……宫里其他主子。” “遵旨!”影卫统领低声应道,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皇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再无半点倦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与杀机。如果萧战所言非虚,如果真有人敢用如此阴毒手段谋害于他……无论涉及到谁,他都要让其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影卫如同最精锐的猎犬,悄无声息地潜入宫廷最深处,开始撕开安华宫华丽表象下的重重黑幕。而自以为计划顺利、胜利在望的安贵妃,浑然不觉自己已然成为网中之鱼,依旧在袅袅毒烟中,编织着她与儿子的太后新朝梦。萧战则密切留意着宫中的任何风吹草动,同时加紧追查“陈记窑货”和南洋“鬼船”的线索,他知道,揭开毒香案,或许只是掀开了更大阴谋的一角……真正的暴风雨,正在急速酝酿。 第402章 农庄生机,番薯风云 天刚蒙蒙亮,镇国公府后门就一阵鸡飞狗跳。 萧战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脚蹬一双沾着泥点的布鞋,头上歪扣着顶破草帽,活像个起早赶集的庄户把式。他正手脚并用地往一辆板车上搬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里窸窣作响,是小心捆扎好的红薯藤蔓(扦插用的种藤)。 “轻点!哎哟我的祖宗,您放着我来!”二狗子着急忙慌地从门里追出来,想接手,“大人,您真要亲自去庄子上下地?这要是让朝里那帮老古董看见,又得参您个‘有失体统’!” “体统?体统多少钱一斤?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红薯秧子插?”萧战头也不回,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袋藤蔓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玩意儿金贵着呢,比那些老梆子的脸皮金贵!老子不亲自盯着,万一被他们当杂草薅了,我找谁哭去?” 他跳上板车辕头,对赶车的庄户喊道:“老赵,走着!去城外小李庄!快着点,趁着日头还没毒起来!” 板车吱吱呀呀驶出巷子,引来早起左邻右舍探头探脑。有认识萧战的,惊得揉眼睛:“那是……萧太傅?咋这副打扮?逃难似的?” “听说弄了什么海外仙藤,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亲自种地去呢!” “啧啧,这位爷可真是不走寻常路……” 板车后头,还跟着几辆驴车,上面坐着七八个从府里挑出来的年轻力壮、手脚麻利的小厮,以及两个被萧战“硬请”来的、一脸懵的老农——王老汉和李老汉,都是睿王府庄子上经验最丰富的老把式。 王老汉看着前头板车上那位兴致勃勃、哼着荒腔走板小调的太傅大人,惴惴不安地跟旁边的李老汉嘀咕:“李老哥,这……这位贵人真懂庄稼活?别是把咱们拉去陪他玩闹吧?这海外来的藤蔓,听着就玄乎……” 李老汉比较沉默,只吧嗒口旱烟,幽幽道:“贵人让干啥就干啥吧。反正地是他们的,种子……藤也是他们的。种坏了,总不能怪到咱们头上。” 一行人就在这忐忑和好奇交织的气氛中,出了城门,朝着睿王府位于京郊的小李庄而去。 小李庄早就得了信,庄头李铁头(就是之前管“劳动改造”的那位)带着几个庄户管事,在庄子口迎着。看见萧战这副尊容从板车上跳下来,李铁头嘴角抽搐了一下,赶紧带人上前行礼。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萧战摆摆手,直奔主题,“老子划出来那五亩坡地,收拾干净了没?” “回大人,按您的吩咐,深耕了一遍,耙平整了,拢成了二十垄,垄沟也开好了,就等着下种……下藤。”李铁头汇报。 “走,看看去!”萧战一马当先。 来到庄后那片向阳的缓坡地,果然,五亩地收拾得利利索索,二十条土垄整齐排列,土壤疏松,在晨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这是庄子边缘一块偏砂质的薄地,以往种点豆子都长不旺,庄户们都不太看得上。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让人把板车上的麻袋小心抬下来。他亲自解开一个麻袋口,露出里面青翠欲滴、长着心形叶片、带着长长气根的红薯藤。 “来来来,都围过来!”萧战招呼庄户们,王老汉、李老汉也被推到前头。“看清楚了,这就是老子跟你们说过的,来自海外的宝贝——番薯!也叫红薯、甘薯!” 庄户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捆捆看起来和本地野菜藤子差不多的绿秧子,面面相觑。就这?宝贝?仙粮? 王老汉胆子大些,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一片叶子,又捡起一根藤,看着上面那些细小的根须,迟疑地问:“大人……这……这真是仙粮?老汉活了六十多年,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样式的庄稼……这藤子,真能不挑地、不怕旱?插土里就能活?一亩地……真能收上千斤?” 他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年头,上好的水浇地,精耕细作,一亩粟米能收个两三百斤就是丰年了。上千斤?听都没听过! 萧战嘿嘿一笑,知道光靠嘴说没用。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本《初级农技实践指南》里关于红薯扦插的要点,咳嗽一声,开始“授课”: “王老汉,李老汉,各位乡亲,知道你们不信。老子开始也不信,但海外那些红毛夷人,还有咱们船队带回来的消息,都这么说!这玩意儿,原产地就在那些土地贫瘠、雨水不多的破岛上,天生就是贱脾气,好养活!” 他拿起一根藤蔓,比划着:“看见没?这些节上都有小根须,这叫‘气生根’,说明它命硬,容易活!咱们不用种子,就用这藤,一截一截剪开,插土里就行。它不挑地,坡地、沙地、旱地,都能长!还不怎么招虫子!比伺候稻麦省心多了!” 庄户们将信将疑,交头接耳。李铁头忍不住问:“大人,那这……咋种法?跟种菜似的移栽?” “问得好!”萧战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看老子给你们打个样!都学着点!” 萧战让李铁头拿来几把剪刀,亲自挑了一根健壮的薯藤,边操作边讲解,嘴里还跑着火车: “第一步,剪藤!选这种颜色深绿、粗壮的,避开有虫眼的。每截长度嘛……”他估摸了一下,剪刀“咔嚓”一声下去,“大概这么长,一拃多点,留三到四个节。看见没?上面留两片叶子进行光合作用……呃,就是晒太阳制造养分,下面这些节埋土里就能生根发芽。” 他差点把“光合作用”这词秃噜出来,赶紧糊弄过去。 “第二步,扦插!这是关键!”萧战拿起剪好的薯藤段,走到拢好的土垄旁,单膝跪下,用手在垄坡上斜着掏了个小坑。“注意啊,不能直着插,得斜着插!角度大概这么斜,”他比划着,“让藤子躺在坡上,大部分节埋进土里,叶子露外面。为啥要斜着?这就跟人侧躺着睡觉比站着睡舒服一个道理!利于扎根,还能防止积水烂了!” 庄户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比喻粗俗,但好像有点道理? 萧战把藤段斜放进小坑,然后用手把周围的土压实:“土要压实喽,让根和土贴紧实,喝得到墒情。但别压太死,闷坏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就这样,简单吧?比你们给婆娘挽头发还简单!” 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气氛轻松了些。 “接下来,说点注意事项,都拿小本本……呃,都用心记着!”萧战叉着腰,开始一条条往外蹦《指南》上的要点,夹杂着他自己的理解: “第一,栽种时机!最好趁下雨前,或者阴天。现在这天气就挺好,昨晚下过小雨,土还潮乎着,插下去省得浇水。要是大太阳天,记得傍晚再种,种完浇透定根水。” “第二,密度!别插太密,跟下饺子似的。一垄上,隔这么远插一根,”他大致比划了一尺多的距离,“给它留够长个儿的地方。这玩意儿藤子能爬老长,到时候满地都是,太密了抢养分。” “第三,肥料!”萧战加重语气,“这玩意儿耐贫瘠,但也不是一点肥不吃。可以用点粪肥,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必须用沤熟了的!就是那种在粪坑里闷了几个月,发了黑、没了臭劲、跟烂泥似的那种熟肥!生粪不行,烧根!记住了,粪肥不能搞‘偷袭’,得‘文火慢炖’!” 他这通“偷袭”、“文火慢炖”的比喻,又把庄户们逗乐了,连王老汉都咧开了没几颗牙的嘴。 “第四,管理!等藤子长长了,要是太密,可以适当提提藤,别让节上乱生根,分散养分。主要是防着别让杂草欺负了它就行。哦,还有,”萧战想起什么,“这玩意儿叶子也能吃!掐点嫩尖,焯水凉拌,或者煮汤,味道不错,也算是个菜!” 一圈讲解下来,庄户们从最初的怀疑,渐渐变得将信将疑,甚至有些跃跃欲试。萧战说的这些法子,听起来虽然新奇,但条理清楚,细节周到,不像是一点不懂的人在胡诌。 “都听明白了没?”萧战问。 “明白了!”庄户们稀稀拉拉地回应。 “大点声!没吃饭啊?种地可是力气活,嗓门得亮!” “明白了!大人!”这次声音整齐洪亮了不少。 “好!那还等什么?开干!”萧战大手一挥,“李铁头,分工具!王老汉,李老汉,你们经验足,带着大伙儿,就按我刚才教的法子,每人负责一垄!老子就在这儿看着,谁插歪了、埋浅了,中午扣他一个窝窝头!” 众人哄笑,但动作却麻利起来。剪刀分发下去,庄户们两人一组,一个剪藤,一个扦插,学着萧战的样子,在坡垄上忙碌开来。萧战也没闲着,背着手在地头走来走去,时不时蹲下检查,纠正一下手法,嘴里还不闲着: “哎,那个谁,插得太直了!你以为插秧呢?斜一点!” “这边土没压实,再按按!” “行,这棵插得不错,有天赋!晚上加个鸡蛋!” “王老汉,您老手稳!就这么干!” 阳光下,五亩坡地渐渐被一片片青翠的薯藤点缀。萧战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心里那份因朝堂阴谋而积压的郁气,似乎也被这泥土的气息冲淡了不少。种地,是比跟人斗心眼踏实多了。 人多力量大,不到晌午,五亩地,二十垄,全部扦插完毕。一眼望去,一行行斜插的薯藤排列整齐,青翠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虽然还显弱小,却充满了生命的韧性。 庄户们聚在地头歇息,擦着汗,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都涌起一股奇异的期待感。不管这“海外仙粮”是真是假,至少这番热火朝天的劳作,让人心里踏实。 王老汉蹲在自己负责的那垄地头,用手轻轻摸了摸一棵薯藤旁边的土,又看了看远处其他庄户贫瘠的土地,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不断变幻。他种了一辈子地,见过太多荒年饿殍,听过太多“一亩千斤”的传说最后变成笑话。可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位毫无架子、满手是泥的萧太傅,听着他那些看似粗鄙却透着实在和自信的话,他心里那点怀疑,竟慢慢被一种微弱的希望取代。 忽然,王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萧战面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王老汉,您这是干啥?快起来!”萧战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王老汉却不肯起,抬起老脸,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大人!萧大人!老汉……老汉替这庄子上的老少爷们,替那些可能因为这粮食能活命的苦哈哈们,谢谢您了!” 他指着那片新栽的薯田,激动道:“不管这‘番薯’最后能不能成,能不能有您说的那般产量……就冲您这位贵人,能看得起咱们庄户人,能卷起裤腿跟咱们一起下地,能弄来这新粮种让咱们试……这份心,老汉就感激不尽!咱们庄户人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指望!这地,这藤,就是您给咱们的指望啊!” 他老泪纵横:“要是……要是这玩意儿真能不挑地、产量高,咱们庄子,往后就再也不用怕荒年,饿不死人了!娃娃们都能多吃一口饭……大人,您这是积大德啊!” 周围其他庄户,包括李铁头,都被王老汉的情绪感染,纷纷跪下,口称感谢。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最清楚粮食的分量。萧战带来的,不仅仅是几根藤蔓,更是一种活下去的新可能。 萧战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庄户,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盼和感激,心里也猛地一酸。他扶起王老汉,又示意大家都起来,清了清有些发堵的嗓子,大声道: “都起来!老子不爱看人跪!这红薯能不能成,还得靠咱们一起伺候!王老汉,各位乡亲,你们放心,这五亩地只是开始!只要这次试种成功了,老子保证,明年开春,咱们庄子上,所有能种的边边角角,都给老子种上红薯!种上花生!种上胡萝卜!让咱们的仓库堆满,让娃娃们的饭碗盛满!”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而充满希望的脸:“不光咱们庄子,只要成了,老子想办法,让更多地方的百姓,都能种上这玩意儿!不敢说让大家顿顿吃肉,但至少,混个肚儿圆,应该问题不大!这是老子萧战,给你们立的军令状!” “好!!” “谢大人!!” 庄户们激动地欢呼起来,声音在田野间回荡。李铁头使劲擦了擦眼角,吼道:“都听见大人说的了?往后这五亩地,就是咱们的眼珠子!谁要是伺候不好,我李铁头第一个不答应!” “对!当眼珠子伺候着!”众人轰然应诺。 夕阳西下,萧战才坐着板车,带着一身泥土和疲惫,但心情却格外舒畅地往回走。庄户们的期盼和那一片青翠的薯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或许,才是比在朝堂上扳倒几个政敌,更有意义的事情。 马车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二狗坐在他旁边,嘀咕道:“四叔,您今天可真是……一点体面都不要了。不过那些庄户,倒是真把您当自己人了。” 萧战靠在车板上,翘着二郎腿,哼了一声:“体面?体面能当红薯吃?老子当年在沙棘堡,饿急了草根树皮都啃过,知道一口粮食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这红薯要是真成了,比老子杀一百个贪官污吏都管用。” 他望着远处京城巍峨的轮廓,眼神深邃:“朝堂上斗来斗去,争的是权,是利。可这天下,终究是千千万万这些种地吃饭的百姓的。让他们吃饱穿暖,江山才坐得稳。那些皇子啊、贵妃啊,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有几个真正低下头,看看脚下的泥土,看看百姓的饭碗?” 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萧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他没有注意到,官道旁的一片小林子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他远去的板车,尤其是车上那几个已经空了的麻袋。 那双眼睛的主人,低声对旁边一人道:“看清楚了?萧战确实在庄子上种了那些海外带来的藤蔓?还亲自下地?” “看清楚了,大人。庄户们称那东西叫‘番薯’,说是海外仙粮,产量极高。萧战十分重视,划了五亩上好的坡地做试验田。” “哼,海外仙粮?产量极高?”阴鸷眼睛的主人冷笑,“宁王殿下虽然暂时失势,但也不能让老六和萧战这般顺风顺水!他们想靠这玩意儿收买民心,积累声望?做梦!去,找几个‘懂行’的人,过些日子,给那五亩‘仙田’,加点‘料’……” “是!” 板车吱呀声渐渐远去,林中的低语也消散在风里。田野间看似充满希望的生机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如同潜伏的毒蛇,悄然吐出了信子。影卫的调查似乎在接近核心。 第403章 夷人入京,技术狂潮 京郊小李庄,五亩红薯试验田已然是一片喜人的葱茏。藤蔓爬满了垄坡,心形的叶片在初夏的阳光下绿得发亮,长势比萧战预想的还要好。庄户们都说,这“海外仙藤”真是泼辣,插下去没几天就扎稳了根,眼见着一天一个样。 萧战今日又溜达了过来,照例是一身短打,裤脚沾泥。他正蹲在地头,跟王老汉研究一片叶子边缘有些发黄的藤蔓。 “老汉,您看这儿,是不是招虫子了?还是缺肥?”萧战指着那点黄斑问。 王老汉眯着老花眼,凑近看了看,又捏了点土搓了搓:“大人,不像虫咬。许是前几日那场急雨,这边垄沟排水稍微慢了点,有点淤了根。这玩意儿耐旱,但好像也不太喜涝。回头让铁头他们把这边的沟再疏通深些就好。” “有道理!”萧战一拍大腿,“还是您老经验足!这就叫‘实践出真知’!回头我就让他们弄。” 两人正说着,庄子管事李铁头连滚带爬地从庄口方向跑来,边跑边喊,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萧大人!京城……京城来人了!快马!说是大小姐回来了!还……还带着几个红头发蓝眼睛的、跟鬼似的夷人!已经到城门了,让您赶紧回去!” “什么?!”萧战“噌”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大丫回来了?还带着红毛夷人?几个?” “报信的是这么说的!三个!已经到永定门外了!”李铁头喘着粗气。 萧战瞬间眉开眼笑,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好!太好了!大丫办事就是牢靠!老子等这帮技术人才等得花儿都谢了!” 他立刻对王老汉和李铁头交代:“王老汉,这地您多费心,排水的事儿按您说的办!铁头,庄子上下给老子看好了,尤其是这五亩宝贝疙瘩,一根藤都不许少!老子回城接大丫去!” 说完,也顾不上换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庄子口栓马桩前,解开自己那匹惯骑的枣红马,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 “大人,您……您不换身衣裳?”李铁头看着他一身的泥土草屑,忍不住提醒。 “换啥换?接自家人,又不是去相亲!走了!”萧战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顺着土路就朝京城方向狂奔而去,扬起一路尘土,留下庄子上一群目瞪口呆的庄户。 王老汉望着绝尘而去的背影,咂咂嘴:“这位萧大人,行事真是……风风火火。” 旁边一个年轻庄户笑道:“王爷爷,您没听铁头叔说吗?大小姐带了会造厉害火器的红毛夷人回来!大人这是高兴坏了!听说那红毛夷人造的炮,一炮能轰塌半堵城墙呢!” “去去去,少嚼舌根,干活去!”李铁头呵斥道,但自己脸上也带着笑。大小姐平安回来,还带了大人心心念念的夷人,总是好事。 官道上,萧战伏低身子,策马疾驰。风呼呼地刮过耳畔,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 大丫萧文瑾是他最出色的侄女,东南船厂和与红毛夷人沟通的事务交给她后,她干得有声有色,不仅把船厂管理得井井有条,还硬是靠着一股钻劲和几次航行接触,学会了红毛夷人的语言,成了沟通的关键桥梁。 这次她亲自护送夷人入京,想必是有了重大的进展或收获。萧战早就对那个火炮工匠约翰心心念念,更渴望能得到更多海外技术。大夏在火器、造船乃至一些基础工艺上,与海外那些航海强国相比,确实存在差距。萧战深知,未来的竞争,不仅是朝堂权谋和陆地征伐,更是技术和海洋的竞争。 “驾!”他催马更快,恨不得立刻飞回城中。 路上行人商旅纷纷避让,有人认出是萧太傅,虽然衣着粗陋,但那匹神骏的枣红马和招牌式的混不吝骑姿做不了假,都是又惊又奇,指指点点。 “看!是萧阎王!跑这么急,出啥大事了?” 永定门外,已然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被守城兵丁拦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张望。实在是眼前景象太过稀奇。 只见城门洞附近,停着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还有十余名劲装护卫,都是睿王府和船厂的好手。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马车旁的三个身影。 当中一位,正是大丫萧文瑾。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湖蓝色骑装,外罩防尘披风,虽经长途跋涉面带倦色,但一双眸子依旧明亮有神,顾盼间带着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飒爽与干练。她正微微侧头,用流利而略显古怪的语言,对身旁几人说着什么。 而她身旁那三人,才真是让围观百姓倒吸凉气、议论纷纷的焦点。 那是三个身材高大、肤色白皙、发色或棕红或淡金的男子!最扎眼的是他们的头发和眼睛——头发卷曲,颜色如同晒干的胡萝卜或稻草,眼睛则是湛蓝或灰绿色,如同深山里的湖水!他们穿着与大夏风格迥异的紧身外套、马裤和长靴,身上还挂着些奇奇怪怪的金属工具和小皮袋。 “妈呀!真是红毛蓝眼!跟画儿里的夜叉似的!” “你看他们的鼻子,咋那么高?跟鹰钩似的!” “他们在说啥?叽里咕噜的,一句听不懂!” “萧大小姐居然能跟他们说话?真神了!” 三个红毛夷人显然对周围的围观和指点有些不适,神情略显局促,但看到萧文瑾从容镇定的样子,又稍稍安心。其中一人,正是萧战在信中多次提到的火炮工匠约翰,他年约四旬,手掌粗大,眼神专注,正努力听着萧文瑾的介绍,打量着京城的城墙和门楼,眼中不时闪过惊讶和评估的光芒。另外两人看起来年轻些,一个头发棕红卷曲,眼神灵动,不断打量着周围的建筑和器械(比如城门绞盘);另一个金发碧眼,身材更为魁梧,沉默寡言,但站姿沉稳,像是个干力气活的好手。 萧文瑾用夷语安慰他们:“约翰先生,安德烈先生,马克先生,不必紧张。这里是大夏的京城,很安全。我四叔……呃,萧大人马上就来接我们。他是一位非常……嗯,独特但很好相处的大人物,对你们的技术非常感兴趣。” 约翰点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磕磕绊绊的大夏话说道:“萧,小姐,信任。我们,看看,京城,伟大。” 看来他也在努力学大夏语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让开!都让开!萧大人回城!”前面开道的护卫高声喊道。 围观人群“哗”地一下分开。只见萧战骑着枣红马,如同一团火红的旋风,卷着尘土冲到了城门下。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萧战跳下马,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人群中的萧文瑾,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完全没了平日朝堂上的惫懒或算计,纯粹是看到亲人的喜悦。 “大丫!” “四叔!”萧文瑾眼睛一亮,脸上也漾开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萧战张开双臂,给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丫头一个结实的拥抱,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丫头!一路辛苦!没瘦,还精神了!不错不错!” 松开后,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萧文瑾,确认她全须全尾,这才放下心来,目光转向那三个如同鹤立鸡群般的红毛夷人。 三个夷人也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萧大人”。只见他身材高大挺拔,虽穿着一身沾泥带土的粗布短打,却掩不住一股久经沙场的彪悍精气神,脸上带着爽朗(或者说有点过于奔放)的笑容,眼神锐利而明亮,正毫无顾忌地、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上下扫视他们。 萧战在现代社会生活多年,对于白种人早已司空见惯。他甚至还能讲出几句简单的英语来与这些外国人交流沟通呢!因此当他再次看到眼前这群白人时,心中并没有丝毫的惊讶之情,相反地,他表现得异常随和亲切。只不过碍于现在的身份,只能适当的表现出一点点惊讶的形象,他走到白人们中间这头发跟草似的这眼睛跟玻璃珠似的,到底是人种不同,替我问声好! 萧文瑾忍着笑,低声用夷语快速翻译了一下萧战的话(当然,美化了一下措辞)。他们说的是阿拉伯语,萧战也听不太懂!约翰三人听了,表情有些古怪,但看到萧战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和热情,也放松了些,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 “四叔,别吓着客人。”萧文瑾嗔怪地拍了一下萧战的胳膊,然后正式介绍,“这位就是约翰先生,我们船厂的首席火炮顾问,对‘长管加农炮’的图纸完善和试制做出了关键贡献。” 约翰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用生硬的大夏语说道:“萧,大人。约翰,荣幸。大夏,京城,壮观。” “哈哈!好!约翰!老子早就想见你了!你的炮图,帮了大忙!”萧战热情地拍了拍约翰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约翰晃了一下,随即也咧嘴笑了起来,两人颇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这两位是约翰先生引荐的同乡,”萧文瑾继续介绍,“这位是安德烈先生,擅长船舶设计和大型机械构造。” 那个棕红卷发、眼神灵动的年轻人优雅地行礼。 “这位是马克先生,是优秀的锻造师和装配工匠,尤其擅长处理金属构件和复杂组装。” 金发魁梧的汉子沉稳地点点头。 “安德烈?马克?好!都是人才!欢迎欢迎!来大夏就算来对了!老子这儿正缺你们这样的人才!”萧战眼睛放光,仿佛看到了三座会移动的技术宝库,热情得简直要把人融化,“走走走,别在城门口杵着当猴儿看了!先回府!回府慢慢说!这一路辛苦,给你们接风洗尘!让你们尝尝大夏的好酒好菜!” 他大手一挥,示意手下安排马车和护卫,又亲自扶着萧文瑾上了其中一辆马车(完全无视了周围还在围观的百姓),自己则重新上马,兴致勃勃地护在马车旁,一副生怕宝贝跑了的模样。 队伍再次启程,穿过城门洞,进入繁华的京城大街。萧太傅带着红毛夷人招摇过市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半个京城,成了当日最轰动的新闻。 回到镇国公府,萧战立刻吩咐准备丰盛宴席,给大丫和三位夷人接风。席间,他全然不顾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停地问东问西,从海上的风浪、沿途见闻,到夷人国家的风土人情、技术水平,尤其是关于火炮改进、新式船舶、机械工具等方面,问得极其详细。 萧文瑾熟练地充当翻译,约翰三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杯大夏醇酒下肚,又见萧战是真心实意对技术感兴趣,而且提出的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并非门外汉,便也渐渐放开,开始比划着讲解起来。安德烈甚至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羊皮小本,画起了简图。 萧战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拍案叫绝:“妙啊!这个水密隔舱的想法好!多重桅杆配合不同风帆?有道理!锻铁工艺要配合鼓风机和特定燃料?记下来,都记下来!” 他越听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更强大的火炮守护海疆、更快捷坚固的舰船驰骋大洋、更精良的工具提高百工效率的场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萧战让人撤去残席,换上清茶,进入了更实际的议题。 “约翰,安德烈,马克,”萧战神色认真了些,通过大丫翻译,“你们远道而来,是客,也是我萧战请来的老师。我给你们最好的待遇,最大的支持,给你们专门的工坊,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只要大夏有的,我想办法给你们弄来!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把你们会的,觉得对大夏有用的东西,无论是造炮、造船、造机器,还是其他任何技艺,教给我们的人!和我们的人一起,做出更好的东西!让大夏的工匠,也能掌握这些本事!你们不是来打短工的,是来当先生的,是来一起干大事的!怎么样?干不干?” 约翰三人对视一眼,经过一路相处和今晚的交谈,他们对萧战的为人和诚意已有了解。约翰代表三人开口,语气郑重:“萧,大人。我们,远离家乡。你,尊重技术,给我们,机会,荣耀。我们,愿意,留下,教书,干活。一起,造,厉害东西!” “好!痛快!”萧战大喜,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欢迎三位加入!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有大肉一起吃,有好酒一起喝,有难关一起闯!” 众人举杯相庆,气氛热烈。 萧文瑾看着战叔与夷人相谈甚欢、眼中重新燃起如火般热情的样子,心中欣慰。她知道,战叔心里装着的不只是朝堂争斗,更有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的梦想。这些红毛夷人的到来,或许正是点燃新梦想的火种。 夜渐深,三位夷人被安排到精心准备的客院休息。书房内,只剩萧战和萧文瑾。 “大丫,这次真的立了大功。”萧战感慨,“不仅仅是因为带来了人,更因为你把事情办得漂亮,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战叔,是他们自己也有寻求新天地的想法。而且,咱们给的诚意和条件,确实打动他们。”萧文瑾微笑,“不过战叔,有件事我得提醒您。他们三人虽然愿意留下,但他们家乡的商船队,可能不久后也会循着贸易线索来到东南沿海。届时,可能会提出一些……关于通商口岸、贸易特权甚至传教的要求。如何应对,需要早做打算。” 萧战点点头,眼神深邃:“嗯,这是迟早的事。海禁国策,牵涉太多。不过,有了他们三个作为桥梁和示范,咱们至少能更清楚地知道海外的情况,也能掌握更多谈判的筹码。开放与否,如何开放,主动权得慢慢争过来。眼下……”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那五亩青翠的薯田和工坊里即将燃起的炉火,“先把地基打牢吧。有了粮,有了更好的火器和船,腰杆才能更硬。” 三位红毛夷人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水,激起的波澜远超萧战预料。好奇、惊惧、排斥、拉拢……各种势力暗流涌动。次日朝会,便有御史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弹劾萧战“私引外邦妖人入京,图谋不轨”、“亵渎华夏礼制”。而更多的目光,则投向了镇国公府旁边那座刚刚开始热闹起来、被萧战命名为“格物院”的新工坊。没有人知道,这几个红毛夷人带来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系列即将颠覆朝野认知的新事物、新思想,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激烈的冲突与机遇。与此同时,安华宫毒香案的调查,也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影卫似乎发现了关键性的证据,直指安贵妃与宫外势力的秘密联络渠道……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404章 睿王小鹿乱撞 睿王府书房,李承弘正皱着眉头看一份关于东南海防预算的奏报,上面还有户部那帮人惯常的扯皮推诿痕迹。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些蝇营狗苟的算计,比北境的刀光剑影更让人心烦。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小德子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喜气:“殿下,好消息!镇国公府那边传来信儿,萧大小姐回京了!今儿个上午到的,还带了几个红毛夷人,萧太傅亲自去城门接的,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府里了!” “文瑾姑娘回来了?”李承弘眼睛一亮,心头那点烦躁顿时烟消云散。他对这位萧战的侄女印象颇深。当年在东南船厂时,就展现出不同寻常的机敏,后来协助管理船厂和情报,更是干得有声有色。在东南几次重大决策中,她提供的情报和建议都起到了关键作用。虽然两人见面次数不多,但他能感受到这位姑娘的聪慧、果敢和对新生事物的敏锐。 “备马!去镇国公府!”李承弘几乎是立刻起身,也顾不上换下身上略显正式的亲王常服。 “殿下,您不先用过午膳……”小德子话没说完,李承弘已经大步流星走出了书房。 片刻后,睿王仪仗也顾不上了,李承弘只带着几名护卫,骑着马就直奔镇国公府。一路上,他脑海里闪过关于萧文瑾的种种信息,还有萧战偶尔提到的“大丫又捣鼓出什么新玩意儿”、“那丫头跟红毛夷人混得比老子还熟”等话语,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这个总是能带来惊喜和变化的女子,今日归来,不知又会带来什么新的见闻? 镇国公府前厅,气氛热烈。萧战正唾沫横飞地跟大丫萧文瑾讲着她离京这段时间,自己如何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如何在庄子上“推广仙藤”,如何又挫败了针对睿王的阴谋,当然,其中不免添油加醋,把自己描绘得英明神武、算无遗策。 大丫萧文瑾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关键提问,总能问到点子上。她今日并未更换繁琐的女装,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湖蓝色修身骑装,乌黑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绾了个单髻,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几缕碎发因风尘仆仆而垂落颊边,更添几分随性。她眉目清朗,眼神明亮而专注,长途跋涉的疲惫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勃勃生气和干练气质。 她正指着摊开在桌上的一卷海图,对萧战说着:“……所以四叔,约翰他们认为,如果我们的海船要远航,目前的船型在逆风行驶和稳定性上还需要改进。安德烈画了几个草图,关于三角帆和船底龙骨结构的,我觉得很有道理,回头拿给您看看。还有马克提到的一种新型滑轮组,用在起锚和帆索上,能省力不少……” 她语调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将复杂的船舶技术问题说得深入浅出,讲到关键处,手指在海图上虚划,眼神熠熠生辉,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自信而明亮的光晕里。 李承弘就是在这一刻,踏入了前厅的门槛。 通报声还没来得及响起,他的目光就越过厅中众人,一下子落在了那个站在桌边、正神采飞扬讲述着的女子身上。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褪色了。鼎沸的人声、萧战那粗豪的嗓门、甚至他自己前来的目的,都像隔了一层水雾。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一身骑装、英气逼人、言谈间仿佛有光芒流转的身影。 他见过太多的名门闺秀,或端庄娴静,或娇柔妩媚,或才华横溢。但从未有一人,像眼前的萧文瑾这般,将女子的清丽与男子的洒脱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她没有矫揉造作的姿态,没有刻意讨好的笑容,有的只是基于学识和阅历的从容自信,以及那股扑面而来的、如同山间清风、海上朝阳般的鲜活生命力。 李承弘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忘记了自己该有的礼数,忘记了出声招呼,只是怔怔地看着,心跳不知何时漏跳了一拍,又骤然加速。直到身后的护卫低声咳嗽提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 萧文瑾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停下讲解,抬眼望去。看到是睿王李承弘,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地绕过桌子,走上前来,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却毫无媚态: “民女萧文瑾,见过睿王殿下。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不卑不亢。 这一声,将李承弘彻底从恍惚中惊醒。他连忙上前虚扶,掩饰住那一瞬间的慌乱,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文瑾妹妹快快请起!是本王来得唐突,未及通传。听闻姑娘今日回京,一路辛苦,特来看看。姑娘不必多礼。” 他这才有机会近距离看清萧文瑾。她的皮肤因常年奔波在外,不似深闺女子那般白皙无暇,而是带着健康的光泽;眉眼清晰,鼻梁挺直,唇色红润;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此刻正带着一丝询问和礼貌的笑意看着他。 李承弘只觉得这双眼睛比任何宝石都更璀璨,看得他心头又是一阵悸动,竟有些不敢直视,连忙移开目光,转向萧战:“太傅,文瑾妹妹平安归来,还带了海外贤才,真是双喜临门。” 萧战早就把刚才李承弘那副“呆头鹅”模样看在眼里,心里撇了撇嘴,脸上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大大咧咧地招呼:“承弘来啦!正好正好!大丫刚说到关键地方,你也来听听!这海船改进啊,可是大事!对了,你吃了没?没吃正好一起,咱们边吃边聊!大丫这一路可没少吃苦,得好好补补!” “啊?哦,好,好。”李承弘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已经直起身、坦然站在一旁的萧文瑾。 萧文瑾对他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上座。” 宴席就设在前厅旁的花厅。萧战自然是主位,李承弘和萧文瑾分坐左右。三位红毛夷人则由二狗陪着在另一桌,语言不太通,但酒肉管够,倒也热闹。 席间,萧战自然是话最多的那个,吹嘘完自己的“丰功伟绩”,又开始追问大丫在东南的具体经历。 萧文瑾也不扭捏,从容道来。她说起船厂工匠们如何克服困难,试制新船;说起第一次见到红毛夷人大船时的震撼;说起如何靠着连比划带猜和慢慢学习,与约翰他们沟通;说起海上贸易的利润与风险,以及沿途所见不同港口的繁华与弊病;更说起海外诸国不同的风土人情、技术特长乃至政治制度。 她不仅描述现象,更能分析利弊,提出自己的见解。说到船厂管理,她条理清晰,奖惩分明;说到海外见闻,她眼界开阔,不乏深刻观察;甚至谈到一些初步的海外物产引进和作物试种设想,她也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做过不少功课。 李承弘起初还有些心思浮动,但听着听着,就被萧文瑾的话语彻底吸引。他发现自己这位“大侄女”的见识和格局,远非寻常女子甚至许多男子可比。她不仅懂实务,更有战略眼光;不仅关心技术,也思考经济与民生。她的很多想法,与他和萧战力图推动的改革方向不谋而合,甚至提供了更具体、更广阔的思路。 他渐渐忘了最初的那点悸动,完全沉浸在对话中,不时提出问题,与萧文瑾探讨。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海防聊到漕运,从海外作物聊到工匠技艺,从商税聊到民风。李承弘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那是一种超越性别、基于才华和见识的由衷钦佩。 “……所以,殿下,民女以为,未来之势,海权至关重要。闭门自守绝非良策,但如何开,开到什么程度,如何确保利在我朝,则需要步步为营,既要有魄力,也要有章法。”萧文瑾最后总结道,语气沉稳有力。 李承弘深以为然,感慨道:“文瑾妹妹所言,真知灼见,令本王茅塞顿开。以往只知陆上雄关,今日方知海上亦有万里疆场。姑娘之才,堪为国之栋梁。” 萧文瑾微微一笑,谦虚道:“殿下过誉了。民女只是将所见所闻据实以告,些许浅见,能对殿下有所助益便好。” 看着两人相谈甚欢,萧战在一旁啃着鸡腿,眼睛滴溜溜转,看看李承弘,又看看大丫,脸上露出一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得意和某种看好戏的促狭笑容。 宴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宾主尽欢。李承弘虽然意犹未尽,但身为亲王,不便久留,只得起身告辞。 萧战和萧文瑾送至府门。 “文瑾姑娘一路劳顿,回京后好生歇息。若有用得着本王之处,尽管开口。”李承弘对萧文瑾温言道,目光柔和。 “谢殿下关怀。殿下政务繁忙,也请保重身体。”萧文瑾落落大方地回应。 看着李承弘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远去,消失在街角,萧战这才用胳膊肘碰了碰大丫,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 “诶,大丫,瞧见没?老六今天很不对劲啊!” “四叔,您又胡说八道什么?”萧文瑾转过身,一边往府里走,一边无奈道。 “我胡说?”萧战跟在她旁边,模仿着李承弘刚才在门口发愣的样子,夸张地瞪着眼,“你刚没看见?他一进门,看见你,眼都直了!跟被雷劈了似的,杵在那儿半天没动弹!席间跟你说话那眼神,啧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老子认识他这么久,还没见他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 萧文瑾脚步不停,脸上却微微有些发热,嗔道:“四叔!您再乱说,我明天就回船厂去!殿下那是关心下属,赏识人才,哪有您想的那么复杂!再说了,人家是亲王,什么美人没见过?” “嘿嘿,美人见过不少,可像我家大丫这样又美又飒、能文能武、还能跟红毛夷人侃大山的美人,他肯定没见过!”萧战摸着下巴,一副老神在在的分析模样,“老子这双眼睛,看人准得很!老六这小子,八成是动心了!嗯,眼光不错,随我!” “四叔!”萧文瑾实在受不了他的调侃,跺了跺脚,加快脚步,“我不跟您说了!我去看看约翰先生他们安置得如何,还有带回来特产要给婶婶和弟弟妹妹们,我要去后院看看定邦和婶婶他们呢?”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看着大丫略带慌乱的背影,萧战嘿嘿直乐,但乐着乐着,笑容又慢慢敛去,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有些深沉。 老六对大丫有好感,这或许是件好事。大丫的优秀配得上任何人。但……老六是皇子,是注定要卷入最高权力漩涡的人。他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他个人的事,更是政治博弈的筹码。大丫虽然是自己侄女,睿王府的核心成员,但出身终究是硬伤。皇帝、朝臣、后宫……会如何看待? 若是两情相悦倒也罢了,怕就怕……这刚刚萌发的好感,会变成伤害大丫的利刃,或者成为别人攻讦老六的借口。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萧战挠挠头,感觉这男女之情,比朝堂阴谋还让人头疼。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点儿女情长的烦恼暂且抛开,心思又转到了正事上——红毛夷人带来的技术、安华宫的毒香案、还有庄子上那五亩宝贝红薯……哪一桩都不是省心的。 李承弘回到睿王府,坐在书房里,眼前却总浮现出萧文瑾讲述海外见闻时神采飞扬的模样,以及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他提起笔,想处理政务,却迟迟落不下去。最终,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镇国公府的方向,若有所思。而萧文瑾在整理资料时,也有些心神不宁,战叔的话在她心里泛起了涟漪。她并非对李承弘毫无感觉,那位年轻亲王的风度、见识和对她的尊重,都让她心生好感。但她也深知彼此身份的天壤之别。这份刚刚萌芽的、掺杂着欣赏与朦胧情愫的情感,是悄然绽放,还是被现实的风雨摧折? 第405章 热烈的追求 翌日上午,镇国公府的门房都快被堆满了。一抬抬系着红绸的礼盒、一匹匹光华流转的锦缎、还有装着海外珍玩和古籍善本的紫檀木匣,流水般送了进来,差点把前厅的过道都堵了。 领头的是睿王府的大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递上烫金礼单:“萧大小姐,这些都是我家殿下的一点心意,给大小姐接风洗尘,压压惊。殿下说,大小姐在外奔波劳苦,为朝廷、为船厂立下大功,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大小姐务必笑纳。” 萧文瑾看着那长得吓人的礼单,眉头就蹙了起来。礼单上写的可不是“薄礼”——“苏绣极品云锦十匹”、“南海明珠一斛”、“珊瑚盆景两座”、“前朝孤本《四海逸志》一套”、“西洋自鸣钟一座”……琳琅满目,价值不菲。 “王管事,这……太贵重了。文瑾愧不敢当。还请代为转告殿下,殿下的心意文瑾心领了,但这些礼物实在……”萧文瑾试图婉拒。 “哎哟,大小姐可别为难小的。”王管事连连作揖,“殿下吩咐了,务必送到。殿下还说,若大小姐不肯收,定是小人办事不力,要扣小人月钱呢!大小姐行行好……” 正推拒间,萧战打着哈欠从前院晃荡过来,看样子是刚从城外庄子看完红薯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他眯着眼瞅了瞅那堆得跟小山似的礼物,又拿过礼单扫了两眼,顿时乐了。 “哟呵!老六这是把王府库房搬空了一半吧?”他戳了戳那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云锦,“这料子,够给老子做十套戏服上台唱《霸王别姬》了!这珠子,晚上不用点灯了,搁屋里能当月亮使!” 萧文瑾无奈:“四叔!您就别添乱了。这礼太重了,不能收。” 萧战却没接她的话,又拿起礼单仔细看了看,尤其是“南海明珠”、“西洋自鸣钟”这几样明显是投其所好(知道大丫常跟海外打交道)的物件,再联想到昨天李承弘那副“呆头鹅”模样,他脸上的嬉笑渐渐收了起来,眼神变得有点玩味,又有点警觉。 他摸着下巴,凑到萧文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丫头,你说……老六这小子,该不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不对,这比喻不对……他该不会是……想拱咱家水灵灵的大白菜吧?” 萧文瑾脸一红,嗔道:“四叔!您越说越离谱了!” “离谱?”萧战一拍大腿,声音也忘了压低,“我看不离谱!这礼送的,已经不是赏识人才了,这他娘的是孔雀开屏——显摆加求偶啊!老子就说他昨天眼神不对!好小子,主意打到老子侄女头上了!” 王管事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这话是他能听的吗?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柱子。 萧战也不管他,摸着下巴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咧嘴一笑,对王管事说:“行了,东西放下吧。回去告诉你们殿下,礼,我们收了。他的‘心意’,我们也都‘明白’了。让他……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点咬牙切齿,又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王管事如蒙大赦,赶紧带人溜了。 睿王府这边,李承弘也有点坐立不安。既期待听到大丫收到礼物的反应,又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他故作镇定地在书房看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贴身太监小德子兴冲冲回来复命:“殿下,礼都送到了!萧大小姐一开始是推辞的,不过萧太傅出来后,就让收下了!太傅还说……还说让殿下‘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李承弘一愣,随即脸上有些发热。萧战那家伙,肯定是看出来了!不过……他既然让收下礼,是不是意味着……不反对? 小德子觑着主子的脸色,又小心翼翼补充:“奴才还听说……萧太傅当场就说,殿下这礼送得跟‘孔雀开屏’似的……” 李承弘:“……” 他扶额,萧战这张嘴啊!不过,他既然这么说,看来自己表现得确实太明显了。但……情之所至,难以自抑。萧文瑾那样特别又优秀的女子,他如何能不动心? 只是,这份动心背后,他也清楚隐藏着多少麻烦。自己的身份,朝野的瞩目,父皇的态度,甚至其他兄弟可能的攻讦……但他李承弘,从来不是畏首畏尾之人。既然心动,便要争取。只是,需要更讲究策略,不能给文瑾姑娘带来困扰和危险。 而在镇国公府后院,萧战正对着那堆礼物“评头论足”。 “啧啧,承弘这眼光还行,知道送点实用的。这珠子,回头给你镶个簪子,肯定好看!这自鸣钟,放你屋里,省得你看沙漏了。这书……《四海逸志》?这老六倒是会投其所好!”他一边翻捡,一边嘀咕,最后叹了口气,“丫头啊,老六这心思,现在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你怎么想?” 萧文瑾正在整理船厂的账册,头也不抬,语气平静:“殿下厚爱,文瑾感激。但文瑾一介民女,自知身份悬殊,不敢有非分之想。这些礼物,过于贵重,我会找机会退回一部分,或者折算成银钱,投入船厂公用。” “嘿!你倒是公私分明!”萧战乐了,但随即又正色道,“不过丫头,你别有压力。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在老子眼里,你比那些所谓的公主郡主金贵多了!老六喜欢你,那是他有眼光!但咱可不是整天待在深宫的女人,该端着还得端着!他要是真心,就得拿出真心实意的本事来,不是光靠砸钱就行!” 这时,萧战的妻子苏婉清端着一盘新做的点心走了进来,听到后半句,温婉一笑:“夫君,你又在这里撺掇文瑾。感情的事,讲究水到渠成,顺其自然便好。文瑾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知道该怎么做。” 她走到萧文瑾身边,将点心放下,柔声道:“文瑾,别听你四叔胡咧咧。睿王殿下……是个不错的郎君,但此事关乎你一生幸福,也牵扯甚广。无论如何,遵从你自己的内心。咱们萧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萧文瑾心中温暖,放下账册,握住苏婉清的手:“谢谢婶子,我明白的。” 从那天起,李承弘往镇国公府跑的频率陡然升高,理由花样百出,层出不穷。 今天是以“商讨东南海防与船厂协同”为由,送来一份他自己整理的沿海水文资料摘要;明天是“请教海外物产引进事宜”,带来几样新奇的海外种子样本(还特意说明是托人从皇家苑囿弄来的,不是送的礼);后天干脆是“偶得一本前朝海图,疑似与当前海防有关,特来与文瑾姑娘参详”…… 甚至有一次,他下朝后直接过来,说是“与太傅商议要事”,结果到了饭点,“恰好”萧战留饭,他就“却之不恭”了。席间,话题总是能被他不着痕迹地引到萧文瑾感兴趣的领域,然后专注地听她讲述,目光温和,偶尔提出见解,也颇为中肯。 萧战每次都看在眼里,一边扒饭,一边在心里吐槽:“商议要事?商议个屁!老子看你就是来蹭饭兼看人的!这小子,追起姑娘来脸皮还挺厚!” 府里的其他人们也渐渐看出了苗头。二狗跟三娃蹲在墙角嘀咕。 二狗:“看见没?睿王殿下这三天两头地来,眼珠子就差粘大姐身上了!” 三娃:“可不是嘛!昨天我还看见殿下在花园‘偶遇’大小姐,说什么请教兰花养护,咱大姐啥时候养过兰花?都不如我种的草药多,那几盆杂草还是我顺手扔那的呢!” 二狗憋着笑:“这就叫‘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呆子跟咱们大姐,还真是郎才女貌,挺般配!” 三娃点头:“就是身份差了点……不过有咱四叔在,谁敢说闲话?就是不知道大姐怎么想。” 四丫萧文瑜也跑来找姐姐八卦,眼睛亮晶晶的:“姐!睿王殿下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他每次来,跟你说话都特别温柔!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 萧文瑾敲了下妹妹的额头:“小丫头,整天瞎想什么?好好办你的《京华杂谈》去!” 四丫吐吐舌头:“我才没瞎想!我都听庄子上王老汉他们说了,连庄稼汉都看出来殿下对您不一般,说您是‘仙女下凡,连皇子都动心’呢!” 萧文瑾:“……” 连远在城外庄子上伺候红薯的王老汉,跟李铁头闲聊时都提了一嘴:“铁头啊,你说,睿王殿下最近咋老往咱大人府上跑?还总打听大小姐在不在?该不会是……嘿嘿,咱们庄上,是不是快有喜事了?” 李铁头瞪他一眼:“王老爹,这话可不敢乱说!主家的事儿,咱们少议论。不过……要真成了,倒也是桩美事。大小姐那样的好人,就该配最好的郎君。” 这一日,李承弘又“顺路”过来,说是有一份关于漕运与海运衔接的策论,想请萧战指正。萧战拿着那厚厚一沓纸,翻了个白眼,心里门清:指正个锤子!又是借口! 果然,聊了不到一盏茶功夫,李承弘就“不经意”地问:“太傅,文瑾姑娘今日可在府中?关于海船逆风航行的一些细节,我还想再请教她一番。” 萧战心里哼哼,面上却笑嘻嘻:“在呢,在后头花园看她那些宝贝图纸呢。你自己去找她吧,老子还得去庄子看看老子的宝贝红薯,没空招待你。” 李承弘如蒙大赦(自以为掩饰得很好),道了谢,便往后花园去。 萧战看着他略带急切的背影,摇头晃脑:“啧啧,年轻真好哇!” 花园里,萧文瑾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对着一幅新画的船舶线图凝神思考。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李承弘放轻脚步走近,一时竟不忍打扰这副静谧的画面。直到萧文瑾若有所觉,抬起头来。 “殿下?”她有些意外,随即起身行礼。 “文瑾妹妹不必多礼,是本王打扰了。”李承弘连忙摆手,目光落在石桌上的图纸,“姑娘又在研究船图?真是勤勉。” “殿下过奖,分内之事。”萧文瑾请李承弘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拿着的一卷书,“殿下这是……” “哦,这是本王偶得的一本前朝棋谱孤本,甚是精妙。”李承弘将书放在桌上,看似随意,实则手心有些冒汗。他酝酿了好几天,才想出这个不那么突兀的借口,“早就听闻姑娘棋艺精湛,连苏老先生都曾夸赞。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请妹妹赐教一局?” 萧文瑾看着他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本明显崭新的“前朝孤本”,心中了然,不由得有些好笑,又有一丝异样的触动。她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承弘: “殿下日理万机,既要处理政务,又要操心漕运海防,如今竟还有如此雅兴研究棋谱,甚至有空与文瑾对弈?真是让文瑾……受宠若惊。” 这话带着点调侃,李承弘脸上更热,但既然话已出口,也只得硬着头皮,目光恳切:“政务虽忙,但……与姑娘手谈一局的时间,总是有的。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见他如此坚持,萧文瑾也不再推拒,微微颔首:“既然殿下有此雅兴,文瑾奉陪便是。只是技艺粗浅,殿下莫要见笑。” 她吩咐侍女取来棋盘棋子。两人便在葡萄架下,清风徐来中,开始了对弈。 棋局上,萧文瑾落子果断,思路清晰,攻守兼备,果然棋力不俗。李承弘也收敛心神,认真应对。两人时而凝思,时而落子如飞,虽沉默居多,但气氛却有种难言的默契与和谐。李承弘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萧文瑾执棋的纤手和沉静的眉眼上,只觉得此刻时光,美好得不真实。 萧战其实根本没去庄子,他溜达到花园月门附近,扒着门缝偷看了好一阵,看着里头两人对弈的“和谐”画面,摸着下巴,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等到李承弘心满意足(虽然棋输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萧战才晃悠出来,一屁股坐在萧文瑾对面,捡起一颗棋子把玩。 “怎么样?老六这小子,棋品如何?有没有故意让你?”萧战挤眉弄眼。 萧文瑾正在收拾棋盘,闻言失笑:“战叔,殿下是堂堂正正对弈,何须相让?殿下棋力扎实,布局稳重,只是中盘一处略显急躁,才被我抓住机会。” “哟,评价还挺高!”萧战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丫头,跟战叔说实话,你觉得老六这人……怎么样?” 萧文瑾手上动作不停,语气依旧平静:“殿下仁厚睿智,勤政爱民,心怀社稷,是一位贤王。” “谁问你这个了!”萧战翻了个白眼,“老子是问,作为一个男人,你觉得他怎么样?他对你这心思,现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你就没啥想法?” 萧文瑾终于停下动作,抬眼看向萧战,清澈的眸子里一片坦然:“战叔,殿下是君,我是民。殿下厚爱,是文瑾的荣幸。但文瑾自知本分,眼下只想做好船厂和情报的事,协助殿下与四叔,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至于其他……”她微微一笑,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顺其自然吧。若真有缘分,也不是靠几次送礼、几盘棋局就能定的;若无缘分,多想也无益。” 萧战看着她这副过于冷静通透的模样,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这丫头,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不是不动心,而是把身份差距、可能的风险、乃至自己的感受,都看得太清楚,提前给自己划好了界限。 他拍了拍萧文瑾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丫头,别想那么多。什么君啊民的,在四叔这儿,你就是最好的姑娘,配得上任何人。老六要是真心,就得拿出能越过那些条条框框的诚意来。你只管做你自己,该干嘛干嘛。天塌下来,有四叔给你顶着!” 萧文瑾眼圈微红,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四叔。” 第406章 萧战的愤怒 睿王府今日的气氛,在知情者眼里,透着那么一股子不寻常的“殷勤”。 萧文瑾是应李承弘之邀,前来“指导”王府账房学习一种她从红毛夷人那里借鉴、又结合大夏实际改良的新式复式记账法。这理由冠冕堂皇,连萧战都挑不出毛病,但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非得跟着来“长长见识”。 结果,一进王府书房偏厅,萧战就觉得眼睛有点不够用。 厅内已然布置妥当,笔墨纸砚、算盘账册一应俱全,几名账房先生恭敬候着。而本该坐在主位听讲的睿王殿下李承弘,此刻却亲自在一旁的小几上摆弄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瓷质茶具,动作略显生疏但极其认真。 见他们进来,李承弘立刻放下茶壶,迎了上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萧文瑾身上,眼中的笑意和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文瑾姑娘来了,快请坐。一路辛苦。” 说完,才像是刚看到萧战似的,补充了一句:“太傅也来了,正好一起听听。” 萧战嘴角抽了抽,心里吐槽:听听?听个鬼!老子是来盯梢的! 接下来的场面,更让萧战看得眼皮直跳。讲学开始,萧文瑾站在桌前讲解要点,逻辑清晰,深入浅出。李承弘就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听得无比专注,那眼神简直黏在了萧文瑾身上,里面有欣赏,有钦佩,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慕。 更过分的是,讲到一半,萧文瑾停下喝了口水。李承弘见状,立刻起身,亲自端起那套他刚才摆弄了半天的茶具,走到萧文瑾身边,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文瑾姑娘,喝点热茶润润喉,这是今年新贡的庐山云雾,我亲自泡的,你尝尝。” 萧文瑾微微一愣,随即得体地接过,低声道谢:“谢殿下。” 李承弘就站在她身旁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低头抿茶,那眼神,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冰雪,连旁边的账房先生们都感觉到了不寻常,个个低头看账册,眼观鼻鼻观心。 萧战坐在后排,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亲自泡茶?端茶送水?老六你丫还是个皇子吗?你这副样子要是让你爹、让朝里那帮老古董看见,非得惊掉下巴不可!还有那眼神……萧战觉得自己拳头有点硬了。 好不容易熬到讲学结束,账房们行礼退下。李承弘又殷切地留萧文瑾“看看王府新移栽的几株海外奇花”,萧战立刻跳出来:“看什么花!庄子上红薯藤开花了比那好看!大丫,走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呢!” 李承弘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强留,依旧温文有礼地将他们送到府门口,目光一直追随着萧文瑾的马车远去。 回镇国公府的马车上,萧战憋了一路,脸黑得像锅底。萧文瑾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拿出小本子记录刚才讲学时账房们提出的几个问题。 “丫头,”萧战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点沉,“你四战叔说实话,老六那小子……是不是对你……” 他比划了一下,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是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我看他今天那眼神,恨不得把你揣兜里带走!” 萧文瑾放下笔,抬眼看向萧战,目光清澈坦然,没有丝毫扭捏,平静地点了点头:“嗯。他跟我说了。” “说……说啥了?”萧战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他心悦我,想以正妃之礼,迎娶我入睿王府。”萧文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 萧战瞬间炸了,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马车顶棚都好像晃了晃,吓得外面的车夫一哆嗦。“他真这么说?我拿他当兄弟,他居然想泡我侄女?!呸!是想娶我侄女?!这混账小子!老子跟他拼了!” 他气得在马车里直转圈(虽然空间有限),额头青筋都在跳:“不行!绝对不行!丫头,你千万别被他花言巧语骗了!皇室那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个镶金嵌玉的魔窟!吃人不吐骨头!你看看宫里那些女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再看看安贵妃,为了儿子都能给皇帝下毒!你这样的性子,去了那里,还不被人生吞活剥了?!” 萧文瑾看着萧战急赤白脸、暴跳如雷的样子,心里暖流涌动,知道他这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担心。她伸手拉住萧战的袖子,让他坐下。 “四叔,您先别急,听我说完。”萧文瑾声音依旧平稳,“我没答应他。” “啊?”萧战一屁股坐下,瞪着牛眼,“没答应?” “嗯。”萧文瑾点点头,“我跟他说了,我感谢他的厚爱,但我志不在此。我要管理龙渊阁和船厂,要研究海外技术,可能还要随船出海,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王府后院的天地,装不下我的志向。他的正妃,应该是能帮他稳定后方、协调内眷的贤淑女子,而不是我这样总想往外跑的。” 萧战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还好还好!我家丫头脑子清醒!没被那小子几句甜言蜜语就哄晕了头!对嘛!咱们大丫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能关在后宅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没劲!”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又提了起来,愁眉苦脸道:“可是……我看老六那架势,不像会轻易放弃的主儿啊。这小子,平时看着挺稳重,没想到追起姑娘来这么轴!他要是三天两头来纠缠,或者使点什么手段……” 萧文瑾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四叔,您放心。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殿下若是明理之人,自然会尊重我的选择。若他强求……”她顿了顿,语气微冷,“那他也该知道,我萧文瑾,不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船厂和《京华杂谈》的情报网,也不是摆设。” 萧战看着侄女这副沉着冷静、自有主张的模样,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欣慰的是她成长得如此出色,心疼的是她不得不早早考虑这些复杂的事情。 “好!有骨气!像老子的侄女!”萧战用力拍了一下大腿,“你放心,有战叔在,谁也别想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老六也不行!” 回到府中,萧战那股邪火还没完全消下去,脸色依旧不好看。苏婉清迎上来,一看这叔侄俩的表情,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 “这是怎么了?在睿王府受气了?”苏婉清温声问,递上热茶。 萧战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把茶杯重重一放,气哼哼道:“受气?老子是差点被气死!老六那小子,居然……居然跟大丫表白了!说要娶她做正妃!”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萧战亲口证实,苏婉清还是微微一惊,看向萧文瑾。萧文瑾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苏婉清沉吟片刻,握住萧文瑾的手:“文瑾,你自己怎么想的?此事……确实非同小可。” “婶婶,我回绝了。”萧文瑾简单说了自己的理由。 苏婉清松了口气,温柔道:“你做得对。婚姻大事,关乎一生,需得两情相悦,更需志趣相投。王府深似海,规矩重重,你若进去,怕是再难像现在这般自在。你能想清楚,最好不过。” 她转向萧战,“夫君,你也别太生气。咱们家大丫如此优秀,睿王殿下年轻,遇到心仪女子,情难自禁也是人之常情。关键看文瑾的态度和后续如何处理。” “我能不气吗?”萧战嘟囔,“感觉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被猪惦记上了,虽然那猪是头金猪……” 他这话把苏婉清和萧文瑾都逗笑了,气氛稍微缓和。 但这消息还是像长了腿,很快在府里核心圈子里传开了。二狗、三娃、四丫、五宝这几个骨干,凑在二狗屋里,展开了激烈(八卦)讨论。 二狗:“我的天!睿王殿下真跟大姐表白了?还要娶做正妃?这也太……太快了吧!” 三娃:“快啥快!殿下那心思,咱们早就看出来了!就是没想到这么直接!不过大姐拒绝了?厉害!不愧是咱们大姐!” 四丫兴奋得小脸通红:“我就说嘛!殿下肯定喜欢姐姐!不过姐姐拒绝得好!姐姐是要当女海贼王……啊不是,是要当女实业家的人!怎么能困在王府里!” 五宝比较冷静:“此事利弊参半。利在若真成事,殿下与四叔关系更紧密,势力大增。弊在大小姐恐受束缚,且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安贵妃、其他皇子乃至朝中清流,都会拿大姐出身做文章。大姐拒绝,虽是本心,却也避开眼前漩涡。只是,殿下是否会罢休,难说。需密切留意各方动向,尤其是宫里和朝堂反应。” 二狗点头:“五宝说得对!咱们得帮四叔和大姐盯紧了!” 萧战越想越不踏实,总觉得李承弘那小子不会轻易放弃。他这人,护犊子是出了名的,尤其大丫等于是他一手带大、悉心培养的,既是侄女,某种程度上也像女儿。想到她可能要被卷入皇室那种污糟地界,他就浑身难受。 当晚,他饭也吃不下,在院子里转了几十圈后,猛地一拍大腿:“不行!老子得找老六说清楚!不能让他再存着这份心思,耽误大丫!” 说走就走,他连马车都没坐,直接骑马,趁着夜色就奔睿王府去了。门房见是萧太傅,也不敢拦,连忙通报。 李承弘正在书房对着一份奏章出神,眼前却总是浮现萧文瑾白日里冷静拒绝他时的神情,心中怅然若失,又有些不甘。听闻萧战夜访,他心中一凛,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请太傅到偏厅,上好茶。”李承弘整理了一下心情,起身前往。 偏厅里,萧战背着手站着,没坐,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严肃,甚至有点黑。见李承弘进来,他也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 “太傅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李承弘先开口,示意萧战坐。 萧战没坐,开门见山,声音沉肃:“承弘,咱们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一起打过仗,斗过奸臣,也算过命的交情。我萧战是个粗人,喜欢直来直去。今晚来找你,就为一件事——大丫。” 李承弘心头一紧,面上保持平静:“文瑾姑娘?太傅请讲。” 萧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丫是我侄女,不瞒你说,我拿她当亲闺女疼的。她聪明,能干,有抱负,是我萧战的骄傲。我对她没别的要求,就希望她这辈子,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着,痛痛快快,自由自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皇宫,王府,那是天下最富贵,也最不自在的地方。规矩比牛毛还多,人心比墨汁还黑。大丫那样的性子,那样的志向,不适合那里。她今天拒绝你,理由说得很清楚了。我希望你,尊重她的选择。” 李承弘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他抬起头,看向萧战,目光复杂,有被理解的释然,也有未能如愿的苦涩,更有不容动摇的坚持。 “太傅,”李承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对文瑾姑娘的心意,是真的。绝非一时兴起,更非权衡利弊。我欣赏她的才华,钦佩她的见识,更……喜爱她那份独一无二的鲜活与坚韧。我知她志向高远,不愿困于后宅。我也从未想过要折损她的翅膀,将她变成笼中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李承弘,或许生来便在樊笼之中。但我所求,并非永远困守于此。文瑾姑娘所展现的海外世界,所推动的革新变化,正是我渴望为大夏带来的新气象。若她愿与我并肩,我岂会将她束缚于方寸之地?船厂、海贸、乃至更多她想做之事,我可以给她最大的支持,最广阔的平台。”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萧战:“太傅,我并非要强求。今日文瑾姑娘拒绝,我虽遗憾,但尊重。我只是希望,您和文瑾姑娘能明白我的心意。我并非视她为附属,而是视她为……可以携手同行、共览山河的知己与伴侣。这份心意,不会因为她今日的拒绝而改变。我会等,也会继续证明,我李承弘,配得上她的青睐,也能护得住她的志向。” 这一番话,说得坦诚而恳切,甚至带着少年人般的炽热与理想。萧战听得有些愣神,他没想到李承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小子,好像……不只是肤浅的见色起意? 但很快,萧战又清醒过来。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身份、朝局、后宫、舆论……哪一座不是大山? “承弘,”萧战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你说得很好听,老子差点都被你感动了。但是,光说不练假把式。你现在是亲王,将来可能……地位更高。到时候,你说的这些,还能算数吗?朝臣答应吗?皇帝答应吗?后宫那些女人答应吗?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他走到李承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大丫是我心头肉,我冒不起任何风险。你现在的情意,我姑且信了。但你要真想证明什么,就别再给她压力,让她安心做自己的事。时间还长,路还远。如果你真的非她不可,那就先把你眼前那一堆烂摊子收拾干净,把你自己的位置坐稳当,强大到能无视那些条条框框、能真正护她周全的时候,再来跟老子谈!” 说完,萧战也不等李承弘回答,转身大步离开,留下一句:“记住老子的话!在她自己改变主意之前,别再去打扰她!不然,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李承弘站在原地,望着萧战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不语。萧战的话像重锤敲在他心上,既有警告,也有一丝……微弱的许可?他知道,前路艰难,但萧文瑾的身影,已然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他不会放弃,但他也明白,萧战说得对,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大。 萧战回到府中,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李承弘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坚定和认真,这反而让他更担心。这小子万一钻了牛角尖…… 他晃悠到后院,看见萧文瑾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伏案工作的剪影。他叹了口气,这丫头,恐怕心里也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吧。 就在这时,五宝悄然出现,她现在接手夜枭,正式成为情报头子,五宝萧文玥脸色比白天更加凝重,递上一份密报:“四叔,两个消息。第一,影卫那边对内务府的暗查似乎引起了某些人警觉,今日内务府后院有异常动静,似在转移物品或销毁证据。第二,更麻烦的是,咱们派去盯着乾王余孽和那几个地痞的人回报,他们今晚有异动,纠集了二十多号人,带着火油和破坏农具,悄悄出城,方向……正是咱们小李庄!” 萧战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儿女情长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杀气猛地升腾而起! 红薯田!那些混蛋竟然真敢对他的宝贝红薯田下手!还带着火油?! “妈的!找死!”萧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神锐利如刀,“五宝,立刻通知二狗、三娃,带上家伙,点齐府里最能打的人!老子要亲自去会会这帮杂碎!敢动老子的田,老子把他们腿都打断种地里当肥料!” 夜色深沉,杀机四伏。萧战带着一队精锐杀气腾腾地冲出城门,直奔小李庄。而睿王府中,李承弘也收到了萧战夜访后府中精锐异动的消息,略一思索,便猜到可能与近日暗报中提及的、有人欲对萧战试验田不利的动向有关。他毫不犹豫,立刻点起王府亲卫,同样策马出城。与此同时,安华宫深处,安贵妃抚摸着那尊特制香炉,听着心腹宫女关于内务府可能暴露的汇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多方势力,因不同的目的,在这黑夜中向着京郊同一个地点汇聚,一场冲突已不可避免。 第407章 夜幕杀机,田间血战 小李庄在夜色中沉睡,只有零星狗吠和虫鸣。五亩红薯试验田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墨绿色,藤蔓茂盛,长势喜人,是庄户们大半年的心血,更是萧战和无数人眼中的希望。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咒骂打破。二十多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庄子侧面的土坡后摸出,手里提着木桶、麻袋,还有明晃晃的柴刀和短棍,甚至有人怀里揣着用棉布塞着口的小陶罐——那是火油。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绰号“黑皮”,是京城地下混混里有些名号的打手,得了乾王某个失势门人(不甘心主子倒台)的重金,接了这桩“糟蹋庄稼”的脏活。 “都听好了!”黑皮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凶光,“就那片地,看见没?长得最旺的那几垄!给老子把藤全砍了!根给老子刨出来!火油浇上去,烧他娘个干净!动作要快,干完立刻分散跑,老地方汇合!赏钱翻倍!” “黑皮哥,这地……好像是那位萧阎王的……”一个小混混有些怯。 “怕个鸟!”黑皮啐了一口,“乾王府虽然倒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出了事有人兜着!再说了,就是几亩破地,种了些海外杂草,毁了也就毁了,他萧阎王还能为这个把咱们全宰了?干活!” 一群亡命徒在金钱刺激下,恶向胆边生,纷纷举起手里的家伙,狞笑着扑向那片在月光下格外显眼的绿色田垄。 “咔嚓!”第一刀砍下,坚韧的红薯藤应声而断,汁液迸溅。 “呸!什么玩意儿,砍起来还挺费劲!” “快!多砍点!浇油!” 几个混混打开火油罐子,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他们正要将火油泼向被砍得乱七八糟的藤蔓和土地…… “住手!你们这群天杀的强盗!!”一声苍老却充满愤怒的嘶吼划破夜空。只见王老汉披着单衣,手里攥着一把粪叉,从田埂旁的窝棚里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惊醒的年轻庄户。 王老汉看到被糟蹋得一片狼藉的宝贝田地,眼睛都红了,不管不顾地就冲上去:“我跟你们拼了!这是救命的粮食啊!” “老东西,找死!”黑皮狞笑,示意手下,“挡住他!别耽误正事!” 两个混混挥舞着棍棒迎向王老汉。王老汉毕竟年迈,又气又急,哪里是这些壮汉的对手,几下就被打倒在地,粪叉也被踢飞。 “王老爹!”年轻庄户想冲上去救人,也被其他混混围住,棍棒交加,顿时头破血流。 “点火!快点火!”黑皮催促。 就在一个混混掏出火折子,准备引燃泼了火油的藤蔓时—— “咻——啪!”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穿了那混混拿着火折子的手腕!火折子掉在地上,瞬间被一只沾满泥点的靴子狠狠踩灭! “谁?!”黑皮大惊,猛地回头。 只见田垄另一头,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条沉默的身影。他们手持制式劲弩、铁尺、钩镰,穿着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眼神冰冷,如同盯上猎物的狼群。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如同阎罗,正是萧战! 他身后,是满脸煞气的二狗、三娃,以及一队从府中带出的精锐护卫和部分城管骨干。 “老子的地,老子的藤,也是你们这群杂碎能碰的?”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子,冻得人骨髓发寒。他一步步走上前,目光扫过被砍断的藤蔓、倒地的王老汉和庄户,最后定格在黑皮脸上,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黑皮心中一寒,萧阎王的凶名他岂能不知?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他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吼道:“萧……萧战!你别乱来!我们也是拿钱办事!识相的让开,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拿钱办事?办到老子头上来了?”萧战怒极反笑,笑声在夜色中格外瘆人,“还井水不犯河水?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知道,动了老子的逆鳞,是什么下场!” 他根本懒得废话,猛地一挥手:“除了那个领头的,其他敢还手的,往死里打!留口气问话就行!” “是!”二狗、三娃齐声怒吼,带着手下如同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 这些城管和护卫,平日里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又多是经历过沙场或街头实战的老手,哪里是黑皮手下这群乌合之众的地痞能比?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 弩箭精准点名,专射手腕脚踝,废其行动能力;铁尺和钩镰近身格斗,招式狠辣,专攻关节要害;棍棒交击,闷响声中夹杂着地痞们凄厉的惨嚎。 黑皮还想负隅顽抗,挥刀冲向萧战,却被三娃一记势大力沉的水火棍扫在腿弯,当场跪倒在地,被二狗一脚踩住脖子,动弹不得。 不到半盏茶功夫,二十多个地痞躺了一地,不是抱着断手断脚哀嚎,就是被打晕过去。火油罐子被打翻,刺鼻的液体流了一地,却再无半点火星。 萧战走到被扶起来的王老汉身边,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还好只是些皮肉伤和淤青。老老汉抓着萧战的手,老泪纵横:“大人……地……地毁了……” “王老爹,别急,藤砍了还能再长,人没事就好。”萧战安慰道,但看向那片狼藉的田垄时,心也在滴血。这些不仅仅是藤,更是希望和无数人的汗水。 他转身,走到被踩在地上的黑皮面前,蹲下身,捡起地上被砍断的一截薯藤,在黑皮眼前晃了晃,声音冰冷:“说,谁指使的?宁王哪个残党?给了你多少钱?怎么联系的?” 黑皮嘴还挺硬:“萧……萧战,你休想……啊!!” 他话没说完,萧战已经一脚踩在他被三娃打伤的腿弯伤口上,用力一碾!黑皮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老子没耐心跟你耗。”萧战语气平淡,却透着无尽的寒意,“说不说?不说,老子把你身上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种到这块地里,明年说不定能长出点人形何首乌,也算你为庄稼做了贡献。” 这血腥又诡异的威胁,配上萧战那毫无波澜的眼神,彻底击溃了黑皮的心理防线。他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交代了雇主——宁王府一个失势但心有不甘的詹事,以及接头地点和酬金数目。 萧战记下,对二狗吩咐:“把他和还能喘气的,都捆结实了,堵上嘴,带回府里地牢,分开审,核对口供。受伤的庄户,立刻请大夫来治,用最好的药。来几个年轻干活利索的,将地边的油和土都铲走,避免再引燃庄稼。王老爹,您受惊了,先去歇着,这里我来处理。” “是,大人!” 就在萧战指挥手下清理现场、处理伤员时,庄口方向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人数不少。 萧战眉头一皱,难道还有后手?他示意手下戒备。 很快,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举着火把冲进庄子,为首的正是睿王李承弘!他一身轻甲,腰悬佩剑,面沉如水,眼中带着焦急。看到田边一片狼藉和地上横七竖八的地痞,还有萧战等人,他才松了口气,但眉头皱得更紧。 “太傅!文瑾姑娘派人通知我庄子可能有变,你果然在此!情况如何?可有人受伤?”李承弘翻身下马,快步走来,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看到被砍毁的薯藤时,眼中也闪过痛惜和怒意。 萧战有些意外大丫会通知李承弘,但此刻也不是细问的时候,简单说了情况:“来了二十几个杂碎,想烧老子的红薯田,被老子收拾了。庄户受了点轻伤,田地毁了一些。领头的招了,是乾王府的余孽指使。” 李承弘闻言,眼中寒光大盛:“又是他们!贼心不死,竟用如此下作手段!”他走到那片被破坏的田垄边,看着断裂的藤蔓,沉声道:“此物关乎将来万民口粮,他们竟敢如此!太傅放心,此事本王必追究到底!那个詹事,跑不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王府侍卫长下令:“立刻带人,按萧太傅提供的线索,去将乾王府涉案詹事及其相关人等捉拿归案!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殿下!”侍卫长领命而去。 李承弘又看向萧战,语气诚恳:“太傅,此地善后和庄户抚恤,交由本王来处理吧。您奔波劳累,又动了肝火,先回府歇息。文瑾姑娘……也很担心您。” 萧战看了看李承弘带来的精干人马,又看了看确实需要收拾的烂摊子和受伤的庄户,点了点头:“行,这里交给你。不过老六,这事没完。乾王倒了,底下这些臭鱼烂虾还敢蹦跶,说明打得还不够疼!得让他们彻底记住这个教训!” “太傅所言极是。”李承弘郑重点头,眼中厉色不减。 萧战又看了一眼被毁的田地,心疼地咧了咧嘴,这才带着二狗等人,押着俘虏,骑马离开。 回到镇国公府,已是后半夜。府内却灯火通明,萧文瑾和苏婉清都未睡,在厅中等候。 见萧战带着一身夜露和淡淡血腥气回来,两人立刻迎上。苏婉清赶紧吩咐下人准备热水热汤。萧文瑾则仔细打量萧战,见他并无受伤,才松了口气,但眼中忧色未褪。 “战叔,庄子怎么样了?王老爹他们没事吧?”萧文瑾问。 “地毁了一些,藤砍了不少,不过根还在,还能救。王老爹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那帮杂碎被老子收拾了,老六带人善后,还去抓宁王府那个背后指使的詹事了。”萧战灌了口热茶,简单说道,随即看向萧文瑾,“是你通知老六的?” 萧文瑾点点头:“五宝报信说您带人出城后,我担心对方人多或有埋伏,想着睿王府亲卫精锐,或许能帮上忙,便派人去送了信。看来……是送对了。”她没说出口的是,得知萧战可能涉险时,她第一时间想到的能调动兵马、又能信任的助力,便是李承弘。 萧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这次李承弘来得及时,态度也坚决,确实帮上了忙,也表明了对大丫事情的重视(否则不会亲自带兵连夜赶来)。这小子,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这事没那么简单。”萧战沉声道,“乾王余孽狗急跳墙,敢动老子的田,恐怕不只是泄愤。他们是不是知道了这红薯的潜力?或者,是想通过激怒我,搅乱局势,给宫里那位(安贵妃)创造机会?” 苏婉清闻言,面露忧色:“夫君是说,他们可能与安华宫那边有联动?” “不排除这个可能。”萧战眼神深邃,“安华宫的案子,影卫查到了内务府,内务府今天有异动;乾王余孽今晚就对我的试验田下手……太巧了。说不定是那边察觉到危险,想制造混乱,转移视线,或者逼我们露出破绽。” 萧文瑾思索道:“若真如此,他们接下来可能还有动作。四叔,庄子的防卫必须加强。还有‘格物院’和约翰先生他们那里,也要提高警惕。” “嗯,明天就安排。”萧战点头,随即冷笑,“不过,他们想搅混水,老子偏要把水搅得更浑!敢动老子的命根子(指红薯田),老子就把他剩下的根须全刨出来!” 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既然对方出手了,那就别怪他趁机把事情闹大,把宁王残党和安贵妃的潜在联系,捅到明面上,逼皇帝和影卫加快动作! 翌日清晨,小李庄的田间还弥漫着淡淡的火油味和一丝血腥。被砍断的薯藤已经被清理,受伤的庄户得到了妥善医治和抚慰。李承弘派来的王府侍卫接管了庄子外围的巡逻,庄内气氛依旧有些紧张,但秩序井然。 京城之中,睿王府侍卫连夜捉拿乾王府涉案詹事及其数名党羽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没有大肆宣扬原因,但结合昨夜城外的动静(那么多兵马调动,瞒不过有心人),各种猜测已经开始流传。 而更隐秘的角落里,安华宫的心腹宫女正在向安贵妃汇报‘陈记窑货’可能暴露、以及乾王余孽行动失败反被捉的消息。 安贵妃抚摸着那尊鎏金香炉的手指微微发白,眼神阴鸷得可怕。她没想到萧战反应如此迅速狠辣,更没想到睿王李承弘会毫不犹豫地插手,还下了狠手抓人。这打乱了她“制造混乱、趁机处理隐患”的计划。 “废物!都是废物!”安贵妃低骂,胸口剧烈起伏。她感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萧战和李承弘,就是收网的人。 “娘娘,现在怎么办?内务府那边……”宫女颤声问。 安贵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必须断尾求生! “传话出去,‘陈记窑货’掌柜急病暴毙,店铺盘点歇业。所有可能牵连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安贵妃声音冰冷,“至于宫里……陛下这几日精神似乎好些了?把本宫库里那支三百年的老山参找出来,本宫要亲自给陛下炖汤,尽尽心意。”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疯狂,既然温和的手段可能失效,那就不妨再下点“猛药”。只要皇帝撑不到立储的那一刻,只要她的儿子还有机会……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一场针对红薯田的破坏,在萧战和李承弘的联手反击下被迅速扑灭,却彻底点燃了双方的战火。乾王残党遭到清洗,安贵妃一系被迫断尾,但困兽犹斗,反击只会更加疯狂。萧战准备借题发挥,将火烧向更深处的阴谋;李承弘坚定地站在了萧战和萧文瑾一边,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 第408章 风波后的恳谈 红薯田风波平息数日后,镇国公府后院的书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药草味萧文瑾正伏案核算船厂下一季的物料预算,算盘珠子在她纤长手指下噼啪作响,清脆而有韵律。 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李承弘。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些清朗书卷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忐忑。 “文瑾妹妹”他站定,声音温和。 “殿下。”萧文瑾放下笔,起身行礼,态度依旧恭敬却带着疏离,“殿下亲临,可是船厂或红薯田的事有了进展?” 李承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减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那些事自有章程,进展顺利。本王今日来……是有几句私心话,想对你说。” 萧文瑾眸光微动,引他到一旁客座坐下,亲手斟了杯清茶递过去,自己则坐回书案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摆出了倾听的姿态。 李承弘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乎在下定决心。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那夜在庄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看到被毁的田地,看到王老丈他们受伤,看到太傅雷霆之怒……我就在想,这不仅仅是一片庄稼,更是你们珍视的、寄托了希望的东西。如同……如同我幼时,在冷宫里偷偷养的那只断翅雀儿,明知它可能飞不高,活不久,却是我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一点慰藉和生机。” 他抬起眼,看向萧文瑾,目光坦诚而带着一丝深藏的脆弱:“文瑾姑娘,我知道,以我的身份,说这些话或许矫情。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李承弘,并非生来便是众星捧月的皇子。” 萧文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的生母,只是一个普通的采女,在我五岁那年便病逝了。”李承弘的语调平缓,却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只是眼底的暗影泄露了情绪,“她位份低,娘家也无甚势力。她走后,我便像宫里的一件旧家具,被遗忘在最偏僻的‘静思苑’。伺候的宫人见风使舵,克扣用度、冷言冷语是常事。冬天炭火不足,被褥单薄;夏日蚊虫肆虐,汤药敷衍,有时候还要被宫里的侍从欺负。”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兄弟们……呵,天家兄弟。大皇兄(宁王)母族显赫,自视甚高;二皇兄(安王)长袖善舞,身边从不缺簇拥。我这样无依无靠的,在他们眼中,怕是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宴席上,我的座位永远在最末,大多时候根本就没有资格参加宴席;骑射课上,我的马匹总是最劣;甚至读书时,太傅的目光也很少为我停留。” “那些年,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静思苑那棵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看日升月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我就在想,这皇宫很大,很华丽,可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我的温暖。这世上……是不是也没人真的在乎,李承弘这个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萧文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虽知天家无情,但亲耳听到一位皇子如此平静地剖白童年的孤苦,心头仍是被触动。她想起自己,虽幼年失怙,但有四叔抚养,有王奶奶照料,有虽然粗糙却真挚的关怀。而眼前这人,锦衣玉食之下,竟是如此漫长的冰冷与忽视。 “后来,是太傅……萧战,”李承弘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神亮了些,“他像一阵不管不顾的狂风,闯进了我的世界。他救我于霸凌之中,他教我兵书战策,也教我如何打架自保;他带我见识宫墙外的市井烟火,也告诉我百姓疾苦。他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影子,我可以有力量,可以做点事情。但我心底深处,那种不被人在乎、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其实从未真正消失。” 李承弘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萧文瑾脸上,那眼神变得专注而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倾慕。 “直到……我在东南第一次见到你,文瑾。”他的语气变得不同,有了温度,有了力量,“不是在宴席上,也不是在正式场合。是在你风尘仆仆带领沙棘堡众人到达东南船厂的那一刻,你穿着一身简朴的工装,头发就用布带束着,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站于高高的马车前,对着下面大声指挥,风雨吹得你衣袂翻飞,可你的声音那么清晰,眼神那么坚定,仿佛那狂风暴雨、那庞然大物,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眼中光彩流动:“那一刻,你身上有一种光芒,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力量。不是依附于父兄夫婿的柔光,而是你自己由内而外散发的、如同古树扎根大地、独自迎向风雨的那种强悍与生机。你独立,坚强,有自己的根和方向,不需要攀附任何人。” “后来,在龙渊阁,我看你处理堆积如山的账目、协调各方关系、与那些老油子般的工匠和商户周旋。”李承弘继续道,语气中满是赞叹,“你从容不迫,条理分明,既有原则又不失灵活。面对难题,你从不抱怨,总是第一时间寻找解决方法。面对赞誉,你也只是淡然一笑,继续做手上的事。我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仿佛没有任何困境能真正难倒你,没有任何枷锁能真正束缚你。” 他倾身向前,目光牢牢锁住萧文瑾,声音诚挚得近乎恳切:“文瑾,你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深处最渴望成为的样子——自由,强大,遵从本心,活得真实而精彩。你的存在本身,就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另一种活法。” 萧文瑾被他这一番肺腑之言说得心潮起伏。她从未想过,自己日常所做的一切,在一位皇子眼中,竟有如此分量。她能感受到李承弘话语中的真诚,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女子的爱慕,更是对一种生命状态的向往和认可。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听我说完,文瑾。”李承弘打断她,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明亮,“我今日说这些,不是要博取同情,也不是要让你觉得我可怜。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并非一时兴起,更非见色起意。我欣赏的、心悦的,是完整的你——你的才华,你的坚韧,你的独立,甚至你偶尔的固执和疏离。”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话:“所以,文瑾,我上次说想娶你为妃,绝非戏言。但我更要澄清的是,我想要你,绝不是要你放弃自己,折断翅膀,成为困守后宅、相夫教子的寻常王妃!”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想的,是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如果你愿意,睿王府的后院,从你入门那天起,便只会有你一人。我不会用宫规祖制、王妃职责来束缚你。龙渊阁和船厂,你可以继续管,甚至做得更大;你想研究海外技艺、引进新作物,我全力支持;你想出海看看,我可以调拨最好的船只护卫;你想做任何你觉得有意义的事,只要不危害家国,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尽我所能,为你扫清障碍,提供助力!” 他目光灼灼,带着少年人般的赤诚和属于亲王的担当:“我知道,这很难。朝野会有非议,父皇那里需要争取,其他势力会虎视眈眈。但只要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和我一起面对,我李承弘发誓,必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尊重你的选择,实现你的抱负。我想和你分享的,不仅是后宅的方寸之地,更是这宫墙外的广阔天地,是我们都想看到的、一个更好的大夏!”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又如同暖流,重重地击在萧文瑾心上。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明亮、神情恳切的男人,第一次有些失却了往日的从容。他给出的承诺,超出了她最乐观的想象。不是占有,是并肩;不是束缚,是支持;甚至承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在皇室几乎不可能的奢望。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这次深入的交谈,虽无第三人在场,但其引起的涟漪却迅速在镇国公府和睿王府内部扩散开来。 萧战是从苏婉清那里得知的只言片语李承弘离开后,萧文瑾罕见地独自在花园走了很久,被苏婉清看到并且开导了一下。他摸着下巴,咂咂嘴:“哟呵?老六这回是下血本了啊?连‘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话都敢往外蹦?这小子……要么是真心豁出去了,要么就是演技又精进了。” 苏婉清嗔他一眼:“夫君,我看睿王殿下此番不似作伪。他是真把文瑾放在了心上,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只是……前路确实艰难。” “艰难?何止艰难!”萧战哼了一声,“不过……要是那小子真能做到他承诺的一半,老子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考虑。”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开始飞快地盘算,如何利用这件事,在朝堂上争取更多利益,或者给老六设置更多“考验”。 而萧文瑾自己,则陷入了更深的思量。李承弘的真诚和承诺,她感受到了。那份并肩而立的邀约,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理智又在提醒她风险——皇室的漩涡、朝野的压力、未来可能的变化……还有,四叔的担忧。 她去找苏婉清谈心。苏婉清握着她的手,温柔道:“文瑾,婶婶是过来人。婚姻大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睿王殿下这番话,诚意十足,但承诺能否兑现,需要时间验证,更需要你们二人共同经营。你只需问自己,抛开身份地位、抛开所有顾虑,你心里……可有他?可愿与他一起,去面对那未知的、注定不平静的未来?” 萧文瑾沉默良久,没有回答,但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她知道,自己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来看清自己的心,也看清李承弘的决心。 第409章 御前剖白,皇帝助攻 养心殿内,药香袅袅,比前些时日淡了不少。老皇帝半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榻上,气色比毒香案发前红润了些,但眉宇间沉淀着更深的疲惫与审视。他正看着一份关于漕运新政推行的奏报,偶尔提笔批注。 下首,李承弘肃立一旁,看似在聆听父皇教诲,目光却有些涣散,神思不属,连皇帝问了句“漕粮改折银的比例,你以为如何?”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父皇恕罪,儿臣……方才走神了。”李承弘连忙请罪。 皇帝放下朱笔,抬眸仔细打量这个最近表现越发沉稳干练、此刻却明显心事重重的儿子。他挥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太监宫女。 “承弘,你最近有心事。”皇帝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阅人无数,何况是自己儿子。“与朝政无关,是私事。说来听听。” 李承弘心头一跳,知道瞒不过父皇锐利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角,跪在了御榻前。这个举动让皇帝微微挑眉。 “父皇明鉴,儿臣……确有一桩私心,辗转反侧,难以决断,更恐……有失体统,让父皇为难。”李承弘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犹豫和紧张。 “体统?”皇帝轻笑一声,带着些许玩味,“你如今也是亲王之尊,手握权柄,能让朕为难的私事可不多。说吧,是看上了哪家闺秀,人家门槛太高?还是惹了什么风流债,难以收拾?” “父皇!”李承弘脸上发热,连忙澄清,“并非风流债!儿臣……儿臣是真心悦慕一位女子,想娶她为妻,但……阻力重重。” “哦?哪家女子能让你这般为难?莫不是苏文清的女儿?还是英国公家的丫头?”皇帝饶有兴趣地问。 “都不是。”李承弘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是……萧战太傅的侄女,萧文瑾姑娘。” “萧文瑾?”皇帝捻须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旋即露出深思的神色,“龙渊阁和东南船厂的实际主事人,萧战那厮当亲闺女养的丫头……嗯,此女,朕有所耳闻。听说她协助萧战打理龙渊阁和船厂、沟通夷人,能力不俗,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他看着儿子眼中提到那女子时骤然亮起的光芒,心中已然明了八九分。“你上次遇袭,她能临危不乱协助应对;此女确有胆识才略。怎么,你真对她动了心思,想娶她做你的睿王妃?” “是!”李承弘回答得斩钉截铁,眼中再无犹豫,“儿臣此生,非她不娶!” 皇帝看着儿子那副如同护着珍宝般的神情,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有感慨,也有几分难得的促狭。 “非她不娶……年轻真好啊。”皇帝摇摇头,“萧战那混不吝的滚刀肉,肯定跳着脚反对吧?他是不是说皇家是火坑,他侄女进来就得被扒层皮?” 李承弘苦笑:“太傅……确实极力反对,认为皇宫王府不适合文瑾姑娘的性子,怕她受委屈。上次儿臣与萧文瑾见面时也表白过,可是她也不太赞同。” “他那是护犊子!萧战这人,对自家人那是掏心掏肺。”皇帝摆摆手,语气却并无责怪,“不过,他说的也不全错。我皇家媳妇,确实要懂得自我牺牲,识大体,寻常女子入皇家,确如进樊笼。但萧文瑾……恐怕不是能被轻易关住的雀鸟。”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着一种过来人(尽管他的“过来”更多是政治联姻)的狡黠光芒:“既然你心意已决,朕这个当爹的,也不能光看着。萧战那边,硬碰硬没用,得用巧劲。朕给你支几招,算是……朕的‘追妻心得’?” 李承弘愕然抬头,没想到父皇会说出这样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期待:“请父皇指点!” 皇帝捻着胡须,慢悠悠地道:“第一,也是最要紧的,要真正尊重她的志向。萧文瑾不是依附男子的藤蔓,她是能自己立起来的乔木。你想娶她,就不能只把她当王妃看,要看到她的才能和抱负。船厂、龙渊阁、甚至她感兴趣的其他事,你要支持,甚至要提供助力,让她觉得嫁给你不是束缚,而是如虎添翼,天地更宽。这一点,你说的上次跟她表白的说辞,朕听着倒还像点样子。” 李承弘连连点头。 “第二,光嘴上说不行,要让她看到你的诚意。这诚意不是金银珠宝,那些萧战不缺,那丫头也不看重。”皇帝眼中精光一闪,“你的诚意,是排除万难的决心和行动。朝野的非议,宗室的压力,这些是你该去扛的事,不能让她来分担。你要让她看到,你在为你们的未来扫清障碍,而不是让她来适应你现有的牢笼。” “第三,”皇帝竖起第三根手指,“搞定她的家人,特别是萧战!这厮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重情义。他对萧文瑾视如己出,你打动了他,就等于成功了一半。怎么打动?投其所好!他不是在乎那丫头快不快乐、自不自在吗?你不是承诺不束缚她吗?那就把承诺落到具体处,落到萧战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比如,你可以请旨,特准未来的睿王妃有参赞船厂、龙渊阁事务之权,甚至可以给予一定的独立权限。再比如,把对那丫头的安全护卫安排得妥妥当当,让萧战挑不出刺!让他觉得,把侄女交给你,不仅不会被欺负,反而能得到更好的保护和发挥!” 皇帝越说越顺,仿佛在布局一场精妙的战役:“还有,萧战的妻子苏氏,是个明理的温婉女子,可以多走动走动。萧战那厮,有时候也得听媳妇的。至于萧文瑾自己……她是个有主见的,你尊重她,支持她,剩下的,就看你们的缘分和你的本事了。” 就在皇帝面授机宜的同时,镇国公府旁边的“格物院”里,正是一片热火朝天又带点鸡飞狗跳的景象。 自约翰、安德烈、马克三位红毛夷人入住后,这里就彻底变了样。萧战大手笔划拨了一个独立的院落,按照他们的要求改造了工坊,配备了最好的铁砧、炉具、各种工具,还有从各地搜罗来的、在大夏工匠看来稀奇古怪的材料。 约翰虽然手臂还吊着(上次试验炮意外受伤),但精神头十足,正用他那口蹩脚但能沟通的大夏话,连比划带吼地指挥着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工匠,组装一台改良后的简易镗床(用于加工炮管内壁)。他对手艺的要求近乎严苛,一个微小的误差都能让他急得跳脚,然后结结巴巴地强调“圆!要非常圆!光滑!像镜子!” 安德烈则一头扎进了船舶模型室。他结合大夏现有的船只设计,已经画出了好几版改进草图——关于更符合流体动力学(他当然不这么说,只会比划“水走得顺”)的船底,关于可以灵活调整角度以更好利用不同风向的三角帆组合,甚至还设计了一种用于近海防御的小型快速桨帆战船。他经常拉着船厂派来的老工匠讨论到深夜,双方语言半通不通,却能在图纸和模型前激烈“争吵”,然后互相拍着肩膀大笑。 马克是动手能力最强的。他不仅改进了锻造炉的鼓风装置,提高了炉温,还带着工匠们尝试用不同的铁碳比例打造更坚韧、更有弹性的钢材。他设计了几种新型的扳手、夹具和起重滑轮,大大提高了工坊的工作效率。他还对萧战从波斯带回来的那些简易机械充满了兴趣,拆了装,装了拆,试图弄懂原理。 当然,文化冲突和笑料也层出不穷。约翰他们对筷子始终使用不熟练,吃饭时场面常常很“壮观”;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大夏工匠中午一定要“眯一会儿”(午休);安德烈第一次见到烟花时,吓得差点拔出随身的短剑,以为是遭受了火炮袭击……但这些小小的摩擦,都在共同钻研技术的热情和萧战“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的实用主义态度下化解。 萧战隔三差五就来“视察”,美其名曰关心“技术转化进度”,实则也是来开眼界。他看着那些日渐成型的改进工具、看着更精良的零件被加工出来、听着安德烈兴奋地讲解新船型的优势,心里乐开了花。这些红毛夷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几项具体技术,更是一种不同的思维方式和追求精确、注重效率的工匠精神,这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格物院”里的每一个人。 养心殿内,皇帝传授完“攻略”,看着儿子若有所思、跃跃欲试的样子,神色又渐渐严肃起来。 “承弘,朕教你这些,是希望你得偿所愿。但有些话,朕必须说在前头。”皇帝沉声道,“萧文瑾这样的女子,犹如一柄绝世名剑,锋芒毕露,光华璀璨。她能助你劈荆斩棘,也可能伤到你,甚至让你不得安宁。” 李承弘神色一凛:“父皇的意思是?” “她的才华和独立性,注定她不可能像寻常王妃那样,安于后宅,相夫教子,打理内务,为你维系与各家的关系。”皇帝缓缓道,“娶了她,你的后院,很可能不会像其他王府那样‘和谐安稳’。她会继续在外奔波,会有自己的事业和交际,可能会引来非议,可能会让你面对更多朝堂上的攻讦。你的正妃若常抛头露面,与工匠夷人为伍,甚至出海远航,那些言官清流的唾沫星子,就能淹了你。” 他看着儿子:“这些,你想过吗?你能承受吗?你的睿王府,准备好迎接这样一位与众不同的女主人了吗?” 李承弘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退缩:“父皇,儿臣想过。正是因为想过,才更确定非她不可。儿臣想要的,不是一座死气沉沉、只有规矩体统的王府。儿臣想要的伴侣,是能与我心意相通、并肩前行的同行者。文瑾姑娘的才华和志向,或许会带来非议和麻烦,但她能带来的助力和视野,是十个、百个‘安稳’的后院也比不上的。至于那些非议……”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儿臣若是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让她因嫁给我而折翼,那这亲王之位,不要也罢!” 皇帝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眼中神色复杂,有审视,有担忧,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好,既然你已想清楚,朕便不再多言。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皇帝摆摆手,“去吧。按朕说的,先去搞定萧战。那厮虽然混不吝,但也是个明白人。至于其他阻力……等你过了萧战那关,朕再酌情看看。” “儿臣谢父皇!”李承弘重重叩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希望。 李承弘斗志昂扬地离开皇宫,开始筹划如何“攻克”萧战这座堡垒。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影卫统领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养心殿。 “陛下,安华宫那边,有异常。”影卫统领低声道,“安贵妃近日频繁召见太医,索要的药材中,有几味与先前‘九和香’中查出的‘幻心草’有相辅或相克之效。” 皇帝的眼神骤然冰冷,方才那点因为儿子而产生的温情瞬间消失殆尽。他手指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安氏……果然贼心不死,还想垂死挣扎,甚至想搅浑水?”皇帝声音森寒,“继续盯紧!收集所有证据!” 第410章 皇子苦恼,温婉军师 睿王府书房,李承弘眉头拧成了疙瘩,对着面前摊开的海防布防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萧战那油盐不进、吹胡子瞪眼的反对态度,像一堵厚厚的城墙横亘在他和文瑾之间。按父皇的指点,他知道得先“攻克”萧战,可这第一关就硬得硌牙。 “殿下,萧太傅府上苏夫人派人送了新制的荷花酥来,说是给殿下和苏文清苏大人尝尝鲜。”贴身太监小德子端着一碟精致点心进来,轻声禀报。 苏夫人?苏婉清?李承弘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啊!萧战那厮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自家夫人那是言听计从,至少表面上十分尊重。而且苏夫人性子温婉明理,对大丫也极好,或许是个突破口! 他立刻换了身常服,只带两个护卫,提着两盒上好的血燕和几匹适合做夏衣的轻薄云锦,亲自登门拜访镇国公府,美其名曰“感谢苏夫人赠点心意,顺带请教些府中事务”。 苏婉清在花厅接待了他,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得体。 寒暄过后,李承弘挥退左右(苏婉清也让侍女退下),这才露出几分年轻人的局促和苦恼,对着苏婉清深深一揖:“师娘,今日冒昧来访,实在是……心中有难处,想请师娘指点迷津,不,是救命!” 苏婉清被他这声“师娘”和夸张的“救命”弄得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温声道:“殿下快快请起,折煞臣妾了。殿下说的,可是文瑾的事?” “正是!”李承弘直起身,脸上满是诚恳和无奈,“我对文瑾姑娘的心意,天地可鉴。父皇那里……也已默许。唯独太傅他……”他叹了口气,“太傅坚决反对,认为皇室是火坑,文瑾姑娘进来必定受委屈。可我是真心想待她好,想与她并肩,绝无折损她羽翼之心。师娘,您最是明理,又与太傅和大丫亲近,可否……帮帮我,劝劝太傅?” 苏婉清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茶壶,为李承弘续了杯茶,动作优雅舒缓。 “殿下,”她放下茶壶,声音柔和如春风,“您可知,夫君为何如此反对?” 李承弘道:“太傅是怕文瑾受皇室规矩束缚,受委屈。” “这是一方面。”苏婉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更深一层,是因为夫君心疼大丫那孩子。文瑾她……自幼父母双亡,是夫君将她们兄弟姐妹当亲生的一样养大。教她识字,教她本事,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长成如今这般出色模样。在夫君心里,大丫不仅仅是侄女,更像是他生命的延续和寄托。他护着她,就像老母鸡护着小鸡崽,恨不得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给她撑起一片永远晴朗的天。” 她看向李承弘,目光清澈而带着洞察:“所以,殿下,夫君的反对,不是针对您个人,甚至不完全是对皇室有意见。他是怕,怕他小心翼翼呵护了这么多年的宝贝,交到别人手里,会受一丁点委屈,会失去那份他拼尽全力才为她争来的自在和快乐。这种心情,或许只有为人父母者,才能深切体会。” 李承弘闻言,心头震动。他之前只觉萧战蛮横护短,此刻才更深切地体会到那份沉甸甸的、近乎笨拙的关爱。他郑重道:“师娘,我明白太傅的苦心。我向您保证,若得文瑾为妻,我必珍之重之,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我更不会将她困于后宅,她的志向才华,我会全力支持。” 苏婉清微微一笑:“殿下的诚意,我看在眼里。文瑾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有自己的主意和判断,未必会全然听从夫君的安排。她若真心认定了殿下,夫君那边……怕是也拗不过她。” 这话让李承弘心中又燃起希望:“那师娘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苏婉清笑容温婉,话却留有余地,“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日子也是他们自己过。我能做的,便是在夫君气头上时,帮忙劝解几句;在文瑾需要时,给她一点过来人的建议。至于最终如何,还得看殿下您自己的诚意和行动,以及……文瑾自己的心。”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夫君性子虽直,却也最重实绩。殿下与其在这里苦恼,不如做些让夫君看得见、能放心的事。” 李承弘若有所思,重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师娘指点,承弘明白了!” 就在李承弘寻求场外援助时,“格物院”里正上演着一出“文化融合”的轻喜剧,同时也潜藏着一丝不和谐的音符。 院子中央,约翰正对着一个刚用新镗床加工出来的炮管雏形大发雷霆,手臂上的绷带随着他激动的挥舞而晃动:“不!不行!这个角度,偏差了,零点零三……用你们的话说,一根头发丝!但是不行!炮,要完美!炸了,砰!” 他做了个夸张的爆炸手势,吓得旁边的小学徒一哆嗦。 安德烈在一旁的沙盘边,正用木条和布片模拟他的新帆装,试图向几个老船匠解释在不同风向下的受力变化,双方比划得热火朝天,鸡同鸭讲却乐在其中。 马克则蹲在锻造炉旁,和铁匠头子研究一块新淬火出来的钢锭,用手势和几个简单的词汇讨论着硬度和韧性的平衡。 一切看似混乱而充满活力。然而,在堆放物料的后院角落,一个负责搬运杂物的年轻杂役,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他叫王小栓,是前不久才被招进来的,手脚还算麻利。此刻,他正将几桶标注着“防蚀脂”的物料搬进仓库,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约翰他们工作的主工坊方向,尤其是在那门正在被反复检查的试验炮上停留片刻。 “栓子,发什么呆呢?赶紧搬完了去帮马克师傅拉风箱!”工头路过,喊了一声。 “哎,好嘞!”王小栓连忙应声,低下头,加快了动作。没人注意到,他搬动其中一个桶时,手指在桶盖边缘一个不显眼的刻痕处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是夜,镇国公府后院的葡萄架下,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瓜果。萧战没像往常那样瘫着或翘着腿,而是坐得笔直(对他而言),脸色在月光和灯笼光下显得有些严肃。 大丫萧文瑾坐在他对面,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葡萄叶,知道四叔要跟她谈什么。 “丫头,”萧战先开口,声音是少有的低沉和认真,“四叔今天不跟你绕弯子。老六那小子,是不是又来找你了?跟你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吧?” 萧文瑾点点头,坦然道:“是。他说了很多,关于他的心意,关于他的承诺。” “承诺?”萧战嗤笑一声,但笑容里没多少讥讽,更多的是担忧,“男人的承诺,在热乎的时候,能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可丫头,你不是普通的女子。你是能在龙渊阁指挥千百工匠、让他们心服口服的萧大管事;是能在海上跟红毛蓝眼的夷人谈生意、不落下风的萧老板!你的天地,在广阔的工坊里,在无垠的大海上,在风起云涌的朝堂外!不是一个四四方方、抬头只能看见一片天的王府后院!” 他倾身向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疼惜:“四叔看着你长大,看你像棵小树苗一样,一点点抽枝发芽,顶着风霜雨雪,长得比谁都挺拔,比谁都茂盛。四叔为你骄傲!老子就乐意看你在外面呼风唤雨,做你想做的事,活成你自己最牛的样子!可你要是进了那王府,就算老六现在说得天花乱坠,以后呢?规矩要不要守?宫里的娘娘们要不要应付?其他王妃诰命们的眼色要不要看?那些宗亲老顽固的唾沫星子,能不能躲得开?”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到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样,想去船厂就去船厂,想跟夷人谈图纸就谈图纸,想出海看看就出海看看吗?恐怕连出个门,都得一堆人跟着,一堆规矩等着!那还是你吗?那还是我萧战养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大丫吗?” 月光下,萧战的眼睛有些发红。他不是在发脾气,而是在倾诉一个老父亲(虽然他不承认)最深切的恐惧——害怕自己珍视的珍宝,被世俗的框架磨去光芒。 萧文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受到四叔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和担忧。她的眼眶也微微发热。 等萧战说完,喘着粗气停下来,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四叔,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甚至想得比您可能还多,还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上萧战焦虑的眼睛:“我知道皇室规矩多,知道会有人非议,知道前路可能很难。但是四叔,李承弘他……他不一样。” 她想起李承弘对她说的那些话,关于她的光芒,关于并肩而立,关于支持她的志向,眼神变得更加柔和而有力:“他亲口对我说,他喜欢的,就是现在这样的我——独立、坚强、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说他不要我改变,不要我折断翅膀去适应那个笼子。他说,如果我觉得王府是笼子,他就想办法和我一起,把那笼子拆了,或者,带我一起飞到笼子外面更广阔的天上去。”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赖:“他说,他的后院,可以只为我一人敞开。我可以继续管龙渊阁和船厂,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他说那些非议和阻碍,是他该去面对和扫清的事,不是我的责任。” 萧文瑾站起身,走到萧战面前,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将头轻轻靠在他结实的膝盖上,声音有些哽咽:“四叔,我知道您疼我,怕我受委屈。可就是因为您把我养得这么好,教了我这么多本事,给了我这么硬的腰杆和这么亮的眼睛,我才更知道我想要什么,更不怕去争取什么。”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泪痕,眼中却闪着璀璨如星的光芒:“他说他喜欢这样的我。而这样的我,也想试着去相信一次,去争取一次。就算前路有风有雨,有唾沫星子,那又怎样?” 她握住萧战粗糙的大手,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那我就用我的实力,我的船厂,我的龙渊阁,我为大夏做的实实在在的事,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统统闭嘴!” 萧战看着侄女眼中那熟悉的、混合着聪慧、坚韧和初生情愫的光芒,感受着她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想再反驳,却发现那些“为你好”的担忧,在侄女如此清晰的自我认知和坚定的选择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良久,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担忧,却也有一丝释然和……骄傲。他反手用力握住萧文瑾的手,另一只大手胡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把她的发髻都揉乱了,声音闷闷的: “臭丫头……翅膀硬了,管不了了……随你吧!不过老子丑话说在前头,他老六要是敢让你受一丁点委屈,老子管他是不是皇子,照样揍得他满地找牙!还有,就算你嫁了,镇国公府永远是你娘家,想回来随时回来!船厂、龙渊阁,谁也别想从你手里夺走!听见没?” 萧文瑾破涕为笑,用力点头,扑进萧战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听见了!谢谢四叔!” 萧战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嘴里嘟囔着“多大了还撒娇”,眼圈却更红了。 叔侄俩在月下达成某种程度的和解时,却不知暗处正有一双眼睛,透过“格物院”外围树林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院内依稀的灯火。 那身影如同融于夜色,气息几近于无。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工坊、仓库,最后停留在后院那排堆放物料的简易棚屋处,尤其是在王小栓傍晚搬进去的那几桶“防蚀脂”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片刻后,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在皇宫深处,影卫统领正在向皇帝汇报。 “……安贵妃私购毒蕈之事,线索已通过‘陈记窑货’一个幸存老匠人之口,间接透给了萧太傅安插在民间查案的人。萧太傅那边应该很快会得到消息。”影卫统领低声道,“另外,皇后娘娘安插在‘格物院’附近的一个眼线,也‘偶然’发现了安贵妃的人与院中一个叫王小栓的杂役有过接触的痕迹。皇后娘娘那边,似乎已经起了疑心,正派人暗中调查安贵妃是否想借睿王婚事搅局,甚至陷害她。” 皇帝闭目养神,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嗯。萧战得了线索,必不会善罢甘休。皇后起了疑心,安氏想再借她之力就难了。不过……”他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安氏竟能将手伸到‘格物院’?那个王小栓,什么来历?” “正在详查。初步看,是京城本地人,家世清白,父母早亡,独自过活,此前在几家商铺做过短工,无异常。一个多月前通过正常招募进入‘格物院’做杂役。” “无异常?”皇帝冷笑,“无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继续查,挖深点。看看他背后,除了安氏,还有没有别的影子。‘格物院’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是!” 萧战虽然松口,但忧虑未消;李承弘获得“师娘”点拨,准备用行动证明;萧文瑾坚定了自己的选择。然而,安贵妃的毒手似乎并未停歇,甚至伸向了象征技术希望的“格物院”。“格物院”内,约翰等人决定对修复后的试验炮进行最后一次关键测试,王小栓被安排去仓库领取最后一批测试用的“标准防蚀脂”。 第411章 朝堂扯皮,京郊生机 金銮殿内,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气压。江南数道今夏大旱的急报如同雪片般堆在御案上,户部钱尚书正在声情并茂地诉苦: “……陛下!江南乃鱼米之乡,赋税重地,此番大旱,波及三州十一县,稻田龟裂,禾苗枯死,秋收无望已成定局!据各州县初步估算,今岁漕粮入库恐不足往年六成!如今京城仓廪虽还算充盈,但需赈济灾区、维持边关、供给百官宗室……这缺口,如何填补?臣恳请陛下,速下旨意,严令各地节度使、转运使,务必竭力筹措,加征……” “加征?还加征?!”不等他说完,一位出身江南的御史就跳了出来,脸红脖子粗,“钱尚书!江南百姓已然遭灾,食不果腹,流离失所者众!此时不加抚恤,反而还要加征?这是要逼反百姓吗?!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减免税赋,组织百姓自救!” “自救?拿什么自救?”兵部一位官员冷哼,“粮从何来?赋税减免,边军粮饷、朝廷用度从何而出?难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边关?让百官停俸?” “那就缩减用度!宫中用度、宗室开销,是否可以……” “荒谬!天家体统岂容轻废?!”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江南饿殍遍野?” “可以调湖广之粮……” “湖广今春亦有水患,自顾不暇!” “那……那可以向蜀中……” 朝堂之上,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文官们引经据典,互相攻讦;武将们皱着眉头,担心军粮;户部的哭穷,地方的诉苦,清流的骂官……像一锅煮沸的粥,却煮不出半点解决实际问题的米粒。 龙椅上的皇帝,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比谁都清楚粮食问题的严重性,但也比谁都明白这群臣子扯皮推诿的本事。 而此刻,京郊小李庄,却是另一番景象。 夏末的阳光依然炽烈,但已带上了一丝初秋的爽利。五亩试验田里,红薯的藤蔓爬满了垄坡,绿油油一片,长势极为旺盛,几乎看不到下面的泥土。旁边专门划出的一小块花生地,叶子已经开始微微泛黄,这是成熟的信号。 萧战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比较利落的棉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正蹲在地头。王老汉、李铁头,还有庄子上几乎所有能脱开手的男女老少,都围在田边,眼神热切又带着忐忑。 “大人,您看这藤,长得忒旺了!老汉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能长的藤子!”王老汉搓着手,激动地说。 萧战没说话,伸手扒开一株红薯根部茂密的藤蔓,露出下面的泥土。他用手小心地刨开松软的土层,渐渐地,几个沾着新鲜泥土、紫红色外皮、拳头大小的块根露了出来! “嗬!”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萧战小心地将那几个红薯完整地挖出,捧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红薯个头不算特别大,形状也不太规则,有的圆滚滚,有的略长,表皮颜色有深有浅,还带着些须根。品相嘛……比起他记忆里那个世界经过多年优选培育的品种,自然是差远了。但在这个时代,在这样一块原本贫瘠的坡地上,能结出这样饱满的果实,已经是奇迹! “嗯,差不多到时候了。”萧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露出了笑容,“藤子还绿,但下面的薯块应该长得差不多了。先收一亩试试水,看看咱们这‘海外仙粮’,到底能给出个什么数!” 说干就干。萧战亲自划定了一亩长势中等偏上的地块,让李铁头组织人手。 “都听好了!”萧战站在田埂上,对着摩拳擦掌的庄户们喊道,“这玩意儿金贵,挖的时候小心点!先用镰刀把面上的藤割了,堆到一边,叶子别浪费,嫩的可以喂猪喂鸡,老的晒干了也能当柴火或者沤肥。挖的时候,离根远点下锹,慢慢把土抖开,别把红薯铲破了!破了皮的不好储存,容易烂!挖出来的红薯,轻拿轻放,磕碰了的单独放一边,先紧着吃!” 庄户们轰然应诺,如同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按照萧战的指挥,开始收割。 割藤的“唰唰”声,挖土的“嚓嚓”声,夹杂着人们兴奋的低语和惊叹。 “看!这株下面结了好几个!” “我这个大!快赶上娃娃脑袋了!” “小心点!别铲着了!” “哎呀,这个被虫子咬了一口,可惜了……” 一株株红薯被小心地挖出,抖落泥土,露出下面或成串、或分散的果实。虽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绝大多数都饱满结实,带着泥土的芬芳。庄户们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动作越发轻柔小心。 萧战也没闲着,在地头来回巡视指导,时不时蹲下亲自示范如何完整地挖出一株。 “对,就这样,从侧面下锹,感觉碰到硬块了就停,用手扒拉。” “这株藤子还这么绿,下面薯块说不定还能再长长,先不急着全收,挑大的挖,小的留着。” “破了皮的放这边筐里,晚上咱们就蒸了尝尝鲜!” 随着一垄垄土地被翻开,一筐筐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红薯被抬到地头空地上,堆积起来,渐渐成了一座紫色的小山。庄户们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期待,变成了彻底的震惊和狂喜! 王老汉颤抖着手,抚摸着一个足有两斤重的红薯,老泪纵横:“成了……真成了……老天爷开眼啊!这海外来的宝贝,真能在咱们这穷地方长出来,还长得这么好!” 一亩地很快收获完毕。割下的藤蔓堆成了几座绿色的小丘,挖出的红薯则装满了十几个大箩筐。 地头摆上了一杆大秤。萧战示意李铁头:“来,现场称!去皮,净重!” 庄户们屏住呼吸,看着一筐筐红薯被挂上秤钩。李铁头大声报数: “第一筐,八十三斤!” “第二筐,七十九斤!” “第三筐,九十一斤!”(这筐红薯个头普遍大) …… 所有红薯称完,李铁头拿着炭笔在一块木板上飞快地计算,手指都有些发抖。算了好几遍,他才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大、大人!算出来了!这一亩地,净收红薯……一千零三十七斤!足足一千零三十七斤啊!!!” “多少?!” “一千多斤?!” “我的娘咧!我没听错吧?!” 地头瞬间炸开了锅!庄户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数字,对他们而言,如同天方夜谭! 要知道,这年头,即便是上好的水浇地,风调雨顺,精耕细作,一亩粟米或麦子能收个三百斤,已经是难得的丰年!普通的中等地,收个两百来斤是常态。若是旱地、坡地,产量更低,有时连一百斤都收不到。 而现在,就在他们眼前,这块原本贫瘠的砂质坡地,种着这看似不起眼的“海外藤蔓”,竟然一亩地收了一千多斤实实在在的粮食(块茎)!这还不算那些堆成山的、同样可以食用的藤蔓叶子! “这、这比麦子多了三倍还不止啊!”一个年轻庄户声音发颤。 “何止三倍!咱们这地,以前种豆子都收不到一百斤!”另一个老汉激动地拍着大腿。 “关键是它耐旱啊!今年夏天也干,咱们庄子别的庄稼都蔫了吧唧的,就这东西,浇水少,还长得这么旺!”王老汉抓住关键,声音都在发抖,“不挑地,坡地沙地都能种,还好伺候,不怎么招虫子……这、这真是救命的仙粮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炽热地投向萧战,充满了感激、崇拜,以及一种看到生存希望的光芒。 萧战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红薯,听着那实实在在的数字,心中也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他拿起一个中等大小的红薯,在手里抛了抛,咧嘴笑了,虽然这笑容里也有一丝感慨——这产量,放在他来的地方只能算垃圾中的天花板,亩产量最少的也得有三千来斤,一些高产品种和高产地块儿甚至能达到万斤,但在这里,就是划时代的奇迹。 “都听见了?看见了吧?”萧战提高声音,“这就是红薯!海外来的宝贝!不挑地,耐旱,产量高!藤叶子还能吃,还能喂牲口!有了这东西,只要推广开来,咱们大夏的百姓,就多了一条活路!再遇到荒年,也不至于只能啃树皮吃观音土!” “萧大人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大人功德无量!” “咱们有救了!百姓有救了!” 庄户们激动地欢呼起来,甚至有人跪下来朝萧战磕头。 萧战赶紧把人扶起来:“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要谢就谢老天爷,谢那些漂洋过海带来种子的人!老子就是种了一下!赶紧的,把地收拾好,红薯搬回去,好好储存!破皮的挑出来,今天晚上,咱们庄子,煮红薯,蒸红薯,烤红薯!管够!庆祝丰收!” “好!!”欢呼声震天响。 当晚,小李庄如同过年。空地上燃起篝火,大锅里煮着切块的红薯,蒸笼里冒着热气,火堆旁还埋着几个用湿泥裹着的、准备做叫花鸡式“叫花红薯”的大家伙。空气里弥漫着红薯特有的、带着丝丝甜味的香气。 庄户们围坐在一起,第一次品尝这神奇的果实。煮熟的红薯软糯香甜;蒸的更加原汁原味;烤的则外皮焦香,内里流蜜。简单的食物,却让所有人吃得眉开眼笑,赞不绝口。 “甜!真甜!” “粉糯粉糯的,顶饱!” “好吃!比野菜粥好吃多了!” “这藤叶子炒了也好吃,有点滑溜溜的……” 萧战也捧着一块烤得焦香的红薯,啃得满嘴黑灰,毫无形象,心里却美滋滋的。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劳,比在朝堂上跟人吵架爽快多了! 王老汉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吃着一块红薯,吃着吃着,又抹起眼泪:“大人,有了这东西,咱们庄子上这些娃,以后就饿不着了……老汉就是现在闭眼,也放心了。”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王老爹,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这五亩只是开头,今年咱要将大部分红薯作为种子,扩大种植面积,明年,咱们庄子所有能种的地,都给它种上!让大家都学会怎么种!等种子多了,再往其他地方推!到时候,咱们大夏,饿肚子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庄子上下一片欢腾,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第412章 朝堂惊雷,御驾亲验 看完了红薯的惊人产量,萧战又溜达到旁边那小块花生试验田。花生的叶子已经开始由绿转黄,不少叶片边缘甚至有些干枯卷曲,这正是成熟的标志。 “王老汉,这边怎么样了?”萧战蹲下,扒拉了一下花生植株根部松软的沙土。 王老汉连忙过来,脸上还带着红薯丰收的红光,闻言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人,这‘长生果’也成了!您看,这植株下面的土,轻轻一扒拉就能看到荚果,都饱满了!老汉偷偷拔了几株看过,里面的仁儿又大又实,红衣锃亮!” 萧战闻言,也顺手拔起一株。只见根系上密密麻麻地挂着一串串沾着泥土的荚果,大多数已经饱满坚硬,轻轻一捏,能感觉到里面果仁的充实。他剥开一个,里面躺着两粒饱满的花生仁,红衣鲜艳,散发着特有的清香。 “嗯,不错。”萧战满意地点点头,“这玩意儿虽然产量比不上红薯,但能榨油,油渣还能当饲料肥料,浑身是宝。而且它耐旱性更强,对土地要求更低,沙地、瘠地都能长,简直是给那些边边角角的荒地准备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跟在身边的李铁头道:“铁头,安排人,把这块花生地也收了,小心点,别落在地里。收完了当场称重,看亩产多少。” “是,大人!” 很快,一小块花生地也收获完毕。称重结果出来——亩产约三百二十斤!虽然远不如红薯震撼,但这个数字放在花生这种油料作物上,尤其是种在相对贫瘠的沙壤上,已经是破天荒的高产了!要知道,当下大豆的亩产也就一百多斤,出油率还远不如花生。 王老汉激动得直哆嗦:“油料啊!这可是金贵的油料!还能这么高产!大人,您真是……真是给我们庄户人带来了天大的福气!” 萧战心里也踏实了。红薯主粮,花生油料,再加上之前试种成功的胡萝卜(作为蔬菜补充),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对抗灾荒、改善民生的底气就足多了。 他转头对李铁头低声吩咐:“去,给睿王府递个信,告诉殿下,红薯花生都丰收了,产量惊人。让他准备准备,下次大朝会,该把这‘惊雷’放出去了。” 李铁头心领神会,快步离去。 萧战望着堆积如山的红薯和花生,眼神深邃。他知道,这个消息一旦公布,引发的震动将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朝堂争斗。这不仅仅是几亩地的收成问题,更是可能改变整个帝国农业结构和粮食安全格局的大事!那些趁着灾荒囤积居奇、准备大发国难财的粮商大户们,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虽然红薯不能立刻解决今年的饥荒,但只要消息传开,明年的粮食预期就会大变,那些想捂盘惜售、待价而沽的奸商,就得掂量掂量了——有亩产千斤的“仙粮”即将大规模推广,谁还愿意花天价买你的陈粮?市场的无形之手,自然会教他们做人。 “想喝穷人的血?”萧战冷哼一声,“先问问老子这亩产千斤的红薯答不答应!” 三日后的朔望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江南旱情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虽然萧战庄子上亩产千斤的传言已经私下传开,但大多数人仍是将信将疑,甚至嗤之以鼻。朝会伊始,依旧是老生常谈的扯皮推诿,户部钱尚书那张苦瓜脸都快拧出汁了。 就在这时,睿王李承弘整理衣冠,手持玉笏,从容出列。 “启禀父皇,儿臣有本奏。”他的声音清朗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皇帝微微颔首:“讲。” 李承弘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群臣,朗声道:“儿臣奏报,与太傅萧战在京郊农庄试种海外新粮,今已喜获丰收!” 来了!不少知道内情或听到风声的官员精神一振。 “此新粮,太傅定名为‘永乐薯’,乃自海外番邦寻得。”李承弘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其性耐旱耐瘠,不择地力,山地、坡地、沙壤皆可种植,且生长期较短。今岁于京郊坡地试种五亩,前日收其一亩,经现场丈量、收割、称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净得永乐薯,一千零三十七斤!” “嗡——!” 朝堂之上,瞬间如同炸开了马蜂窝!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数字被睿王以如此正式的方式在御前奏报出来时,引起的震撼仍是无可比拟的! “多少?!” “一千零三十七斤?!睿王殿下,您……您没说错吧?” “这怎么可能?!自古未有之奇闻!” “一亩地?坡地?一千多斤?这、这……” 惊呼声、质疑声、倒吸冷气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大殿乱成一团。连那些原本老神在在的阁老重臣,也都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户部尚书的反应最为激烈。他先是呆若木鸡,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尖声叫道:“不可能!绝不可能!陛下!睿王殿下定是被人蒙蔽了!老臣掌管天下钱粮田亩数十年,从未闻有作物亩产可达千斤!小麦丰年,上等良田精耕细作,亦不过三四百斤!粟米亦然!此必是虚报!是欺君!” 他急赤白脸,转向李承弘,语气带着质问:“殿下!您可知您在说什么?亩产千斤?此乃动摇国本之妄言!若传扬出去,引得民间妄念,荒废正粮耕种,后果不堪设想!还请殿下慎言!” 一些大皇子残余的势力官员,以及本就对萧战和睿王不满的人,也趁机纷纷附和: “钱尚书所言极是!亩产千斤,闻所未闻,定是夸大其词!” “海外奇技淫巧,岂能与中华正朔相比?怕是些华而不实之物!” “睿王殿下年轻,莫要被某些人为了邀功,以虚言诓骗了!” “萧太傅行事向来……不拘常理,此事恐怕有待商榷。” 质疑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李承弘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并未因这些质疑而动怒,只是眼神更加坚定。 就在质疑声达到高潮时,一个懒洋洋、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了: “吵吵啥?吵吵啥?一个个的,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萧战晃晃悠悠地从武将队列里踱了出来,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拿着一份奏折(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脸上那副混不吝的表情,与此刻庄严肃穆(或者说鸡飞狗跳)的朝堂气氛格格不入。 他先是对皇帝草草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对着那群质疑的官员,特别是脸红脖子粗的钱尚书,掏了掏耳朵: “钱尚书,您老掌管天下钱粮几十年,没见过亩产千斤的庄稼,这很正常嘛!毕竟您老人家整天坐在衙门里拨算盘珠子,地里的事儿,哪比得上我们这些泥腿子清楚?” 这话夹枪带棒,把“泥腿子”三个字说得特别响亮,噎得钱益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萧战也不管他,转向皇帝,语气稍微“正经”了点:“陛下,睿王殿下所言句句属实。那亩产一千零三十七斤的永乐薯,就在京郊的庄子里堆着呢。这玩意儿,优点刚才殿下说了,耐旱耐瘠,不挑地。臣再补充一点,它生长期短,从插秧到收获,大概也就四个来月,一些暖和的地方,一年种两季都有可能!是绝佳的救荒粮、补充粮!”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炸弹:“另外,跟这永乐薯一起试种的,还有一种叫‘长生果’的玩意儿,学名花生。这玩意儿更不挑地,沙地瘠地都能长,亩产大概三百来斤。” 他看向钱益谦,似笑非笑:“钱尚书,这花生不是主粮,是油料。三百斤花生,大概能榨出七八十斤上好的油。您老算算,这比种大豆出油,是不是划算多了?油渣还能喂牲口。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朝堂再次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更大的嗡嗡声。亩产千斤的主粮还不够,还有亩产三百斤的高产油料?!这萧战是捅了神仙的粮仓了吗? 钱益谦被萧战连番的话挤兑得下不来台,又根本不信这世上真有如此神物,热血(或者说老血)上涌,也顾不得许多了,指着萧战道:“萧太傅!空口无凭!你说一千斤就一千斤?你说三百斤就三百斤?若真有如此神物,何不拿出来让天下人看看?只怕是你为了替睿王殿下造势,故意虚报产量,欺瞒陛下,愚弄朝野!” 萧战眼睛一瞪:“嘿!钱老头,你这话说的可就没意思了!老子是那种弄虚作假的人吗?老子在北境砍蛮子脑袋的时候,你还在户部打算盘呢!老子说一千斤,就是一千斤,只多不少!” “那你敢不敢与老夫立下赌约?!”钱益谦也是豁出去了,他绝不相信有这种颠覆他毕生认知的事情,“若你庄上那‘永乐薯’真能亩产千斤,‘长生果’亩产三百斤,老夫……老夫就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给你磕三个响头,承认老夫有眼无珠!若是没有……”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若是虚报,便是欺君大罪!请陛下严惩不贷!萧太傅,你可敢?!”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这可是堂堂户部尚书,当朝二品大员,要跟一个太傅(虽然萧战这个太傅比较水)当朝打赌,还赌磕头!这简直是撕破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战身上。 萧战却乐了,不但没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咧嘴笑道:“赌就赌!谁怕谁啊!不过钱尚书,您老这赌注……磕头就算了,您这把年纪,磕出个好歹来,老子还得给你找大夫。这样吧,要是老子赢了,您就把您那宝贝孙子,送到老子的‘格物院’去,跟着那帮红毛夷人学三个月手艺!要是老子输了,随您处置!” 钱益谦一愣,没想到萧战会提这个条件。他孙子是个读书种子,心高气傲,送去跟夷人学手艺?这比让他磕头还难受!但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反悔,只能硬着头皮:“好!一言为定!” “行了!”一直冷眼旁观的皇帝,终于出声了,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皇帝的目光扫过萧战和钱益谦,最后落在李承弘身上,缓缓开口:“亩产千斤之粮,若为真,乃天佑大夏,万民之福。若为虚,亦是动摇国本之重罪。空口争辩无益。” 他站起身,龙目威严地扫视全场:“三日后,朕将率文武百官,亲赴萧卿京郊农庄。现场圈定地块,现场丈量,现场收割,现场称重!是真是假,一目了然!萧战,李承弘!” “臣在!”“儿臣在!” “着你二人妥善准备,不得有误!” “遵旨!” “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心思浮动的文武百官。 皇帝要亲临京郊农庄查验亩产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京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无不议论纷纷。相信者有之,怀疑者更多,但所有人都翘首以待三日后的“御前称粮”。 睿王府和镇国公府立刻进入了高度紧张的备战状态。李承弘亲自调度王府亲卫和京兆府的差役,负责皇帝出行沿途的安保和农庄外围的警戒。庄子上,李铁头带着所有庄户,将剩下的四亩红薯地和花生地保护得如同铁桶一般,日夜有人巡逻,连只陌生的鸟飞过都要被盯几眼。 萧战则忙着安排“演示流程”。 “王老汉,到时候你负责讲解这红薯怎么种,有什么习性。” “铁头,收割的人手要利索,但不能毛手毛脚,破了相的红薯挑出来单独放。” “称重的秤,给老子检查十遍!不能出一点差错!” “还有,到时候蒸一大锅红薯,烤一些,煮一些花生,到时候给陛下和各位大人尝尝鲜!让他们知道这东西不光产量高,还能吃,好吃!” 他忙得脚不沾地,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不仅能为红薯正名,更能狠狠地打击那些固步自封、尸位素餐的官僚,尤其是钱益谦那个老顽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某处隐秘的宅院内,几个身影正在密谈。 “皇帝要亲自去查看……若那亩产千斤之事为真,萧战和李承弘的声望将如日中天!对我们大大不利!” “必须阻止!至少……不能让他们那么顺利!” “农庄守卫森严,不好下手。不过……我听说,萧战那‘格物院’里,最近也不太平?好像有什么重要的测试……” “哦?或许,我们可以让他们的‘喜事’,再多点‘热闹’……” 与此同时,皇宫影卫也向皇帝密报,发现有几股不明势力似乎在打探皇帝出巡的详细路线和农庄的布防情况,甚至有人试图接触“格物院”的人员。 皇帝只冷冷地回了一句:“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加派人手,给朕盯紧了!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而在“格物院”内,约翰等人对修复改进后的试验炮进行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确认无误,准备在皇帝驾临农庄的同一日,进行正式的实弹射击测试,作为“格物院”阶段性成果的汇报。负责领取和保管测试用“标准防蚀脂”的王小栓,将最后一桶油脂搬到了测试场边,眼神在忙碌的众人和那桶油脂之间,微妙地闪动了一下。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皇帝銮驾出宫,文武百官随行,浩浩荡荡前往京郊小李庄。沿途百姓跪迎,议论纷纷,都想一睹“亩产千斤”的神迹。 第413章 御驾出巡,轰动京畿 晨光熹微,京城朱雀大街到永定门一线,已然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五城兵马司和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立警戒。沿途百姓被勒令退至街边,却无不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兴奋地张望着。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仪仗开道。龙旗、幡幢、金瓜、钺斧……皇家仪仗的威严与奢华,在初夏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三十六人抬的明黄銮舆缓缓驶出宫门,再后是各位随行的亲王、郡王车驾,以及按品级排列的文武百官车马。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招展,马蹄嘚嘚,车轮滚滚,气势恢宏,直引得沿途百姓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皇帝端坐銮舆之中,面色平静,目光透过轻纱望向窗外跪拜的百姓和远处依稀可见的城墙轮廓。今日之行,非同小可。亩产千斤之粮若为真,自是社稷之福;若为假,亦需严惩以儆效尤。更关键的是,他也要借此机会,看看自己这个越来越出色的儿子,以及那个总能带来“惊喜”(或惊吓)的萧战,到底能把一个庄子经营成什么样子。 百官队列中,心思各异。户部尚书钱益谦坐在马车里,脸色阴沉,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祈祷萧战出丑,还是给自己壮胆。一些清流文官则对如此兴师动众去看什么“海外奇粮”颇不以为然,觉得有失朝廷体统。而更多中下层官员,则是充满了好奇与期待,毕竟“亩产千斤”的传言太过惊人。 睿王李承弘骑马护卫在銮驾侧后方,身姿挺拔,神情沉稳,只是偶尔望向庄子方向的目光,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萧战则骑马跟在更后面些,嘴里叼着根草茎,东张西望,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模样,仿佛今日的主角不是他一样。 队伍出了永定门,顺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上一条岔路。这条路由普通的黄土路,渐渐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坚硬平整的奇怪路面! “咦?这路……”有官员察觉异样,掀开车帘望去。 只见前方,一条笔直、宽阔、异常平整的灰白色大道,如同一条玉带般,直通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庄子。路面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与官道上尘土飞扬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车轮碾过,只发出轻微的、均匀的沙沙声,异常平稳,连抬銮舆的颠簸都减轻了许多。 “这……这是何物铺就的路面?竟如此平整坚固?”一位工部的老郎中忍不住惊呼。 “似石非石,似土非土……从未见过!” “看这颜色,莫非是用了什么特殊灰泥?” “造价定然不菲!萧太傅为了今日,可真是下了血本!” 窃窃私语在百官队伍中蔓延开来。就连銮舆中的皇帝,也微微挑眉,透过纱帘打量着这奇异的路面。 队伍沿着水泥路前行,很快,小李庄的轮廓清晰起来。庄子外围的田地规划整齐,沟渠分明,庄稼长势喜人。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庄子入口处,道路两旁,竟然绿树成荫,种着些易于成活的杨柳和槐树,在这夏日里投下清凉的阴影。 而庄子门口,更是站着一排排衣着虽然朴素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缝补整齐的庄户。男女老少皆有,神情恭敬却无惶恐,站得整整齐齐。最前面是十几个年纪不等的孩子,从五六岁的垂髫童子到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孩子们穿着喜庆服饰,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小束刚从田埂地头采来的野花——黄的蒲公英、紫的牵牛、白的荠菜花,虽不名贵,却生机勃勃。 见皇家仪仗渐近,在李铁头和王老汉的带领下,庄户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孩子们则举起了手中的野花,在一位稍大些的女孩带领下,用清脆整齐、略带庄户口音但无比清晰的童音高声喊道: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然后,所有人,包括孩子们,一起俯首叩拜,声音洪亮而充满真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别开生面、充满乡土气息又不失礼数的“迎宾仪式”,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那些孩子们,眼神清澈,举止有度,完全不像寻常穷苦庄户家孩子那般畏缩胆怯或蓬头垢面。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兴趣,他示意銮舆停下。贴身太监高声:“陛下有旨,平身!” 庄户们谢恩起身,却依然垂手恭立。孩子们也站了起来,小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但依旧规规矩矩地举着花束。 皇帝竟亲自从銮舆中走了下来!这一举动让随行的亲王和重臣们都吃了一惊,连忙跟着下车。 皇帝缓步走到那群孩子面前,目光温和地扫过他们。孩子们有些怯生生地抬头看着这位身穿明黄龙袍、威严无比的老人。 “这些花,是你们自己采的?”皇帝开口,声音放缓。 为首那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鼓起勇气,行了个不太标准但很认真的万福礼,声音清脆:“回陛下的话,是俺们今早在地头路边采的。庄子里的先生说了,鲜花迎贵客,是俺们庄户人的心意。” “先生?”皇帝捕捉到这个字眼,“你们庄子里有先生教你们?” “有的!”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抢着回答,“睿王殿下和萧大人请了先生,教俺们认字、算数,还有……还有道理!男娃女娃都教!” “哦?都教些什么?”皇帝饶有兴趣。 女孩接口道:“回陛下,学《三字经》、《百家姓》,还有简单的算学,田亩算法,记账法子。先生还说,要知礼守信,爱护庄子,勤快干活。” 皇帝微微颔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个小童手里的蒲公英,那孩子瑟缩了一下,却努力挺直了小身板。 “很好。”皇帝直起身,对随行的百官道,“看见了吗?此乃教化之功。居虽乡野,知礼明义,方显朝廷德泽。” 百官连忙躬身称是,心中却都掀起了波澜。一个普通农庄,竟然有学堂?还男女同教?这手笔,这想法……睿王和萧战,所图不小啊!不少原本只关注“亩产千斤”的官员,此刻也开始重新打量这个看似普通的庄子。 在庄户们激动而克制的目光注视下,皇帝和百官队伍进入了庄子内部。 眼前的景象,再次让这些见多识广的朝堂大佬们瞠目结舌! 只见庄子内部的道路,同样是用那种灰白色的材料铺就,纵横交错,干净整洁。道路两旁,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青砖瓦房!虽然不算高大华丽,但墙体笔直,屋顶齐整,显然是统一规划建造的。每户人家都有一个小小的院落,用低矮的篱笆或砖墙隔开,院子里或种着几畦菜蔬,或晒着衣物,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更让人震惊的是,很多房屋的窗户上,竟然镶嵌着大片透明的“琉璃”!阳光毫无阻碍地照射进去,将屋内映照得亮亮堂堂,与寻常农户家中那种用纸糊窗、昏暗憋闷的景象截然不同! “琉璃窗?!” “这……这得多少钱?!” “萧太傅莫非是把海外得来的琉璃全都用在此处了?” “奢侈!太奢侈了!”有清流官员忍不住低声批判。 几位好奇心重的老臣,按捺不住,凑近一扇窗户仔细观看。只见那“琉璃”并非极品水晶般毫无瑕疵,上面有些细微的气泡和波纹,透明度也并非完美,但足以清晰看见屋内简单的桌椅陈设,甚至能看见墙上贴着的、用歪歪扭扭字迹写的“勤”“俭”“和”等大字。 “这不是贡品琉璃……”一位见识广博的阁老沉吟道,“质地似乎粗糙些,但透光性确实极佳。造价应当远低于珍品琉璃。只是……如何烧制?又为何用在农舍?” 众人议论纷纷,惊疑不定。这庄子,从路到房到窗,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这时,作为“东道主”之一的萧战,晃悠到了皇帝和百官前面,脸上带着那招牌式的、有点欠揍的笑容,开始充当“导游”。 “陛下,各位大人,欢迎来到咱们小李庄新农村建设示范点!”他张口就来,用了些让人半懂不懂的词,“大家看到的这路,叫‘水泥路’,是用石灰、粘土、铁矿渣什么的按比例烧制研磨后,加水铺就的,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还平整,下雨不泥泞,刮风不起尘,造价嘛……比铺石板便宜多了,就是费点人工。” 水泥?石灰?矿渣?百官听得云里雾里,但“比石板便宜”“不起尘”这几个词还是听懂了,看向那路的目光顿时又不同了。 萧战又指着那些青砖瓦房:“这些是庄户的住房,统一规划,统一建造。每户三间,坐北朝南,冬暖夏凉。里头砌了火炕,冬天烧把柴火,能暖和一宿,比缩在四面漏风的草棚子里强多了。”他指了指房屋角落延伸出去的烟囱,“看见没?烟囱!烧炕的烟直接排出去,屋里没烟气,不呛人,不容易得眼病肺病,也不容易迷了烟。” 他带着众人往前走了一段,指着一个与住宅区稍有距离、同样建得规整、带明显通风口的小建筑:“喏,那边是公共茅房。庄子里的粪便,不准乱拉乱倒,都集中到那里,经过发酵处理后做成肥料,再还到田里。这叫……循环利用,肥水不流外人田,还干净卫生,不容易滋生蚊蝇疫病。” 公共茅房?粪便集中处理?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听到这里脸色都有些古怪,觉得萧战说得太粗俗。但一些真正懂农事或者关心民生的官员,却若有所思。粪便本是农家宝,若能科学收集利用,确是好事。至于卫生防疫……细想之下,似乎也有道理。 皇帝一路走来,沉默地听着,看着,眼中神色越发深邃。此时,他停下脚步,指着异常干净的路面问道:“萧卿,你这庄子里,为何如此洁净?朕一路行来,未见半点垃圾污物。便是京城御街,也难如此。” 萧战嘿嘿一笑,走到路边一个用木板钉成、刷着桐油的小箱子旁,拍了拍:“陛下,奥秘就在这儿!这叫‘垃圾桶’。庄子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放一个,庄户们有垃圾,比如菜叶果皮、臭烂杂物、灶灰、土屑,就丢到这里面。每天有专门的清扫队,定时收集清理,运到庄子外面的沤肥坑去,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另外,咱们庄子有‘卫生公约’,是庄户们一起商量定的。上面写了,不许随地大小便,不许乱扔垃圾,不许乱倒污水。谁要是违反了,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扫庄子大街三天!要是屡教不改,扣工分!哦,工分就是庄子里记工算酬劳的一种法子。所以啊,大家互相监督,都自觉着呢!毕竟谁也不想被罚扫大街,丢人还耽误挣工分不是?” “卫生公约”?“工分”?“罚扫大街”?这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儿,配合着眼前实实在在的整洁环境,给百官带来了又一波冲击。这哪里是一个农庄?这分明是在用一套全新的、细致到令人发指的管理办法,在经营一个微型的、秩序井然的“理想国”! 不少官员,特别是那些掌管京畿民政、或曾外放地方为官的,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他们太清楚寻常村镇的脏乱差和管理的艰难了。萧战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虽然有些地方显得过于严苛甚至“不近人情”(比如罚扫大街),但其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如果这套办法能够推广…… 皇帝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目光在那些干净的街道、整齐的房屋、透亮的窗户,以及远处规整的田地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些虽然穿着朴素、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举止有度的庄户和孩子身上。 他忽然转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侧后方的李承弘,问道:“承弘,这些……都是你与萧卿一同操办的?” 李承弘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父皇,庄子大体规划、房舍道路修建、学堂设立、公约制定,儿臣与太傅及庄中耆老多有商议。具体施行,多赖太傅奇思妙想与铁头管事等人尽心竭力。儿臣不敢居功。”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萧战,语气复杂:“萧卿啊萧卿,你总能给朕……给这朝堂,带来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萧战挠挠头,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陛下过奖了,臣就是觉得,过日子嘛,干净点、整齐点、明白点,大家都舒服。庄户们日子过好了,干活才有劲,给朝廷交的粮税才实在。这叫……嗯,良性循环!” 良性循环?又一个新词。百官已经有些麻木了。 第414章 走进庄户,学堂惊鸿 日头渐高,皇帝在一众官员簇拥下,慢悠悠地往庄子深处走。 萧战跟个导游似的在前头带路,嘴里还念叨:“各位大人,接下来咱们随机抽查——啊不,随机参观几户庄户家,看看咱们劳动人民的真实生活水平!” 说着,他随手一指路边一户人家:“就这家吧!王二狗家,庄子里的中等户,不穷不富,最有代表性!” 那户人家的院门虚掩着,门口还挂着一串晒干的辣椒和玉米棒子,红黄相间,透着股农家特有的喜庆。 李铁头赶紧上前敲门:“二狗!二狗在家吗?陛下和各位大人来你家看看!” “哎!来了来了!”里头传来一个年轻汉子略带慌张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皮肤黝黑但眼神清亮的汉子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棉布衣裳,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他身后还躲着个四五岁的小娃,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 王二狗一开门,看见外头这阵仗——明黄的龙旗、乌压压的官袍、无数双眼睛——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草、草民王二狗,叩 叩见皇上!叩见各位大人!” 他身后的小娃也学着他爹的样子,“啪叽”跪在地上,奶声奶气:“叩、叩见黄上……” 皇帝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他看了看小娃:“平身吧,不必多礼。朕与诸位爱卿,只是随意看看。” 萧战在一边插话:“二狗,起来起来,带陛下和各位大人参观参观你家屋子。别紧张,陛下不吃人。” 这话说得随性,几个老臣听得直皱眉,皇帝却只是瞥了萧战一眼,没说什么。 王二狗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侧身让开:“皇、皇上请,各位大人请……” 一行人涌进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左边一角用竹篱笆围着几只鸡,右边是口加盖的水井,井边放着木桶。最显眼的是院墙上爬着的几株南瓜藤,结了几个青皮大南瓜。 皇帝点点头:“嗯,虽简朴,却井然。” 众人进了堂屋。屋里的景象,让不少官员都愣住了。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原木色的方桌,四把长凳。桌上放着一个粗陶水壶和几个倒扣的粗瓷碗。靠墙的位置,竟有一个用木板钉成、刷了桐油的柜子!柜门上还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这……这是衣柜?”一位工部的官员忍不住上前摸了摸,“虽是简陋,但确是储物家具。寻常农户家中,衣物多是堆在炕头或塞在竹筐里,哪有这等物事?” 王二狗搓着手,憨厚地笑道:“回大人,这是萧大人教的法子。说是衣服叠好放柜里,防潮防虫,取用也方便。这柜子是草民自己跟木工队学的,木料是庄子后山砍的杂木,不花钱。” 皇帝目光扫过屋内。地面是夯实的土地,但扫得一尘不染。墙壁用石灰简单粉刷过,虽然粗糙,却显得亮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铺占据半间屋子的土炕——炕面平整,铺着苇席,炕沿还用青砖砌了边。 “这炕……似乎与北方常见的不太一样?”一位出身北地的官员仔细打量着。 萧战又冒出来解说:“这叫‘节能炕’,烟道多拐了几个弯,烧同样多的柴火,炕更热,持续时间更长,还不容易倒烟。也是咱们格物院那帮小子琢磨出来的。” 皇帝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炕面,微微点头。这时,他注意到堂屋侧面还有一扇小门。 “那是何处?” 王二狗连忙道:“回皇上,那是……是茅房。” “茅房设在屋内?”不少官员露出嫌恶之色。这成何体统!秽气岂不污了居所? 萧战却嘿嘿一笑,上前推开那扇小门:“各位大人,请看——这才是咱们庄子的核心技术之一,居家旅行……啊不,居家如厕之必备良品!”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那是个极小的隔间,地上铺着青砖。最显眼的,是一个白瓷烧制的、形似夜壶但大得多、带着盖子、后方连着一根粗陶管道的奇怪物件。 “此乃何物?”皇帝也来了兴趣。 “此物,名曰‘抽水马桶’!”萧战语气得意,仿佛在介绍什么绝世珍宝。他走过去,掀开马桶盖子,露出里面光滑的瓷面和一个浅浅的、存着清水的凹坑。 “大家看啊,如厕时,坐在这上面。”萧战比划着,“完事之后,拉动这边这根绳子。”他指了指挂在墙边的一根麻绳。 随着他“哗啦”一拉,马桶后上方一个木制水箱里,一股清水“咕咚”一声冲下,瞬间将马桶内部冲刷得干干净净,污物顺着底部的孔洞和后面的陶管“哗啦啦”地流走了。 “看见没?水一冲,干干净净,一点味儿不留!”萧战拍了拍马桶盖,“这污水通过地下埋的陶管,流到庄子外面的化粪池,发酵后就是上好的肥料。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还干净卫生!” 满屋子的官员,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官,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马桶,仿佛看到了什么神器。 一位胡子花白的御史大夫,颤巍巍地指着马桶:“这、这……污秽之物,竟可用水冲走?无需人力倾倒?这……这未免太过奢靡!清水何等珍贵,岂能用来冲刷秽物?” 萧战翻了个白眼:“这位老大人,咱们庄子里打了深井,用水不花钱,只费点人力。您算算,是每天让人挑着粪桶挨家挨户收粪、弄得臭气熏天、容易传播疫病划算,还是费点水、大家干净卫生、还能集中制肥划算?再说了,人活得干净点,少生病,省下的药钱和耽误的工,不比那点水值钱?” 那老御史被噎得胡子直翘,却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 而另一位同样年纪不小的户部侍郎,盯着那马桶,眼神却越来越亮。他忽然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凑到萧战身边,压低声音:“萧、萧太傅……老夫……老夫今晨饮茶过多,一路颠簸……不知这……这‘抽水马桶’,可否……借老夫一用?” 他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屋子里还是被不少人听到了。顿时,好几个年纪大的官员也都面色微动,下意识地夹了夹腿——这一大早出门,车马劳顿,不少人都有些内急,只是碍于体面一直忍着。 萧战乐了:“当然可以!不过各位大人,这玩意儿咱们庄子也还没完全普及,就几户试点的人家有。这样,二狗,带这几位大人去公共茅房那边,那边也有几个这种马桶。各位内急的大人,可以跟着去,排队使用,注意秩序啊!” 一时间,好几个老臣也顾不得体面了,纷纷向皇帝告罪,跟着王二狗匆匆往后院公共茅房方向去了。那急切的样子,看得年轻些的官员想笑又不敢笑。 皇帝看着这一幕,也是有些哭笑不得,摇摇头,对萧战道:“萧卿,你这庄子,真是处处出人意料。” 公共茅房设在住宅区边缘,是一排单独的青砖小房,男女分开,各有三个隔间。 此刻,茅房外已经排起了小小的队伍。以那位户部侍郎为首,五六个年纪都在五十往上的老臣,正眼巴巴地等着,全然没了朝堂上威严持重的模样。 “张侍郎,您快着点!老夫……老夫快撑不住了!”一位都察院的老御史催促着里面的人。 里头传来户部侍郎舒畅的叹息声,还有冲水的“哗啦”声:“急什么!此物……此物甚妙啊!坐着不累,水一冲,干干净净……稍等,老夫再试试……” “您还试什么试!快出来!”外头的人急了。 萧战陪着皇帝和其他官员在不远处看着这滑稽的一幕,憋笑憋得辛苦。李承弘站在皇帝身侧,也是嘴角微抽。 终于,户部侍郎神清气爽地出来了,一边整理官袍,一边满脸赞叹:“妙!实在是妙!陛下,此物若能在京城推广,实乃造福百姓……尤其是吾等年老体衰之人之大德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隔间门也开了,另一位老臣出来,同样是满面红光:“确实!比之寻常茅坑,不污鞋袜,无蚊蝇滋扰,更无秽气!萧太傅,此物造价几何?” 萧战摸着下巴:“一个陶瓷马桶,加上陶管、水箱,材料加人工,大概……二两银子吧。要是大规模烧制,还能更便宜,这可是龙渊阁工匠研发,在沙棘堡已经成规模使用,绝对物超所值。” “二两银子?!”几个老臣倒吸凉气。对普通农户来说,这自然是贵了点。但对官宦人家,尤其是这些京官,二两银子简直不值一提。 “若是府中仆役每月倾倒净桶的辛苦,以及……以及夏日那气味……”一位老臣喃喃道,“二两银子,似乎也不贵?” 萧战趁机推销:“何止啊!各位大人想想,家里女眷、老人,晚上起夜多不方便?有了这个,屋里就能解决,安全又干净。咱们格物院正在研究更省水的水箱,以后还能更节约。要是朝廷有兴趣,可以合作办个陶瓷厂,专门生产这玩意儿,还能创造就业,增加税收呢!” 几个老臣听得眼睛发亮,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就在自家宅子里改造一个了。 皇帝看着这群刚才还在质疑“奢靡”的老臣,转眼就开始盘算自家用上抽水马桶,不禁摇了摇头,对身边的李承弘低声道:“你这太傅,蛊惑人心倒是有一套。” 李承弘躬身,眼中带着笑意:“太傅所言,虽有些……标新立异,但细想之下,确有其道理。民生之改善,往往正在这些细微之处。” 这时,最后一个老臣也从茅房出来了,众人重新聚拢。用了马桶的几位,个个步履轻快,神色舒畅,与刚才的憋闷模样判若两人。 皇帝见状,便道:“既如此,便继续看看吧。” 一行人离开住宅区,往庄子中心走去。远远就看见两栋比普通民居大得多的建筑。 萧战指着左边那栋:“那是公共澡堂。庄子规定,每隔五日,庄户必须沐浴一次。尤其是干完农活、一身臭汗的,不洗干净不准进食堂吃饭。” “强制沐浴?”一位礼部的官员皱眉,“沐浴更衣,固是雅事,但强制……是否太过?且冬日天寒,沐浴易感风寒。” “所以澡堂里砌了火龙啊!”萧战理所当然道,“地下埋了烟道,烧上火,整个澡堂暖烘烘的。热水是从隔壁食堂大灶引过来的,二十四小时……啊不,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供应。沐浴又不用花钱,庄子集体出柴火。洗干净了,少生病,干活也有劲,还能减少虱子跳蚤传播。这叫‘讲究卫生,利人利己’,这卫生习惯形成之后,根本不用强制,洗个澡让自己舒服干净还解乏,庄户们都很喜欢。” 说着,他推开澡堂的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厅堂,墙上钉着一排排木柜,是存放衣物的。再往里,是雾气氤氲的沐浴区,用矮墙隔成一个个小隔间,地上有排水沟。虽然简朴,但确实干净整洁,空气中是淡淡的皂角味道,并无寻常澡堂子那种闷热污浊的气息。 不少官员点头。他们大多有洁癖,对此倒是颇为认同。 皇帝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右边那栋更大的建筑——食堂。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香气就飘了出来。那是混合了肉香、酱香、面食焦香的复杂味道,勾得人食欲大动。不少官员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这一大早出门,又参观了这么久,早就饿了。 食堂是个大开间,摆着十几张长长的原木桌凳,能同时容纳上百人就餐。此刻正是准备午饭的时候,靠墙一排大灶火烧得正旺,几口半人高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东西。 一个系着粗布围裙、膀大腰圆的妇人正挥舞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动。旁边几个妇人则在揉面、烙饼。 萧战凑到一口锅边,深吸一口气,夸张地叫道:“香!真他娘的香!王大娘,今天炖的啥?” 那掌勺的妇人抬头,看见萧战和后面乌压压的官老爷,也不怯场,嗓门洪亮:“回萧大人,今天炖了铁锅大鹅!那边那锅是小鸡炖蘑菇!还有一锅猪肉白菜粉条!主食是玉米面贴饼子和二合面馒头!” 锅里,大块的鹅肉在浓稠的酱汁里翻滚,配着干豆角、土豆块,色泽油亮;旁边的锅里,黄澄澄的鸡肉和棕褐色的蘑菇泡在汤里,香气扑鼻;猪肉炖白菜则是家常的诱惑。 不少官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卖相,这香气,比自家府里那些精致但往往清淡的菜肴,更勾人馋虫。 皇帝也走到锅边看了看,笑道:“你这庄子,伙食倒是不错。” 萧战嘿嘿笑道:“陛下,民以食为天嘛!庄户们干的是体力活,吃不好哪有力气?咱们食堂的规矩是——管饱!不限量!但不准浪费,浪费粮食扣工分!食材大多是庄子自产的,偶尔买点肉。厨师是庄子里手艺好的妇人轮流当,工分给得高,所以大家都愿意把看家本事拿出来。” 他拿起一个大碗,从锅里捞了块鹅肉,吹了吹,递给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您尝尝,给陛下把把关?” 那大太监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点头。他便接过,小心地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嗯!咸香入味,鹅肉炖得酥烂,不错!不错!” 萧战又招呼其他人:“各位大人,都中午了,要不……就在咱们这儿将就一顿?尝尝庄户饭?放心,干净卫生,食材新鲜!” 百官们面面相觑。在农庄食堂和庄户一起吃饭?这……成何体统?但看着那诱人的饭菜,闻着那勾魂的香气,再看看皇帝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 “朕倒是想尝尝这庄户饭。”皇帝率先开口,在一张长桌的上首坐了下来,“众卿也坐吧,今日不必拘礼。” 皇帝都发话了,众人哪还敢推辞?纷纷找位置坐下。只是这长条凳和长桌,让这些习惯了分餐独坐的官员们颇有些不适应,挤挤挨挨的,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很快,妇人们用大托盘端上来一盘盘菜。每桌一大盆铁锅炖菜,一筐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一筐白面和玉米面混合的二合面馒头,还有几碟咸菜。 萧战拿着个饼子,掰开,蘸了蘸炖鹅的汤汁,塞进嘴里,吃得啧啧有声:“香!就是这个味儿!各位大人别客气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一开始,官员们还有些放不开。但见皇帝都拿起了一个玉米饼子,学着萧战的样子蘸汤汁吃,也就渐渐放开。这一吃,可就收不住了。 玉米饼子外焦里嫩,带着粮食天然的甜香,蘸上咸鲜浓稠的炖菜汤汁,味道竟出奇地和谐美味。那炖鹅肉烂骨酥,咸香微辣;小鸡炖蘑菇鲜香无比;猪肉炖白菜更是下饭神器。 “唔!这饼子……别有一番风味!” “这鹅肉炖得入味!” “二和面馒头吸饱了汤汁,好吃!” “比府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实在!” 食堂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和咀嚼声。不少官员吃得额角冒汗,官袍都嫌碍事,恨不得也像萧战那样卷起袖子。 一位平日里最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翰林学士,此刻正不顾形象地啃着一块鹅翅膀,嘴上还沾着酱汁,含混不清地对同僚道:“奇也怪哉!这般粗犷烹法,竟如此美味!” 旁边一位武将出身的官员哈哈大笑:“老子早就说,大锅炖菜才够劲!你们文人就是矫情!” 皇帝小口吃着饼子和菜,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毫无拘束的用餐场面,眼中若有所思。他放下筷子,对坐在旁边的李承弘道:“承弘,你这庄子,让朕想起了当年在军中,与将士同食同宿的日子。” 李承弘恭敬道:“儿臣只是觉得,上下同心,方能成事。庄户们若觉得与主家是一体,自然愿意尽力。” 不远处,二皇子泽王和三皇子宁王坐在一起,吃得倒是斯文。泽王看着满食堂狼吞虎咽的官员,低声对宁王道:“六弟这手,玩得高明啊。你看看这些人,一顿粗茶淡饭,就吃得感恩戴德。” 宁王冷笑,撕下一小块馒头:“哗众取宠罢了。待会儿看亩产,若是虚报,现在吃得越香,等会儿脸就越疼。” 用过午饭,稍事休息。皇帝提出想看看庄子里的学堂。 这让不少官员又提起了兴趣。农庄设学堂本就稀奇,还听说男女都教,更想看看是什么光景。 学堂在庄子东头,是一栋比普通民居大些的瓦房,同样有玻璃窗。此刻正是午后,还没到上课时间,但有几个孩子已经在学堂外的空地上玩耍,有几孩子在庄子大门迎宾时见过,还有几个是生面孔。 见皇帝和官员们过来,孩子们停下游戏,在一个十二三岁、像是孩子头的少年带领下,整齐地站好,拱手行礼:“学生见过皇上,见过各位大人。” 举止有度,口齿清晰,全然没有普通农家孩子的畏缩和土气。 皇帝温和地问:“你们都是这庄子上学堂的孩子?” 那领头的少年不卑不亢地回答:“回皇上,是的。庄子里满六岁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要来学堂念书。上午干活或帮家里,下午念书。” “你都念了些什么?” “回皇上,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学认字、写字。还学算学,田亩丈量、粮谷折算、简单记账。先生也讲一些道理,比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勤俭持家’、‘爱护庄子’。” 一个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小鬏鬏的女娃,脆生生地补充:“还会唱歌!先生教我们唱《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皇帝有些惊讶,看向那女娃:“你也念书?识字吗?” 女娃点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识得一些!我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算十以内的加减!” 皇帝来了兴致:“那你写写自己的名字给朕看看。” 早有太监机灵地送上来纸笔——粗糙的草纸和一支劣质毛笔。女娃也不怯场,接过笔,蘸了点旁边水碗里的水(墨贵,平时练习多用清水),在桌上认真地写起来。虽然笔法稚嫩,但确实写出了“王小花”三个字,结构大体正确。 “好!”皇帝不禁赞了一声,又问,“那朕考考你算学。你家有三只鸡,每天下两个蛋,五天一共下几个蛋?” 女娃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一天两个,两天四个,三天六个,四天八个,五天……十个!” “答对了。”皇帝笑了,看向萧战和李承弘,“不错。无论男女,知书方能明理。此乃教化根本。” 不少官员也暗暗点头。他们原本以为所谓“学堂”不过是装点门面,教几个字罢了。没想到这些孩子,尤其是女娃,竟真能识字算数,而且谈吐清晰,举止有礼。这可比京城许多平民家的孩子强多了。 一位老翰林捻须叹道:“有教无类,古人之训。不想在这乡野之间,竟得见其实。” 萧战却在旁边泼冷水:“各位大人先别急着夸。读书是好事,但咱们庄子办学堂,主要目的不是考秀才举人——当然,有那天分的咱们也供。主要是让庄户们能认字、会算数、明事理。以后看个契约不至于被骗,记个账目清清楚楚,懂得卫生防疫,知道朝廷法令。这叫‘实用扫盲’,目标是让全庄子没有一个睁眼瞎!” “实用扫盲……”皇帝咀嚼着这个词,缓缓点头,“倒是个实在说法。” 这时,学堂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的先生走了出来,见到外头阵仗,连忙行礼。 皇帝问道:“先生是何处人氏?为何在此教学?” 那先生恭敬回答:“回皇上,学生原是宛平县一落魄童生,屡试不第。去岁家乡遭灾,流落至此。蒙睿王殿下和萧大人不弃,聘为庄子塾师,授以束修,供以食宿。在此教学,虽清贫,但见孩童日渐明理,心中亦觉欣慰。” 皇帝问:“束修几何?” “每月粮三十斤,钱一两,四季衣裳两套,食宿全包。”先生答道,“比之在城中坐馆,虽钱银少些,但安稳实在。” 一两银子,三十斤粮,在京城请个像样的先生连零头都不够。但在这庄子里,却足以让一个落魄读书人安心教学。不少官员心中盘算,若此法能推广,朝廷用极小的代价,就能在乡村推行基础教育…… 皇帝沉默片刻,对李承弘道:“此事,你做得好。” 李承弘躬身:“儿臣不敢居功。庄子有今日,是太傅奇思,庄户协力,先生尽心,共同之功。” 萧战却摆摆手:“陛下,这才哪到哪啊。咱们的目标是,五年内,让庄子里的年轻人,至少一半能写会算,能看懂朝廷告示,能算清自家收支。十年内,争取出几个能写会画、能当账房甚至能去格物院帮忙的苗子。这才是长久之计。” 长远规划,循序渐进。皇帝看着萧战那副“老子早就计划好了”的嘚瑟样,忽然觉得,这家伙虽然混不吝,但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上,眼光倒是毒辣。 参观完学堂,日头已经开始偏西。皇帝有些乏了,便在学堂外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休息。官员们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在周围,低声交谈着今日所见所闻,多是惊叹。 萧战凑到皇帝身边,递过来一个洗干净的、红彤彤的果子:“陛下,尝尝,庄子后山摘的野山楂,开胃消食。” 皇帝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微微眯眼,随即又是一丝回甘。他看着远处规整的田地和忙碌的庄户,忽然问道:“萧卿,你弄这庄子,花了多少银钱?” 萧战掰着手指头算:“修路盖房是大头。水泥是自己烧的,人工是庄户出,主要花费在买砖瓦、玻璃、铁器上。学堂请先生,食堂改善伙食,这些是持续投入。前前后后……大概投了四五千两吧。不过陛下,这钱没白花啊!您看现在庄子,粮食自给自足有余,还能卖点菜蔬禽蛋。庄户们干活卖力,治安良好,生病都少了。长远看,稳赚不赔!” 四五千两,对皇帝的内帑或者国库来说,不算大数目。但若要用这笔钱在别处建一个同样规模的“示范庄子”,能否达到同样效果?皇帝心中存疑。他知道,关键不在钱,而在萧战那些层出不穷的“点子”和严格到近乎苛刻的管理。 这时,钱益谦走了过来,脸上还有些不自在,但语气缓和了许多:“萧太傅,你这庄子……确实打理得不错。只是,这终究只是一庄之地。若推广天下,所需钱粮人力,何其庞大?且各地风土人情不同,你这套法子,未必处处适用。” 萧战也不恼,笑嘻嘻道:“钱尚书说得对。所以我这叫‘试点’嘛!先在一个庄子搞,摸索经验,总结得失。之前沙棘堡的建设和规划也是这样摸索着总结出来的,现在我们将沙棘堡的经验运用到京郊的庄子上,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哪些法子好,哪些需要调整,哪些根本行不通。等成熟了,写成条陈,画成图册,培训一批管事,再慢慢往别处推。因地制宜,又不是让您老明天就全国照搬。”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点蛊惑的语气:“钱老,您想想,要是天下农庄都像咱们这儿,粮食增产,百姓安居,税赋充足,您这户部尚书,当得是不是就轻松多了?至少不用天天为赈灾钱粮发愁了吧?” 钱益谦被他说得一愣,仔细想想,似乎……有点道理?但他立刻又板起脸:“休要灌迷魂汤!待会儿验收亩产,若是虚报,一切休提!” “成!您就瞧好吧!”萧战信心满满。 另一边,几位皇子也聚在一起。大皇子虽被圈禁,但其残余势力的官员仍在。一位与大皇子走得近的官员,凑到泽王和宁王身边,低声道:“二位殿下,今日这庄子气象,非同一般。若再让睿王得了‘亩产千斤’的功劳,只怕……” 宁王冷眼瞥了那边正与皇帝谈笑风生的李承弘和萧战,淡淡道:“亩产千斤?古未闻之。待父皇亲眼所见,若是虚报,便是欺君大罪。届时,今日这所有光鲜,都是罪证。” 泽王却更谨慎些:“六弟不是莽撞之人,萧战更是滑不留手。他们敢如此大张旗鼓,必有倚仗。我等静观其变便是,切莫轻举妄动。” 他们没注意到,不远处,影卫的几名便装侍卫,正看似随意地游弋着,目光却时刻关注着这些皇子及其党羽的动静。 皇帝休息了片刻,站起身,望向庄子外那片被特意留出、有庄丁严密看守的试验田方向,缓缓道:“时辰差不多了。萧卿,承弘,带朕与诸位爱卿,去看看你们那‘亩产千斤’的仙粮吧。” 所有人精神一振。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萧战咧嘴一笑,拍拍屁股站起来:“得令!陛下,各位大人,请随我来——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他转身,朝着试验田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副混不吝的架势,却莫名让人有种“这事儿可能真成了”的预感。 百官们互相看了看,怀着各异的心思,跟了上去。 远处的试验田边,李铁头和王老汉已经带着庄户们做好了所有准备。几杆大秤摆在地头,箩筐堆在一旁,镰刀、铁锹寒光闪闪。那四亩尚未收割的红薯地,藤蔓依旧碧绿茂密,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静静等待最终的审判。 第415章 亩产千斤,现场实测 日头西斜,将金色的余晖洒在庄子外的试验田上。 皇帝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来到田边。眼前的景象让不少人皱起了眉头——四亩坡地,郁郁葱葱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叶子肥厚,长势倒是旺盛,但……粮食呢? “萧太傅,您说的那‘永乐薯’在何处啊?”一位御史左右张望,“莫非是这些藤叶?难不成要让百姓以此充饥?” 这话引得一阵低笑。钱益谦更是找到了突破口,捻着胡须,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萧太傅,老夫虽不精通农事,但也知五谷皆结穗于上。您这满地藤叶,莫非那‘永乐薯’是长在藤上的仙果?还是说……您打算让灾民们啃这些叶子?” 几个与大皇子交好的官员也趁机附和: “钱尚书所言甚是!自古粮皆生于上,岂有深埋土中还能食用的道理?” “怕不是种了些野菜,便来欺世盗名?” “亩产千斤?我看是藤叶千斤吧!” 萧战听着这些质疑,也不恼,慢悠悠地走到地头,弯腰抓起一把藤蔓,轻轻一提——根系带起些泥土,但底下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看清楚了各位大人,”萧战把那藤蔓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叫红薯藤,叶子确实能吃,炒菜、喂猪都行。但真正的粮食——”他用脚点了点地面,“在这儿呢!土里埋着!” “土里?”兵部一位将军瞪大眼睛,“土豆?老夫在边关倒是见过胡人种土豆,但那玩意儿产量也没这么夸张……” “不是土豆,是红薯。”萧战纠正道,“形似土豆,但味道更甜,产量更高,适应性更强。这玩意儿吧,它就喜欢把果实藏地下,跟咱们有些人似的,好东西都藏着掖着。” 这话意有所指,听得一些官员脸色微变。 皇帝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沉声道:“是真是假,一看便知。萧卿,开始吧。” “得嘞!”萧战应了一声,转头对李铁头喊道,“铁头!带人,现场丈量一亩地!绳子拉直,木桩钉牢!请陛下和诸位大人监督,咱们就从这一亩开始收!” “是!”李铁头精神抖擞,带着几个庄户,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和木桩,下到田里。 绳子是浸过桐油的,坚韧笔直。木桩一头削尖。李铁头亲自拉绳,两个庄户跟着打桩。他们先按本朝一亩的规制(约合后世0.8亩),在田里圈出一个方正正的区域。 “陛下,各位大人请看,”李铁头一边忙活一边大声解释,“咱们大夏一亩地,长十六步,宽十五步,一步五尺。咱这绳子一拉,绝无虚假!” 他每拉一段,就报个数:“长十六步——钉桩!”“宽十五步——钉桩!” 动作麻利,态度严谨。几个工部和户部的官员忍不住凑到田埂边,仔细看那绳子和木桩的位置,甚至还拿出随身带的算筹和尺子比对。 “嗯,确是规制一亩无误。”一位工部老郎中点头确认。 “绳子无弹性,丈量准确。”另一位户部主事也道。 钱益谦还不放心,对身后一个户部的小吏使了个眼色。那小吏会意,也跳下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皮尺,重新量了一遍。 “回禀尚书大人,确是标准一亩,分毫不差。”小吏回报。 钱益谦这才“嗯”了一声,脸色却更凝重了。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四根木桩钉好,圈出了一亩见方的土地。碧绿的红薯藤在里面随风轻摇,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 萧战站在田埂上,叉着腰,对着那亩地,像个即将指挥大战的将军:“好了!地圈出来了!现在,开始挖!” 李铁头早就挑选了二三十个最精壮、手脚最麻利的庄户,在田边待命。这些人个个挽着袖子裤腿,手里拿着特制的宽口铁锹——锹头宽而薄,适合挖取块茎而不易伤到。 “都听好了!”萧战对着这群庄户喊道,“跟平时训练的一样!先割藤!” 庄户们轰然应诺,拿着镰刀下到地里。“唰唰唰”的割藤声响起,绿油油的藤蔓被齐根割断,一堆堆抱到田埂边堆放整齐。 “藤叶也是好东西,”萧战对围观的官员们解释,“嫩叶可以当菜吃,老叶可以喂牲口,晒干了还能当柴火。一点儿不浪费。” 很快,一亩地的藤蔓被清理干净,露出下面略微隆起的土垄。 “现在,开挖!”萧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记住!离植株根部半尺远下锹!斜着插进去!感觉碰到硬物就停!用手扒拉!千万别用蛮力!铲破了的红薯,不好储存,容易烂!谁要是毛手毛脚挖破了,今晚的红薯没他的份!” 庄户们咧嘴笑了,齐声应道:“放心吧大人!” 他们两人一组,分别从垄的两侧开始。动作小心翼翼,铁锹斜插入土,轻轻撬动,然后丢开锹,蹲下身,用手在松动的土里仔细扒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皇帝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紧盯着最近的一组庄户。百官们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老大,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泥土被轻轻拨开。忽然,一个庄户惊喜地低呼:“出来了!出来了!” 他双手小心地从土里捧出一个沾满新鲜泥土的、紫红色外皮、拳头大小的块状物! “这就是永乐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忍不住出声。 那庄户捧着红薯,激动地跑到田埂边,在皇帝面前跪下,高高举起:“回皇上,这就是永乐薯!” 皇帝仔细看去。那红薯形状不太规则,一头略尖,表皮是深紫红色,带着些泥土,须根已经被清理掉。看上去……朴实无华,甚至有些土气。 “呈上来。”皇帝道。 大太监连忙接过,用干净的布巾小心擦去表面的浮土,双手捧给皇帝。 皇帝拿起那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他仔细看了看表皮,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看着……倒像是能吃的。”皇帝沉吟道。 萧战凑过来:“陛下,何止能吃!蒸着吃软糯香甜,烤着吃外焦里嫩流蜜,煮着吃粉糯顶饱!要不,待会儿现场蒸几个,您尝尝?” 皇帝没接话,将红薯递给旁边的太监:“收好。” 这时,田里陆续传来更多惊喜的声音: “这儿!这株下面有四个!” “我这个大!得有两斤!” “小心!这株下面有五个!” “哎呀,这个被虫子啃了一口,可惜……” 庄户们按照萧战教的法子,小心翼翼地挖掘着。一株株红薯被完整地取出,抖落泥土,露出下面或成串、或分散的果实。虽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圆滚滚像拳头,有的细长像纺锤,但绝大多数都饱满结实。 随着挖掘的深入,田埂边专门铺好的空地上,红薯开始堆积。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渐渐变成一小堆,再变成一座紫色的小山。 官员们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最初的怀疑和讥讽,渐渐被惊讶取代。当看到一株红薯下面竟然能结出五六个、甚至七八个大小不等的块茎时,不少懂农事的官员已经忍不住低呼出声。 “一株竟能结如此之多!” “看那大小,一个怕有斤余!” “这……这若真是一亩地的收成……” 钱益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死死盯着那些不断被挖出的红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几乎要捻断几根。 吏部尚书林章远站在人群稍后方,看着田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又看了看站在皇帝身边、虽然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样但眼神专注的萧战,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不成器却意外与萧战交好的儿子林清源。当初萧战在北疆横冲直撞,朝堂上弹劾声一片,他还曾私想过萧战性格莽撞,恐成不了大事。后来萧战几次立功,他也只是觉得此子运气好罢了。 直到此刻,看着这实实在在从土里挖出的、超出所有人认知的粮食,林章远才真正意识到:萧战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那些看似胡闹的行径背后,藏着的是真正能为国为民做实事的本事和魄力。 “这小子……”林章远心中暗道,“倒是没辜负老夫当年在朝堂上为他说的那几句公道话。源儿能与他结交,或许……是福非祸。” 他瞥了一眼远处正与几位老臣低声交谈的睿王李承弘。睿王神色沉稳,目光却始终关注着田里的收获,偶尔与身边的萧战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十足。 “睿王殿下得此助力,儿子又在睿王手下任职,未来……”林章远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计较。 挖掘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庄户们越挖越熟练,速度也逐渐加快。田埂边的红薯堆越来越大。 萧战看挖得差不多了,对李铁头示意:“铁头,装筐!称重!” “是!” 早有人准备好了十几个崭新的大箩筐。庄户们将挖出的红薯小心地装入筐中,抬到地头专门平整出来的一块空地上。 一杆巨大的、官府标准制式的杆秤已经架好。两个壮实的庄户负责抬秤,李铁头亲自掌秤砣,旁边还有一个庄户里的老账房先生,拿着炭笔和木板准备记录。 “陛下,各位大人,”萧战清了清嗓子,“现在开始现场称重!每一筐称完,当场报数,当场记录!绝无虚假!” 他朝李铁头一挥手:“开始!” 第一筐红薯被挂上秤钩。秤杆微微晃动,李铁头小心地移动着秤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杆秤上。 终于,秤杆水平。 李铁头深吸一口气,大声报数:“第一筐——净重八十六斤!” “多少?!”一个官员失声叫道。 “八十六斤?一筐就有八十六斤?” “这……这才挖了多大一片地?” 老账房先生赶紧在木板上记下数字。大太监在旁边高声重复:“第一筐,永乐薯,八十六斤——”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皇帝眼神微动。户部几个官员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快速计算起来。 钱益谦冷哼一声:“才一筐而已,急什么?” 萧战也不理他,继续指挥:“第二筐!” 又一筐红薯挂上去。 “第二筐——净重七十九斤!” “第三筐——九十三斤!” “第四筐——八十八斤!” 数字不断报出,每报一个,都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呼。田埂边的红薯堆在肉眼可见地减少,而记录板上的数字则在飞速累加。 一百斤、两百斤、三百斤…… 当累计数字超过五百斤时,整个现场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那些抱着看笑话心态的官员,此刻都闭上了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一些年岁大、经历过饥荒的老臣,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些还在不断从地里挖出的红薯。 “第五百斤了……”一位老臣喃喃道,声音发颤,“这才挖了……不到半亩吧?” 他身边的一位同僚咽了口唾沫,指着田里:“你看,还有那么多没挖呢!” 确实,被圈定的一亩地里,还有将近一半的区域没有动过。而已经挖过的区域,庄户们还在仔细地“扫尾”,用手在松动的土里摸索,不时还能找出几个漏网之鱼——小一点的,或者藏在深处的。 “这里还有一个!” “这底下还有俩小的!” “别急,我再扒拉扒拉……” 庄户们干得极其认真,恨不得把每一寸土都翻过来找一遍。对他们来说,这每一个红薯,都是活命的希望,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萧战在地头来回走动,时不时蹲下检查挖出的红薯,捡起一个被不小心铲破皮的,心疼地咂嘴:“可惜了可惜了,这个得赶紧吃,不能存了。晚上加餐!” 他又拿起一个足有两三斤重的大家伙,在手里抛了抛,对着钱益谦的方向,故意大声说:“钱尚书,您看这个,够大吧?蒸熟了够一家三口吃一顿!这玩意儿,顶饱!” 钱益谦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累计数字还在攀升。 六百斤…… 六百五十斤…… 七百斤! 当李铁头报出“累计七百一十三斤”时,现场一片哗然! “七百多斤了!地还没挖完!” “我的天爷……这、这是真的吗?” “老夫不会是老眼昏花了吧?” 几个老臣已经激动得老泪纵横。一位曾外放地方、亲历过赤地千里惨状的老御史,颤抖着对身边同僚说:“若……若当年有这等神物,我那治下的百姓,何至于易子而食啊……” 皇帝也是呼吸微微急促。他虽为一国之君,但自幼读史,深知粮食之于帝国的重要性。亩产七百斤,而且地还没挖完……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看向萧战,眼神复杂。这个总是惹事生非、行事乖张的臣子,又一次,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给了整个朝堂一记响亮的耳光。 “萧卿,”皇帝缓缓开口,“此物……当真不挑地?耐旱?” 萧战正蹲在那儿跟一个庄户比划怎么挖得更完整,闻言抬头,咧嘴笑道:“陛下,臣不敢欺君。这永乐薯,最喜沙壤坡地,水浇地反而容易烂根。耐旱是真的,您看今年夏天也旱,咱们庄子浇水不多,它照样长得旺。而且生长期短,从插秧到收获,四个来月足够。南方暖和的地方,一年种两季都有可能!”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有一点,这东西怕冻,霜冻一来,地里的薯块就会烂。所以北方得在霜降前收完,储存得当的话,能存到第二年开春。南方就好多了。” 皇帝默默记下这些信息,点点头,没再说话。 挖掘和称重继续。 七百五十斤…… 八百斤…… 八百五十斤…… 九百斤! 当累计数字突破九百斤大关时,现场已经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田野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田里最后的挖掘,和那杆不断晃动的秤。 钱益谦已经面如死灰。他身后的几个户部官员,也是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骇然。 “九百五十斤——”李铁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田里,只剩下最后两三垄地了。庄户们挖得更加仔细,几乎是一寸一寸地翻土。 一个年轻的庄户忽然惊呼:“大人!您看这个!” 他双手从土里捧出一个硕大无比的红薯,形状不太规则,但个头惊人,比成年人的脑袋还大一圈! 萧战赶紧过去,接过那红薯掂了掂,眼睛一亮:“好家伙!这个怕有五六斤!大家伙!” 他举着那个巨型红薯,像举着个奖杯似的,在田埂上走了一圈,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各位大人看清楚了啊!永乐薯,能长这么大!虽然不常见,但说明潜力巨大!以后咱们好好选种培育,争取个个都长这么大!” 皇帝也忍不住笑了,指着那红薯对身边大臣道:“此物,倒是憨实。” 最后几株红薯被挖出。田里已经被彻底翻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所有红薯都装筐称重完毕。 李铁头拿着记录板,手指颤抖地计算着最后的累计。算了一遍,又算一遍,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终于,李铁头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皇帝和百官的方向,嘶声喊道: “启禀皇上!启禀各位大人!经现场丈量、挖掘、称重,一亩坡地,净收永乐薯——” 他顿了顿,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一千零四十八斤!!!” “一千零四十八斤!!!” “……” 回声在田野间荡漾,却压不过现场瞬间爆发的巨大喧嚣! “一千……一千多斤?!” “真……真的亩产千斤?!” “苍天啊!这是神迹!神迹啊!” “百姓有救了!天下有救了!” 惊呼声、赞叹声、激动的大叫声响成一片!许多官员不顾仪态,互相抓着胳膊摇晃,脸上全是狂喜和难以置信! 几位老臣已经跪倒在地,朝着皇宫的方向,朝着皇帝,朝着那片刚刚收获的土地,老泪纵横,叩首不止:“天佑大夏!天佑大夏啊!” 户部那位之前质疑最激烈的侍郎,此刻激动得胡子直抖,抓住身边同僚的手,语无伦次:“真……真的能到一千斤!还多了四十八斤!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江南的灾民……有救了!有救了啊!”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红薯,看着跪了一地的老臣,看着依然面如土色的钱益谦,又看了看站在红薯堆旁、一脸“老子早就说了”的得意笑容的萧战……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 “肃静。”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面无人色的钱益谦身上。 “钱尚书,”皇帝缓缓开口,“如今,你可还有疑问?” 钱益谦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这不可能,想说这一定是萧战动了手脚,想说……但他看着那实实在在的红薯山,看着那些激动得快要昏过去的同僚,看着皇帝那平静却蕴含雷霆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腿一软,就要跪下。 就在这时,萧战毫不犹豫地快步上前扶住对方。只见钱尚书虽然年事已高,但却敢作敢当,还挺爷们! 萧战赶忙解释道:“老大人啊!我们打赌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万万不可当真呀!毕竟大家都是一心为民嘛,何必如此计较呢?”说完,他轻轻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听了这番话,钱尚书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他点了点头,说道:“嗯,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吧。其实我说要让我的孙儿去格物院学习三个月,也是想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只要他能够学有所成,将来能够为百姓做些实事,那就足够了。” 第416章 封赏与推广 试验田边的空地上,十几筐红薯堆得像座紫色的小山 皇帝站在红薯堆前,伸手抚摸着一个表皮光滑的块茎,指尖传来的触感坚实而饱满。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感慨: “天佑我大夏啊……” “朕御极三十余载,历经水旱蝗雹,无数次见灾报上‘赤地千里’、‘易子而食’之语,多少次午夜梦回,惊醒于饥民哀嚎之幻听。”皇帝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大臣,最后落在萧战和李承弘身上,“国库空虚时,朕减过膳;边关告急时,朕熔过器。朕一直以为,粮食之事,乃天命,非人力可强求。” 他停顿了一下,弯腰从筐里捧起一个中等大小的红薯,托在掌心,仿佛托着千斤重担:“不曾想,在朕这把年纪,竟能亲眼见到……亩产千斤之粮,生于眼前。”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位老臣听得眼眶发热,纷纷躬身:“陛下仁德,感天动地,方降此祥瑞!” 皇帝摆摆手,看向萧战,眼神复杂:“萧卿,此物……当真可食?如何食之?” “当然能吃!”萧战立马来了精神,像极了炫耀自家宝贝的孩子,“陛下,各位大人,今儿个咱们就现场演示,让大伙儿尝尝这永乐薯的百变吃法!” 他一挥手:“铁头!准备家伙什儿!王大娘!带上你的炊事班,开整!” 早就准备好的庄户们立刻行动起来。几张长条桌拼成操作台,几口临时垒起的灶台燃起柴火,大铁锅架上,蒸笼摆好,甚至还有个小型的烤炉——那是格物院之前试验耐火砖时顺手做的样品。 萧战亲自挽起袖子,从筐里挑出几个大小适中、形状规整的红薯,在水桶里洗干净。沾着水的紫红色表皮在火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第一种,最原汁原味——蒸!”萧战把红薯放进蒸笼,“这法子最简单,洗干净,上锅蒸透就行。最能吃出红薯本来的香甜软糯。” 蒸笼盖上,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第二种,烤!”萧战又挑了几个细长些的,直接埋进旁边烤炉的炭火灰里,“这叫闷烤。外皮焦香,里头流蜜,最适合冬天围着火盆吃。” “第三种,煮粥或炖菜!”他拿起菜刀,“咚咚咚”几下,将两个红薯切成不规则的滚刀块,丢进旁边一口已经烧开水的锅里,“跟小米、大米一起煮粥,香甜;跟肉、菜一起炖,吸饱汤汁,粉糯顶饱。” “第四种,炒!”他把红薯切成薄片,又让人拿来一小筐嫩红薯叶,“红薯片清炒,爽脆;红薯叶蒜蓉炒,滑嫩,还有点清甜。” 萧战一边操作一边讲解,动作麻利得像干了十几年的大厨。周围的官员们看得目瞪口呆——这位爷不是当朝太傅、镇国公吗?怎么切菜炒菜比御厨还熟练? “萧太傅……您这手艺……”一位大臣忍不住开口。 萧战头也不抬:“穷人家孩子早当家,我一个光棍子要养五个孩子,不会做吃的能行吗?再说老子当年在北境,有时候补给跟不上,漫山遍野找吃的,啥玩意儿没捣鼓过?这算啥!” 说话间,蒸笼已经冒出腾腾热气,香甜的味道开始弥漫。 萧战揭开蒸笼,用筷子插了插最大的那个:“嗯,透了!” 他用布垫着,取出一个蒸得皮开肉绽、露出金黄色内瓤的红薯,稍微晾了晾,掰成两半。一股更加浓郁的热腾腾的甜香瞬间爆发开来! “来,陛下先尝尝!”萧战把一半递给大太监。 大太监小心接过,用银针试了毒,又自己先尝了一小口,眼睛顿时瞪圆了,连忙将剩下的捧给皇帝:“陛下,软糯异常,甘甜如蜜!” 皇帝接过,看着那金黄绵软、冒着热气的薯肉,轻轻咬了一口。 入口软糯,几乎不需要咀嚼,天然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粮食特有的踏实感。没有精致点心的腻,只有质朴的香甜。 皇帝细细品味,点了点头:“嗯,确实可食,且味甘。” 萧战又扒拉出烤炉里那几个红薯。外皮已经烤得焦黑,他用木棍拨出来,稍微晾了晾,直接用手(垫着布)掰开—— “嚯!”周围的官员齐齐发出一声惊叹。 只见烤熟的红薯内里,呈现出更加深浓的金黄色,甚至有些地方呈现出琥珀色的、半透明的“蜜心”,随着掰开的动作,黏稠的糖汁缓缓流淌出来,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焦香混合着极致的甜香,霸道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 “烤的比蒸的更甜!”萧战吹了吹,自己先咬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舍得吐出来,“就这个!冬天吃一个,从头暖到脚!” 他又给皇帝切了一块烤红薯的芯。皇帝尝了,眼中闪过讶异:“竟能甜至此?” “这是品种和烤制方法的功劳。”萧战解释道,“有些红薯品种就是更甜,烤的时候水分蒸发,糖分浓缩,自然更甜。不过不能多吃,容易烧心。” 接着,炒红薯片和蒜蓉红薯叶也出锅了。红薯片炒得微焦,口感爽脆带着甜;红薯叶滑嫩,蒜香扑鼻。 最后,萧战神秘一笑:“还有一道压轴的——拔丝地瓜!” 他让人搬来一个小炭炉和小铁锅,倒入些许油和大量白糖。“这道菜算是个零嘴,费糖,寻常百姓家不一定舍得,但今天高兴,让大伙儿都尝尝!” 油糖在锅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萧战将事先炸好的红薯块倒进去,快速颠勺翻炒,让每一块红薯都均匀裹上糖浆。然后迅速出锅,装盘。 “趁热!筷子夹起来,能拉出丝!”萧战示范着夹起一块,果然拉出了长长的、晶莹的糖丝。 这道菜一出来,别说官员们,连皇帝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甜食在任何时代都是奢侈品,而这“拔丝地瓜”看起来既新奇又美味。 很快,各种做法的红薯被分成小份,送到每一位官员手中。蒸的、烤的、煮的、炒的、拔丝的……众人捧着粗瓷碗或干脆用油纸托着,顾不得形象,纷纷品尝起来。 “嗯!这蒸的,软糯香甜,好吃!” “烤的果然更甜!这蜜心……绝了!” “红薯片爽口,红薯叶滑嫩,没想到叶子也能这么好吃!” “拔丝地瓜……这糖丝,有趣!甜而不腻!” 赞叹声此起彼伏。许多官员一开始只是好奇尝尝,结果一吃就停不下来。尤其是那些年纪大、牙口不好的老臣,蒸红薯软糯易化,简直是天赐的美味。 兵部一位老将军三两口吃完自己那份烤红薯,意犹未尽,凑到萧战身边:“萧太傅,这玩意儿……真能顶饱?” 萧战拍了拍将军的肚子:“老将军,您刚才吃那个烤的,差不多半斤吧?我敢说,您今晚回去,到睡觉前都不会饿!这玩意儿淀粉含量高,实在!” “好!好东西!”老将军一拍大腿,“要是能给边军配上这个,行军打仗,后勤压力能小一半!” 户部的官员们更是激动。他们一边吃,一边已经开始盘算:亩产千斤,耐旱,不挑地,还好吃,能当主粮也能当菜,藤叶还能喂牲口……这哪里是粮食?这分明是金山银山!是活命的神药! 钱益谦也分到了一小块蒸红薯。他面色复杂地看着手里金黄的食物,犹豫再三,还是小口尝了。软糯的香甜在口中化开,他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完了。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输给了这从土里挖出来的、朴实无华的块茎,输给了萧战那个混不吝的莽夫,输给了……这个即将改变大夏国运的神物。 场景1:封赏!推广! 品尝结束,所有人对永乐薯的认知,从“传闻中亩产千斤的奇物”,变成了“实实在在能救命、能吃饱、还好吃的宝贝”。 皇帝擦干净手,重新站到众人面前。火把的光映着他威严的面容。 “今日,朕与诸位爱卿,亲眼所见,亲口所尝。”皇帝的声音在夜空下回荡,“永乐薯,亩产千斤,耐旱耐瘠,可食可口,藤叶皆有用处。此乃上天赐予我大夏之祥瑞,是亿万黎民之福音!”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朕决议——” 所有官员立刻肃立,躬身聆听。 “第一,赐名‘永乐薯’为‘祥瑞永乐薯’,录入《大夏祥瑞志》,昭告天下!” “第二,命睿王李承弘,总管新作物种植推广一应事宜!户部、工部、各地州府,全力配合!” “第三,萧战协理推广事宜,并继续主持新作物育种、农法改良等事。” “第四,赐此农庄为‘祥瑞庄’,庄内佃户,免三年赋税!庄主李铁头、老农王老汉,赐银百两,绢十匹,以彰其功!” 旨意一下,现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庄户们“呼啦啦”跪倒一片,激动得语无伦次:“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 李铁头和王老汉更是磕头如捣蒜,老泪纵横。百两银子,十匹绢,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的赏赐!更别提免三年赋税——这意味着,未来三年,庄子里的收成全归自己,日子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李承弘上前一步,撩袍跪地:“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推广祥瑞,造福万民!” 萧战也难得正经了一回,躬身抱拳:“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点点头,示意他们平身。他封赏完毕,气氛轻松了许多。但萧战知道,光有封赏不够,推广才是关键。 他清了清嗓子,对皇帝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讲。” “这永乐薯虽好,但推广起来,却有几个难题。”萧战竖起手指,“第一,种薯从哪来?咱们庄子这点产量,做种子远远不够,得大规模繁育。” “第二,怎么种?这东西跟麦子稻子不一样,得育苗、剪藤、扦插,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怎么施肥,怎么防虫,百姓不会啊!” “第三,收了怎么储存?红薯怕冻怕潮,储存不当,一冬天烂掉一半,白忙活。” 他顿了顿,看着皇帝和百官:“所以臣建议,在各地设立‘农技所’!” “农技所?”皇帝挑眉。 “对!”萧战解释道,“就是专门研究、教授农业技术的机构。中央设总所,由朝廷直管,负责育种、研究、编写农书。各州府设分所,培训农官。各县甚至大乡镇,设农技员。” “农技所的第一要务,就是繁育推广永乐薯。朝廷统一提供优质种薯,农技员下乡,手把手教百姓怎么种。同时记录各地的种植情况,总结经验,改进技术。” “第二,研究配套农法。比如红薯和花生轮作,可以肥田;红薯藤喂猪,猪粪肥田……形成循环。” “第三,指导储存和加工。教百姓挖地窖,控制温湿度;教一些简单的红薯加工法子,比如晒薯干、磨薯粉,延长保存期。” 萧战越说越兴奋:“这农技所,不光是推广永乐薯。将来还可以研究其他高产作物,改良农具,防治病虫害,推广堆肥技术……总之,就是让天下百姓,都能用上最好的种田法子,打出最多的粮食!” 他这番话,描绘出了一幅清晰的蓝图。不仅解决了推广永乐薯的具体问题,更提出了一个长远的、系统性的农业改良方案。 百官听得入神。不少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这个“农技所”一旦建成,其意义可能比永乐薯本身更加深远——它将彻底改变千百年来靠天吃饭、经验传承的农耕模式,让农业真正成为一门可以研究、可以改进的“技术”! 皇帝眼中精光闪动。他沉吟片刻,问道:“所需钱粮几何?人员如何来?” 萧战早有准备:“启动阶段,主要在各地建农技所、培训人员、繁育种薯,预计需白银二十万两。人员嘛,可以从各地有经验的农人中选拔培训,也可以从国子监招些对农事感兴趣的学子——给他们一个正经出身,总比整天吟诗作对强。” “二十万两……”户部几个官员倒吸凉气。这可不是小数目。 但钱益谦此刻却站出来,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此议可行。”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这位刚刚还跟萧战打赌输了的户部尚书,此刻却一脸正色:“二十万两,若用于赈灾,不过杯水车薪。但若用于建农技所,推广永乐薯……以亩产千斤计,明年若能推广百万亩,便是增产数亿斤粮!此乃一本万利之投资!老臣……附议!”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萧战都忍不住多看了钱益谦两眼——这老家伙,虽然固执,但不糊涂,该认输时认输,该支持时支持,倒也有几分气度。 皇帝缓缓点头:“既如此……准奏。户部拨银二十万两,专款专用。睿王、萧战,此事由你二人统筹。各部协同,不得推诿。” “臣等遵旨!” 旨意一道道下达,现场气氛热烈。但人群中,却有几张脸孔,笑容僵硬。 三皇子宁王站在人群中,看着被众星拱月般围住的李承弘和萧战,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推广新作物,总管全国农技所建设……这是何等肥差,何等大功!钱粮经手,人员任命,地方协调……这里面有多少油水,多少可以安插自己人的机会,又能积累多少地方上的声望和人脉! 这本该是他的!他虽不是嫡子,但母族显赫,在朝中根基深厚。之前虽然大皇子倒了,但他一直认为,自己才是最有可能的储君人选。可自从李承弘得了萧战这个怪胎相助,屡立奇功,如今更是…… “六弟真是好运气。”宁王身边,二皇子泽王幽幽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先得萧战这员福将,又得此祥瑞大功……看来,父皇的心思,越来越明显了。” 宁王冷哼一声,强压下心中的嫉妒和怒火,挤出一丝笑容:“二哥说的是。六弟心系黎民,是我等楷模。”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寒光却掩饰不住。 另一边,安王(皇帝的弟弟)也皮笑肉不笑地凑了过来。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宜,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平日里最爱念佛抄经,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 “六侄儿真是福星高照啊。”安王笑眯眯地拍着李承弘的肩膀,“总能弄出些惊世骇俗的东西。前有铁炉水泥,今有亩产千斤的祥瑞……再过几年,怕是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暗藏机锋——你李承弘这么能折腾,是不是太出风头了?是不是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李承弘神色不变,微微躬身:“王叔过奖。侄儿只是尽本分,为父皇分忧罢了。” 萧战却在一旁嘿嘿一笑,插嘴道:“安王殿下这话说的,我们这些粗人,就会种地、打铁、搞点小发明,实实在在给百姓弄点吃的用的。比不得您高雅,整天在王府里念念佛、抄抄经,那才是真正的修身养性、与世无争呢!”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谁不知道安王表面上吃斋念佛,背地里却广纳门客、结交地方官员,野心不小?萧战这话,等于直接戳破了他那层伪善的面皮。 安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不好发作,只能干笑两声:“萧太傅真会说笑……说笑……” 萧战却像没看见他的尴尬似的,继续道:“不过说真的,安王殿下,您要是有空,也来咱们格物院看看?那儿有不少新奇的玩意儿,说不定对您参禅悟道也有启发呢?比如咱们最近在研究一种‘望远镜’,能看清几里外的东西——您说,这算不算‘天眼通’的雏形?” 周围几个官员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安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哼了一声,拂袖转身,走到一边去了。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对李承弘道:“这老阴比,看着就膈应。殿下,以后防着点他。” 李承弘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当然知道,这位王叔,从来都不是什么清净人。 夜深了,皇帝起驾回宫。百官随行。 回去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来时是怀疑、好奇、看热闹;回去时,却是兴奋、激动、各怀心思。 许多官员围在李承弘和萧战身边,纷纷道贺。 “恭喜睿王殿下!此乃不世之功!” “萧太傅真乃国之栋梁!” “祥瑞一出,天下归心啊!”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李承弘一一客气回应,举止得体,既不骄矜也不过分谦虚。萧战则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跟这个开句玩笑,跟那个扯句闲篇,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混不吝”的太傅,在朝中的地位,从今夜起,将彻底不同了。 吏部尚书林章远也走了过来,对李承弘拱手:“殿下今日之功,利在千秋。老臣敬佩。” 李承弘连忙还礼:“林尚书过誉。此乃太傅之功,庄户之力,承弘不敢居功。” 林章远又看向萧战,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萧太傅……清源,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造化。” 萧战咧嘴一笑:“林尚书客气了。林清源是我兄弟,他胸怀大义,善良又勇敢,够义气。您老放心,有我看着,他吃不了亏。”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林章远心中一动。他看着萧战那张看似玩世不恭的脸,忽然明白了儿子为什么愿意跟这个人结交——在这张嬉笑怒骂的面具下,藏着的,是真心实意。 车队在夜色中行进。月光如水,洒在刚刚铺好的水泥路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萧战和李承弘并骑而行,渐渐落在了队伍后面。 “殿下,”萧战收起笑容,低声道,“今天这阵仗,算是成了。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李承弘神色凝重:“我明白。推广之事,千头万绪。二十万两银子,看着多,撒到全国,也是捉襟见肘。各地官府是否配合,百姓是否愿意改种新粮,储存加工如何解决……桩桩件件,都是难题。” “还有,”萧战补充,“眼红的人,不会少。宁王、安王,还有那些靠着囤积粮食发财的大户、粮商……咱们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李承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兵来将挡。只要利国利民,我便无所畏惧。” 萧战笑了:“就该有这气势。不过殿下,咱们也得留个心眼。农技所的建设,人员的选拔,尤其关键。不能让那些尸位素餐的,或者别有用心的人混进来。” “太傅有何建议?” “简单,考试。”萧战道,“不管是谁推荐的,想进农技所,先考试。考农事常识,考算学,考写字,还要面试,看看是不是真懂农事、真想干事。成绩公开,择优录取。堵住那些想塞关系户的路。” 李承弘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公开公正,让人无话可说。” 两人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越说越细。从种薯繁育基地的选址,到农技培训教材的编写,再到与地方官府的协调机制…… 不知不觉,京城巍峨的城墙,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皇帝回到宫中,并未立刻休息。他独自一人,在御书房里,对着烛火沉思。 今日所见所闻,对他的冲击,远超表面上的平静。 亩产千斤的粮食……系统性的农业改良……那个看似胡闹、实则深谋远虑的萧战……还有,那个越来越沉稳干练、隐隐已有储君气度的儿子…… “陛下,”大太监轻声进来,“睿王殿下和萧太傅求见,说是有推广计划的详细条陈呈上。” 皇帝抬起头:“让他们进来。” 李承弘和萧战进来,行礼后,呈上厚厚一摞文书。那是他们回程路上,在马车里紧急整理出的《祥瑞永乐薯全国推广纲要》和《大夏农技所筹建方略》。 皇帝接过,就着烛火,一页页翻看。越看,心中越惊。 条陈写得极其详细。从中央到地方的组织架构,人员编制,经费预算,时间节点,考核标准……甚至还有应对地方阻力、防止贪腐、处理突发情况的预案。其思虑之周全,计划之缜密,远超一般朝臣的水平。 “这些……是你们何时准备的?”皇帝放下条陈,问道。 李承弘躬身:“回父皇,大部分是太傅平日里的构想,儿臣加以完善。今日回程路上,又补充了细节。” 萧战补充道:“陛下,这事儿不能拖。眼看就要秋播了,南方一些暖和的地方,现在就能种一季晚薯。咱们得抓紧时间,先把种薯繁育基地搞起来,培训第一批农技员,冬天就能开始向南方推广。” 皇帝看着眼前二人,一个沉稳持重,一个锐意进取,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准了。”皇帝提起朱笔,在条陈上批了两个字,“按此办理。朕予你们全权。若有阻力,可直报于朕。” “谢父皇(陛下)!” 两人退下后,皇帝又独自坐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忽然低声问身边的大太监: “你说……这永乐薯,真是天降祥瑞吗?” 大太监一愣,小心翼翼道:“陛下洪福齐天,自是祥瑞……” 皇帝却摇了摇头,笑了:“什么祥瑞……不过是人定胜天罢了。萧战那小子,说得对。与其求神拜佛,不如多想想,怎么让百姓实实在在地吃饱饭。” 他转身,看向御案上那堆关于江南旱灾的奏报,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传旨:明日早朝,议江南赈灾及永乐薯推广事。令各地粮商、大户,三日内向官府报明存粮数目。凡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严惩不贷!” “是!” 大太监躬身退下。皇帝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章。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显得孤独,却充满力量。 而在宫外,萧战和李承弘并肩走出宫门。 萧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可算能回去睡个安稳觉了……困死老子了。” 李承弘却道:“太傅先回吧。我还要去一趟户部,与钱尚书商议拨款和种薯收购的细节。”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殿下,悠着点,别累垮了。咱们这长征,才刚迈出第一步呢。” 李承弘点头,忽然道:“太傅,今日……多谢。” “谢啥?”萧战一愣。 “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李承弘看着萧战,眼神真诚。 萧战咧嘴笑了,一拳轻轻捶在李承弘胸口:“矫情!老子是看你顺眼,觉得你能成事儿。要是你跟你大哥似的,老子早撂挑子不干了!再说不看你的面子,也得看我大侄女的面子呀!”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京城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而在遥远的江南,无数饥肠辘辘的百姓,还不知道,一个能改变他们命运的神奇作物,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京郊,破土而出。 第417章 暗箭与将计就计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萧战还在镇国公府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四仰八叉地睡着,嘴里嘟囔着梦话:“烤红薯……蜜心的……再来一个……”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像砸夯似的,差点把门板震下来。 “四叔!四叔!出大事了!”二狗的声音在门外又急又慌。 萧战一个激灵坐起来,光着膀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吵吵啥!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他骂骂咧咧地套上裤子,趿拉着鞋去开门。门一开,二狗那张急得发白的脸就怼在眼前,额头上全是汗。 “四叔!昨天咱们在庄子的时候,格物院出大事了!”二狗喘着粗气,说话像连珠炮,“新炮试验,差点炸了!要不是约翰鼻子灵,闻出味儿不对,整个试验场都得飞上天!” 萧战的睡意瞬间全无,眼睛瞪得溜圆:“啥玩意儿?你给老子说清楚!” 二狗咽了口唾沫,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昨天皇帝率百官去农庄时,格物院这边也安排了新式火炮的首次实弹射击测试。约翰和几个工匠忙活了一早上,把修复改进后的炮身架好,装填了减量配方的火药,就等点火。 负责领取和保管“标准防蚀脂”的杂役王小栓,把最后一桶油脂搬到炮位边。按流程,开炮前要在炮膛关键部位涂抹这种特制的油脂,防止火药残渣腐蚀炮管,也保证气密性。 约翰打开油脂桶的盖子,正准备舀油,鼻子忽然抽了抽。 “等等!”他拦住要上前帮忙的工匠,凑近油桶,又用力闻了闻,眉头紧紧皱起,“气味不对……这不是我们配制的防蚀脂。” 几个工匠都愣了。防蚀脂是格物院自制的秘方,用了几种特殊的植物油和矿物粉调配,有一股独特的、略带焦香的气味。可眼前这桶油,气味虽然相似,但仔细闻,底下透着一股更加刺鼻的、类似火油的味道。 “去,拿一桶我们库房里密封的样品来!”约翰脸色凝重。 很快,对比来了。两桶油放在一起,颜色质地几乎一模一样,但气味差别明显。新品那桶,在阳光下晃动时,隐约能看到极其细微的、不该有的气泡。 “这桶油被人换了,或者动了手脚。”约翰用木棍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前,又用手指捻开,脸色越来越难看,“里面混了东西……可能是某种易燃油料,或者……助燃剂。” 所有人的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 火炮试验,炮膛温度极高。如果涂抹了混入易燃油料或助燃剂的“防蚀脂”,点火瞬间,炮膛内部极可能发生不可控的燃烧甚至爆炸!轻则炸膛伤人,重则……整个炮位,连带周围的人员、设备,全都得完蛋! “这他娘的是要咱们的命啊!”一个工匠怒骂。 约翰立刻下令:“控制王小栓!封锁现场!所有人不得离开!去请李总管!” 当时在庄子管事的李铁头不在,但留守的管事立刻派人快马去庄子报信。只是当时皇帝和百官都在,庄子守卫森严,消息一时没传进去。直到晚上萧战他们回城,消息才辗转传到二狗这里。 “王小栓人呢?”萧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扣在格物院的地窖里了。”王二狗道,“李总管连夜审了,那小子一开始嘴硬,后来动了点手段,才吐口。他说……是有人给了他二百两银子,让他把库房里一桶正常的防蚀脂偷换出来,再把另一桶‘处理过’的换进去。接头的是个蒙面人,他也不知道是谁。但……但他留了个心眼,偷偷跟过一次,看见那人进了安王府后巷的一个小门。” “安王府?”萧战眼睛眯了起来。 “不止这个,”王二狗压低声音,“王小栓还说,有一次他偷听到来格物院‘参观’的安王府管事,私下跟人抱怨,说‘贵妃娘娘交代的事总办不好,那帮红毛夷人看得太紧’。” “安贵妃……”萧战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安王是皇帝的亲弟弟,表面吃斋念佛,背地里小动作不断。他的王妃安氏,出身江南大族,其妹正是宫中颇为得宠的安贵妃。安贵妃膝下的大皇子,前段时间被圈禁,那王妃到底是报复还是别有所图,都未可知了。 “这是想一箭双雕啊。”萧战冷笑,“在格物院试验火炮时制造事故,炸死炸伤几个红毛夷人和工匠,毁掉新式火炮的研究成果——这是断咱们的技术根基。更重要的是,如果事故发生在陛下亲临农庄的同一天,地点又离得不远……陛下会怎么想?祥瑞出世的‘大喜日子’,旁边却发生爆炸惨案,这是不是‘不祥之兆’?是不是有人‘借祥瑞之名行魍魉之事’?到时候,别说推广永乐薯,就是睿王殿下,也得惹一身骚!” 二狗听得后背发凉:“四叔,那现在……” “现在?”萧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边穿边往外走,“现在去睿王府!这事儿,得让殿下知道,还得……好好利用一下!” 睿王府,书房。 李承弘听完萧战的讲述,脸色平静,但手中的茶杯却无声地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安王府……安贵妃……”他放下茶杯,声音冷冽,“他们就这么等不及吗?” 萧战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殿下,咱们昨天风头出得太大了。亩产千斤的祥瑞,全国推广的大权,二十万两的专款……眼红的人能从皇宫排到永定门。安王那老狐狸,表面上与世无争,背地里不知道攒了多少家底,勾结了多少地方官。咱们要推广新粮,要建农技所,动的是谁的利益?就是他们这些靠着土地兼并、粮食囤积发财的土豪劣绅!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能不跳脚?” 李承弘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晨光中舒展的枝叶:“父皇昨日下旨,要严查囤积居奇。这道旨意,怕是已经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了。” “所以他们就先下手为强。”萧战哼了一声,“想用格物院的爆炸,把水搅浑,最好能牵连到殿下您身上。就算炸不死人,只要出事,就能制造谣言,说祥瑞不祥,说咱们搞的这些东西都是‘奇技淫巧’,‘有违天和’,‘招致灾祸’。那些腐儒清流,最吃这一套。” 李承弘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王小栓的口供,证据还不够。跟踪到安王府后巷,听到安王府管事的只言片语……这些,安王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是下人擅自行动,或者干脆是栽赃陷害。” “所以咱们不能直接捅出去。”萧战摸着下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得让陛下‘自己发现’。” 李承弘看向他:“太傅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萧战咧嘴一笑,“他们不是想炸吗?咱们就让他们以为……差点就炸了。然后,‘顺藤摸瓜’,‘意外’发现线索,最后‘惊动圣听’。” 他凑近李承弘,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李承弘听着,眉头渐渐舒展,最后点了点头:“好。就按太傅说的办。我这就进宫,向父皇禀报格物院‘侥幸避免了一次重大事故’,并呈上初步调查结果。” “对,重点是‘侥幸避免’和‘初步调查’。”萧战强调,“要让陛下觉得,这事儿凶险,但被咱们及时发现了,而且咱们很谨慎,没有声张,只是在悄悄查。陛下多疑,你越是藏着掖着,他越会想知道背后是谁。” 两人计议已定。李承弘立刻更衣准备进宫。萧战则晃晃悠悠出了睿王府,直奔格物院——他得去把这场戏的“舞台”布置好。 格物院原本是一处废弃的皇家作坊,被萧战要来后,改建得像个大工地兼实验室。 萧战赶到时,院里气氛凝重。工匠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见到萧战来了,纷纷围上来。 “大人!您可来了!” “太傅,昨天真是险啊!” “王小栓那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约翰也在,这个红头发大鼻子的佛朗机人,此刻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操着生硬但流利的官话对萧战说:“萧,油脂,被换。里面,有松节油和硝石粉,很少,但高温,会爆。” 萧战拍拍他肩膀:“干得好,约翰。你这鼻子,比狗还灵,立功了!” 约翰不太明白“比狗还灵”是夸是贬,但看萧战表情,应该是好话,于是憨厚地笑了笑。 萧战走到那桶有问题的防蚀脂前,蹲下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确实,若非极其熟悉原配方气味的人,很难察觉这细微差别。 “王小栓呢?”他问。 李铁头从旁边走过来,脸色铁青:“在地窖里关着。嘴撬开了些,但知道的有限。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小杂役。” “带我去看看。” 地窖阴冷潮湿。王小栓被绑在柱子上,衣衫凌乱,脸上有伤,眼神惊恐。看到萧战进来,他浑身一哆嗦。 萧战没废话,拖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王小栓头皮发麻,才缓缓开口:“王小栓,庄子待你不薄吧?一个月工钱五百文,管吃管住,年底还有分红。你爹娘在庄子里养老,你妹妹在学堂念书……你就为二百两银子,想把整个格物院,连带你这些朝夕相处的兄弟,全送上天?” 王小栓“哇”一声哭出来:“大人!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爹生病要钱,我……我一时糊涂啊!” “少来这套。”萧战不耐烦地打断,“你爹的病,庄子早就出钱请大夫看了。说,除了钱,他们还许了你什么?” 王小栓抽噎着:“他们……他们说,事成之后,送我去南边,给我个庄子管事当……还,还给我说房媳妇……” “画饼倒是画得圆。”萧战嗤笑,“你也不想想,这种事,成了你是功臣,不成你就是弃子,死了更是白死。还管事?媳妇?梦里什么都有。” 他站起身,对李铁头道:“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任何人接触他。过两天,有用。” 离开地窖,萧战又巡视了一圈格物院,嘱咐约翰和工匠们:“这两天,院里照常运转,该干嘛干嘛。但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陌生人一律不准进,自己人也互相盯着点。火炮试验……暂时停了,等我消息。” 布置完格物院这边,萧战又溜达着去了趟京兆府——不是报案,是去找京兆尹喝茶聊天,顺便“无意中”透露,格物院最近在搞危险试验,让京兆府多留意周边治安,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消息嘛,总要一点点放出去,才能钓到大鱼。 皇宫,御书房。 李承弘恭敬地站在御案前,将一份措辞谨慎的奏报呈上。 “父皇,昨日儿臣与太傅在农庄时,格物院发生一事,儿臣觉得,需向父皇禀明。” 皇帝正在批阅关于江南灾情的奏章,闻言抬头:“何事?” “昨日格物院按计划进行新式火炮实弹测试。但在点火前,洋匠约翰发现,准备使用的防蚀脂气味有异。经查,此桶油脂被人偷换,其中混入了易燃油料和助燃剂。若非及时发现,点火时极可能引发炮膛爆炸,酿成惨祸。” 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住了。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伤亡如何?” “万幸发现及时,未有伤亡。儿臣已下令封锁消息,扣留相关人等,暗中调查。” 皇帝盯着李承弘:“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李承弘低头:“儿臣不敢妄断。但此事发生在祥瑞现世、百官齐聚农庄之日,地点又近在咫尺……儿臣以为,恐非巧合。其意图,或许不只是破坏格物院,更是想借机制造事端,混淆视听,甚至……牵连农庄与祥瑞。” 他没有直接提安王府,但句句都在往“有人想破坏祥瑞”的方向引导。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萧战知道了吗?” “太傅已知,此刻正在格物院处理善后,并加强戒备。”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良久,他缓缓道:“朕知道了。此事,你处理得稳妥。没有声张,是对的。” 他顿了顿,又道:“继续查。但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儿臣遵旨。” 李承弘退下后,皇帝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眼神晦暗不明。 “安王府……格物院……”他低声自语,忽然对外面道,“让影卫统领来见朕。” 片刻后,一个身形普通、面容平凡、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跪倒在地,不发一言。 皇帝将李承弘的奏报推到他面前:“格物院的事,你知道多少?” 影卫统领低头:“回陛下,昨日事发后一个时辰,影卫已得报。涉事杂役王小栓,籍贯通州,父母在祥瑞庄,有一妹。月前其父病重,曾向外借债二十两。五日前,还清债务,并多了百余两闲钱。追踪其钱财来源,最终指向东城‘福源当铺’,当铺背后东家……与安王府一名外管事有姻亲关系。” 皇帝冷笑:“倒是撇得干净。通过当铺放钱,再让管事亲戚去接触……安王啊安王,你还是这般小心。” 影卫统领继续道:“此外,根据陛下之前旨意,影卫一直暗中监控安王府及宫中安贵妃。发现安贵妃近三月来,以‘祈福’‘布施’为名,多次召见京外僧尼、道士入宫。其中一名来自江南云游道士,曾私下与安王府一名清客接触。该清客,擅长机关火药之术。”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火药……道士……祈福?” “是。那道士离京后,影卫沿途追踪,发现其并未返回江南,而是消失在河北地界。三日前,有人在通州码头见过形似此人者,疑似北上。” 皇帝的手指敲击速度加快。北上?通州码头是运河枢纽,北上可去辽东,也可……去边关。 “还有,”影卫统领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安王妃上月以‘修缮家庙’为名,向工部申请调用一批火工物料,包括硫磺、硝石各五十斤。批文已下,物料三日前出库,但并未运往安王府家庙,而是……中途换了车马,不知所踪。” “砰!”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跳。 “好!好一个安王妃!好一个修缮家庙!”皇帝怒极反笑,“五十斤硫磺硝石,够造多少火药了?她是想把家庙炸上天,还是想炸别的什么?!” 影卫统领伏地不语。 皇帝胸膛起伏了几下,慢慢压下怒火。他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和深不可测。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玩火……”皇帝缓缓道,“那朕,就陪他们玩玩。” 他看向影卫统领:“格物院那边,让睿王和萧战继续查,你们暗中配合,把线索‘不经意’地漏给他们。安王府和宫里的监视,加倍。但不要惊动他们。尤其是安王妃调用火工物料那条线……给朕盯死了,看那些东西,最终去了哪里,要用来做什么。” “是。” “另外,”皇帝补充,“查查那个云游道士的底细。江南来的……和江南那些粮商大户,有没有关联。” “遵旨。” 影卫统领悄无声息地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皇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御书房里,看着窗外渐高的日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疲惫的弧度。 “承弘啊……你倒是比朕想的,还要敏锐些。”他低声自语,“既然你能查到这一步,那父皇……就再送你一份‘礼物’吧。看看你拿到这些‘巧合’的证据后,会怎么做。” 两天后。 格物院的气氛依旧紧张,但表面上一切如常。工匠们继续叮叮当当地干活,约翰带着几个学徒在演算公式,只是院墙内外,多了不少看似闲逛、实则眼神锐利的“庄户”。 萧战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殿下从宫里得了信儿,”萧战召集约翰和几个核心工匠,压低声音,但确保周围几个“路过”的杂役能隐约听见,“陛下对咱们格物院很重视,尤其对新式火炮。说等这事儿风声过了,要亲自来看看试验!” 工匠们面露喜色。皇上亲临,那是多大的荣耀! 萧战继续道:“所以啊,咱们得抓紧把炮再改进改进。约翰,你上次说的那个‘膛线’的想法,我觉得有搞头。还有那个后膛装填的机构,也得再琢磨琢磨……” 他们围在一起,对着图纸讨论起来,声音时高时低,但“皇上要亲临视察”“新炮要加紧改进”这些关键词,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角落里,一个正在打扫院子的杂役,耳朵微微动了动,手里的扫帚慢了下来。 当天下午,这个杂役借口家里老娘病了,向管事告假半天。管事很痛快地准了,还嘱咐他好好照顾老人。 杂役出了格物院,在街上七拐八绕,确定没人跟踪后,闪进了一条小巷。半个时辰后,他换了身衣服,从巷子另一头出来,雇了辆骡车,往城东去了。 他自然不知道,从他离开格物院起,至少有三拨人,在不同的距离,用不同的方式,牢牢锁定了他的身影。 骡车最终停在东城一处不太起眼的茶馆后门。杂役下车,左右看看,快速闪了进去。 茶馆二楼雅间。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正在等他。 “怎么样?”男子声音低沉。 杂役躬身,将自己在格物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尤其强调了“皇上要亲临视察”和“新炮正在加紧改进”。 斗笠男子沉默片刻,扔给他一个钱袋:“做得不错。继续盯着,尤其是皇上具体哪天去,一定要提前报信。” “是,是!”杂役掂了掂钱袋分量,满脸喜色,退了出去。 他离开后,雅间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正是安王府的那名外管事。 “皇上要亲自去看炮……”管事摸着下巴,“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斗笠男子道:“格物院现在看守很严,很难再做手脚。但如果是在皇上亲临视察的时候,‘意外’出事……那效果,可比之前炸几个工匠强多了。” 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得把火药,送进格物院,而且必须放在炮位附近……还得能远程引爆。” “王小栓那条线已经断了。”斗笠男子摇头,“得另想办法。” 管事沉思片刻,忽然笑了:“办法……不是现成的吗?皇上要去看炮,格物院是不是得提前准备,打扫整理,布置场地?那时候,人多眼杂,送点‘建筑材料’进去,不过分吧?”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茶馆对面的屋顶上,两个穿着灰色短打、与瓦片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卫,正用特制的铜管贴在瓦片上,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听在耳中。 消息很快通过影卫,传到了皇帝耳中,又经由皇帝“不经意”的透露,传到了李承弘和萧战那里。 睿王府书房,烛火通明。 李承弘看着影卫密报的抄件,脸色冷峻:“他们果然上钩了。想借父皇视察之机,在格物院制造爆炸……” 萧战啃着个苹果,含糊不清地说:“胆子够肥的。这是铁了心要把‘祥瑞’变成‘灾祸’,把殿下您拖下水啊。到时候皇上一受伤或者一受惊,您这负责安保和格物院的,首当其冲。” “他们打算用送建筑材料的名义,把火药混进去。”李承弘放下密报,“太傅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玩把大的。”萧战吐出苹果核,眼睛闪着光,“他们不是想炸吗?咱们就让他们‘炸’。不过嘛……炸什么,什么时候炸,怎么炸,得咱们说了算。” 他凑到李承弘耳边,又是一阵嘀咕。 李承弘听着,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最后点了点头:“风险不小,但若成了……可一举铲除这颗毒瘤,也能让父皇更加看清某些人的真面目。” “放心,有约翰他们呢。”萧战信心满满,“造假炮、配假火药、弄个听响儿的‘爆炸’效果,对那帮玩了一辈子火器的红毛夷人来说,小菜一碟。咱们要做的,就是把戏台搭好,请君入瓮,然后……关门打狗。” 计划迅速制定。李承弘负责协调宫中、京兆府和皇城司,安排“皇上视察”的行程和安保——当然,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萧战则回格物院,和约翰一起,开始布置一个“盛大”的爆炸陷阱。 格物院里,看似一切照旧,但核心区域已经被悄悄改造。那门作为诱饵的“新式火炮”,被换成了外表一模一样、内里却做了手脚的“道具炮”。周围也预先埋设了可控的烟火爆竹和撒了特殊粉末的“爆点”。 只等“客人”上门,把“礼物”送来,然后……上演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几天后,一个看似平常的早晨。几辆拉着青砖、木料、油漆的马车,缓缓驶向格物院。押车的管事,笑容可掬地向守门的庄户出示了工部的批文。 “奉旨,为迎接圣驾视察,特来修缮屋舍,整理场地。” 庄户们检查了批文,又看了看货物,摆摆手:“进去吧。砖料卸在东边空地,木料放西边库房。别乱跑啊!” “是是是,多谢军爷!”管事点头哈腰,指挥马车入院。 其中一辆拉着青砖的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壮汉。在卸砖时,他“不小心”碰倒了一摞砖,砖块散落一地。他连忙道歉,和同伴一起收拾,趁机将几块特制的、中间掏空填满了火药的“砖头”,混进了普通的青砖堆里,位置正好靠近那个“火炮”试验场。 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从他们进门起,暗处至少有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几块“炸药砖”刚被放下,就被做了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隐蔽标记。 马车离开后,萧战和约翰溜达过来,踢了踢那几块砖。 “啧,还挺像那么回事。”萧战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都对。约翰,能看出是什么火药吗?” 约翰用小刀刮下一点粉末,闻了闻,又在指尖搓了搓:“黑火药,纯度不高,掺了沙土。但量不小,这几块加起来……够把炮位掀翻了。” “那就好。”萧战笑了,“威力正好,既够听响儿,又不会真伤着人。安排人,把这些宝贝‘照顾’好,可别让老鼠啃了。” 一切准备就绪。 鱼饵已下,陷阱已布。 只等那条自以为是的“大鱼”,志得意满地游过来,然后……狠狠咬钩。 而此刻的安王府内,安王正悠闲地品着茶,听着管事的汇报,嘴角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笑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放下茶杯,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野心和怨毒,“我的好皇兄……这次,看你的‘祥瑞’,还祥不祥。” 第418章 皇帝驾到,请君入瓮 三日后,清晨,格物院内外气氛“紧张”而“肃穆”。 院墙粉刷一新,当然只刷了临街的那面,门口挂上了红绸,地上连片落叶都找不到(昨晚扫了八遍)。工匠们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的短打,排成两列,站在院门内。约翰甚至别出心裁地让人用木板做了个歪歪扭扭的“热烈欢迎皇上视察指导工作”的牌子,看得萧战嘴角直抽抽。 “太傅,您看这排场还行吧?”李铁头搓着手,既兴奋又忐忑。 萧战扫了一眼:“行,挺好,够土够朴实,一看就是咱们劳动人民的真情实感。”他拍了拍李铁头的肩膀,“铁头啊,记住,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的任务就是——护好陛下!当然,陛下身边高手如云,轮不到你,但你得做出那个拼死护驾的姿态,懂吗?表情要悲壮,动作要迅猛,但别真往前冲,撞到哪个大内高手被顺手拍飞了,老子可不负责。” 李铁头:“……是,大人。” 辰时二刻,远处传来净街的锣声和马蹄声。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骑兵率先出现,随后是皇城司的便衣,再后才是皇帝的明黄銮舆和随行的几位重臣的车驾——规模比上次去农庄小了不少,但护卫更加森严。 老安王也在随行之列,他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越来越近的格物院,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紧张。 “王爷,一切准备妥当。”身边的心腹低声道。 安王微微点头,放下车帘,闭上眼,捻动手里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一副虔诚礼佛的模样。 队伍在格物院门口停下。皇帝在李承弘和萧战的陪同下,走下銮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以约翰为首,一群工匠和庄户跪倒一片,喊声震天——主要是嗓门大,谈不上多整齐。 皇帝今日穿着常服,神色平和,抬手道:“平身。朕今日来,是看看你们这格物院,到底弄出了些什么新奇玩意儿,不必拘礼。” 萧战立刻窜上前,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媚”笑容:“陛下能来,是咱们格物院天大的福气!陛下请,各位大人请,里面地方小,东西乱,您多担待!” 他一边引路,一边给李承弘使了个眼色。李承弘微微颔首,落后半步,对身边的侍卫统领低声交代了几句。侍卫统领眼神一凛,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护卫的阵型。 一行人进入格物院。院子确实不大,但分区明确。左边是冶炼区,炉火熊熊;右边是木工区,刨花满地;正前方是试验场,空地上架着那门覆盖着红布、显得神秘兮兮的“新式火炮”。 “陛下,这边请,咱们先看看冶炼。”萧战引着皇帝往左边走,“这是咱们改进的‘高炉’,能炼出更好的铁,将来造农具、兵器都更耐用……” 他口若悬河地介绍着,皇帝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随行的工部官员也竖起耳朵,毕竟格物院的一些技术,已经开始在工部下属作坊推广了。 安王跟在人群后面,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试验场方向,尤其是那几堆看似随意摆放的青砖木料。他注意到,有几个工匠正在炮位附近忙碌,似乎在为稍后的演示做最后的检查。 他的心腹悄悄凑近,用极低的声音说:“‘砖’已经到位,咱们的人确认过,位置没变。负责引爆的是混在工匠里的自己人,用的是特制的香火延时装置,点燃后大约一盏茶时间引爆。到时候炮一响,香火引燃‘砖’里的火药……” 安王几不可察地点点头,手指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 参观完冶炼和木工区,终于来到了重头戏——火炮演示。 约翰上前,用生硬的官话介绍:“陛下,这门炮,我们改进,射程更远,精度更高。今天,演示,实弹射击。” 他掀开红布,露出炮身。黝黑的铸铁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炮架坚固,确实比军中现役的火炮看起来更精良一些。 皇帝饶有兴趣地问:“能打多远?靶子在何处?” 约翰指向院子尽头临时竖起的一堵土坯墙:“那里,大约,二百五十步。墙上,画了靶心。” 二百五十步,对于这个时代的火炮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有效射程了。众人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开始准备吧。”皇帝下令。 “是!”约翰转身,开始指挥工匠进行射击前的准备工作。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包(减量且处理过的),放入特制的“训练弹”(实心泥球,外面刷了层漆看着像铁弹),用推杆压实…… 一切步骤,有条不紊,公开透明。 安王看着工匠们忙碌,尤其是看到其中一个矮个子工匠,在整理炮位旁边的工具时,“不小心”踢散了那堆青砖,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砖块重新码好——他知道,引爆的香火,就在那堆砖的某个缝隙里,被悄悄点燃了。 他屏住呼吸,计算着时间。一盏茶……快了…… 装填完毕,约翰举起小红旗,示意准备点火。所有人都后退到安全距离,皇帝的护卫更是层层挡在前面。 “点火——”约翰拉长声音。 负责点火的工匠,手持长长的点火杆,凑向火炮尾部的引信…… 就在这一刻!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是从火炮传来,而是从炮位旁边那堆青砖木料处猛然爆发!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破碎的砖块木屑四处飞溅!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好几个靠近的工匠(提前穿了护具并演练过摔倒动作),也震得皇帝銮驾旁的旗杆都晃了晃! “护驾!护驾!”侍卫统领厉声高呼,盾牌瞬间组成人墙,将皇帝和重臣们团团护住。 现场一片大乱!惊呼声、咳嗽声、物品倒地声响成一片! “有刺客!保护陛下!”萧战“声嘶力竭”地大喊,一个箭步“英勇无比”地挡在皇帝侧前方——其实离皇帝还有七八步远,中间隔着三层侍卫。 李承弘也“大惊失色”,指挥着皇城司的人:“封锁院子!任何人不得进出!搜!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爆炸物!” 烟雾渐渐散去。只见炮位旁边一片狼藉,那堆青砖木料被炸得七零八落,地上留下一个浅坑。几个“受伤”的工匠躺在地上呻吟(演技略显浮夸),约翰和其他人正忙着“抢救”。 安王在爆炸响起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立刻换上了惊恐和愤怒的表情,和其他大臣一样,缩在护卫身后,还不忘喊一句:“陛下小心!快护住陛下!” 然而,他预想中的连环爆炸、更大的混乱、甚至炮膛被波及炸裂伤人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那门火炮,依旧完好无损地架在原地,炮口还对着远处的土墙。点火的工匠甚至保持着点火杆伸出的姿势,呆呆地看着旁边的爆炸现场,仿佛吓傻了。 皇帝在层层护卫下,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看向爆炸点,又看了看那门安然无恙的火炮,最后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好,很好。”皇帝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格物院,在演示新式火炮之时……竟能发生爆炸。” 他看向李承弘和萧战:“睿王,萧太傅,你们给朕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李承弘“扑通”跪倒:“父皇受惊,儿臣万死!儿臣监管不力,请父皇治罪!” 萧战也赶紧跪下,但嘴里却在嘀咕:“陛下,这不科学啊……火药库离得远,炮也没点,旁边就一堆砖头木头,怎么会炸?除非……除非那堆砖头里,有鬼!” 这话像是提醒了皇帝。他立刻下令:“查!给朕彻查!爆炸点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碎屑,都给朕查清楚!” 早已准备好的“专业人士”立刻上前。工部的火器工匠,皇城司的仵作,还有约翰等格物院的人,开始仔细勘查现场。 安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不对劲……太不对劲了。爆炸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要小,而且完全没有波及火炮。更关键的是,现在皇帝要彻查,那些特制的“炸药砖”虽然外表炸碎了,但里面填充物的痕迹…… 他看向那个负责引爆的矮个子工匠,只见那人已经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脸色发白,眼神慌乱。 就在这时,一个工部的老工匠惊呼:“陛下!这里有蹊跷!” 他从爆炸的碎屑中,捡起几片明显是砖块内部、却沾着黑色粉末的碎片:“这砖……里面是空的!填充了火药!这、这是有人故意做的炸药!” “什么?!”众臣哗然! 皇帝眼中寒光爆射:“砖里填火药?混在建筑材料里送进来的?好啊……真是好算计!这是要炸格物院,还是要炸朕?!”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向今日所有随行官员,最后,在安王脸上停留了一瞬。 安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但他毕竟城府极深,立刻露出一副又惊又怒的表情:“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陛下,此乃弑君大逆!必须彻查到底,诛其九族!” 现场勘查继续进行。很快,更多“证据”被发现了。 “陛下,这里有个没完全炸毁的油纸包!里面是香灰和半截特制的线香!” “这种线香燃烧极慢,常用于延时点火!” “看来是有人先点燃线香,然后离开,等香火烧到火药……” “陛下!在那边墙角,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之人,想翻墙逃跑!” 最后一个发现,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抓回来!”皇帝厉声道。 很快,两个侍卫押着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矮个子工匠回来,扔在地上。正是安王安排的那个引爆者。 “说!你是谁指使的?为何要在砖里填火药,谋害陛下?!”萧战上前一步,厉声喝问,那气势,比刑部的堂官还吓人。 那工匠早已吓破了胆,又见事情败露,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哭喊道:“饶命啊!陛下饶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是安王府的刘管事!他抓了小人的老娘和妹妹,逼小人做这事!说事成之后给小人五百两银子,送小人全家去南边!火药砖也是他们做好,混在建筑材料里送进来的!点火的方法也是他们教的!” “安王府?!”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安王李常煦身上! 安王脸色“唰”地白了,不是装的,这次是真的白了。他浑身颤抖,指着那工匠,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你……你血口喷人!本王……本王与尔等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本王?!陛下!这是诬陷!是有人要陷害臣弟啊!” 他扑通跪在皇帝面前,老泪纵横(这次有几分真了):“皇兄!臣弟冤枉!臣弟一向吃斋念佛,与世无争,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见臣弟得皇兄信任,心生嫉妒,设下此毒计,要害臣弟啊!皇兄明鉴!”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弟弟,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缓缓道:“王弟莫急。是非曲直,朕自会查明。若你清白,无人能诬陷于你。” 他转头,对皇城司指挥使道:“即刻查封安王府!将刘管事及其一干相关人等,全部缉拿归案!严加审讯!还有,去查那批‘修缮用料’,是谁批的,经了谁的手,给朕一查到底!” “遵旨!”皇城司指挥使领命,立刻带人如狼似虎地扑了出去。 安王瘫软在地,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完了。就算能撇清直接指使的嫌疑,但刘管事是他的人,批文是安王妃通过关系弄的,火药来源更是经不起查……这一连串的线索,足以将他拖入深渊。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承弘和萧战,眼中充满了怨毒。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设的局! 萧战正好也看过来,对上安王的眼神,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你懂的”笑容,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安王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格物院的爆炸案,以及牵扯出的安王府,像一场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皇帝回宫后,震怒不已,连下数道严旨,要求彻查。皇城司、刑部、大理寺联合办案,效率惊人。安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刘管事等一干人等迅速落网。在严刑(和萧战提供的某些“现代”审讯技巧暗示)之下,刘管事的口供很快被撬开。 他承认是受安王妃指使,目的是破坏格物院,制造事端,打击睿王和萧战。但对于谋害皇帝一事,他咬死不知,只说王妃交代要制造“意外事故”。 然而,这已经足够了。安王妃被直接从王府带走,关入了宗人府大牢。 就在外界以为案件到此为止时,皇宫里,却发生了另一件“意外”。 御书房,皇帝正在听影卫的密报。 “陛下,安王妃在宗人府,起初抵死不认。但昨晚,她忽然要求见陛下,说有重要事情禀报,关乎……宫中安危。” 皇帝眉头一挑:“哦?她说什么?” “她说……格物院杂役王小栓被收买一事,并非安王府主使,而是……宫中有人授意。” 皇帝眼神一凝:“谁?” “安王妃说,是她妹妹,安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桃,以安贵妃的名义,传的话。许诺事后给王小栓家里安排前程,并给了二百两银子。银票是内务府的规制,编号可查。安王妃说,她起初不知情,是事后刘管事禀报,她才猜到可能与安贵妃有关,但慑于贵妃权势,不敢声张。此次见事情败露,恐牵连全族,才咬牙说出。”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却冰冷刺骨:“好,好一个安贵妃。吃斋念佛的安王,贤良淑德的安王妃,还有朕身边温婉解语的安贵妃……你们这一家子,可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 他看向影卫:“去,把春桃‘请’来。还有,查查内务府的银票账目。另外……安贵妃宫里,给朕仔细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是!” 影卫退下。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其实早已从其他渠道,隐约知道安贵妃并不像表面那么安分,与几位皇子母族、甚至宫外都有联系。之前有安神香事件,皇上已经对他她高警惕了,但没想到,她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敢直接对格物院、对祥瑞之事下手。 是为了替安王铺路?还是受了谁的指使?抑或是她自己有什么打算? 无论哪种,都触犯了皇帝的底线。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里,也不平静。 萧战从格物院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桌上乱七八糟的图纸和笔记发呆。爆炸案算是按照计划了结了,安王夫妇落网,安贵妃也眼看要被揪出来。但他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四叔!四叔!”少女声音在门外响起,随即门被推开,正是萧战的侄女,萧文瑾。 “大丫啊,啥事儿?”萧战有气无力地问。 萧文瑾漫步进来,手里还拿着个龙渊阁的账本:“四叔,我听二狗说,你们今天在格物院抓人,可有受伤?那个安王,真的想炸皇上啊?” “想不想不知道,反正他埋炸药了。”萧战没好气地说,“你个丫头片子,打听这些干嘛?账都理完了?我们都很好没有受伤,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李承弘也没有受伤。” “哎呀四叔,谁问他了,我就是关心关心你!”萧文瑾凑到书桌前,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是好奇嘛。四叔,你说那个安王,为啥要炸格物院啊?就为了害你和睿王殿下?” 萧战随口道:“还能为啥,眼红呗。看我们搞出祥瑞,得了功劳,心里不平衡,就想搞破坏。这种人,脑子里装的都是糨糊。” 萧文瑾歪着头想了想:“可是四叔,光炸个格物院,就算伤了人,也未必能真把你们怎么样啊。皇上那么英明,肯定能查出来。他们费这么大劲,就为出口气?” 萧战一愣,抬起头看向侄女:“那你觉得呢?” 萧文瑾沉思一会,然后认真的说:“我觉得……他们可能,还有后手。或者,炸格物院只是个引子,想引出别的事?比如……栽赃?我上次看话本,里面就有坏人故意制造混乱,然后趁乱把什么违禁的东西塞到好人家里,再举报栽赃……”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猛然劈中了萧战! “混乱……栽赃……趁乱塞东西……”萧战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对啊!如果只是想破坏,方法多的是!何必非要选在皇上视察的时候,用这么复杂危险的方式?除非……他们需要那个‘混乱’的场面,需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爆炸吸引,然后……” 他猛地停住脚步,眼中精光爆闪:“然后他们的人,可以趁乱在格物院里,放下更致命的‘证据’!比如……龙袍?玉玺?或者……和北蛮通信的书信?!” 萧文瑾被四叔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手里的账本差点掉了:“四……四叔,我就瞎说的……” “不!你说到点子上了!”萧战兴奋地一拍桌子,“大丫,你立大功了!” 他立刻冲出门,对守在院外的王二狗吼道:“二狗!备马!去睿王府!快!” 又转头对萧文瑾说:“大丫,赶紧去找 李铁头,让他立刻带人去格物院,把院里院外,尤其是爆炸点附近,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墙角、砖缝、屋檐、水缸底……给我一寸一寸地搜!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属于格物院的东西!快去!” 萧文瑾见四叔如此严肃,也知道事情重大,连忙点头,转身就跑。 萧战骑马狂奔到睿王府,将自己的猜测和李承弘一说。李承弘也是脸色大变,立刻派王府侍卫,会同刚刚接管格物院防卫的皇城司人马,再次进行拉网式搜索。 这一搜,果然搜出了“惊喜”! 在试验场旁边一个废弃的水井石缝里,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模仿李承弘笔迹(模仿得相当拙劣)写的书信,内容是与北蛮某部落“勾结”,许诺登基后割让边关三镇,换取对方支持。还有一方私刻的、粗制滥造的“睿王之宝”印章。 更绝的是,铁盒底部,还垫着一张二百两的内务府银票,编号与之前给王小栓的那张,是连号!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破坏和陷害了,这是伪造皇子与敌国通信,意图谋逆的铁证!其心可诛! 李承弘和萧战拿着这些东西,背后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大丫的提醒,如果不是搜得及时,等过两天这些“证据”被“意外”发现,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安王……安贵妃……你们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李承弘看着那些伪造的书信,眼神冰冷。 萧战更是破口大骂:“他奶奶的!玩得够阴的!这是要把殿下往谋反的死路上逼啊!幸亏咱们家大丫机灵!”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带着这些新发现的“证据”,连夜进宫。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皇帝看着御案上摆着的两样东西:一边是安王妃的口供、春桃的供词、连号的银票;另一边是刚从格物院水井里搜出来的伪造书信、印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承弘和萧战都有些不安。 终于,皇帝开口,声音沙哑:“承弘,这些书信,你怎么看?” 李承弘跪倒在地,声音坚定:“父皇,此乃构陷!儿臣愿与书写之人当面对质笔迹!儿臣更愿请父皇派心腹之人,彻查儿臣府中、身边所有人等,若有半句不实,儿臣甘愿领死!” 皇帝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这个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性格沉稳,心思缜密,近期更是屡立大功……要说他会通敌谋反,皇帝第一个不信。 但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就是泼天的脏水。 “萧战,”皇帝又看向他,“你怎么说?” 萧战躬身:“陛下,这栽赃的手法,太糙了。睿王殿下真要通敌,会用自己的笔迹写信?会刻个‘睿王之宝’的章子?会把这些要命的东西,藏在自家格物院的水井里?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快来查我’吗?只有傻子才干这种事。哦,不对,只有想把别人当傻子的人,才觉得别人会信这种事。”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陛下,发现这个铁盒的关键,是臣的侄女文瑾。这小丫头就是听臣说了爆炸的事,觉得坏人可能还有后手,提醒了一句。臣和殿下才想到去搜,果然搜出这东西。您说,这巧不巧?像是有人生怕咱们发现不了似的。” 这话,点醒了皇帝。是啊,这证据出现得太“及时”,太“刻意”了。仿佛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被“发现”。 再结合安王妃的口供、春桃的招认、连号的银票……所有的线索,隐隐约约,都指向了深宫中的那个人。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酷和决断。 “传旨。”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中响起,清晰而威严。 “安王李矩,治家不严,纵容妻室,结交外臣,干预朝政,着革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非诏不得出。” “安王妃,阴险歹毒,勾结宫掖,指使家奴,行刺君父,构陷皇子,罪大恶极,赐白绫。” “安贵妃安氏,身为宫嫔,不思谨守本分,交通外朝,窥探机密,指使宫人收买杂役,破坏祥瑞,意图不轨。着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睿王李承弘,遇事明断,处置得当,揭发逆谋有功,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加领‘督建全国农技所’事,总揽新粮推广一应权责。” “萧战之侄女萧文瑾,聪慧机敏,于逆案中有觉察之功,特赐‘敏慧县主’封号,食邑三百户,赏珠玉首饰一匣,绸缎二十匹。” 旨意一道道传出,如同惊雷,震动了整个京城。 安王府一夜之间,高楼崩塌。安贵妃从云端跌落泥潭。而睿王李承弘和萧战,则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暗战中大获全胜,地位更加稳固。 尤其是萧文瑾,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因一句提醒被封县主,更是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传奇。 然而,萧战和李承弘都明白,这场胜利,并非结束。 第419章 宴后私语,大丫决定 格物院“请君入瓮”大捷的庆功宴,设在了睿王府别苑。说是庆功宴,其实规模不大,只请了萧战、李承弘、李铁头、王老汉、约翰等核心参与者,还有此次事件的“头号功臣”——新鲜出炉的敏慧县主萧文瑾。 院子里支起几张桌子,摆满了祥瑞庄送来的新鲜食材做的农家菜,当然,少不了各种做法的红薯。气氛轻松热烈,一扫之前一段时间的紧张阴霾。 萧战抱着酒坛子挨个敬酒,嘴里嚷嚷着:“都喝!都他娘的给老子喝高兴了!安王那老王八蛋,现在在宗人府啃窝头呢!哈哈哈!痛快!” 约翰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用半生不熟的官话结结巴巴地唱起了佛朗机民谣,引得众人哄笑。 萧文瑾今天穿了身鹅黄色的新裙子,梳着简单的发髻,只戴了支皇帝赏赐的珍珠簪子,清新灵秀。她坐在李承弘旁边,小口抿着果子露,听着男人们高谈阔论,眼睛笑成了月牙。 酒过三巡,李承弘起身,举杯走到萧文瑾面前。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们。萧战抱着酒坛子,眯着眼睛,没说话。 “文瑾,”李承弘看着她,眼神清澈而专注,“这一杯,敬你。若非你心细如发,灵机一动,我和太傅,恐怕真要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文瑾连忙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殿下言重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便是天大的功劳。”李承弘微笑,“父皇封你县主,是明面上的赏赐。而我,想给你一份私人的谢礼。”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玉佩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弘”字。这是皇子贴身佩戴的私物,意义非凡。 “在东南船厂初见时,我就知道,你和其他女子不同。后来你管理龙渊阁、督造战船、带来这几位外国友人建成格物院,每一次都让我惊喜。”李承弘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我知道你志不在后宅,心向四海。所以,我向父皇求了一个恩典。” 他顿了顿,看着萧文瑾的眼睛:“父皇说,若你愿意,可以破例,允你婚后继续掌管龙渊阁和船厂事务。你想做什么,只要是利国利民的正事,皇室都不会成为你的束缚。” 这话一出,连萧战都挑了挑眉。让王妃婚后继续抛头露面管理产业,甚至可能跟外男打交道,在这个时代,简直是惊世骇俗的破例。看来皇帝对李承弘,还有对大丫,确实是另眼相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文瑾身上。李铁头等人是又惊讶又替她高兴,王老汉则有些担忧地看向萧战。 萧文瑾没有立刻去接那枚玉佩。她看着李承弘,眼神复杂,有感动,有犹豫,也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 庆功宴散后,夜已深。 萧文瑾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独自走到别苑的小花园里。月光如水,洒在池塘和花木上,宁静安详。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承弘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殿下,”萧文瑾没有回头,看着水中的月影,“您今天的话,我很感激。真的。从来没有一个皇子,甚至一个男子,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允许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李承弘温和道:“那是因为,你本就与众不同。” 萧文瑾转过身,仰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眸子亮如星辰:“可是殿下,您真的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她不等李承弘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想要的不只是管理产业的权力,不只是一个王妃的头衔,甚至不只是一个丈夫的支持。” “我从小跟着四叔,看他跟工匠们一起打铁,看他在北境带兵,看他为了百姓的活路跟那些大官拍桌子瞪眼。四叔告诉我,人活一世,不分男女,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价值,做自己想做的事,并且能把这件事做好,对别人有用。” ,“我要的,是我的价值被真正认可,我的选择被真正尊重。不是因为我可能成为睿王妃,不是因为我四叔是萧战,也不是因为我侥幸立了点功劳被封了县主。”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要的是,仅仅因为我是萧文瑾,我有能力做好这些事情,所以这些事就该由我来做。我要的是,我和男子一样,可以读书、算账、经商、出海、甚至……如果可能,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回忆的温暖:“我从小跟着四叔,他没把我当只会绣花待嫁的闺秀。他教我认字,不是只教《女诫》《列女传》,而是教我算学、教我看账本、教我看舆图。他告诉我,女子能顶半边天,女子不该只是谁的附庸。” 她直视李承弘:“殿下,我之前所有的努力,读书、算账、管龙渊阁、甚至去格物院,都是朝着四叔说的那个方向去的。我想证明,女子除了相夫教子,还能做很多事,还能有自己的天地。” 李承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紧张,渐渐变成了欣赏,最后化为深深的理解。 “我明白。”等大丫说完,他才轻声开口,“你要的,不是特权,而是平等。不是施舍的‘允许’,而是理所当然的‘认可’。” 大丫没想到他能如此精准地理解自己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文瑾,我无法立刻改变这世道对女子的所有看法。”他坦诚地说,“但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在我身边,我可以给你最大程度的自由和尊重。” “我想要的,就是你,萧文瑾。”他认真地说,“完整的你,真实的你。会算账管事的你,会看图纸造船的你,会突发奇想破获大案的你,甚至……会跟太傅一样说粗话、挽起袖子跟人理论的你。” 他上前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声音低沉而恳切:“我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太多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活得像精致傀儡的女子。那样的生活,让人窒息。而你,是照进我世界里的一束光,鲜活,明亮,充满了生命力。我不想把这束光关进笼子里,我想看着它,继续照亮更远的地方。” 萧文瑾的心,被这些话狠狠触动了。她鼻子有些发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您说得真好听。”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是殿下,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的事,甚至……是天下人的事。您是皇子,是亲王,将来可能……可能还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到那时,您的身边,需要一个‘合格’的王妃,而不是我这样的‘异类’。那些朝臣的议论,宗室的压力,宫廷的规矩……您能一直顶得住吗?” 李承弘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皇子的傲气和坚定:“文瑾,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被流言蜚语和世俗规矩捆住手脚的人吗?若我是,那我现在可能还是那个在深宫被人欺凌的不知名皇子,就不会有今天的睿王,也不会有格物院,不会有永乐薯。” 他握住萧文瑾的手(萧文瑾微微挣了一下,没挣脱),目光灼灼:“我李承弘在此立誓:此生,必尊重你的一切选择。你想继续管理龙渊阁,那便管;你想出海,我陪你;你想开更大的船厂,造更好的船,我倾尽全力支持;你想做任何事,只要不违背道义良心,我都会站在你身后,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我不需要你像其他王妃那样,整天待在府里打理内务、应酬女眷、学习那些繁文缛节。你就是你,萧文瑾,独一无二的你。我的王妃,只需要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成为她自己想成为的人。” 这些话,如同重锤,敲碎了萧文瑾心中最后一点顾虑和盔甲。她怔怔地看着李承弘,看着这个身份尊贵却愿意为她对抗整个世俗规则的男子,眼眶终于红了。 过了许久,她轻轻抽回手,背过身去,深吸了几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狡黠。 “好。”她说,“我答应你。” 李承弘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但是,”萧文瑾竖起三根手指,“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婚后我继续全权管理龙渊阁和船厂,您不得干涉具体事务,也不能让其他人以王妃的身份压我。” “可以。” “第二,船厂的人事、技术、经营,我说了算。朝廷若要造船,走正常流程招标议价,别想用皇家的名头压价。” 李承弘失笑:“这是自然,公事公办。” “第三,”萧文瑾咬了咬嘴唇,脸颊微红,但眼神坚定,“暂时……不要孩子。至少三年内。” 这个条件,让李承弘愣了一下。在这个时代,婚后尽快诞育子嗣,尤其是对皇室而言,是头等大事。 萧文瑾见他迟疑,解释道:“我不是不想……只是,我还太年轻,船厂刚刚起步,龙渊阁也有一大堆事。我想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站稳脚跟,也……也想多过几年自在日子。三年,就三年,可以吗?” 李承弘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和坚持,心中一软,所有的犹豫都化为了温柔。 “好,依你。”他郑重地点头,“三年就三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萧文瑾终于笑了,那笑容如释重负,又灿烂夺目。她伸出手,接过那枚温润的白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那……一言为定。” 第二天,萧文瑾起了个大早,亲自下厨做了萧战最爱吃的葱油饼和羊肉汤,然后端着去了萧战的院子。 萧战正在院子里打拳,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在晨光下油光发亮。见大丫端着吃的进来,他收了拳势,拿起汗巾胡乱擦了擦,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的敏慧县主亲自下厨?”萧战抓起一张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萧文瑾把汤碗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萧战狼吞虎咽。 萧战吃了两张饼,喝了大半碗汤,才觉得不对,抬眼瞅她:“有事儿?” “四叔,”萧文瑾眨眨眼,“我……我答应睿王殿下了。” 萧战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只是速度慢了下来。他端起汤碗,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才慢悠悠地问:“想清楚了?”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萧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欣慰,有骄傲,更有深深的担忧。 “丫头啊,”萧战难得用这么语重心长的语气说话,“皇室那潭水,深得很,也脏得很。你四叔我在里面扑腾了这么多年,勉强算没淹死,但也喝了好几口脏水。你虽然聪明,有本事,可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规矩、礼法、算计、争斗……跟你现在接触的这些,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李承弘那小子,现在是对你好,说得天花乱坠。可以后呢?他是皇子,将来可能还要更进一步。到那时,他要平衡的势力,要顾及的声音就多了。他能一直顶住压力,让你做你想做的事吗?那些言官御史的唾沫星子,那些宗室长辈的训斥,那些后宫女人的算计……你想过吗?” 萧文瑾安静地听着,等萧战说完,她才走过去,挽住萧战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四叔,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知道前路艰难,知道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等着我犯错,等着看笑话。但是四叔,您教过我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阴死他。” 萧战被她这最后一句逗得差点破功,没好气地拍了她脑袋一下:“老子是这么教你的吗?!” “差不多嘛!”萧文瑾嘻嘻笑道,“四叔,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会保护好自己。而且,我相信殿下。他既然敢给我那样的承诺,敢去求那样的恩典,就说明他不是随便说说。退一万步讲……”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萧家人特有的“混不吝”:“就算以后真有什么,不是还有您嘛!您可是说过,睿王府要是敢欺负我,您就带城管队去拆了他家大门!” 萧战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担忧和沉重被这丫头冲散了大半。他揉了揉萧文瑾的头发,笑骂道:“你个鬼丫头!行吧,既然你决定了,四叔支持你。不过记住了,咱们萧家的姑娘,不惹事,也不怕事。受了委屈,别憋着,回来告诉四叔,四叔给你撑腰!管他什么王爷皇子,照揍不误!” “嗯!”萧文瑾用力点头,眼圈又有点红,这次是感动的。 消息很快传开。睿王求娶敏慧县主萧文瑾,并且得到了皇帝“特事特办”的允准,允许县主婚后继续管理产业。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称赞睿王开明、县主贤能的;也有斥责此举有违礼法、不成体统的;更有暗中揣测皇帝此举深意、睿王与镇国公府联姻背后政治图谋的。 三皇子宁王府,摔碎了一套上好的景德镇茶具。 乾王倒台后,宁王自觉少了一个有力对手,正踌躇满志。没想到李承弘不声不响,竟然和风头正劲的镇国公府联姻,而且是以这种打破常规的方式!这无疑给李承弘本就高涨的声望,又加了一枚重重的砝码。 “好一个‘女子能顶半边天’!”宁王脸色阴沉,“萧战那个莽夫,教出来的侄女,果然也是离经叛道!李承弘为了拉拢萧战,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幕僚低声劝道:“殿下息怒。此事虽不合礼法,但陛下已然准了,再议论便是非议圣裁。况且……萧文瑾掌管龙渊阁和船厂,对睿王助力极大。咱们须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宁王冷笑,“等他们成了婚,萧战那老匹夫还不得把整个身家都压到李承弘身上?到时候就更难对付了!”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去,让人把‘睿王为娶商贾之女,不惜违逆祖制’‘敏慧县主抛头露面,有损皇家颜面’这些话,悄悄地散出去。不必大张旗鼓,只要让该听到的人听到就行。” “是。” 与此同时,皇宫里,皇帝正听着影卫汇报朝野的议论。 “哦?有人说承弘‘违逆祖制’?有人说萧文瑾‘有损颜面’?”皇帝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看不出喜怒。 “是。主要是几位老翰林和礼部的官员,还有……一些宗室长辈,颇有微词。” 皇帝放下茶杯,轻笑一声:“祖制?颜面?能当饭吃,还是能救国?江南的灾民等着粮食,边关的将士等着更好的战船,朝廷等着新的财源……这些,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祖制’‘颜面’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殿的飞檐:“承弘这孩子,像朕年轻的时候,敢想敢干,不拘一格。萧家那丫头,也是个有真本事的。他们俩在一起,一个主政,一个主事,一个稳大局,一个拓新路……未必不是一段佳话,于国于民,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转身,对影卫统领道:“去,告诉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老家伙,朕的旨意已下,此事不必再议。若有人再敢妄议,便是质疑朕的决断。”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影卫统领心中一凛,躬身退下。他知道,皇帝这是在为睿王和未来的睿王妃,扫清最后的障碍。 这场由一桩婚事引发的风波,在皇帝明确的态度下,很快平息下去。至少,表面上,没人再敢公开反对了。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位当事人,却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李承弘开始正式准备聘礼,规格极高,除了皇上御赐的华丽的珍宝古玩,还多了许多实用的东西——上好的造船木料、精良的工匠工具、甚至还有几艘新式战船的模型图。 萧战则一边嫌弃“皇家小气”,一边暗地里开始给大丫准备嫁妆。他的嫁妆单子更绝:龙渊阁和船厂的全部股份契约(早已转到萧文瑾名下)、祥瑞庄五分之一的地契、格物院百分之十的“技术分红权”,还有一队由二狗亲自训练、忠心耿耿的女护卫。 用他的话说:“老子嫁侄女,不图她大富大贵,就图她腰杆硬,底气足!谁也别想拿捏她!” 两边的长辈(萧战算是半个)各自较劲,倒是把婚事筹备得热热闹闹,别开生面。 而萧文瑾自己,却一头扎进了船厂。新式海船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成,进入了最关键的船体建造阶段。她要把手头最重要的工作,在出嫁前,推到一个更稳妥的阶段。 忙碌,充实,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第420章 赐婚与风波 十月初八,大朝会。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肃立。江南旱情的阴云依旧笼罩,但“祥瑞永乐薯”横空出世带来的希望,让朝堂气氛比前些日子轻松了不少。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睿王李承弘和站在武将队列里明显心不在焉、正偷偷抠指甲的萧战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宣旨。”皇帝淡淡开口。 大太监刘公公手持明黄圣旨上前,展开,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睿王李承弘,德才兼备,勤勉任事,于国多有建树。今已至婚龄,当择贤配。兹闻镇国公萧战之侄女、敏慧县主萧文瑾,淑德性成,才猷出众,掌龙渊阁,督造船厂,献祥瑞以济黎民,实乃巾帼不让须眉。朕心甚悦,特赐婚于睿王李承弘为王妃。” 圣旨前半段还算正常,赐婚亲王与功臣之女,虽有萧文瑾“县主”封号在前,但也不算太出格。然而,刘公公顿了顿,提高了声调,继续念道: “……另,萧氏文瑾才干卓绝,特许婚后仍领龙渊阁、东南船厂一应事务,以展其才,以报国家。钦此!” 最后这附加的一句,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金銮殿内炸开了锅!原来还是传的小道消息,现在竟然当堂官宣了! “什么?!” “婚后仍领龙渊阁、船厂事务?!” “这……这成何体统?!” 满殿哗然!文官们目瞪口呆,武将们面面相觑,连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老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声音平稳而清晰:“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战也难得正经了一回,跟着出列跪倒:“臣,代侄女萧文瑾,领旨谢恩!吾皇圣明!吾皇的胸怀宽广,明辨是非,臣对皇上的敬仰,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百官沉默了。 集体鄙视他! 原来萧战拍马屁的功力也挺强啊! 皇帝看着下面神色各异的群臣,脸上擎着微笑,只挥了挥手:“平身吧。” 李承弘和萧战谢恩起身。然而,朝堂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果然,李承弘和萧战刚站回原位,礼部尚书周正卿就铁青着脸,手持玉笏,大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周正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陛下赐婚睿王与萧氏,本是天作之合,臣等亦为睿王殿下贺。然……然圣旨中‘特许婚后仍领龙渊阁、东南船厂事务’之语,臣万万不敢苟同!” 他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悲愤:“陛下!《礼记》有云: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女子出嫁从夫,当以侍奉舅姑、相夫教子、主持中馈为要!岂可婚后仍抛头露面,经营商事,与匠户商贾为伍?此非但有违妇德,更败坏皇室清誉,扰乱纲常伦理啊陛下!” 周正卿是两朝老臣,清流领袖,向来以维护礼法道统为己任。他这一跪,如同点燃了引线,立刻有好几位御史和翰林出列附议。 “周尚书所言极是!王妃经商,闻所未闻!长此以往,妇人效仿,岂不牝鸡司晨,乾坤颠倒?” “陛下三思!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萧县主虽有功于国,但功是功,礼是礼,岂可因功废礼?” 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龙椅上的皇帝面沉似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看不出喜怒。 李承弘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被萧战抢了先。 只见萧战晃晃悠悠地从武将队列里踱出来,掏了掏耳朵,对着跪了一地的文官们,一脸不耐烦:“吵吵啥?吵吵啥?跟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我侄女经营龙渊阁,碍着你们啥事了?吃你家大米了?” 周正卿猛地抬头,怒视萧战:“萧太傅!此乃朝堂之上,议论国体礼法!岂容你如此粗鄙之言!” “粗鄙?老子就粗鄙了怎么着?”萧战眼睛一瞪,“老子就问你们,龙渊阁一年给朝廷上缴多少税银?东南船厂造的新式战船,在沿海揍得倭寇哭爹喊娘,保卫了多少百姓?还有那亩产一千多斤的永乐薯,救了多少人的命?这些实实在在的功劳,比不上你们嘴里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法’?” 他指着周正卿的鼻子:“周老头,你口口声声礼法纲常。那我问你,是让一个能赚钱、能造舰、能带回祥瑞的能人待在后院绣花,对国家有利?还是让她继续发挥才干,给朝廷赚钱造舰,对百姓有利?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心眼被礼法糊住了?” “你……你强词夺理!”周正卿气得胡子直翘,“此乃根本之道!若人人效仿,妻子皆外出营生,家不成家,国将不国!” “放屁!”萧战直接开骂,“老子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周家世代为官,田产无数,自然不用夫人女儿抛头露面去挣钱。可天下多少百姓,夫妻一起下田劳作,一起经营小本生意,才能勉强糊口?按你的说法,这些百姓家的妇人,都是‘败坏纲常’了?你他娘的怎么不去跟他们讲礼法,让他们饿死算了?!” 这话又糙又狠,直接戳破了某些“礼法”在现实面前的虚伪。几个出身寒微的官员,听了都暗自点头。 周正卿被噎得面红耳赤,指着萧战:“粗鄙!莽夫!不可理喻!” 朝堂上的争吵还没结束,后宫和宗室那边,也炸了锅。 消息传到后宫,皇后正在用早膳,闻言,手中的银箸“叮当”一声掉在碗里。 “什么?陛下竟下如此旨意?”皇后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惊愕,“特许王妃婚后继续经营商号……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旁边的心腹嬷嬷低声道:“娘娘,这萧氏虽被封了县主,但毕竟是商贾出身,如今又要以王妃之尊行商贾之事……这置皇室颜面于何地啊?以后各王府的王妃、世子妃们,该如何自处?” 皇后揉着额角,只觉得头疼。她与皇帝是少年夫妻,感情尚可,但也深知皇帝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更改。可这件事,实在太出格了。 “去,请安太妃、宁太妃几位长辈过来商议。”皇后吩咐。这几位都是先帝的妃嫔,辈分高,在宗室里颇有影响力。 与此同时,宗人府里,几位辈分高的老王爷也聚到了一起,个个义愤填膺。 “荒唐!简直荒唐!”辈分最高的庆老王爷,是皇帝的叔祖,已经七十多岁,气得拐杖直杵地,“我李家皇室,何曾出过这等事?王妃去经商?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为伍?这要是传出去,我皇家的脸往哪儿搁?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 另一位老王爷也愤愤道:“就是!那萧氏女,就算有些功劳,赏些金银田地也就罢了,怎能许她如此特权?这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我皇室礼法可废,规矩可破?” “不行!我等必须联名上书,请陛下收回成命!” “对!联名上书!” 很快,一份由十几位宗室长辈联名的奏章,就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措辞虽然比朝臣委婉些,但意思很明确:此事不合祖制,有损皇室尊严,请陛下三思。 而皇后那边,也“委婉”地向皇帝表达了几位太妃的“忧虑”。 一时间,皇帝仿佛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前有朝臣死谏,后有宗室压力,中间还夹杂着后宫的不赞同。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堆在案头的反对奏章,听着刘公公汇报后宫和宗室的反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上,您看这……”刘公公小心翼翼地问。 皇帝拿起庆老王爷等人联名的奏章,随手翻了翻,扔到一边,淡淡道:“一群尸位素餐的老顽固,除了抱着祖制牌位哭嚎,还会什么?” 他又拿起礼部尚书周正卿那份慷慨激昂的奏本,看了几眼,冷笑一声:“‘牝鸡司晨,乾坤颠倒’?好大一顶帽子。周正卿这是把自己比作司晨的公鸡了?可惜,叫得再响,也下不出蛋来。” 刘公公不敢接话,心里却暗暗吃惊。皇上这话,说得可是够重的。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秋日的天空,缓缓道:“刘瑾,你说,是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 刘公公躬身:“奴才愚钝……” “江南旱情,需要粮食;沿海倭患,需要战船;朝廷用度,需要银钱。”皇帝自顾自说道,“萧文瑾那丫头,能搞出龙渊阁这样一年上缴百万两税银的产业,能督造出让水师都称赞的新船,还能发现并推广亩产千斤的祥瑞……这样的才干,百年难遇。就因为她是个女子,就要把她关在后院,让她那身本事烂在肚子里?”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些反对的人,口口声声礼法、祖制、颜面。可朕要问,若朝廷没钱赈灾,没船抗倭,百姓饿殍遍野,边疆烽火连天,他们那套礼法祖制,能当饭吃,能当船用?能保住这江山社稷?” 刘公公听得冷汗涔涔,连忙道:“陛下圣明!萧县主确是大才,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李承弘那小子,眼光倒是不错。”皇帝语气缓和了些,“知道萧文瑾的价值,也敢向朕开口求这个恩典。他们俩,一个有眼界,有魄力;一个有能力,有实干。若是能相辅相成,于国于民,都是幸事。” 他走回御案后,提笔蘸墨:“至于那些聒噪之声……朕自有主张。” 很快,一道新的口谕从御书房传出,内容很简单,却重若千钧: “着内阁拟旨:龙渊阁、东南船厂乃朝廷特许之紧要产业,关乎国计民生,水师防务。敏慧县主萧文瑾才堪大用,特命其继续执掌,以专责成。一应事务,可直接奏报于朕。敢有非议阻挠者,以干扰国事论处。” 这道口谕,等于是给萧文瑾的管理权,又加了一层“奉旨办事”的金钟罩。直接把“王妃经商”的个人行为,拔高到了“为国执掌紧要产业”的高度。谁再反对,就不是反对萧文瑾个人,而是反对皇帝,干扰国事了! 消息传出,朝堂上那些反对的声音,瞬间小了一大半。礼部尚书周正卿气得在家称病不起,宗室那些老王爷也暂时偃旗息鼓——皇帝的决心如此明确,甚至抬出了“国事”的大帽子,谁还敢硬顶着干? 镇国公府里,接到正式赐婚圣旨的萧文瑾,心情复杂。喜悦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不安。 “四叔,陛下这道旨意……会不会太过了?”她看着圣旨上那行刺眼的“特许婚后仍领龙渊阁、东南船厂事务”,秀眉微蹙,“这下,我可真成了众矢之的了。” 萧战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啃着苹果:“怕什么?天塌下来有四叔顶着!皇上既然敢下这旨意,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撑你。那些酸儒老顽固,爱说啥说啥,你就当他们放屁!” 苏清婉则是一脸愁容:“话是这么说,可这以后……瑾儿嫁过去,得承受多大压力?那些宗室女眷的冷眼,那些官夫人的议论……” “议论就议论!”二狗把苹果核一扔,“大姐是靠真本事吃饭,不是靠她们几句好听话活着的!谁要敢当面给你脸色看,你就怼回去!怼不过,回来告诉我们,我带着三娃、四丫和五宝去她们家门口骂街!” 萧战也被逗笑了,说到:“老子在北境骂阵,能把蛮子主帅气得吐血,到时候四叔跟你们一块去,还骂不过几个深宅怨妇?” 萧文瑾被逗笑了,心中的阴霾散了些。她知道弟妹们和四叔是在用他的方式给自己打气。 这时,门房来报,睿王殿下到了。 李承弘是来送聘礼单子的,同时也是来表明态度的。 “文瑾,太傅。”李承弘行礼后,将一份厚厚的礼单递给萧战,然后对萧文瑾正色道,“朝堂上的风波,我都知道了。你放心,一切有我。父皇既然下了旨,就是认可你的才干和价值。那些流言蜚语,不必理会。婚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王府内外,绝不会有人敢为难你。” 萧文瑾看着他清澈坚定的眼神,心中安定不少,轻轻点头。 萧战却哼了一声,对李承弘勾勾手指:“小子,你过来。” 李承弘依言走近。 萧战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恶狠狠地说:“老子把话撂这儿:大丫嫁给你,是看你小子还算顺眼,也是她自己乐意。但你要是让她受一点委屈,或者顶不住压力,逼着她放弃自己的事业,去当什么劳什子‘规矩王妃’……老子可不管你是不是王爷,是不是将来要坐那把椅子,照样打断你的腿,把你捆了扔护城河里去喂王八!听明白了没?”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毫无顾忌。旁边的二狗听得脸都白了,萧文瑾也吓了一跳。 李承弘却神色不变,反而笑了,同样压低声音回道:“太傅放心。若有那一日,不用您动手,承弘自己跳护城河。” 萧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行!你小子,有点意思!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一场赐婚,引发的风波看似在皇帝的铁腕和萧战的混不吝下渐渐平息。然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421章 婚礼的筹备 睿王府正堂,大婚的总管事捧着厚厚一摞预算单子,脑门直冒汗。一边是未来的女主子萧文瑾,一边是自家王爷李承弘,两位主子的意见完全相左,他这个夹在中间的,简直想当场告老还乡。 “殿下,王妃,”管事硬着头皮汇报,“按规制,亲王大婚,各项开支预算初步估算,大约需……白银八万两。这还不算宫里内务府承担的部分和各家贺礼折现。” “八万两?!”萧文瑾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抢钱啊?!不行不行,太多了!砍掉一半!不,砍掉三分之二!” 李承弘无奈地看着她:“文瑾,这是亲王大婚的规制,不能太简薄,否则皇室颜面……” “颜面能当饭吃还是能造船?”萧文瑾瞪圆了眼睛,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八万两银子,能造一艘半新式海船了!能买多少红薯种苗发给百姓?能在江南建多少农技所?就为了热闹一天,花这么多钱?不行,我心疼!” 她抢过预算单子,拿起炭笔就开始划拉:“这‘十里红毯铺路’——砍掉!铺那么远给谁看?踩脏了还得洗!换成普通红布,从府门口铺到正堂就够了!” “‘请江南绣娘三百名赶制婚服绣品’——砍掉!婚服我自己设计,找几个手艺好的绣娘帮忙就行,用不了三百人!” “‘宴席八百桌,山珍海味俱全’——砍掉一半!四百桌顶天了!菜式也改改,多上点咱们庄子自产的鸡鸭鱼肉和红薯做的菜,又实在又新鲜,少弄那些华而不实的!” “‘请京城四大戏班连唱三天大戏’——砍掉!请一个班子唱一天热闹热闹就行了,连唱三天?耳朵不疼吗?” 她笔走龙蛇,唰唰几下,预算单子就被划得面目全非。管事看得眼皮直跳,心惊肉跳地偷瞄李承弘。 李承弘揉了揉眉心,耐心劝道:“文瑾,我知道你节俭。但这是我们的婚礼,一生一次。我不想委屈你。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 “我不觉得委屈啊!”萧文瑾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殿下,咱们的钱,要花在刀刃上。婚礼办得再热闹,也就是给人看个热闹。可把这些钱省下来,用到造船、推广新粮、建农技所上,那是实打实能救人、能强国的大事!这笔账,我觉得划算。” 她顿了顿,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是想给我最好的。但对我来说,最好的婚礼,不是花了多少钱,而是我们在一起,以后能做更多想做的事。你觉得呢?” 李承弘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神,心中那点坚持忽然就动摇了。是啊,他爱的,不就是她这份与众不同的清醒和务实吗?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对管事摆摆手:“就按王妃说的办吧。预算……控制在三万两以内。” “三万两?!”管事差点尖叫,亲王大婚三万两?这传出去怕是会让人笑掉大牙! 萧文瑾却满意地点头:“三万两?还能再省省!我看两万五千两就够了!” 李承弘:“……文瑾,给皇家留点面子。”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预算定在了两万八千两。管事捧着被改得亲妈都不认识的预算单,恍恍惚惚地退下了,满脑子都是“我这管事怕是干到头了”的悲凉。 等人走了,李承弘才握住萧文瑾的手,轻声道:“文瑾,谢谢你。” 萧文瑾歪头:“谢我什么?谢我省钱?” “谢你……始终是你。”李承弘目光温柔,“没有因为要嫁入皇室,就改变自己。还是那个会算账、会心疼钱、想把每一文钱都用在正处的萧文瑾。” 萧文瑾脸微微一红,嘟囔道:“我本来就是这样嘛……” 婚服的设计,萧文瑾果然亲力亲为。 她没有找那些专做凤冠霞帔的老字号,而是直接把格物院里几个擅长画图、对布料也有研究的工匠叫了过来,还拉上了宫里尚服局一位以“离经叛道”闻名的老绣娘张嬷嬷——这位嬷嬷当年就因为想把西洋蕾丝用到宫装上,被排挤了很多年,萧文瑾听说后特意把她请了出来。 “我不要那种里三层外三层、重得能压断脖子的凤冠霞帔。”萧文瑾在一张大白纸上比划,“我要一套既喜庆庄重,又方便行动的婚服。” 她口述,工匠画图。婚服主体是一件改良版的交领右衽大袖长袍,用的是最上等的正红色云锦,但去掉了传统婚服上层层叠叠的刺绣和繁复的镶边,只在衣领袖口用金线绣着简约的云纹和并蒂莲纹样。腰身做了收腰设计,用一条宽幅的织金腰带束起,显得人挺拔利落。 下摆也不是传统的百褶裙,而是类似“马面裙”但改良过的式样,前后开衩,方便行走,里面配同色的绸裤。 “头冠也不要那种沉甸甸的凤冠。”萧文瑾指着图纸,“用金银丝编织一个轻巧的发冠,镶嵌珍珠和红宝石,样式参考……嗯,参考海船的风帆和浪花元素!对,要有咱们船厂的特色!” 张嬷嬷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妙!妙啊!县主这想法,老奴琢磨了半辈子都没敢做出来!既不失皇家气度,又新颖别致,还实用!” 倒是旁边一个从尚服局跟来的小宫女,怯生生地问:“县主,这……这会不会太简朴了?怕是会有人说闲话……” 萧文瑾还没说话,张嬷嬷就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好的设计,不在堆砌,而在巧思!县主这婚服,穿上身定然又精神又好看,比那些裹得像粽子似的强百倍!” 萧文瑾笑了:“嬷嬷说得对。衣服是给人穿的,不是给规矩穿的。我穿着舒服,看着顺眼,就行了。至于闲话……谁爱说谁说去,我又不掉块肉。” 婚服的图纸很快定稿,开始制作。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又引起一阵小范围的议论。有说“新奇好看”的,也有说“不成体统”的。萧文瑾一概不理,照样每天往船厂跑。 倒是李承弘某次“偶然”看到图纸后,愣了半天,然后对萧文瑾说:“这婚服……很适合你。一定很好看。” 萧文瑾挑眉:“你不觉得太简单了?” 李承弘摇头:“简单,才衬得出你。那些复杂的首饰衣裳,反而会遮住你的光彩。” 这话说得萧文瑾心里甜丝丝的,觉得这未婚夫,真是越看越顺眼。 随着婚期临近,镇国公府开始接收各方送来的添妆。萧文瑾的嫁妆单子,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增长着,而且内容……极其别致。 首先是她几个弟弟妹妹。 二弟萧承志(二狗),如今是萧战身边的得力助手,管着京城一部分“城管队”和物流线。他送来的是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各种契书和令牌——京城三家铺面的地契、两条车马行的干股、还有一块刻着“萧”字的玄铁令牌,凭此令可调动萧家在京畿地区五十名精锐护卫。 “姐,这些都是我自己挣下的,干净。”萧承志拍着胸脯,一脸憨厚又带着点小得意,“以后在京城,有啥事需要人手或者跑腿的,随时找我!谁要敢欺负你,我带兄弟们去‘讲道理’!” 三弟萧远航(三娃),跟着林清源学医已有小成。他送来的是一整套他亲手打制、浸淫了各种珍贵药材的银针,还有十几个瓶瓶罐罐,里面是他精心调配的丸散膏丹,从养生补气的,到解毒救急的,甚至还有一瓶标注着“慎用”的麻沸散改良版。 “大姐,宫里那地方,饮食复杂,人心也复杂。这些药你收好,平时调理身子,关键时候……也能防个万一。”萧远航说得含蓄,但眼神里的关切藏不住。 四妹萧文瑜,如今是《京华杂谭》的主笔之一,京城小有名气的“笔杆子”。她的添妆最“虚”也最“实”——是一整套她亲自编纂、正在加班加点印刷的《龙渊阁经营实录》和《新式船舶制造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萧文瑾这些年的管理心得和技术要点。 “姐,你的本事,不能只装在脑子里,得传下去。”萧文瑜眼睛亮晶晶的,“这些书,就是你的嫁妆,也是你的传承。等印好了,我让杂谭社免费发放给想学本事的女子!” 五妹萧文玥,年纪最小,却最神秘。她是萧战情报机构“夜枭”的负责人之一,常以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形象示人。她送给萧文瑾的,是一个看似普通的妆奁盒子。但打开暗格,里面是几份薄薄的册子——记录着京城各家权贵府邸的隐秘关系、几位可能对睿王妃有微词的宗室女眷的“小辫子”、甚至还有一份江南几个闹事士绅的资产明细和把柄。 “大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五宝凑在萧文瑾耳边,声音甜得像蜜,内容却让人发寒,“这些‘小玩意儿’你收着,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要是还有人找麻烦,告诉我,我让‘夜枭’的哥哥姐姐们去他们家房梁上听墙角。” 萧文瑾看着这几个弟弟妹妹,心中暖流涌动。他们送的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贵重之物,却每一份都饱含着最实在的关心和支持。 紧接着,来自小河村、青山县、沙棘堡等地的添妆也陆续到了。 二叔萧火,从小河村送来十辆大车的货物——不是绫罗绸缎,而是小河村特产的精制刀具、优质酒水、以及龙渊阁在小河村工坊出产的最新款农具和五金件样品。“瑾丫头,二叔没啥好东西,这些是咱村最好的产出,你带着,也算给咱村的产品做个宣传!” 青山县负责安保团的李虎,派人送来二十匹上好的战马,以及十套特制的轻便皮甲。“大小姐,这些马脚力好,通人性。皮甲是兄弟们按你的尺寸改的,穿着不碍事,关键时候能顶用!” 最夸张的是从沙棘堡日夜兼程赶来的赵疤脸。这个曾经的马匪头子,如今是沙棘堡实际的管理者,皮肤被西北的风沙吹得黝黑粗糙,带着一身彪悍之气。他带来的“嫁妆”是整整五辆大车的羊毛、乳酪、肉干,还有一口用红布盖着的大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竟然是一副制作极其精良、镶嵌着宝石和象牙的……马鞍?以及一套同样华丽非凡的马鞭、缰绳等马具。 “大小姐!”赵疤脸嗓门洪亮,震得屋顶都快掉灰,“堡里的兄弟们听说你要嫁人,还是嫁王爷,都高兴坏了!没啥拿得出手的,就凑了这些土产。这马鞍,是兄弟们找了最好的匠人,用最好的材料打的!您以后骑着好马,配上好鞍,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拦不住!” 他还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箱底还有个小盒子,里面是兄弟们‘捡’来的几件小玩意儿,成色还不错,您留着玩。” 萧文瑾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几件明显带着异域风格的金器珠宝,看工艺……不太像中原之物。她哭笑不得,这“捡”的,怕是有点故事。 看着堆了满满一院子的“实在”嫁妆,从农具到马匹,从药丸到“黑材料”,萧文瑾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这就是她的家人,她的伙伴,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在告诉她:别怕,我们都在你身后。 当这些五花八门的添妆清单,连同萧战准备的“重头戏”(龙渊阁、船厂股份、祥瑞庄地契、格物院分红等)汇总成一份正式的嫁妆单子,送到李承弘手上时,这位见多识广的睿王殿下,也着实愣了好一会儿。 单子厚得像本书。前面几页还算正常,是内务府按规制准备的王妃仪仗、首饰、衣料等。但从第五页开始,画风突变。 “新式海船设计图(全套)一份。” “龙渊阁各地分号掌柜名单及联络暗语册一本。” “特制急救药箱(内含银针、丸散膏丹若干)一具。” “轻便护身皮甲(女式)十套。” “上等战马二十匹。” “沙棘堡精制马鞍一副(附宝石象牙装饰)。” “江南士绅xxx隐秘资产调查摘要一册。” “京城xxx夫人与其表兄往来书信抄录三封。” …… 李承弘越看嘴角抽搐得越厉害,尤其是看到最后那几项“情报类”嫁妆时,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拿着单子去找萧文瑾,哭笑不得:“文瑾,你这嫁妆……也太‘实在’了。”他指着“隐秘资产调查”和“往来书信”那几项,“这些……也是嫁妆?” 萧文瑾正在核对船厂物料清单,头也不抬:“怎么?嫌少?这些可都是能下金蛋的鸡,关键时刻还能保命防身。不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摆设强?” 李承弘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那本《江南士绅隐秘资产调查》翻了翻,里面记录之详细,证据之确凿,让他这个皇子都暗暗心惊。 “这些……都是真的?”他问。 “五宝那丫头弄来的,九成九是真的。”萧文瑾终于放下笔,“这丫头搞情报是一把好手,就是路子野了点。不过这些东西,用好了,比十万两银子都管用。” 她看向李承弘,眼神清澈:“殿下,我嫁给你,带去的不是金银财宝,是我这些年经营的人脉、掌握的技术、收集的信息,还有一群愿意跟着我干的兄弟姐妹。这些,才是我萧文瑾最大的底气,也是我能给你的,最实在的‘嫁妆’。你……不会嫌弃吧?” 李承弘心中震动,放下单子,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怎么会嫌弃?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珍贵、最特别的‘嫁妆’。文瑾,谢谢你,愿意把这些都带给我。”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这份单子,怕是会把礼部和宗人府那些老先生吓出病来。尤其是最后几项……” 萧文瑾狡黠一笑:“那就别让他们看见完整的呗。明面上的单子,只写前面那些‘正常’的。后面的,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反正我的嫁妆,我说了算。” 就在各方嫁妆陆续到位时,四妹萧文瑜掌管的《京华杂谭》,开始了一轮轰轰烈烈的“造星运动”。 最新一期的头版头条,用特大号字体写着:“奇女子萧文瑾传奇:从庄户丫头到睿王妃的逆袭之路!” 文章以活泼生动的笔触,详细讲述了萧文瑾如何从小跟随四叔萧战学习,如何接手龙渊阁并将其发展成商业帝国,如何督造新式战船抗击倭寇,如何发现并带回亩产千斤的永乐薯,更重点描述了她在格物院爆炸案中的机智表现和获封县主的经过。 文章写得既有故事性,又有细节,把萧文瑾塑造成了一个有胆有识、有勇有谋、不拘一格、为国为民的新时代女性典范。 紧接着,下一期又出了特刊:“龙渊阁主如何炼成——探秘萧文瑾的商业智慧与治事之道”。这期更专业,深入剖析了龙渊阁的管理模式、技术创新、用人策略,甚至附上了一些简化版的经营表格和流程图,俨然一本商业教材。 第三期特刊:“新时代女性典范:论萧文瑾之才德与择偶观”。这期笔锋一转,开始探讨萧文瑾的婚姻选择,将她与睿王李承弘的结合,描绘成“才子佳人”、“志同道合”、“打破陈规”的典范,大力赞扬皇上和睿王殿下的开明与尊重,也隐晦地回击了那些关于“王妃经商不合礼法”的议论。 《京华杂谭》本就是京城发行量最大、读者面最广的报纸,这几期特刊一出,立刻引发了全城热议。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这位即将成为睿王妃的“奇女子”。 “听说了吗?萧县主当年接手龙渊阁时,库房里只剩下三贯钱!” “何止!人家造的新船,把倭寇打得屁滚尿流!” “亩产一千多斤的红薯!我的老天爷,这要是推广开,咱们还愁吃不上饭?” “睿王殿下也是真有眼光,这样的女子,万中无一啊!” “什么礼法不礼法,人家有真本事,能为国出力,那就是最大的礼法!” 舆论风向,在萧文瑜精准的引导下,悄然转变。之前那些“不合礼法”、“有损颜面”的议论,被“奇女子”、“女中豪杰”、“国之栋梁”的赞誉所淹没。甚至有不少百姓觉得,这样的王妃,才是他们想要的——能办事,能赚钱,心里装着百姓。 连宫里的一些宫女太监,私下议论时,都带着几分羡慕和佩服:“这位未来王妃,可真是不一般。”“听说她设计的婚服都跟别人不一样,又好看又利落。”“要是咱们也能像她那样,有点自己的本事就好了……” 这股舆论风潮,也吹到了某些反对者耳朵里。礼部尚书周正卿看着家人买回来的《京华杂谭》,气得胡子直抖,却又无可奈何。百姓的赞誉是实实在在的,皇帝的态度是明确支持的,他再反对,就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有些……酸葡萄心理了。 萧文瑜深谙宣传之道,在婚礼前最后一周,又放出一个“重磅消息”:睿王与睿王妃大婚,将不收任何贵重贺礼,若有意祝贺,可将礼金折现,捐赠给“大夏农技推广基金会”,用于在全国各地建设农技所,推广永乐薯等新作物。 消息一出,再次赢得一片喝彩。既彰显了皇室节俭爱民的形象,又为农技推广解决了部分资金问题,一举两得。 萧文瑾看到妹妹这一系列操作,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戳着萧文瑜的脑门:“你呀,真是把你姐我架在火上烤。” 萧文瑜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姐,我这是在给你造势呢!舆论的高地,咱们不占领,敌人就会占领。现在全京城、甚至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个有本事、有担当、与众不同的奇女子,以后谁再敢拿‘礼法’‘妇德’来压你,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第422章 大婚当日,万人空巷 十二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京城的大街小巷就比过年还热闹。卖早点的小贩摊子前排起了长队,茶馆酒楼的二楼雅座早早就被抢订一空,连沿街住户的屋顶、墙头,都蹲满了不怕摔的半大小子。 “快点快点!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急啥,迎亲队伍从镇国公府到睿王府,要走朱雀大街、过棋盘街、穿东四牌楼,地方大着呢!” “你知道啥!今天睿王妃不坐花轿,要骑马!骑马啊!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真的假的?王妃骑马?我的老天爷……” “那还有假?《京华杂谭》上都说了,咱们这位王妃,与众不同!”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好奇。他们想看的,不是一场循规蹈矩的皇家婚礼,而是一个传奇——一个从庄户丫头到龙渊阁主,再到睿王妃的奇女子的传奇。 镇国公府门前,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府门大开,披红挂彩,家丁护卫们穿着崭新的衣服,精神抖擞地维持着秩序。门前空地上,停着的不是传统的花轿,而是一匹通体雪白、只额间有一缕红毛、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马鞍正是赵疤脸送的那副镶嵌宝石象牙的华丽马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来了来了!新娘子要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镇国公府内院。 萧文瑾已经穿戴整齐。她拒绝了繁复的发髻和沉重的头饰,只将乌黑的长发用那顶融合了风帆浪花元素的金银发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身上穿的,正是那套她亲自设计的改良婚服——正红色云锦长袍,收腰设计衬得她身姿挺拔,金线绣的简约云纹和并蒂莲在走动间流光溢彩。下摆开衩,露出里面同色的绸裤和一双便于骑乘的鹿皮短靴。 没有盖头,没有红绸遮面。她站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眼清澈,唇角含笑,既有新嫁娘的娇羞,更有一种寻常新娘没有的飒爽英气。 “姐,你真好看!”四妹萧文瑜围着她打转,手里还拿着炭笔和小本子,准备记录“第一手素材”。 五宝(萧文玥)像只小猴子似的挂在她胳膊上:“大姐,骑马小心点!要是马不听话,你就用这个!”她偷偷塞过来一个小竹哨,“吹这个,附近‘夜枭’的人听到就会来帮忙!” 三弟萧远航递上一个巴掌大的小药囊:“大姐,里面是提神醒脑和防晕马的药丸,还有两片参片,含在舌下。” 二弟萧承志最实在,把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糖塞进她手里:“姐,路上饿了吃。我带了兄弟们沿途护着,你放心!” 萧文瑾看着这几个弟弟妹妹,心头暖得发烫。她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连最大的萧承志也没放过):“行了,你们姐我什么场面没见过?都别担心。在家好好的,等我回门。” 这时,萧战和苏婉清走了进来。萧战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崭新的国公朝服,人模狗样的,只是那站没站相、斜倚着门框的姿势,还是暴露了他混不吝的本性。苏婉清则是一身端庄的命妇礼服,怀里抱着伸着小手要往萧文瑾那边扑的萧定邦。 “定邦也要跟大姐骑马!骑马!”小家伙在苏婉清怀里扭成麻花。 萧战一巴掌(轻轻)拍在儿子屁股上:“骑什么骑!老实待着!等你长大了,爹教你骑真的!” 他走到萧文瑾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眶有些发红,喉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憋出一句:“……还行,没给老萧家丢人。” 萧文瑾鼻子一酸,上前一步,轻轻抱住萧战:“四叔,谢谢您。” 萧战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点哑:“谢个屁……去了那边,别怂。有事就回家,四叔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苏婉清也走上前,将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好的玉簪插在萧文瑾的发髻边,柔声道:“你娘要是能看到今天,她的大丫这么优秀,不知该有多高兴。” 萧文瑾重重点头,强忍住眼泪。 吉时已到。门外传来喧天的鼓乐声和震耳的鞭炮声。 “该走了。”萧战深吸一口气,率先转身,“老子送你出门!” 镇国公府大门洞开。 当一身红衣劲装、未遮面容、腰佩短剑(装饰意义大于实际,但也是开了先例)的萧文瑾,牵着那匹神骏白马出现在门口时,门外等候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惊叹! “出来了!出来了!” “我的娘!真骑马啊!” “这身打扮……太精神了!” “萧阁主!萧阁主!”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萧文瑾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围观人群又是一阵叫好。她骑在马上,向四周拱手致意,笑容明朗,英气逼人。 “多谢各位父老乡亲!”她的声音清亮,穿透喧闹,“今日我萧文瑾出嫁,承蒙大家厚爱,前来相送!文瑾在此谢过!日后,龙渊阁、船厂、农庄,还会继续为百姓谋福!愿我大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好!!!” “萧阁主说得好!” “祝萧阁主和睿王殿下百年好合!” 百姓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这哪里是嫁王妃?这分明是他们看着长大、带着他们致富、给他们希望的“自己人”出嫁!那种亲近感和自豪感,是任何一位深居简出的皇家贵女都无法带来的。 迎亲队伍必经之路的一处茶楼二楼,几个宗室女眷正透过窗户看着下面热闹的景象,一个个脸色古怪,如坐针毡。 “这、这成何体统……”一位郡王夫人用手帕捂着胸口,仿佛随时要晕过去,“新娘子骑马?还不遮面?抛头露面,与那些粗鄙百姓拱手说话……这、这简直是……有辱门风!” 旁边一位老王妃也皱着眉:“早就听说这萧氏女行事出格,没想到竟出格至此!皇后娘娘也不管管?” “管?怎么管?”另一位夫人阴阳怪气,“陛下都下了特旨,允她婚后继续经商。如今骑马出嫁,恐怕也是得了默许的。只是……这让我们这些王府的脸往哪儿搁?以后各家的姑娘出嫁,是不是也要有样学样?” 她们这边怨声载道,旁边一桌几个年纪较轻的宗室女儿、甚至是已出嫁的年轻媳妇,却看得两眼放光,满脸羡慕。 “你们看!睿王妃骑马的样子,好威风啊!” “那身婚服也好看!又精神又漂亮,比咱们成亲时穿的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的强多了!” “还能跟百姓说话呢……真厉害。” “我要是也能这样出嫁就好了……” “嘘!小点声!让你娘听见又该训你了!” 年轻女子们窃窃私语,眼中闪烁着对自由和不同活法的向往。萧文瑾的存在,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们平静而压抑的生活中,激起了涟漪。 与此同时,皇宫最高的角楼上,皇帝和皇后也在远远眺望。皇帝举着望远镜(格物院最新献上的贡品),看得津津有味。 “嗯,不错。这丫头,有气势。”皇帝点评道,“比那些坐在花轿里哭哭啼啼的强多了。” 皇后在一旁,神色复杂。她受传统教育长大,实在难以认同如此“出格”的行为,但看着下面百姓发自内心的欢呼,看着那红衣女子在马背上自信从容的姿态,她又不得不承认,这种“离经叛道”,似乎……别有一种生命力。 “陛下,这……会不会太过了?”皇后还是忍不住说道。 皇帝放下望远镜,看了皇后一眼,淡淡道:“朕看挺好。百姓喜欢,承弘愿意,这就够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后,有时候,也该变通变通了。” 皇后默然,不再言语。 迎亲队伍开始缓缓前行。打头的是皇家仪仗和睿王府亲卫,盔明甲亮,旌旗招展。但紧随其后的,却不是传统的嫁妆箱笼队伍,而是一支极其特殊的方阵! 这支方阵人数多达数百,穿着并不统一,但个个精神饱满。他们分成几个明显的队列: 最前面一队,人人手里举着匾额或牌子,上面写着“龙渊阁京城总号贺阁主大婚”、“龙渊阁天津分号”、“龙渊阁江南各号联合祝贺”等等,赫然是龙渊阁遍布各地的掌柜和资深伙计代表!他们穿着体面的长衫或短打,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和自豪。自家东主嫁入皇室,还是以如此独特的方式,让他们与有荣焉。 中间一队,则多是工匠打扮,手里举着的牌子上写着“东南船厂全体工匠恭贺”、“格物院匠户同喜”、“祥瑞庄佃户祝东家百年好合”。这些朴实的汉子们,用他们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对这位带领他们造出好船、种出高产粮、给了他们好日子的“女东家”的祝福。 最后面一队,人数最多,成分也最杂。有穿着各色服装的小商贩、有挑着自家特产农货的农户、甚至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货郎。他们没有统一的牌子,但脸上真挚的笑容和眼中闪烁的泪光,说明了一切——这些都是受惠于龙渊阁的公平买卖、或是在灾年得到过龙渊阁赈济的普通百姓,自发前来送行的。 “贺阁主大婚!百年好合!” “萧东家!一定要幸福啊!” “龙渊阁万岁!睿王妃千岁!” 这些呼喊,或许不够文雅,不够规矩,却充满了最质朴、最滚烫的情感。他们随着队伍前行,声势浩大,所过之处,百姓的欢呼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就连沿途维持秩序的京兆府差役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都看得目瞪口呆,忘了阻拦——这阵势,谁拦得住?又凭什么拦? 茶楼上的宗室女眷们,看到这一幕,更是脸色发白,彻底说不出话来。她们嫁女,讲究的是“十里红妆”,是金银珠宝的炫耀。可萧文瑾这“送亲方阵”,炫耀的不是财富,是人心!是实实在在的威望和根基!这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有分量,更让人……心惊。 萧文瑾骑马走在队伍中段,身边是亲自为她牵马开路的二叔萧火,以及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护在两侧的李虎和赵疤脸。 萧火今日也收拾得格外精神,虽然多年军旅生涯和田间劳作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痕迹,但腰板挺得笔直,看着骑马的大侄女,眼眶时不时就泛红,又赶紧憋回去。 “瑾丫头,”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别怕,二叔在呢。当年你爹娶你娘的时候,也是我牵的马……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要嫁人了。”声音有些哽咽。 “二叔……”萧文瑾心中酸涩。 “高兴!二叔这是高兴!”萧火抹了把脸,“你爹娘要是能看到,不知得多开心。咱们老萧家的闺女,就是不一样!” 旁边的李虎扯着大嗓门笑道:“老火,哭啥!今天是大喜日子!大小姐,你看这排场,全京城独一份!咱们青山县安保团的弟兄们,今天都觉着脸上有光!” 赵疤脸更是豪气,对着路两边围观的百姓抱拳:“各位老少爷们儿!多谢捧场!这是我们沙棘堡的大小姐出嫁!都沾沾喜气啊!” 这两人,一个曾是边军悍卒,一个是西北马匪头子出身,如今都有了正经官身(李虎是青山县团练使,赵疤脸因安置流民、开发沙棘堡有功,得了个督尉),但那股子草莽豪气丝毫未减。他们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再加上身后那支特殊的送亲方阵,硬是把皇家婚礼走出了几分“江湖豪杰娶亲”的混搭气势,偏生又让人挑不出错——人家是正经送亲的娘家人! 队伍后方,萧战没有骑马,而是和苏婉清一起坐在一辆敞篷的马车上。萧定邦被奶娘抱着坐在另一辆小车里,不然这小子真能闹着要去骑马。 萧战看着前方马背上那道鲜红的背影,看着她从容地向四方拱手,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眼眶又红了。他别过脸,嘟囔道:“这丫头……真给她爹娘长脸。” 苏婉清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夫君该高兴才是。文瑾有这样的出息,是萧家的福气。” “高兴,老子当然高兴!”萧战吸了吸鼻子,强行把泪意憋回去,又恢复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就是便宜李承弘那小子了!老子养这么大的白菜……” 苏婉清笑着摇头。她知道,夫君这是舍不得。 而萧文瑾的四个弟弟妹妹,没有跟着送亲队伍。他们早早就到了睿王府附近一处视野最好的茶楼雅间等着。看着大姐骑马而来的英姿,看着那庞大的送亲方阵,听着满城的欢呼,四个小家伙也是激动得不行。 萧承志握紧拳头:“以后我娶媳妇,也要这样威风!” 萧远航小声道:“大姐真好看……” 萧文瑜已经唰唰写满了好几页纸,嘴里念念有词:“头条有了!这素材太棒了!” 五宝则眯着眼睛,像只警惕的小猫,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和建筑,确保没有“不长眼”的出来捣乱。 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巷,终于接近了睿王府所在的街道。 睿王府早已张灯结彩,大门洞开。李承弘一身亲王吉服,站在府门前高高的台阶上,远远望着那支独特的队伍越来越近。当他看到马背上那抹鲜红的身影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爱意和骄傲。 他的新娘,正以最独特、最耀眼的方式,来到他的面前。 第423章 并肩入府,执手前行 睿王府门前,红毯铺地,张灯结彩。李承弘一身亲王吉服,玉冠束发,长身玉立于高阶之上。相较于萧文瑾的革新,他的装束更遵循传统,但眉眼间的温润笑意与隐含的锋芒,依旧与寻常皇子不同。 当那支声势浩大、别开生面的送亲队伍出现在街口时,李承弘眼中笑意更深。他看着她红衣白马,穿街过巷而来,沿途百姓欢呼如潮,两侧是神情激动、举着各色牌匾的龙渊阁、船厂、农庄众人。这不是嫁娶,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凯旋,一场属于她萧文瑾的加冕礼。 队伍在府门前停下,喧嚣稍歇。李承弘缓步走下台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他走到白马前,仰头看向马背上的新娘。 晨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影,未遮的面容上带着一路风尘与兴奋染就的红晕,眼眸亮如星辰。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嘈杂仿佛瞬间远去。 李承弘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清朗温和,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娘子,一路辛苦。请下马。” 不是“王妃”,而是更亲近、更平等的“娘子”。这一声称呼,已然表明态度。 萧文瑾嫣然一笑,将手放入他掌心。没有要人搀扶,没有故作娇羞,她借力轻盈一跃,稳稳落在他身侧,红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不辛苦。”她答,目光扫过周围屏息凝神的人群,最终落回他脸上,“这么多人相送,心里……很暖。” 李承弘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转身面向王府大门,也面向所有见证者。“走,我们回家。” 没有繁琐的搀扶引领,没有前后尊卑。两人就这么肩并着肩,手牵着手,踩着红毯,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洞开的、象征着皇家威严与未来风雨的府门。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从此命运相连,祸福与共。 身后的送亲队伍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回家了!阁主回家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句,龙渊阁的掌柜伙计们叫得尤其响亮,带着一种“自家闺女(东家)进了好门”的欣慰与骄傲。 宗室派来观礼的几个管事嬷嬷,看着这毫不“守礼”的一幕,脸色依旧僵硬,但碍于场面,也只能把到嘴边的嘀咕咽回肚子里。罢了罢了,这位王妃,从一开始就没按常理出牌。 婚礼仪式设在睿王府正殿前的广场上。没有选择森严压抑的室内,而是敞亮开阔的露天环境,寓意天高地阔,日月同鉴。 司仪的人选再次让人大跌眼镜——不是礼部官员,不是宗室耆老,而是萧文瑾的四妹,《京华杂谭》的主笔,年仅十五岁的萧文瑜。 小姑娘今日也穿了身喜庆的红色衣裙,梳着双丫髻,脸颊兴奋得通红。她捧着一卷自己写的、与古板婚词截然不同的“主持稿”,站在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吉时已到——!” 清脆的童音在广场上回荡,竟也压下了部分喧哗。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她。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良辰吉日,宾朋满座。我们齐聚于此,共同见证——睿王李承弘殿下,与敏慧县主、龙渊阁主事萧文瑾,喜结连理!” 没有“奉天承运”,没有“祖宗之德”,开头就是大白话,新鲜又亲切。不少百姓听得直乐。 萧文瑜越说越顺:“古语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然,今日之淑女,非止窈窕,更有才智!她掌管商号,岁入百万;她督造战船,威震海疆;她献祥瑞薯,活民无数!此等奇女子,天下能有几人?” 这话把萧文瑾的功绩直接摆了出来,听得龙渊阁和船厂的人热血沸腾,拼命鼓掌叫好。一些官员却暗暗皱眉,觉得太过张扬。 萧文瑜不管那些,继续道:“而今日之君子,睿王殿下,慧眼识珠,胸怀宽广。不拘礼法之小节,唯重人才之实德。求娶如此女子,并允其婚后继续施展抱负,此等胸襟,此等尊重,亦非常人可及!” 这下轮到支持李承弘的官员和百姓鼓掌了。 “故,今日之婚,非止男女之合,更是志同道合,并肩同行!”萧文瑜声音拔高,小脸激动得发亮,“一拜,谢天地造化,赐此良缘!” 李承弘与萧文瑾相视一笑,转向天地方向,躬身行礼。动作同步,自然和谐。 “二拜,谢高堂养育,恩重如山!”因大丫父母早逝、二人便朝着皇宫方向(代表皇帝皇后)、以及镇国公府方向(代表萧战等长辈)行礼。 “夫妻对拜,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两人转身,面对面。李承弘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萧文瑾眼中则是信任与期待。他们同时深深一揖,起身时,目光胶着,无需言语,情意已通。 “礼——成——!”萧文瑜拉长声音,用尽力气喊道。 “礼成了!礼成了!”广场上顿时欢声雷动,鼓乐齐鸣,鞭炮炸响,彩纸纷飞。 就在这喜庆达到最高潮时,府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高唱:“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慌忙起身,准备跪迎。 只见皇帝与皇后在一众宫人侍卫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皇帝今日也穿了常服,神色轻松,皇后则是一身隆重的宫装,面上带着合宜的微笑。 “都平身吧,今日是承弘大喜,不必多礼。”皇帝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了场中那一对新人身上,尤其是在萧文瑾那身与众不同的婚服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儿臣(臣女)恭迎父皇、母后。”李承弘和萧文瑾上前行礼。 皇帝点点头,笑道:“朕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不会扰了你们的兴致吧?” 李承弘忙道:“父皇母后亲临,是儿臣莫大的荣幸。” 皇后也温和地对萧文瑾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这身衣裳……很精神。” 萧文瑾不卑不亢地谢恩:“谢皇后娘娘夸赞。” 帝后的到来,将婚礼的规格和关注度瞬间拔高到了顶点。原本一些心里还有些微词的人,此刻也彻底噤声——皇上都来了,还满脸笑意,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然而,皇帝带来的“惊喜”还不止于此。他环视了一圈广场上那支特殊的送亲队伍,还有远处一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百姓,忽然开口道:“今日既是喜日,朕也有一言。” 所有人竖起耳朵。 “萧氏文瑾,”皇帝看向她,声音清晰有力,“你献祥瑞,解民困;掌龙渊,实国库;督船厂,固海防。于国于民,功莫大焉。今日你与承弘成婚,朕心甚慰。特许你,自即日起,可随时入宫奏对,所陈商事、工事、农事,各部不得推诿拖延。另,赐你‘如朕亲临’金牌一面,在龙渊阁、船厂、农技推广相关事务上,可便宜行事,遇地方官员阻挠,可先斩后奏!” “哗——!” 全场震惊!连李承弘都微微睁大了眼睛。“如朕亲临”金牌!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这哪里是赏赐,这简直是给了萧文瑾一把尚方宝剑,一道横行无忌的护身符!虽然限定了在“相关事务”上,但这权限也大得惊人了! 萧文瑾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皇帝会给出如此重磅的支持。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撩袍跪下(动作依旧利落):“臣女……臣妇萧文瑾,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重!”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亲自虚扶一下:“起来吧。望你与承弘,夫妻同心,多为朝廷、为百姓办实事。” 皇后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自然。她知道,皇帝这是在用最实际的方式,为这对打破常规的夫妻,铺平道路,震慑宵小。 这份“大婚贺礼”,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贵重千万倍。 帝后落座观礼席,接受新人敬茶后,并未久留,象征性地喝了一杯酒,便起驾回宫了。他们的到来与离开,如同一阵狂风,吹散了所有潜在的阴霾,也将这场婚礼的意义,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仪式进入相对轻松的环节。萧文瑾再次走到台前,面对所有宾客——有皇亲国戚,有朝廷重臣,有龙渊阁伙伴,有工匠佃户,也有无数道好奇、审视、羡慕、期待的目光。 她没有怯场,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清越: “今日,承蒙各位长辈、亲友莅临,见证我与殿下的婚礼。文瑾感激不尽。” “我自幼失怙,幸得四叔养育教导,得诸位伙伴鼎力相助,方能走到今日。我深知,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众人同心,其利断金。龙渊阁、船厂、农庄能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是无数匠户、伙计、佃户、乃至信任我们的客商百姓,共同努力的结果。”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坚定: “正因如此,我更深知机会与选择的可贵。这世上,有许多人,尤其是女子,并非没有才智,没有抱负,只是缺少一个机会,一道门槛。” “所以,在此,我以龙渊阁主事、睿王妃萧文瑾的名义宣布——” 全场鸦雀无声,连咀嚼食物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都预感到,这位不走寻常路的王妃,又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自今日起,龙渊阁每年利润的一成,将单独划出,设立‘文瑾助学基金’。”萧文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此基金,专门用于资助家境贫寒、但有志向学的女子!资助她们读书识字,学习算账、医术、女红、厨艺、乃至格物、造船等一切实用技艺!让她们有机会,凭自己的本事,谋一条出路,选择自己的人生!” “轰——!” 如果说皇帝的赏赐是惊雷,那萧文瑾这个宣布,就是投入油锅的冷水,瞬间炸开了! 一成利润!龙渊阁如今岁入百万两级别,一成就是每年至少十万两白银!专门资助贫寒女子读书学艺?! 官员席上,不少人脸色骤变。礼部尚书周正卿虽然没来,但他的门生故旧在场,闻言几乎要拍案而起,这、这简直是公然挑衅“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是在动摇纲常! 宗室女眷那边更是哗然。“她、她这是想干什么?”“资助女子学那些乱七八糟的技艺?还‘选择人生’?荒谬!”“王妃怎能如此……如此离经叛道!” 然而,与这些反对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部分人的反应。 许多官员家中带来的年轻小姐、甚至是一些已为人妇的年轻女子,听到这番话,眼睛瞬间亮了!她们被困在后宅,学的是女诫女训,盼的是嫁个好人家,人生轨迹一眼望到头。可萧文瑾的话,像是一道缝隙,透进了她们从未敢想象的光——原来,女子也可以读书学艺?也可以有“选择”? 就连皇后身边随行的一些年轻女官,都忍不住交换着激动的眼神。 格物院和船厂那边,约翰等红毛夷人虽然听不太懂全部,但大致明白意思,纷纷竖起大拇指,用生硬的官话喊着:“好!萧!了不起!” 而龙渊阁、农庄来的那些代表,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拼命鼓掌!他们的东家,永远在做让人意想不到、却又打心底佩服的事! 皇帝坐在回宫的銮舆中,早已通过影卫知道了婚礼现场的后续。他听着汇报,良久,轻笑一声,对身边的皇后道:“听见了吗?此女胸襟,不让须眉。她这是要开一代风气啊。” 皇后默然,心中五味杂陈。她不得不承认,萧文瑾做的,是她身为皇后一辈子都不敢想、更不敢做的事。 婚礼仪式后,便是宴席。地点设在王府正殿,而是直接设在了宽阔的广场上。又一次打破了常规——不是传统的分桌而坐、侍女穿梭上菜,而是采用了……自助餐形式。 长条桌拼成了几个巨大的“回”字形,上面摆满了盛满食物的大盆大碗:热气腾腾的铁锅炖大鹅、香气四溢的小鸡炖蘑菇、油光闪闪的红烧肉、清爽的凉拌时蔬、堆成小山的二合面馒头、金黄的玉米贴饼子……当然,少不了今日的“明星”——蒸得软糯、烤得流蜜的红薯,以及煮得咸香、油炸得酥脆的花生。每样食物旁边都立着小木牌,写着菜名和主要食材,红薯和花生旁边还特别注明:“祥瑞新品,限量品尝,请勿浪费”。 酒水也不拘一格,有王府准备的佳酿,也有祥瑞庄自酿的米酒和果酒,甚至还有格物院那帮人鼓捣出来的“汽水”(其实就是加了蜜水和果醋的奇怪饮品)。 “各位!吃好喝好啊!别客气!都是自家产的,实在东西!管够!”萧战不知何时已经脱了那身拘束的朝服外套,只穿着里衣,袖子卷到肘部,一手拿着个喇叭状的铁皮筒(简易扩音器),一手端着个大海碗,里面酒液晃荡,站在一张桌子上,扯着嗓子招呼,活像酒楼里热情过头的掌柜。 “那边!对,穿蓝衣服那个大人!别光站着啊!拿碗!自己夹!喜欢啥夹啥!这铁锅炖大鹅,我庄子上的王老汉养的,吃虫子和红薯叶长大的,肉香!” “哎呦,李尚书!您也来了?尝尝这烤红薯!甜的嘞!就着二合面馒头吃,绝配!” 他这一通吆喝,把原本有些拘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粗鄙”宴席的官员们,弄得哭笑不得,但气氛也真被他带得活络起来。一些武将出身的、或者性子爽直的官员,最先放开,哈哈笑着去拿碗夹菜,很快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瘾。 龙渊阁、船厂、农庄来的那些人就更自在了,本来就是吃惯了大锅饭的,熟练地拿碗取食,凑在一起边吃边聊,笑声不断。 李承弘和萧文瑾也换下了繁重的礼服,穿着简便的常服,端着碗筷,穿梭在人群中。李承弘虽然还有些皇室仪态,但也在努力适应,学着萧文瑾的样子,跟龙渊阁的老掌柜聊几句生意,跟船厂的工匠问问新船进度,甚至跟农庄来的老汉讨论红薯储存问题。 萧文瑾更是如鱼得水,这里拍拍肩膀,那里问问近况,完全没把自己当新嫁娘,倒像是年终聚会的主办方。 “赵掌柜,江南分号的货款问题,回去咱们细聊。” “张师傅,新船的龙骨强度测试数据出来,第一时间给我。” “王老爹,庄子里地窖挖得怎么样了?过冬的红薯可得存好了。” 这一幕幕,看得那些宗室和守旧官员直咧嘴,却又不好说什么——连皇上都默许甚至赞赏了,他们还能怎样? 萧战喝得满面红光,晃悠到李承弘和萧文瑾这边,一把搂住李承弘的肩膀,差点把睿王殿下手里的碗撞翻,喷着酒气道:“小子!今天表现还行!没给老子……呃,没给文瑾丢脸!以后好好过日子!要是让我知道你敢欺负她……” “四叔!”萧文瑾连忙打断他,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打断腿扔护城河”的惊人之语。 李承弘却笑着扶住有些摇晃的萧战,认真道:“四叔放心,承弘铭记于心。” “记住就好!来!陪四叔喝一个!”萧战把海碗塞到李承弘手里。 萧文瑾扶额,知道四叔这是喝高兴了。她给旁边的萧承志使了个眼色,萧承志会意,赶紧过来,连哄带骗地把萧战架到一边休息去了。 宴席气氛热烈,一直持续到午后。当夕阳西斜,宾客渐渐散去时,偌大的广场上杯盘狼藉,却充满了欢声笑语后的余韵。 新人被送入洞房。没有了闹洞房的繁琐(萧战提前警告过谁敢闹就揍谁),洞房内红烛高烧,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天的喧嚣落幕,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萧文瑾卸去钗环,洗净铅华,穿着舒适的寝衣,坐在床边,看着同样换下吉服的李承弘,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累了?”李承弘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嗯,有点。”萧文瑾靠在他肩上,“像打了一场大仗。” 李承弘轻笑:“很精彩的一仗。文瑾,你今天……很好。所有的决定,都很好。” 萧文瑾抬头看他:“你不觉得我太出格?太……张扬?” “为什么要觉得?”李承弘看着她,“那就是你。如果为了嫁给我,你要收起翅膀,磨平棱角,戴上厚重的面具,那不是我想要的萧文瑾。我想要的,就是今天这个,光芒万丈,敢想敢做,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你。” 萧文瑾心中最后一丝忐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和归属感。她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谢谢你,承弘。” 红烛摇曳,映照着新人相偎的身影。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共同的信念和方向,便无所畏惧。 第424章 新婚次日,照常上班 新婚次日,天刚蒙蒙亮。 睿王府主院的寝室内,萧文瑾比平时醒得稍晚一些,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在察觉到窗外微光时就睁开了眼。身侧是陌生的床榻和温暖的气息,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已为人妇。 她小心地起身,没有惊动仍在熟睡的李承弘。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晨间的清新空气涌入,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也让她彻底清醒。 李承弘也很快醒了,见她已起身,便也跟着起来。两人都不是赖床的性子,简单梳洗后,便一同用了些清淡的早膳。 “今日要上朝?”萧文瑾问,她记得今日并非大朝日。 “嗯,枢密院也要去的。”李承弘点头,看着她,“你呢?今日可要歇息一日?府里的事,不必急。” “歇什么?”萧文瑾奇怪地看他,“我又没病没灾。府里的事正好今日理顺,还要去龙渊阁,南边几处分号的秋账该汇总了。” 李承弘失笑,心道这才是他的王妃。他不再多言,匆匆用了些点心,便换上朝服出门了。 送走李承弘,萧文瑾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她昨晚就吩咐过,今日卯时三刻(早上六点),召集府中所有管事和重要侍从。 正厅里,乌压压站了三四十号人。有从宫里带来的嬷嬷太监,有王府原有的管家、账房、采买、内院管事,还有负责护卫的亲卫头领。众人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都在打鼓。这位新王妃,昨日大婚的风采或者说惊世骇俗还历历在目,不知今日会如何“新官上任三把火”。 萧文瑾在主位坐下,没急着说话,先拿起手边一摞连夜整理好的册子翻看。厅内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约莫一盏茶后,她才放下册子,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都到齐了?好,我先说几条规矩。” “第一,在我这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要的是把事办好,不是把规矩守死。” “第二,府里所有事务,按职能划分。我画了张图,待会儿发下去。” 她示意身边的陪嫁丫鬟春杏(原龙渊阁的账房丫头,精明能干)将一叠图纸分发给各位管事。图纸上用清晰的线条和框格,画出了王府管理的组织架构图:最上面是她和李承弘,下面分设“内务”、“外务”、“财务”、“安保”、“人事”五大模块,每个模块下又有细分职责和负责人。旁边还附有简单的岗位说明和权责清单。 “以后,府里就照这个架构运行。该谁管的事,谁负责;不该管的,别伸手。需要协调的,找直属上级,解决不了再报到我这儿。”萧文瑾声音平稳,“财务每月公开账目,内务采买价格透明,人事晋升考核公开。做得好,有赏;做不好,罚;贪墨欺瞒,送官。” 管事们看着手中前所未见的“架构图”,听着这清晰到近乎冷酷的规矩,个个面面相觑。这……这哪是管王府?这分明是管商铺工坊啊!可偏偏又条理分明,让人挑不出错处。 一位宫里来的老嬷嬷忍不住开口:“王妃,这……这与宫中、与各府惯例,似乎……有所不同。且王府体面……” 萧文瑾打断她:“王府的体面,不是靠人多规矩杂撑起来的,是靠办事效率、账目清楚、上下齐心挣来的。宫里和各府的惯例,若是有用、高效,我们自然借鉴;若是徒增繁琐、养闲生弊,改了便是。嬷嬷在宫中多年,想必也见过不少‘惯例’之弊吧?” 老嬷嬷被她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又想起昨日皇帝亲赐金牌的场面,顿时语塞,讪讪退下。 “还有问题吗?”萧文瑾问。 众人摇头。这位王妃,看着年轻,行事却干脆利落,逻辑清晰,更手握尚方宝剑,谁敢这时候触霉头? “没问题就散了吧。各模块负责人留下,我们再细化一下职责和对接流程。”萧文瑾端起茶杯,“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一场原本可能鸡飞狗跳的“新主母立威”大会,在不到半个时辰内,高效、平静地结束了。留下的几个核心管事,在萧文瑾的主持下,又用了一个时辰,将各项细则敲定。过程中,萧文瑾对王府产业、人员、开支的了解程度,让这些老管事都暗暗心惊——这位王妃,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的。 处理完府内事务,日头已经老高。萧文瑾换了身更利落的窄袖衣裙,对春杏道:“备车,去龙渊阁。” 春杏一愣:“王妃,您……今天还去阁里?” “为什么不去?”萧文瑾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奇怪地看她,“前几天的账还没对完,江南分号的货款问题要催,新船的设计图也该审了。一堆事呢。” 春杏:“……是,奴婢这就去备车。” 于是,新婚第二天上午,睿王府的马车,载着新鲜出炉的睿王妃,稳稳地停在了龙渊阁总部门口。 龙渊阁总部,气氛有些微妙。 当萧文瑾像往常一样,风风火火地走进大门,穿过前堂,直奔二楼她的专属书房时,沿途的掌柜、伙计、账房们,都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活计,怔怔地看着她。 “阁、阁主……您来了?”一位老账房结结巴巴地问候,差点咬到舌头。 “嗯,早。”萧文瑾脚步不停,“张掌柜,江南的账册送到我书房。李师傅,新船图纸也拿来。对了,中午的饭多备一份,可能有客人。” “是,是!”被点名的两人连忙应声。 等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大堂里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阁主真来了!” “新婚第二天就来上工?这……” “不愧是咱们阁主!就是不一样!” “你们说,睿王殿下会不会……有意见啊?” “能有啥意见?昨天那场面没看见?殿下对咱们阁主,那是真心的尊重!” 众人议论纷纷,有惊讶,有佩服,也有隐隐的担忧。但不管怎样,萧文瑾的出现,像一颗定心丸,让因为阁主大婚而有些浮躁的龙渊阁,瞬间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和干劲——阁主都这么拼,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懈怠? 萧文瑾在书房里,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核对账目,批示文书,与几位大掌柜开短会商议江南货款和船坞被袭的应对之策,审阅新船设计图并提出修改意见……忙碌而充实,仿佛昨日那场盛大婚礼只是生活中一个短暂的插曲。 午时刚到,楼梯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守在书房门口的春杏刚要出声询问,就见一身常服、未带随从的睿王李承弘,提着个食盒,走了上来。 “殿、殿下?”春杏吓了一跳。 李承弘对她温和一笑,示意她不必声张,轻轻推开书房门。 书房内,萧文瑾正伏案疾书,眉头微蹙,显然遇到了难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 李承弘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轻咳一声。 萧文瑾闻声抬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承弘?你怎么来了?下朝了?” “嗯。”李承弘走过去,夏促一笑,将食盒放在桌上,“听说某位新娘新婚第二天就跑到商号‘点卯’,本王特来慰问。” 萧文瑾脸含笑意,温柔地放下笔:“这些人真无聊,这么点事儿又传开了,我就是习惯了,这边一堆事……” “我没怪你。”李承弘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和两碗米饭,“猜到你肯定忙得顾不上吃饭,从宫里带了点出来。一起吃?” 萧文瑾心里一暖,点点头。两人就在书房的茶几旁,对坐着用起了简单的午餐。 饭菜的香气引来了隔壁几个管事的好奇窥探。当他们透过门缝,看到自家阁主和王爷像寻常夫妻一样,边吃边聊(内容似乎是关于新船炮位布局和江南漕运改革),画面温馨又自然时,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然又欣慰的笑容。 “看来,是咱们多虑了。” “王爷和王妃这样……还挺好。” “这才是过日子嘛!” 很快,王爷亲自来龙渊阁给王妃送午饭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龙渊阁,甚至传到了外面。又引起一阵小小的议论风波,不过这次,多是善意的调侃和羡慕。 傍晚,萧文瑾和李承弘一同乘坐马车回府。车上,萧文瑾还在琢磨新船图纸的一个细节,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 李承弘看着她的侧影,忽然问道:“文瑾,你会不会觉得……嫁给我,反而让你更累了?要兼顾王府和龙渊阁两边。” 萧文瑾回过神,想了想,摇头:“不会。王府的事,理顺了框架,交给靠谱的人管,其实花不了太多精力。龙渊阁和船厂是我喜欢做的事,做起来不觉得累。反而……”她顿了顿,看向李承弘,“反而因为有你在,很多事情,可以做更大。” “比如?” “比如‘文瑾助学基金’,如果没有王妃这个身份,没有你支持,很难这么快推开,也很难让那么多人重视。”萧文瑾眼睛亮亮的,“再比如,我想把龙渊阁的一些管理模式,尝试用到朝廷的某些作坊、甚至地方官府的管理中去,有了你这层关系,或许能更容易些?” 李承弘握住她的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说。” 回府后,两人各自洗漱,换上了舒适的居家常服。晚膳依旧简单,四菜一汤,两人对坐吃完。 然后,便是各自处理公务的时间。萧文瑾去了东厢的书房,这是王府单独为王妃修建的独立办公室,处理船厂的来信和龙渊阁各地分号的汇报。李承弘则在正院书房,审阅兵部、户部送来的公文,以及江南、沿海的最新密报。 “有时候觉得,”李承弘牵着萧文瑾的手,走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我们不像新婚夫妻,倒像是……并肩作战的同袍,志同道合的伙伴。” 萧文瑾笑了:“这样不好吗?我觉得挺好。一辈子那么长,光靠情爱,怕是撑不到头。能一起做事,一起往前走,有话聊,有事做,才是长久之道。” 李承弘深以为然,将她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些。 新婚生活并非全然顺遂。第三日,便有“不速之客”上门。 来的是庆老王爷的王妃,论辈分是李承弘的叔祖母,在宗室里颇有地位,以讲究规矩、古板严肃着称。她带着两个同样一脸严肃的嬷嬷,摆足了长辈架势,说是“来看看新妇,顺便指点一下王府中馈”。 萧文瑾在正厅接待了她,礼节周到,却不卑不亢。 庆太妃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过厅内简洁(在她看来近乎寒酸)的陈设,以及萧文瑾身上那件料子虽好、款式却过于简练的衣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王妃啊,”她放下茶杯,拉长了调子,“你初入王府,许多规矩还不懂,这原也正常。但既已嫁入皇家,便要谨言慎行,恪守妇道。这王府中馈,乃主母重中之重,关乎殿下体面,不可轻忽。老身今日前来,便是想看看,你这几日将府中打理得如何了?若有不当之处,老身也好从旁指点一二。” 她身后的一个嬷嬷立刻接口:“太妃娘娘说得是。这王府规制,与寻常商贾之家自是不同。奴婢看这府中陈设、仆役规制、乃至王妃您的衣着妆扮,似乎……都与礼制略有出入。还需仔细斟酌才是。” 话里话外,都是挑剔和教训。 厅内侍立的王府下人们,心都提了起来,生怕这位脾性刚硬的新王妃当场发作。 萧文瑾却面色不变,甚至还笑了笑:“多谢太妃娘娘关怀。府中事务,我确实刚接手,正在梳理。不过,我以为,规矩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规矩所困。只要能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楚,下人尽职,殿下无后顾之忧,便算是尽到了主母之责。至于陈设衣着这些细枝末节,量力而行,舒适得体便可,无需太过奢靡拘泥。” 庆太妃脸色一沉:“此言差矣!礼制岂是细枝末节?此乃立身之本!王妃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家颜面!岂能再如从前那般……随意?”她到底没把“商贾做派”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萧文瑾点点头,一脸受教的样子:“太妃娘娘教训得是。皇家颜面,确实重要。所以,我更要尽心尽力,为朝廷、为皇家多做实事,增光添彩才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锐利:“不知太妃娘娘可知,我执掌的龙渊阁,去年一年,上缴国库税银几何?造出的新式战船,在沿海击溃倭寇骚扰几次?我从东南沿海带来的的永乐薯,今秋预计能多收粮食多少石,能多养活多少百姓?” 一连串的问题,把庆太妃问愣住了。她一个深居内宅的老太妃,哪里知道这些? 萧文瑾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龙渊阁去年税银一百二十万两。新式战船今春以来击退倭寇大小袭扰十七次。永乐薯若推广顺利,明年至少可多收粮食数百万石,活民无算。” 她看着庆太妃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微笑道:“我一年给朝廷挣的钱,粗略算算,够养像睿王府这样的亲王府,至少十个。我做的事,保卫的是大夏海疆,养活的是大夏子民。太妃娘娘若觉得我规矩上有所欠缺,想要教导我,不妨先……也去挣够这个数的银子,或者造出能打倭寇的船,种出能活民的粮?届时,文瑾必定虚心受教,绝无二话。” “你……你……”庆太妃气得手指发抖,指着萧文瑾,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萧文瑾摆出的都是实打实的功绩和数据,她那些“规矩”“颜面”在如此硬核的功劳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又可笑。 “太妃娘娘可是身体不适?”萧文瑾故作关切,“春杏,快扶太妃娘娘去偏厅休息,请府医来看看。想必是年纪大了,一路劳累。” 庆太妃被她这软刀子噎得差点背过气去,狠狠瞪了她一眼,在嬷嬷的搀扶下,气冲冲地走了,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 消息传开,宗室内部又是一阵暗流涌动。有人骂萧文瑾“狂妄无礼”、“目无尊长”,但也有人暗中称快——庆太妃那张嘴和那套规矩,不知道教训过多少晚辈,如今可算踢到铁板了! 当晚,李承弘回府,还没进主院,就听说了下午花厅里的“精彩对决”。他忍着笑,走进屋子,见萧文瑾正倚在软榻上看书,神色如常。 “听说,你把庆叔祖母气走了?”李承弘坐到她身边,眼里满是笑意。 萧文瑾放下书,撇撇嘴:“她自己要来教我规矩,怪我咯?我就跟她算算账而已。” 李承弘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算账……哈哈哈,也就你能想出来,跟宗室太妃算国库的账!文瑾,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宗室圈里,都在传你是个‘嚣张跋扈’、‘目无尊长’的‘钱串子’王妃?” “传呗。”萧文瑾浑不在意,“我又不少块肉。再说了,‘钱串子’怎么了?没我这个‘钱串子’,他们哪来的俸禄领?哪来的体面撑?” 李承弘止住笑,眼中满是欣赏和爱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就喜欢你这嚣张劲儿。有理有据,寸步不让。你不知道,以前那些老家伙,动不动就拿祖宗规矩压人,连父皇有时都头疼。你今天可是替很多人出了口恶气。” 萧文瑾靠在他怀里,戳了戳他的额头:“德行。我就是烦她们那种自己没本事,还总想对别人指手画脚的做派。有那闲工夫,干点实事不好吗?” “是是是,王妃教训的是。”李承弘从善如流,随即又正色道,“不过,她们虽然烦人,但代表着一股势力。你今日驳了她们面子,她们不敢明着来,暗地里的小动作恐怕不会少。尤其是江南那边……” “我知道。”萧文瑾眼神微冷,“所以我才要尽快去江南。把那边的问题解决,把龙渊阁的根基扎牢,。等我们有了实实在在的成果和力量,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抬头看他,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实力,才是最好的规矩。” 李承弘心中激荡,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好,我陪你一起,用实力说话。” 第425章 六日回门 大婚第六日,正是新妇归宁回门的日子。 天刚亮,睿王府主院便已忙碌起来。萧文瑾早早起身,指挥着丫鬟收拾回门礼。礼单是李承弘亲自拟的,既不失亲王体面,又投萧家所好——除了常规的绸缎、补品,更多的是实用的物件:上好的辽东人参和鹿茸(给二叔萧火补身子)、几套精工打造的制药工具(给三娃萧远航)、一箱新出的各地舆图和地方志(给四丫萧文瑜做《杂谭》素材)、几把精巧的匕首和袖箭(给五宝萧文玥防身),还有给萧战的一整坛窖藏三十年的烈酒,以及给苏婉清的一套江南新出的顶级绣线和几匹软烟罗。 “这礼单……挺实在。”萧文瑾看着清单,嘴角含笑。 李承弘一边由着小太监整理衣冠,一边道:“投其所好罢了。总不能送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平白让你四叔嫌弃。” 辰时正,马车备好。没有用亲王全副仪仗,只用了简略的车驾和护卫,倒也符合萧文瑾“不张扬”的性子。马车驶出王府,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朝着镇国公府方向而去。 路上,萧文瑾掀起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心中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感慨。不过离家六日,却仿佛过了许久。不知四叔是不是又喝得酩酊大醉,弟弟妹妹们有没有惹祸,府里那些花花草草有没有人记得浇水…… 李承弘握住她的手:“紧张?” “有一点。”萧文瑾老实承认,“怕四叔为难你。” 李承弘笑了:“该来的总要来。放心,我有准备。” 镇国公府今日张灯结彩,比大婚那日还要热闹几分。府门大开,管家带着一众下人早早就在门外候着。更引人注目的是府门内列队整齐的“欢迎阵容”—— 打头的是四个弟弟妹妹,按高矮排开: 二狗萧承志穿着崭新的靛蓝劲装,腰板挺得笔直,努力做出稳重模样,但眼底的兴奋藏不住;三娃萧远航一身儒生长衫,手里还下意识地捻着个药囊,显得有些紧张;四丫萧文瑜穿着鹅黄衫子,手里捧着个本子和炭笔,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在搜集素材;五宝萧文玥年纪最小,穿了身火红的箭袖,像只小辣椒,手里还把玩着一枚铜钱,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身后,是二叔萧火、四婶苏婉清抱着萧定邦,再后面是李虎、赵疤脸等一众与萧家关系密切的“老兄弟”,个个衣着光鲜,笑容满面,但那股子草莽豪气依旧扑面而来。 这阵势,不像迎接回门的新娘,倒像是……检阅部队?或者摆开阵势迎接“新姑爷”的考验?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李承弘先下车,然后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扶萧文瑾。 两人刚站定,府门内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姐!大姐回来了!” “瑾丫头!快进来!” “王妃!王爷!” 萧文瑾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笑脸,鼻子一酸,快步上前。弟弟妹妹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 “大姐!王府住得惯吗?” “姐,睿王殿下对你好不好?” “大姐,你今天真好看!” “大姐,有没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萧文瑾被吵得头昏,心里却暖洋洋的,挨个摸头(除了最高的萧承志够不着肩膀):“都好,都好。你们呢?没惹祸吧?” “哪能啊!我们可乖了!”萧文瑜抢着说,眼睛却瞟向李承弘,小声道,“姐,王爷今天……看着挺和气的。” 李承弘上前,对萧火和苏婉清行礼:“二叔、四婶,承弘携文瑾回门,叨扰了。” 萧火连忙摆手:“王爷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苏婉清也温婉笑道:“王爷能来,蓬荜生辉。瑾儿,快带王爷进去歇歇。”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府。萧文瑾被弟弟妹妹们簇拥着往内院走,李承弘则被萧战、萧火、李虎、赵疤脸等人“客气”地请到了正堂。 分开时,萧文瑾给了李承弘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李承弘回以微笑,表示“放心”。 正堂内,早已备好了香茶点心。但气氛却有些微妙。 萧战没在。据萧火说,他一早就去后院“活动筋骨”了。 李承弘心知肚明,这“活动筋骨”恐怕是给自己准备的。他也不急,从容坐下,与萧火等人寒暄。萧火是老实人,问的无非是“江南局势”、“边关安宁”这些场面话。李虎和赵疤脸就没那么含蓄了。 李虎嗓门大:“王爷,咱们大小姐性子直,有时候可能不太懂宫里那些弯弯绕绕,您可得多担待!” 赵疤脸说话更直:“是啊王爷!大小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跟自家闺女一样。这闺女嫁人了,娘家爹心里总不踏实。您要是对她有半分不好,我们这些老兄弟,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说得带刺,换做别的王爷,怕是早就拂袖而怒了。李承弘却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道:“李团练、赵督尉放心。文瑾是本王亲自求娶的王妃,她的性子,本王清楚,也喜欢。在本王这里,她无需懂那些弯弯绕绕,做她自己便是。至于对她好不好……”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几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时间会证明一切。若有一日本王负她,无需各位动手,本王自会给萧家、给天下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坦荡又硬气。李虎和赵疤脸对视一眼,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看着温文尔雅的王爷,骨子里也有这般气性。 萧火打圆场:“好了好了,王爷的品性,咱们都是知道的。瑾丫头能嫁给王爷,是她的福气。来,喝茶,喝茶!” 正说着,门外传来萧战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茶有什么好喝的?老子准备了更好的!” 只见萧战一身短打,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两个硕大的石锁,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 他抹了把汗,斜睨着李承弘:“承弘,练过几下子吧?来来来,陪老子活动活动!这石锁,一边一个,举起来走十步,就算你过关!” 萧火等人脸色一变。那石锁看着每个至少百斤,寻常武将举起来都费劲,还要走十步?这明显是刁难! 李承弘却笑了,站起身,走到石锁前,打量了一下:“四叔这石锁,分量十足。” “怎么?怕了?”萧战挑眉。 “怕倒不至于。”李承弘活动了一下手腕,“只是,光举石锁,未免无趣。不如……加点彩头?” “哦?”萧战来了兴趣,“什么彩头?” “若我举起来走了十步,”李承弘看向萧战,“四叔便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文瑾回娘家,四叔不许再拿这些‘考验’为难我。咱们翁婿,好好说话,好好喝酒。” 萧战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你小子有种!要是你举不起来呢?” “举不起来,”李承弘坦然道,“我便在此给四叔磕三个头,认个怂。以后文瑾回门,我次次陪她来,次次任四叔考教。” “好!痛快!”萧战一拍大腿,“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承弘身上。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双手握住石锁的把手,腰腹用力,低喝一声——“起!” 两个百斤石锁应声而起,被他稳稳提在手中!臂上肌肉隆起,但身形依旧挺拔。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步伐沉稳,呼吸匀称。走到第八步时,额头已见汗,手臂也有些颤抖,但他咬紧牙关,硬是又走了两步,才将石锁轻轻放下。 “十步!刚好!”萧承志在旁边大声计数。 堂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喝彩声。连李虎和赵疤脸都忍不住叫好:“好臂力!王爷深藏不露啊!” 萧战也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李承弘,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李承弘这个被宫奴欺压的文弱皇子,没想到这几年竟长了这般力气和韧劲。 李承弘微微喘息,擦了把汗,对萧战笑道:“四叔,承让。彩头可还作数?” 萧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上前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好小子!行!老子说话算话!以后不考你了!来,坐!上酒!今天咱们翁婿,不醉不归!” 一场无形的“下马威”,就这样被李承弘用实力和气度化解,反而赢得了这些草莽汉子的尊重。 午宴设在正堂,开了好几桌。男人一桌,女人孩子另开一桌,但中间只用屏风象征性隔开,说话都能听见。 菜肴自然是萧家风格,大碗装肉,大盘盛菜,铁锅炖的、大灶炒的,香气扑鼻。酒是萧战珍藏的烈酒,入口如火。 男人那桌很快热闹起来。萧战和李承弘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推杯换盏,言谈甚欢。萧火、李虎、赵疤脸等人作陪,聊着边关旧事、江湖见闻,气氛热烈。 女眷这桌,苏婉清挨着萧文瑾坐,一边给她夹菜,一边低声问着王府生活,诸如“饮食可合口味?”“下人可还听话?”“与王爷相处可好?”之类。 萧文瑾一一答了,神色坦然。几个妹妹也凑过来听。 “大姐,王爷真的让你继续管龙渊阁啊?府里那些嬷嬷没说你?”萧文瑜好奇。 “说啊,怎么不说。”萧文瑾夹了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说,“不过被我怼回去了。我有皇上赐的金牌,管的是朝廷特许的产业,她们管不着。” “怼得好!”萧文玥挥着小拳头,“大姐最厉害了!” 萧远航则小声问:“姐,王府的库房里,有没有什么珍稀药材?我最近在配一种新方子……” 萧文瑾哭笑不得:“三娃,你姐我刚嫁过去六天,还没查库房呢。回头帮你问问。” 正说着,屏风那边传来萧战明显拔高的声音,带着酒意:“……承弘啊!老子就把话放这儿!大丫那丫头,看着厉害,其实心软!你们皇家那潭水,深!老子不指望你把她护得滴水不漏,但要是让老子知道,她在你那儿受了大委屈……” “四叔放心。”李承弘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酒意,却更显郑重,“文瑾是与我并肩之人,非笼中金雀。她之志,便是我之志;她之难,便是我之难。委屈二字,绝不会让她从我这里尝到。若违此诺,天地不容。”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穿过屏风,清晰地落在女眷这桌每个人耳中。 苏婉清欣慰地点头,几个弟弟妹妹也眼睛发亮。萧文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暖流涌动,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继续低头吃饭,仿佛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萧文瑾借口更衣,离席去了后院。刚走到回廊转角,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是萧战,显然也是溜出来的。 “四叔?”萧文瑾讶异。 萧战身上酒气很重,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盯着萧文瑾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抬手想揉她脑袋,又想起她已嫁作人妇,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落在她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丫头,”萧战声音有些沙哑,“六天了……在那边,真没事?” 萧文瑾鼻子一酸,用力点头:“真没事,四叔。王爷他……对我很好。府里我也理顺了,没人敢给我气受。” “那就好。”萧战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不过你给我记住!你是老萧家的闺女,腰杆子硬!要是哪天在那破王府待得不痛快了,随时回家!四叔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带着嫁妆回来都行!老子养你!” 这话说得霸道又不讲理,却是萧战式的、最深切的关怀。 萧文瑾再也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萧战,把头埋在他肩头,闷声道:“知道了,四叔。我会好好的。您也要保重身体,少喝点酒。” 萧战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拍了拍她的背,嘟囔道:“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快回去,别让人看见,笑话。” 萧文瑾松开他,擦了擦眼角,展颜一笑:“那我回去了。四叔您也少喝点。” 看着萧文瑾转身离开的背影,萧战站在原地,良久,才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这丫头……”转身又往酒桌去了,只是步伐似乎轻快了些。 宴席一直持续到申时方散。萧战果然喝得酩酊大醉,被李虎和赵疤脸架着回房了。萧火也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李承弘的手絮叨了半天“瑾丫头就拜托你了”。 李承弘虽也喝了不少,但还算清醒。辞别众人,与萧文瑾一同登上回府的马车。 马车驶离镇国公府,萧文瑾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府门和门口依旧在挥手送别的弟弟妹妹们,心中充满暖意与不舍。 “今日可还开心?”李承弘问。 “开心。”萧文瑾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就是四叔喝太多了……明天该头疼了。” 李承弘笑了:“四叔今日是高兴。”他顿了顿,感慨道,“文瑾,今日之后,我才觉得,终是与你,与萧家,真真正正成了一家人。” 萧文瑾抬头看他。 “以往,我是皇子,是亲王,与太傅是君臣,是盟友,甚至算得上朋友。”李承弘目光悠远,“但今日,看他以岳父的姿态‘考验’我,听二叔他们以娘家人的身份叮嘱我,感受你们姐弟之间的情谊……那种感觉,很不一样。不是利益牵扯,不是权势结合,而是……血脉亲情,柴米油盐的牵连。” 他握住萧文瑾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这感觉,很好。我会珍惜。” 萧文瑾反握住他的手,心中溢满感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嗯。” 马车在夕阳余晖中驶向睿王府。车厢内温馨静谧,两人依偎着,享受着这难得的、不含公事杂务的闲暇时刻。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马车刚在王府门前停稳,李承弘的亲卫统领便面色凝重地快步迎上,甚至顾不上行礼,压低声音急报: “王爷,王妃,江南八百里加急!昨日抵达!”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心中一沉。两人立刻下车,快步走入王府书房。 密报是东南总督和皇城司江南分司联名发来的,内容触目惊心: 近日,江南数州粮价飞涨,尤其是稻米,价格已比去年同期暴涨五成有余!市面上流通的粮食急剧减少,多地出现抢购风潮,小规模骚乱已现端倪。而与此同时,当地几家最大的粮商和部分士绅,却开始大量收购市面上的余粮,囤积居奇。朝廷派去的农技员和推广永乐薯的工作,遭遇前所未有的阻力,甚至有农技员被当地农户驱赶、恐吓! 李承弘展开密报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萧文瑾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纸面,神色也凝重起来。 “这才多久,粮价就涨了五成?”萧文瑾沉声道,“而且偏偏是青黄不接的年关,往年这个时候,粮价虽有波动,但从未如此离谱。” 李承弘将密报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关键是,几家大粮商同时行动,背后必然有人串联。还有,农户驱赶农技员……永乐薯的推广关乎国策,他们哪来的胆子阻挠?除非有人给了他们更大的许诺,或者……威胁。” “江南士绅盘根错节,不少人与京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萧文瑾思索着,“会不会是……” “不管是不是有人指使,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李承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粮价若再涨,必生民乱。江南是赋税重地,一旦动荡,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北境、西疆的军粮,也有相当一部分依赖江南调拨。” 第426章 御前奏报,龙颜震怒 次日早朝,金銮殿内气氛肃杀。 户部尚书钱益谦手持奏本,面色铁青,声音因激愤而微微发颤:“陛下!江南急报!苏州、杭州、嘉兴、湖州、江宁五府,自九月末起,粮价异常飞涨!稻米、小麦市价,相较上月已暴涨五成至七成不等!且市面上流通粮米急剧减少,多地粮店挂出‘售罄’牌匾,百姓恐慌,抢购风潮已现!” “五成至七成?!” “这才秋收刚过,正是新粮上市之时,粮价不降反升?” “囤积居奇!定是奸商囤积居奇!” 殿内哗然。江南乃天下粮仓,秋收刚毕便出此等乱象,简直匪夷所思。 钱益谦继续道:“更甚者,朝廷派驻江南推广永乐薯之农技员,多遭当地农户抵触,甚至驱赶。有农技员报称,有不明身份之人暗中散布谣言,称永乐薯乃‘妖物’,食之致病,种之败地!推广之事,举步维艰!” “荒唐!” “妖言惑众!永乐薯亩产千斤,活命神物,何来妖物之说?!” “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待殿内嘈杂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江南总督何在?地方官员何在?粮价暴涨至此,农技推广受阻至此,他们,在做什么?” 钱益谦躬身:“回陛下,江南总督周延泰已下令严查囤积,平抑粮价,然收效甚微。据报,几大粮商似有默契,明面配合,暗地仍控制货源。至于农技推广受阻……地方州县,或言民情抵触,难以强推;或言……人手不足,难以兼顾。” “难以强推?人手不足?”皇帝冷笑一声,“好一个‘难以强推’,好一个‘难以兼顾’!江南官吏,食君之禄,便是这般为君分忧的?!” 满殿噤若寒蝉。谁都听得出,陛下这是动了真怒。 皇帝目光扫过殿下文武,最后落在李承弘和萧战身上:“睿王,萧卿,昨日密报,你二人已看过。有何见解?” 李承弘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绝非寻常粮荒或奸商牟利。时机、手法、配合,皆显背后有人统一筹划。其目的,一在破坏永乐薯推广,动摇新粮国策根基;二在制造民乱,扰乱江南,牵制朝廷精力;三在……或许想借粮价风波,在朝堂掀起波澜。” 萧战也跟着站出来,大咧咧道:“陛下,这不明摆着吗?有人不想让老百姓吃饱饭,不想让咱们的新粮种下去!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咱们动了那些靠囤粮发财的龟孙子的命根子,他们能不跳脚?依臣看,就是欠收拾!让臣带一队城管……啊不,带一队人马过去,看哪个粮商敢囤粮不卖,老子把他粮仓拆了当柴烧!” 这番“萧战式”的粗鲁直言,让一些文官直皱眉头,却也说到了许多武将的心坎里。 皇帝没理会萧战的浑话,看向李承弘:“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李承弘沉吟道:“儿臣以为,当务之急,一是尽快平抑粮价,安抚民心,防止民变;二是破除谣言,强力推进永乐薯种植,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活路;三是彻查背后主使,斩断黑手。此三事,环环相扣,需得力之人,携雷霆之威,亲赴江南处置。” “何人可当此任?”皇帝问。 李承弘与萧战对视一眼,同时躬身:“儿臣(臣)愿往!” 早朝后,皇帝单独召见李承弘、萧战,以及影卫统领于养心殿。 殿内门窗紧闭,气氛凝重。 “江南之事,你们怎么看?真是粮商串联?”皇帝直接问道。 李承弘从袖中取出一份更详细的密报,正是昨夜收到的后续情报:“父皇,儿臣与太傅分析,粮商串联只是表象。据查,此次参与囤粮抬价的几家大商号,其资金往来异常复杂,有多笔巨额银钱,经数道转折,最终指向……北方几家背景深厚的皇商。而这几家皇商,与朝中一些官员,尤其是……与二皇兄外家府上,素有往来。”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泽王?” “儿臣不敢妄断。”李承弘谨慎道,“但时间点太过巧合。二皇兄外祖家在江南颇有根基,其母族更是当地大族。永乐薯推广,触及江南士绅根本利益,若有人想借机生事,二皇兄的势力,确有动机和能力。” 萧战补充道:“陛下,臣在江南也有些耳目。据报,最近江南地面上,多了一些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士’,与当地一些对朝廷新政不满的士绅走动频繁。咱们派去的农技员被驱赶,恐怕不只是谣言,还有武力威胁。” 影卫统领也禀报:“陛下,安王虽已圈禁宗人府,但其昔日部分党羽并未完全肃清,在江南仍有残余。不排除有人想借机浑水摸鱼,甚至……与某些势力勾结。”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敲击着御案,发出规律的轻响。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好,很好。”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一个两个,都当朕老了,糊涂了。北境刚平,江南又起波澜。边关军粮,朝廷命脉,也敢伸手?” 他看向李承弘和萧战:“你二人请命南下,朕准了。但,光你二人还不够。” “请父皇(陛下)明示。” “萧战。”皇帝点名。 “臣在!” “朕封你为‘钦差大臣’,总领江南平粮、推广、查案一应事宜!赐尚方宝剑,遇贪官污吏、囤积奸商、阻挠国策者,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萧战眼中精光暴射,这差事,够劲! “李承弘。” “儿臣在!” “你以亲王身份,协办钦差事宜。重点在协调地方,安抚士绅,破除谣言,推广新粮。你性子稳,思虑周全,与萧战刚柔并济。” “儿臣领旨!” 皇帝又看向影卫统领:“调派精锐影卫,暗中随行保护,并协助调查。江南官场、商界、士林,给朕查个底朝天!朕倒要看看,是谁在兴风作浪!” “遵旨!” 皇帝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如炬:“此去江南,任务有三。第一,不惜一切代价,稳住粮价,安抚百姓,绝不可酿成民变!第二,全力推广永乐薯,让百姓看到希望,粉碎谣言!第三,给朕查!不管涉及谁,不管背景多深,一查到底!朕予你们‘便宜行事’之权,遇事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奏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江南,是我大夏命脉。此行事关国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二人,可能做到?” 李承弘与萧战对视一眼,齐齐跪倒,声音铿锵: “儿臣(臣)定不辱命!” 圣旨一下,京城震动。 萧战被封钦差,携尚方宝剑南下平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有人拍手称快,觉得就该让这位“混世魔王”去收拾那些奸商;也有人暗暗心惊,萧战那脾气,配上尚方宝剑,江南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 睿王府和镇国公府立刻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萧战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他那帮老兄弟——李虎、赵疤脸,还有城管队(现更名为“京师治安协防司”)的几个头目。 “都听好了!老子要领钦差的差事下江南!李虎,你从青山县安保团给老子调两百好手,要机灵能打、听话敢干的!赵疤脸,你沙棘堡也出五十人,要熟悉西北路数、眼神好的!城管队出五十精锐,负责沿途警戒和内部纠察!”萧战站在院子中间,叉着腰下令,“三天之内,人马集结完毕!装备给老子配最好的!刀要快,甲要轻,马要壮!” “得令!”李虎和赵疤脸摩拳擦掌,兴奋不已。跟着萧战干钦差,这差事够威风! “记住!”萧战补充道,“咱们是去平乱、查案、推广新粮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到了江南,谁要是敢跟当地势力勾勾搭搭,或者手脚不干净,别怪老子尚方宝剑不认人!” “太傅放心!兄弟们心里有数!” 另一边,睿王府内,李承弘和萧文瑾也在紧张筹备。 “此去凶险,你多带些护卫。”李承弘对萧文瑾道。萧文瑾坚持要同去,理由充分——龙渊阁是她的根基,江南分号陷入困境,她必须亲自去解决;推广永乐薯也需要她这位“发现者”和龙渊阁的财力物力支持。 “放心,有四叔和你派的护卫,还有我自己的那些人手,安全无虞。”萧文瑾一边快速整理着江南各分号的账目和人员资料,一边道,“倒是你,朝中局势微妙,你离京后,需有人坐镇。” “我已与林尚书、钱尚书等几位信得过的老臣打过招呼,他们会留意朝中动向。”李承弘道,“父皇也会盯着。倒是江南那边……文瑾,你要答应我,遇事不可逞强。四叔性子急,你多劝着点。查案追凶固然重要,但稳住大局、推广新粮才是根本。” “我晓得。”萧文瑾放下账本,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坚定,“咱们分工合作。你稳官场士林,我稳商界民心,四叔……震慑宵小。三管齐下,不信破不了这个局。” 两人正说着,四妹萧文瑜像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刚拟好的文稿:“大姐!姐夫!你们看!《京华杂谭》南巡特刊初稿!头版头条:《钦差南下,剑指奸商!睿王夫妇携手,力保江南民生!》后面还有《永乐薯种植技术详解》、《识破粮价谣言十大要点》……怎么样?能不能在你们出发前印出来,先往江南发一批?” 萧文瑾接过稿子看了看,赞许地点头:“不错!舆论先行,破除谣言,安定人心。四丫,这事交给你了,加急印刷,通过龙渊阁的渠道,尽快发往江南各州县,尤其是粮价波动厉害的地方。” “好嘞!”萧文瑜干劲十足。 五妹萧文玥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递过来一个小册子:“大姐,这是‘夜枭’整理的,江南那几个闹得最凶的粮商、士绅,还有疑似与二皇子府有联系的官员,他们的家宅布局、日常习惯、手下得力干将……都在里面了。红色标记的是可能有把柄或软肋的。” 萧文瑾接过,心中温暖又酸涩,摸了摸妹妹的头:“辛苦你了,五宝。这些很有用。” 三弟萧远航则默默送来好几大包配好的药丸药粉:“大姐,姐夫,南方湿热,易生疫病。这些是防瘴气、治腹泻、解毒清热、还有提神醒脑的成药,路上带着。蓝色瓶子里的……是急救用的,但愿用不上。” 萧文瑾一一收好,看着弟弟妹妹们,心中充满了力量。她不是一个人去战斗。 户部衙门,钱益谦亲自坐镇,为南巡调配钱粮。 “陛下有旨,南巡所需钱粮,优先拨付,不得延误!”钱益谦对着一众属官下令,“先从太仓调银五十万两,作为平粜(tiào,官府平价卖粮)基金和推广新粮的启动资金。再从京通仓调拨十万石陈粮,即刻装船,运往江南,作为平抑粮价的底气!” 属官们飞快记录,算盘打得噼啪响。 “还有,”钱益谦补充,“将各地今年上缴的永乐薯种薯,集中起来,优先保障江南推广所需。数量不够,就从祥瑞庄和京畿繁育基地调拨!务必保证江南百姓能及时种下!” “是!” 与此同时,格物院内也是一片繁忙。约翰带着一群工匠,正在将几门轻型、便于携带的新式火炮和一批特制的“震天雷”(大型爆竹,主要起威慑和发信号作用)装上特制的马车。 “萧,这些,威力,控制。”约翰比划着,“吓人,可以。杀人,不好。” 萧战拍拍他肩膀:“放心,老子知道轻重。主要是吓唬那些不开眼的,顺便……听个响,壮壮声势!” 除了武器,还有一批“特殊”物资——水泥、铁筋、简易测量工具、甚至还有几台小型的人力抽水机模型。这些都是准备在江南兴修水利、建设农技所、展示“格物”力量的。 萧文瑾则通过龙渊阁的渠道,从全国各地调集了一批紧俏物资——北方的皮毛、药材,西边的干果,海外的香料、琉璃器,甚至还有一批从龙渊阁总部刚研制出来的新式农具样品。这些,将作为“筹码”,用于与当地士绅商贾打交道,打开局面。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日清晨,朱雀门外。 秋风肃杀,旌旗招展。钦差仪仗已然摆开,尚方宝剑供奉在特制的剑架上,寒光凛冽。 萧战一身钦差官服,外罩轻甲,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须发戟张,不怒自威。李承弘与萧文瑾并骑在他稍后,皆是利落劲装,神情肃穆。身后是李虎、赵疤脸率领的三百精锐,盔明甲亮,杀气腾腾。再后是装载着银钱、粮种、物资的庞大车队,以及格物院的“技术展示队”。 皇帝亲自出宫,在城门楼上送行。文武百官分立两侧。 “萧战,李承弘,萧文瑾。”皇帝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来,清晰有力,“江南安危,社稷重托,朕就交给你们了!望你们不负朕望,不负百姓,肃清奸佞,安定江南!” “臣(儿臣)定当竭尽全力,誓平江南!”三人于马上抱拳,声音响彻云霄。 “出发!” 一声令下,车马启动。车轮滚滚,马蹄嘚嘚,这支承载着无数期望与重任的队伍,缓缓驶出京城,向着暗流汹涌的江南进发。 城门楼上,皇帝望着远去的烟尘,久久不语。身旁的皇后轻声道:“陛下,睿王和萧太傅此去,定能马到功成。” 皇帝微微摇头:“江南那潭水,比他们想的还要深。泽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坐以待毙。此去,是龙潭虎穴啊。” 他转身,对影卫统领低声道:“加派人手,暗中护卫。还有,给朕盯紧了京城,尤其是几个王府和那几个老牌勋贵的动静。江南一乱,京城必不安宁。” “遵旨。” 南巡队伍渐行渐远。而在他们前方,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张开,阴谋与算计,如同江南连绵的秋雨,悄然弥漫 第427章 路遇衙内,初抵杭州 南巡队伍离开京城已有十日。为了不引起江南方面过早警觉,同时也便于沿途查访民情,队伍并未打出钦差仪仗,而是伪装成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萧战是“商队东家”,李承弘和萧文瑾扮作“少东家夫妇”,李虎、赵疤脸等人则是护卫头领和管事。格物院的火炮器械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混在货物中。 起初几日,沿着官道南下,所见尚算太平。运河两岸还能见到农民出没,村落炊烟袅袅。但越往南,气氛便越显凝滞。 这几日官道上,往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少是拖家带口、面色仓皇的百姓。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步履蹒跚,眼神茫然。偶尔能看到路边有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老人坐在树根下喘息,青壮年男子则大多沉默寡言,脸上带着焦虑和疲惫。 “不对头。”萧战骑在马上,眯着眼睛打量四周,“这才刚入冬,还没到最难熬的时候,怎么这么多流民?” 李承弘神色凝重:“粮价飞涨,手里有粮的捂着不卖,没粮的买不起,自然要外出寻活路,或者……去城里讨口饭吃。” 萧文瑾仔细观察那些流民的衣着和状态,低声道:“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遭了灾的,倒像是……被逼出来的。衣服虽然旧,但还算完整,不像是洪水或旱灾后一无所有的灾民。” 队伍在一个临近运河码头的茶棚停下歇脚。茶棚老板是个干瘦的老汉,见他们队伍庞大,衣着光鲜,连忙殷勤招呼。 “各位客官,打尖还是喝茶?小店有热茶,还有刚蒸的窝头……” 萧战要了几壶茶和一些窝头,分给几个看起来特别疲惫的流民。那几人千恩万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老丈,”李承弘向茶棚老板打听,“这一路上,怎么这么多人往北走?南方不是鱼米之乡吗?” 茶棚老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客官是北方来的吧?您有所不知,今年南边……唉,粮价涨得吓人哩!往年这时候,新米上市,米价最是便宜。可今年倒好,一天一个价,眼瞅着就翻上去了!寻常人家,哪里吃得起?家里有点存粮的,也舍不得吃,都想着卖了换钱,或者……捂着等更高的价。没粮的,可不就得往外跑,看看别处有没有活路。” “官府不管吗?”萧文瑾问。 “管?怎么管?”老板摇头,“官府倒是出了告示,说要平抑粮价,打击囤积。可那些大粮商,哪个背后没点靠山?官府查来查去,抓几个小鱼小虾,做做样子罢了。真正的大家,动不了啊!再说了,粮商们说了,今年雨水不调,收成不好,粮价自然要高。谁又能说什么?”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嚣张的呼喝声。 “闪开!都给爷闪开!撞死了活该!” 只见官道尽头,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正横冲直撞地疾驰而来!驾车的是个穿着锦袍、约莫十七八岁的公子哥,满脸骄横,手里的马鞭甩得啪啪响。旁边还跟着几个骑马的家丁,也个个趾高气扬,嘴里不干不净地驱赶着路上的行人。 “少爷威武!少爷这驾车技术,越来越娴熟了!”一个家丁谄媚地喊道。 路上的行人慌忙躲避,一片混乱。 混乱中,一个背着幼童、手里还牵着个稍大些孩子的妇人躲避不及,被疾驰的马车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背上的孩子受到惊吓,哇哇大哭起来。 那驾车公子非但不减速,反而哈哈一笑,猛打方向,马车险之又险地擦着妇人身边冲过,车轮碾起一片尘土,呛得妇人连连咳嗽,两个孩子哭得更凶了。 “哈哈哈!看到没?这就叫技术!”公子哥得意地大笑。 然而乐极生悲。或许是为了显摆,马车冲得太靠路边,一个轮子轧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歪,竟斜斜地冲下了官道,卡在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动弹不得。 “哎呦!”公子哥被颠得七荤八素,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几个家丁也慌了神,连忙下马查看。 马车半个轮子陷在沟里,车身倾斜,凭他们几个人,根本抬不出来。 “少爷,卡住了,得找人抬上来。”一个家丁苦着脸道。 公子哥骂骂咧咧地跳下车,看着歪斜的马车,又看看周围那些惊慌未定、面带菜色的行人,眼珠一转,鞭子一指:“你们!都过来!给爷把车抬上来!” 他指的正是刚才被他惊吓的那群流民,包括那对母子。 流民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也不敢拒绝。 一个家丁狐假虎威地喊道:“听见没有!我家少爷叫你们抬车!都聋了吗?知道我家少爷是谁吗?杭州知府大人的公子!得罪了我家少爷,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杭州知府?萧战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还没到杭州,先碰上“父母官”的公子了。 背着孩子的妇人脸色苍白,她背着小的,牵着大的,哪里有力气去抬车?可看着那公子哥凶神恶煞的模样和家丁手里的棍棒,她不敢不动。周围几个青壮年流民也是敢怒不敢言,默默走了过去。 萧战等人就在不远处看着,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娘的……”萧战低声骂了一句,就要上前。 李承弘按住他:“四叔,稍安勿躁。看看再说。” 他们想看看,这杭州地界上的“衙内”,能跋扈到什么程度。 几个流民,加上那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她把两个孩子放在路边,嘱咐大的看着小的),围到马车边。那马车用料扎实,装饰沉重,加上陷在沟里,十分难抬。 “用力!没吃饭吗?!”公子哥拿着马鞭,站在一旁监工,不时用鞭子虚抽一下,吓得流民们一哆嗦。 家丁们也在一旁吆喝:“快点!磨蹭什么?耽误了少爷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流民们咬着牙,喊着号子,用力抬着车辕。他们本就营养不良,力气不足,抬得十分吃力。汗水很快湿透了他们破旧的衣衫。 那妇人身体瘦弱,抬了两下就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臭娘们,没力气就滚一边去!别碍事!”一个家丁粗鲁地推了她一把。妇人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又被另一个流民扶住。 萧战的拳头捏得咯咯响,赵疤脸和李虎也是脸色铁青,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李承弘眉头紧锁,萧文瑾眼中寒光闪烁。 “都加把劲!抬上来了,每人赏五个铜板!”公子哥见进展缓慢,不耐烦地喊道。 五个铜板,在平时或许能买两个粗面馒头,但在粮价飞涨的此时,几乎等于羞辱。但流民们眼中还是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更加卖力。 好不容易,在众人合力下,马车的一侧被艰难地抬起,车轮缓缓脱离了沟沿。 “好了好了!快推上去!”公子哥急不可耐。 流民们用尽最后力气,将马车推上了官道。所有人都累得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尤其是那个妇人,几乎虚脱。 公子哥看着恢复正常的马车,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就要上车。 “少、少爷……”一个年老的流民壮着胆子,颤抖着伸出手,“赏……赏钱……” 公子哥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赏钱?哦,对,爷说过有赏。”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一扬,扔向了那群瘫坐在地的流民! 铜板落在他们身上、脸上、地上。 “赏你们的!拿去买个窝头,别饿死了脏了爷的路!”公子哥哈哈大笑,跳上马车,一甩鞭子,“驾!” 马车再次启动,扬长而去。留下那群累得半死、又被如此羞辱的流民,呆坐在尘土中,看着地上那几枚沾着泥土的铜板,眼神空洞而麻木。那妇人默默捡起散落的铜板,搂住扑过来哭泣的孩子,背影佝偻而凄凉。 “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萧战终于忍不住了,暴喝一声,就要纵马去追。他身后的护卫们也个个义愤填膺,跃跃欲试。 “四叔!冷静!”李承弘一把拉住他的马缰,沉声道,“此时不宜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老子要打的是那条不长眼的毒蛇!”萧战怒道,“你没看见?那王八羔子!把人不当人!老子今天不收拾他,就不姓萧!” 萧文瑾也策马上前,虽然脸色冰冷,但声音还算平稳:“四叔,殿下说得对。那小子自称是杭州知府的儿子。咱们刚到江南,尚未与地方官府接触,若此时贸然动手,处置了他,杭州知府必有防备,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我们仗势欺人,扰乱地方。后面的差事就难办了。” “那就这么算了?!”萧战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那帮龟孙子欺负老百姓?!” “当然不能算了。”萧文瑾目光投向那群尚未散去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收拾他,不一定非要现在,也不一定非要我们亲自动手。” 她调转马头,向那群流民走去。李承弘和萧战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流民们见又有骑马的人过来,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尤其是那个妇人,紧紧抱住了孩子。 萧文瑾下马,走到妇人面前,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几块干净的芝麻糖,递给那两个孩子。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又看看娘亲,不敢接。 “吃吧,甜的。”萧文瑾声音温和。 妇人这才抬起头,看着萧文瑾温和的眼神,又看看她身后气度不凡的李承弘和一脸凶相(其实是怒气未消)的萧战,似乎不像坏人,才小声对孩子说:“谢谢夫人。” 孩子接过糖,小心地舔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 萧文瑾又拿出一些碎银,分给那几个抬车的流民:“刚才辛苦了,这些钱,拿去吃点东西,找个地方歇歇脚。” 流民们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手里的银子。那老流民颤抖着问:“夫、夫人……这……这太多了……” “拿着吧。”李承弘也走了过来,温声道,“刚才的事,我们都看到了。你们是哪里人?为何流落至此?” 许是银子给了他们一点勇气,也许是李承弘温和的态度让他们感到安心,流民们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大多来自杭州府下辖的几个县,都是普通农户。今年秋收后,粮价就开始莫名上涨,官府征收的赋税却一点没少,甚至因为“粮价高”,折算的银钱反而更多了。家里存粮本就不多,卖了交税后所剩无几,根本不够吃到明年。听说城里或有活计,或能乞讨,便结伴出来寻条活路。 “那些粮商……心黑啊!”一个中年汉子愤愤道,“明明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就是不肯平价卖!非说是什么‘市场行情’!官府……唉,官官相护罢了。” “刚才那个……”老流民小心地看了一眼萧战,低声道,“那是知府大人的独子,姓高,叫高衙内……横行惯了,没人敢惹。几位……还是快走吧,莫要招惹他。” “高衙内?”萧战冷笑,“老子记下了。” 萧文瑾又问了些粮价的具体情况和当地有哪些大粮商,流民们七嘴八舌说了些信息,虽然零碎,但也勾勒出大致轮廓。 临走前,萧文瑾对那妇人道:“大嫂,带着孩子往北走吧,去应天府(南京)方向。那边龙渊阁有些产业,你去找他们,说是……萧掌柜让你去的,他们会给你安排个活计,至少能让你们娘仨吃上饭。” 妇人千恩万谢,带着孩子磕头。 队伍再次上路。萧战憋着一肚子火,闷头赶路。 “四叔,别气了。”萧文瑾策马与他并行,“这笔账,记着。等咱们见了杭州知府,见了江南总督,有的是机会算。” “老子就是看不惯!”萧战咬牙,“一个知府的儿子就敢这么嚣张,他爹得是什么德行?江南的官场,烂到什么地步了?” 李承弘沉声道:“所以,我们更得稳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待我们掌握足够证据,站稳脚跟,再雷霆一击,才能彻底清扫这些污秽。” 萧战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眼中凶光闪烁,显然已经把那“高衙内”和他爹列入了重点“关照”名单 又行了两日,杭州城巍峨的城墙已然在望。 然而,越是靠近这座东南第一繁华之地,沿途所见景象却越发触目惊心。 城郊聚集了大量的流民,草棚窝铺连绵成片,空气中弥漫着污浊的气味和绝望的气息。城门处,守城兵丁对进出百姓盘查甚严,尤其是对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非打即骂,轻易不放入城。 “城外流民已聚数千之众。”李承弘远远望着,眉头紧锁,“若粮价再不平抑,天气再转寒,恐生大变。” 萧文瑾则注意到,在城门附近,有一些衣着体面、眼神精明的人,在流民中穿梭,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会带走一两个青壮年。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她问。 赵疤脸眯着眼看了看,低声道:“王妃,看那做派,像是……人牙子,或者,某些大户人家来‘招工’的。这光景,招的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工。” 正说着,一队车马从城内驶出,看旗号,正是杭州府衙的官车。车队在一处施粥棚前停下,几个官吏模样的人下车,有差役敲着锣喊道:“知府大人体恤民情,特设粥棚!排队领粥,不得拥挤!” 流民们呼啦一下涌了过去,排起长队。然而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屈指可数。 萧战远远看着那清汤寡水的“粥”,再看看那些眼巴巴排队的百姓,火气又往上冒:“他娘的!这就是体恤民情?喂鸟呢?!” 李承弘按住他:“四叔,进城。” 他们这支“商队”规模庞大,货物众多,守城兵丁不敢怠慢,仔细查验了路引(伪造的,但足以乱真)和货物,又索要了一笔不菲的“进城费”,才放他们入城。 杭州城内,与城外的凄惨景象形成鲜明对比。街道依旧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丝竹之声隐约可闻。但细看之下,也能发现端倪——粮店门前排着长队,人人面带焦虑;一些酒楼茶肆的客人明显少了许多;街头乞丐的数量明显增多。 “先找地方安顿。”李承弘道,“龙渊阁在杭州应该有分号吧?” “有,在清河坊。”萧文瑾点头,“不过,咱们先不去分号。找个普通的客栈住下,看看情况再说。” 他们选了一家规模中等、位置不算太显眼的“悦来客栈”住下。包下了后面一个独立的小院,足够安置所有人马和货物。 安顿好后,萧战立刻叫来李虎和赵疤脸:“你们两个,带上几个机灵的弟兄,出去转转。重点是粮市、码头、还有那些大粮商的铺子仓库附近。摸摸底,听听风声。注意,别暴露身份。” “是!”两人领命而去。 李承弘则对萧文瑾道:“文瑾,你让龙渊阁杭州分号的掌柜,悄悄来一趟。不要惊动旁人。” “明白。” 萧文瑾写了张纸条,用龙渊阁内部的暗语,让一个不起眼的护卫送去分号。 傍晚时分,李虎和赵疤脸先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人心头更沉。 粮市果然有价无市,挂牌价高得离谱,且多数粮店只接受大宗交易,不零售。码头上有不少运粮的船只停靠,却不见卸货,似乎在等待什么。一些粮商的仓库守卫森严,日夜有人巡逻。市井传言,粮价还要涨,甚至有传言说朝廷要加征“平乱粮饷”。 “另外,”李虎压低声音,“我们在码头,好像看到了……泽王府的标记。虽然很隐蔽,但兄弟们眼尖,认出来了。”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果然有泽王的手脚。 不多时,龙渊阁杭州分号的周掌柜也悄悄到了。他是个四十来岁、面相精明的中年人,见到萧文瑾,激动不已,但见屋内还有李承弘和萧战,又有些忐忑。 “周掌柜,不必多礼。这位是睿王殿下,这位是我四叔,萧太傅。”萧文瑾介绍道。 周掌柜吓得连忙要跪,被李承弘扶住:“非常时期,不必拘礼。周掌柜,杭州情况到底如何?细细说来。” 周掌柜定了定神,开始汇报。情况比想象的更糟。龙渊阁在杭州的生意也受到很大影响,货物流通不畅,货款回收困难。本地几个大粮商联合起来,不仅控制粮价,还对其他行业进行渗透打压。官府态度暧昧,江南总督周延泰虽然下令平抑粮价,但下面执行不力,杭州知府高远更是与本地粮商往来密切。 “高远……”萧战念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个高衙内的爹?” 周掌柜点头:“正是。高知府是杭州本地人,家族颇有势力,与本地粮商沈家是姻亲。沈家,就是这次囤粮抬价的主力之一。” “好,很好。”萧战冷笑,“父子俩,一个德行。” 周掌柜又道:“还有一事……近来市面上出现一种传言,说龙渊阁与朝廷勾结,要来江南‘与民争利’,抢夺本地商人生意。还说……王妃您嫁入皇室,便是要利用皇室权势,垄断江南贸易。这些传言,对我们很不利。” 萧文瑾眼神一冷:“谣言从何而起?” “源头不明,但传播很快。恐怕……也是有人故意散布,想孤立我们,甚至激起民愤。” 李承弘沉吟道:“看来,对方是打算多管齐下。抬粮价,制造民乱;阻挠新粮推广,断绝希望;散布谣言,孤立我们。这是要让我们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护卫匆匆进来禀报:“东家,外面来了一队官差,说是杭州府衙的,要查验咱们的货物和路引,还说……有人举报咱们私运违禁之物。” 屋内几人神色一凛。 来得真快。 第428章 市井见闻,衙门太极 悦来客栈小院内,气氛陡然紧张。 “私运违禁?查我们?”萧战眉毛一竖,就要发作。 李承弘抬手制止,对护卫道:“请官差头领进来。客气点。” 不多时,一个穿着捕头服色、面白微须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衙役走了进来,眼神闪烁,带着几分审视和倨傲。他打量了一下院中众人和堆放的货物,目光在李承弘和萧文瑾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哪位是主事的?”捕头语气生硬。 李承弘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姓李,是商队东家。不知官爷有何见教?” 捕头掏出一张盖着杭州府大印的公文,晃了晃:“有人举报,你们这支商队形迹可疑,可能夹带私盐、铁器等违禁之物。奉知府大人令,例行查验。把路引、货单都拿出来,所有货物开箱检查!” 萧文瑾微微蹙眉,私盐铁器是朝廷严控物资,这罪名可不小。她看了一眼李承弘。 李承弘神色不变,示意手下将路引和货单递上,同时道:“官爷,我们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所有货物皆有合法来源,何来违禁之说?且货物繁多,若一一开箱,恐有损坏,耽误行程……” “少废话!”捕头打断他,“知府大人的命令,你敢不从?那就是心里有鬼!来人,给我查!” 几个衙役就要上前动手。 “且慢。”萧战晃悠着走上前,挡在货物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捕头,“这位官爷,怎么称呼?” 捕头被他那吊儿郎当却又带着压迫感的气势弄得一愣:“本捕头姓孙。” “哦,孙捕头。”萧战点点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孙捕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是有人让你来给我们添堵的吧?是高知府?还是……沈家?” 孙捕头脸色微变,后退一步,色厉内荏:“你胡说什么!本捕头秉公执法!” “秉公执法?”萧战嗤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在孙捕头眼前晃了晃——那是钦差关防的副牌,虽然不如正牌显眼,但足以震慑。 孙捕头瞳孔一缩,他虽然不认识钦差关防的具体样式,但那牌子的质地和上面的纹路,绝非寻常商贾能有!他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踢到铁板了? 萧战收回牌子,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孙捕头,咱们初来乍到,不想惹事。但也不是怕事的人。今日你带人离开,咱们就当交个朋友。若是非要查……”他眼神一冷,“老子就陪你好好查查,顺便查查你们杭州府的库房、粮册,看看有没有‘违禁’的东西!” 这话夹枪带棒,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孙捕头额头冒汗,他接到的命令是“查验这支北方来的大商队,找点麻烦”,可没说对方可能有这么硬的背景!万一真是什么惹不起的人物…… 他眼珠急转,权衡利弊,最终挤出一丝笑容:“这个……既然东家这么说,想必是误会。兄弟们也是奉命行事,例行公事嘛。既然东家保证货物没问题,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打扰,打扰。” 说完,他冲衙役们一挥手,灰溜溜地走了。 “呸!什么东西!”赵疤脸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 李承弘眉头未松:“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是试探,下次恐怕就是真刀真枪了。我们得加快动作。” 次日一早,萧文瑾换上普通富家女子的装扮,李承弘也换了身文士长衫,两人带着几个扮作随从的护卫,上街查访。萧战则带着李虎、赵疤脸,去了另一方向。 杭州城内的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最显眼的就是粮铺。往日热闹的米市街,如今气氛诡异。几家最大的粮铺,如“沈记米行”、“裕丰粮号”等,虽然开着门,但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人手里拿着布袋或篮子,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期盼。 “开门了!开门了!”有人喊道。 粮铺伙计懒洋洋地搬出几袋米,打开,米色泛黄,颗粒也不算饱满。 “今日新米,每斗八百文!每人限购一斗!”伙计有气无力地吆喝。 “八百文?!”人群中炸开了锅,“昨天还七百五十文!怎么又涨了?!” “这米……成色这么差,也敢卖八百文?!” “一斗哪够吃啊!家里五口人呢!” 抱怨声、哀求声四起,但伙计面无表情:“就这个价,爱买不买。不买让开,后面还有人。” 有人咬牙掏钱,哆哆嗦嗦地数出铜板;有人摇头叹气,黯然离开;还有人试图理论,被伙计和维持秩序的壮汉推搡开。 萧文瑾和李承弘站在不远处看着,心情沉重。八百文一斗米,按现在的粮价,一个五口之家,一天光吃饭就要近百文钱!这还不算其他开销。寻常百姓,如何负担得起? 他们又走到一家稍小些的粮铺,却见门上挂着“售罄”的牌子。掌柜的在里面拨算盘,对门口的询问充耳不闻。 “掌柜的,真没米了?”一个老妇哀求道,“我家小孙子饿得直哭……” 掌柜的不耐烦地挥手:“说了没有就没有!去别家看看!” 萧文瑾注意到,粮铺后门处,有伙计正偷偷摸摸地将几袋粮食搬上一辆盖着油布的马车,马车很快驶离。 “他们在运粮。”李承弘低声道,“不是没粮,是不卖,或者……运到别处囤起来,或者卖更高的价。” 两人又转到菜市。蔬菜价格也涨了不少,肉铺更是门可罗雀,只有少数衣着光鲜的人进出。 “米价一涨,百物皆贵。”一个卖菜的老汉叹道,“我们种菜的也难,佃租要交,自己也要买米吃……这日子,没法过了。” 正说着,街头一阵骚动。只见几个衙役押着两个被捆着的人走过,边敲锣边喊:“此二人哄抬粮价,扰乱市场!奉知府大人令,拘拿问罪!望尔等引以为戒!” 被押的两人穿着普通,面黄肌瘦,看起来像是小粮贩。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又抓替罪羊了……” “真正的大家,谁敢动?” “做做样子罢了……” 萧文瑾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杭州知府高明远,这是在演戏给百姓看,也是在警告某些人——在他的地盘上,要按他的规矩来。 下午,李承弘与萧文瑾决定正式亮明身份,拜会江南总督周延泰。钦差身份不能一直隐藏,也需要试探这位封疆大吏的态度。 江南总督府位于杭州城西,气象森严。递上拜帖和钦差关防后,两人被请进了花厅等候。 足足等了两盏茶功夫,才听到脚步声。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二品文官仙鹤补服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江南总督周延泰。 “下官周延泰,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周延泰拱手行礼,态度客气,但眼神深处带着审视和疏离。 李承弘还礼:“周总督客气了。本王与萧县主奉旨南巡,协助萧太傅处理江南粮务,初来乍到,特来拜会。” “睿王殿下与敏慧县主亲临,下官荣幸之至。”周延泰请二人上座,吩咐上茶,“不知萧太傅……” “四叔另有要事,稍后便来。”萧文瑾接口道。 寒暄几句后,李承弘切入正题:“周总督,本王一路南下,见江南粮价飞涨,民心思动,城外流民聚集,形势堪忧。不知总督府有何应对之策?” 周延泰叹了口气,面露愁容:“殿下有所不知,今年江南气候确有不顺,夏有涝,秋有旱,收成较往年略减。加之近年海防吃紧,商路不畅,粮商惜售,这才导致粮价波动。下官已多次行文各府县,严令平抑粮价,打击囤积,并开设粥棚,赈济流民。奈何……积重难返,收效甚微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推给了“天灾”、“商路”和“积重”,自己则是尽力了但效果不好。 萧文瑾问:“听闻本地几家大粮商,如沈记、裕丰等,囤粮甚巨,总督府可曾查过他们的仓库?” 周延泰面露难色:“查是查过,但粮商们皆称库存为正常周转所需,且有合法商引,并无逾制囤积之实。下官虽为总督,亦不能无凭无据,强查民仓,以免落人口实,激起商贾反弹,反而不美。” “那官仓呢?”李承弘追问,“各地常平仓、义仓存粮如何?可否开仓平粜,以解燃眉之急?” 周延泰更显为难:“殿下,常平仓、义仓存粮,乃为备荒赈灾之用,动用需层层上报,非下官一人可决。且近年来各地仓廪……多有亏空,存粮实数,恐不足应对当前局面。下官已行文户部,请求调拨京通仓粮,只是路途遥远,远水难救近火啊。” 一番话下来,全是困难,全是推诿。不是不想办,是没法办;不是不查,是查不了;不是不开仓,是仓里没粮。 李承弘和萧文瑾心中冷笑。这位周总督,是个官场老油子,太极打得炉火纯青。看样子,他要么是已被本地势力渗透裹挟,要么就是明哲保身,不想蹚这浑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萧战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周总督!好大的架子啊!让老子等了半天!” 只见萧战一身钦差官服,大踏步走了进来,尚方宝剑并未佩戴在身,但那股子混不吝的霸道气势,已然压得花厅内气氛一凝。 周延泰连忙起身:“下官见过萧太傅!不知太傅驾到,有失远迎……” “少来这套虚的!”萧战一屁股坐在主位,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瞪着周延泰,“周总督,老子问你,杭州城外几千流民,饿得眼睛发绿,你看见没有?城里粮价高得离谱,百姓买不起米,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总督,是干什么吃的?!”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简直是指着鼻子骂了。 周延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维持着仪态:“太傅息怒……下官方才已向睿王殿下禀明,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实在是没办法?”萧战打断他,冷笑道,“老子看你办法多得很!抓几个小鱼小虾顶罪,设几个清汤寡水的粥棚糊弄百姓,跟粮商们打太极……你这总督,当得挺轻松啊!” “太傅此言差矣!”周延泰也来了火气,“下官兢兢业业,日夜操劳,怎奈江南局势复杂,非一日之寒!太傅初来乍到,不明就里,岂可妄加指责?!” “我不明就里?”萧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老子眼睛不瞎!路上差点被杭州知府的龟儿子撞死,看着那王八羔子欺负老百姓!进城就被官差刁难!现在看你在这打官腔!周延泰,老子把话放这儿!皇上派我来,不是听你诉苦的!是要解决问题的!你要是能办,就痛快点!要是办不了,或者不想办……趁早给老子让开!别挡道!” 这话说得太重,几乎是撕破脸了。周延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战:“你……你……” 李承弘适时开口打圆场:“周总督,太傅性子急,也是忧心民瘼。当下最要紧的,是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稳住粮价,安抚流民。不知总督府下一步,有何具体打算?” 周延泰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冷声道:“下官已下令,三日后,召集杭州府及周边州县官员、本地士绅粮商,于总督府议事,共商平粮之策。届时,还请睿王殿下、萧太傅、敏慧县主莅临指教。” 这是要开“协调会”,把皮球踢给大家一起玩。 萧战哼了一声:“行!老子倒要看看,能议出个什么鸟来!” 初次拜会,不欢而散。 回到客栈,萧战余怒未消:“妈的!一看那周老头就不是好东西!跟那些粮商肯定有勾搭!” 李承弘相对冷静:“周延泰态度暧昧,既不想得罪我们,更不想得罪本地势力。他开这个会,恐怕是想和稀泥,或者……看看我们的底牌。” 萧文瑾思索道:“我们不能干等三天。粮价一天一个样,流民越聚越多,等不起。得主动出击,找到突破口。” “突破口?”萧战眼珠一转,“你是说……” “官仓。”萧文瑾和李承弘异口同声。 周延泰说官仓亏空,不敢开仓。是真是假?必须亲眼验证。 当夜,月黑风高。 萧战带着李虎、赵疤脸和几个身手最好的护卫,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杭州府最大的官仓——永丰仓。 永丰仓位于城东,占地广阔,围墙高大,有兵丁把守。但萧战等人是何等身手?避开明哨暗岗,翻墙入院,如入无人之境。 仓区内,一排排巨大的仓廪在月光下投下森然的影子。但诡异的是,本该戒备森严的粮仓,此时却异常安静,守卫也显得稀疏松懈。 “不对劲。”李虎低声道,“这守卫也太松了,不像存着重要粮食的地方。” 萧战打了个手势,几人分散探查。他们撬开几个仓房的锁,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角落堆着些陈年谷壳,散发着霉味。 连续查看了五六个仓房,皆是如此! “他娘的!真被搬空了!”萧战脸色铁青。 赵疤脸在一间仓房的墙壁上敲敲打打,忽然道:“太傅,这墙声音不对,后面是空的!” 他们找到机关,推开暗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堆着一些账册。萧战随手拿起一本翻看,上面记录着永丰仓的“存粮”数目,看起来数量庞大,但墨迹较新,且笔迹统一,像是近期集中补录的。 “假账!”萧战咬牙切齿,“粮早就被倒腾空了,弄些假账糊弄朝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是巡夜的守卫过来了。 “走!”萧战将几本关键的账册塞进怀里,几人迅速撤离。 回到客栈,将账册摊开。李承弘和萧文瑾仔细查看,越看脸色越沉。这些账册做得颇为精细,但仔细核对,便能发现许多矛盾之处,进出库记录对不上,存量数字虚高,明显是伪造的。 “永丰仓名义上应有存粮三十万石,按账册看,应有二十万石左右。但实际……恐怕连一万石都没有。”李承弘放下账册,“粮食去哪了?” “还能去哪?”萧战冷笑,“不是被贪官污吏倒卖了,就是被那些粮商‘借’走囤起来了!说不定,一部分已经运出江南,卖到北方甚至海外去了!这群蛀虫!” 萧文瑾道:“光有这些账册还不够。需要找到粮食流向的具体证据,找到经手人。” “那个孙捕头,”李虎忽然道,“白天他来查我们,我看他眼神不正,可能知道些内情。要不要……” 萧战眼中凶光一闪:“把他‘请’来问问!” 孙捕头今晚不当值,正在相好的暗娼家里喝酒快活,忽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套上麻袋,拖出了门。等他重见天日时,已经在一个陌生的、烛火昏暗的房间里,面前坐着白天见过的那个“萧东家”(萧战),旁边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李虎和赵疤脸)。 “孙捕头,咱们又见面了。”萧战把玩着一把匕首,寒光在他脸上跳跃。 孙捕头吓得魂飞魄散:“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小的只是个当差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萧战把匕首“铛”一声插在桌上,“永丰仓的粮食,去哪了?” 孙捕头浑身一哆嗦:“永、永丰仓?那……那是官府重地,小的哪知道……” “不知道?”李虎上前一步,捏得拳头咔咔响,“那你知道什么?知道高知府的儿子昨天在城外差点撞死人?知道你们知府和沈家是什么关系?知道谁让你今天去客栈找我们麻烦的?” 一连串问题,句句戳中要害。孙捕头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赵疤脸阴恻恻地说:“孙捕头,咱们兄弟手段不多,但让你‘不小心’摔断几根骨头,或者‘意外’掉进运河里喂鱼,还是能做到的。你是想现在说,还是等会儿说?” 威逼利诱之下,孙捕头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本就是个小人物,夹在中间只想捞点好处,哪敢真跟这些煞神硬扛? “我说!我说!”他哭丧着脸,“永丰仓……仓里的粮食,早就……早就被倒腾空了!一部分被高知府和粮道衙门的人私下卖了,钱……钱分了。还有一部分,被沈家、裕丰几家大粮商,‘借’走了,说是‘代为保管’,实际上……就是囤在他们仓库里,等高价!” “借?有借据吗?”萧战问。 “有……有是有,但那借据,就是张废纸!谁敢去要啊!”孙捕头道,“高知府和沈家家主是儿女亲家!沈家每年给知府大人和上面……孝敬不少!我们这些底下人,也是奉命行事,今天去查您,就是……就是沈家打了招呼,说你们可能是京城来的对头,让探探底……” “上面?哪个上面?”李承弘从阴影中走出,沉声问。 孙捕头看到他,更慌了:“就……就是总督府那边……周总督虽然没明说,但下面人都知道,有些事,他睁只眼闭只眼……” “粮价这么高,你们知府就不怕激起民变?”萧文瑾也走了出来。 “怕……怎么不怕?”孙捕头道,“所以抓几个小贩做样子,设粥棚安抚。高知府说了,等粮价涨到顶,他们赚够了,再‘适时’抛出一些平抑一下,还能博个‘为民请命’的好名声……至于流民,饿死一些,赶走一些,剩下的……听说有些大户人家,暗中在招人,说是去海外垦荒,或者……卖到矿上、船上做苦力……” 听到这里,萧战等人已是怒不可遏。这群蠹虫,不仅贪墨官粮,哄抬粮价,视百姓如草芥,竟然还暗中进行人口贩卖的勾当! “还有谁知道这些事?有什么证据?”李承弘追问。 “仓房的管库小吏,粮道衙门的书办,还有沈家几个负责交接的掌柜,都知道一些……证据……沈家仓库的进出记录,知府衙门里的一些暗账,可能……可能还有他们和上面往来的书信……”孙捕头为了保命,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拿到了关键口供和线索,萧战让人把孙捕头先关押起来。 “现在怎么办?”李虎问,“直接去抓高知府和沈家?” 萧战看向李承弘和萧文瑾。 李承弘沉吟道:“仅有孙捕头一面之词和这些账册,证据还不够扎实。高文远是四品知府,背后可能还有周延泰甚至更上层的关系。贸然动手,他们若反咬一口,或者销毁证据,反而被动。” 萧文瑾眼中闪过决断:“那就让他们自己跳出来。三日后不是要开会吗?我们就在会上,逼他们现原形!同时,暗中搜集更多铁证。李虎,赵疤脸,你们带人,按孙捕头说的,去盯紧那几个关键人物,想办法拿到进出记录和书信!” “是!” 萧战摩拳擦掌:“老子已经等不及要看那群王八蛋的嘴脸了!” 窗外,夜色深沉。杭州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一场决定江南命运的风暴,正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悄然酝酿。 第429章 野蛮探病 掌握了官仓亏空的关键线索和孙捕头的口供,萧战等人决定在三日后的协调会上发难。然而,一个意外消息传来——杭州知府高明远突然“病重”,无法出席会议!同时,沈家粮行的一座仓库夜间“失火”,据称烧毁了大量“账册”。 天刚亮,萧战就踹开了李承弘的房门。 “还睡?那姓高的王八蛋都‘病’了!走,跟老子探病去!”萧战一身钦差官服穿得歪歪扭扭,腰间挂着尚方宝剑,活像个刚打劫了官府的山大王。 李承弘无奈起身:“四叔,既是探病,总得……” “总得什么总得!”萧战嚷嚷,“老子带了药!三娃给的药呢?!” 萧战的亲兵抱着个青瓷药罐,怯生生从门外探进头:“大人,药……药找到了。是用巴豆、黄连、苦参加蝎子尾巴粉调的,专治‘装病’。只是……味道有点冲。” 萧战接过药罐,掀开盖子闻了闻,脸皱成一团:“嚯!够劲!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客栈。萧战特意让护卫们敲锣打鼓,还让人扛了块临时写的木牌子:“钦差体恤下情,亲送良药探病”。 杭州百姓哪见过这阵仗?纷纷跟在后面看热闹。 “钦差大人要去给高知府探病?” “高知府真病了?昨天不还在醉仙楼喝酒吗?” “嘿,有热闹看咯!” 队伍来到知府衙门。守门衙役见这架势,腿都软了:“萧、萧太傅……我家老爷病重,不宜见客……” “放屁!”萧战一脚踹开大门,“病重才要见太医!老子带了御医……的徒弟!让开!” 衙役哪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人涌进后宅。 知府内院,高明远正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呻吟,额头敷着热毛巾,面色“苍白”,床边还站着个郎中模样的老头,摇头晃脑地说着什么“急火攻心,痰迷心窍”。 见萧战等人闯进来,高明远“虚弱”地挣扎着要起身:“下官……下官抱恙在身,未能远迎,太傅恕罪……” “躺着躺着!”萧战大步走到床前,把药罐往床头一墩,“高知府啊,听说你病了,本官心急如焚!特意带了京师秘方,专治各种‘急火攻心’!来,李虎,给高知府把把脉!”李虎一身军人装扮,看着就像个李逵,横看竖看也不像个大夫,偏偏萧战就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兄弟可是御医的亲传弟子,保证让您药到病除,生龙活虎。” 李虎上前,装模作样地搭脉,一脸严肃:“脉象浮滑,时急时缓……确是急症。不过,”他看了眼萧战,“用我家秘药,一副见效!” 高明远脸色更“白”了:“不……不必麻烦……” “不麻烦!”萧战已经让人拿来了碗,不由分说舀了一大勺黑乎乎、散发着诡异气味的药汁,“来,趁热喝!良药苦口!” 那药味一出来,满屋子人都忍不住捂鼻子。高文远的脸绿了。 “太傅……下官……实在喝不下……” “喝不下?病得这么重?”萧战挑眉,“那本官亲自喂你!”说着就要动手。 高明远吓坏了,这玩意儿喝下去还得了?他猛地坐起来:“不劳太傅!下官……下官突然觉得好多了!” “好多了?”萧战把药碗凑到他嘴边,“那更要巩固巩固!喝!” “真的好了!”高明远跳下床,身手矫健,“您看!能走能跳!多谢太傅挂念,下官已经痊愈了!” 满屋子人:“……”刚才谁病得要死要活来着? 萧战放下药碗,似笑非笑:“哦?这么快就好了?高知府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是……‘恰到好处’啊。” 高文远干笑:“托太傅洪福……” “既然好了,”萧战脸色一沉,“那三日后的会议,高知府能出席吧?” “能……能!” “那就好。”萧战转身,对围观的家眷、衙役、还有门口探头探脑的百姓大声道,“大家都看见了!本官一副良药,治好了高知府的‘急病’!可见咱们当官的,只要心里装着朝廷,装着百姓,什么病都能药到病除!要是心里有鬼嘛……”他瞥了眼高文远,“再好的药,也治不了!” 说完,扬长而去。 高明远站在屋里,脸色青红交错,气得浑身发抖。门口传来百姓的窃窃私笑。 “老爷……”师爷凑过来。 “滚!”高文远一脚踹翻凳子,“萧战!老子跟你没完!” 几乎同时,萧文瑾带着几个龙渊阁懂土木建筑的工匠和两个机灵的丫鬟,来到了沈家“失火”的仓库。 现场一片狼藉。仓库烧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歪斜,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沈家派了个管事带着几个家丁守着,说是“防止闲杂人等破坏现场”。 “闲杂人等?”萧文瑾亮出龙渊阁主事和睿王妃的身份牌,“本妃奉钦差之命,勘查火场,查明原因。让开。” 管事还想阻拦,但见她身后跟着的护卫手按刀柄,只得退开。 萧文瑾走进废墟。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灰烬的分布和燃烧痕迹。几个工匠也分头勘查。 “王妃,”一个老工匠低声道,“这火烧得不对。您看,这几根柱子,烧得里外不一,里面炭化严重,外面反而轻些。像是……先倒了火油之类的助燃物,从内部烧起来的。” 另一个工匠指着地面:“还有这里,有泼溅痕迹,不是自然起火那种蔓延。” 萧文瑾点头,走到仓库残存的一角。那里堆着些烧焦的麻袋和箱笼碎片。她小心地翻找,忽然眼睛一亮——在几块压在一起的焦木板下,露出纸张的一角! 她示意丫鬟挡住视线,自己快速将那叠纸抽出来。虽然边缘烧焦了,但中间部分还算完整,上面赫然是沈家粮行的出入库记录!日期、数量、经手人……密密麻麻! “找到了。”萧文瑾心中一定,将账页小心收好。又继续勘查,在仓库后墙根处,发现了一个被刻意掩埋的、装火油的破陶罐。 证据确凿。这不是意外失火,是人为纵火,目的就是销毁账册! 离开前,萧文瑾当着沈家管事和围观百姓的面,朗声道:“经查,此火灾有多处疑点,疑似人为纵火。本妃会将勘查结果如实呈报钦差。也奉劝某些人,纸包不住火,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 沈家管事脸色发白。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茶馆雅间。 李承弘穿着一身普通文士青衫,对面坐着一位身穿从九品官服、年约四十、面容憔悴的书吏,姓陈,是杭州府户房的一名经承。 陈书吏坐立不安,手一直在抖:“王……公子,您找下官,究竟何事?下官……下官只是个抄写文书的小吏……” 李承弘给他倒了杯茶,温和道:“陈经承不必紧张。本王……在下只是听闻陈经承为人正直,在户房多年,对钱粮账目最为熟悉。如今杭州粮价飞涨,百姓困苦,不知陈经承可知其中缘由?” 陈书吏额头冒汗:“下官……下官不知。都是上峰做主,下官只管誊抄……” “誊抄?”李承弘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正是从永丰仓假账上抄下的一行记录,“那陈经承可认得这笔字迹?这进出库数目,与仓廪实际容量,似乎对不上啊。” 陈书吏一看那字迹,脸色煞白——那是他亲手抄的!他扑通跪下:“王爷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高知府和粮道的几位大人……逼着我们做假账!不做,就要革职查办,全家老小都要遭殃啊!” 李承弘扶起他:“陈经承请起。本王知你为难。今日私下相见,并非要问罪于你,而是想请你……帮帮杭州的百姓。” 他诚恳地看着陈书吏:“假账之事,你知情但被迫参与,情有可原。但若继续沉默,任由粮价高涨,民不聊生,你心里……可过得去?你也有父母妻儿,若他们也买不起米,待如何?”? 陈书吏眼圈红了,挣扎良久,终于咬牙道:“王爷……下官……下官家里还偷偷留了一份真正的粮册副本!是下官每次做假账时,偷偷另抄的!就藏在……藏在城隍庙后殿第三块地砖下!” 他泣声道:“下官知道这是死罪……但每每听到幼子喊饿,看到老母愁容,下官……下官良心不安啊!王爷若能救百姓于水火,下官……下官愿以死谢罪!” 李承弘郑重道:“陈经承深明大义,何罪之有?你提供的证据,若能助朝廷平抑粮价,便是大功一件!本王保你及家人平安。” 当夜,李虎亲自带人从城隍庙取回了那本真正的粮册副本。上面清楚记载着永丰仓历年真实存粮数量、出库去向(多为“调拨”、“折卖”、“暂借”给沈家等粮商)、以及亏空数额。触目惊心。 次日清晨,杭州城的书生学子、商贾市民,发现街头巷尾、茶馆书院,多了许多印刷粗糙但内容劲爆的传单。 传单标题醒目:《十问杭州粮价——是天灾?是人祸?》 内容条理清晰: 一问:秋收刚过,新粮上市,粮价为何不降反暴升? 二问:官仓存粮几何?为何不敢开仓平粜? 三问:沈记、裕丰等大粮商仓库真无粮?夜半运粮车往何处? 四问:知府公子当街纵马欺民,知府“急病”避责,此为何故? 五问:永丰仓大火,烧的真是“陈年旧账”? 六问:…… 每问之下,都有简短事实列举,虽未直接点名,但指向明确。最后呼吁:“士林清议,为民喉舌;百姓疾苦,岂能无视?愿有识之士,共探真相,还江南朗朗乾坤!” 落款是:“《京华杂谭》杭州访友辑”。 这传单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 茶馆里,几个书生拿着传单议论纷纷: “这‘十问’,问得犀利啊!” “沈家仓库夜半运粮?我好像听码头的亲戚提过……” “高衙内那事,我也亲眼所见!嚣张至极!” “永丰仓大火,确实蹊跷……” 酒楼雅间,几个商贾也在嘀咕: “这《京华杂谭》不是京城的报纸吗?怎么到杭州了?” “看来京城那边……盯上咱们这儿了。” “沈家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连一些原本明哲保身的本地士绅,也开始私下打听:“钦差到底什么来头?萧太傅真带了尚方宝剑?”“睿王和那位王妃,似乎不像来走过场的……” 舆论在悄悄转向。虽然官府很快派人收缴传单,但已经晚了,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该起的议论已经起来了。 萧文瑾躲在龙渊阁杭州分号的后院,听着伙计汇报外面的反响,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舆论战,第一步,成了。 沈府。 沈万金(沈家家主)摔碎了心爱的翡翠鼻烟壶:“废物!都是废物!高明远装病被戳穿,仓库烧了还被找到把柄,现在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沈家!萧战那帮人,必须尽快赶出杭州!” 师爷阴声道:“老爷,硬碰硬怕是不行。萧战有尚方宝剑,有护卫。但……我们可以让他们‘失民心’。” “怎么说?” “城外流民越聚越多,饿红了眼。若是有人煽动,说钦差带来了粮食却不发放,囤积居奇……再有人带头冲击他们的驻地……”师爷比划了个手势,“只要闹起来,死了人,萧战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到时候,总督大人也不得不以‘维稳’为由,请他们离开!” 沈万金眼睛一亮:“好!找几个机灵的,去流民里散布消息!再安排些自己人混在里面,带头冲!” 当日下午,流民聚集的窝棚区,开始流传一个消息:“钦差老爷从北方运来了几十车粮食,就藏在悦来客栈!但他们不发给咱们,要等着卖更高价!”“官府和钦差是一伙的!根本不管咱们死活!” 饥饿和绝望是最易点燃的情绪。加上几个“热心人”不断煽风点火,流民们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 “咱们去要粮!” “对!再不给,就抢!” “反正也是饿死!” 黄昏时分,数百名被煽动的流民,在那几个“热心人”带领下,浩浩荡荡涌向悦来客栈,嘴里喊着“要粮食!”“钦差滚出杭州!” 客栈外,李虎带着护卫早已严阵以待。他们接到萧文瑾提前预警(龙渊阁在流民中也有眼线),早有准备。 当流民涌到客栈前那条街口时,李虎一挥手,两侧巷子里突然涌出数十名手持包棉木棍、训练有素的护卫(李虎从青山县调来的安保团好手),迅速将人群分割、包围。 那几个带头煽动的“热心人”见势不妙想跑,却被赵疤脸带着沙棘堡的人从后面堵住,当场按倒。 “乡亲们!”李虎站到高处,声如洪钟,“听我说!钦差大人早已在筹备平价放粮!但需要时间核对账目,防止粮食被贪官奸商私吞!你们被人利用了!看看这几个带头的人——”他指着被按在地上的那几个,“他们根本不是流民!是沈家派来煽动闹事的狗腿子!” 流民们愣住了。有人认出其中一人:“他……他昨天还在沈家粮行当伙计!” 李虎让人搜那几人身上,果然搜出了沈家的腰牌和事先准备好的“血书”(诬陷钦差的内容)。 真相大白。流民们愤怒了:“沈家!又是沈家!”“他们抬高粮价,还想利用我们!” 李虎趁机宣布:“钦差大人有令,三日后,将在城内设点,首批平价粮,优先供应城外登记在册的流民!请大家稍安勿躁,不要再被奸人利用!” 流民们将信将疑,但见李虎等人并未驱赶伤害他们,还抓了煽动者,情绪渐渐平息,陆续散去。 客栈内,萧战看着被押进来的几个煽动者,冷笑:“沈家这是狗急跳墙了。好好审!” 审讯在客栈地窖进行。起初几人嘴硬,但赵疤脸的手段岂是几个家丁能扛住的?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崩溃了。 “我说!我说!是沈老爷……沈万金让我们干的!他答应事成之后每人给一百两银子……” “还有呢?”萧战盯着他,“粮食到底去哪了?” 那人哆嗦着:“粮食……粮食不止沈家囤了。有一部分……一部分半夜从运河运走了,是……是漕帮的船运的!沈家和漕帮有合作,漕帮帮忙运粮、藏粮,抽三成利……” “漕帮?”萧战眼神一凛,“漕帮也掺和进来了?” “是……是的。漕帮杭州分舵的刘舵主,和沈老爷是拜把子兄弟……那些粮食,有的运到江北,有的……听说直接出海了……” 萧战与李承弘、萧文瑾对视一眼。 事情,比想象的更复杂了。不仅涉及地方官商,连掌控运河命脉的漕帮也牵扯其中。这条线,必须挖下去。 第430章 夜探码头 月黑风高,运河边的杭州漕帮分舵码头静得只剩水浪拍岸声。 萧战和赵疤脸像两只夜猫子蹲在货堆阴影里,身上穿着跟夜色融为一体的深灰色劲装。 “疤脸,你确定那刘扒皮今晚不在?”萧战压低嗓子问。 赵疤脸咧嘴,露出在西北风沙里淬炼过的黄牙:“太傅放心,那老小子新纳了第七房小妾,这会儿肯定在温柔乡里。舵里就留了个二管事和几个瞌睡虫。” 两人如鬼魅般翻过码头围墙。漕帮分舵占地颇广,仓库林立,但此刻大多黑灯瞎火。他们避开两处有灯光的岗亭,径直摸向最大的那几间仓房。 撬锁对赵疤脸来说是家常便饭。第一间仓房打开,里面堆着些麻袋,但一捏就知道——是空的!第二间、第三间……连开五间,全是空仓!只有些陈年谷壳和灰尘。 “他娘的,粮食真被搬空了?”萧战啐了一口。 赵疤脸耳朵动了动,指指仓库最深处一面墙:“太傅,那儿有暗门。” 果然,在堆积的破麻袋后,有道极隐蔽的移门。推开,是个不大的密室,放着张桌子和几个木箱。赵疤脸熟练地撬开箱子,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册。 萧战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翻看。账册用暗语和简单几个字记录,但他这些年跟各路人马打交道,多少能看懂些。 “丙字三号船,九月十八,载粮六百石,北上……” “丁字五号,九月廿五,粮八百石,运往……” “戊字七号,十月初三……” 密密麻麻全是最近两三个月的运粮记录,船次频繁,数量惊人。目的地多是“北边”、“江口”、“外运”等模糊字眼。 “看这儿,”赵疤脸指着其中一行,“‘亥字特船,十月初八,专送贵人货,加急’。这个‘贵人货’恐怕不一般。” 萧战把几本关键账册塞进怀里:“走!回去让大丫和承弘看看,他们脑子灵,说不定能破译这些鬼画符。” 两人刚出密室,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和灯笼光! “谁在那儿?!”守夜的漕帮弟子发现了异常。 萧战和赵疤脸对视一眼,不退反进,迎着灯光冲了出去! “你爷爷我!”萧战一声暴喝,抢起从仓库顺手抄起的门闩,劈头盖脸砸向当先一人。赵疤脸则如猎豹般扑向另一人,捂住嘴一个手刀砍晕。 几个漕帮弟子哪是这两尊煞神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全被放倒。 萧战踩着其中一个的脑袋:“告诉你们刘舵主,钦差萧战明儿个来拜访!让他备好茶——备好脖子!” 说完,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地上被打懵的漕帮弟子半天才缓过神,哭丧着脸:“钦、钦差……萧太傅?” 次日晌午,漕帮杭州分舵大厅。 舵主刘金水(人称刘扒皮)坐在主位,四十来岁,身材精瘦,三角眼,留着两撇鼠须,穿着绸缎褂子,手指上戴了三枚金戒指。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精悍的漕帮弟子,眼神警惕。 李承弘和萧文瑾坐在客位,萧战则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尚方宝剑就随手靠在椅子边。 “王爷、王妃、萧太傅大驾光临,蔽舵蓬荜生辉啊!”刘金水满脸堆笑,亲自斟茶,“不知几位贵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承弘端着茶盏,淡淡道:“刘舵主客气。本王奉旨南巡,清查粮务。听闻漕帮掌控运河运输,对各地粮米流通最是熟悉。近日杭州粮价异常,官仓空虚,民间却传言有大量粮食经运河运出江南。不知刘舵主可有所闻?” 刘金水笑容不变:“王爷说笑了。漕帮做的就是运输生意,南来北往的货物多了去了,粮米自然也有。但都是客商托运,我等按规矩办事,从不过问货物来去。至于粮价之事……那是官府和粮商的事,我们跑船的,哪懂这些?” 萧战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墩:“不懂?那昨晚老子在你仓库里找到的账册,记的都是啥?‘丙字船六百石’、‘丁字船八百石’——这是运的石头?” 刘金水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太傅,那些不过是寻常货运记录。江南产粮,运往北方,自古如此……” “放你娘的屁!”萧战站起身,走到刘金水面前,俯身盯着他,“老子查过了!最近三个月,从你这码头运出去的粮食,比往年同期多了五倍不止!还都是半夜装船,鬼鬼祟祟!说!粮食运哪去了?!” 刘金水身后的弟子们骚动起来,手按向腰间武器。 刘金水抬手制止,强笑道:“太傅息怒……生意好,自然运得多。至于时辰……客商要求,我们照办而已。” “客商?”萧战冷笑,“哪个客商?沈万金?还是……”他凑近,声音压低,“泽王府?” 刘金水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被“砰”地推开,赵疤脸带着李虎、李铁头等十几个壮汉涌了进来!个个身高体壮,杀气腾腾,往那一站,整个大厅都显得拥挤了。 萧战拍了拍刘金水的肩膀:“刘舵主,你这茶……凉了。咱们换种方式聊?” 刘金水脸色发白,但还在强撑:“萧太傅……这里毕竟是漕帮分舵。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规矩?”萧战咧嘴一笑,突然伸手揪住刘金水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拎起来,然后狠狠往面前的实木茶桌上一掼! “啪!” 刘金水的脸结结实实砸在桌面上,鼻血瞬间飙出!金戒指磕在桌上发出脆响。 全场死寂。漕帮弟子们惊呆了,他们见过横的,没见过这么横的——这可是漕帮杭州分舵舵主!在运河上跺跺脚,浪都要翻三翻的人物! 萧战揪着刘金水的后领,把他的头又提起来,然后——“啪!”再次掼下去! “这是老子的规矩!” “啪!” “专治各种不服!” “啪!” “让你装!让你推!让你他娘的不说实话!” 连砸了七八下,刘金水已经满脸是血,眼冒金星,彻底蒙了。他混了几十年江湖,从底层打手爬到舵主,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像萧战这种完全不讲江湖套路、上来就直接物理“讲道理”的真·流氓做派,他还真没见过! 漕帮弟子们反应过来,怒吼着要冲上来。 “都别动!”李虎和李铁头同时拔刀,寒光闪闪。身后十几个壮汉齐刷刷亮出兵器,那架势,一看就是百战精锐。 萧战却松开了刘金水,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家伙——正是格物院最新试制的燧发短铳!虽然还是试验品,但威慑力足够。 他随手对准大厅角落一个装饰用的青瓷花瓶,“砰”就是一枪! 花瓶应声炸裂! “还有谁想试试?”萧战吹了吹枪口冒出的青烟,目光扫过漕帮众人。 漕帮弟子们全僵住了。火铳他们见过,但这么小巧、这么利落的,还是第一次见!这要打在人身上…… 刘金水瘫在椅子上,哆哆嗦嗦地擦着鼻血,看向萧战的眼神充满了恐惧。这他妈哪里是钦差?这是阎王爷派来的煞星! 萧战用枪管戳了戳刘金水的脑门:“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能……能!”刘金水带着哭腔,“太傅……您问,小的……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粮食运哪去了?” “北……北边……” “具体点!” “江淮交界……洪泽湖一带……有、有水寨接手……” “谁的水寨?” “这……小的真不知道!那边接头的人很神秘,只认令牌不认人……” “令牌什么样?” “是……是黑色的,上面有……有虎头纹……” 萧战皱眉。虎头纹?这标记没听说过。 他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漕帮弟子,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几个特别年轻的,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还一脸“热血沸腾”想往前冲的稚嫩模样。 萧战走过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个少年的衣领:“多大了?” 少年被他气势所慑,结巴道:“十……十三……” “十三?”萧战抬手“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刮子,打得少年眼冒金星,“毛长齐了吗就学人混帮派?!爹娘呢?书念完了吗?田会种吗?” 少年被打懵了,哭了出来:“我……我爹娘死了……没饭吃……” 萧战松开他,转身指着刘金水:“姓刘的!老子警告你!再让老子看见你招未成丁的小崽子混帮派,老子把你剩下的牙全敲了!让他们回家!朝廷马上要放粮赈灾,有手有脚饿不死!混帮派?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又看向那几个少年,语气稍缓:“听见没?回家去!等官府放粮!再敢在这儿瞎混,”他扬了扬拳头,“见一次打一次!” 少年们吓得连连点头,有两个真的转身跑了。 刘金水苦着脸:“太傅……这……江湖规矩,收些半大孩子跑腿传信……” “规矩你妈!”萧战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从今天起,杭州漕帮,再有一个未满十八的,你这舵主就别干了!老子送你去北境修长城!” 他走回刘金水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最后问你一句——谁让你运的粮?别说不知道。你能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傻子。” 刘金水浑身一颤,眼神挣扎,最终颓然道:“太傅……小的……小的也是身不由己。上面……有令,不得不从啊。” “上面?哪上面?” 刘金水嘴唇哆嗦,极低地吐出两个字:“泽……泽王……”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李承弘和萧文瑾还是心中一沉。 萧战直起身,对李虎道:“把他带上,所有账册封存!漕帮码头暂时接管,所有船只未经查验不得离港!” “是!” 刘金水瘫软在地。他知道,杭州漕帮,完了。 当日傍晚,杭州运河码头戒严,钦差卫队接管。 但萧文瑾知道,对手不会坐以待毙。她找到萧战和李承弘:“四叔,殿下,刘金水被抓,粮食去向暴露,对方肯定会紧急转移或销毁证据。我们必须抢先一步,找到那批粮食的下落。” “怎么找?”萧战问,“运河那么长,谁知道运哪去了?” 萧文瑾展开一幅运河详图:“刘金水说粮食运往江淮交界,洪泽湖一带。但具体位置不明。我们可以双管齐下——陆路由四叔带人沿运河北上查访;水路,我调龙渊阁的货船,伪装成商队,沿运河追踪。那些运粮的漕船数量大,吃水深,沿途肯定会留下痕迹。” 李承弘点头:“此计可行。龙渊阁的船队熟悉水道,不易引人怀疑。文瑾,你需要多少人手?” “不需要多,但要精。我带十个龙渊阁的老船工,再加五个护卫。船就用我们自己的货船,装些布匹茶叶做掩护。”萧文瑾道,“关键是快,今晚就出发。” 萧战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让李虎带一队人跟着!” “不行,”萧文瑾摇头,“李虎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带王二狗去就行,他机灵,水性也好。” 最后议定:萧文瑾带龙渊阁船队走水路追踪;萧战和李承弘在杭州继续施压,审问刘金水,同时准备应对粮商可能的新动作。 夜深,两艘龙渊阁的中型货船悄然驶离杭州码头,向北进入运河主道。 船头,萧文瑾披着斗篷,借着月光和船头灯笼的光,仔细察看两岸。王二狗跟在她身边,低声道:“大小姐,按照账册记录和码头老船工的说法,最近大批漕船都是在深夜子时前后离港,吃水极深,显然满载。他们一般会趁夜赶路,天亮前在沿途预定地点休息或交接。” “沿途可有适合大批船只隐蔽停靠的地方?”萧文瑾问。 “有。运河沿线有些废弃的旧码头、河湾、还有支流岔道。但要说能藏下几十艘大船的地方……不多。”王二狗指着地图,“这一带,淮安府以南,洪泽湖入口附近,水道复杂,芦苇荡密布,历来是私盐贩子、水匪出没之地。如果是我要藏船藏粮,首选这里。” 萧文瑾点头:“就往这里去。注意观察水面油渍、散落的粮粒、还有岸边新鲜的车辙脚印。大批粮食转运,不可能毫无痕迹。” 船队在夜色中静静航行。运河上往来的船只渐少,只有月光洒在粼粼水面上。 两日后,萧文瑾的船队抵达淮安府以南水域。这里河网纵横,大小湖泊星罗棋布,洪泽湖的入口已遥遥在望。 “大小姐,前面就是‘三河口’,运河、淮河、洪泽湖入口交汇处,水道最是复杂。”老船工提醒,“这一带不太平,常有水匪。” 萧文瑾示意船只放慢速度,小心驶入岔道。她注意到,在一些偏僻的河湾处,岸边芦苇有大规模倒伏和踩踏的痕迹,泥滩上也有新鲜的车辙印,很深,像是重车碾压。 “停船。”萧文瑾下令。 她带人乘小舢板靠近岸边,仔细勘查。在芦苇丛中,发现了一些散落的麦粒和稻谷,还有几个被遗弃的破麻袋,上面印着模糊的“杭”、“沈”字样。 “就是这里!”王二狗兴奋道,“肯定有大船在这儿停靠卸过货!” 但环顾四周,水面开阔,除了他们这两艘船,空无一物。那些运粮的漕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粮食卸下来后,运去哪了?”萧文瑾皱眉。陆路车辙印消失在一条通往内陆的小道,但小道狭窄,不像能运走大批粮食的样子。 老船工观察着水流,忽然道:“大小姐,您看这水流方向。现在不是汛期,但这段河水却有些浑浊,流速也比上游快些。像是……下游有地方在大量抽水或放水。” 萧文瑾心中一动:“附近可有水闸、堰坝?” “有!往洪泽湖方向去,有个前朝修的废弃水闸‘青龙闸’,据说闸后有隐秘水道通连几个小湖泊,早年是屯兵藏船之所,后来荒废了。” “去青龙闸!” 船只转向,驶向洪泽湖方向。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河湾尽头,找到了那座半塌的青龙闸。闸门虚掩,水流正从闸后涌出。透过闸门缝隙,隐约可见里面是片宽阔的隐蔽水域,但被茂密的芦苇和残存的水闸建筑遮挡,从外面极难发现。 “就是这儿了。”萧文瑾笃定道。那些漕船,一定是穿过这道闸,藏进了闸后的隐秘水域。粮食很可能就在里面转运或囤积。 但她没有贸然进去。里面情况不明,可能设有埋伏。她让船工悄悄测量了水道深度,记下位置,然后悄然退走。 “立刻回杭州报信。”萧文瑾下令,“四叔和殿下需要知道这个位置。另外,通知我们在淮安府的龙渊阁分号,调几条快船过来,远远监视这个闸口,有任何船只进出,立刻记录上报。” 船队调头返航。萧文瑾站在船尾,望着渐远的青龙闸,心中盘算:找到了藏粮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进去?里面有多少守卫?粮食还在不在?更重要的是——泽王在这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有种预感,青龙闸后面藏着的,可能不仅仅是粮食。 第431章 夜半归航 子时三刻的杭州码头,雾气像一层湿透的灰纱,裹着零星几盏昏黄的灯笼。运河水面黑沉沉的,倒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子,只有水浪拍打石岸的“哗啦”声,单调得催人欲睡。 “吱呀——” 木制跳板被放下,搭在青石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萧文瑾第一个跃下船,黑色斗篷在夜风中扬起,下摆沾着的芦苇屑扑簌簌掉了几片。她在船上站了整整半日,腿脚有些发僵,落地时微微踉跄,又被自己稳住了。 “大小姐!” 等候多时的王二狗提着灯笼从阴影里窜出来,那盏气死风灯晃得厉害,把他那张娃娃脸照得明明暗暗。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爆豆子:“您可算回来了!萧太傅在客栈等您都等的心急了,正发火呢,茶杯都摔好几个了!” 萧文瑾脚步一顿,哭笑不得:“……这就等不及了?” “可不是!”王二狗苦着脸,“太傅说您再不回来,他就要沿运河敲锣找人了——连锣都让李虎去买了,铜的,脸盆那么大!”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形,灯笼差点脱手。 身后,龙渊阁的两艘货船正在悄无声息地系缆。老船工们动作麻利,没人吆喝,只有绳索摩擦的“沙沙”声。船体吃水不深,显然货物已经卸在了别处。 萧文瑾回头看了一眼船舱,对王二狗道:“让淮安分号来的兄弟们都去歇着,每人支二钱银子,算夜宵钱。你跟我回客栈——路上说说,杭州城里什么动静?”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离开码头,灯笼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摇晃。 王二狗边走边汇报:“协调会的帖子昨儿就发遍了,杭州府有品级的官员、叫得上号的粮商、还有几个本地大族的族长,全收到了。总督府那边动静不小,光是打扫庭院的杂役就加了二十个。” “沈家呢?” “沈万金闭门不出,但沈记米行后门的运货马车半夜进出频繁。赵疤脸大哥派人盯了,说运出去的箱子轻飘飘的,不像粮食,倒像是……”王二狗顿了顿,“账册文书之类。” 萧文瑾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她又问:“四叔除了摔茶具,还干什么了?” “哦,太傅还骂人了。”王二狗掰着手指,“骂高明远是‘缩头绿毛龟’,骂周延泰是‘和稀泥的老泥鳅’,骂沈万金是‘吸血的肥蚊子’——哦,他还创新了一句,说这群人凑一块儿,就是‘一锅炖不烂的老王八汤’。” “……” “对了,睿王殿下劝了他半日,最后说……”王二狗模仿李承弘温润平和的语气,“‘四叔,您再骂,文瑾回来该笑话您词汇贫乏了。’太傅就憋住了,改在院子里转圈,转到第三百二十八圈的时候,把第三个茶杯摔了。” 萧文瑾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夜风微凉,吹散了她眉宇间的疲惫。 远处传来更夫嘶哑的梆子声:“寅时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快亮了。 悦来客栈的后院小楼还亮着灯。 萧文瑾刚踏进月亮门,就看见院子里那个高大的身影正背着手转圈——真的是在转圈,步伐又重又急,踩得青石板“咚咚”响,惊得墙角蟋蟀都不敢叫了。 “四叔。”她唤了一声。 那身影猛地顿住,旋风般转过来。 灯笼光里,萧战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寝衣,外头胡乱披了件墨色长袍,腰带系得歪七扭八,头发更是支棱着几缕,显然是从床上跳起来就没收拾过。他瞪着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劈头就问: “找着了?” “嗯。” “没受伤吧?” “没有。” “那群王八蛋没为难你?” “他们没发现我。” 三连问快如疾风,萧文瑾答得简洁。问完了,萧战才像是回过神,发现自己太急切,咳了一声,板起脸,努力做出威严长辈的样子:“还知道回来?一个姑娘家,大半夜在运河上漂,像什么话!也怪我!就不该让你去!” 可他眼里明晃晃的关切藏不住,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她确实全须全尾,连头发丝都没乱,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虎起脸:“下次再这样,老子……老子就让承弘给你禁足!” 话音刚落,西厢房的门“吱呀”开了。 李承弘披着件月白色锦纹外袍走出来,长发未束,松松垂在肩头,显然是刚从床上起身。他手里还端着盏油灯,暖黄的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看见萧文瑾,他眸光倏然温软下来,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斗篷,声音里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微哑,却温柔得能掐出水: “娘子可算回来了,真是辛苦了。”他仔细看她脸色,眉头微蹙,“眼睛里有红血丝,定是没好好休息。吃饭了没?灶上温着鸡丝粥和小笼包,我让厨房现在送来?” 萧文瑾心头一暖,摇摇头:“在船上吃过了。倒是你们,这么晚还不睡?” “某位长辈转圈转得地动山摇,我想睡也难。”李承弘含笑瞥了萧战一眼,将斗篷递给身后跟着出来的小太监,又很自然地抬手,替萧文瑾拢了拢耳边微乱的鬓发,“手这么凉,快进屋,夜里风硬。” 这旁若无人的亲昵让萧战眼角抽搐,他大声“啧”了一下,粗声粗气道:“行了行了!要腻歪回屋腻歪!先说正事!” 三人进了萧文瑾和李承弘暂住的上房。屋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临窗的书桌上摊着江南舆图,旁边散落着几份文书。李承弘亲自点了两盏灯,屋内顿时亮堂起来。 萧文瑾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图纸,在桌上铺开。那是她亲手绘制的水道图,墨迹犹新,线条精细,连水流的缓急都用细密的箭头标了出来。 “四叔,您猜粮食藏哪儿了?”她指尖点向图纸中段一个用朱砂圈出的位置,眼里闪着光,“青龙闸——前朝隆庆年间屯兵的水寨遗址。” 萧战凑过来,眯着眼看:“青龙闸?这名字有点耳熟……” “您当然耳熟。”萧文瑾笑道,“青龙闸在淮安府以南三十里,运河与淮河交汇处,再往东就是洪泽湖入口。前朝在那里设水师卫所,修了闸口和船坞,本朝初年裁撤水师,那里就渐渐荒废了。” 李承弘俯身细看图纸,沉吟道:“位置确实隐蔽。闸后水域宽阔,又有支流连通几个小湖,芦苇荡茂密,藏几十条船不成问题。”他看向萧文瑾,“你亲眼见到了?” “见到了,但没靠近。”萧文瑾神色凝重起来,“我让船队在闸外五里就停了,乘小舢板摸到岸边。闸门虚掩,水流从里面涌出,但静得出奇——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连水鸟叫声都稀落。不像有大批人马驻扎的样子。” 萧战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空城计?粮食早转运了?” “更可能的是,”李承弘指尖轻叩图纸,“那里不止是粮仓,还是……某种枢纽。泽王的人需要个既能囤粮、又能机动调拨的地方。粮食或许已经分批运走,但船坞、码头、仓库这些设施还在,随时可以启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战:“四叔,您还记得当年剿倭寇匪患时,倭寇是怎么藏船的吗?” 萧战一愣,随即恍然:“他娘的!分散藏匿,集中调用!”他一拍大腿,“粮食化整为零,藏在各处,青龙闸就是个调度中心!需要时一声令下,各处粮食汇聚,装船运走——难怪咱们查杭州仓库查不出太多东西!” “正是。”李承弘点头,“所以沈万金有恃无恐。杭州城里那些粮仓,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的命脉,在青龙闸这条水路上。” 窗外传来打更声,这次清晰许多:“卯时初——日出东方,黑夜将明——” 天真的要亮了。 萧文瑾收起地图,揉了揉眉心:“天亮了就是协调会。四叔,今天这场戏,您可得收着点脾气。” “收?老子今天带尚方宝剑去!” 萧战灌了一大口浓茶——那茶浓得发黑,苦得他龇牙咧嘴,倒是真提神。他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墩,瞪着眼:“老子不仅要带,还要把剑拍在周延泰那老泥鳅面前!问问他,朝廷的尚方宝剑,斩不斩得了他这尊弥勒佛!” 李承弘失笑摇头,接过萧文瑾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整个人清醒不少。他走到萧战身边,微笑道:“剑自然要带,但得这么带——” 他附耳低语了几句。 萧战听着,眼睛渐渐瞪大了,随即嘴角越咧越开,最后“嘿嘿”笑出声,一巴掌拍在李承弘肩头:“好小子!这损招……不对,这妙计谁想的?够阴……够聪明!” “文瑾昨夜在船上想的。”李承弘看向妻子,目露赞赏,“她说,对付周延泰这种官场老油子,硬碰硬不如软刀子割肉。尚方宝剑是震慑,但真正要他们命的,是藏在剑鞘里的东西。” 萧战转头看萧文瑾,眼神亮得像发现了宝藏:“大丫,快说说,什么好东西?” 萧文瑾正在书桌边清点几份关键证据的副本,闻言抬头,微微一笑:“四叔别急,等会儿您就知道了。”她将几份文书分别装进三个不同的锦袋,用丝绳系好,动作不疾不徐,“今天咱们分工。您唱红脸,殿下唱白脸,我……唱花脸。” “花脸?”萧战纳闷。 “就是搅局的。”萧文瑾眨眨眼,“您二位一个唱忠臣一个唱贤王,总得有人扮那个‘不懂规矩、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愣头青吧?有些话,您二位不便说,我说;有些事,您二位不便做,我做。” 李承弘含笑补充:“比如,当众揭穿某些人裤子破了洞这种缺德事。” 萧战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好!这个好!大丫,四叔今天给你撑腰,你想怎么搅就怎么搅!搅他个天翻地覆!” 笑声未落,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李承弘的贴身太监小顺子,端着个红木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一碟水晶虾饺、一碟酱黄瓜,还有几个白胖胖的馒头。 “王爷,太傅,王妃,厨下刚做的,趁热用些吧。离天亮还有大半个时辰呢。”小顺子细声细气地说。 萧战这才觉出饿来,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还是承弘想得周到……唔,这馒头不错,暄软!” 三人围着小圆桌坐下,就着暖黄的灯光吃起了简单的“战前早餐”。气氛难得松弛下来。 萧文瑾小口喝着粥,忽然问:“四叔,您说周延泰今天会是什么态度?” 萧战嚼着虾饺,冷笑:“还能什么态度?和稀泥呗!‘诸位同僚,江南粮务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沈老板虽有不当,然经商不易,还需体谅……’‘钦差大人雷厉风行,然地方有地方的难处……’”他模仿着官腔,惟妙惟肖,把李承弘和萧文瑾都逗笑了。 “那咱们就掀了他的稀泥坛子。”李承弘淡淡道,用筷子夹起一片酱黄瓜,动作优雅,“文瑾找到的青龙闸,是第一个口子。孙捕头的供词、永丰仓的假账、沈家仓库的纵火痕迹……这些是第二个、第三个口子。今天这场会,咱们不是去商量,是去——扎口袋。” 萧文瑾点头:“而且,我怀疑青龙闸里,不止有粮食。” 两人看向她。 “我观察了水流。”萧文瑾放下粥碗,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起来,“闸后涌出的水,带着铁锈味。不是普通的船体铁钉锈蚀,是……大量的、新鲜的铁器浸泡水后的味道。如果只是运粮船,不该有这么重的铁锈气。” 萧战神色凝重起来:“军械?” “有可能。”萧文瑾道,“前朝在青龙闸设水师卫所,必然有军械库。如果泽王的人修缮了那些库房……” “那他囤的就不仅是粮,是造反的本钱了。”李承弘接话,眸光转冷。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噼啪”轻爆。 半晌,萧战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咽下去,抹了把嘴:“管他娘的粮还是铁!今天先收拾眼前这群龟孙子!一步一步来,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 李承弘微笑:“四叔说得是。那咱们就——先吃早饭。”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更远处,公鸡开始打鸣,此起彼伏。 第432章 黎明前的部署 早饭用罢,小顺子撤了碗碟,又换上热茶。 萧战灌下第二碗浓茶,精神彻底亢奋起来,在屋里踱着步子,嘴里念念有词:“尚方宝剑得用红绸裹……对,裹得像过年送礼!拍桌子的时候得有气势……啧,要不要先练练?” 萧文瑾哭笑不得:“四叔,您当是登台唱戏呢?” “这可比唱戏有意思!”萧战搓着手,“老子在京城跟那群文官扯皮扯了这么多年,早憋坏了!今天总算能真刀真枪干一场!”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李承弘,“对了,你父皇……皇上那边,消息递过去了吗?” 李承弘点头:“八百里加急,昨夜子时发出的。算算时辰,最迟明日午后能到京城。父皇早有准备,京城那边,林尚书和钱尚书会稳住局面。” “泽王呢,作息有没有异常?” “都盯着呢,但……”李承弘顿了顿,“夜枭回报,泽王近来‘潜心读书,悔过自新’,还亲手抄了《孝经》呈给父皇。” 萧战“呸”了一声:“鳄鱼的眼泪!他抄《孝经》,老子还能抄《道德经》呢!装模作样!” 萧文瑾却若有所思:“他在麻痹皇上,也是在争取时间。江南这边动作越大,他在京城越要表现得安分守己。”她看向李承弘,“殿下,今日会后,无论结果如何,必须立刻控制青龙闸。迟则生变。” “我明白。”李承弘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枚青铜虎符,递给萧战,“四叔,这是调动杭州卫所三百精兵的虎符。会后您亲自去,以钦差之名接管青龙闸。赵疤脸熟悉地形,让他带路。” 萧战接过虎符,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总算有正经兵用了!老子那些青山县的兄弟虽然能干,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他小心把虎符揣进怀里,又拍了拍,“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萧文瑾则走到窗边的箱笼旁,打开其中一个,取出几套衣物。她自己的是一套杏黄色缠枝莲纹褙子配月白马面裙,端庄中不失利落;李承弘的是一身石青色暗云纹亲王常服,雍容持重;至于萧战…… 她抖开那套衣服。 萧战眼睛直了。 那是一套极其扎眼的麒麟补服——不是寻常的一品武官麒麟,而是特赐的“钦差行蟒麒麟”,深紫底色,金线绣成的麒麟张牙舞爪,几乎要从布料上扑出来。阳光下,金线反光能晃瞎人眼。 “这、这也太……”萧战难得结巴。 “太显眼了?”萧文瑾笑眯眯,“要的就是显眼。四叔,今天您不是萧太傅,是手持尚方宝剑、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气势,就得从衣服上压人。” 李承弘也笑:“文瑾特意让龙渊阁的绣娘赶工改的,原是我去年那套吉服上的补子,拆了重绣的。” 萧战摸着那滑溜溜的缎面,嘟囔:“老子穿这个,像不像戏台上的大将军?” “像。”萧文瑾点头,又补了一句,“像那种一出场就能镇住全场、让反派腿软的大将军。” 萧战顿时眉开眼笑:“那行!老子今天就过过戏瘾!”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赵疤脸和李虎联袂而来,两人都是一身夜行衣,显然刚执行完任务回来。 赵疤脸抱拳:“太傅,王爷,王妃。沈家那边有动静——半个时辰前,沈万金派心腹往城西送了封信,我们的人截了。”他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李承弘拆开,迅速扫过,冷笑一声:“果然。沈万金通知青龙闸,‘货已暴露,速速转移’。落款是……‘黑虎’。” “黑虎?”萧战皱眉,“什么玩意儿?” “代号。”萧文瑾接过去看了看,“看来泽王在江南的势力,有一套完整的联络暗语。‘黑虎’应该是沈万金的代号,那青龙闸的负责人,或许叫‘青龙’?” 李承弘将信纸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无妨。信既然截了,青龙闸那边收不到指令,反而不敢轻举妄动。正好给我们时间。” 李虎则汇报另一件事:“王爷,杭州卫所的张指挥使递了话,说他‘一切听从钦差调遣’,但……希望事后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他这两年没掺和那些烂事,实在是……上头压着。” “墙头草。”萧战哼道,“不过能用就行。告诉他,今天好好配合,老子保管他没事。” 部署已定,窗外天光已大亮。晨曦透过窗纸漫进来,屋里暖融融的。 萧文瑾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文书证据,将它们分装好。又打开另一个小包裹,递给萧战:“给您备的‘会议神器’。” 萧战好奇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包五香瓜子,颗粒饱满;一个精巧的铜制核桃夹,手柄上还刻了只小乌龟;还有一小瓶青瓷装的薄荷膏,拔开塞子,清凉提神的香气扑鼻而来。 萧战乐了:“瓜子?真让老子在会上嗑?” “必要时可以。”萧文瑾狡黠一笑,“比如,当某位大人开始长篇大论车轱辘话的时候,您‘喀嚓’嗑一颗瓜子,效果……意想不到。” 李承弘扶额轻笑。 萧战却如获至宝,把东西仔细收进袖袋,拍拍萧文瑾肩膀:“知我者,大丫也!你放心,今天四叔一定把这场戏,唱得精彩绝伦!” 辰时初,三人开始更衣。 李承弘最快,他惯常的从容优雅,石青色亲王常服上身,玉带一束,便显出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他又亲手替萧文瑾理了理鬓角,将她发间一支略有歪斜的珍珠步摇扶正,动作温柔细致。 萧文瑾任他整理,自己则对镜检查妆容。她今日未施浓脂,只薄薄敷了粉,点了口脂,眉形描得略锋利些,添了几分英气。杏黄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月白马面裙行动间如水波流动,端庄却不失轻盈。 然后两人一起转头,看向萧战—— 然后沉默了。 萧战正跟那套钦差官服搏斗。 “这带子怎么系?哎这扣子绊住了!这袖子怎么这么长?这麒麟是不是绣歪了?”他手忙脚乱,那身华丽得过分的官服被他穿得皱巴巴,金线麒麟的爪子快缠到脖子上了。 萧文瑾叹气,上前帮忙:“四叔,您别动。” 她熟练地替他整理衣襟、抚平褶皱、系好玉带,又将歪掉的梁冠扶正。片刻后,一个威风凛凛、官威赫赫的钦差大臣出现在眼前——如果不看那张写满“不自在”的脸的话。 “好了。”萧文瑾退后两步打量,满意点头,“很气派。” 萧战扭了扭脖子,咕哝:“勒得慌……比铠甲还难受。” 但他很快找到了乐趣——那柄尚方宝剑。他抽出剑看了看,寒光凛冽,确实是御赐真品。然后他不知从哪儿扯来一段大红绸缎,开始往剑鞘上裹。 李承弘终于看不下去了,温声劝道:“四叔,父皇给的尚方宝剑……不是扁担。不必如此。” “你懂啥?这叫气势!”萧战已经手脚麻利地裹好了,红绸在剑柄处打了个夸张的蝴蝶结,然后把剑往肩上一扛——活脱脱年画里那个扛着金箍棒、准备大闹天宫的孙猴子。 他还学着戏台上的架势,走了两步方步,一甩红绸,粗着嗓子念白:“老子今天就要让那群老油条看看,什么叫‘一剑光寒十九州’——”念完自己先乐了,嘿嘿笑道,“虽然这剑还没开刃,但吓唬人够用了!” 萧文瑾忍俊不禁,李承弘则以手扶额,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小顺子这时进来禀报:“王爷,马车备好了。总督府派来的引导官已在客栈外候着。” 李承弘颔首:“知道了。”他看向萧战和萧文瑾,目光沉静中透着坚定,“今日一役,关乎江南民心,更关乎朝廷威信。我们……必胜。” 萧战扛着剑,咧嘴一笑:“那必须的!走!” 三人并肩走出房间,穿过客栈后院。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空气清新微凉。客栈掌柜和伙计们躲在门后偷看,窃窃私语: “瞧见没?那位扛剑的,就是萧太傅!啧啧,这气势!” “睿王殿下真是一表人才……” “王妃娘娘也好看,像画里的仙女。” “今天总督府可热闹咯!” 马车停在客栈正门。三辆,规制不同:李承弘和萧文瑾乘亲王规制的朱轮华盖车;萧战单独乘钦差规格的青帏马车;后面还有一辆载着文书证据和护卫的普通马车。 临上车前,萧战忽然回头,对送出来的李虎和赵疤脸低声道:“按计划,等我们进了总督府一刻钟后,你们就带人去接管卫所,然后直奔青龙闸。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但别闹出人命,要活的。” “明白!”两人抱拳。 萧战这才满意,一弯腰钻进马车。车帘落下前,他还伸出扛着剑的手,冲萧文瑾和李承弘比了个“一切搞定”的手势。 萧文瑾与李承弘相视一笑,也各自登车。 车夫扬鞭,骏马嘶鸣。 三辆马车在晨光中驶向杭州城中心那座威严的总督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像战鼓前的序曲。 车帘内,萧文瑾轻轻握住李承弘的手。 李承弘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温声道:“紧张?” “有点。”萧文瑾老实承认,“但不是怕。是……兴奋。就像下棋,布局良久,终于要将军了。” 李承弘笑了,眸光温柔:“我的娘子,从来都是最好的棋手。” 车外,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早点铺子的热气袅袅升起,孩童的嬉笑声隐约可闻。 这座城市的黎明,平静如常。 但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已在总督府的议事堂里,悄然汇聚。 马车转过街角,总督府巍峨的辕门,已然在望。 第433章 踢皮球大会 辰时三刻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在总督府那对威武的石狮子上。辕门外宽阔的青石广场,此刻已成了车马的海洋。 朱轮的、青帏的、黑漆的……各色官车私轿挨挨挤挤,马夫们牵着缰绳低声交谈,随从们捧着拜帖礼盒侍立一旁。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温热气息、皮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杭州知府高明远站在台阶下,正与淮安知府拱手寒暄。 高知府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绯色孔雀补服,头戴乌纱,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如果忽略他鼻梁上那块醒目的白膏药的话。那膏药贴得不太服帖,边缘翘起一小角,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活像多了只白色小翅膀。 “王兄远道而来,辛苦了。”高明远声音洪亮,努力显得中气十足,“淮安府近来可好?令堂的风湿痛可好些了?” 淮安知府王守仁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山羊胡修剪得一丝不苟。他捋着胡须,笑呵呵道:“托高兄的福,家母用了您推荐的膏药,好多了。倒是高兄这鼻子……”他眼神瞟向那块膏药,欲言又止。 高明远笑容一僵,随即更灿烂几分:“无妨无妨!前日不慎撞了门框……小事,小事!”他绝口不提被萧战“探病”时吓得从床上跳起来、一头撞在床柱上的糗事。 两位知府正互相飙着演技,辕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钦差驾到——睿王殿下、敏慧县主驾到——” 唱名声拖得老长,带着官衙特有的腔调。满广场的人齐刷刷扭头望去。 三辆马车依次驶入,在广场中央稳稳停住。 最先下来的是萧战。 当那个扛着红绸包裹的尚方宝剑、穿着一身闪瞎人眼的金线麒麟补服的身影钻出马车时,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官员们像被风吹动的麦浪,“呼啦”一片弯腰行礼: “下官参见萧太傅——” “参见钦差大人——” 声音参差不齐,但动作整齐划一。有些品级低的,腰弯得几乎对折;有些年老的,动作慢了半拍,显得手忙脚乱。 高明远反应最快,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脸上笑容堆得能滴出蜜来:“萧太傅!您可算来了!下官病体初愈,全赖太傅良药——”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就拍在了他肩膀上。 力道之大,让高明远整个人往下一沉,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那块鼻梁上的膏药都吓得抖了三抖。 萧战收回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好了就好。今天可别再‘急火攻心’了。”他特意在“急火攻心”四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意味深长,“毕竟,这议事堂里,可没床柱给你撞。” “……”高明远脸皮抽搐,笑容僵在脸上,像戴了副拙劣的面具。 周围官员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但嘴角那点细微的抽动出卖了他们。有几个年轻的甚至偷偷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 这时,李承弘和萧文瑾也下了车。 李承弘一身石青亲王常服,气度雍容,面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浅笑。他目光扫过全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萧文瑾则落后半步,杏黄褙子衬得她温婉端庄。她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步履从容,对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恍若未觉。 “王爷,县主。”周延泰终于从大门内迎了出来。这位江南总督今日穿了正二品的锦鸡补服,面容清癯,神色肃穆,倒真有几分封疆大吏的威仪。他拱手为礼,“二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李承弘还礼:“周总督客气。今日是为江南百姓计,不必拘礼。” 寒暄间,官员们已自动让开一条通道。萧战扛着剑,大摇大摆走在最前头;李承弘与萧文瑾并肩而行;周延泰略后半步陪同;再后面是两溜官员,按品级鱼贯而入。 广场边缘,几个值守的卫兵偷偷交换眼神: “瞧见没?萧太傅那剑,裹得跟过年送礼似的……” “我赌一两银子,待会儿他准得拍桌子。” “我赌二两,他得先嗑瓜子——我瞧见他袖袋鼓囊囊的。” “嘘——小声点!” 总督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议事堂内,早已布置妥当。 这是一间面阔五间的宏伟大堂,梁高柱粗,地上铺着光滑如镜的金砖。北面墙上悬着本朝太祖御笔的“公正廉明”匾额,匾下设一张紫檀大案,那是主位。 但今日,主位空着。 大案前另设三张黄花梨圈椅,面南背北,正对全场——这是给钦差和亲王夫妇的特设席位。 大堂左右,分列两排官帽椅。 左侧,以周延泰为首,两排官员按品级雁翅排开,从正二品总督到从七品县丞,足足坐了三十余人。个个正襟危坐,双手扶膝,面前小几上摆着青瓷茶盏,热气袅袅。远远望去,像一排排训练有素的木偶。 右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沈万金坐在首位,一身赭色万字纹锦袍,手指上那枚鸽蛋大的翡翠扳指绿得晃眼。他身后,裕丰粮号的东家、四海盐商的掌柜、杭州绸缎行会的会长……十来个江南有头有脸的商贾士绅,绫罗绸缎与金玉扳指交相辉映,空气里都飘着钱的味道。 两边人马泾渭分明,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像楚河汉界。 当萧战三人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左边官员们纷纷起身,又是一阵参差不齐的“参见王爷、太傅、县主”。右边商贾们则略显尴尬——他们没官身,按说该行大礼,但有些人自恃与官员交好,只略略躬身,动作五花八门。 萧战环视一圈,“嚯”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场听见:“三堂会审的架势啊。” 他走到那三张特设圈椅前,毫不客气地在中间那张坐下——按理说,中间该是李承弘的位置,但谁让他是钦差呢?李承弘微微一笑,在左侧落座;萧文瑾则坐在右侧。 坐定后,萧战把肩上那柄红绸裹着的尚方宝剑取下来,往面前的小几上一横—— “啪!” 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左边第一排,一个正端起茶盏要喝的老官员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得他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 右边,沈万金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翡翠扳指。 周延泰在主位旁的副座坐下,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 萧战忽然从袖袋里掏出那包五香瓜子,撕开油纸,拈起一颗,“喀嚓”一声,嗑开了。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在他手上。 萧战恍若未觉,慢条斯理地吐出瓜子皮,又拈起一颗,还对身旁的李承弘道:“这瓜子炒得不错,香。承弘,来点?” 李承弘温声婉拒:“四叔自用便好。” 萧文瑾则抿唇轻笑,从自己袖中取出块素帕,铺在萧战手边——接瓜子皮用。 周延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那“喀嚓喀嚓”的魔性声音,站起身,开始致开场白。 周延泰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抑扬顿挫,颇有韵律,像在唱戏: “江南粮务,关乎国本。今岁天时不顺,夏涝秋旱,收成略减。加之商路不畅,粮商惜售,遂致粮价波动,民心思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那包瓜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才继续: “今日,睿王殿下、萧太傅、敏慧县主奉旨南巡,集思广益,共商良策。诸位当畅所欲言,以解民困——” “喀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嗑瓜子声。 萧战嗑得专注,甚至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品味绝世美味。吐出的瓜子皮整整齐齐落在素帕上,堆起一小撮。 全场寂静。 只有那“喀嚓、喀嚓”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周延泰额角青筋跳了跳,但他不愧是官场老油条,面不改色,硬着头皮继续流程:“首先,请杭州府禀报近期粮价管控进展。” 高明远应声起身。 他今日特意准备了一卷厚厚的文书,此刻展开,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官员汇报特有的、平平板板的调子开始念: “自九月以来,杭州府严查囤积居奇,共查办案件一十八起,罚没粮食三千石。于城东、城西、城南设粥棚七处,日济流民约两千人次。另,劝导粮商平价售粮,已有沈记、裕丰等六家商号响应,每日限售平价粮五百石……” 他念得很投入,抑扬顿挫,数据详实,听起来确实做了不少工作。 萧战又嗑了一颗瓜子。 然后,他举起手——像学堂里提问的学生那样,打断了高明远的“朗诵”。 “高知府,”萧战嘴里还含着瓜子仁,声音有点含糊,“问你几个小问题。” 高明远停下,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面上却还得堆笑:“太傅请讲。” “第一,”萧战伸出食指,“三千石粮食,够杭州城百姓吃几天?” 高明远一愣,下意识翻手里的文书,想找数据。 萧战却不等他找,自己算起来:“杭州城在册人口约四十万,就算一半人缺粮,二十万人。一人一天半斤米,二十万人就是十万斤。一石是一百二十斤,三千石是三十六万斤。”他掰着手指,“唔,够吃……三天的?还是四天?” 高明远额头冒汗:“这……下官……” “第二,”萧战伸出第二根手指,“你那粥棚的粥,能插筷子不倒吗?” 高明远脸开始涨红:“粥棚乃救济之用,自然……自然要稀薄些,让更多百姓……” “稀薄到能照见人影?”萧战挑眉,“那叫米汤,不叫粥,碗里那几粒米叫米汤都抬举它了,顶多算个刷锅水。高知府,你喝过吗?” “……”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你儿子高衙内——哦,就是前几天在城门口差点撞了流民、还扔铜板羞辱人的那位——他驾的那辆马车,是知府衙门配的吧?用官车纵马嬉戏,按《大夏律》,该当何罪?” “哦对了,”萧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儿子昨天是不是又驾着马车在街上招摇过市了?我听说差点撞翻一个卖菜的老汉?高知府,教子有方啊。” “噗——”右侧有个年轻粮商没忍住,笑喷了,赶紧捂住嘴。 高明远的脸,已经从红转紫,从紫转青,最后定格在猪肝色。嘴唇哆嗦,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鼻梁上那块膏药,因为他表情扭曲,翘起了一角,滑稽地晃动着。 满堂官员,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憋笑,肩膀耸动;有人面露忧色;还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 高明远手里那卷文书开始发抖,纸张“哗啦”作响。 左边官员们个个低头,假装研究自己的茶盏花纹。右边商贾们则眼神闪烁,有人偷偷看向沈万金。 周延泰不得不开口圆场:“太傅,高知府之子年轻气盛,或有不当,但……” “年轻气盛?”萧战打断他,把瓜子皮往帕子上一吐,“周总督,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边关砍蛮子了。他怎么个气盛法?气盛到用马车撞饿得走不动路的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高明远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知府:“高知府,教子无方,是为父之过;纵子行凶,是为官之失。你这知府当得……挺别致啊。” 高明远腿都软了,几乎要站不住。 就在这时—— “萧太傅息怒!” 淮安知府王守仁站了起来。这位瘦高个儿的老官僚捋了捋山羊胡,一脸忧国忧民:“下官以为,粮价之困,根源在漕运不畅。运河淤塞,船只难行,北方粮食运不进来,江南粮食运不出去,这才导致供需失衡啊。” 好一招转移话题!把矛盾从官员失职引向“客观困难”。 王守仁继续侃侃而谈:“去岁淮河大水,冲毁堤坝三十余处,漕船改道,耗时倍增。今年又逢干旱,水位下降,大船难行。此乃天灾,非人力可为。下官已行文工部,请求拨银疏浚河道,然远水难解近渴……” 他说话慢条斯理,引经据典,从大禹治水讲到本朝漕运史,眼看就要开始背诵《水经注》了。 萧战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又拈起一颗瓜子。 等王守仁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喉的间隙,萧战才慢悠悠开口:“哦?漕运不畅?” 他转向王守仁,似笑非笑:“王知府,你淮安府境内,青龙闸一带——最近漕船进出挺频繁的啊。半夜三更,灯火通明,一船一船地运东西。这漕运……看着挺‘畅’的嘛。” 王守仁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他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了一下:“青、青龙闸?那……那是废弃水闸,早已不用多年。太傅怕是看错了吧?” “看错了?”萧战挑眉。 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萧文瑾,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青瓷盏底碰在黄花梨小几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这位一直温婉端庄的睿王妃、敏慧县主,此刻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如水,声音温和却清晰:“王知府说青龙闸‘废弃’?”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妾身昨夜途经青龙闸,见闸后水域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更有兵甲摩擦之声隐约可闻。守卫森严,不似寻常所在。” 她看向王守仁,眼神无辜:“莫非知府大人所说的‘废弃’,是指‘废弃民用,军用照常’?若是朝廷在彼处驻军,倒也是好事——只是不知,是哪一卫的兵马?可有兵部调令?” 轻飘飘几句话,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轰——” 满堂哗然! 左边官员们骚动起来,交头接耳: “青龙闸有驻军?我怎么不知道?” “兵部未曾行文啊!” “难道是……” 右边商贾们更是脸色大变。沈万金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翡翠扳指硌得指节发白。 周延泰霍然起身,面色沉肃:“敏慧县主,此话非同小可!你可有证据?” “证据在此。” 接话的是李承弘。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那是几张炭笔素描,线条流畅,细节清晰——正是萧文瑾昨夜绘制的青龙闸地形图、岸边的车辙印特写、散落在芦苇丛中的粮粒,甚至还有水面上隐约的船影。 李承弘将图纸传示左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本王已命人复绘数份,今晨快马送往京城,呈报父皇。至于青龙闸内究竟有什么——”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周延泰、高明远、王守仁、沈万金等人脸上逐一停留,最后淡淡道: “在座诸位,想必比本王更清楚。”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萧战“喀嚓”嗑瓜子的声音,格外刺耳。 这寂静持续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 “冤枉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打破了沉寂。 沈万金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迅猛,完全不像个年过半百的胖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沈家世代经商,谨守本分,从来都是依法纳税、乐善好施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演技浑然天成,“去年淮河水灾,沈家捐粮五千石!今年杭州粮价涨,沈家第一个响应官府,设摊平价售粮!怎么就、怎么就成囤积居奇、私通匪类了?!” 他猛地抬头,伸手指向萧文瑾,手指颤抖,声嘶力竭:“定是有小人栽赃陷害!龙渊阁想垄断江南粮市,便构陷我等良商!诸位大人明鉴啊!”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把在场不少人都镇住了。 右边那些商贾们回过神来,纷纷跟上: 裕丰粮号的东家站起来,义愤填膺:“沈老板说得对!龙渊阁财大势大,从北方到江南,处处排挤我们本地商贾!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绸缎行会的会长捻着佛珠,摇头叹息:“商人不易啊……兢兢业业几十年,一朝被污蔑,万贯家财都要打水漂咯。” 盐商掌柜更是阴阳怪气:“人家是王妃,是县主,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敢说个‘不’字?” 一时间,议事堂里充满了“弱者”的悲鸣与控诉。不少官员面露同情之色,交头接耳。 周延泰眉头紧锁,看向李承弘:“王爷,此事……” 李承弘神色不变,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萧战终于嗑完了最后一颗瓜子。 他把瓜子皮包好,揣回袖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站起身,走到沈万金面前。 沈万金还跪在地上哭嚎,见萧战过来,哭声更凄厉了三分:“太傅!您要为民做主啊!” 萧战蹲下身,与他平视,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 “沈老板,”他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演得不错。” 沈万金哭声一滞。 萧战继续微笑:“哭得情真意切,捶胸顿足也到位,眼泪说流就流——这功底,不去戏班子唱《窦娥冤》,真是屈才了。” 沈万金脸色变了变,咬牙道:“太傅!下民句句属实!” “属实?”萧战点点头,忽然问,“沈老板,你仓库‘失火’烧掉的那批账册……灰烬清理干净了吗?” 沈万金瞳孔骤缩。 萧战不紧不慢,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焦黑的纸片,边缘还残留着火星燎过的痕迹。他将纸片在沈万金眼前晃了晃: “我的人从你仓库废墟里,扒拉出点儿没烧干净的东西。你猜猜,上面写着什么?” 他拈起其中一片,对着光,大声念道: “‘九月廿五,泽王府采买粳米八百石,价每石二两银,已付讫。’” 又拈起一片: “‘十月初三,泽王府定购小麦一千二百石,预付定金五百两。’” 再一片: “‘黑虎呈报:青龙闸已收粮三万石,另收……’后面烧没了。”萧战歪头看沈万金,“沈老板,‘黑虎’是谁啊?这‘青龙闸收粮’,收的又是哪儿的粮啊?” 每念一句,沈万金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念完最后一句,他的脸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身赭色锦袍下的肥硕身躯,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满堂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所有商贾,全都僵在原地,像一屋子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 只有萧战慢悠悠站起身,将那些焦黑纸片重新包好,揣回怀里。然后他拍拍手,像是掸掉什么脏东西,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扛起那柄红绸裹着的尚方宝剑。 他环视全场,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这会,还开吗?” 窗外,日头渐高,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议事堂内,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一场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34章 和稀泥,踢皮球 死寂持续了约莫五息。 五息时间,足够沈万金脸上的血色褪尽,足够高明远手里的文书滑落在地发出“啪嗒”轻响,足够在场所有官员和商贾把“泽王府”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碎了又拼起来。 然后,周延泰动了。 这位江南总督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指控只是微风拂面。他放下茶盏时,甚至还能维持住面上的平静,清了清嗓子。 这一声轻咳,像某种信号。 大堂内凝固的气氛微微松动,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他——这位江南官场的“定海神针”。 “诸位,”周延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和,“稍安勿躁。”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沈万金和萧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道:“粮务之事,错综复杂。青龙闸有无异常,本督自会派人核查。沈老板与泽王府的往来,若真有其事,也需详查账目,辨明是正常采买还是别有隐情。”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和缓,像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孩子:“当下最要紧的,是商讨平粮之策,稳定民心。诸位同僚,诸位东家,咱们聚在此处,是为解决问题,而非激化矛盾——” 这一套“稍安勿躁—从长计议—顾全大局”的连招,堪称官场和稀泥的教科书级示范。不少官员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是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周总督都这么说了,想必…… “不用商讨了。” 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周延泰精心营造的“平和”假象。 他站起身,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但当他抬手解开尚方宝剑上那截大红绸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绸滑落,露出玄黑色的剑鞘,鞘身缠着暗金色的龙纹。 萧战握住剑柄。 “噌——” 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在大堂里回荡。 剑身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寒芒流转,瞬间映亮了半间大堂!那光刺得人眼疼,几个离得近的官员下意识眯起眼,往后缩了缩。 萧战提着剑,走到大堂中央。金线麒麟补服在走动间闪闪发光,他扛了一上午的剑此刻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从吊儿郎当的滚刀肉,变成了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 “此剑,乃皇上亲赐。”萧战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上斩贪官,下斩奸商。” 他转向周延泰,剑尖微微抬起:“周总督要‘从长计议’,可以。高知府要‘调查核实’,也行。” 剑尖一转,指向还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沈万金。 “但老子现在问的是——”萧战盯着沈万金,一字一顿,“沈老板,你仓库里那些粮食,卖,还是不卖?若是卖,什么价卖?” 那眼神,像猛兽盯着猎物。 沈万金浑身一哆嗦,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挤出声音:“卖……自然卖……按、按市价……” “市价?”萧战笑了。 那笑容看在沈万金眼里,比鬼还可怕。 “行。”萧战点头,忽然提高音量,“李虎!” “在!” 如雷的应答声从大堂外传来,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惊愕望去。 只见李虎——那个青山县安保团出身、身高八尺、壮得像头熊的汉子——扛着一杆东西走了进来。 不是刀,不是枪。 是一杆秤。 一杆特大号、黑铁铸就、秤杆有成人手臂粗、秤砣像个小石磨的——巨秤! “咚!” 李虎把巨秤往大堂中央一杵,青砖地面都颤了颤。秤杆尾端的铁环叮当作响。 萧战走过去,用尚方宝剑的剑身,“铛”地拍了一下秤杆。 金属交击的锐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洪武三年,太祖皇帝钦定江南米价基准——上等粳米,每石一两二钱银;中等粳米,每石一两银;糙米,每石八钱银。”萧战看着沈万金,笑容扩大,“沈老板,你那库里的,是上等米吧?” 沈万金眼前一黑。 洪武三年?!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价了!那时候一两银子能买一石上等米,现在……现在杭州城黑市上一石米已经炒到五两、六两了! “太、太傅……”沈万金声音发飘,“这……这不合时宜啊……” “不合时宜?”萧战剑尖一挑,指向李虎扛来的那杆巨秤,“那就合合时宜——李虎,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按洪武三年的价,给老子称粮!” 他环视右边那些面如土色的粮商们,慢悠悠补充:“诸位东家的仓库,待会儿也一并去称。放心,朝廷不白拿——按洪武三年的价,现银结账。” 他拍了拍剑身,笑眯眯道:“少一钱,这剑……说话。” “轰——” 粮商席炸锅了。 “洪武三年?!那时米价每斗才三十文啊!” “现在市价一斗都要四百文了!这是明抢!赤裸裸的明抢!” “朝廷怎能如此对待粮商?寒心!寒心啊!” 哭嚎声、抗议声、捶胸顿足声混作一团。刚才还跟着沈万金控诉龙渊阁的商贾们,此刻一个个如丧考妣,有的瘫在椅子上喘粗气,有的跳起来指着萧战想骂又不敢,还有的已经开始盘算家里藏在地窖里的私房钱够不够打点…… 萧战掏掏耳朵,等这波声浪稍微平息,才懒洋洋开口:“抢?” 他嗤笑一声:“老子这是‘平价采购’,朝廷给钱的,白纸黑字,童叟无欺。”他顿了顿,眼神陡然转冷,“还是说……你们更想让我‘征用’?” “征用”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浇得所有人透心凉。 《大夏律》写得明白:非常时期,官府有权征用民间物资以安民生,事后酌情补偿——至于怎么“酌情”,补偿多少,那可就全看官老爷心情了。相比起来,“洪武三年价”虽然低得离谱,好歹是明码标价…… 沈万金猛地扭头看向周延泰,眼神里写满了求救,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喊:“周总督……周总督……” 周延泰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脸上那副“定海神针”的从容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的焦灼。他上前两步,对萧战拱手,语气带着为难:“萧太傅,这……不合规矩啊。洪武三年的粮价,距今八十余载,物价腾贵,今非昔比。若按此价强购,恐伤商民之心,亦有损朝廷体面……” “规矩?” 萧战打断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反手从怀里——也不知道他那身华丽的官服怎么能塞下这么多东西——掏出一本蓝皮册子,“啪”一声,摔在周延泰面前的小几上。 册子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 “周总督,看看这个。”萧战指着册子,“永丰仓真实粮册——你那个号称存粮二十万石的官仓,实际存粮不足一万石!亏空三十万石!规矩在哪?” 他又掏出一叠纸,“这是漕帮杭州分舵的运粮记录——三个月运出粮食十五万石,全是半夜出闸,目的地不明!规矩在哪?” 再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页,抖开,上面是几行小字和几个红指印。 “这是你小舅子,杭州府户房经承赵有财,去年秋收时以每石八钱银的低价,从农户手里强购粮食三万石,今秋以每石五两银的高价倒卖出去的账目副本——周总督,你小舅子这买卖,合规矩吗?” 一连三份证据,一份比一份要命。 周延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盯着那张写着自己小舅子罪证的纸,手指微微颤抖,想拿起来看,又不敢。 大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周延泰,看着他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看着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官袍下的身躯微微佝偻下去。 萧战慢条斯理地把那些证据一张张收好,重新揣回怀里。然后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周延泰,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周总督,你要看规矩,老子这儿多的是。从永丰仓亏空,到漕帮私运,再到官员亲属参与倒卖——这一桩桩一件件,够不够‘规矩’?要不要我现在就念给大家听听,让大伙儿都评评理,这江南官场的‘规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周延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有些胆小的,已经偷偷用袖子擦汗,腿肚子开始转筋。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头同时浮现的两个字。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彻底撕破脸的当口—— “诸位东家。” 一道温婉清悦的女声,轻轻响起。 像炎热夏日里忽然吹来的一缕凉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来处。 萧文瑾款款起身。 她今日穿的那身杏黄褙子,在满堂压抑沉重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明亮柔和。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疏离,是一种属于商人的、理智而从容的笑意。 她走到粮商席前,步履轻盈,裙摆几乎不动。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或惊恐、或愤怒、或绝望的面孔,最后停在沈万金身上,微微颔首。 “沈老板,诸位东家,”萧文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妾身有一言,或许可解眼下困局。” 沈万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更多的却是茫然。他看不懂这个年轻的王妃想干什么。 萧文瑾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张。 不是证据,不是账册。 是银票。 厚厚一沓,最上面一张,赫然印着“京城宝丰钱庄”、“通兑十万两”、“见票即付”的字样,下面还有钱庄的大印和密押。 她把银票轻轻放在沈万金面前的小几上。 “龙渊阁,愿以高于洪武三年、低于当前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诸位手中存粮。”萧文瑾声音温和,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现银结算,绝不赊欠。此十万两,只是定金。粮货两清后,余款三日内付讫。” “高于洪武三年、低于市价三成?” 粮商们愣住了,面面相觑。 有人飞快地心算起来:现在市价一石米五两银,低三成就是三两五钱。而洪武三年的基准价是一两二钱……虽然还是远低于现在的黑市价,但比起萧太傅刚才那个“洪武三年价”,简直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更重要的是——“现银结算”! 如今江南银根紧缩,不少商户表面光鲜,实则现金流捉襟见肘。龙渊阁手握巨额现银,这对许多被粮价套牢、急需回本的粮商来说,不啻于救命稻草。 萧文瑾观察着众人神色,又抛出一个诱饵:“此外,龙渊阁可开放江北商路。听闻诸位手中积压了不少江南丝绸、茶叶?北边今年寒冬来得早,这些正是紧俏货。若信得过龙渊阁,我可安排车队船只,助诸位将货物北运。利润嘛……”她微微一笑,“比诸位囤粮待沽,至少高出两成。”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是萧战先抢起狼牙棒把所有人砸晕,萧文瑾再端出蜜糖,温柔地问:“疼吗?吃点甜的补补?” 粮商们的眼神,从最初的恐惧愤怒,渐渐变得复杂、动摇、算计。 沈万金旁边,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湖蓝绸衫的年轻粮商忍不住了,小声开口:“沈伯,要不……咱们考虑考虑?龙渊阁的信誉……还是不错的。现银啊……” “闭嘴!”沈万金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着那年轻人,眼底布满血丝,“你懂什么?!这是与虎谋皮!今天他们用低价收你的粮,明天就能用更低的价格收你的铺子!后天就能让你倾家荡产!” 他转向萧文瑾,咬牙切齿:“王妃好手段!先兵后礼,软硬兼施!可我沈万金在江南商界摸爬滚打四十年,不是吓大的!我那批粮食,就是烂在仓库里,也不卖!” “哦?”萧文瑾挑眉,非但不恼,笑容反而更深了些。 她微微倾身,靠近沈万金,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的声音,慢悠悠道:“沈老板,妾身听说……您库中那批去年秋天收的晚稻,约有两万石,因储存不当,已有轻微霉变。再不放粮通风,恐怕……就不是‘烂在仓库里’,而是‘变成毒药’了。” 沈万金瞳孔骤缩! 她怎么知道?!那批陈米他藏得极隐秘,连亲儿子都不清楚具体位置! 萧文瑾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音量,依旧温和得体:“对了,龙渊阁药行新制了一批特效防虫防霉药粉,效果颇佳。若沈老板愿意售粮,妾身可附赠一批——免费。” 杀人诛心。 不过如此。 沈万金的脸,彻底灰败下去。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嗬嗬喘了两声,最终颓然垂下头,肩膀垮塌,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岁。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粮商,看到沈万金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烟消云散。连沈万金都扛不住,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能翻出什么浪? 几个机灵的,已经偷偷给萧文瑾使眼色,手指在袖子里比划数字——那是他们能接受的底价。 萧文瑾含笑点头,眼神示意身后的王二狗上前记下。 大局,似乎已定 就在粮商们心理防线陆续崩塌、即将“城下签盟”之际—— “纵然粮商愿售,运输亦是难题!”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杭州知府高明远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脸色惨白,鼻梁上的膏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他不能输!至少不能输得这么难看!若是今日任由钦差和龙渊阁掌控全局,他高明远在杭州官场将再无立足之地!必须搅局,必须制造困难! 高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理有据:“萧太傅,王妃,下官绝非推诿。只是现实如此——漕帮近日船只紧缺,大小漕船多有损坏,能用的不足三成!纵有粮食,无船可运,如何能解百姓燃眉之急?此乃客观困难,非人力可——” “不缺。” 温和却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客观困难论”。 李承弘放下茶盏,站起身。 与萧战的锋芒毕露、萧文瑾的绵里藏针不同,这位睿亲王始终保持着一种沉静雍容的气度。他走到堂中,与萧战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高明远。 “漕帮船只,不缺。”李承弘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高明远一愣,强笑道:“王爷,此事下官最清楚不过,那漕帮刘舵主亲口所言……” “刘舵主?”李承弘唇角微扬,转向大堂门口,“正好,他也来了。” 他提高声音:“带刘金水。” 片刻寂静。 然后,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还夹杂着铁链轻微的“哗啦”声。 两个身穿钦差卫队服色的护卫,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绸缎衣裳皱巴巴、沾满污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鼻子歪了,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正是漕帮杭州分舵舵主,刘金水。 他显然受了不小的“关照”,走路一瘸一拐,全靠两边护卫架着。被拖到大堂中央后,护卫一松手,他就软软地跪倒在地,脑袋耷拉着,不敢看任何人。 满堂哗然! 漕帮刘舵主,在杭州地界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面子。如今竟被揍成这副猪头模样,像条死狗一样拖进来…… 萧战用尚方宝剑的剑尖,轻轻点了点刘金水的后背。 “刘舵主,”萧战声音和蔼可亲,“来,跟高知府说说,你们漕帮的船,缺不缺?” 刘金水浑身一哆嗦,猛地抬头,肿胀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他看向高明远,又飞快地低下头,带着哭腔喊道:“不缺!不缺!漕帮上下大小船只一百二十七艘,全部完好!随时听候钦差大人调遣!全力配合朝廷运粮!绝无二话!” 他喊得声嘶力竭,生怕慢了一秒,背后那柄剑就会戳进来。 高明远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他指着刘金水,手指颤抖:“你……你……” “高知府,”李承弘温声提醒,“刘舵主已亲口证实,船只充足。你还有何疑问?” 高明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眼神涣散,最后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最后一点挣扎,被无情碾碎。 所有的戏码,似乎都演完了。 粮商们低头沉默,沈万金面如死灰,高明远瘫软如泥,刘金水跪地发抖。 满堂官员,噤若寒蝉。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一个人身上——江南总督,周延泰。 这位封疆大吏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官袍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他脸上那副惯常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还有……挣扎。 他在挣扎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是继续硬扛,赌萧战不敢真的在江南大开杀戒?还是低头服软,交出权力,换取一线生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堂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萧战也不催他,只是提着剑,好整以暇地站着,甚至还有闲心用剑尖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图案——仔细看,好像是只乌龟。 终于。 周延泰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萧战。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前一步,深深地、一揖到底。 “太傅雷厉风行,思虑周全,下官……”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佩服。” 这四个字,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直起身后,他脸上再无任何表情,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他转向全场,用那种宣布判决般的语气,一字一句道: “即日起,杭州府开常平仓、义仓平粜,粮价按永乐元年标准执行——米每石二两银,麦每石一两五钱。” 永乐元年,是十五年前皇上定的平价基准,虽然仍低于当前黑市价,但远比洪武三年合理得多。这是一个折中,也是周延泰为自己、为江南官场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继续宣布:“沈记、裕丰等粮行,限期三日,按敏慧县主所议价格——即低于市价三成,向官府及龙渊阁售粮。逾期不售者,以囤积居奇论处。” “漕帮所有船只,即日起由钦差卫队统一调度,专司运粮。抗命者,以妨害公务论处。” 三条命令,干净利落,再无半点含糊推诿。 说完,周延泰转向萧战,走近两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太傅,江南官场盘根错节,非一日可清。给下官……留些颜面,也是给朝廷留些转圜余地。” 他眼神复杂,有恳求,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颓然。 萧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 “早这么痛快,”他把尚方宝剑“噌”一声插回剑鞘,拍了拍周延泰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许多,“何必浪费老子半斤瓜子?” 他转身,扛起重新裹上红绸的剑,对李承弘和萧文瑾一扬下巴:“走了,戏看完了,该干正事了。” 三人并肩,向大堂外走去。 路过粮商席时,萧文瑾脚步微顿,对那几个刚才偷偷比划数字的粮商微微颔首,温声道:“诸位东家,明日辰时,龙渊阁杭州分号,恭候大驾。” 说罢,翩然离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辕门外,议事堂里那根紧绷的弦,才“啪”一声断裂。 “噗通——” 沈万金直接晕倒在地。 “呼……嗬……”高明远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里衣。 官员们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很多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窗外,日头正烈。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将大堂里每一张或灰败、或惊恐、或茫然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第435章 背后暗流 酉时末,沈府。 厚重的楠木大门在身后“哐当”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沈万金像一头受伤的老兽,踉跄着穿过庭院,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的师爷和两个噤若寒蝉的小厮。 花厅里灯火通明,雕花隔扇映出晃动的影子。两个丫鬟端着热茶迎上来,还没开口—— “滚!” 沈万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梨木矮几,上面的青瓷茶具“哗啦”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了丫鬟一身。小姑娘吓得尖叫一声,捂着烫红的手背,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都给我滚出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沈万金咆哮着,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扭曲,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小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骇人的凶光。 下人们如蒙大赦,瞬间退了个干净,还贴心地关上了厅门。 “砰!” 沈万金一拳砸在紫檀木大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跳了三跳。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萧——战——!萧——文——瑾——!” 每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吐出来,带着血腥味。 “欺人太甚!!!” 最后一声怒吼,他用尽全身力气,抓起案上那方上好的端砚,狠狠砸向对面的博古架! “哐啷——哗啦——” 砚台砸碎了两个前朝粉彩花瓶,墨汁四溅,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狰狞的黑色。 师爷缩着脖子站在一旁,等沈万金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压低声音:“老爷,息怒啊……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在青龙闸的那批货……” “货?”沈万金猛地转身,眼睛充血,“还管什么货!老子的身家性命都快没了!你没看见姓萧的那把剑吗?!没听见周延泰那老泥鳅怎么说的吗?!限期三日!低于市价三成!这是要放老子的血!挖老子的肉!” 他喘着粗气,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不……不能坐以待毙。” “老爷的意思是……” “连夜转移!”沈万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青龙闸里那些东西,一石粮食都不能留!还有那批‘特殊货物’——必须运出去!立刻!马上!” 师爷面露难色:“可……闸口已经被龙渊阁的人盯住了。王妃的人撤走时,留了三条小船在附近游弋,明显是盯梢的。咱们现在动,不是自投罗网吗?” “走陆路!”沈万金走到墙边,猛地拉开一幅《富春山居图》的仿作,露出后面一张详尽的江南舆图。他的手指在图上快速移动,最终停在青龙闸西北方向的一个点上,“绕道盱眙!从洪泽湖西岸走,过泗州,入淮河,再转道北上!” 师爷凑过去看了看,犹豫道:“这条路……绕远了至少三百里,而且盱眙那边山路难行,大批货物转运,动静小不了啊。” “动静再大,也比被人赃并获强!”沈万金瞪着他,“去!立刻安排可靠的人手,用咱们自家的马车,伪装成贩运山货的商队。子时一过就动身!” “是!”师爷不敢再劝,转身要走。 “等等!”沈万金叫住他,快步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了墨汁——手还在微微发抖,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江南已失控,周反水,粮路断。青龙闸危,货急转盱眙北运。请殿下早做打算,迟则生变。——黑虎”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纸折成小小一方,塞进一个特制的细竹筒里,用蜡封好口。 “用三号信鸽,直接传给泽王。”沈万金将竹筒递给师爷,眼神阴鸷,“记住,万一……万一信鸽被截,立刻毁掉鸽舍里所有信鸽,一根羽毛都不能留!” 师爷郑重接过竹筒,揣进怀里,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万金一人。 他瘫坐在太师椅里,看着满地狼藉,眼神空洞。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像墨汁一样洇开,吞噬着最后的天光。 许久,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破旧的风箱。 “想扳倒我沈万金?没那么容易……” 他摸索着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赤红色的药丸,就着冷茶吞了下去。药丸入腹,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小腹升起,瞬间驱散了疲惫和恐惧,让他的眼睛重新亮起一种病态的亢奋光芒。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悦来客栈的后院小楼,此刻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一楼花厅里摆开了两桌。主桌上,萧战、李承弘、萧文瑾居中,李虎、赵疤脸、李铁头等心腹作陪;旁边一桌则是此次南巡的护卫头目和几个得力干将。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萧战抱着一个酒坛子,也不用碗,直接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一抹嘴,把酒坛子往桌上一墩,震得盘碗乱跳。他满脸红光,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灯笼,指着李承弘和萧文瑾,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你们看见没?周延泰那老小子最后那张脸——跟吃了十斤苍蝇似的!绿了又白,白了又青,啧啧,老子活了四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精彩的变脸!” 李虎咧嘴笑:“何止周总督,那个高知府,最后瘫在椅子上,跟一滩烂泥似的!我估摸着,今晚回去就得尿裤子!” 赵疤脸更损:“尿裤子?我看得吓得拉裤子!你们没闻见吗?最后那股骚味儿……” 满桌哄堂大笑。 李承弘端着一杯清茶,含笑看着众人闹腾。他今日滴酒未沾,此刻眼神清明,等笑声稍歇,才温声开口:“四叔,今日虽胜一局,但切不可掉以轻心。粮商们被迫低头,心中必有怨怼。青龙闸那边……” “放心!”萧战大手一挥,拍得桌子又晃了晃,“老子早就安排好了!赵疤脸——” “在!”赵疤脸立刻放下酒碗站起身。 “你带五十个兄弟,天黑就出发,走陆路,给我盯死青龙闸所有出入口!一只耗子都不准放出去!” “得令!” “李虎!” “在!” “你带一百人,拿着周延泰的手令,去接管杭州卫所那三百兵。接管完了,立刻开赴青龙闸,跟赵疤脸汇合!记住,动作要快,动静要小!” “明白!” 萧战部署完毕,又抱起酒坛子灌了一口,得意地看向李承弘:“怎么样?四叔这安排,够不够周全?水面有文瑾的人盯着,陆路有老子的人堵着,双管齐下,青龙闸就是只铁王八,也得给老子撬开壳!” 李承弘含笑点头:“四叔思虑周全。”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萧文瑾,却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她面前摊开着一张比白日议事堂里那张更详细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四叔的安排自然妥当,”她指尖点向地图上青龙闸的位置,眉头微蹙,“但我总觉得……青龙闸里的东西,恐怕不止是粮食。” 萧战和李承弘同时看向她。 萧文瑾将地图转向他们,指着青龙闸后那片宽阔的水域:“你们看,青龙闸并非孤立的闸口。闸后水道四通八达,连接洪泽湖,湖中有大小岛屿十七座。前朝隆庆年间,为防备倭寇沿淮河内侵,曾在最大的‘龟山岛’上设水师卫所,修建船坞、营房、军械库。本朝初年裁撤水师,那里便荒废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眼神锐利:“但若有人暗中修缮利用呢?那些废弃的船坞,稍加整饬,便可容纳中型战船。龟山岛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若有数百精兵驻守,便是一处绝佳的隐秘据点。” 李承弘神色凝重起来:“你是说……泽王可能在那里藏了战船?” “不止是战船。”萧文瑾摇头,“今日沈万金听到‘青龙闸’三个字时的反应,你们也看见了。那不仅仅是囤粮地被发现的惊恐,更像是……某个更大秘密被触及的绝望。如果只是粮食,他大不了舍弃,断尾求生。但他当时的眼神,是拼死一搏的狠戾。” 萧战酒醒了大半,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大丫,你的意思是,青龙闸里藏的东西,比粮食要命得多?” “我只是猜测。”萧文瑾谨慎道,“但无论如何,青龙闸必须尽快控制。迟则生变。” 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戌时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色,彻底浓了。 子时初,万籁俱寂。 悦来客栈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合拢。门轴显然是特意上过油的,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披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微驼,脚步却还算稳健。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装束的老仆,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调到最暗,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两人穿过后院,径直走向小楼。 楼下的护卫早已得了吩咐,见到来人,并不阻拦,只躬身行礼,便放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书房里,李承弘和萧文瑾正在灯下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萧战则歪在旁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手边还放着那柄裹红绸的剑。 听到脚步声,李承弘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 来人停在书房门口,抬手,缓缓摘下了兜帽。 灯光下,露出一张疲惫苍老的脸——正是江南总督,周延泰。 与白日里那个官威赫赫的封疆大吏判若两人,此刻的周延泰眼窝深陷,面色灰败,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不过几个时辰,他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了一眼房内三人,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来,然后——撩起袍角,对着李承弘,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王爷,”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下官……有罪。” 长揖到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咚”声。 李承弘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才放下手中的棋子,温声道:“周总督深夜至此,想必已有决断。” “是。”周延泰直起身,却没有站起来,依旧跪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匣,双手奉上,“下官愿将所知和盘托出,只求……只求王爷能保全下官家人性命。妻儿老小,实属无辜。” 萧文瑾起身,上前接过铁匣,在李承弘的示意下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笺,纸张新旧不一,墨迹各异,显然不是一时之物。最上面几封,信封上赫然写着“泽王殿下亲启”、“黑虎拜呈”等字样。 李承弘取出一封,展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萧战不知何时已从软榻上坐起,凑过来看,只看几行,就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粮价是泽王授意抬的?官仓亏空是他派人做的账?漕帮运粮是他指使的?!” 周延泰苦笑:“不止如此。青龙闸内,确有战船——二十艘中型漕船,都是这两年以‘剿水匪、护漕运’为名,从各地船厂秘密订造,分批运入闸内组装的。船上配有轻型弩机,虽不及水师战船,但运送兵员、突袭码头,绰绰有余。” “他想造反?!”萧战瞪大眼睛。 “更糟。”周延泰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那些船吃水深,载重大,稍加改装,便可运兵……也可运粮北上。王爷可知道,京杭运河最北端通州码头,距京城只有四十里?” 李承弘瞳孔骤然收缩! 萧文瑾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失声道:“他是想……控制江南粮源,一旦京城或北境有变,便可断粮道,甚至运兵直逼京城?!” “正是。”周延泰颓然道,“泽王曾酒后对下官透露过一句: ‘江南米粮,京城命脉。握此命脉,何愁大事不成?’ 下官当时只以为他是酒后狂言,如今想来……他早就在布局了。” 书房内一时死寂。 只有灯花“噼啪”爆开的轻响。 许久,李承弘缓缓放下手中的密信,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延泰,声音平静无波:“周总督,你既知情,为何不早报朝廷?” 周延泰浑身一颤,伏低身子,声音带着哭腔:“王爷明鉴!下官……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啊!泽王以我长子前程、幼女性命相胁,更握有下官早年……早年一些不检点的把柄。下官若敢告发,便是满门覆灭的下场!下官……懦弱,贪生,愧对皇恩,愧对百姓……” 他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老泪纵横。 李承弘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轻叹一声:“起来吧。” 萧文瑾上前,扶起周延泰。老人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被搀扶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你所求,本王应了。”李承弘看着他,“只要你真心悔过,助朝廷肃清江南弊政,你家人性命,本王保了。但你自己……” 周延泰惨然一笑:“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活。只待此事了结,便向朝廷请罪,任凭发落。” 李承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些密信上。 萧战则摸着下巴,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 就在周延泰吐露青龙闸战船秘密的同时,客栈另一间厢房里,龙渊阁的情报网络正在高速运转。 萧文瑾的贴身丫鬟春杏从一只信鸽腿上解下细小的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快步送到萧文瑾面前——此时萧文瑾已从书房出来,回到自己房间处理商号事务。 “小姐,淮安分号急报。” 萧文瑾接过纸条,就着灯光迅速扫过,面色骤然凝重。 纸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青龙闸陆路运出大批‘药材’木箱,约两百箱,走盱眙方向。箱重异常,车辙极深。疑似军械。押运者皆面生,有北地口音。目的地疑为山东。” “药材?”萧文瑾冷笑,“两百箱药材,车辙能深到让淮安分号特意注明?” 她提起笔,飞快地写了一张便条:“查箱内何物。必要时,可‘意外’损毁一箱。” 便条被塞回竹筒,信鸽扑棱棱飞入夜色。 处理完这个,门又被轻轻敲响。 王二狗闪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大小姐,咱们安插在沈家的那个伙计……刚冒死递出来的消息。” “说。” “他说,沈万金回府后大发雷霆,砸了书房。但一个时辰前,沈府后门悄悄出去了十辆马车,伪装成山货商队,往西北方向去了。他偷偷靠近看了,那些木箱搬动时,里面的东西碰撞发出金铁之声,绝不可能是粮食或者药材!”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还说,他趁人不备,用匕首撬开了其中一箱的缝隙,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里面是刀!制式的腰刀,刀柄上还有编号!” 萧文瑾猛地站起身! 几乎同时,房门被推开,李承弘和萧战快步走了进来——显然他们也收到了风声。 “文瑾,刚接到影卫密报——”李承弘话说到一半,看到萧文瑾难看的脸色和王二狗惊惶的表情,顿住了。 萧文瑾将淮安分号的急报和王二狗的话快速说了一遍。 李承弘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萧战和萧文瑾,一字一顿道: “泽王不是在囤粮。他是在囤军械。”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江南舆图前,手指从青龙闸划向山东,又划向京城,声音冰冷:“粮食养兵,军械武装。青龙闸是囤积点和转运站,山东或许是他的练兵地或另一个据点。一旦时机成熟,兵械齐备,粮草充足,他控制的江南漕船便可沿运河北上——” “直抵京城咽喉。”萧文瑾接上他的话,手心沁出冷汗。 萧战一拍大腿,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娘的!这是要造反啊!真刀真枪的造反!老子还以为他就是想捞钱揽权,没想到胃口这么大!想当皇帝?!” 他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杀气:“好啊!老子正愁没仗打!掀了他老巢!把这帮龟孙子一锅端了!” 李承弘却比他冷静得多:“四叔,稍安勿躁。此事牵连甚广,青龙闸的军械来自何处?山东的接应是谁?朝中还有哪些人与他勾结?这些都必须查清,才能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他看向萧文瑾:“文瑾,龙渊阁在山东的渠道……” “我立刻传信,让山东所有分号暗中查访,特别是沿海和运河沿线。”萧文瑾立刻道,“两百箱军械不是小数目,运输、储存都需要地方,一定会留下痕迹。” “好。”李承弘点头,又对萧战道,“四叔,青龙闸那边,必须立刻控制,不能让他们再运出一箱东西!我这就手书一道命令,你让赵疤脸和李虎见机行事,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早该如此!”萧战摩拳擦掌,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第二天子时三刻,客栈后院墙头传来几声布谷鸟叫——三长两短,是赵疤脸约定的暗号。 早已等候多时的护卫立刻打开后门,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像刚从水塘里捞出来。 正是赵疤脸和他带去的两个好手。 萧战三人就在一楼花厅等着,见他们进来,立刻屏退左右。 赵疤脸也顾不上行礼,抓起桌上不知谁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茶,一抹嘴,喘着粗气道:“太傅!王爷!王妃!探清楚了!” “快说!”萧战急道。 “青龙闸后确实有船坞!”赵疤脸眼中还残留着惊悸,“不是废弃的,是完好的!我们潜到闸后水域,借着月光看了——足足二十艘中型漕船,整齐地泊在船坞里!船上盖着油布,但轮廓分明,绝不是普通的运粮船!吃水很深,像是装了重物!” “守卫呢?” “守卫森严!”赵疤脸压低声音,“船坞四周有明哨暗岗,约三百人。都不是漕帮那些混混,是……是训练有素的兵!行动整齐,口令严密,装备也齐整,刀弓齐全。我们差点被巡逻的发现,幸亏提前躲进了芦苇荡。” 李承弘皱眉:“三百精兵……这已是一卫之数。泽王从哪里调来这么多人?” “还有更吓人的!”赵疤脸声音发颤,“我们绕到船坞后方,发现一个地窖入口,藏在乱石堆里,有四个守卫。我们等到换岗的空隙,摸过去,撬开了地窖的门锁——”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令人震惊的一幕:“里面……堆满了木箱!从地面垒到屋顶,密密麻麻,至少上千箱!我撬开了最外面一箱的锁扣,掀开一看——”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 “火铳。” “什么?!”萧战失声惊呼。 李承弘和萧文瑾也霍然变色。 火铳!这可不是刀剑弓弩!这是朝廷严格管控的军国利器!除了边军和京营,地方卫所都少有配备!制作工艺复杂,只有兵部直属的军器局和几个特许的工匠坊才能打造! “你看清楚了?真是火铳?”李承弘声音紧绷。 “千真万确!”赵疤脸重重点头,“崭新的,油光锃亮,铳管下的火绳都还没装。一箱十二支,整整齐齐码着。那木箱也特别,内衬了油布和棉絮,防潮防撞。” 萧战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泽王这是要武装一支火铳营啊!这玩意儿要是流出去,别说攻城,就是守城都能把人打成筛子!” 赵疤脸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那些木箱上,都烙着一个标记。我没敢撬带标记的箱子,撬的是角落里一个标记磨糊了的。但那个标记我看清了——”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茶水,在青砖地上画了起来。 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飞鸟的轮廓。鸟形抽象,双翅展开,尾羽修长,有一种古朴凌厉的美感。 “就是这个。”赵疤脸指着地上的图案。 李承弘盯着那图案,瞳孔骤然收缩! 萧文瑾也认出来了,掩口低呼:“这是……北郡王府的私印?!” 北郡王李钊,当今天子的堂弟,宗室中少有的实权郡王,现任兵部右侍郎,主管军械制造与调配。此人素来低调,但地位举足轻重。 萧战的反应却有些古怪。 他盯着那只“飞鸟”,眉头紧锁,嘴里嘀咕:“北郡王?李钊?他那个小儿子……是不是叫李铮?那个只爱捣鼓木头铁片、看见刀剑就躲、被他爹骂了无数次‘不肖子’的小子?” 李承弘看向他:“四叔认识?” “何止认识!”萧战表情复杂,“那小子……算是我半个徒弟。前几年我在将作监挂职少监的时候,这小子天天溜过来,不学弓马,不读兵书,就爱蹲在工匠房里看人打铁、雕木头、研究机括。王掌监那时候天天跟我说八卦,李铮他爹气得要打断他的腿。” 他挠挠头,眼神里带着困惑:“李铮那小子,性子绵软,胆子比兔子还小,见血就晕。你说他帮着泽王造反?我第一个不信。但北郡王府的私印……这玩意儿可不是随便能用的。” 一条从江南到京城的谋逆链条,随着这只“飞鸟”标记的浮现,渐渐清晰,却又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李承弘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无论涉及何人,青龙闸必须立刻拿下。那些火铳,一箱都不能流出去。” 他看向萧战,眼神决绝:“四叔,传令李虎和赵疤脸的人,天亮之前,控制青龙闸。若遇抵抗——不必留手。” 萧战重重点头,眼中凶光毕露:“老子亲自去!” “不。”李承弘按住他的肩膀,“四叔,你还有更重要的事——立刻审问刘金水!他是漕帮舵主,经手那么多军械运输,一定知道更多内情!撬开他的嘴!” 萧战一愣,随即狞笑:“好!审人老子在行!保证让他连三岁尿裤子的事都吐出来!” 第436章 血战青龙闸 寅时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杭州城还在沉睡,悦来客栈后院小楼却灯火通明。 萧战蹲在院子里,正往靴子里塞东西。 “四叔,您这是……”萧文瑾从楼上下来,就看见自家四叔把一包五香瓜子、那个铜制核桃夹、还有一小瓶薄荷膏,分门别类往靴筒、袖袋、怀里塞,动作熟练得像在布置陷阱。 “装备啊!”萧战头也不抬,把核桃夹塞进左靴筒,拍了拍,“关键时刻能当暗器使,砸人后脑勺一砸一个包!” 萧文瑾哭笑不得:“您这是去打仗还是去赶集?” “两不误!”萧战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他今晚换了身装束——不再是白天那身闪瞎眼的麒麟补服,而是一套玄黑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间挎着一柄真正的战刀,刀鞘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见过血的。唯有肩膀上,依旧扛着那柄红绸裹着的尚方宝剑,显得不伦不类。 李承弘从楼里走出来,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箭袖袍,腰间佩剑。他看了眼萧战的造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四叔,剑……要不先放屋里?” “那不行!”萧战把剑换了个肩膀扛,“这可是尚方宝剑!老子今天就要扛着它砍人,让那帮龟孙子知道,什么叫‘天子之怒’!” 院子里,李虎和赵疤脸已经集结好人手。 李虎这边,一百名青山县安保团出身的汉子,清一色黑色劲装,腰佩钢刀,背挎短弩,站得笔直如松,眼神里透着久经沙场的悍勇。这些是萧战从青山县就训练出来的老底子,跟着他在边关砍过蛮子,在京城揍过纨绔,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赵疤脸那边,五十名夜枭好手,打扮就五花八门了——有穿夜行衣的,有扮成渔夫的,还有两个直接裹着破麻袋,脸上抹了泥。但共同点是眼神都像夜里的猫头鹰,精光四射,行动时几乎不发出声音。 再加上杭州卫所调来的三百名士兵,由指挥使张冲亲自带队。这些兵穿着制式皮甲,手持长枪腰刀,队形也算整齐,但眼神里多少带着点迷茫和不安——显然对半夜突袭自己地界上的闸口这事,心里还没转过弯来。 张冲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此刻正凑在萧战身边,赔着笑脸低声说话:“太傅,卫所的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就是……就是有点不明白,这青龙闸不是废弃多年了吗?去打什么?” 萧战斜眼看他:“张指挥使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张冲脸色一僵,干笑两声:“下官……下官确实不知啊!那地方早没人去了,荒草都一人高了……” “哦?”萧战从怀里摸出赵疤脸画的那只“飞鸟”图案,在张冲眼前晃了晃,“这个标记,认识吗?” 张冲凑近看了看,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两下,没敢吭声。 “看来认识。”萧战把纸叠好塞回去,拍了拍张冲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后者腿软了软,“张指挥使,今天这事办好了,你之前‘迫于上峰压力’的那些烂账,老子可以帮你抹了。办不好……”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你这指挥使也别干了,去北境喂马吧,那边缺人手。” 张冲冷汗都下来了,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太傅指哪儿打哪儿!” “这还差不多。”萧战满意了,转头看向李承弘和萧文瑾,“你们两个就在客栈等着,别去凑热闹。刀剑无眼,伤着了老子没法交代。” 李承弘摇头:“四叔,我需亲临现场。有些事,只有亲眼见了才能判断。” “我也去。”萧文瑾上前一步,语气平静,“龙渊阁的船和人都在外围接应,我需要现场指挥。况且——”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圆筒,不过巴掌长,“格物院新制的小玩意儿,或许用得上。” 萧战凑过去看:“这啥?烟花?” “算是吧。”萧文瑾笑了笑,没多说。 李承弘知道劝不住,只道:“那便同去,但必须待在安全处,不可涉险。” 萧战翻了个白眼:“得,一家子倔驴。行吧,到时候躲远点,别碍手碍脚。” 正说着,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 “呱——呱呱——” 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瘆人。 赵疤脸神色一凛,低声道:“是夜枭的暗号。青龙闸那边有动静——船坞里亮灯了,像是要起锚。” 萧战眼神一厉:“他娘的,想跑?门都没有!出发!” 寅时三刻,青龙闸外三里,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在水面、芦苇间缓缓流淌。远处,青龙闸黑黢黢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趴伏在水边的巨兽。 萧战趴在芦苇丛里,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观察。 他左边趴着李承弘,右边趴着萧文瑾。再往外,是李虎、赵疤脸和张冲。 “看见没?”萧战压低声音,指着闸口方向,“闸门关着,但闸后的水面上有灯——不止一盏,起码二三十盏。这是在装货,还是准备开船?” 李承弘接过单筒望远镜——这也是龙渊阁的产物,虽然倍数不高,但比肉眼强多了。他仔细观察片刻,沉声道:“船坞里确实有船在动。看影子,至少五六艘正在调整位置,像是要出坞。” 萧文瑾则摊开一张防水油布地图,用手指在上面划着:“青龙闸水道,往北通洪泽湖,往东连接运河主道。如果他们想逃,最佳路线是趁天亮前雾大,走北线入洪泽湖,湖中岛屿众多,便于藏匿。” “想得美!”萧战啐掉草茎,“李虎!” “在!” “你带一百兄弟,乘咱们准备好的小船,从西侧芦苇荡摸过去,堵住北线水道!记住,别硬碰硬,等他们船出来了,用渔网、铁索拦江!拖住就行!” “得令!” “赵疤脸!” “在!” “你带夜枭的兄弟,从陆路摸近船坞,先干掉明哨暗岗。动作要轻,别打草惊蛇!” “明白!” 萧战最后看向张冲:“张指挥使,你带卫所的三百兵,从正面佯攻闸口。不用真打,弄出动静来,越大越好!锣鼓家伙什带了吗?” 张冲愣了下:“没……没带啊。” “没带就喊!”萧战瞪眼,“三百人一起喊‘缴械不杀’,会不会?喊整齐点,要有气势!像戏台上那样!” 张冲嘴角抽搐:“……下官尽力。” 部署完毕,众人分头行动。 萧战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五十名青山县好手,准备从东侧水道直接强攻船坞正门。 临走前,萧文瑾叫住他,递过来两个拳头大小的陶罐:“四叔,这个带上。” 萧战接过掂了掂:“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烟雾罐。”萧文瑾简单解释,“用力砸在地上或水里就会炸开,放出浓烟,能遮蔽视线。罐体是特制的,摔不碎,必须用很大力气。” 萧战乐了:“好东西!老子就喜欢这种阴人的玩意儿!”他揣进怀里,又想起什么,“对了大丫,你那‘烟花’呢?什么时候放?” 萧文瑾抬头看了眼天色:“辰时初,无论战况如何,我都会放信号。龙渊阁的船会在那时从南侧水道切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成!”萧战拍拍她肩膀,“那四叔就先替你热热场子!” 说罢,他一挥手,五十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向船坞方向潜去。 李承弘和萧文瑾留在原地,身边只留了十名护卫。 晨雾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远处,青龙闸方向的灯火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显得诡异而安静。 突然——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闸口正面传来! 张冲带着三百卫所兵,果然开始“佯攻”了。只是这佯攻的动静……未免太大了些。 “缴械不杀!投降不杀!朝廷大军已到!速速束手就擒!” 三百人齐声高喊,声音在雾气中回荡,震得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紧接着是锣声、鼓声——不知道张冲从哪儿现找来的破锣烂鼓,“哐哐哐”、“咚咚咚”,敲得毫无节奏,纯粹就是为了制造噪音。 萧文瑾听得哭笑不得:“这张指挥使……倒是实诚。” 李承弘却微微皱眉:“佯攻动静太大,反而容易让对方警觉。真正的精锐,此刻应该已经——” 他话没说完,船坞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喊杀声淹没——赵疤脸的夜枭得手了! 几乎同时,船坞里响起尖锐的哨音,不是一般的竹哨,而是铁哨,声音穿透力极强,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敌袭——!!!” “各就各位——!!!” 船坞里瞬间炸开锅!灯火接连亮起,人影幢幢,兵甲碰撞声、脚步声、喝令声响成一片。 萧文瑾握紧了手中的望远镜,指节有些发白。 李承弘轻轻握住她的手:“相信四叔。” 萧战此刻已经摸到了船坞东侧的水门下。 所谓水门,其实就是个可供船只进出的小闸口,宽约两丈,此时紧闭着,是厚重的包铁木门。 门后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显然赵疤脸的夜袭起了效果,守卫们被惊动了。 “头儿,直接炸?”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过来,手里抱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火药。这是萧战从北境带出来的老部下,绰号“雷公”,专玩爆破的。 萧战盯着水门看了几秒,摇头:“不炸。这木头门炸了可惜,回头修还得花钱。”他一指门上方,“看见没?有绞盘。把门拉起来。” “雷公”愣了:“可绞盘在里面啊!” “所以得进去。”萧战咧嘴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圈带着铁钩的绳索,“老子亲自去。”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他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 “哗啦——” 身影如大鹏展翅,竟直接跃过了近一丈高的围墙!绳索在空中甩出,铁钩“铛”一声扣住墙头,萧战借力一荡,整个人翻了过去! 墙外众人都看傻了。 “头儿这轻功……什么时候练的?” “练个屁!他纯粹是蛮力跳过去的!” “这墙一丈高啊!” “所以说是蛮力啊!” 墙内传来短促的打斗声,闷哼,重物倒地声。不到十息时间,水门上方传来萧战的声音:“愣着干什么?拉门!”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冲进水门——门果然已经开了条缝,是萧战从里面摇动了绞盘。 五十条黑影鱼贯而入。 船坞内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萧战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废弃船坞?分明是一个设施完备的水军基地! 坞内水域宽阔,足可容纳二三十艘中型船只。此刻,六艘漕船已经起锚,正在缓缓调头,船头指向北侧水道出口。每艘船上都站着二三十名黑衣汉子,手持刀弓,严阵以待。 岸上,更多的黑衣守卫正在集结,目测不下两百人。这些人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听到哨音后短短几十息就列成了防御阵型——前排刀盾,后排弓弩,两翼还有长枪手策应。 这绝不是漕帮混混,甚至不是普通私兵。 这是正规军。 “他娘的……”萧战啐了一口,“泽王这王八蛋,把哪儿的边军给调来了?” 但此刻没时间细想。 “雷公!带二十人,去夺那几艘要跑的船!”萧战吼道,“别让他们出闸!剩下的跟我来,清剿岸上!” “得令!” 战斗瞬间爆发。 岸上的黑衣守卫显然训练有素,见萧战带人冲来,并不慌乱。前排刀盾手齐齐上前一步,盾牌“哐”地砸地,组成一道盾墙。后排弓弩手搭箭上弦—— “放!” “咻咻咻——!” 箭雨倾泻而来! 萧战瞳孔一缩,大吼:“散开!找掩体!” 五十名青山县好手立刻四散,有的滚到堆放的木料后,有的跳进水里,有的直接抓起地上的杂物当盾牌。 但还是有三人中箭,闷哼倒地。 “他娘的……”萧战躲在一个半人高的木桶后,听着箭矢“哆哆哆”钉在桶上的声音,火冒三丈,“跟老子玩箭阵?”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烟雾罐,掂了掂,忽然咧嘴一笑。 “孙子们,看爷爷给你们放个烟花!” 他猛地从木桶后窜出,手臂一扬,烟雾罐划出一道弧线,越过盾墙,落在黑衣守卫阵中! “砰!” 陶罐炸裂,却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爆鸣。紧接着,大股大股浓白色的烟雾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方圆两三丈的范围! “咳咳咳——!” “什么东西?!” “我看不见了!” 黑衣守卫阵型大乱。烟雾不仅遮蔽视线,还有一股刺鼻的辛辣味,呛得人眼泪鼻涕齐流。 “就是现在!”萧战提刀跃出,“跟老子冲!” 四十多条汉子如狼似虎扑进烟雾中。 近距离搏杀,弓箭没了用武之地。黑衣守卫虽然训练有素,但萧战带的这些是什么人?那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边军老卒,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萧战一马当先,手中战刀舞成一团银光,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乱飞。他打法毫无章法,却凶狠无比,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架势。一个黑衣守卫举盾格挡,萧战直接连人带盾一刀劈飞!另一个从侧面刺来长枪,萧战不闪不避,用左手护臂硬扛,右手刀反手一抹,对方喉头鲜血狂喷。 “痛快!痛快!”萧战杀得兴起,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多少年没这么痛快砍人了!来啊!再来!” 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把不少黑衣守卫都吓住了。有人下意识后退,阵型出现松动。 就在这时,船坞水域方向传来巨响! “轰——!” 是火药爆炸的声音。 萧战扭头看去,只见一艘已经快要驶出水道的漕船,船尾突然炸开一个大洞,火光冲天!船身剧烈倾斜,船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水里。 “雷公”站在旁边一艘小船上,手里还拿着火折子,哈哈大笑:“想跑?问过爷爷的火药没有?!” 另外五艘漕船见势不妙,有的想加速冲出去,有的想调头回坞。但李虎带着的百人小队此刻已经从西侧芦苇荡杀出,数十条小船像蚂蟥一样贴了上去。 “跳帮!夺船!” 李虎第一个跳上最近的一艘漕船,手中鬼头大刀抡圆了砍翻两个守卫,吼声如雷:“青山县李虎在此!不想死的扔刀跪地!” 水上接舷战爆发。 漕船上的黑衣守卫显然也精通水战,并不慌乱,刀枪并举,与跳帮的青山县好手杀成一团。但李虎这些人是什么出身?北境边军,陆战或许不如南方兵灵活,但论悍勇,天下无出其右。 一个黑衣守卫挺枪刺来,李虎不闪不避,任由枪尖扎进肩头,左手抓住枪杆,右手大刀横扫,直接将对方拦腰斩断!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反手一刀又砍翻另一个。 这种以伤换命的打法,把漕船上的守卫都震住了。 “降不降?!”李虎浑身是血,状如疯魔,“不降者,杀无赦!” 第437章 死守地窖 赵疤脸这边,进展却不太顺利。 他和二十名夜枭好手,按照萧战事先给的草图,找到了地窖入口——果然在一堆乱石后面,伪装得极好,要不是提前知道,根本发现不了。 入口处有四名守卫,已经被赵疤脸悄无声息地干掉了。 但问题出在地窖里面。 地窖门是厚重的铁门,从里面反锁了。赵疤脸试着撬锁,发现锁眼被堵死了。 “头儿,硬闯?”一个夜枭低声问。 赵疤脸盯着铁门,嗅了嗅空气——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不对劲。”他皱眉,“退后,离门远点。” 话音刚落—— “轰!!!” 铁门内侧传来爆炸声!虽然威力不大,没炸开门,但震得门框簌簌掉土。 紧接着,铁门上打开几个小孔,孔里伸出黑黝黝的管口。 赵疤脸脸色大变:“火铳!散开!!!” “砰砰砰——!!!” 沉闷的爆响声在地窖通道里回荡,震耳欲聋!铅弹从铁门小孔射出,打在石壁上溅起火星,有两个躲闪不及的夜枭被击中,惨叫倒地。 “他娘的!真有火铳!”赵疤脸滚到一块巨石后,脸色难看,“里面的人听着!朝廷大军已到!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开门投降,可免一死!” 地窖里沉默片刻,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放屁!开门也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话音刚落,又是几声铳响。 赵疤脸这边被火力压制,根本靠近不了铁门。通道狭窄,无处可躲,硬冲就是活靶子。 “头儿,怎么办?”手下焦急问道。 赵疤脸咬牙:“去找太傅!就说地窖里有火铳队,我们攻不进去!” 一个夜枭领命,猫腰退了出去。 此时船坞内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萧战带人杀穿了岸上的黑衣守卫,对方死伤过半,剩下的退守到船坞深处,依托工事继续抵抗。水上的五艘漕船,已经被李虎夺下三艘,另外两艘见势不妙,直接撞向坞墙想同归于尽,被“雷公”用火药提前炸沉了。 大局已定。 萧战正指挥手下清剿残敌,赵疤脸的人冲过来汇报地窖情况。 “火铳队?”萧战眉毛一挑,“有多少人?” “听声音,至少十几支铳,轮流射击,训练有素。” 萧战摸着下巴:“这就麻烦了……硬冲肯定死伤惨重。”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丫不是给了两个烟雾罐吗?老子用了一个,还一个呢?”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个陶罐,掂了掂,眼睛一亮:“有办法了!” 他叫来“雷公”:“你火药还有多少?” “还有两包,够炸塌半间屋。” “够了。”萧战指着地窖入口,“看见那铁门没有?在门框上方,墙上给我掏个洞,不用大,拳头大小就行。” “雷公”愣了:“头儿,掏洞干嘛?” “你别管,照做就是。”萧战又对赵疤脸说,“等洞掏好了,你带人佯攻,吸引他们火力。老子有办法让他们自己开门。” 虽然不明白萧战想干什么,但两人还是照办了。 “雷公”不愧是爆破专家,很快在铁门上方三尺处的石墙上,用火药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位置选得极刁钻,正好在火铳射击死角。 萧战接过最后一个烟雾罐,又从怀里摸出……那包五香瓜子。 赵疤脸看懵了:“头儿,您这是……” “看好了。”萧战咧嘴一笑,把烟雾罐的引信扯出一截,然后用瓜子油浸透,这样烧得慢。接着他把整包瓜子塞进烟雾罐口,只留引信在外面。 “雷公”恍然大悟:“您要把这玩意儿从洞里扔进去?” “聪明!”萧战把改造好的烟雾罐绑在一根长竿上,伸进墙洞,估算了下位置,点燃引信。 “赵疤脸,喊话!” 赵疤脸立刻朝地窖里喊:“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开门,我们就用毒烟了!到时候一个都活不了!” 地窖里传来嗤笑:“吓唬谁呢?有本事进来!” 话音未落—— “嗖!” 萧战把长竿一送,烟雾罐顺着墙洞滑进地窖,“啪嗒”掉在地上。 地窖里的人显然没料到这手,愣了几秒。 然后他们就看见,一个陶罐在地上滚了几圈,罐口塞着一包……瓜子?引信“滋滋”燃烧,眼看就要烧到罐口。 “这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等等!是火油罐?!要爆炸!快躲开!” 地窖里一阵慌乱。 但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 引信烧到罐口,点燃了浸透瓜子油的瓜子,“呼”地冒起一团火苗,紧接着烟雾罐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喷出滚滚浓烟! 但这烟和之前的不一样,里面夹杂着炒瓜子的焦香味,还有……辣椒面? 萧战在外面得意洋洋:“老子特制的‘五香辣椒烟雾弹’,够劲吧?” 地窖里瞬间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喷嚏声、骂娘声。 “咳咳咳——!辣死了!” “我的眼睛!眼睛看不见了!” “开门!快开门!喘不过气了!” 铁门后传来慌乱的拍打声、开锁声。 “轰隆——” 铁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 十几个黑衣汉子连滚爬爬冲出来,个个眼泪鼻涕横流,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边跑一边拼命咳嗽。 赵疤脸带人一拥而上,轻松制服。 萧战捂着鼻子走进地窖——里面烟雾还没散尽,辣味呛人。他眯着眼看去,只见地窖深处,密密麻麻堆满了木箱,一直垒到屋顶。 最外面的几个箱子已经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火铳,油光锃亮。 萧战随手拿起一支,掂了掂,又看了看铳管下的编号,脸色沉了下来。 “果然是军器局的正规货……”他喃喃道,“泽王啊泽王,你真是作死作出新高度了。” 天色渐渐亮了。 晨雾散去,青龙闸内的战况也清晰起来。 岸上的黑衣守卫死的死、降的降,水上六艘漕船,四艘被俘,两艘沉没。地窖里的火铳队全军覆没。 李虎和赵疤脸正在清点战果,张冲带着卫所兵在外围警戒——其实也没啥好警戒的了,仗都打完了。 萧战蹲在船坞边,就着湖水洗掉手上的血,又掏出那个小瓷瓶的薄荷膏,抹在太阳穴上提神。 李承弘和萧文瑾这时才从外围进来。 看到坞内横七竖八的尸体、破损的船只、满地的血迹,萧文瑾脸色白了白,但很快镇定下来。李承弘则神色凝重,快步走到萧战身边。 “四叔,伤亡如何?” 萧战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咱们的人,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多个。对面死了大概八十,俘虏一百五。剩下的……跳水跑了,估计也活不成,这天气水冷。” 他顿了顿,补充道:“都是硬茬子。不是私兵,是正规军,至少是边军水准。” 李承弘点头:“看出来了。”他走到那些俘虏面前,扫视一圈,“你们是哪支部队的?说出来,或许可免一死。” 俘虏们低着头,没人吭声。 萧战走过去,随手拎起一个看起来像头目的:“不说?行,老子有办法让你说。”他从靴筒里掏出那个铜制核桃夹,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认识这玩意儿不?夹核桃的。不过也能夹点别的,比如……手指头。一根一根夹,从尾指开始,你能撑到第几根?” 那俘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萧战把核桃夹抵在他小拇指上,慢悠悠开始用力。 “我说!我说!”俘虏崩溃了,“我们是……是登州卫的!三年前就被抽调出来,名义上除籍了,实际被秘密送到这里训练!” “登州卫?”李承弘皱眉,“山东的卫所?谁调的你们?” “是……是兵部的调令,盖着北郡王府的印!说是有秘密任务,完成后每人赏银百两,升三级!” 萧战松开他,冷笑:“百两银子就把命卖了?蠢货。” 他转向李承弘:“登州卫……山东。看来泽王在那边也有布置。” 李承弘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呜——呜——呜——” 三长两短,正是约定好的信号。 萧文瑾抬头看了看天色:“辰时了。龙渊阁的船该到了。” 众人望向南侧水道。 晨光中,十余艘大小船只正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一艘中型货船,船头站着一人,正是王二狗。他身后,几十名龙渊阁的伙计严阵以待,手里拿的不是刀枪,而是……渔网? 萧战眯眼看了会儿,乐了:“大丫,你这都是什么装备?” 萧文瑾微微一笑:“格物院的新玩意儿——渔网弩。一次可发射三张特制渔网,网线上有倒钩,沾上就脱不了身。对付想跳水逃跑的,最管用。” 果然,龙渊阁的船队驶入船坞水域后,并不参战,而是在外围游弋,专门盯着水面。有几个黑衣守卫见势不妙跳水的,立刻被渔网罩住,拖死狗一样拖上船。 战斗至此,彻底结束。 李虎和赵疤脸的清点结果也出来了。 “头儿,王爷,王妃。”李虎抱拳汇报,“缴获完整漕船十八艘——坞里还有十二艘没动。火铳一千二百支,全部崭新,配套火药铅弹五百箱。刀一千柄,枪八百杆,弓三百张,箭五万支。另有钱粮若干,还在清点。” 萧战听得直咂舌:“好家伙,这够武装一个卫了!泽王这是真要造反啊!” 李承弘却问:“俘虏审了吗?三日前运走的那批‘重货’是什么?运往哪里?” 赵疤脸上前:“审了几个小头目。他们说,三天前确实运走了一批货,但不是从水路,是从陆路,走盱眙方向。具体是什么他们不知道,只看见是两百多个大木箱,特别沉,需要八匹马才能拉动一车。” “运往哪里?” “说是……山东。”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山东,又是山东。 登州卫的兵,运往山东的军械,北郡王府的印…… 一条清晰的线,正在浮现。 萧战摸着下巴,忽然问:“那个刘金水呢?开完会后又审了没?” 李承弘摇头:“还没来得及。四叔现在要去审?” “当然!”萧战把尚方宝剑往肩上一扛,“打仗老子在行,审人更是老本行!走,回客栈!老子倒要看看,这漕帮舵主能吐出多少东西!”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满目狼藉的船坞,咧嘴一笑: “不过在此之前……张指挥使!” 张冲赶紧小跑过来:“太傅有何吩咐?” “这地方,现在归你了。”萧战拍拍他肩膀,“带人好好收拾,该埋的埋,该修的修。回头写个折子,就说你带卫所兵剿灭了一伙盘踞青龙闸的水匪,缴获赃物若干——功劳算你的。” 张冲愣住了,随即大喜过望:“太傅!这……这怎么敢当!” “让你当你就当,废话那么多!”萧战瞪眼,“不过记住了,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心里有点数。要是敢乱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张冲吓得一哆嗦:“明白!明白!下官一定如实……呃,恰当禀报!” 萧战这才满意,扛着剑,大摇大摆往外走。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 青龙闸内,血腥味尚未散尽,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远处的芦苇荡里,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划过湛蓝的天空。 一场大战落幕。 第438章 连环口供 辰时二刻,青龙闸地窖。 战斗结束后的血腥味还没散尽,但萧战已经搬了把太师椅——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椅腿还缺了一根,用半截砖头垫着——大马金刀地坐在地窖正中央。 他面前,跪着七个俘虏头目,都是从黑衣守卫里拎出来的小队长以上级别。七个人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浑身湿透,在阴冷的地窖里瑟瑟发抖。 地窖里点了七八支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光跳动,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气氛肃杀。 但萧战偏偏要破坏这种肃杀感。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已经嗑了一半的五香瓜子,又掏出那个铜制核桃夹,还有那瓶薄荷膏,整整齐齐摆在旁边一个翻倒的木箱上——那是缴获的火铳箱,上面还印着军器局的标记。 “来,诸位。”萧战翘起二郎腿,抓了把瓜子,“咱们聊聊天。” 七个俘虏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不聊?”萧战嗑了颗瓜子,慢条斯理地吐出皮,“行,那老子问,你们答。答得好,有赏。”他指了指那瓶薄荷膏,“看见没?提神醒脑,专治头晕脑胀——当然,是给你们涂太阳穴,不是喝的,别误会。” 俘虏们更懵了。 萧战嗑完第三颗瓜子,忽然开口:“第一个问题,你们是登州卫哪一营的?千户是谁?” 最左边一个络腮胡汉子咬牙道:“要杀就杀,休想……” “砰!” 话没说完,萧战抓起核桃夹就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对方脑门! “哎哟!”络腮胡惨叫一声,额头上肉眼可见地鼓起个包。 萧战起身,慢悠悠走过去捡回核桃夹,在手里掂了掂:“老子问话,你就好好答。再废话,下次就不是用扔的,是夹的。”他把核桃夹在络腮胡眼前晃了晃,“这玩意儿,夹核桃一流,夹手指头……更一流。你想试试?” 络腮胡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萧战坐回椅子,又嗑了颗瓜子:“来,重新回答。登州卫,哪一营?” “……左、左营三哨。”络腮胡终于认怂。 “千户?” “赵……赵德彪。” “他人在哪儿?” “不、不知道……三年前我们被调走时,他说是机密任务,完事后回来升指挥佥事……” 萧战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其实他根本不识字,鬼画符一样乱写,但架势要做足。 “第二个问题,”他看向第二个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瘦子,“你们什么时候到的青龙闸?谁接应的?” 刀疤脸梗着脖子不吭声。 萧战叹了口气,对旁边站着的李虎说:“去,烧壶开水来。” 李虎一愣:“头儿,这地窖哪来的开水?” “没有开水,凉水也行。”萧战笑眯眯地看着刀疤脸,“听说有一种刑罚,叫‘水刑’。就是拿块布蒙脸上,慢慢浇水,人喘不过气,又死不了,滋味……啧啧。” 刀疤脸脸色一变。 萧战继续添油加醋:“还有一种改良版的,叫‘辣椒水刑’。水里兑点辣椒面,效果翻倍。正好,老子上午那个烟雾罐里还剩点辣椒面……” “我说!我说!”刀疤脸崩溃了,“我们是去年腊月到的!接应的是……是漕帮的人,一个姓刘的舵主!” “刘金水?” “是!就是他!” “他给你们安排的住处?” “就、就在船坞后面,搭了几排窝棚。平时不许外出,操练都在夜里……” 萧战一边听一边记,又问了几个人,口供基本对得上。看来这些兵虽然硬气,但毕竟不是死士,在萧战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审讯方式下,心理防线很快就崩溃了。 问到第五个人时,萧战换了个问题:“你们运来的那些火铳,是从哪儿来的?” 第五个是个年轻些的汉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里还带着惶恐。他支支吾吾:“是……是上头运来的,我们只管接收,不知道来源……” “不知道?”萧战挑眉,“那木箱上的标记,认识吗?” 他让人抬过来一个火铳箱,指着上面烙的“飞鸟”图案。 年轻汉子看了一眼,眼神闪烁:“不、不认识……” “哦?”萧战笑了,从怀里掏出周延泰给的那张纸,展开,上面是赵疤脸画的同样的图案,“那这张纸,你总该认识吧?” 年轻汉子愣住了。 萧战把纸抖得哗啦响:“北郡王府的私印。你们登州卫隶属山东都司,山东都司的军械调配,需经兵部,而兵部右侍郎正是北郡王李钊。所以这些火铳,要么是李钊批的,要么……是他手下人偷偷搞出来的。” 他顿了顿,盯着年轻汉子的眼睛:“私自调运军械,按《大夏律》,是什么罪来着?哦对,轻则斩首,重则……诛三族。” 年轻汉子浑身一颤,额头冷汗涔涔。 “不过呢,”萧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和蔼”起来,“你们只是小兵,奉命行事,罪不至死。要是肯说实话,戴罪立功,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甚至……领点赏钱回家娶媳妇。”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萧战玩得炉火纯青。 年轻汉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带着哭腔道:“我……我说!那些火铳,是分批运来的!最早的一批是去年秋天,用运粮的漕船夹带,每次只运几十支。后来……后来胆子大了,就直接用军船运,说是‘剿匪备用’……” “谁下的令?” “是……是登州卫指挥使,郑大人!他说是兵部的密令,有北郡王府的印信为凭!” 萧战和李承弘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牵扯到北郡王。 “最后一个问题,”萧战身体前倾,盯着年轻汉子,“除了火铳,你们还运过什么?三天前走陆路运走的那批货,是什么?” 年轻汉子摇头:“那批货不是我们经手的,是另一拨人。我们只负责看守船坞,陆路运输由……由沈家的人负责。” “沈万金?” “是!就是杭州那个大粮商!他的伙计经常来,搬东西都神神秘秘的,箱子特别沉,八匹马才拉得动一车……” 萧战点点头,示意李虎把口供记下。 这时,地窖口传来脚步声。 萧文瑾提着食盒下来,身后跟着两个龙渊阁的伙计,抬着一桶热粥和几笼包子。 “四叔,审了一上午,饿了吧?”萧文瑾把食盒放在木箱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几样小菜和米饭,“先吃点东西。” 萧战眼睛一亮:“还是大丫心疼四叔!”他抓起一个包子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些俘虏也饿了,给他们也分点粥。” 李虎愣了:“头儿,还给他们吃的?” “废话!”萧战瞪眼,“饿死了还怎么审?一人一碗粥,两个包子,管够!吃饱了才有力气交代更多!” 俘虏们都愣住了,看着热腾腾的粥和包子,眼神复杂。 萧文瑾微微一笑,亲自盛了碗粥,递给那个年轻汉子:“吃吧。我四叔虽然手段粗了些,但说话算话。只要你们老实交代,不会为难你们。” 年轻汉子接过粥碗,手微微发抖,眼圈突然红了。他埋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 其他俘虏见状,也纷纷接过粥和包子,狼吞虎咽起来。地窖里一时间只剩下吞咽声和碗筷碰撞声。 萧战一边啃包子,一边对萧文瑾挤挤眼:“看见没?这就叫‘攻心为上’。老子先揍他们一顿,你再给点甜头,他们就感恩戴德了。” 萧文瑾无奈摇头:“四叔这手段……倒是见效快。” “那必须!”萧战得意洋洋,“兵法有云: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是老祖宗的智慧!” “哪个老祖宗说的?” “我家老祖宗!我毛爷爷就是这么教我的!” “毛爷爷是谁?” “嘘……是我的精神领袖。”萧战狭促一笑。 叔侄俩说笑间,俘虏们已经吃完了。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萧战抹抹嘴,重新坐回太师椅,语气也平和了些:“好了,吃饱喝足,咱们继续。谁还想起来什么,主动说,算你们立功。”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人……我、我还知道一件事。” “说。” “三天前运走的那批货……我虽然没经手,但听沈家的一个伙计喝醉了说漏嘴,说是什么‘重家伙’,比火铳还厉害。好像……好像是炮。” “炮?!”萧战霍然起身,“什么炮?红衣大炮?” “不、不知道……就说是炮,装在特制的车上,一车只能拉一门。”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火铳也就罢了,如果连炮都有,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谋逆,而是要做打仗的准备了! 萧战深吸一口气,对李虎道:“把这些人都带下去,分开看管,别再让他们串供。”他转向李承弘,“承弘,这里交给你,老子得赶紧回客栈审刘金水!那王八蛋肯定知道更多!” “四叔!让我和文瑾去吧,您等我们消息!”李承弘拉住萧战。 “那你们小心点,不用跟那王八蛋客气!” 第439章 柴房审讯 午时初,悦来客栈,后院柴房。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审讯室——其实也没怎么改造,就是把柴禾搬空了,中间放了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了几盏油灯。 刘金水被绑在椅子上,鼻青脸肿还没消,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他从昨晚被俘到现在,水米未进,精神已经接近崩溃。 门开了。 李承弘走进来,身后跟着萧文瑾和两个护卫。他没有穿亲王常服,而是一身简朴的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个卷宗,神色平静。 他在刘金水对面坐下,把卷宗放在桌上。 “刘舵主,”李承弘开口,声音温和,“饿了吗?” 刘金水抬起头,看着李承弘,眼神里充满恐惧。他知道眼前这位是睿亲王,是皇子,是真龙天子的儿子。这种天潢贵胄的威压,比萧战那种粗暴的威胁更让他胆寒。 “王、王爷……”刘金水声音嘶哑,“给、给口水喝……” 李承弘示意护卫端来一碗水。护卫喂刘金水喝了几口,他贪婪地吞咽着,呛得直咳嗽。 等刘金水平复下来,李承弘才缓缓开口:“刘舵主,你是聪明人。青龙闸的事,你脱不了干系。私自转运军械,协助谋逆,按律……是凌迟,诛九族。” 刘金水浑身一颤。 “不过,”李承弘话锋一转,“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戴罪立功,本王保你家人平安,甚至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死得痛快些,听起来不是什么好条件。但对刘金水这种必死无疑的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不用千刀万剐,至少家人能活。 刘金水嘴唇哆嗦:“王爷……想、想知道什么?” “全部。”李承弘打开卷宗,里面是青龙闸的口供记录、火铳箱的拓印、还有几张船坞的素描,“从什么时候开始,替谁办事,经手了多少货物,运往何处,接头人是谁——一五一十,说清楚。” 萧文瑾站在李承弘身后,适时补充:“刘舵主,你漕帮上下数百口人,都在杭州讨生活。你一个人死了也就死了,若连累整个漕帮……那些靠运河吃饭的苦力、船工、家眷,恐怕都要遭殃。” 这话戳中了刘金水的软肋。他能当上舵主,靠的就是讲义气、护兄弟。如果因为自己连累整个漕帮,他死了都没脸见祖师爷。 刘金水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颓然道:“我说……我都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刘金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全吐了出来。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泽王还未就藩,还在京城。他以“整顿漕运、剿灭水匪”为名,向皇上要了个“督漕钦差”的虚衔,开始插手运河事务。刘金水就是在那时被拉下水的——泽王许他黄金千两,并承诺将来让他当漕帮总舵主。 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替泽王运些“私货”,避开关税。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开始运“特殊货物”。 “第一次运火铳,是前年八月。”刘金水回忆道,“从通州码头装船,说是‘兵部调拨给登州卫的军械’。但那批火铳根本没去登州,在半路就卸了,转到小船上,运进了青龙闸。” “谁接的货?” “是……是登州卫的一个千户,叫赵德彪。他带了一队兵,扮成民夫,在闸内接应。” 李承弘记下这个名字:“继续。” “后来就越来越频繁。火铳、刀枪、弓箭……还有火药。都是用漕船夹带,每次量不大,但次数多。去年一年,经我手运进青龙闸的火铳,少说也有七八百支。” 萧文瑾问:“粮食呢?沈万金那边的粮食,也是你运的?” 刘金水点头:“是。沈老板的粮食,从江南各地收购,集中到杭州,再由我们漕帮分批运进青龙闸。一部分存在船坞地窖,一部分……转运去山东。” “山东哪里?” “济南府、登州、莱州……都有。具体接头人我不知道,每次都是沈老板的人跟车。” 李承弘沉吟片刻:“泽王在山东的布置,你知道多少?” 刘金水摇头:“我只是个跑腿的,高层的事接触不到。但……但我听沈老板喝醉时提过一嘴,说山东那边有‘大人物’接应,是泽王的‘臂膀’。” “大人物?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宗室,手里有兵。” 宗室,有兵。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北郡王李钊。 李承弘又问了些细节,刘金水都老老实实回答了。最后,李承弘让护卫拿来纸笔:“把你说的,都写下来,签字画押。” 刘金水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总算把口供写完了。他在末尾按下手印时,眼泪掉了下来:“王爷……您答应我的,保我家人……” “本王说话算话。”李承弘收起口供,“你的家眷,本王会安排他们离开杭州,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活。至于漕帮其他人,只要没参与此事,本王不会牵连。” 刘金水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谢王爷……谢王爷……” 走出柴房时,萧文瑾轻声道:“这刘金水虽然作恶,倒还有几分人性。” 李承弘点头:“江湖人,重义气。可惜跟错了人。”他顿了顿,“接下来,该去会会沈万金了。” 未时三刻,沈府。 往日车水马龙的沈府大门前,此刻一片肃杀。 一百名杭州卫所的兵,盔甲鲜明,长枪如林,把沈府围得水泄不通。街上看热闹的百姓被远远隔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沈老爷犯事了!” “何止犯事!是谋逆!要杀头的!” “活该!谁让他囤粮抬价!我娘就是买不起粮饿病的!” 萧文瑾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她今日换了身素雅的月白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看起来温婉端庄,但眼神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王二狗跟在她身后,还有十名龙渊阁的伙计,抬着几个大木箱。 沈府管家连滚爬爬迎出来,脸色惨白:“王、王妃娘娘……老爷他、他身体不适,不能见客……” 萧文瑾微微一笑:“无妨,本宫是来‘收粮’的,不是来探病的。高知府没通知你们吗?三日之期,今日是最后一天。” 管家冷汗直流:“这、这……粮仓那边还在清点,请王妃稍候,容小人去通禀……” “不必了。”萧文瑾径直往里走,“本宫亲自去看看。” 她脚步不停,管家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 沈府极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奢华。但此刻府中人心惶惶,丫鬟小厮们躲在廊柱后偷看,眼神惊恐。 萧文瑾走到正厅前,正要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对王二狗使了个眼色。 王二狗会意,带着两个伙计,悄无声息地绕到后窗。 正厅里,沈万金正像一头困兽,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双眼通红,头发散乱,身上的锦袍皱巴巴,完全没了往日富态从容的模样。 地上摔碎了一个青花瓷瓶,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老爷,您消消气……”师爷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劝道。 “消气?怎么消气?!”沈万金咆哮,“青龙闸被端了!刘金水被抓了!周延泰那个老泥鳅投靠了睿王!我沈万金三十年经营,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他猛地冲到书案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信笺,还有几个小册子,手忙脚乱地往火盆里扔。 “烧!都烧了!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师爷赶紧帮忙,两人把信笺、账册、密件一股脑往火盆里塞。火苗蹿起,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但火盆太小,东西太多,一时烧不完。 沈万金急得满头大汗,忽然想起什么,冲到墙边,用力推开一个博古架——后面竟是个暗格!他从暗格里抱出一个铁匣,就要往火盆里扔。 就在这时—— “砰!” 后窗被猛地撞开! 王二狗带着两个伙计破窗而入,身手矫健,瞬间就制住了师爷。另一个伙计则扑向沈万金,一把夺过铁匣!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沈万金又惊又怒。 王二狗咧嘴一笑:“沈老板,别来无恙啊。龙渊阁王二狗,奉我家大小姐之命,来‘帮’您清理清理东西。” 萧文瑾这时才缓缓走进正厅,目光扫过满屋狼藉,最后落在那个铁匣上。 “沈老板,”她声音温和,“这么着急销毁证据,是心虚了吗?” 沈万金脸色惨白,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王二狗把铁匣递给萧文瑾。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地契,还有几封密信。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黑虎亲启——青龙拜上”。 “青龙……”萧文瑾抽出信纸,扫了几眼,笑了,“原来沈老板在泽王麾下的代号是‘黑虎’,青龙闸的负责人代号‘青龙’。倒是对仗工整。” 她把信递给身后的护卫:“收好,这都是证据。” 沈万金看着自己最后的底牌被拿走,眼神彻底灰败。他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萧文瑾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的江南首富:“沈老板,其实你还有一条路。” 沈万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萧文瑾语气平静,“泽王在江南的布局、在山东的接应、朝中的同党——说出来,戴罪立功。或许……能保住你沈家一丝香火。” 沈万金嘴唇哆嗦:“我……我说了,就能活?” “不能。”萧文瑾摇头,“谋逆大罪,你必须死。但你的儿子、孙子,可以活。沈家的产业,可以留一部分,让他们做个富家翁,安稳度日。” 她顿了顿,补充道:“否则,按律诛九族。沈家上下三百余口,包括你刚满月的曾孙,一个都活不了。”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万金。 他捂着脸,老泪纵横,哭了许久,终于哑着嗓子道:“我说……我都说……但我要见睿王殿下,我要亲自对他说……” 萧文瑾点头:“可以。王二狗,带沈老板去客栈。” 她又对护卫道:“查封沈府,所有人不得外出。清点所有财物、账册,一件都不能少。” 走出沈府时,夕阳西斜,把沈府那对鎏金门环映得金光闪闪。 但这座江南最奢华的府邸,从今日起,将彻底没落。 酉时末,悦来客栈,二楼书房。 周延泰又来了。 这次他没戴兜帽,穿着正式的锦鸡补服,但脸色比上次更加憔悴。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比上次那个铁匣更大,更精致。 书房里,李承弘、萧文瑾、萧战都在。 萧战刚从青龙闸回来,身上还带着血腥味,正抱着茶壶牛饮。见周延泰进来,他咧嘴一笑:“哟,周总督,又送温暖来了?” 周延泰苦笑,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不是信笺,而是更重要的东西——兵符。 三枚青铜虎符,刻着不同的番号:登州卫左营、济南卫前营、徐州卫右营。 此外还有一叠信件,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李承弘拿起一枚虎符,神色凝重。 “这是泽王这三年来,暗中控制的山东、江淮部分卫所的兵符。”周延泰声音沙哑,“有的是他安插亲信夺取的,有的是用钱财收买的。凭这些虎符,可调动约五千兵马。” 萧战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他娘的,这都够打一场小型战役了!” 李承弘放下虎符,拿起信件。最上面一封,是泽王写给北郡王李钊的,日期是两年前。 信的内容很隐晦,但意思明确:感谢“王叔”在军械调配上的“关照”,承诺“大事成后,必以王爵相酬”。 后面几封,是泽王与山东几位指挥使的往来信件,内容都是如何“操练兵马”、“储备粮草”、“等待时机”。 最后一封,日期是三个月前,泽王写给一个代号“玄龟”的人。信中说:“江南粮草已备,山东兵甲已齐。待京城有变,便可沿运河南下,水陆并进,直取金陵……” 金陵,是本朝的南京,太祖龙兴之地,政治上意义特殊。 萧战看完,骂了声:“他这是想南北呼应,控制运河沿线,割据江南?做他的春秋大梦!” 周延泰跪了下来:“王爷,太傅,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饶。这些是下官手中最后的筹码,愿全部交出,只求……只求朝廷能念在下官最后戴罪立功,给下官家人一条生路。” 李承弘扶他起来:“周总督,你能交出这些,可见真心悔过。本王答应你,必保你家人平安。” 周延泰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萧战摸着下巴,忽然问:“老周,那个‘玄龟’是谁?你知不知道?” 周延泰摇头:“下官不知。泽王麾下,以四象为代号:青龙掌青龙闸,黑虎是沈万金,朱雀和白虎下官没见过,但听泽王提过,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边关。这‘玄龟’……可能是更高层的代号,下官接触不到。” 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玄龟,显然就是玄武。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意识到,泽王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人物。 戌时初,所有口供、证据都摆在了一起。 书房里灯火通明,桌上摊满了纸张:青龙闸俘虏的口供、刘金水的供词、沈万金的密信、周延泰交出的信件和兵符,还有龙渊阁从各地搜集来的情报。 萧文瑾拿了张大纸,用炭笔在上面画关系图。 最中间是“泽王”。 向左延伸三条线: 1. 青龙闸(军械存储转运)——负责人“青龙”(未知) 2. 沈万金\/江南粮商(资金、粮食)——代号“黑虎” 3. 漕帮刘金水(运输网络) 向右延伸两条线: 1. 山东卫所(兵力)——涉及登州卫、济南卫等,有兵符为凭 2. 北郡王李钊(军械来源)——有信件为证 向上延伸一条虚线:“玄龟”(高层同党,身份未知) 向下延伸一条实线:京城(等待“有变”) 萧战看着这张图,啧啧称奇:“大丫,你这图画得清楚!跟作战沙盘似的!” 萧文瑾放下炭笔,轻声道:“现在脉络基本清楚了。泽王以江南为钱粮基地,以山东为兵力据点,通过漕帮的运输网络,将两者连接。北郡王李钊在朝中提供军械支持。他们在等一个时机——可能是京城政局变动,也可能是边境出事,总之是朝廷无暇南顾的时候。” 李承弘点头:“届时,泽王可凭山东兵马沿运河南下,控制江南富庶之地,割据一方。若时机再好些,甚至可能……直逼京城。” 萧战拍桌子:“做梦!有老子在,他休想!” 但他随即又皱眉:“不过……那个‘玄龟’是谁?能排在四象之上,肯定是朝中大员,甚至可能是皇室宗亲。” 李承弘沉思片刻:“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控制住江南局势,切断泽王的钱粮来源。沈万金已倒,青龙闸已破,漕帮被我们掌握,泽王在江南的布局已经瘫痪大半。” “那山东那边呢?”萧文瑾问。 李承弘看向萧战:“四叔,恐怕要辛苦你跑一趟山东。” 萧战眼睛一亮:“去山东?好啊!老子正想会会那个北郡王!” “不是去会北郡王。”李承弘摇头,“是去暗查。带着周延泰交出的兵符,去登州卫、济南卫,看看哪些将领已经被泽王收买,哪些还忠于朝廷。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他从怀里取出一面金牌,递给萧战:“这是父皇给我的‘如朕亲临’金牌,四叔带上。关键时刻,可凭此牌调动地方卫所,便宜行事。” 萧战接过金牌,掂了掂,咧嘴笑:“这玩意儿好!老子喜欢!” 萧文瑾却有些担忧:“四叔一个人去山东,太危险了。不如让李虎带些人跟着……” “不用!”萧战大手一挥,“人多目标大,老子一个人去,反而方便。”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大丫,你得给四叔准备点好东西。比如那种烟雾罐,再来几个!还有你那‘渔网弩’,便携式的有没有?给四叔整一套!” 萧文瑾哭笑不得:“四叔,您这是去暗查,还是去打仗?” “两手准备嘛!”萧战理直气壮,“万一要动手呢?有备无患!”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亥时末才散。 第440章 双线密奏,勒石记功 亥时三刻,悦来客栈书房,灯火通了一夜。 李承弘伏案疾书,笔下是工整的馆阁体,字字如刀。萧文瑾在一旁整理文书证据,分门别类,用火漆封好。萧战则蹲在墙角,研究那枚从青龙闸缴获的“飞鸟”私印拓片。 “他娘的,这鸟画得还挺俊。”萧战举着拓片对着灯光,“瞧这翅膀张的,跟要起飞似的。北郡王府的人还挺有艺术细胞。” 萧文瑾抬头看了一眼,轻声道:“四叔,那是‘玄鸟’,取自《诗经》‘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北郡王这一脉祖上是太祖先帝的从龙功臣,赐姓李,赐玄鸟为家徽,寓意‘承天命、辅王室’。” 萧战嗤笑:“承天命?辅王室?现在可好,辅到谋逆上去了。这鸟要是会说话,估计得骂娘:‘老子象征忠君爱国,你们拿老子印去造反?’” 李承弘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吹干墨迹。那是一份长达二十页的密奏,详细记录了青龙闸之战的经过、缴获的军械清单、所有俘虏的口供、刘金水和沈万金的供词、周延泰交出的兵符和信件,最后附上了对北郡王府的怀疑。 “好了。”李承弘将密奏装进特制的防水油布袋,又装入一个紫檀木匣,匣子上有皇室专用的九宫锁,“影卫何在?” “在!” 两个黑衣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单膝跪地。这是李承弘从京城带来的皇家影卫,身手绝顶,忠心不二。 “甲一,你走明线。”李承弘将木匣交给其中一个影卫,“八百里加急,经驿站直送京城,呈交父皇。沿途大张旗鼓,不必掩饰。” “乙二,你走暗线。”他又取出一份誊抄的副本,装进另一个不起眼的竹筒,“走龙渊阁的商路,七日内必须到京城,交到林尚书手中。若明线被劫,暗线必须送到。” “遵命!” 两个影卫接过东西,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萧战挠挠头:“承弘,你这整得跟谍战戏似的。有必要吗?” “有必要。”李承弘神色凝重,“四叔可知道,从杭州到京城,运河沿线有多少关卡?多少驿站?若有人想截这份密奏,至少有十七处可以下手。明线是诱饵,暗线才是真正的杀招。” 萧文瑾补充道:“而且龙渊阁的商路走的是山道、小路,虽然慢些,但隐蔽。有些路段连官府都不知道。” 萧战恍然大悟:“哦——虚虚实实,暗度陈仓!这个我熟!当年在边关打蛮子,老子就经常用这招,派一队人正面佯攻,另一队绕后掏他们老窝!” 李承弘微微一笑:“四叔用兵,果然不拘一格。” “那必须!”萧战得意地翘起二郎腿,“不过说真的,这密奏送出去,京城那边会不会震动?北郡王可不是小角色,他手里握着兵部一半的权呢。” “正因为如此,才要双保险。”李承弘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北郡王若真参与谋逆,得知青龙闸被破,必然狗急跳墙。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把证据送到父皇手中。”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但谁都知道,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安。 萧战睡不着,拎了壶酒,跑到客栈屋顶上坐着看星星。 杭州城的夜景很美,远处运河上还有零星灯火,近处民居大多已熄灯,只有更夫和巡夜卫兵的灯笼在街巷间移动,像流萤。 萧文瑾找上来时,萧战已经喝了半壶。 “四叔,少喝点,明天还有正事。”萧文瑾在他身边坐下,也仰头看天。今夜星光灿烂,银河横跨天际,清晰可见。 “大丫,你看那颗星星。”萧战指着北方一颗特别亮的星,“那是紫微星,帝星。旁边那颗暗一点的,是辅星。你说,北郡王府那颗‘玄鸟’,本该是辅星,现在却想自个儿当紫微星了?” 萧文瑾轻声道:“未必是北郡王本人。四叔不是说过,他那个小儿子李铮,性格懦弱,不像会谋反的人吗?” 提到李铮,萧战来了精神,灌了口酒,开始絮叨。 “李铮那小子啊……嘿,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安王宴会,他在那格格不入的像条被赶出来的小狗,第二次见他是在将作监。那时候年他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件半旧不新的儒衫,蹲在工匠房门口,眼巴巴往里瞅,磨了王掌监好久,才让王掌监松口答应他可以在将作监帮忙跑腿,老子刚从沙棘堡回来,在兵部挂了个将作监少监的虚衔。其实就是个闲职,皇上让我把从沙棘堡带回来的那些图纸啊、模型啊整理整理,看看哪些能用在军械上。” “那时候李铮多大?”萧文瑾好奇地问。 “十五六岁吧,半大小子。”萧战比划了一下,“说话细声细气,看见刀剑就往后躲。他爹北郡王差点没气死——堂堂郡王之子,不习弓马,不读兵书,整天往将作监的工匠房里钻。” 他咧嘴笑了:“但你们知道那小子痴迷什么吗?机关巧术!什么连弩的机括、投石车的杠杆、甚至城门吊桥的滑轮组……他能蹲在那儿看一整天,饭都不吃。一天天的在我屁股后面磨着我问轮滑的原理,连弩的制作,我也是不胜其烦!” 李承弘若有所思:“将作监……确实有位李主事,在机括设计上颇有造诣,原来就是李铮?” “就是他!”萧战一拍大腿,“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主事,就是个学徒。王掌监——就是将作监的老头子——看他是块料,就破格收了他。北郡王知道后,拎着鞭子到将作监要人,说‘我李家儿郎怎能与匠人为伍’。” “后来呢?” “后来?”萧战嘿嘿一笑,“老子正好在那儿。我就跟北郡王说:‘王爷,您这话就不对了。太祖爷打天下时,麾下第一巧匠鲁大师,就是匠人出身。没有他造的那些攻城器械,咱们能坐在这儿喝茶?’” 他学着自己当年的腔调,粗声粗气道:“‘再说了,您儿子在将作监这半年,改进了三弓床弩的上弦机括,效率提了三成;设计了新型箭匣,装箭速度快了一倍。这些功劳,兵部是要记档的。您真要把他带回去,那些改进可就归别人了。’” 萧文瑾忍俊不禁:“四叔这话,可把北郡王将住了。” “那可不!”萧战得意道,“北郡王脸都绿了,最后甩袖走了,说‘就当没这个儿子’!从那以后,李铮就彻底放飞自我,整天泡在工匠房。北郡王觉得这个儿子‘不成器’,把希望都寄托在大儿子身上。李铮在王府里,就是个透明人。” 他忽然转头看萧文瑾:“大丫,你说这样的孩子,会去谋反吗?他连杀鸡都不敢看,见血就晕。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自己的工坊,整天捣鼓那些机关巧术。造反?当皇帝?他估计连龙椅怎么坐都不知道。” 萧文瑾想了想:“可北郡王府的私印,确实出现在青龙闸的火铳箱上。” “这就是问题所在。”萧战眼神锐利起来,“要么,是北郡王本人参与了,瞒着儿子。要么……是有人偷用了王府的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更倾向后者。” 萧战猛地站起身:“所以老子得去山东!去北郡王府看看!那小子要是出了事,老子……” 他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铛——铛——铛——!” 是城楼的警钟! 寅时初,天还没亮,杭州城却已经炸开了锅。 萧战三人赶到南城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城门外,黑压压全是人! 不是几十、几百,是成千上万!男女老少,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挤在城门外,哭喊声、哀求声、婴儿啼哭声混成一片,像潮水般冲击着城门。 守城士兵组成人墙,拼命抵挡,但人群太多了,眼看就要被冲垮。 “怎么回事?!”萧战抓住一个百户。 那百户满头大汗:“太傅!是灾民!从绍兴、宁波、湖州……四面八方的灾民都涌来了!听说杭州在放平价粮,他们全来了!人越来越多,已经开始冲击城门!” 李承弘脸色一沉:“杭州府没设粥棚赈济吗?” “设了!可人太多,粥棚那点粮食根本不够!”百户都快哭了,“今早连粥棚都被挤塌了,踩伤了好几个人!” 萧文瑾爬上城墙眺望,倒吸一口凉气。城外官道上,灾民队伍望不到头,还在源源不断涌来。很多人就躺在路边,奄奄一息。 “不对。”她突然说,“绍兴、宁波的灾情,朝廷早有赈济,不该有这么多人逃荒。而且这些人里……有青壮年太多了。” 李承弘也察觉到了异常。他仔细看去,灾民中确实有不少青壮男子,虽然也穿着破衣,但眼神不像饿疯了的灾民,反而在暗中观察城防。 “有人煽动。”李承弘沉声道,“故意聚集灾民冲击杭州,制造混乱。这是想拖住我们,不让我们去山东。” 萧战骂了声:“他娘的!玩阴的!” 这时,杭州知府高明远气喘吁吁跑上城楼——他鼻梁上那块膏药终于掉了,露出底下青紫的淤伤,看起来更滑稽了。 “王、王爷!太傅!县主!”高明远哭丧着脸,“下官……下官实在挡不住了!粮仓的存粮,按平价放了三成,就快见底了!可灾民还在增加,今天至少又来了五千人!” 萧战揪住他的衣领:“你仓库里不是还有沈家、裕丰那些奸商的粮食吗?拿出来放啊!” “放、放了!”高明远快哭了,“可还是不够啊!江南今年遭灾,各地都缺粮,这些灾民听说杭州有粮,全都涌过来了!下官估算,照这个速度,杭州所有存粮加起来,也只够撑……撑三天!” 三天?! 萧战松开他,在城楼上焦躁地踱步。 城下的哭喊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用木头撞击城门。 “开门!我们要吃饭!” “官府见死不救!天理何在!” “饿死也是死,冲进去!” 局势一触即发。 李承弘当机立断:“开城门!” 众人都惊了。 “承弘,你疯了?”萧战瞪眼,“这么多人冲进来,杭州城就乱了!” “不开门,他们会硬冲,死伤更重。”李承弘冷静道,“开侧门,放老弱妇孺进城,在城内空地支粥棚。青壮年暂留城外,由卫所兵维持秩序,分批放粮。” 他看向高明远:“高知府,立刻召集杭州所有粮商、士绅、富户,一个时辰后到知府衙门议事。告诉他们——要么出粮赈灾,要么……等灾民饿疯了,第一个抢的就是他们。” 高明远腿一软:“这……这能行吗?” 萧战却眼睛一亮:“这招行!这叫‘道德绑架’!不对,是‘现实绑架’!老子喜欢!” 他拍拍高明远的肩膀:“高知府,赶紧去办。记住,态度要强硬,口气要凶,但话要说得好听——什么‘积德行善’、‘造福乡里’、‘名垂青史’,这些词你会说吧?” 高明远苦着脸:“会……会一点……” “那就去!”萧战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办不好,老子让你去城门口跟灾民解释!” 辰时初,知府衙门大堂。 气氛比前几天总督府议事还要凝重。 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富户士绅,来了三十多家,坐满了大堂左右。这些人个个穿金戴银,面色却都不太好看——任谁大清早被官府从被窝里“请”来,心情都不会好。 萧战还是那身麒麟补服,扛着尚方宝剑,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李承弘和萧文瑾分坐两侧。 “诸位,”萧战开门见山,“城外的景象,都看见了吧?灾民上万,饿殍遍地。杭州城存粮,只够撑三天。三天后,粮尽人乱,诸位家里的金山银山,恐怕都要变成破铜烂铁。” 一个胖员外忍不住开口:“太傅,朝廷不是有常平仓吗?该开仓放粮啊!” “常平仓?”萧战冷笑,“永丰仓亏空三十万石的事,要不要老子再给你们念叨念叨?现在仓里那点粮食,还不够塞牙缝!” 另一个绸缎商小心翼翼道:“那……那也不能光让我们出粮啊。我们也是小本经营……” “小本经营?”萧战指着那绸缎商,“赵老板,你去年在西湖边新盖的那座五进宅子,花了多少银子?五万两?还是八万两?这要是‘小本经营’,老子就是叫花子了!” 赵老板脸一红,不吭声了。 萧文瑾适时开口,声音温和:“诸位叔伯,妾身知道大家经商不易。但如今非常时期,若城破民乱,诸位积攒多年的家业,恐怕一夜之间就会化为乌有。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出粮赈灾,既救了百姓,也保了自家。” 她顿了顿,抛出一个诱饵:“而且,龙渊阁愿牵线搭桥——凡此次捐粮超过五百石者,龙渊阁可为其打开江北商路,茶叶、丝绸、瓷器,保证比往年多三成利润。” 利诱之后,李承弘接着施压:“此外,本王会上奏朝廷,为此次捐粮赈灾者请功。按捐粮数额,赐‘义商’匾额,或授‘员外郎’等虚衔,光耀门楣。” 一个老士绅捻着胡须,犹豫道:“王爷,不是老朽不愿捐,只是……这捐多少才算够?万一我们捐了,别家不捐,岂不是吃亏?” 萧战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站起身,“铛”一声把尚方宝剑拍在桌上:“这个好办!老子有个主意——勒石记功!” 众人一愣:“勒石记功?” “对!”萧战咧嘴一笑,“在城门口立块大石碑,把这次所有捐粮的商家、捐了多少石,清清楚楚刻上去!让全城百姓,让子孙后代都看看,谁在灾年仗义疏财,谁一毛不拔!” 他环视全场,声音提高:“捐得多的,名字刻在碑顶,字大如斗!捐得少的,刻在下面,字小如豆!一毛不拔的……”他嘿嘿一笑,“也刻上去,就写‘某某家,灾年见死不救,铁公鸡一只’,让后人评说!” “这……这怎么行!”几个富户急了。 “怎么不行?”萧战瞪眼,“这叫‘流芳百世’和‘遗臭万年’,你们自己选!老子保证,这石碑立一千年,风吹雨打都不倒!一千年后,你们的子孙指着石碑说:‘瞧,那是我祖宗,当年捐粮五百石,救了无数人性命!’——多风光!” 他越说越来劲:“或者,一千年后,你们子孙指着石碑骂:‘呸!那是我祖宗,灾年一毛不拔,丢人现眼!’——你们自己掂量!” 这招太狠了! 这些富户士绅,最在乎的就是名声。真要被刻在石碑上当“铁公鸡”,别说子孙抬不起头,自己以后在杭州城都没脸混了! 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捐!我捐八百石!” “赵家捐一千石!” “王家捐一千二百石!” “李家……李家捐一千五百石!” 萧战掏掏耳朵:“啥?听不清!李虎!拿纸笔来,挨个登记!名字、捐粮数,一个字都不能错!回头老子亲自监工刻碑!” 萧文瑾抿嘴轻笑,低声对李承弘道:“四叔这招……虽然粗糙,但真管用。” 李承弘也笑了:“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一个时辰后,登记完毕。 三十多家富户士绅,共认捐粮食四万八千石!足够支撑灾民一个月! 萧战看着名单,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嘛!大家好才是真的好!放心,石碑上一定把你们名字刻得漂漂亮亮的,回头再请个秀才写篇颂文,把你们夸得跟活菩萨似的!” 富户们这才松了口气,虽然肉疼,但至少名声保住了。 等众人散去,萧战往椅子上一瘫,长出一口气:“他娘的,比打一仗还累。” 李承弘道:“四叔,山东之行,恐怕要暂缓了。” 萧战一愣:“为啥?” “灾民要安置,粮食要发放,杭州局势未稳,你不能离开。”李承弘说,“而且,有人故意煽动灾民聚集,明显是想拖住我们。你此刻若去山东,正中他们下怀。” 萧战挠挠头:“那……那北郡王府那边怎么办?” 萧文瑾道:“四叔放心,龙渊阁在山东有暗线。我让他们先去探查,尤其是北郡王府和李铮的下落。等杭州局势稳定,我和殿下陪四叔一起去山东。” 萧战想了想,也只能如此:“行吧。不过大丫,你的人要小心,北郡王府现在可能是龙潭虎穴。” “我明白。”萧文瑾点头。 午时,杭州城南门。 城门大开,灾民在卫所兵的组织下,有序进城领粥。粥棚支了二十个,热气腾腾,米香四溢。 萧战扛着剑在粥棚间巡视,看见粥够稠,能插筷子不倒,这才满意。 一个老妇人领了粥,颤巍巍要下跪:“青天大老爷……谢谢……谢谢……” 萧战赶紧扶住:“大娘别跪,该跪的是我们,让百姓挨饿,是我们当官的没用。” 老妇人泪流满面:“不是……不是官府没用,是那些黑了心的粮商……他们把粮价抬那么高,我们种了一辈子地,却买不起米……” 萧战心里不是滋味。 他走到城门口,看着那块已经选好位置、准备立碑的空地,忽然对李虎说:“去,找块最大的石头,刻碑的时候,把沈万金那些奸商的名字也刻上。” 李虎一愣:“刻他们干啥?” “刻在石碑背面!”萧战咬牙,“就写‘沈万金等奸商,灾年囤积居奇,天良丧尽,遗臭万年’!让后人看看,做善事的流芳百世,做恶事的遗臭万年!” “好主意!”李虎咧嘴笑,“我这就去找石匠!” 第441章 杭州收网,盱眙追凶 杭州城的清晨是在锣鼓声中醒来的。 “铛铛铛——奉钦差萧太傅令,即日起开仓放粮!米每斗四十文!麦每斗三十文!每人每日限购三斗——” “铛铛铛——奉睿亲王令,查封沈记、裕丰、四海等七家粮商仓库,没收囤积居奇之粮,平价售与百姓——” “铛铛铛——杭州知府高明远、淮安知府王守仁等七名官员贪赃枉法、勾结奸商,即刻锁拿,押送进京——” 十几个衙役敲着锣,扯着嗓子在全城各条主街上喊。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杭州。 百姓们先是愣住,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青天大老爷啊!” “有救了!有救了!” “快去排队买粮!” 粮店门口瞬间排起了长龙。龙渊阁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气,过秤、收钱、装袋,秩序井然。萧文瑾亲自在最大的粮店坐镇,看着百姓们买到粮食后喜极而泣的样子,眼圈也微微发红。 城南粥棚那边更是热闹。二十口大锅昼夜不停,熬出的粥稠得能插筷子不倒。萧战扛着尚方宝剑在粥棚间巡视,看见哪个粥稀了,直接送给熬粥的衙役一脚:“他娘的!水放这么多,喂鱼呢?!重新熬!” 熬粥的衙役吓得屁滚尿流:“太、太傅,米不够啊……” “放屁!”萧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富户们捐粮的名单,“看见没?四万八千石!够全城人吃一个月!给老子往稠了熬!再敢克扣,老子把你扔锅里一起熬了!” 衙役连滚爬爬去重新熬粥。 城门口,那块“勒石记功”的大石碑已经竖起来了。青石材质,一丈高,三尺宽,正面刻满了捐粮富户的名字和捐粮数,顶头几个大字:“杭州义商赈灾功德碑”。 背面则刻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沈万金等奸商,灾年囤积居奇,天良丧尽,遗臭万年——钦差萧战题”。 萧战还嫌不够,让石匠在沈万金的名字上打了个大红叉,旁边刻了只王八。 “这叫‘遗臭万年加强版’!”萧战得意洋洋地对李承弘说,“一千年后,人们还能看见这只王八!” 李承弘哭笑不得:“四叔,这……有辱斯文。” “斯文能当饭吃?”萧战瞪眼,“对付这种人,就得用最糙的法子!” 正说着,一队囚车从府衙方向驶来。 高明远、王守仁等七名官员,穿着囚衣,戴着枷锁,被押在囚车里。往日威风八面的知府老爷们,此刻个个面如死灰,有的还在瑟瑟发抖。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烂菜叶、臭鸡蛋、石子像雨点般砸向囚车。 “贪官!狗官!” “还我血汗钱!” “打死他们!” 高明远躲闪不及,一个臭鸡蛋正中面门,蛋黄蛋清糊了一脸。他那只还没好利索的鼻子又遭重创,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萧战抱着胳膊站在路边看热闹,忽然高声喊道:“乡亲们!手下留情!别打死了!留他们一口气进京,让皇上亲自发落!” 百姓们这才稍微收手。 囚车经过萧战面前时,高明远忽然扒着囚车栏杆,哭喊道:“萧太傅!下官知错了!求太傅开恩啊!” 萧战掏掏耳朵:“你说啥?风太大听不清!” “下官愿捐出全部家产赈灾!只求太傅饶下官一命!” “家产?”萧战咧嘴一笑,“不用你捐,已经抄了。高知府,你藏在后院假山里的那三万两银票,还有小妾床底下的金条,这会儿已经充公了。放心,都会用在百姓身上,一分都不会浪费。” 高明远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囚车缓缓驶出城门,在三百名卫所兵的押送下,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萧战看着囚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低声对李承弘说:“这些人送进京,朝堂上又要吵翻天了。” 李承弘淡淡道:“让他们吵。证据确凿,父皇自会圣裁。” “就怕有些人……”萧战话没说完,赵疤脸匆匆跑来。 “太傅!王爷!”赵疤脸脸色凝重,“沈万金刚刚交代了一件事——三天前运走的那批‘重货’,走的是盱眙山道,押运的有六十多人,全是好手。按脚程算,现在应该刚到盱眙地界。” 萧战眼神一厉:“追!” 当日午时,赵疤脸带着五十名夜枭好手,轻装简从,出了杭州北门。 他们没走官道——官道太显眼,而且绕远。而是直接钻进了北边的山区,走的是猎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 这些夜枭都是山地战的好手,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每人只带了三天干粮、一壶水、兵器,外加萧文瑾给的几个“小玩意儿”——烟雾罐、渔网弩,还有种叫“绊马索”的机关,展开是细钢丝,夜里根本看不见。 赵疤脸一马当先,手里拿着一张粗糙的地图——是龙渊阁商队提供的山道路线图,上面标着水源、可扎营处、危险地段。 “头儿,”一个年轻夜枭跟上赵疤脸,“咱们这么追,能追上吗?对方可是三天前就出发了。” 赵疤脸头也不回:“他们运的是重货,车辙深,走不快。而且盱眙山道难行,很多路段车马过不去,得人力搬运,更慢。咱们轻装急行,抄近路,两天内一定能追上。” “可他们人多啊,六十多个好手。咱们才五十人。” 赵疤脸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人多顶个屁用。在山里,咱们夜枭才是祖宗。”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其实没底。对方能在青龙闸囤积那么多军械,肯定不是普通货色。而且押运重货走山道,说明他们对地形极熟,说不定就是当地人。 果然,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片密林里发现了痕迹。 “头儿,看这儿。”一个夜枭蹲在地上,指着一处被压倒的灌木,“车辙印,很深,至少八匹马拉着。还有……”他扒开落叶,露出几个杂乱的脚印,“脚印大小不一,但步伐间距很均匀,是练家子。” 赵疤脸仔细看了看:“不止六十人。看这脚印数量,至少八十。而且……”他捡起一片碎布,是深蓝色的粗布,但边缘很整齐,像是被利器割开的,“这是制式军服的布料。” 众夜枭脸色都凝重起来。 如果是私兵或者江湖人,还好对付。但如果是正规军……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赵疤脸收起碎布:“追!但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一行人继续追踪。天色渐暗,山道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需要攀岩而过。好在夜枭们擅长夜行,点起火把,继续前进。 亥时左右,他们终于听到了声音——不是人声,是车马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赵疤脸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熄灭火把,悄无声息地摸上前。 前方是一处山谷,谷口狭窄,仅容两车并行。谷内火光通明,停着十几辆大车,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旁围着七八十号人,正在生火做饭。 这些人清一色深蓝短打,腰佩钢刀,行动间透着军人的干练。几个头目模样的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赵疤脸趴在山坡上,借着火光仔细观察。他数了数,一共十二辆车,每辆车都由八匹骡马拉着,车辙极深,显然载重极大。 “他娘的……”赵疤脸喃喃道,“这得是多重的东西?” 一个夜枭小声道:“头儿,硬抢吗?” 赵疤脸摇头:“对方人多,硬抢吃亏。等他们睡了,咱们摸过去,先弄开一辆车看看是什么。” 计划是好的,但变故来得更快。 就在夜枭们准备分散潜伏时,山谷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敌袭——!!!” 蓝衣人们瞬间跃起,刀出鞘,弓上弦,动作整齐划一!几个头目更是直接跳上车顶,四下张望。 赵疤脸色一变:“被发现了?不可能啊……” 话没说完,山坡另一侧突然冒出几十条黑影,手持弩箭,对着山谷就是一轮齐射! “咻咻咻——!” 箭雨倾泻而下! 蓝衣人们猝不及防,瞬间倒了一片! “有埋伏!结阵!”一个头目怒吼。 但埋伏者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机会。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箭矢上还绑着火油布,射中哪里,哪里就燃起大火! 山谷里顿时大乱。 赵疤脸看懵了:“这……这伙人是谁?” 一个眼尖的夜枭低声道:“头儿,看他们的衣服——黑色劲装,左臂缠红布!是……是青山县安保团的人!” “李虎的人?”赵疤脸更懵了,“他们怎么在这儿?” 正疑惑间,山坡上传来一声熟悉的吼叫:“赵疤脸!你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冲啊!” 萧战?! 赵疤脸猛地抬头,只见萧战扛着尚方宝剑,站在山坡最高处,火光映照下,那张脸笑得像个山大王。 在他身后,李虎带着一百名青山县好手,个个手持钢刀,嗷嗷叫着冲下山坡! 战斗瞬间爆发。 蓝衣人虽然训练有素,但先遭箭雨偷袭,又遇两面夹击,阵型大乱。李虎的人如狼似虎扑进敌阵,刀光闪处,血肉横飞。 赵疤脸也不再犹豫,一挥手:“上!” 五十名夜枭从侧翼杀出,专挑落单的下手。他们不正面硬拼,而是像毒蛇一样,一击即退,不断骚扰。 萧战没参战,就站在山坡上看热闹,还时不时喊两嗓子: “李虎!左边那个想跑!砍他腿!” “赵疤脸!你他娘的打法太温柔了!往要害招呼!” “对对对!就那个戴帽子的,一看就是头目!抓活的!” 他这么一指挥,蓝衣人更乱了。那个戴皮帽的头目被重点照顾,五六个夜枭围着他打,很快就被生擒。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时间。 蓝衣人死伤过半,剩下的见势不妙,四散奔逃。但山谷两头都被堵死,能逃出去的寥寥无几。 萧战这才慢悠悠走下山坡,踢了踢一个装死的蓝衣人:“别装了,起来。” 那人赶紧爬起来,跪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好你娘的头!”萧战一脚踹翻他,“说,你们是谁的人?运的什么东西?” 那人哆嗦着:“小、小的是漕帮的,奉命押货去山东……” “放屁!”萧战揪住他衣领,“漕帮的人老子见多了,哪有你们这种身手?再不说实话,老子把你阉了送宫里当太监!” 那人脸都绿了:“别!别!我说……我们是登州卫的,奉郑指挥使之命,押送这批货去山东……” “郑指挥使?郑德彪?” “是、是……” 萧战松开他,走到那些大车前,用剑挑开油布。 油布下是一个个巨大的木箱,箱体用铁条加固,锁着拳头大的铜锁。 “打开。”萧战下令。 李虎上前,一刀劈开一个箱子的锁,掀开箱盖。 火光照耀下,箱子里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不是火铳。 也不是火炮。 是——板甲。 一整箱打造精良的板甲,胸甲、背甲、护臂、护腿,整套齐备。甲片厚实,边缘打磨光滑,内衬是上好的牛皮。每套板甲都用油纸包裹,防锈防潮。 萧战拿起一片胸甲,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弹了弹,发出“铛”的清响。 “精钢打造,北境边军将官级别的装备。”他脸色沉了下来,“这一箱至少二十套,十二箱就是二百四十套。够武装两个百户所的精锐。” 他又让人打开其他箱子。 第二箱是弩机部件——弩臂、弩弓、扳机、箭槽,分门别类码放整齐。这些部件设计精巧,有些结构连萧战都没见过。 第三箱是箭矢,清一色的破甲锥头箭,箭杆笔直,尾羽整齐。 第四箱…… “头儿!看这个!”李虎惊呼。 萧战走过去,只见第四箱里是几个更大的部件,看形状像是某种大型弩炮的底座和转轴。 “他娘的……”萧战骂了声,“这不是单兵用的,是守城弩炮的部件!拆散了运,到地方再组装!” 赵疤脸也看呆了:“他们想干什么?攻城吗?” 萧战没回答,走到那个戴皮帽的头目面前。头目已经被绑成粽子,嘴里塞了破布,正用仇恨的眼神瞪着萧战。 萧战扯掉他嘴里的布:“你是头儿?” 头目咬牙不吭声。 萧战也不生气,从怀里掏出那个铜制核桃夹,在手里掂了掂:“认识这玩意儿不?夹核桃的。不过也能夹点别的,比如……”他把核桃夹抵在头目的小拇指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夹,从尾指开始。” 头目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撑。 萧战开始用力。 “啊——!”头目惨叫起来,小拇指以肉眼可见的角度扭曲。 “说不说?”萧战问。 “我……我说!”头目终于崩溃,“我们是奉‘青龙先生’之命,押送这批货去山东蒙山……” “青龙先生?”萧战眼神一厉,“青龙闸那个‘青龙’?” “是……是他!他是泽王殿下在江南的总管,所有事都是他经手!” “这批货送到蒙山哪里?” “蒙山深处有个山谷,叫‘匠谷’。那里……那里有工匠营,专门打造和组装军械。” 萧战和李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工匠营! 这意味着泽王不是简单的购买军械,而是有自己的生产基地!能打造板甲、弩炮的工匠营,没有几年时间根本建不起来! “工匠营有多少人?谁在负责?”萧战追问。 头目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押运的,从没进过匠谷。每次都是送到谷口,有人接应,我们卸了货就走。” “接应的人长什么样?” “都是蒙着脸,看不清。但听口音……像是山东本地人,有些还带登州腔。” 萧战松开核桃夹,头目瘫倒在地,抱着手指呻吟。 “李虎,把这些人捆结实了,派人押回杭州。”萧战下令。 正说着,一个夜枭匆匆跑来:“头儿!山坡上发现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抽象的飞鸟——和青龙闸火铳箱上的一模一样,北郡王府的玄鸟徽记。 但木牌背面,还刻着两个小字:匠三。 “匠三……”萧战摩挲着木牌,“这是工匠的编号?还是仓库编号?” 赵疤脸猜测:“如果是编号,那至少有三个工匠营,或者三个仓库。‘匠一’、‘匠二’在哪儿?” 萧战把木牌揣进怀里,脸色阴沉:“事情比我们想的还麻烦。泽王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远处,蒙山在夜色中显出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 两日后,萧战一行人回到杭州。 带回来的除了俘虏和口供,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两套完整的板甲、几个弩机部件、以及那块刻着“匠三”的木牌。 悦来客栈书房里,灯火通明。 板甲摊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萧文瑾仔细检查着甲片的接缝、铆钉的工艺,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民间工匠能打出来的。”她肯定地说,“甲片厚度均匀,弧度精准,铆钉排列整齐,这是军器局的标准工艺。还有这内衬的牛皮,是北境特产的‘铁背牛皮’,韧性强,一般只供给边军将官。” 李承弘拿起一块弩机部件,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编号:丙戌十七。 “丙戌是去年的干支。”他沉声道,“十七是序号。这是军器局去年生产的制式弩机部件,本该配发给京营,却出现在了泽王的工匠营里。” 萧战骂道:“北郡王这老小子,监守自盗玩得溜啊!把军器局的东西偷偷运出来,给泽王造反用!” “未必是北郡王本人。”萧文瑾指着那块“匠三”木牌,“四叔你看,这木牌材质普通,是常见的松木。刻工也很粗糙,像是赶工出来的。如果是北郡王府正式发放的身份牌,至少该用硬木,刻工会更精细。” 李承弘点头:“文瑾说得对。这更像是一个临时标记,方便管理用的。真正的北郡王府印鉴,不会这么简陋。” 萧战挠头:“那到底是不是北郡王?” “是与不是,现在都不宜打草惊蛇。”李承弘放下弩机部件,“父皇的密信应该快到了。等京城的指示再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二狗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信:“王爷,京城八百里加急,刚到。” 李承弘拆开信,迅速扫过,脸色变幻不定。 “父皇的指令。”他放下信纸,“稳住江南,彻查山东工匠营,但暂勿动北郡王,放长线钓大鱼。” 萧战急道:“那山东还去不去了?” “去。”李承弘肯定地说,“但不是四叔你去,是我和文瑾去。” “啥?!”萧战跳起来,“为啥不带我?!” “杭州需要人坐镇。”李承弘解释道,“灾民安置、粮食发放、官场整顿,这些事还没完。而且京城马上会派新的知府、总督过来接手,四叔你得在这儿盯着,别让那些官场老油条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萧战还想争辩,萧文瑾柔声劝道:“四叔,殿下说得对。杭州是咱们在江南的根基,不能乱。您在这儿,那些官员才不敢阳奉阴违。山东那边,我和殿下先去探路,等摸清情况,再请四叔出马。” 这话说到了萧战心坎里。他想了想,勉强同意:“行吧。不过你们得带上赵疤脸,还有,多带点‘好东西’。” 他所说的“好东西”,是指萧文瑾那些格物院出品的小玩意儿。 萧文瑾笑道:“四叔放心,都准备好了。” 三日后,李承弘和萧文瑾带着一百名护卫,悄然离开杭州,北上山东。 萧战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李虎站在他身后,小声问:“头儿,咱们真不去啊?” “去个屁!”萧战骂了声,“老子得在这儿当保姆,看着这帮孙子!” 他转身下了城楼,对守城士兵吼道:“看什么看?!都精神点!从今天起,杭州城宵禁提前一个时辰!晚上敢在街上瞎逛的,先抓起来打二十板子再说!” 士兵们噤若寒蝉。 萧战扛着剑,大摇大摆走回府衙。路过粮店时,看见几个富户家的伙计在排队买粮——这些家伙也精,自家捐了粮,现在又来回购平价粮,倒手就能赚差价。 “站住!”萧战一声吼。 那几个伙计吓得一哆嗦。 萧战走过去,指着他们手里的粮袋:“干啥呢?自家刚捐了粮,又来买?想当二道贩子?” 一个伙计结结巴巴:“太、太傅,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说!” “是……是赵老爷……” “赵扒皮是吧?”萧战冷笑,“行,这些粮没收了,充公。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再敢搞这种小动作,老子把他名字刻在石碑背面,跟沈万金那只王八做伴!” 伙计们连滚爬爬跑了。 围观的百姓哄堂大笑。 萧战把没收的粮食递给粮店掌柜:“记在公账上,接着卖。” 他走出粮店,阳光正好,照在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这座江南名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第442章 京城暗涌 子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烛台上的牛油大蜡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御案后皇帝李景隆的脸色明暗不定。这位大夏天子此刻眉峰紧锁,手里那封从杭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砰!” 密奏被重重摔在紫檀木御案上,惊得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眼皮一跳。 “好,好得很!”皇帝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暴风雨前的闷雷,“朕的好儿子,朕的好族弟!一个在江南囤粮练兵,一个在兵部监守自盗!这是怪朕活的太久了,挡了他们的路,要把朕的江山拆了分着吃啊!” 暖阁里还站着三个人:吏部尚书林章远、户部尚书钱益谦、都察院左都御史苏文清。三位朝廷重臣此刻屏息垂手,额角都渗着细密的冷汗——他们已经轮流看过密奏,知道上面写的东西有多要命。 “说话!”皇帝抬眼扫过三人,“都哑巴了?” 林章远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陛下息怒。此事……此事牵连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皇帝冷笑,“林爱卿的意思是,等泽王的兵马打到京城脚下,等北郡王把军器局搬空了,咱们再议?” “臣不敢!”林章远扑通跪倒,“臣只是觉得,泽王毕竟是亲王,北郡王又是宗室重臣,若无铁证贸然动手,恐动摇国本……” “铁证?”皇帝抓起一叠口供副本,劈头盖脸砸过去,“刘金水指认泽王是江南总管,沈万金供出‘青龙’‘黑虎’代号,周延泰交出山东卫所兵符,萧战在盱眙缴获军械上刻着北郡王府徽记——这还不算铁证?非要等他们扯旗造反,才算铁证?!” 林章远被砸得不敢抬头,官帽歪到一边也顾不上扶。 钱益谦悄悄抹了把汗,小声道:“陛下,臣倒是觉得,萧太傅这次……呃,办事还算得力。至少把江南的盖子掀开了,没让粮乱酿成大祸。” “得力?”皇帝气极反笑,“他萧战在杭州城门口立碑骂街,把官员名字刻王八,这叫得力?这叫混账!” 一直没说话的苏文清突然开口:“陛下,臣以为萧太傅行事虽……虽不拘小节,但效果卓着。江南粮价已平,灾民得安,贪官落网,奸商伏法。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这话说得硬气,暖阁里静了一瞬。 皇帝盯着苏文清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苏爱卿,朕记得三年前你们御史台有位钱御史还弹劾萧战‘粗鄙无状,有辱朝纲’?” 苏文清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萧太傅在朝堂上不尊礼数,臣自然要弹劾。但此番江南之事,若非萧太傅雷厉风行,只怕祸患已深!臣……臣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都起来吧。” 林章远和钱益谦这才颤巍巍站起来。 刘瑾适时上前,细声细气道:“三位大人坐吧,站着说话累得慌。”说着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搬来三个绣墩。 三人谢恩坐下,屁股只敢挨半边。 皇帝手指轻敲御案,沉吟道:“萧战这浑人,做事是糙,但胜在好用。江南的烂摊子,换了旁人去,只怕现在还跟那些官油子扯皮呢。” 林章远赶紧附和:“陛下圣明。萧太傅虽……虽行事豪放,但忠心可鉴,能力也是有的。” 钱益谦补充:“而且此番睿亲王殿下坐镇,敏慧县主辅佐,刚柔并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沈家倒台,粮商认捐,百姓归心,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漂亮。” “漂亮?”皇帝挑眉,“朕看是鸡飞狗跳!不过……”他顿了顿,“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江南积弊太深,不用萧战这种滚刀肉,还真撕不开那张网。” 苏文清趁机道:“陛下,那接下来……” “接下来,戏还得演。”皇帝眼神转冷,“泽王在京城的耳目不少,这会儿怕是已经收到风声了。传朕旨意:杭州知府高明远等人押解进京后,交三司会审,按律定罪。但旨意里一个字都不许提泽王和北郡王。” 林章远一愣:“不提?” “不提。”皇帝手指点了点密奏,“这份东西,仅限于这间屋子里的五人知道。对外,江南之事就是粮商囤积、官员贪腐,已经查办完毕。至于军械、工匠营、山东兵符——一概压下。” 钱益谦恍然:“陛下是要……放长线?” “线已经放了,就看能钓出多大的鱼。”皇帝看向刘瑾,“影卫那边,泽王府盯紧了?” 刘瑾躬身:“回陛下,十二个时辰轮班,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记公母。不过宗人府今早回报,说泽王殿下近来闭门读书,手抄《孝经》,安分得很。” “安分?”皇帝嗤笑,“他要是真安分,母猪都能上树。侧妃李氏娘家那边呢?” “确有异常。”刘瑾压低声音,“李氏三日前回娘家,呆了两个时辰。她父亲李茂,通政使司右通政,近五日见了六位山东籍官员,还在钱庄兑了五万两现银,说是……修缮祖宅。” “修缮祖宅要五万两?”钱益谦脱口而出,“他祖宅是金子打的?” 苏文清冷哼:“怕是修缮的不是祖宅,是某些人的后路吧!” 皇帝摆摆手:“继续盯着,但别惊动。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重新拿起密奏,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李承弘的亲笔附言:“北郡王府疑云重重,儿臣请暂缓动手,深入山东一探究竟。” “承弘这孩子,比朕沉得住气。”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看向三位大臣,“今日之事,若走漏半点风声……” 三人齐刷刷跪下:“臣等谨守秘密,若有泄露,天打雷劈!” “起来吧。”皇帝挥挥手,“都回去歇着,明日早朝,该吵的还得吵,该演的还得演。” 三人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宫门时,已是丑时初。夜空繁星点点,宫墙下的石砖路泛着清冷的月光。 钱益谦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这心到现在还怦怦跳……陛下刚才那眼神,太吓人了。” 林章远整理着歪掉的官帽,苦笑道:“何止吓人。江南这案子要是全掀开,朝堂得塌半边天。” 苏文清却意气风发:“塌就塌!蛀虫不除,大厦将倾!萧战这浑人,这次总算干了件人事!” “嘘——小点声!”钱益谦赶紧左右看看,“苏大人,这话可不敢乱说……” “怕什么?”苏文清瞪眼,“我苏文清弹劾了一辈子贪官,没想到最贪的藏在宗室里!陛下圣明,这次定要一网打尽!” 三人边说边往外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宫巷深处。 暖阁里,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对着烛火出神。 刘瑾悄声进来,换上一支新蜡烛,轻声道:“陛下,寅时了,该歇了。” “睡不着。”皇帝揉了揉眉心,“刘瑾,你说朕是不是太纵容他们了?泽王、北郡王,都是朕的血亲……” 刘瑾低眉顺眼:“陛下仁厚,念及骨肉亲情。是他们辜负了圣恩。” “骨肉亲情?”皇帝冷笑,“在皇权面前,哪有什么骨肉亲情。朕给了他们荣华富贵,他们却想要朕的江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萧战在奏章里说,他在杭州城门口立了块碑,把捐粮的富户名字刻上去流芳百世,把奸商名字刻上去遗臭万年。这法子……虽然糙,但管用。” 刘瑾赔笑:“萧太傅行事,向来别具一格。” “是啊,别具一格。”皇帝转身,“拟旨:杭州赈灾有功,赐萧战黄金千两,绸缎百匹。睿亲王李承弘、敏慧县主萧文瑾,赐玉如意各一柄,以示嘉奖。” “是。” “还有,”皇帝眼神转冷,“密令影卫,北郡王府外围再加一倍人手。尤其是那个小儿子李铮……给朕护好了,别让人灭口。” 刘瑾心头一凛:“遵旨。”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乾清宫。 新的一天,开始了。 辰时,泽王府,书房。 泽王李承泽正在练字。他面白无须,眉眼与皇帝有三分相似,但气质阴柔许多。此刻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手握狼毫,在宣纸上工工整整抄写《孝经》。 一笔一划,极尽虔诚。 王府长史赵康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昨夜陛下召见林尚书、钱尚书、苏御史,密谈到丑时。” 泽王笔锋不停:“谈了什么?” “具体不知,但今早陛下下旨,嘉奖萧战、睿亲王和敏慧县主杭州赈灾有功。” 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泽王放下笔,看着那团墨渍,缓缓道:“嘉奖……这是在安抚,也是在警告。” 赵康小心翼翼:“殿下,江南那边……” “沈万金废了,刘金水折了,周延泰反水了。”泽王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青龙闸被端,盱眙的货也被截了。江南的棋,已经输了。” “那咱们……” “弃子。”泽王拿起那张写污的宣纸,慢慢撕成碎片,“江南本就是幌子,真正的棋在山东。传信给青龙,江南的人手全部撤出,一个不留。断尾,求生。” 赵康迟疑:“可是殿下,江南经营多年,就这么放弃了?” “不放弃,等着萧战那莽夫顺藤摸瓜找上门?”泽王冷笑,“那浑人打仗不行,但撕咬的本事一流。被他咬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北郡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北郡王今早递了折子,说要进宫请罪。” “请罪?”泽王挑眉,“请什么罪?” “说是王府库房失窃,丢了一批印鉴,怕是被不法之徒利用,牵连了江南的案子。” 泽王怔了怔,忽然笑了:“好一个李钊,反应真快。丢印鉴……这借口找得好,既能撇清关系,又能示弱。陛下就算怀疑,没有铁证也动不了他。” 赵康忧心道:“那咱们……” “咱们?”泽王转身,“咱们继续当孝子贤孙。从今天起,闭门谢客,每日抄经念佛。侧妃那边……让她回娘家多住几天,该处理的人,该断的线,让她爹处理干净。” “是。” “还有,”泽王眼神阴冷,“山东那边加快进度。月底之前,我要看到东西试成。” 赵康躬身退出书房。 泽王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继续抄写《孝经》。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他虔诚的身影拉得很长。 只是那笔下的字,越写越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巳时,乾清宫。 北郡王李钊跪在御前,一身素服,未戴冠冕,以罪臣之礼匍匐在地。 “臣李钊,管教不严,治家无方,致使王府库房失窃,印鉴外流,酿成江南祸患。臣有罪,请陛下严惩!” 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皇帝坐在御案后,静静看着这位堂叔表演。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族弟请起。印鉴失窃,乃宵小所为,与族弟何干?” 李钊不起,反而磕了个头:“陛下仁厚,但臣难辞其咎。那批失窃的印鉴中,有臣早年私用的旧式玄鸟印模,与江南军械箱上所刻印记相符。臣……臣百口莫辩!” 好一招以退为进! 先把罪认了,但认的是“失察之罪”,而非“谋逆之罪”。又把时间推到“早年”,暗示印模是旧物,可能被人仿制。 皇帝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族弟言重了。军器局事务繁杂,难免有疏漏。朕已命影卫彻查,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李钊心头一震——这是要夺他的权! 但他面上不敢显露,反而露出感激之色:“谢陛下体恤!臣……臣正好借此机会,整顿府务,严查内贼!” “如此甚好。”皇帝点头,“刘瑾,送王叔出去吧。” 李钊躬身退出,走出乾清宫时,脚步有些虚浮。 宫门外,王府马车等候多时。车帘掀开,一个心腹管事扶他上车,低声问:“王爷,陛下怎么说?” 李钊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许久才吐出一句话:“陛下……起疑心了。” “那咱们……” “断尾。”李钊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王府里所有和江南、山东有牵扯的人,全部处理掉。尤其是……王贵。” 管事脸色一白:“王管家他……” “他必须死。”李钊声音冰冷,“他知道的太多了。做得干净些,看起来要像……暴病身亡。” “是。”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 车厢里,李钊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未时,御花园,澄瑞亭。 李铮战战兢兢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碟点心、一盏茶,但他一动不敢动。 皇帝换了身常服,像个寻常长辈一样坐在对面,笑容和蔼:“不必拘束,尝尝这豌豆黄,御膳房新做的。” “谢、谢陛下……”李铮小心翼翼捏起一块,小口咬着。 “听说你喜欢机关巧术?”皇帝随意问道,“朕年轻时也喜欢摆弄这些,可惜当了皇帝,没时间了。” 提到机关,李铮眼睛亮了些:“陛下也喜欢?” “喜欢。”皇帝笑道,“朕登基前,在工部观政半年,还跟着将作监的大匠学过木工。可惜手艺太糙,做个凳子都能散架。” 李铮被逗笑了,紧张感消散不少:“学生……学生也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改良火铳?”皇帝摇头,“你这孩子,太谦虚。” 他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正是萧战送来的弩机部件和那块“匠三”木牌,推过去:“你看看这些,能看出什么门道吗?” 李铮接过,仔细端详。一看就是行家——他先掂分量,再看接缝,最后用手摩挲刻痕。 “这是改良过的蹶张弩。”他肯定地说,“齿轮组重新设计过,省力至少三成。弩臂用的也不是寻常柘木,是北境的铁木,虽然重些,但耐受力强,射程能增加两成。” 皇帝眼中闪过赞赏:“能看出是谁的手艺吗?” 李铮拿起那块木牌,对着光看刻痕:“刻工很糙,像是赶工。但下刀的力道和角度……这人惯用左手,而且刻‘匠’字最后一笔时,习惯往上挑一点。” 他忽然想起什么:“军器局有位孙大匠,就是左撇子!他刻编号就这习惯!不过孙大匠去年告老还乡了,说是回山东……” “山东?”皇帝眼神一凝,“具体山东哪里?” “好像是……蒙阴?还是蒙山?学生记不清了。”李铮挠挠头,“孙大匠走前,学生还去送过他。他说家乡山清水秀,要回去开个木工作坊,教徒弟。” 皇帝与侍立一旁的刘瑾交换了个眼神。 “铮儿,”皇帝语气郑重起来,“朕再给你看样东西。” 刘瑾递上一本册子,是军器局的调拨记录。 李铮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白。他指着其中几处:“这里不对……时间对不上。还有这里,数量多了一倍……陛下,这、这些军械……” “都流到不该去的地方了。”皇帝沉声道,“铮儿,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李铮手开始发抖,点心掉在地上。 “陛、陛下……”他声音发颤,“我父亲他……” “你父亲有没有参与,朕还在查。”皇帝按住他的手,“但铮儿,你要知道,如果你父亲真的牵扯进去,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你母亲,你妹妹,一个都逃不掉。” 李铮眼泪唰地流下来。 “朕今天叫你来,是想给你一条生路。”皇帝看着他,“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怀疑的,都告诉朕。朕保你和你母亲、妹妹平安。” 李铮挣扎了很久,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双手奉上。 那是他偷偷记录的,近两年频繁出入王府军器局仓库的“生面孔”名单,还有他凭着记忆画的画像。 “学生……学生早就觉得不对劲,但不敢说。”他哽咽道,“这些人拿着兵部的文书,但行事鬼祟。有一次我偷偷跟着,看见他们把整箱的弩机搬上马车,盖着油布,夜里运出城……” 皇帝翻看本子,上面记录得详细:时间、人物、特征、车牌号,甚至还有几句偷听到的对话。 其中一页上写着:“腊月十八,酉时,三个生面孔入仓。为首者左眉有疤,称‘三爷’。听到说‘山东急要,月底前必须送到’。” 另一页:“正月廿三,夜,五辆马车出仓。守卫比平日多一倍,车辙极深。跟至城门,被拦回。” 记录断断续续,但串联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走私图。 “好孩子。”皇帝合上本子,郑重收起,“这些东西,救了你自己,也救了你家人。” 李铮跪倒在地:“陛下……学生只有一个请求。” “说。” “如果……如果父亲真的做了错事,求陛下……给他一个痛快。”李铮泣不成声,“他毕竟……毕竟是学生的父亲……” 皇帝沉默良久,轻叹一声:“朕答应你。” 他扶起李铮:“这几天你先住在宫里,朕让人收拾了毓庆宫的偏殿。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铮重重磕头:“谢陛下隆恩!” 戌时,乾清宫西暖阁。 皇帝伏案疾书,笔下是工整的朱批。 刘瑾在一旁磨墨,悄声道:“陛下,李铮公子安置在毓庆宫了,派了八个影卫暗中保护。北郡王府那边……咱们的人回报,王贵半个时辰前‘暴病身亡’了。” “这么快?”皇帝笔锋不停,“李钊下手倒是利索。” “要拦吗?” “拦什么?死人才能保守秘密。”皇帝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朱笔,“王贵一死,线索就断了。李钊这是摆明了告诉朕:到此为止,再查下去,鱼死网破。” 刘瑾担忧道:“那咱们……” “咱们?”皇帝吹干墨迹,将信纸装入特制信封,火漆封口,“咱们按原计划,放长线,钓大鱼。” 他将信封交给刘瑾:“八百里加急,送到承弘手里。告诉他:江南稳住,山东深挖,北郡王暂勿动。另外,李铮可用,但需谨慎。” “遵旨。” 皇帝走到窗前,望着宫城外的万家灯火。 “刘瑾,你说朕是不是太冷血了?亲弟要反,堂弟要叛,亲儿子也要反,朕还得跟他们演戏。” 刘瑾低头:“陛下是为江山社稷,为天下百姓。” “江山社稷……”皇帝喃喃道,“有时候朕真羡慕萧战那浑人,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活得痛快。” 他转身,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不过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该演的戏还得演。传旨:明日早朝,朕要亲自表彰江南赈灾有功之臣。尤其是萧战——给朕往夸张了夸,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朕信任他,重用他。” 刘瑾会意:“陛下这是要……打草惊蛇?” “不,”皇帝微笑,“这是要引蛇出洞。有些人藏在暗处太久了,得给他们点压力,让他们动起来。” 他顿了顿:“还有,让宗人府给泽王府送些赏赐,就说他抄经孝心可嘉。” 刘瑾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夜深了。 乾清宫的烛火,又亮了一夜。 第443章 山东暗探 山东的运河,水波荡漾,千帆竞发。 李承弘和萧文瑾的车队没有走水路——太显眼。而是选择了陆路,从杭州北上,经湖州、常州、扬州,过淮河入山东。 李承弘扮作北地药材商“赵承业”,四十岁年纪,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手里总捏着个紫砂壶,说话带着点山西口音——这是龙渊阁特意找来的老师傅教的,学了三天,勉强能唬人。 萧文瑾扮作商妇“赵王氏”,二十七八岁模样,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绾成妇人髻,插着支不起眼的银簪。脸上涂了点黄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些,也少了几分姿色。 两人坐在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里,外面看平平无奇,内里却别有乾坤——车厢底板有暗格,藏着兵器、密信和几样格物院的小玩意儿;车壁夹层衬了铁片,能挡寻常箭矢。 赵疤脸扮作管家,骑着头青驴跟在车旁。护卫们分散在车队前后,扮作伙计、镖师。 走了两天,进入淮安地界。 这天傍晚,车队在官道旁的茶棚歇脚。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来了大生意,忙前忙后招呼。 “几位爷打哪儿来啊?”老板一边倒茶一边搭话。 “从杭州来,往济南送药材。”赵疤脸操着山东口音回道——他本就是山东人,口音纯正。 “哟,杭州好地方啊!”老板眼睛一亮,“听说那边前阵子闹粮荒,有个萧太傅带着尚方宝剑去平乱,把奸商贪官一锅端了!这事儿真的假的?” 邻桌几个行商也竖起耳朵。 赵疤脸嘿嘿一笑:“真!怎么不真!我有个表亲在杭州做伙计,亲眼看见萧太傅在城门口立了块大石碑,把捐粮的富户名字刻上去流芳百世,把奸商名字刻上去遗臭万年!还有个姓沈的大粮商,名字上打了个大红叉,旁边刻了只王八!” 茶棚里哄堂大笑。 “该!这些黑了心的奸商,就该这么治!” “萧太傅是条汉子!要我说,天下的官都该这么当!” “听说还是个王爷和王妃帮着办的?王爷长啥样?是不是三头六臂?” 赵疤脸正要吹嘘,李承弘轻咳一声。 “老丈,”李承弘放下茶碗,用那口山西腔说道,“我们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这为民做主的官,自然得百姓爱戴。但话说回来,官场上的事,咱们生意人少议论为好。来,添茶。” 老板会意,不再多问。 等茶棚里人少了,萧文瑾才低声对李承弘说:“四叔这‘勒石记功’的法子,虽然糙,但效果真是好。现在全江南都在传颂他的事迹,民心所向,那些想搞小动作的也得掂量掂量。” 李承弘微笑:“四叔行事,向来出人意料。不过此番山东之行,我们需更加谨慎。泽王在江南失了先手,山东这边定会加强戒备。” 正说着,茶棚外传来马蹄声。 五个骑着马的黑衣汉子停在棚外,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茶棚里的人。他们腰间都佩着刀,马鞍旁挂着弓,一看就不是善茬。 赵疤脸使了个眼色,李虎和几个护卫悄悄把手按在腰间。 刀疤脸下马走进茶棚,对老板道:“老规矩,五碗面,切二斤牛肉。” “好嘞!”老板赶紧去张罗。 刀疤脸的目光在李承弘这桌停留片刻,尤其在萧文瑾脸上多看了两眼,但很快移开,在隔壁桌坐下。 李承弘神色不变,继续喝茶。 那桌人低声交谈。 一个瘦子说:“三哥,济南那边催得紧,让咱们月底前必须把‘货’送到。” 刀疤脸——也就是三哥——沉声道:“急什么?蒙山那边还没准备好。京里来的匠师说,新家伙还得调试几天。” “可上头说了,月底要‘试炮’……” “闭嘴!”三哥瞪了他一眼,“人多嘴杂,不该说的别说!” 瘦子赶紧低头吃面。 萧文瑾和李承弘交换了个眼神。 蒙山、匠师、试炮——这几个关键词,和之前的情报对上了。 等那五人吃完离开,赵疤脸才低声道:“王爷,看他们的马蹄铁——是军马。虽然磨掉了印记,但制式错不了。” 李承弘点头:“跟上去,保持距离,别打草惊蛇。” 车队重新上路,远远吊在那五人后面。 三日后,车队进入山东沂州地界。 蒙山横亘在前,山势连绵,云雾缭绕。这里已是沂蒙山区深处,官道变成崎岖的山路,马车行进艰难。 按照计划,李承弘和萧文瑾在山脚下的蒙阴县城停下,包下一家客栈的独立小院。药材商队需要在这里“销货”,这是最好的掩护。 龙渊阁沂州分号的掌柜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提前等在这里。见面后,他拿出一张手绘的山路图。 “王爷,王妃,蒙山深处确实有蹊跷。”孙掌柜指着图上几个标记,“这三年来,常有陌生人进出深山,说是采药、打猎,但带的东西太多,不像寻常山民。而且山里不时传来打铁声、爆炸声,有时候半夜都能看见火光。” “能确定位置吗?” “大致在这一片。”孙掌柜在图中心画了个圈,“但进不去。外围明哨暗卡极多,生人靠近三里内就会被盘查。我们的人试过几次,都进不去。” 萧文瑾仔细看图:“这地形……易守难攻。山谷狭窄,只有一条路进出,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如果真有工匠营,选在这里确实隐蔽。” 李承弘问:“附近有村庄吗?” “有,三五个小山村,但村民都被迁走了。”孙掌柜说,“说是官府征用土地,给补偿款,让他们搬到山外去了。现在山里除了那些‘匠人’,就是守卫。” “守卫有多少?” “说不准。但至少三五百人,而且训练有素。我有个远房侄子曾经偷偷摸进去,看见他们在操练,阵法整齐,不是乌合之众。” 李承弘沉吟片刻:“我们需要亲眼看看。” 当天夜里,李承弘、萧文瑾、赵疤脸,还有三个夜枭好手,换了夜行衣,悄悄摸进山里。 孙掌柜当向导,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地形熟悉。七人避开常走的小路,专挑险峻处攀爬。 两个时辰后,他们爬上一处峭壁,趴在岩石后往下看。 山下是一处宽阔的山谷,此刻灯火通明! 谷中建着几十间木屋和棚子,排列整齐,中间还有几座高大的砖瓦建筑,烟囱冒着黑烟,明显是工坊。谷口设有栅栏和哨塔,塔上有人值守,塔下巡逻队来回走动。 更令人心惊的是,谷外三里范围内,每隔百步就有一个暗哨!有的藏在树上,有的躲在岩石后,若不是经验丰富的夜枭,根本发现不了。 “他娘的……”赵疤脸倒吸一口凉气,“这阵仗,比边关军营还严实!” 萧文瑾拿出单筒望远镜——这是格物院特制的,夜间也能看清百丈内的景物。她调整焦距,仔细观察。 工坊里有人影晃动,似乎在搬运东西。谷中央的空地上,摆着几个用油布盖着的大家伙,看轮廓像是……炮? 她正要细看,忽然,谷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虽然声音不大,像是闷在罐子里,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工坊里亮起更多火光,有人奔跑,有人呼喊。 “试炮了!”孙掌柜低声道,“他们经常半夜试,说是怕白天声音传太远。” 李承弘脸色凝重:“能造出火炮……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工匠营了。” 正说着,下方传来脚步声! 一队巡逻兵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撤!”赵疤脸低喝。 七人悄无声息地后退,躲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巡逻队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他们藏身之处。只要再走十步,就会发现! 萧文瑾急中生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正是萧战给的“特效泻药”。她拔掉塞子,把药粉轻轻洒在上风处。 夜风吹过,药粉飘向巡逻队。 “阿嚏!” “阿嚏!阿嚏!” 几个巡逻兵接连打喷嚏,揉着鼻子。 “他娘的,这山里晚上就是冷。”一个兵骂骂咧咧。 “快走吧,这鬼地方瘆得慌。” 巡逻队没再往前,转身走了。 等脚步声远去,七人才松了口气。 赵疤脸竖起大拇指:“王妃这招高!” 萧文瑾苦笑:“三娃给的‘神器’,总算派上用场了。” 七人不敢久留,迅速撤离。 回到山脚下时,天已蒙蒙亮。他们没回县城,而是进了山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这是孙掌柜提前找好的落脚点。 庙里破败不堪,神像倒了半边,但胜在隐蔽。 几人简单吃了点干粮,开始汇总情报。 赵疤脸在地上画了个草图:“山谷南北长约三百丈,东西宽约一百五十丈。入口在东侧,宽仅三丈,易守难攻。谷内有木屋约四十间,砖瓦工坊五座,看烟囱数量,至少有三座是炼铁炉。” 萧文瑾补充:“我看见了炮,至少三门,用油布盖着。还有大量木箱,堆在工坊外,看形状像是火炮的部件。” 李承弘沉思:“能造火炮,需要熟练的工匠、精铁、火药,还有图纸。泽王从哪里弄来这些?” “工匠可能是从军器局挖来的。”萧文瑾说,“四叔说过,军器局去年有批老工匠告老还乡,其中就有山东籍的。至于精铁和火药……山东有铁矿,私采虽然违法,但在这深山里,官府也管不到。” “图纸呢?” “这才是关键。”萧文瑾神色凝重,“火炮图纸是军国机密,只有兵部和将作监有存档。能拿到图纸的……朝中没几个人。” 李承弘眼神一冷:“北郡王……” 正说着,庙外传来窸窣声。 “有人!”赵疤脸按住刀柄。 几人屏息,只听外面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由远及近。 “快点,天亮前必须把信送出去。” “急什么,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人。” “你懂个屁!昨晚试炮,动静不小。万一引来官府的人……” “官府?县令老爷收了咱们多少银子?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两人说着,走进了山神庙前的空地。月光下,能看清是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一个背着包袱,一个空着手。 他们显然没发现庙里有人,在庙门口石阶上坐下休息。 背包袱的汉子抱怨道:“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三天两头往山里跑,腿都跑细了。” 另一个笑道:“知足吧,给的银子可不少。再说了,等咱们王爷的大事成了,你我就是功臣,到时候封个官当当,不比现在强?” “说得轻巧。我可听说了,江南那边出事了,沈老板折了,青龙闸也被人端了。王爷现在焦头烂额呢。” “江南是幌子,丢了就丢了。真正的家底在山东,只要工匠营在,火炮能造出来,大事照样可成。” 背包袱的汉子压低声音:“我听说……京里那位‘玄龟’最近动作频频,好像在清理门户。咱们可得小心点,别成了弃子。” “放心,咱们这种小角色,入不了大人物的眼。对了,这次送的信……” “是给登州卫郑指挥使的,催他尽快把‘那批人’送到蒙山来。说是月底要‘大试’,需要人手护卫。” “郑指挥使……他不就是北郡王的人吗?” “嘘——小声点!这事儿能乱说吗?”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起身离开。 庙里,李承弘等人听得清清楚楚。 等那两人走远,赵疤脸才低声道:“王爷,要不要跟上去,把信截了?” 李承弘摇头:“不必。让他们送,正好看看郑指挥使的反应。我们现在更重要的是,把这里的情况传回京城。” 萧文瑾皱眉:“难。这山里信号封锁太严,我们试过放信鸽,根本飞不出去——谷里有专门射鸟的弓手。” 李承弘看向孙掌柜:“龙渊阁在山里还有别的渠道吗?” 孙掌柜想了想:“有倒是有……山里有个小寺庙,叫‘白云寺’,香火不旺,只有两个老和尚。我们龙渊阁每隔三天会派人去送米面油盐,算是布施。这个渠道用了好几年,他们应该不会怀疑。” “下一次布施是什么时候?” “明天。”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 “就用这个渠道。” 次日午时,白云寺。 寺庙确实小,只有前后两进院子,正殿里的佛像金漆斑驳,供桌上积着薄灰。两个老和尚,一个七十多岁,眼睛半瞎;一个六十来岁,耳朵半聋。 孙掌柜亲自带着两个伙计,挑着两担米面油盐进来。 “慧明师父,慧净师父,布施来了。”孙掌柜高声喊道——不喊不行,老和尚耳背。 慧明老和尚拄着拐杖出来,眯着眼看了看:“是孙掌柜啊,阿弥陀佛,又劳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孙掌柜让伙计把东西搬进厨房,自己扶着老和尚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两位师父身体可好?” “好,好。”慧明老和尚叹气,“就是这山里越来越不太平了。夜里老是轰隆隆响,吓得香客都不敢来了。” 孙掌柜心中一动:“是啊,我们也听见了,像是打雷。” “不是打雷。”慧净老和尚凑过来,他虽然耳背,但眼睛还尖,“是山里那些人在放炮!我偷偷去看过,好大的铁管子,一放就冒火,吓死个人!” 慧明赶紧拉他:“师弟,莫要胡说!” “我没胡说!”慧净不服,“我真看见了!他们还抓了好多人进山,说是工匠,我看着像当兵的!” 孙掌柜赶紧岔开话题:“两位师父,这是这个月的香油钱。”他递过去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五两碎银。 布袋的夹层里,藏着李承弘写好的密信。 慧明老和尚接过,掂了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他深深看了孙掌柜一眼,缓缓道:“孙掌柜积德行善,佛祖会保佑的。” “应该的。”孙掌柜起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下个月再来。” 离开白云寺,走出三里地,孙掌柜才松了口气。 跟在后面的萧文瑾从树林里走出来:“送到了?” “送到了。”孙掌柜点头,“慧明师父虽然老,但不糊涂。他年轻时在少林寺待过,后来因为战乱才躲到这深山。我观察过他很多次,这老和尚……不简单。” “信能送出去吗?” “能。”孙掌柜肯定地说,“白云寺虽然破败,但每月初一十五,会有游方僧人来挂单。慧明师父会把需要送出去的东西交给他们——这是佛门的渠道,比我们的商路更安全。” 萧文瑾这才放心。 一行人回到蒙阴县城时,已是傍晚。 客栈小院里,李承弘正在看孙掌柜提供的蒙山详细地图。见他们回来,问道:“顺利吗?” “顺利。”萧文瑾坐下,喝了口水,“信送出去了,最快十天能到京城。另外,从白云寺老和尚那里打听到,山谷里确实在造火炮,而且抓了不少人进去,有些看起来像军人。” 李承弘手指点在地图上:“登州卫郑德彪……如果真是北郡王的人,那他手下的兵,很可能已经混进工匠营了。” 赵疤脸急道:“王爷,那咱们得赶紧调兵啊!等他们火炮造出来,就麻烦了!” “调兵容易,但打草惊蛇。”李承弘摇头,“父皇的旨意是‘放长线钓大鱼’,我们要找的不仅是这个工匠营,还有背后的整条线——北郡王、泽王,还有那个神秘的‘玄龟’。” 萧文瑾沉思片刻:“或许……我们可以从内部下手。” “内部?” “孙掌柜说,白云寺的老和尚慧明,年轻时在少林寺待过,会武功。而且他在这山里几十年,对地形了如指掌。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他……” 李承弘眼睛一亮:“你是说,让他帮忙混进工匠营?” “不一定混进去,但至少可以摸清里面的情况。”萧文瑾说,“比如换岗时间、守卫分布、工匠营的内部结构。有了这些情报,将来真要动手,也能事半功倍。” 李承弘沉吟:“可以试试,但要小心。如果慧明老和尚不可靠……” “孙掌柜观察他多年,说此人正直。而且,”萧文瑾微微一笑,“我们龙渊阁布施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些香火情分吧?” 当天夜里,孙掌柜再次去了白云寺。 这次,他带去的不是米面,而是一封李承弘的亲笔信——不是密信,而是以“大夏睿亲王”身份写的求助信。 慧明老和尚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阿弥陀佛。”他终于开口,“老衲在这深山躲了一辈子清静,没想到临了,还是躲不过红尘是非。” 孙掌柜躬身:“师父,此事关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若让奸人得逞,战火一起,不知又有多少生灵涂炭。” 慧明老和尚闭上眼,捻动佛珠。 许久,他缓缓道:“山谷东侧峭壁上,有个天然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外人不知。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还能听见谷中的声音。” 孙掌柜大喜:“多谢师父!” “别急着谢。”慧明老和尚睁开眼,眼神锐利,“那岩洞险峻,非轻功高手不能攀爬。而且谷中守卫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朝峭壁射箭,说是‘防止有人窥探’。你们若要去,需算准时辰。” “还有,”他顿了顿,“谷中每七天会有一队人下山采购,多是去蒙阴县城。带队的是个瘸子,姓吴,好酒。他常在‘悦来酒馆’喝到半夜,酒后会吐真言。” 孙掌柜记下,躬身退出。 走出白云寺时,月已中天。 山中传来夜枭的啼叫,悠长而凄厉。 一场暗战,在蒙山深处,悄然拉开序幕。 第444章 双线收网,山雨欲来 京城,刑部大堂。 三司会审的阵仗摆得十足——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堂并坐,堂下跪着从杭州押解进京的七名官员,为首的正是高明远。 这厮在囚车里颠簸了半个月,早已没了杭州知府时的威风。官袍皱巴巴,头发散乱,脸上那块青紫淤痕还没完全消,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高明远!”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杭州粮案,人证物证俱在,你可知罪?!” 高明远浑身一哆嗦,还没开口,眼泪先下来了:“下官……下官知罪!但……但下官是迫不得已啊!是……是上头压着,下官不敢不从啊!” “哪个上头?”大理寺卿冷声问道。 高明远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苏文清说话了。这位老御史今日穿得格外正式,绯色官袍衬得他面色肃穆,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高知府,你所说的‘上头’,是指总督周延泰?还是……另有其人?”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明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抬头大喊:“是泽王!是泽王殿下!他派人传话,说江南粮务要‘以商养兵’,让我等配合沈万金抬价囤粮!还说……还说事成之后,保我升任布政使!” “哗——!” 堂外听审的官员们一片哗然!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从高明远嘴里说出来,还是震惊了所有人。 刑部尚书赶紧拍惊堂木:“肃静!肃静!” 苏文清却紧追不舍:“你有何证据?” “有!有!”高明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下官……下官留了一手!泽王府来人传话时,我让师爷偷偷记下了来人的长相特征、说话口音,还……还藏了一封他带来的密信副本!” 他转向堂上,拼命磕头:“大人!罪臣愿交出所有证据!只求……只求饶罪臣家人性命!” 三司官员交换了个眼神。 这个案子,越来越大了。 三日后,圣旨下: “杭州知府高明远,贪赃枉法,勾结藩王,罪证确凿。革除一切官职,抄没家产,本人斩立决,家人流放三千里。淮安知府王守仁等六人,革职查办,依律定罪。钦此。” 高明远当场瘫软在地,尿了裤子。 但朝堂上,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早朝,太和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官员争吵。 以苏文清为首的清流官员要求彻查泽王,而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批老臣则认为“家丑不可外扬”,主张“宗室之事,当由宗人府内部处置”。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苏文清气得胡子直抖,“泽王谋逆,证据确凿!若只因他是亲王就网开一面,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礼部尚书慢条斯理:“苏大人此言差矣。高明远一面之词,岂能定罪亲王?况且泽王殿下近来闭门思过,手抄《孝经》,可见悔过之心。依老臣看,此事还需详查……” “详查?再查下去,炮都打到京城脚下了!”苏文清指着赵文渊鼻子,“赵尚书,你这么急着为泽王开脱,莫非……你也收了什么好处?!” “你……你血口喷人!”赵文渊脸涨得通红。 朝堂上乱成一锅粥。 皇帝冷眼看着,等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都吵够了?” 大殿瞬间安静。 皇帝扫视群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泽王之事,朕自有决断。眼下最要紧的,是整顿江南官场,安抚百姓。传旨:杭州、淮安、苏州三地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空缺职位,由吏部尽快拟定人选补上。”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北郡王李钊:“北郡王。” 李钊出列:“臣在。” “军器局印鉴失窃一案,查得如何了?” 李钊躬身:“回陛下,臣已锁定了嫌疑管事王贵,但……但王贵前日暴病身亡,线索中断。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暴病身亡?”皇帝似笑非笑,“这么巧?” “臣……臣也觉蹊跷,正着人详查。” “那就好好查。”皇帝眼神转冷,“查清楚了,给朕一个交代。退朝。”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议论。 “看见没?陛下这是要动真格了……” “泽王这次悬了。” “未必,宗室那帮老家伙不会坐视不管。” “别忘了还有萧战在江南!那是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 乾清宫里,皇帝看着从杭州送来的最新奏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奏报是萧战写的 内容很简单: “陛下,江南的乌龟王八蛋差不多抓完了。周延泰那老小子还算识相,供出二十七个人名,老子一夜之间全抓了。大丫那边把奸商的家产全冻了,现在那些孙子哭都找不着调。百姓高兴,粮价稳了,流民开始回家了。就是山东那边,承弘和大丫还没消息,四叔急得直挠墙。要是再没信,老子就扛着尚方宝剑去山东要人了!——萧战。” 刘瑾在一旁忍着笑:“萧太傅这奏折……倒是别致。” 皇帝也笑了:“这浑人,也就他敢这么写。传旨杭州:萧战办案有功,赐黄金两千两。让他稳住江南,山东的事,承弘会处理。” 他收起笑容,看向北方:“山东那边……该收网了。” 杭州城,府衙大堂。 萧战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尚方宝剑、一包瓜子、一个铜制核桃夹。 堂下跪着二十七名官员,都是从周延泰供出的名单里抓来的,涵盖了杭州、淮安、苏州三地。这些人有的面如死灰,有的还在喊冤。 “冤枉啊!太傅!下官真的不知情啊!”一个胖官员哭嚎道。 萧战嗑了颗瓜子,慢悠悠问:“你叫什么?” “下官……下官苏州府同知刘茂才。” “刘茂才?”萧战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是沈万金密室里搜出来的,翻了翻,“哦,去年八月,你收了沈万金三千两银子,帮他把五千石粮食运出苏州,对不对?” 刘茂才脸一白:“那……那是沈万金说要做善事,赈济灾民……” “放屁!”萧战把账册摔过去,“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送刘同知三千两,谢其行方便’。后面还有你写的收条!要不要老子念给你听听?!” 刘茂才瘫倒在地。 萧战又看向另一个:“你,叫什么?” 那官员哆哆嗦嗦:“下官……淮安府通判赵有德。” “赵有德。”萧战又翻账册,“前年十一月,你小舅子开了个粮店,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从官府‘收购’了八千石陈粮,转手以高于市价五成的价格卖出。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赵有德冷汗直流:“下官……下官……” “你知道,还批了条子。”萧战冷笑,“因为沈万金给了你五千两,对不对?” 他一拍桌子:“都他娘的一路货色!穿官袍的蠹虫!朝廷给你们俸禄,百姓供你们吃穿,你们倒好,跟奸商勾结,吸百姓的血!” 堂下鸦雀无声。 萧战站起身,扛着剑走到堂下,挨个看过去:“老子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冤枉,觉得自己只是收了点钱,行了点方便,罪不至死。老子告诉你们——粮价飞涨的时候,杭州城饿死了一百二十七个人!这一百二十七条人命,都算在你们头上!” 他指着门外:“城门口那块石碑看见没?流芳百世和遗臭万年,你们自己选!现在坦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老子可以考虑从轻发落。要是还藏着掖着……” 他拔出尚方宝剑,剑光一闪:“这剑还没开过荤呢!” 官员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磕头: “我说!我说!” “下官愿招!” “太傅饶命啊!” 接下来的三天,府衙变成了坦白大会。官员们为了活命,互相揭发,供出的线索越来越多,牵扯的人也越来越多。 萧战把口供整理好,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与此同时,萧文瑾那边也没闲着。 龙渊阁在全国的各处分号同时行动,冻结了沈万金、裕丰粮号等二十七家涉案商贾的所有资产——钱庄里的银子、仓库里的货物、田产地契,全部查封。 有些商贾想转移财产,却发现所有渠道都被堵死了。龙渊阁的掌柜们笑呵呵地说:“对不住啊东家,这是总号的命令,我们也没办法。” 更绝的是,萧文瑾在杭州城各处设了“举报箱”,鼓励百姓举报贪官奸商的罪行。短短三日,收到线索一千三百余条! 有举报某官员强占民田的,有举报某商人以次充好的,还有举报某衙役敲诈勒索的。萧战让人一一核实,查实的当场处理。 杭州城的百姓沸腾了! “青天大老爷啊!” “萧太傅是活菩萨!” “这下好了,贪官奸商都遭报应了!” 粮价彻底平稳,一度涨到五两一石的上等米,现在回落到一两二钱。粥棚的粥稠得插筷子不倒,流民们领了救济粮,开始陆续返乡。 城门口那块“勒石记功”的石碑,成了杭州城的新景点。每天都有百姓去围观,指着上面的名字议论: “瞧,这是捐粮的善人!” “呸!这是奸商,名字上还刻了王八!” “活该!” 七月廿八,周延泰被带到府衙。 这老头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他跪在堂下,双手奉上一份名单:“太傅,这是下官最后知道的……泽王在江南的所有暗线,共计四十七人。其中有官员,有商人,还有……江湖人士。” 萧战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咧嘴笑了:“老周,你这次立功了。陛下说了,留你戴罪立功,暂时还当你的总督。不过……”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要是再耍花样,老子就把你名字也刻在石碑背面,跟沈万金那只王八做伴。听明白没?” 周延泰重重磕头:“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痛改前非,为朝廷效力!” 走出府衙时,周延泰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正好,杭州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他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但也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就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指哪儿打哪儿。 七月廿九,京城,兵部衙门。 一份密信送到了兵部尚书手中——是李承弘通过龙渊阁渠道送出的,上面详细描述了蒙山工匠营的情况:位置、守卫、火炮数量,还有“月底试炮”的情报。 兵部尚书不敢耽搁,连夜进宫。 乾清宫里,皇帝看完密信,沉默良久。 “陛下,山东都司可靠吗?”刘瑾小心翼翼地问。 皇帝敲着桌面:“山东都指挥使陈继昌,是朕提拔上来的,应该可靠。但他手下那些卫所……就难说了。登州卫郑德彪已经牵扯进去,其他卫所未必干净。”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道密旨: “命山东都司指挥使陈继昌,即刻调派可靠兵马三千,秘密集结于蒙山外围。一切行动,听从睿亲王李承弘调遣。若有抗命者,先斩后奏。钦此。” 密旨用特殊火漆封好,由影卫亲自送往山东。 同时,另一道密旨送往杭州: “命萧战稳定江南后,即刻率一千精兵北上山东,与睿亲王汇合。若遇抵抗,可凭此旨调动沿途卫所兵马。钦此。” 双线出击,收网在即。 北郡王府,书房。 李钊看着手里那份名单——是李铮偷偷记录的,频繁出入军器局仓库的“生面孔”。 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吴有福……这不是仓库二管事吗?” 心腹管家低声道:“正是。这吴有福在王府干了二十年,表面上老实,但……但他婆娘是泽王侧妃李氏的远房表亲。而且,他儿子去年突然有钱在城南买了座三进宅子,说是做生意赚的。可查过了,他儿子根本没做什么生意。” 李钊眼神一冷:“把他带来。” 半个时辰后,吴有福被“请”到书房。他五十来岁,胖乎乎的,一脸惶恐:“王、王爷,您找小的……” “吴有福,”李钊把那份名单推过去,“这些人,你认识几个?” 吴有福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这……这……” “认识,还是不认识?”李钊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 吴有福腿一软,跪倒在地:“王爷饶命!小的……小的一时糊涂啊!” “说清楚。” “是……是侧妃娘娘娘家的李管家找上小的,说……说只要行个方便,让几个人进出仓库,就……就给小的五百两银子。小的鬼迷心窍,就……就答应了。” “只是进出仓库?” “还……还让小的偷盖了几次印鉴……说是办货需要。小的真不知道他们是要造反啊!要是知道,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李钊盯着他:“那些‘生面孔’,都是什么人?” “有……有泽王府的人,还有……还有山东来的。领头的是个瘸子,姓吴,说是……说是蒙山工匠营的管事,来取‘货’的。” “取什么货?” “军械……弩机、火铳,还有……还有图纸。”吴有福哭道,“小的偷看过一次,是……是火炮的图纸!” 李钊心头一震:“图纸现在在哪?” “应……应该已经送到山东了。上个月,那个吴瘸子最后一次来,取走了一批精铁和火药,说是……说是月底要‘试炮’。” “吴瘸子现在在哪?” “小的不知道……但他提过,说在蒙山营地里,有个叫‘老蝎子’的联络人,是专门负责和外界联系的。说如果京城有事,可以找‘老蝎子’。” 李钊深吸一口气:“‘老蝎子’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左……左手只有三根手指,右手虎口有蝎子纹身。说话带登州口音。” “还有谁知道这些事?” “没……没了。李管家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啊!” 李钊沉默良久,挥挥手:“带下去,关起来。” 等吴有福被带走,管家低声道:“王爷,要不要……” “不,留着他。”李钊眼神复杂,“把他说的,还有‘老蝎子’的特征,写成密信,送到……送到睿亲王手里。” 管家一愣:“王爷,这……” “照做。”李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本王……不能再错下去了。” 他知道,这是在赌。赌皇帝会念在他戴罪立功的份上,饶他一命。赌睿亲王能扳倒泽王,肃清乱党。 赌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蒙山,工匠营。 山谷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往常这个时候,工坊里应该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工匠们的吆喝声。但今天,异常安静。 李承弘和萧文瑾趴在那处峭壁岩洞里——这是慧明老和尚指点的秘密观察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 “不对劲。”李承弘放下望远镜,“守卫比昨天多了一倍,而且都在往外围调动。” 萧文瑾也发现了异常:“看,那些木箱在装车。他们是要转移?” 山谷里,几十个工匠正在把木箱搬上马车。箱子里装的显然是重要物品,因为搬动时格外小心,还有专人看守。 更令人不安的是,谷中央那三门用油布盖着的火炮,正在被拆卸。炮管、炮架、轮子,分装到不同的马车上。 “他们察觉了。”李承弘脸色凝重。 这时,山谷里传来争吵声。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看样子是管事,正对一个瘸子发火:“吴瘸子!谁让你现在转移的?!月底试炮还没进行!” 那瘸子左手只有三根手指,右手虎口处隐约能看到纹身——正是吴有福说的“老蝎子”! 老蝎子苦着脸:“张管事,不是小的自作主张。是……是京城来的急信,说江南那边出事了,让咱们赶紧撤!” “撤?往哪撤?!”张管事怒道,“这么多东西,这么多工匠,怎么撤?!” “信上说……分三路撤。一路往登州,一路往青州,还有一路……进深山。”老蝎子压低声音,“张管事,听小的劝,赶紧收拾吧。王爷那边……恐怕撑不住了。” 张管事脸色变幻,最终咬牙:“传令!重要图纸、匠师、还有那三门炮,先行撤离!其他东西……能带就带,不能带就毁掉!” 命令一下,山谷更乱了。 工匠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守卫们跑来跑去,马匹嘶鸣,车轮滚滚。 岩洞里,萧文瑾急道:“不能让他们跑了!特别是那些匠师和图纸!” 李承弘何尝不急。但他手头只有五十人,而山谷里至少有三百守卫,硬拼就是送死。 “山东都司的兵马最快明天才能到。”他握紧拳头,“来不及了……” 正焦急时,赵疤脸悄悄爬进岩洞,递过来一封信:“王爷,刚收到的,京城来的密信。” 李承弘拆开,是北郡王李钊的亲笔信,上面详细描述了吴有福的供词,还有“老蝎子”的特征和联络方式。 信的最后写道:“本王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恕。唯望以此情报,助殿下肃清叛逆,还大夏朗朗乾坤。若殿下能念在此份上,保我妻儿性命,李钊九泉之下,亦感殿下恩德。” 萧文瑾看完信,眼睛一亮:“这个‘老蝎子’……或许可以利用。” “怎么用?” “他不是联络人吗?我们就冒充京城来的,说有紧急命令。”萧文瑾脑子转得飞快,“就说江南事败,王爷让他们立刻转移,但转移路线有变,需要他亲自去确认。” 李承弘皱眉:“太冒险了。万一他识破……” “不会。”萧文瑾指向山谷,“你看他现在焦头烂额的样子,肯定也慌了。人在慌乱的时候,最容易上当。而且……” 她顿了顿:“我们还有‘神器’。”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正是萧战给的“打喷嚏粉(无色无味)”。 “四叔说过,关键时刻,这玩意儿能救命。” 李承弘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那就赌一把。赵疤脸,你带几个人,扮成京城来的信使。我和文瑾在外面接应。” 计划定下,分头行动。 半个时辰后,山谷外三里处的一个岔路口。 老蝎子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五个护卫,正焦急地等待“京城来使”。 远处,三匹马疾驰而来。马上三人穿着黑色劲装,风尘仆仆。 为首的是赵疤脸,他跳下马,掏出一块令牌——是仿制的泽王府令牌,做工粗糙,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 “奉王爷急令!”赵疤脸沉声道,“江南事败,萧战已经查到山东。王爷命你们即刻转移,但原定路线已不安全,改走西线,进太行山!” 老蝎子接过令牌看了看,有些怀疑:“这位兄弟,面生啊……” “废话!”赵疤脸瞪眼,“王爷身边的人都折在江南了,我是新调来的!怎么,不信?那你看看这个!” 他递过去一封信,信封上盖着泽王府的私印——这是从沈万金密室里搜出来的真东西。 老蝎子这才信了七八分,拆开信看。信是李承弘仿照泽王笔迹写的,内容紧急,语气焦躁。 正看着,赵疤脸忽然打了个喷嚏:“阿嚏!” 喷嚏粉随风飘散。 “阿嚏!阿嚏!” 老蝎子和几个护卫接连打喷嚏,揉着鼻子。 趁这机会,赵疤脸突然出手!一刀劈翻最近的护卫,另外两个夜枭也同时动手! 老蝎子反应极快,拔刀就砍,但他左手只有三根手指,握刀不稳,被赵疤脸一刀挑飞兵器,按倒在地。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老蝎子惊怒。 赵疤脸撕掉假胡子,咧嘴一笑:“老子是萧太傅的人!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老蝎子面如死灰。 这时,李承弘和萧文瑾带着人从树林里出来。 “山谷里现在什么情况?”李承弘问。 老蝎子咬牙不答。 萧文瑾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这位好汉,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嫁给王爷前,跟着我三弟学过几年针灸。专门治……各种不服。” 她拈起一根针,在老蝎子眼前晃了晃:“人说十指连心,你这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倒是可惜了。不过右手还全乎,我可以试试,扎哪个穴位最疼……” 老蝎子吓得魂飞魄散:“我说!我说!山谷里现在正在转移,张管事带着重要匠师和图纸,准备分三路撤!一路往登州,一路往青州,还有一路进深山!” “具体路线?” “登州走官道,青州走小路,深山那条路……只有张管事知道。他说那是最后的退路,不能告诉任何人。”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 “你带我们进山谷。”李承弘沉声道,“就说京城有变,王爷让你来传新命令。” “这……这会被识破的!” “不会。”萧文瑾微笑,“因为我们有‘老蝎子’带路,谁敢不信?” 她看向老蝎子,眼神却冰冷:“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带。不过那样的话,我就得试试我的针灸手艺了。先从……虎口这个蝎子纹身开始扎?” 老蝎子浑身一颤:“我……我带!我带你们去!” 夜色渐浓。 蒙山深处,一场突袭,即将开始。 而千里之外的杭州,萧战已经集结了一千精兵,正准备北上。 双线收网,只待最后一击。 第445章 蒙山破营 寅时三刻,蒙山。 天还黑着,山里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过十步。山东都司的三千兵马已经悄悄包围了山谷外围,带队的是都指挥佥事马彪,一个四十来岁的老行伍。 李承弘和萧文瑾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棚里,面前摊着山谷地形图。马彪指着图上的几个红点:“殿下,王妃,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东侧一个入口。但据探子回报,西侧峭壁有条隐秘小路,是猎户踩出来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那就三路并进。”李承弘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马将军带主力从正面强攻,吸引火力。我带一百人从西侧小路潜入,直取工匠区域。文瑾……” “我随殿下去西侧。”萧文瑾语气坚定,“那些工匠和图纸至关重要,不能有失。” 马彪迟疑:“殿下,王妃,西侧太险,万一……” “没有万一。”李承弘打断他,“青龙在营中,此人狡猾,正面强攻他必会鱼死网破。唯有奇袭,才能打乱他的部署。” 正说着,山谷里突然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不是一声,是接连三声! 紧接着,山谷西侧峭壁方向腾起火光,碎石滚落! “他们在炸路!”赵疤脸冲进指挥棚,“西侧那条小路被炸塌了!狗日的,他们发现我们要从那边进!” 李承弘脸色一变:“内应出事了?” “不可能!”萧文瑾摇头,“老蝎子被我们控制着,山谷里的人不可能知道我们的部署。除非……” 她看向山谷:“除非青龙早有准备,把所有可能潜入的路径都毁了。” 马彪急道:“那现在怎么办?” 李承弘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强攻。但攻法要改——马将军,你带两千人从正面佯攻,声势要大,但不必急着突破。我带八百精锐,绕到北侧,那边山势最陡,守卫应该最弱。” “北侧?”马彪瞪大眼睛,“那边是悬崖啊!根本下不去!” “下得去。”李承弘看向萧文瑾,“格物院那些攀岩装备,带了吗?” 萧文瑾眼睛一亮:“带了!飞爪、绳索、滑轮,都带了!” “好。”李承弘起身,“马将军,你这边卯时整开始进攻。听到三声炮响,就是我们得手的信号。” “遵命!” 卯时初,天色微明。 山谷正面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两千官军举着火把,敲着战鼓,像潮水般涌向谷口! “敌袭——!!!” 山谷里警钟大作,守卫们纷纷涌向谷口。箭楼上的弓手拉满弓弦,箭雨倾泻而下。 但官军并不硬冲,只是在外围放箭、呐喊,做出强攻的架势。 这时,北侧悬崖上。 李承弘、萧文瑾带着八百精锐,正利用飞爪和绳索,悄无声息地往下滑。萧文瑾设计的滑轮组起了大作用,一个士兵先滑下去,固定好绳索,后面的人就能快速下降。 但刚下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砰!” 山谷里突然传来一声与众不同的巨响——不是箭矢破空声,也不是刀剑碰撞声,而是……炮声! 紧接着,北侧悬崖中段炸开一团火光!碎石飞溅,几个士兵惨叫坠落! “他们有炮!小心!”李承弘大吼。 但已经晚了。 第二声炮响,又一团火光在悬崖上炸开!这次离李承弘他们更近,气浪掀得绳索剧烈摇晃。 “他娘的!”赵疤脸挂在半空,破口大骂,“这炮怎么打得这么准?!” 萧文瑾死死抓住绳索,仔细观察炮火来处:“不是大型火炮……是小口径的,炮管短,射程近,但准头高。而且……” 她眯起眼:“炮位在移动!看,那边!树丛后面!” 众人望去,只见山谷北侧一处隐蔽的高地上,三门黑黝黝的小炮正被几个工匠推着调整角度。炮管只有手臂粗,炮架轻便,两个人就能抬着走。 “这是……虎蹲炮?!”李承弘认出这种小型火炮,边军常用,适合山地作战,“他们连这个都造出来了!” 第三炮打来,这次直接命中了绳索固定点! “咔嚓——” 岩石崩裂,十几根绳索同时断裂!几十个士兵惨叫着坠下悬崖! “殿下小心!”李承弘身边的护卫猛扑过来,将他推向一侧。 “轰!” 炮火在刚才的位置炸开,那个护卫当场被炸飞。 李承弘目眦欲裂,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分散!快分散!不要聚在一起!” 士兵们赶紧调整位置,但悬崖上无处可躲,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滑。 萧文瑾咬紧牙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这是格物院特制的信号烟花。她拔掉引信,用力掷向那处炮位! “咻——啪!” 烟花在空中炸开,喷出大量白色烟雾,瞬间遮蔽了炮手的视线。 “好机会!”李承弘趁机下令,“全速下降!快!” 八百人像下饺子一样滑下悬崖,虽然又有十几人被炮火击中,但大部分安全落地。 一落地,李承弘立刻带人冲向那处炮位。 炮手们还在烟雾中摸索,突然见官军杀到,吓得丢下炮就跑。 “抓活的!”李承弘一剑砍翻一个炮手,但留了另一个,“说!青龙在哪?!” 那炮手是个年轻工匠,吓得直哆嗦:“在……在中央工坊!正带着人转移……” “转移什么?” “图纸……还有孙大师他们……” 萧文瑾急道:“孙大师?哪个孙大师?” “孙……孙永昌,京里来的匠作大师,火炮就是他设计的……”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果然,核心匠师还在! “带路!”李承弘揪起炮手,“带我们去中央工坊!” 山谷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正面佯攻的两千官军虽然没真打进来,但声势浩大,把大部分守卫都吸引到了谷口。北侧这八百精锐的突袭,彻底打乱了营地的部署。 李承弘带人一路冲杀,遇到的抵抗并不激烈——守卫们显然没想到官军会从悬崖下来,很多还在睡梦中就被砍了。 中央工坊是山谷里最大的一处砖瓦建筑,此时大门紧闭,门口守着二十几个黑衣死士。 “青龙在里面!”一个被俘的工匠喊道,“还有孙大师他们!” 李承弘正要强攻,工坊大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中年人走出来,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左手握着一柄细长的剑。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工匠模样的老者,个个抱着木箱,面色惶恐。 “青龙?”李承弘喝道。 青衣人冷笑:“睿亲王殿下,久仰。没想到您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当,非要来这深山送死。” “少废话!放下武器,交出匠师和图纸,本王可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青龙哈哈大笑,“殿下,您是不是搞错了?现在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他拍了拍手。 工坊屋顶、两侧屋檐,突然冒出几十个弓手!弓弦拉满,箭矢对准了李承弘一行人。 “殿下小心!”赵疤脸挡在前面。 青龙好整以暇:“我知道您带了不少人,但我也不是吃素的。这样吧,咱们做个交易——您放我和这些匠师走,我留下面那些废物工匠给您交差。如何?” “做梦!”李承弘握紧剑柄。 “那就没办法了。”青龙眼神一冷,“放——” “等等!” 萧文瑾突然开口,她从李承弘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木盒:“青龙先生,您先看看这个。” 青龙眯起眼:“什么?” 萧文瑾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卷图纸的边角——是她刚才趁乱从一个逃跑工匠那里捡到的。 “这是孙大师设计的新式火铳图纸吧?”萧文瑾语气平静,“不过可惜,这是废稿。真正的图纸,您带走了吗?” 青龙脸色微变。 萧文瑾继续道:“我猜,真正的图纸您已经派人送出去了。留下这些匠师,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掩护送图纸的人逃走。对不对?” 青龙盯着她,忽然笑了:“都说敏慧县主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错,图纸已经送走,你们追不上了。” “但匠师还在。”萧文瑾也笑了,“孙大师这样的人才,百年难遇。没了图纸,他还能再画。但没了孙大师……图纸就是废纸。青龙先生,这笔账,您算清楚了吗?” 青龙沉默了。 萧文瑾趁热打铁:“您为泽王效命,无非是为了功名利禄。但泽王现在自身难保,江南根基已失,山东营地被破,他还能成什么事?您何必为他陪葬?” “闭嘴!”青龙厉喝,“王爷待我恩重如山,我青龙岂是背主求荣之辈!” “好一个忠义之士。”萧文瑾鼓掌,“那您这些手下呢?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要跟着您一起死?” 她看向屋顶那些弓手:“诸位好汉,你们听好了!现在放下武器投降,朝廷可免你们死罪!若是顽抗,格杀勿论,还要连累家人!想想清楚!” 弓手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的手开始发抖。 青龙见状,知道军心已乱,咬牙道:“杀!一个不留!” 但箭还没射出,异变突生! 工坊侧面突然传来爆炸声!不是炮,是火药包! “轰隆——!” 砖墙被炸开一个大洞,烟尘弥漫中,李虎带着几十个青山县好手冲了进来! “王爷!王妃!俺来了!” “李虎?!”李承弘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四叔不放心,让俺带三百弟兄先赶过来!”李虎一边砍翻一个死士,一边吼,“四叔带着大军在后面,明天就到!” 青龙脸色大变,知道大势已去,猛地转身,一剑刺向身后的孙大师! “小心!” 萧文瑾眼疾手快,掷出手中的木盒! “铛!” 木盒砸偏了剑锋,孙大师只被划伤了手臂。 青龙还想再刺,李承弘已经杀到,一剑格开他的细剑:“你的对手是我!” 两人战在一处。 青龙的剑法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但李承弘的剑法沉稳大气,守得滴水不漏。十几个回合下来,青龙渐落下风。 “王爷!接刀!”李虎扔过来一柄鬼头大刀。 李承弘接刀,招式一变,大开大合,刀刀力沉。青龙的细剑根本挡不住,被打得连连后退。 “噗!” 一刀砍中青龙左肩,深可见骨! 青龙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拿下!”李承弘喝道。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将青龙捆了个结实。 工坊里的战斗很快结束。青龙的死士死的死,降的降,匠师们都被保护起来。 但清点战果时,发现了问题。 “王爷,王妃,”赵疤脸匆匆进来,“审问了几个工匠,说……说昨天半夜,青龙就派人送走了一批东西。不是图纸,是……是几个铁箱子,特别沉,八个大汉才抬得动一个。” 萧文瑾心头一跳:“铁箱子?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负责搬运的工匠说,箱子密封极严,晃动时有金属碰撞声。而且……护送的队伍有五十多人,都是青龙的亲信,往西边深山里去了。” 李承弘立刻提审青龙。 青龙被绑在柱子上,左肩还在渗血,但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 “睿亲王,您来晚了。”他得意地说,“那些箱子里装的,是孙大师这三年的心血——新式火铳的样品、改进的炮管钢材、还有……嘿嘿,一些您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 “送去哪里了?” “您猜?”青龙笑得更欢了,“王爷做事,向来狡兔三窟。江南是一个窟,山东是一个窟,还有第三个窟……您慢慢找吧。” 李承弘强压怒火:“你以为不说,本王就查不出来?” “查啊,尽管查。”青龙有恃无恐,“不过我得提醒您,那些箱子现在应该已经到地方了。等王爷重整旗鼓,这些东西……就是他的本钱。” 萧文瑾走到青龙面前,仔细打量他:“青龙先生,您为泽王卖命,值得吗?他现在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您就算死了,他会在乎吗?” “你懂什么!”青龙突然激动起来,“王爷是真正的雄主!这天下,以后就是他的!皇上之前最疼爱的就是王爷!要是皇上殡天,肯定会把皇位传给王爷,那王爷就坐稳了龙椅!” “所以你们就造反?”萧文瑾冷笑,“置天下百姓于不顾,挑起战火,就为了一个皇位?”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青龙梗着脖子,“今日我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王爷……王爷一定会东山再起!” 李承弘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挥挥手:“带下去,严加看管。” 等青龙被带走,萧文瑾才低声道:“殿下,那些铁箱子……” “必须找到。”李承弘沉声道,“新式火铳、炮管钢材……这些东西要是落在泽王手里,后患无穷。” 他看向李虎:“李虎,你带一百人,沿着西边山路追。赵疤脸,你带夜枭的人,提前探路。记住,不要硬拼,找到箱子下落就回来报信。” “得令!” 两人领命而去。 萧文瑾看着满目疮痍的工坊,轻叹一声:“我们捣毁了营地,抓住了青龙,俘获了大部分工匠……但最重要的东西,还是丢了。” “不算全丢。”李承弘握住她的手,“至少孙大师还在。有他在,图纸可以再画,样品可以再造。而泽王……他丢了这个工匠营,就等于断了左膀右臂。” 正说着,马彪匆匆进来:“殿下,山谷已全部控制。俘获工匠二百四十七人,守卫三百二十一人,缴获军械半成品、原料无数。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在青龙的住处,搜到了一些信件。” 李承弘接过信件,快速翻阅。大部分是泽王的指令,内容隐晦,但能看出泽王对工匠营的重视。还有几封……是写给一个代号“玄龟”的。 “玄龟……”李承弘喃喃道,“又是这个玄龟。” 萧文瑾凑过来看,忽然指着一封信的角落:“殿下,看这里。” 信纸左下角,有个不起眼的标记——是个简笔画的乌龟,但龟壳上刻着八卦图案。 “八卦……”萧文瑾思索,“道家?还是……易经?” 李承弘眼神一凝:“去问问孙大师,知不知道这个标记。” 孙永昌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瘦高个,花白胡子,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做工匠活的。他被带到临时帐篷时,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孙大师,”李承弘开门见山,“青龙已经招了,您是泽王从京城请来的匠作大师,负责设计新式火铳和火炮。本王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保你性命。” 孙永昌苦笑:“王爷,老朽……老朽也是被逼的。三年前,泽王的人找到我,说我儿子欠了赌债,要砍手。只要我帮他做事,就帮我儿子还债,还……还给了我孙女一座宅子。” “所以你就帮他造反?” “老朽……老朽只是个匠人,不懂什么造反不造反。”孙永昌低头,“他们说要改良军械,抵御外敌,老朽就信了。等发现不对时,已经……已经脱不了身了。” 萧文瑾温声道:“孙大师,那些被送走的铁箱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孙永昌犹豫片刻,才道:“是……是新式火铳的样品,一共十支。还有炮管的特种钢材配方,和一些……试验数据。” “新式火铳有什么特别?” “射程更远,准头更高,而且……装填更快。”孙永昌说到专业领域,眼睛亮了些,“老朽改进了击发装置,还设计了可拆卸的弹匣,一次能装五发弹丸。”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这要是装备军队,战力能提升一大截! “图纸呢?”萧文瑾问,“也被送走了?” 孙永昌摇头:“真正的图纸……老朽没画。” 两人一愣。 “没画?” “老朽留了一手。”孙永昌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小心翼翼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图纸和公式,“真正的核心图纸,老朽都记在心里。给他们画的……是改过的,有些关键数据是错的。那些样品,也是按错图纸造的,用不了几次就会炸膛。” 萧文瑾大喜:“孙大师,您……” “老朽虽然糊涂,但还没糊涂到帮人造反的地步。”孙永昌叹息,“这些年,老朽表面上为他们做事,暗地里一直在想法子。那些送走的箱子……其实是幌子。真正的好东西,老朽藏起来了。” 他指了指工坊地下:“下面有个地窖,是老朽偷偷挖的。里面……有真正的样品,还有老朽这些年所有的研究成果。” 李承弘立刻带人去找。 果然,在工坊灶台下,找到了隐蔽的地窖入口。下去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二十个木箱,打开一看: 左边十个箱子,是崭新的火铳,造型精巧,枪管乌黑发亮。中间五个箱子,是各种零件和模具。右边五个箱子,是厚厚的图纸和笔记。 萧文瑾拿起一支火铳,掂了掂,又看了看结构,赞叹道:“孙大师,您这是……救了整个工匠营的人。” 孙永昌苦笑:“只求王爷、王妃,能饶老朽和那些工匠一命。他们……大多也是被逼的。” 李承弘郑重道:“孙大师放心,您戴罪立功,不但无罪,还有功。这些工匠,只要没有大恶,本王都会从轻发落。” 孙永昌跪地磕头:“谢王爷!谢王妃!” 两天后,萧战带着一千精兵赶到蒙山。 这厮一进山谷,就扯着嗓子喊:“承弘!大丫!四叔来了!你们没事吧?!” 李承弘和萧文瑾从帐篷里出来,看见萧战风尘仆仆的样子,都笑了。 “四叔,您怎么来得这么快?”萧文瑾迎上去。 “快个屁!”萧战跳下马,“老子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就怕你们出事!他娘的,这山路真不是人走的!” 他环视山谷,看见满地狼藉,咧嘴笑了:“打得挺热闹啊!怎么样?逮着大鱼没?” 李承弘把情况简单说了。 萧战一听青龙被抓,图纸样品都保住了,高兴得直拍大腿:“好!干得漂亮!那个青龙呢?让老子看看,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青龙被带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他不吃不喝,一心求死。 萧战围着他转了两圈,嗤笑道:“就这?瘦得跟竹竿似的,还‘青龙’?叫‘青虫’还差不多!” 青龙睁开眼,冷冷看着萧战。 “看什么看?”萧战瞪眼,“老子最烦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还四象呢?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咋不凑个葫芦娃呢?” 周围士兵想笑又不敢笑。 萧战继续嘚啵:“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跟着泽王造反。现在好了,阶下囚,等死吧你。不过你放心,老子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得押回京城,让皇上亲自发落。到时候千刀万剐,凌迟处死,那才叫一个精彩!” 青龙脸色终于变了:“要杀就杀,何必羞辱!” “羞辱?”萧战乐了,“你也配?老子这是教育你,下辈子投胎,记得做个好人。哦对了,你下辈子可能做不了人了,估计得做畜生。不过也好,畜生比人有良心。” 青龙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啧,这么不经气。”萧战摆手,“抬下去,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 等青龙被抬走,萧战才正色道:“承弘,大丫,京城那边来信了。陛下有旨:蒙山之事暂时保密,所有俘虏押解进京,工匠营就地销毁。你们俩……也得尽快回京。” 李承弘皱眉:“那些铁箱子还没找到……” “找什么找!”萧战压低声音,“陛下说了,泽王还有后手,那个‘玄龟’更是深藏不露。现在不宜打草惊蛇,得等他们自己露头。” 萧文瑾恍然:“陛下的意思是……放长线?” “对!”萧战点头,“泽王丢了江南,又丢了山东,肯定急。他一急,就会动。他一动,咱们就有机会一网打尽。” 他拍了拍李承弘的肩膀:“放心吧,那些铁箱子跑不了。四叔已经让李虎和赵疤脸继续追查了,有消息会立刻传回来。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回京复命,稳定朝局。” 李承弘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们听四叔的。” 三天后,蒙山工匠营被彻底捣毁。所有建筑被烧毁,无法带走的原料被掩埋,只留下满目焦土。 二百多名工匠被分批押解进京,孙永昌被单独保护起来。青龙和几个头目戴着重枷,关在特制的囚车里。 李承弘和萧文瑾坐在马车上,回望渐渐远去的蒙山。 山风吹过,带来焦糊的味道。 “殿下,”萧文瑾轻声道,“这一仗,我们赢了吗?” 李承弘握住她的手:“赢了一半。捣毁了营地,抓住了青龙,保住了孙大师和真正的图纸……这些都是赢。但泽王还在,‘玄龟’还在,那些铁箱子也没找到……所以,只赢了一半。” 萧文瑾靠在他肩上:“但至少,我们阻止了一场可能爆发的战火。” “是啊。”李承弘望向北方,“接下来,就是京城了。” 第446章 链断京城 官道,九辆特制的囚车在五百精兵押送下,缓缓北上。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最中间的囚车格外显眼——不是木笼,而是纯铁打造,栏杆有小儿臂粗,四面封得只留几个气孔。里面关着青龙,他蜷缩在角落,披头散发,左肩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腐臭味。 萧战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囚车旁。他嘴里叼着根草茎,时不时扭头对囚车里的青龙喊话: “青虫兄,还活着不?吱一声啊!” 囚车里没动静。 萧战用马鞭敲敲铁栏杆:“哎,别装死。这才走三天,离京城还远着呢。你要是现在死了,老子还得给你收尸,多麻烦。” 青龙终于动了动,嘶哑道:“萧战……要杀便杀……何必折辱……” “折辱?”萧战乐了,“老子这是关心你!你看你这伤口,都长蛆了。要不要老子给你找点草药敷敷?虽然老子不认识草药,但路边狗尾巴草管够!”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萧战瞪他一眼:“笑什么笑!严肃点!咱们这是押送朝廷要犯,不是春游!” 士兵赶紧憋住笑。 青龙闭着眼,不说话了。 萧战也不在意,继续嘚啵:“你说你啊,好歹也是四象之首,怎么就混成这熊样了?泽王那小子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给他卖命?要我说,跟着那种主子,不如跟着老子——老子虽然嘴臭,但护短!你看李虎、赵疤脸,跟着老子吃香喝辣,现在都是官身了!” 囚车里传来冷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哟,还拽上文了!”萧战翻身下马,走到囚车旁,隔着栏杆瞅他,“鸿鹄?就你?拉倒吧!鸿鹄是天上飞的,你是地上爬的,还是个阶下囚。认清现实吧兄弟,你这辈子到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老子给你指条明路——到了京城,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特别是那个‘玄龟’是谁。说不定皇上开恩,赏你个全尸。” 青龙猛地睁眼,眼中闪过决绝:“休想!我青龙宁死不叛!” “啧啧,硬气!”萧战竖起大拇指,“可惜用错了地方。行,你硬气,老子佩服。不过……”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从栏杆缝隙塞进去:“拿着,金疮药。别真死路上了,皇上还要亲自审你呢。” 青龙看着滚到脚边的小瓷瓶,愣住了。 萧战翻身上马,对押送队伍喊道:“都听好了!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驿站!谁要是掉队,老子扣他三个月饷银!” 队伍提速,囚车颠簸得更厉害了。 青龙在颠簸中捡起那个小瓷瓶,攥在手心,眼神复杂。 远处,官道旁的树林里,几个黑衣人默默注视着车队远去。 “大哥,劫不劫?”一个年轻黑衣人低声问。 为首的中年汉子摇头:“五百精兵,还有萧战那个煞星在,劫不动。回去禀报大人,青龙……救不了了。” 几人悄无声息地退入密林深处。 傍晚,车队抵达驿站。 这是官办驿站,早已清空了闲杂人等。士兵们把囚车推进后院,层层把守。 萧战在驿站大堂里啃烧饼,一边啃一边对驿站驿丞说:“老张,你这烧饼手艺不行啊,硬得能砸死人。回头老子教你两招,保证做得又香又软。” 驿丞苦着脸:“太傅,这……这是军粮标配,都这样……” “标配个屁!”萧战把半块烧饼拍在桌上,“当兵的就不是人?就得啃这玩意儿?等老子回京,非得跟兵部那帮孙子好好说道说道!” 正说着,后院传来骚动。 “太傅!不好了!青龙……青龙自尽了!” 萧战“腾”地站起来,冲向后院。 后院,铁囚车旁围了一圈士兵。青龙倒在里面,嘴角流出黑血,眼睛圆睁,已经没气了。 “怎么回事?!”萧战吼道。 看守的百户哆哆嗦嗦:“卑职……卑职也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就抽搐,吐血……” 萧战蹲下身,仔细查看。青龙嘴唇发紫,确实是中毒迹象。但他全身被搜过,哪来的毒药? 忽然,他注意到青龙攥紧的右手。 掰开手指,手心有个小纸包,里面残留着白色粉末。纸包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个八卦图案的印记。 “玄龟……”萧战眼神一冷。 这毒药,是早就藏在青龙身上的!等到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到他认为该自尽的时候,才服下。 “清理干净,尸体用石灰保存,继续押送。”萧战站起身,“还有,今晚所有人不许睡觉,给老子睁大眼睛盯着!再出岔子,提头来见!” 士兵们噤若寒蝉。 萧战走出后院,脸色阴沉。 青龙死了,线索又断了一条。但那个八卦印记……指向了更深处。 京城,通政使司右通政李茂府邸。 子时三刻,正是夜深人静时。李府大门突然被撞开,一队黑衣影卫鱼贯而入,动作迅捷,悄无声息。 府中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晕捆住。丫鬟仆人被赶出房间,集中到前院。 李茂穿着寝衣,被从床上拖起来时,还在迷迷糊糊:“大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 影卫统领秦无炎亮出腰牌:“奉旨查案,李大人,得罪了。” 李茂脸色“唰”地白了:“奉……奉旨?秦统领,这……这是何意?” “何意?”秦无炎冷笑,“李大人自己心里清楚。搜!” 影卫们分散搜查。书房、卧房、库房、甚至假山池塘,一寸都不放过。 李茂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半个时辰后,影卫陆续回报: “书房暗格,搜出密信二十七封,涉及江南粮务、山东军械。” “卧房地砖下,藏有银票十五万两,金条三十根。” “库房夹墙,发现往来账册,记载近三年资金流动,数额巨大。” 秦无炎翻看着那些密信,越看脸色越冷:“李茂,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勾结藩王,私运军械,贪污受贿……哪一条都够你死十次了!” 李茂“扑通”跪倒:“秦统领!冤枉啊!这些……这些都不是下官的!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秦无炎拿起一封密信,念道:“‘黑虎兄:江南粮款五十万两已收到,山东军械之事已安排妥当。王爷有令,月底务必——’落款是你的私印,李大人,这也是栽赃?” 李茂汗如雨下,突然,他猛地起身,冲向墙壁! “拦住他!”秦无炎喝道。 但已经晚了。李茂一头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鲜血迸溅。但他没死,只是撞晕了过去——影卫提前在墙上挂了软垫。 “想死?没那么容易。”秦无炎冷冷道,“太医,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皇上还要亲自审他。” 这时,后院传来女人的哭喊声。 泽王侧妃李氏被两个嬷嬷搀扶着,跌跌撞撞跑进来,看见昏死在地的父亲,尖叫一声扑上去:“爹!爹你怎么了?!” 秦无炎躬身:“侧妃娘娘,奉旨查案,请您回避。” 李氏抬起头,泪流满面:“秦统领,我父亲……我父亲一定是冤枉的!他怎么可能……” “是不是冤枉,自有皇上圣裁。”秦无炎面无表情,“娘娘,请您回房休息。在案子查清前,府中所有人不得外出。” 李氏瘫坐在地,失魂落魄。 她忽然想起什么,抓住秦无炎的衣角:“秦统领,王爷……王爷知道吗?王爷一定会救我们的!” 秦无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娘娘,泽王殿下现在自身难保。您……好自为之吧。” 李氏松手,彻底崩溃。 天亮时,李府被查封。李茂被抬上囚车,李氏被送回泽王府软禁。搜出的证据装了三大箱,直接送进皇宫。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京城。 “听说了吗?李茂被抓了!” “哪个李茂?” “通政司那个!泽王侧妃的爹!说是勾结藩王,要造反!” “我的天!泽王他……” “嘘——小声点!这事儿,悬了!” 朝野震动。 宗人府。 泽王被“请”到宗人府问话——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则是软禁。 宗人府宗正、皇帝的堂叔祖,七十多岁的庆亲王亲自坐镇。老头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年轻时也是铁腕人物。 “承泽啊,”庆亲王语气温和,“李茂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泽王李承泽穿着一身素色常服,面色平静:“听说了。叔祖,侄孙实在没想到,侧妃娘家竟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侄孙……侄孙有失察之罪。” “只是失察?”庆亲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那些密信里,可有不少提到‘王爷’、‘殿下’。这个王爷,是谁啊?” 泽王苦笑:“叔祖明鉴,天下王爷不止侄孙一个。况且,那些信里也没指名道姓,怎能断定就是侄孙?” “哦?”庆亲王放下茶盏,“那李茂府上搜出的账册,记载近三年向你泽王府输送银两共计八十万两。这笔钱,用来做什么了?” 泽王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那是……那是侧妃的嫁妆,还有李家给王府的孝敬。侄孙都用在王府开支、修缮府邸上了。账目……账目都在府里,叔祖可以派人去查。” “查过了。”庆亲王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你王府的账,干净得就像水洗过一样。八十万两银子,花得不明不白。承泽,你当叔祖老糊涂了?” 泽王额头渗出细汗。 就在这时,一个宗人府官员匆匆进来,在庆亲王耳边低语几句。 庆亲王脸色一沉,看向泽王:“青龙死了,在押解回京的路上,服毒自尽。” 泽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变成悲愤:“青龙?他……他竟然畏罪自尽了?这个逆贼!亏本王当初那么信任他!” 他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剧烈咳嗽起来。 “噗——” 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承泽!”庆亲王霍然起身。 泽王摇摇晃晃,指着地上那摊血,声音颤抖:“叔祖……侄孙……侄孙冤枉啊!这些年,侄孙闭门思过,手抄《孝经》,一心悔改。没想到……没想到身边竟有这么多宵小之辈!侄孙……侄孙有负皇恩,有负祖宗啊!” 说着,又咳出一口血,整个人软倒在地。 “快传太医!”庆亲王急道。 宗人府顿时乱成一团。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后,神色凝重:“王爷急火攻心,伤了心脉,需要静养。” 庆亲王看着昏迷不醒的泽王,眉头紧锁。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戏没见过?泽王这口血,吐得太是时候了。但……没有证据,他也不能硬来。 “送回王府,严加看管。”庆亲王疲惫地挥挥手,“等皇上定夺吧。” 泽王被抬回王府时,京城已经传开了: “泽王殿下闻知侧妃娘家罪行,吐血昏迷!” “殿下是真不知情啊,都是被下面人蒙蔽了!” “唉,殿下也够可怜的……” 这出苦肉计,演得恰到好处。 同一天,北郡王府。 李钊跪在祠堂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王府所有账册、人员名录、还有他自己的请罪折子。 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 管家小心翼翼进来:“王爷,宫里来人了。” 李钊睁开眼:“请。” 来的是刘瑾,带着两个小太监。 “王爷,”刘瑾笑眯眯地行礼,“陛下让奴婢来传话。” 李钊伏地:“罪臣李钊,恭听圣谕。” “陛下说:北郡王忠心可鉴,配合查案,有功无过。那些失窃的印鉴,既是贼人所为,与王爷无关。王爷不必过于自责,好生休养,早日回兵部当值。” 李钊愣住了。 他本以为,至少要夺爵削权,没想到……皇帝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刘公公,陛下……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刘瑾扶起他,“王爷,陛下还让奴婢带句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心向着朝廷,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李钊眼圈红了:“陛下……陛下仁厚,罪臣……罪臣惭愧!” 他转向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头:“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李钊,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必当竭忠尽智,报效朝廷,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刘瑾满意地点头:“王爷言重了。那这些账册名录……” “请公公带回,呈交陛下。”李钊郑重道,“从今日起,北郡王府上下,任凭朝廷查验,绝无隐瞒。” “好。”刘瑾让小太监收好东西,“那奴婢就告辞了。王爷,好生休养。” 送走刘瑾,李钊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 他知道,这关算是过了。但皇帝那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这次饶了你,下次再犯,就不是一家人了。 “父亲。” 李铮从屏风后走出来,他也听了全程,小脸上满是担忧。 李钊看着儿子,忽然笑了:“铮儿,为父……做错了很多事。但今后,不会了。” 他摸了摸李铮的头:“等萧战回京,你就去格物院找他吧。那里……更适合你。” “那父亲呢?” “父亲?”李钊望向皇宫方向,“父亲要赎罪,用余生赎罪。” 乾清宫里,皇帝看着那堆账册名录,对刘瑾说:“李钊这次,算是彻底倒向朕了。” “陛下圣明。”刘瑾低声道,“不过,泽王那边……” “泽王?”皇帝冷笑,“他喜欢演戏,就让他演。传旨:泽王病重,朕心甚忧。赐人参十支,灵芝五对,命太医好生诊治。另外……” 他顿了顿:“泽王府所有人等,无旨不得外出。包括那个侧妃李氏——让她在佛堂为父祈福吧。” “遵旨。” 皇帝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泽王府的方向:“承泽啊承泽,你从小就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次,朕倒要看看,你还能演多久。” 八月二十,李承弘回到京城。 他没回王府,直接进宫。 乾清宫西暖阁,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儿子进来,放下朱笔,微微一笑:“回来了?” “儿臣叩见父皇。”李承弘跪下行礼。 “起来吧,坐。”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江南、山东的事,朕都知道了。你做得不错。” 李承弘坐下,接过刘瑾递来的茶:“儿臣不敢居功,都是四叔和文瑾的功劳。” “萧战那浑人,也就你能使唤得动。”皇帝摇头笑,“不过这次,他确实立了大功。还有文瑾那孩子,有勇有谋,是个好帮手。”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青龙死了,李茂半死不活,承泽装病……线索,又断了。” 李承弘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父皇,这是孙永昌设计的新式火铳图纸。真正的图纸,儿臣带回来了。二哥那边得到的,是假的。” 皇帝接过图纸,仔细翻看,眼中露出赞赏:“好!有此利器,我大夏军力可增三成!孙永昌此人……” “儿臣已安排妥当,在将作监给他谋了个职位,专司军械改良。他戴罪立功,愿意继续为朝廷效力。” “你处理得很好。”皇帝点头,“但那个‘玄龟’,还是没头绪?” 李承弘犹豫了一下,掏出那个八卦印记的拓片:“青龙死时,手里攥着的毒药包上,有这个标记。孙永昌说,他在工匠营也见过类似的标记,但不知道是谁的。” 皇帝盯着那个八卦图案,沉默良久。 “八卦……易经……”他喃喃道,“朝中谁对易经最有研究?” 李承弘想了想:“国子监祭酒周敦实,还有……礼部尚书赵文渊。” 皇帝眼神一凝:“赵文渊……” 他想起了早朝时,赵文渊拼命为泽王开脱的样子。 “刘瑾。” “奴婢在。” “查查赵文渊。特别是……他和泽王府,有没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遵旨。” 李承弘低声道:“父皇,儿臣觉得,这个‘玄龟’隐藏极深,很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朕知道。”皇帝揉了揉眉心,“所以不能急。泽王现在装病,就是在等,等风声过去,等‘玄龟’再次出手。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们动。” 他看向儿子:“承弘,这次回来,你就留在京城吧。江南那边,有萧战和文瑾在,出不了乱子。你在京城,帮朕盯着朝堂。” “儿臣遵命。” 皇帝拍拍他的肩膀:“这一路辛苦了,回去好好歇几天。” 李承弘躬身退出。 走出乾清宫时,夕阳西下,宫墙被染成金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窗上映出父亲伏案的身影。 第447章 余波暗涌 早朝,太和殿里气氛凝重,文武百官屏息垂手,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龙椅上的皇帝,又迅速低下头——今日要定泽王谋逆案,这可是天大的事。 皇帝穿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缓缓扫视殿中群臣,最后目光落在宗人府宗正庆亲王身上: “庆王,承泽一案,宗人府议得如何?” 庆亲王出列,手捧一本厚厚的奏折:“回陛下,宗人府会同三司,历时半月,详查江南、山东所获人证物证,现已议定。” 他展开奏折,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泽王李承泽,身为亲王,不思报国,私蓄甲兵,勾结江南粮商沈万金,于青龙闸囤积军械;于山东蒙山私设工匠营,铸造火炮火铳;更与通政使李茂、登州卫指挥使郑德彪等勾结,意图不轨。其罪一,私藏军械;其罪二,私设工坊;其罪三,勾结朝臣;其罪四,意图谋逆。” 每念一罪,殿中便是一静。 庆亲王顿了顿,继续道:“然,经查,泽王近年闭门思过,所行不法之事,多由侧妃李氏及其父李茂、总管青龙等人暗中操持。泽王虽有失察之过,但尚无直接证据表明其亲自指挥谋逆。且案发后,泽王急火攻心,吐血昏迷,至今未愈。” 殿中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礼部尚书赵文渊趁机出列:“陛下,臣以为泽王殿下虽有过失,但念其乃陛下亲子,且已知悔改,病重在身,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都察院左都御史苏文清立刻反驳:“赵尚书此言差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泽王私藏军械、私设工坊,此乃铁证!若因其是亲王便网开一面,国法威严何在?!” 赵文渊不急不缓:“苏大人,法理不外乎人情。泽王殿下已病重,若再加严惩,恐伤陛下仁德之名。” “你——” “够了。” 皇帝淡淡两个字,殿中瞬间安静。 他看着庆亲王:“宗人府的建议是什么?” 庆亲王深吸一口气:“宗人府议:泽王李景深,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圈禁于王府,非诏不得出。王府护卫裁撤九成,只留五十人维持日常。其侧妃李氏,削去封号,贬为庶人,送宗人府圈禁。其子嗣,三代内不得袭爵,不得参政。” 顿了顿,他又道:“涉案官员,按律严惩:李茂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人流放;郑德彪革职处斩;江南、山东涉案官员七十三人,依律定罪。工匠营匠师,除首犯孙永昌戴罪立功外,其余酌情处置。” 殿中鸦雀无声。 这个处置,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泽王保住了性命,但政治生命彻底终结。那些跟着他的人,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准奏。” 两个字,定下了这场震动朝野的大案的结局。 “但,”皇帝话锋一转,“朕要加一条:泽王府所有藏书,除经史子集外,一律收缴,交由翰林院甄别。若有谋逆之言,即刻焚毁。” 赵文渊脸色微变——这是要彻底清理泽王的思想根基。 “陛下圣明!”苏文清大声道。 “退朝。” 泽王府,正殿。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圈禁于王府,非诏不得出。钦此——” 泽王李承泽跪在地上,穿着一身素白常服,脸色惨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他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静:“臣,谢主隆恩。” 没有愤怒,没有哀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传旨太监看着这位昔日的亲王,如今虽保住了性命,却与囚徒无异,心中也不免唏嘘。他低声道:“郡王殿下,陛下还有口谕:好生养病,安分守己。” 泽王抬眼,眼中一片死寂:“臣,谨记。” 等太监离去,王府大门缓缓关闭,沉重的落锁声响起。门外,禁军已经布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王府后院,佛堂。 李氏跪在佛像前,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再无珠钗。两个嬷嬷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侧妃娘娘,”一个嬷嬷冷冷道,“圣旨已下,您该动身了。” 李氏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我父亲……怎么样了?” 嬷嬷沉默片刻:“李大人,今日午时三刻,菜市口问斩。” 李氏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哭。她缓缓起身,对着佛像深深一拜,然后转身:“走吧。” 走出佛堂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五年的王府。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依旧精致华美,却已与她无关。 远处,正殿方向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还有泽王嘶哑的怒吼——他终于卸下了伪装。 李氏轻轻笑了,笑容凄然。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退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皇帝换下朝服,穿着常服靠在软榻上,面色疲惫。李承弘侍立一旁,默默为父亲斟茶。 “承弘,”皇帝闭着眼,“你觉得,朕对老二的处置,是轻了还是重了?” 李承弘沉吟道:“父皇已做到极致。若再重,恐伤皇室体面,也易引起宗室不安。若再轻,则不足以震慑宵小。” 皇帝睁开眼,看着儿子:“你倒是会说话。不过你说得对,这个度,朕斟酌了很久。承泽……毕竟是朕的亲儿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朕还记得,小时候他总跟在我屁股后面,父皇长父皇短。后来长大了,心思多了,距离也远了。再后来……就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承弘不知该如何接话。 皇帝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江南那边,萧战和文瑾处理得如何?” “四叔来信说,江南官场已基本肃清,粮价平稳,流民返乡。文瑾的龙渊阁接手了沈家等奸商的部分产业,以平价供应粮食布匹,百姓称颂。周延泰戴罪立功,配合得力,江南局势已稳。” “好。”皇帝点头,“萧战那浑人,虽然行事粗鲁,但办事得力。等江南事了,让他回京,朕要重赏。” 他坐起身,神色严肃起来:“承弘,朕有件大事要交给你。” “父皇请讲。” “今年春闱,由你主持。” 李承弘一愣。 春闱,三年一次的科举大考,选拔天下英才。历来由皇帝亲自主持,或由德高望重的内阁首辅、礼部尚书主持。让他一个亲王主持,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也是……考验。 “父皇,儿臣年轻,资历尚浅,恐难当此重任……” “正因你年轻,才要历练。”皇帝打断他,“朕的身体……不如从前了。” 李承弘心头一紧:“父皇!” 皇帝苦笑:“人过五十,哪能没点毛病。太医院说朕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但朝政繁重,朕静不下来。所以,你得快点成长起来。” 他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期望:“春闱是选拔未来栋梁的机会,也是你建立自己班底的机会。朝中这些老臣,各有各的山头。你需要一批忠于你、忠于朝廷的年轻官员。明白吗?” 李承弘郑重跪下:“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皇所托!” “起来吧。”皇帝扶起他,“不过,春闱之事,朝中必有非议。礼部尚书赵文渊……你要小心。” 李承弘眼神一凝:“父皇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确定。”皇帝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影卫查到,赵文渊与泽王侧妃李氏,是远房表亲。这些年,赵家通过李氏,收了泽王不少好处。只是他藏得深,没有直接参与谋逆,朕动不了他。” 他顿了顿:“但春闱之事,他一定会插手。礼部掌管科举,他是不会轻易放权的。你要有准备。” “儿臣明白。” 正说着,刘瑾匆匆进来,脸色凝重:“陛下,刚接到密报,泽王府昨夜……死了三个人。” 皇帝皱眉:“谁?” “泽王的两个贴身太监,还有一个……是赵尚书安插在王府的眼线。” 李承弘和皇帝对视一眼。 “杀人灭口。”皇帝冷笑,“泽王这是要把所有线索都掐断。那个‘玄龟’……还在暗中活动。” “要查吗?” “查,但要暗查。”皇帝眼神锐利,“承弘,春闱之前,你要做两件事:一是选拔可靠的人进入礼部,二是……盯紧赵文渊。朕倒要看看,这只老乌龟,还能藏多久。” 杭州城内,萧战蹲在城门口那块“勒石记功”的石碑前,拿着把锤子,正在叮叮当当地刻字。 “太傅,您这是刻啥呢?”李虎凑过来看。 “刻个后续。”萧战头也不抬,“原先只刻了捐粮的善人和奸商,现在案子结了,得把结果也刻上。让后人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他刻的是: “泽王谋逆案结,圣裁:泽王削爵圈禁,奸商沈万金斩首,贪官高明远等伏法。天道昭昭,报应不爽。钦差萧战立此碑为证,望后人明善恶,知廉耻。——大夏永昌。” 刻完,他扔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这下齐活了!” 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 “萧太傅英明!” “贪官奸商都遭报应了!” “杭州城有太傅在,是我们的福气!” 萧战咧嘴笑,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来来来,还有谁要举报贪官污吏、地痞恶霸的?趁老子还没走,一块儿收拾了!” 百姓们哄堂大笑。 这时,萧文瑾从府衙方向走来,手里拿着封信:“四叔,京里来信了。” 萧战接过信,看完,脸色古怪。 “咋了四叔?”李虎问。 “皇上让老子回京领赏。”萧战挠挠头,“还说……让老子趁年轻多生两个娃儿,省的你婶子在家想我。” “噗——”萧文瑾笑出声,“四叔,您都四十多了,还要生娃?” “放屁!老子才三十八!”萧战瞪眼,“再说了,生什么生!老子有定邦一个好儿子就知足了,少生优生,幸福一生!你婶子被我迷的都找不着北,给他们看看我的实力!回头我就给皇上写信,就说江南离不开我,我得在这儿守着他老人家的江山!” 萧文瑾抿嘴笑:“四叔,您就别找借口了。皇上这是关心您。再说了,您真打算在江南待这么长时间,我四婶会不会气的拧你耳朵?” “她敢?”萧战梗着脖子,“老子最不怕拧耳朵,就怕睡地板!”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丫,皇上让承弘主持明年春闱,这事儿你知道吗?” 萧文瑾点头:“殿下写信说了。这是好事,也是挑战。” “挑战个屁!”萧战撇嘴,“不就是考试嘛!这些士子们最是能搞事儿,还是得从源头拿捏一下!” “四叔……”萧文瑾无奈。 “行了行了,知道你要说啥。”萧战摆摆手,“你放心,等回京了,老子帮你盯着那些老油条。谁敢给承弘使绊子,老子打断他的腿!” 正说着,王二狗匆匆跑来:“大小姐,萧太傅,刚接到山东分号的消息,那批铁箱子……有线索了。” 两人神色一肃。 “什么线索?” “有人在青州黑市,看到几支新式火铳在暗中交易。要价极高,说是……‘王府流出来的好东西’。” 萧文瑾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青州……”萧文瑾沉吟,“青州有什么?” “青州有鲁王府。”萧战眼神一冷,“鲁王是皇上的堂叔,七十多了,多年不问政事。但……他儿子不少。” “四叔的意思是……” “老子没什么意思。”萧战咧嘴一笑,“就是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泽王倒了,但有些人……还没死心呢。” 他拍拍萧文瑾的肩膀:“大丫,你留在江南,把生意打理好。四叔回京,陪承弘唱出好戏。咱们叔侄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把那些牛鬼蛇神,一个个揪出来!” 夜深,京城某处隐秘宅邸。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对面跪着一个人,正是礼部尚书赵文渊。 “大人,泽王倒了,咱们……咱们怎么办?”赵文渊声音发颤。 斗篷人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慌什么。泽王本就是棋子,倒了就倒了。重要的是,东西到手了吗?” “到手了,到手了!”赵文渊赶紧道,“那批铁箱子,已经运到青州,交给鲁王世子了。世子答应,只要咱们助他……事后必有重谢。” “鲁王世子……”斗篷人轻笑,“也是个不成器的。不过也好,容易掌控。” “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要做两件事。”斗篷人缓缓道,“第一,春闱在即,睿亲王主持。你要想办法,安插我们的人进去。第二,皇上身体越来越差,这是个机会。” 赵文渊迟疑:“大人,皇上虽然身体不好,但睿亲王年轻有为,还有萧战那煞星辅佐,恐怕……” “萧战?”斗篷人嗤笑,“一个莽夫罢了。至于睿亲王……确实是个麻烦。不过,年轻人总有年轻人的弱点。” “大人的意思是……” “春闱,就是机会。”斗篷人从阴影中伸出手,手指枯瘦,掌心躺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八卦牌,“让下面的人准备吧。这次,我们要的不是一个亲王,而是……整个朝堂。” 赵文渊接过八卦牌,手微微发抖。 “记住,”斗篷人声音转冷,“如果失败,你知道后果。青龙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是……是!下官明白!” 赵文渊退出书房时,后背已经湿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涌起深深的恐惧。 这个“玄龟”,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第448章 尴尬的推广仪式 杭州城郊官田。 天气倒是给面子,阳光暖融融的,天蓝得像刚洗过的绸缎。十辆马车在田埂边一字排开,车上的麻袋鼓鼓囊囊,里面全是萧战从北方千里迢迢运来的永乐薯薯种——个顶个饱满,皮红得发亮,像一群憋足了劲要干大事的胖小子。 萧战今天特意打扮了。 一身麒麟补服洗得干干净净,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差点晃瞎人眼。尚方宝剑没扛——毕竟今天是来搞农业推广的,不是来砍人的——但也带在身边,靠在一辆马车上,剑柄上的红绸在风里一飘一飘,像是在说:“老子虽然没出鞘,但老子在看着你们。” 他身后,江南总督周延泰、杭州新任知府,以及几十个大小官员、上百个本地乡绅地主,站得整整齐齐。官服绯青交错,乡绅们绫罗绸缎,场面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就是有点太“像那么回事”了。 放眼望去,除了这帮官老爷和地主老财,真正来看热闹的百姓……寥寥无几。 田埂那头倒是有几个老农,蹲在稻草堆旁边抽旱烟,眼神漠然得像在看蚂蚁搬家。更远点的柳树下,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探头探脑,但就是不靠近。 萧战清了清嗓子,举起一个他特意挑出来的、足有成人脑袋那么大的红薯,扯着嗓子开始演讲: “乡亲们!父老乡亲们!看这儿!瞧见没——” 他把红薯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个金元宝:“这玩意儿!叫永乐薯!从南洋来的稀罕物!皇上亲自赐名,说是‘永乐永乐,永远安乐’!” 底下官员们很给面子地开始鼓掌,“啪啪啪”,节奏整齐得像训练过。 萧战继续说:“这玩意儿好啊!亩产——千斤!千斤啊!什么概念?一亩地顶你们种三亩稻子!种下去四个月就能收!旱了不怕,涝了也不怕,沙地能种,坡地也能种!关键是好吃!蒸着吃香,烤着吃甜,煮粥炖肉都是一绝!”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本太傅从北边带来的薯种!今天白送!不要钱!还教你们怎么样育种,怎样移植,怎样种植,只要你们领回去种,来年这时候,保证你们家家粮仓满得往外溢!老婆孩子吃得胖乎乎!” “好!”周延泰带头喝彩,“太傅心系百姓,实乃江南之福!” “太傅英明!”杭州新任知府于新海紧跟其后,这个新任知府上台后谨小慎微,一看就是八面玲珑的人。 其他官员乡绅纷纷附和,一时间马屁与奉承齐飞,场面热烈得有些虚假。 萧战放下红薯,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累的,是尴尬的。他目光扫过田埂那头那几个老农,咧嘴笑道:“那几位老哥!别蹲那儿抽烟了!过来领薯种啊!一人领一筐,回去种上,明年这时候请我吃烤红薯!” 老农们互相看了一眼,慢吞吞站起来,但没过来。为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说:“大人,俺们……没地啊。”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田埂上,清晰得刺耳。 萧战笑容僵在脸上:“啥?” 萧战把那个大红薯往旁边师爷怀里一塞,大步流星走到那几个老农面前。麒麟补服的下摆扫过田埂上的野草,发出“沙沙”声。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身后那帮官员乡绅都愣了一下。堂堂钦差太傅,居然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说话? “老头,你刚才说啥?”萧战盯着那花白头发的老农,“没地?你家没地?” 老农被他盯得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大人,俺家三代都是佃户,哪有自己的地啊。”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远处——那里是连绵成片的良田,正是开春将要耕种的时节。 “看见没?那些田,从这儿到那边的山坡,全都是赵老爷家的。”老农说,“俺们村三十七户人家,除了村头王秀才家有七分祖传的菜地,其他全是赵老爷的佃户。” 萧战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你租赵老爷的地种不就得了?这永乐薯种子我白给,你种下去,明年收成不都是你的?” 老农苦笑着摇头:“大人,您不懂俺们这儿的规矩。佃户种什么,得听东家的。东家说今年全种稻,俺们就不能种别的。要是擅自改种……”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东家能把地收回去,赶俺们走。”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佃户忍不住插嘴:“就算东家让种,可收成……东家拿七成,俺们拿三成。种这新玩意儿,万一没收成,或者收得少,东家要俺们按往年稻谷的收成赔。俺们哪赔得起啊?” 第三个佃户蹲在地上画圈圈,小声嘀咕:“再说了,这红皮疙瘩……听都没听过。俺爹说,庄稼人最怕试新东西,试好了是东家发财,试砸了是俺们赔命。不种,顶多饿着;种了,可能连佃户都当不成。” 萧战蹲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风吹过田,“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突然站起身,走回马车边,对着那帮官员乡绅,一字一顿地问:“赵老爷——是哪位?” 人群里,一个穿着绛紫色绸衫、挺着将军肚的中年胖子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萧战眼睛毒,一眼就盯住了他。 “赵老爷是吧?”萧战咧嘴笑了,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来来来,过来聊聊。你家的佃户说,种什么得听你的,不改种是怕你收地。有这回事?” 赵老爷腿都软了,连滚爬爬上前,扑通就跪下了:“太、太傅明鉴!下……草民只是按规矩办事啊!佃约上写得明明白白,佃户种什么作物,须得主家同意,这是江南几百年的规矩……” “规矩?”萧战打断他,“谁定的规矩?” “这……祖祖辈辈都这么传下来的……” 萧战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掂了掂:“祖辈定的规矩,就不能改了?太祖皇帝还定过规矩,说官员贪污六十两以上剥皮实草呢——你看现在还有几个记得?” 赵老爷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萧战把土坷垃一扔,拍拍手上的土:“这么着吧,赵老爷。你家的佃户,今年拿出一半地来种永乐薯。种子我出,技术我派人教。收成了,你拿四成,佃户拿六成。亏了,算我的,我按往年稻谷收成补你。干不干?” 赵老爷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另一个乡绅忍不住了:“太傅!这不合规矩啊!佃约岂能说改就改?若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佃户们岂不是要反了天?” 萧战扭头看过去:“你又是哪位?” “草民钱有财,在城西有几百亩薄田……” “哦,钱老爷。”萧战点点头,忽然问,“钱老爷,你一个月吃多少米?” 钱有财一愣:“这……草民家二十余口,月需米约十石……” “十石。”萧战重复了一遍,指着远处那几个佃户,“他们一家五口,一个月能吃上一石米吗?啊?你们家狗吃得都比他们好吧?” 钱有财脸涨得通红:“太傅!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萧战声音陡然提高,“说你们仁善?说你们慈悲?他娘的!老子从北边过来,一路上看见多少流民饿得皮包骨头!看见多少孩子饿得直哭!现在有亩产千斤的救命粮,有白送的种子,你们他妈的跟我扯‘规矩’?!” 他越说越火,一脚踹在马车上,踹得整车薯种“哗啦”响:“规矩!规矩!规矩能让老百姓吃饱饭吗?!规矩能当米下锅吗?!”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稻浪的声音,和远处老农旱烟袋里“滋啦”的轻响。 当晚,悦来客栈二楼书房。 油灯点了三盏,把屋子照得亮堂堂。萧文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七八本厚厚的账册、调查卷宗,还有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杭州府田亩分布图。 萧战在屋里踱步,像头困兽。麒麟补服早就脱了扔在椅子上,只穿着中衣,袖子撸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有白天在田埂上沾的泥点子。 李承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邸报,但眼神时不时飘向萧文瑾那边,显然也在关注这边的讨论。 “查清楚了。”萧文瑾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四叔,您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萧战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说!” 萧文瑾翻开一本账册,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杭州府辖九县,在册耕地二百八十万亩。其中——”她顿了顿,“约七成,也就是一百九十六万亩,集中在大约两成的士绅、地主、寺庙、宗族手中。剩下的三成耕地,由近五成农户分散持有。而这五成农户里,又有约六成是‘自耕农兼佃户’——就是自己有点地,但不够吃,还得租别人的地种。” 她抬起眼,看着萧战:“也就是说,杭州府超过五成的农户,是全部或部分依赖租地为生的佃户。您今天见到的那几位老农,不是个例,是普遍情况。” 萧战脸色铁青:“继续。” “再说土地租赁规矩。”萧文瑾翻开另一本卷宗,“江南的佃约,绝大多数是‘铁板租’——即无论年景好坏,佃户每年需缴纳固定数额的地租。租额通常是收成的五到七成。且佃约中普遍有一条:‘种植作物须经主家许可,不得擅自改种他物’。若有违反,主家有权收回土地,并索赔损失。” 她合上卷宗:“所以佃户不敢种永乐薯,不是他们不想,是不能。改种新作物风险太大,万一收成不如预期,他们赔不起。” 萧战拳头捏得“咯咯”响:“那地主呢?他们为什么不让种?亩产三千斤,他们不是能收更多租吗?” “问题就在这儿。”萧文瑾苦笑,“四叔,您想想。地主收租,通常是按‘石’计算。一亩地种稻,年景好时能收两石稻谷,佃户交一石租,地主实得一石。但若改种永乐薯——”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计算:“一亩永乐薯产三千斤,按五成折算成粮食,约合十五石。若是按同样的五成租率,佃户该交七点五石。但问题是……地主家里堆得下这么多红薯吗?他们需要的是稻谷,是能储存、能交易、能换成银子的硬通货。红薯不易储存,易腐烂,市价也不稳定。地主们宁可收一石稳妥的稻谷,也不愿收七石半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的红薯。” 萧战愣住了。 他挠挠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娘的……这么复杂?” “还有更复杂的。”萧文瑾又翻开一本册子,“江南粮商被清洗后,粮食流通渠道还没完全恢复。就算永乐薯种出来了,往哪儿卖?怎么卖?价钱怎么定?这些都是问题。我让龙渊阁在杭州的几家粮行放话收红薯,您猜怎么着?根本没人来打听——因为百姓不知道这玩意儿该卖多少钱,怕咱们骗他们种永乐薯,到收成的时候跑了。” 萧战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乱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老子千里迢迢运来这么多薯种,是来给江南这破地方当摆设的?!” 萧文瑾急忙安抚道开口:“四叔,稍安勿躁。” 她放下邸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田亩分布图看了看,温声道:“江南土地问题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您想推广永乐薯,光靠白送种子、喊几句口号,确实不够。” 萧战瞪眼:“那你说咋办?老子可是跟皇上拍胸脯保证过的,‘一年之内,江南遍地红薯’!现在倒好,红薯是运来了,可落不了地!总不能让我把薯种硬塞到佃户手里,逼着他们种吧?” 萧文瑾沉吟片刻:“或许……可以从‘地’入手。” “从地入手?”萧战一梗脖子,“怎么入?把地主的地都抢了分给佃户?老子倒是想!可那么干,江南立马就得反了天!” 萧文瑾失笑摇头:“四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更大的江南舆图。手指点在杭州府的位置,缓缓移动:“杭州府除了私田,还有官田——就是朝廷所有的土地。这些官田一部分租给农户耕种,收‘官租’充作地方财政;另一部分荒着,因为地方官府无力开垦。” 她转身看向萧战:“我们可以从官田入手。凡愿意试种永乐薯的佃户或无地农户,可向官府申领官田,专种永乐薯。头三年免租,所产归己。三年后,若愿继续种,按低于私田的租率交租即可。” 萧战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可……官田有多少?够分吗?” 萧文瑾接话:“我查过杭州府黄册。府内官田约十二万亩,其中已出租的八万亩,荒废的四万亩。若是动用荒废的官田,再加上从已出租官田中划出一部分……” 她快速拨弄算盘:“至少能拿出五万亩。按一户佃户租种十亩计算,可解决五千户佃户的生计。这五千户若是种永乐薯成功,亩产三千斤,一户年收三万斤——那就是一千五百万斤粮食!足够让杭州府所有饥民熬过这个冬天!” 萧战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又皱眉:“可那些荒废的官田,为啥荒着?是不是地不好?” “地是好的。”萧文瑾摇头,“荒废原因主要是两个:一是地方官府懒政,觉得开垦麻烦,不如收现成的租子省心;二是有些官田位置偏远,水利不便,佃户不愿去种。” “水利不便?”萧战咧嘴笑了,“这个老子在行啊!在北边修水渠、挖水库,老子干得多了!让佃户去开荒,官府出钱修水利!薯种白给,水渠白修,地白种三年——他娘的,这要是还没人干,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他说得兴起,在屋里来回踱步,手舞足蹈:“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找周延泰,让他把官田册子拿出来!等等……” 他忽然停下,眉头又皱起来:“可这只能解决一部分佃户。那些租私田的佃户怎么办?地主不让他们种,他们还是种不了。” 萧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他们没想好。 萧战越想越憋屈,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他娘的!老子在北方推广永乐薯,老百姓敲锣打鼓欢迎!家家户户抢着要种子!到了江南这鬼地方,白送都没人要!合着老子辛辛苦苦平粮价、剿叛逆,最后卡在这‘规矩’上了?!” 李虎正好端着夜宵进来,听见这话,小声提醒:“头儿,您当时在皇上面前拍胸脯说的话,兄弟们可都记得。您说‘江南富庶,百姓开明,推广新粮定如春风化雨,一年之内,遍地红薯’……” 他不说还好,一说,萧战更火了。 “老子哪知道江南地这么邪门!”萧战抓狂地挠头,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挠成了鸡窝,“在北边,大部分农民地是自己的,想种啥种啥!在这儿,圈地太严重了,地是别人的,种啥得看别人脸色!这他娘的叫什么道理?!” 他抓起桌上一个茶杯就要摔,举到半空又忍住,重重放回去——茶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不行。”萧战咬着牙,“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子得想个办法,让那些地主老财主动让佃户种红薯。” 萧文瑾眼睛转了转:“四叔,或许……可以从‘利’字入手。” “怎么入?” “地主不让种红薯,无非两个担心:一是怕收成不好,二是怕红薯卖不出去。”萧文瑾分析,“如果我们能解决这两个问题呢?” 她走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起来:“第一,官府可以给种红薯的地主‘保底承诺’——若红薯收成低于往年稻谷收成,差额由官府补足。第二,龙渊阁可以签‘包销契约’——以固定价格收购所有产出红薯,有多少收多少,绝不压价。” 萧战眼睛又亮了:“这个好!可……官府哪来那么多钱补差额?你龙渊阁又哪来那么多钱收红薯?” 萧文瑾笑了:“官府的钱,可以从官田租子里出——官田免租三年,但三年后要收租的,这笔钱可以先预支。至于龙渊阁……”她眨眨眼,“四叔忘了?红薯不止能吃,还能酿酒、做粉条、制糖。龙渊阁在江北有十几家酒坊、粉坊,正缺原料呢。收购红薯加工成商品,利润可比单纯卖粮食高多了。” 李承弘抚掌笑道:“如此一来,地主无风险,佃户得实惠,官府得民心,商贾得利润——四方皆赢。” 萧战听得心花怒放,一拍大腿:“就这么干!明天……不,今晚就起草文书!老子要让江南这潭死水,彻底动起来!”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 悦来客栈二楼的书房里,油灯还亮着。萧战光着膀子——太热了,又心里躁——在屋里踱来踱去,像头找不到出口的熊。 书桌前,师爷战战兢兢地坐着,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奏折专用的黄绫纸,额头上全是汗。 “写!”萧战停下脚步,盯着师爷,“就按老子说的写!” 师爷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他快哭了:“太、太傅……这奏折……这么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萧战瞪眼,“老子说的都是实话!” 师爷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您看这句:‘江南之地,七成佃户无立锥之地。地主老财趴在地皮上吸血,佃户饿得前胸贴后背’……这、这话太糙了,有辱斯文啊……” “糙?”萧战冷笑,“话糙理不糙!你就这么写!皇上就爱听实话!” 师爷还想挣扎:“还有这句:‘薯种虽丰,无地可种;皇恩虽厚,难抵佃约’……这、这像是在指责江南官绅抗旨不尊……” “他们就是抗旨不尊!”萧战一巴掌拍在桌上,“皇上让推广永乐薯,他们阳奉阴违!老子说错了吗?!” 师爷不敢说话了,颤巍巍地提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比绣花还慢。 萧战看他那怂样,不耐烦地挥手:“算了算了,你起个草稿,把老子说的意思写明白就行,文绉绉点也行。但最后那段——必须按老子的原话写!”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口述: “陛下:臣在江南所见,触目惊心。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永乐薯虽好,然无地可种,亦如明珠投暗。臣苦思三日,得一愚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一曰‘佃户授薯田’:凡愿种永乐薯之佃户或无地农户,可向官府申领官田试种,头三年免租,所产归己。官府出钱修水利,派农技员指导。三年后,愿留者按低租续种,愿走者不拦。” “二曰‘地主保底利’:凡允佃户种薯之地主,官府保其租粮不损。若薯收不及稻,差额官补。商号包销薯产,绝无滞销之虞。如此,地主无险,佃户得利,新粮可推。”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 “然此皆治标不治本!江南田亩兼并甚重,富者愈富,贫者愈贫。长此以往,必生民变!臣斗胆请行‘清丈田亩、限田均赋’之新政:清查天下田亩,厘清权属;限制个人田产,逾额者课以重税;按实有田亩均摊赋役,取消士绅免税之特权!” 师爷手抖得不成样子,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萧战瞪他:“写啊!愣着干啥?!” “太、太傅……”师爷哭丧着脸,“这……这‘清丈田亩、限田均赋’……这可是要捅破天啊!自太祖定鼎以来,从未有人敢提此事!您、您三思啊……” “三思个屁!”萧战骂道,“老子思了三天了!越想越觉得该这么干!不把土地问题解决,今天有永乐薯推不下去,明天就有永乐米、永乐麦推不下去!江南这块肥肉,早晚烂在那些地主老财手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你就这么写。”萧战背对着师爷,声音低沉下来,“告诉皇上,江南的土地,已经到不改不行的地步了。这次是永乐薯推不动,下次可能就是流民造反了。臣愿做这个恶人,愿担这个骂名。若新政不成——” 他转过身,咧嘴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臣愿提头回京。” 师爷手抖得更厉害了,但还是咬着牙,把最后这段话写完了。 萧战走过去,看了一眼奏折。黄绫纸上,工整的馆阁体写满了字,最后那段尤其显眼。 他提起笔——师爷以为他要签字,赶紧递过朱砂。 但萧战没蘸朱砂,而是蘸了墨,在奏折末尾的空白处,画了只……蛤蟆。 一只气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的蛤蟆,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萧战。 萧战的毛笔字就没练好过。 师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太、太傅……这、这不合规矩啊!奏折岂能……岂能画蛤蟆?!” “蛤蟆怎么了?”萧战理直气壮,“蛤蟆气鼓鼓的,像不像老子现在的心情?就这么着!装匣,封漆,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他把笔一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杭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更远处,是广袤的江南大地,是连绵的稻田,是佃户破败的茅屋,是地主高耸的宅院。 萧战握紧了拳头。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句,“这江南,老子非给它动动手术不可。” 窗外传来打更声:“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但萧战知道,真正寒冷的不是天气,是这土地里埋了千百年的痼疾。 而他,就要当那个挥锄头挖痼疾的人。 不管底下是脓是血,都得挖出来。 第449章 佃户的曙光 五日后,杭州城。 这天一大早,萧战就被客栈外头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了。他光着膀子推开窗,睡眼惺忪地往下看,就看见一队穿着禁军服饰的骑兵,簇拥着一辆插着黄旗的马车,正浩浩荡荡停在悦来客栈门口。 街坊邻居全出来了,挤在道路两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嚯,黄旗!这是宫里来人啊!” “八百里加急的旗子还在车上呢!” “肯定是给萧太傅的圣旨!” 萧战揉了揉眼睛,嘟囔道:“这么快?老子那‘蛤蟆奏折’才送出去几天啊……” 他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中气十足的唱名声: “圣——旨——到——!江南钦差大臣萧战接旨——!” 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宫里特有的腔调。 萧战“啧”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套上官服——麒麟补服穿反了,又赶紧脱下来重穿。腰带系了半天系不上,最后胡乱打了个死结。头发更别提了,昨晚睡觉压得乱七八糟,他也懒得梳,随手抓了两把就冲下楼。 客栈一楼大堂已经清场。禁军分列两侧,中间站着个面白无须、穿着绯色宦官服饰的老太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卷轴,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紫檀木匣,一个捧着个锦盒。 周延泰、高明远等杭州官员也赶来了,站在一旁,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萧战趿拉着鞋跑到大堂中央,正要跪——那老太监笑眯眯地开口了: “萧太傅,皇上口谕:战卿奔波劳苦,可免跪接旨,站着听便是。” 满堂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免跪接旨!这是何等殊荣!满朝文武,能有这待遇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萧战自己也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皇上体恤,那臣就……站着了。” 老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声音抑扬顿挫,字正腔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钦差大臣萧战所奏《江南土地新政疏》,朕已详阅。奏中所陈江南土地兼并之弊、佃户困苦之状,朕心戚戚。永乐薯乃天赐祥瑞,活民救命之物,当大力推广……” 念到这里,老太监顿了顿,抬眼看了萧战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继续念: “卿之‘蛤蟆图’,朕已观之,颇有意趣。然国之大事,非儿戏,当慎之又慎。” 萧战身后的官员们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周延泰嘴角抽搐,高明远差点没站稳——蛤蟆图?萧太傅在奏折上画蛤蟆?! 老太监面不改色,继续念: “兹准卿所奏‘佃户授薯田’、‘地主保底利’等策。着萧战全权督办江南土地新政,可便宜行事,遇阻挠者,可先斩后奏。另赐‘如朕亲临’金牌一面,以壮声威……” “钦此——” 最后一个字拖得长长的,在大堂里回荡。 萧战还没反应过来,老太监已经把圣旨卷好,双手递过来:“萧太傅,接旨吧。” 萧战这才赶紧躬身接过圣旨,沉甸甸的,明黄色的绸缎上绣着祥云龙纹,触手温润。 老太监又从小太监手里接过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金牌,纯金打造,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背面是蟠龙纹。 “这是皇上特赐的金牌。”老太监笑眯眯地说,“见金牌如见圣上,太傅可要收好了。” 萧战接过金牌,掂了掂——还挺沉。他咧嘴一笑,把金牌往怀里一揣:“多谢公公!回头我请公公吃烤红薯!” 老太监失笑摇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压低声音:“太傅,这是皇上给您的密信。皇上说了,此信只能您一人看。” 萧战神色一肃,接过密信,当场拆开。 信是皇上亲笔,字迹遒劲有力: “战卿:江南积弊,朕早知之。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士绅盘根错节,故迟迟未动。今汝既开此局,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勿激民变。士绅反弹,必如洪水,需有良策疏导。承弘在朝中为汝策应,可放心为之。另,朝中已有弹劾汝‘擅改祖制’之声,朕皆留中不发。汝需速见成效,以实绩堵悠悠之口。切切。”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萧战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老太监:“请公公回禀皇上,臣萧战,定不辱命!” 老太监含笑点头,又寒暄几句,便带着禁军队伍离开了。 等宫里的车马走远,周延泰才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太傅,这圣旨……真是准了?”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萧战把圣旨往他怀里一塞,“自己看!” 周延泰哆嗦着打开圣旨,高明远等官员也围过来看。当看到“可便宜行事,遇阻挠者可先斩后奏”那句时,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这权力……太大了! 萧战却已经走到客栈门口,叉着腰,看着街上围观的百姓,眼珠子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他转身对李虎喊:“去!把咱们剩下的薯种,拉十车到城门口!再买五百个鸡蛋……不,一千个!要新鲜的!” 李虎一愣:“头儿,要鸡蛋干啥?” “干啥?”萧战咧嘴一笑,扯开嗓子就喊: “乡亲们!父老乡亲们!都听好了!” 他这一嗓子,把整条街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萧战跳到客栈门前的石狮子上——没错,就是石狮子,站得高,看得远——叉着腰,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场“电视购物式”的演讲: “皇上圣旨到了!准了咱们江南的土地新政!从今天起,没地的佃户,可以来官府领官田!白种!三年不用交租!” 底下百姓哗然。 萧战继续喊,语速快得像说相声: “不要九九八!不要三九八!连九十八都不要!白送!地白种!薯种白给!官府还派农技员教你怎么种!种坏了不用赔!种好了全是你的!” 他越说越来劲,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金牌,举得高高的,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看见没!皇上赐的金牌!如朕亲临!老子说话算话!” 然后他抛出杀手锏: “今天!就今天!前一百户来报名的,每户送十个鸡蛋!新鲜的土鸡蛋!拿回家煮了吃,补身子!地白种!薯种白给!鸡蛋白送!这样的好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李虎在底下听得目瞪口呆,小声对旁边的赵疤脸说:“头儿这……跟卖大力丸似的……” 赵疤脸憋着笑:“你别说,还挺管用。你看那些百姓,眼睛都亮了。” 果然,街上的百姓先是愣住,然后开始交头接耳: “真的假的?白送地?还送鸡蛋?” “那可是萧太傅!说话算话的!上次青龙闸剿匪,说给赏钱就真给了!” “十个鸡蛋啊……我家娃好久没吃过鸡蛋了……” “要不……去瞧瞧?” “走!瞧瞧去!” 人群开始往城门口涌动。 萧战从石狮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对周延泰咧嘴一笑:“周总督,看见没?这就叫‘营销策略’。走吧,去城门口,今天咱们当一回‘促销员’。” 当天下午,杭州府衙大堂。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江南各府的主要官员都被紧急召来了,三十多人把大堂挤得满满当当。这些人大多是从萧战早上那场“街头促销”听说了风声,一个个面色各异,有的惶恐,有的疑虑,有的干脆就是来看热闹的。 萧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圣旨,旁边放着“如朕亲临”的金牌。他没穿官服,就一身简单的青色劲装,袖子撸到肘部,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周延泰坐在他左手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于新海坐在右手边。 “人都到齐了?”萧战扫视全场,“到齐了就开始。李虎,发册子。” 李虎和几个护卫抱着厚厚一摞小册子,挨个分发给在座的官员。册子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江南土地新政十条》。 官员们接过册子,翻开一看,脸色全都变了。 萧战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清了清嗓子: “诸位,皇上圣旨大家都知道了。从今天起,江南开始推行土地新政。这册子里的十条,就是新政的具体内容。我一条一条说,你们一条一条听,有不明白的,现在问。” 他拿起自己的那份册子,开始念: “第一条:清丈全境田亩,重造鱼鳞册。三个月内,江南各府县必须完成境内所有田亩的丈量、登记、绘图工作。新的鱼鳞册要详细记录每块地的位置、面积、权属、等级。隐田、漏田、虚报田亩的,一旦查出,田产充公,主家问罪。” 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一个干瘦的老官员颤巍巍站起来:“太傅!清丈田亩……工程浩大啊!江南田亩错综复杂,山田、水田、沙田、坡田……种类繁多,三个月怎么可能完成?” 萧战瞥了他一眼:“你是湖州知府对吧?王大人?” “正、正是……” “王大人,你湖州府去年上报的田亩数是八十三万亩。可我这儿有份龙渊阁商队走南闯北绘的草图——”萧战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粗略估算,你湖州实际田亩,至少一百二十万亩。那三十七万亩哪去了?被谁吃了?” 王知府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萧战不理他,继续念: “第二条:佃户可申领官田试种永乐薯,免租三年。各府县需在十日内,统计辖区内官田数量,划出至少三成作为‘薯田’,供佃户申领。申领条件就一个:必须是真佃户,有里正担保。领了田,必须种红薯,种别的,地收回。” “第三条:限定士绅占田上限。具体标准待定,但原则是——一个人名下田产,不得超过五百亩。家族田产,不得超过三千亩。超额部分,收归官田,按市价补偿。补偿银子从地方财政出,不够的,朝廷补。” 这话一出,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是要动士绅的命根子! 周延泰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声音发颤:“太傅!这、这会捅破天的!江南士绅,哪个不是几百上千亩地?您这一刀切下去,他们会反的!” 萧战转头看他,咧嘴一笑:“周总督,你名下有多少亩地?” 周延泰脸色一白:“下官……下官为官清廉,只有祖传的薄田二百亩……” “二百亩?”萧战挑眉,“那好啊,离五百亩上限还远着呢,你慌什么?” 周延泰哑口无言。 萧战继续念,一条比一条劲爆: “第四条:降低佃租,最高不得过五成。从明年起,江南所有佃约,地租不得超过收成的五成。现有佃约高于五成的,必须重签。拒不重签的,佃户可向官府申诉,官府有权强制改约。” “第五条:设立‘农贷’。各府县开设官办钱庄,佃户可凭‘薯田承租契’借低息银钱,用于购买农具、肥料、雇工等。年息不得超过一成。” “第六条:建立‘农技推广站’。每县至少设三站,聘请老农、农技员,免费教佃户种红薯、防病虫害、储粮等技术。” “第七条:红薯保底收购。龙渊阁及各商号与官府签约,以固定价格收购红薯,有多少收多少,绝不压价。” “第八条:严惩抗法。凡阻挠清丈田亩、威胁佃户、破坏红薯种植者,一律按‘抗旨不尊’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第九条:新政推行期间,各府县官员需每月上报进度。推行不力者,撤职查办;贪赃枉法者,就地正法。” 他顿了顿,念出最后一条: “第十条:设立‘新政功德碑’。在各府县城门口立碑,刻录支持新政的士绅、地主名单,以及……阻挠新政者的名单。让百姓评说,让后人评说。” 念完了。 萧战合上册子,环视全场:“都听明白了?” 满堂官员,鸦雀无声。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冷汗涔涔,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干脆闭上了眼。 半晌,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小声问:“太傅……这、这真是皇上的意思?” 萧战从怀里掏出那面金牌,“啪”一声拍在桌上: “如朕亲临。你说呢?” 金牌在桌上跳了两跳,金光闪闪,刺得人眼睛疼。 那官员不敢说话了。 萧战收起金牌,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们怕。怕士绅反扑,怕激起民变,怕丢了乌纱帽,甚至怕丢了脑袋。” 他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你们想想,江南现在是什么样子?粮价飞涨,流民遍地,佃户饿死,士绅却还在囤积居奇!这次是皇上圣明,派我来平乱。下次呢?等流民真的冲进城,等佃户真的拿起锄头造反,你们觉得,你们的乌纱帽保得住?脑袋保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推行新政,也许会得罪士绅,也许会惹来非议。但不推行新政,江南必乱!到时候,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给这乱局陪葬!” “现在,皇上给了我们机会,给了我们尚方宝剑,给了我们‘如朕亲临’的金牌。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把江南这潭死水搅活!” 他走回主位,坐下,语气不容置疑: “三天。给你们三天时间,回去消化这十条,拟出本府县的推行方案。三天后,还是在这里,我要看到你们的方案。做不出来的,现在就写辞呈,我批。” 大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秋风刮过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第450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傍晚,悦来客栈。 萧文瑾坐在书桌前,拆开一封刚刚送到密信。信是李承弘写来的,用了龙渊阁特制的密语,只有她和萧战能看懂。 她仔细看完,眉头微蹙,起身走到窗边,对着夕阳又看了一遍,这才确定自己没有译错。 “大丫,看什么呢?”萧战推门进来,一身汗味——他刚从城门口的“促销现场”回来,嗓子都喊哑了。 萧文瑾把信递过去:“殿下的密信。” 萧战接过,看了一眼——满纸鬼画符,一个字不认识。 “这啥玩意儿?”他挠头,“蚯蚓爬?” 萧文瑾失笑:“这是龙渊阁的密语,我译给您听。” 她拿回信,对照着旁边一本《千字文》,开始翻译: “父皇已下密旨至户部,着钱尚书全力配合江南新政。钱尚书已调拨白银五十万两,作为清丈田亩、设立农贷的启动资金。第一批农技员三百人,已从京畿出发,十日后可抵杭州。” 萧战眼睛一亮:“钱老头够意思!” “但是,”萧文瑾继续译,“朝中阻力甚大。礼部尚书赵文渊,串联了十三名言官,联名弹劾四叔‘擅改祖制、动摇国本’。奏折上列了四叔八大罪状,说您‘在江南横行不法、逼死士绅、蛊惑圣听’。” 萧战嗤笑:“八大罪状?少了!老子起码能犯八十条!” 萧文瑾无奈摇头,继续译: “然父皇留中不发,将弹劾奏折全部扣下,为我们争取时间。殿下说,四叔需速见成效,以实绩堵悠悠之口。只要江南新政初见成效,百姓得利,那些弹劾自然不攻自破。” 她顿了顿,译出最后一段: “另,殿下有一策:龙渊阁可暗中收购中小地主田产,转为官田分发。此策父皇默许。中小地主财力有限,抗风险能力弱,新政推行后,他们手中的田产可能贬值。此时以略高于市价收购,他们多半愿意出手。收购来的田产,可划入官田,分给佃户。如此,既不动大士绅的根本,又能快速增加官田数量,缓解矛盾。” 萧战听完,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这招高啊!柿子捡软的捏!先把中小地主稳住,让他们得了实惠,自然就不会跟大士绅抱团对抗。等咱们官田多了,佃户稳了,再回头收拾那些大地主,他们就孤立无援了!” 萧文瑾点头:“殿下也是这个意思。他还说,此事需做得隐秘,不可张扬。收购价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但必须是现银结算,而且要快。” “钱呢?”萧战问,“收购田产要不少银子吧?” “殿下从内帑拨了三十万两,已经通过钱庄转到龙渊阁账上了。”萧文瑾说,“加上龙渊阁自己的资金,初期收购五万亩田应该够用。” 萧战咧嘴笑了:“承弘这小子,办事就是周到!行,大丫,这事交给你去办。记住,要悄悄的,打枪的不要。” 萧文瑾含笑点头,提笔开始给李承弘回信。 萧战则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杭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星洒落人间。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城门口还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那是领了薯种和鸡蛋的佃户,正欢天喜地回家。 “大丫,”萧战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么做,真的能成吗?” 萧文瑾停下笔,抬头看他:“四叔怎么突然没信心了?” “不是没信心。”萧战挠挠头,“就是觉得……这事太大了。清丈田亩,限田均赋,降低佃租……这哪一条都是捅马蜂窝的事。江南这些士绅,盘根错节了几百年,能甘心让咱们动他们的蛋糕?” 萧文瑾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 “四叔,您还记得咱们在北境的时候吗?那时候蛮子年年犯边,朝廷年年说要剿,可年年剿不干净。为什么?因为边军的将领、地方的官员,都靠着和蛮子做生意发财。剿干净了,他们的财路就断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 “后来您去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见蛮子就砍,见走私就抓。那些将领官员恨您入骨,弹劾您的奏折能堆成山。可结果呢?北境平了,边关稳了,老百姓能安心种地了。那些当初骂您的人,现在提起您,也得竖大拇指。” 萧战嘿嘿一笑:“那是老子刀快!” “刀快是一方面,”萧文瑾认真道,“更重要的是,您做的事,对老百姓有利。老百姓得了实惠,自然支持您。有老百姓支持,那些士绅再闹腾,也翻不了天。” 她转头看着萧战,目光清澈而坚定: “江南新政也一样。只要咱们真能让佃户吃饱饭,让百姓得实惠,那些士绅再闹,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萧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大丫,你长大了。比四叔会讲道理。” 萧文瑾笑着躲开:“四叔!头发都乱了!” 叔侄俩说笑间,窗外彻底黑透了。 但杭州城的灯火,却比往常更亮了些。 十天后,杭州府钱塘县。 县衙门口挤满了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而是清一色的佃户——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脚上踩着草鞋,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皱纹。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惶恐。 县衙台阶上,摆着一张长桌。钱塘县令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刘,此刻正满头大汗地给佃户们解释政策: “……都听明白了?签了这个‘官田承租契’,就能领三亩沙地,薯种官府出,头三年不用交租。但有一条,必须种红薯,不能种别的。种坏了不用赔,种好了全是你们的……” 底下佃户们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种坏了真不用赔?” “刘大老爷说话能信吗?上次说减税,后来还不是照收?” “可这次不一样,是萧太傅推的新政……” “萧太傅是厉害,可他总不能一直待在江南吧?等他走了,那些地主老爷报复咱们怎么办?” 人群中,一个五十来岁、佝偻着背的老佃户,一直没说话。他叫王老五,在赵老爷家当了三十年佃户,从青壮年熬成了老头子,三个儿子有两个饿死了,剩下一个在码头扛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他听着县令的话,又看看手里那张盖着红印的契书,手指微微发抖。 旁边的老伙计捅了捅他:“老王,你咋想?签不签?” 王老五张了张嘴,没说话。 又一个佃户小声说:“我听说,赵老爷放话了,谁要是敢签这个契,去种什么红薯,以后就别想再租他家的地。老王,你家可全靠赵老爷那五亩地活着呢……” 王老五握紧了契书。 这时,县令又喊道:“前一百个签契的,每户再补十斤粗盐!先到先得!” “盐!”佃户们眼睛亮了。 盐可是金贵东西!平常人家炒菜都舍不得多放,十斤粗盐,够一家吃大半年了!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忍不住往前挤。 王老五看着那些争先恐后的佃户,又看看手里的契书,忽然一咬牙,拨开人群,冲到长桌前: “我签!” 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他。 县令也愣了:“你……真要签?” “签!”王老五把契书拍在桌上,手指着名字那一栏,“我不识字,按手印行不?” 县令反应过来,赶紧点头:“行!按手印就行!来,印泥!” 王老五伸出右手拇指——那拇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泥——在印泥里重重一按,然后在契书上按下鲜红的手印。 “啪。”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县衙门口,清晰得吓人。 按完手印,王老五直起身,看着县令:“地呢?薯种呢?” 县令赶紧让衙役拿来一张地契——是三亩沙地的位置图,还有一袋沉甸甸的薯种。 王老五接过地契和薯种,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佃户们的议论声: “王老五真敢签啊……” “赵老爷知道了,不得抽死他?” “等着看吧,有好戏瞧了……” 王老五听见了,但没回头。他抱着薯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那三亩沙地在城外五里处的河滩,地是贫瘠,但不要钱,还白送薯种。 回到家——其实不能算家,就是两间漏风的茅草屋——王老五把薯种放在墙角,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却怎么也点不着火。 手抖得厉害。 老伴从屋里出来,看见那袋薯种,吓了一跳:“你……你真签了?” “签了。”王老五闷声道。 “赵老爷那边……” “管不了了。”王老五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大柱他娘,咱家还有多少粮?” 老伴苦笑:“还有半袋麸皮,掺着野菜能吃五天。” “五天……”王老五重复了一遍,忽然站起身,“够了!五天够我把地翻出来,把薯种种下去!” 他拿起墙角生锈的锄头,扛在肩上,对老伴说:“我去地里。你把薯种看好,别让老鼠咬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接下来的三天,王老五像疯了一样,起早贪黑地在那三亩沙地上忙活。地硬,他就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没肥,他就去河里捞淤泥,一筐一筐往地里挑。 第四天,县里派的农技员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陈,说话带着北方口音。他看了看王老五翻好的地,又捏了把土,摇头: “王大爷,您这地翻得不行。沙地种红薯,得深翻,至少一尺深。您这才翻半尺,红薯扎不下根。” 王老五愣了:“那……那咋办?” “重翻。”小陈技术员很干脆,“我帮您。” 一老一少,又花了三天,把三亩地重新翻了一遍。这次翻得深,土也松软,小陈技术员又教王老五怎么起垄、怎么施肥、怎么下种,下种后育苗,育苗后移植。 第十天,薯种种下去了。 又过了十天——王老五几乎天天往地里跑,一天看三遍——沙地上,终于冒出了点点嫩绿。 那是薯苗! 小小的,嫩嫩的,在晨露中颤巍巍地挺直腰杆。 王老五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苗,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碰坏了。 最后他收回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活了……”他喃喃道,“真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钱塘县。 佃户们听说王老五的薯苗长出来了,纷纷跑去看。沙地上,一排排整齐的薯垄间,嫩绿的薯苗迎风招展,长势喜人。 “真长出来了……” “王老五这老小子,还真行……” “要不……咱们也去签契?” “再看看,再看看……” 佃户们围在地头,指指点点,眼神里的疑虑,渐渐变成了动摇。 而此刻,赵老爷家的宅院里,气氛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州,拙政园。 这座江南名园此刻戒备森严。园子正中的“远香堂”里,坐了八个人。 八个人,八个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这八家,是江南最顶尖的士绅,每家名下田产都超过万亩,姻亲故旧遍布朝野,说是江南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坐在主位的,是个六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穿着一身素色绸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是赵家家主赵德坤,人称“赵扒皮”——不是说他长得像扒皮,而是说他扒佃户的皮扒得狠。 赵德坤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转着佛珠。 他左手边,钱家家主钱有财坐不住了,肥硕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 “赵公,萧战那十条新政,您都听说了吧?清丈田亩,限田五百亩,降低佃租……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孙家家主孙守仁冷笑:“何止是断根?是要把咱们连根拔起!五百亩?我家在松江的庄子就不止五百亩!他萧战一张嘴,就想把咱们几百年的家业吞了?做梦!” 李家家主李茂才年纪最大,须发皆白,他咳嗽了两声,缓缓道: “诸位,稍安勿躁。萧战手上有尚方宝剑,有‘如朕亲临’的金牌,还有皇上圣旨。硬碰硬,咱们碰不过。” “那怎么办?”周家家主周福贵急了,“就眼睁睁看着他抢咱们的地?” 吴家家主吴仁义阴恻恻道:“硬碰硬不行,就来软的。江南千百万佃户,真离了咱们,他们种得过来地?咱们联手,一粒粮不卖,一文钱不借,看他新政怎么推!” 郑家家主郑开源摇头:“这招对付别人行,对付萧战……怕是不灵。你们没听说吗?他在杭州城门口白送薯种,还送鸡蛋!佃户都往他那边跑!” 王家家主王守业年轻些,四十来岁,他沉吟道: “我倒是听说,萧战让龙渊阁暗中收购中小地主的地。价格比市价高一成,现银结算。我堂弟王守成,在余杭有八百亩地,昨天已经偷偷卖了两百亩给龙渊阁了。” “什么?!”钱有财瞪大眼睛,“王守成那小子敢卖地?!他疯了?!” “他没疯。”王守业苦笑,“他说了,新政推行后,地价肯定跌。现在卖给龙渊阁,还能赚一成。等新政真的落地,地砸手里,想卖都卖不出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一直没说话的赵德坤,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透着寒意: “萧战这是在分化咱们。先用高价收买中小地主,断了咱们的臂膀。等中小地主都倒向他那边,咱们这些大户,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停下转佛珠,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七人: “诸位,咱们八家,在江南同气连枝了几十年。今天萧战敢动咱们的地,明天就敢动咱们的铺子,后天就敢动咱们的脑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这一仗,咱们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钱有财咽了口唾沫:“赵公,您说怎么办?咱们都听您的!” 赵德坤重新捻起佛珠,慢悠悠道: “三条路。第一条,联名上书,弹劾萧战。朝中咱们有人,赵贵妃是泽王的生母,赵文渊是当朝大学士。只要弹劾的声势够大,皇上也不能不顾及。” “第二条,拖。清丈田亩?好,咱们配合。但怎么清丈,谁去清丈,这里面文章大了。地界怎么划?等级怎么定?鱼鳞册怎么造?拖他一年半载,等他耗不起了,自然就撤了。” “第三条……” 他眼中寒光一闪: “让新政推行不下去。” 众人都看向他。 赵德坤缓缓道:“萧战的新政,关键在佃户。只要佃户不敢种,不敢领地,新政就是一张废纸。咱们八家,控制着江南至少三成的佃户。回去告诉你们的佃户,谁敢去领官田种红薯,以后就别想再租咱们的地。不仅不租地,连村里的水井、磨坊、祠堂,都别想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那些已经签了契的佃户,比如钱塘县那个王老五……得让他们知道,背叛主家,是什么下场。” 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佛珠转动的“咯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窗外,拙政园的荷花已经谢了,残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江南这片富庶的土地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451章 暗流联动 杭州城,天刚蒙蒙亮,王老五就蹲在自家那三亩薯田边上发愁。嫩绿的薯苗在晨露中挺立,刚刚移植成功,长势喜人——这本该是件高兴事儿。 可他现在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爹,锄头借回来了吗?”儿子王大柱从田埂那头跑来,喘着粗气。 王老五摇摇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张铁匠铺子关门了,门口贴了张纸,说是‘东家有喜,歇业三日’。” “那……水车呢?咱家那架破水车,昨天不是散架了吗?” “租不着。”王老五苦着脸,“牛马行的伙计说,所有的牛都‘病了’,水车都‘坏了’。让咱等几天。” 王大柱急得直跺脚:“等几天?地里的草都快比薯苗高了!再不浇水除草,这苗就完了!” 父子俩正发愁,远处田埂上传来嘈杂声。几个佃户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嚷嚷: “粮店也关门了!说盘点!” “钱庄说银根短缺,不放贷了!” “连卖种子的铺子都说没货了!” 王老五心里“咯噔”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进城看看。” 杭州城里,景象更诡异。 平日里最热闹的“米市街”,十几家粮行齐刷刷关门。门板上贴着大同小异的告示:“盘点歇业”、“东家有事”、“修缮铺面”。 钱庄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来借“薯农贷”的佃户。可钱庄掌柜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对不住各位!银根短缺,暂停放贷!等有了银子,第一个通知大家!” 有人不干了:“昨天不还说有银子吗?” 掌柜一脸无奈:“昨天有,今天没了。钱庄的钱也是要周转的,各位体谅体谅。” 更离谱的是,连卖农具的铁匠铺、租耕牛的牛马行、甚至卖草绳的杂货铺,都关门了。 整条街,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突然窒息了。 王老五蹲在街角,抱着脑袋,看着怀里那袋越来越蔫的薯苗,眼眶红了。 “苗都长了……可没锄头除草,没水车浇地,没银子买肥……”他喃喃自语,“这不是要人命吗……” 就在这时,街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萧战骑着马,带着一队兵,像一阵旋风似的冲进米市街。他今天没穿官服,就一身黑色劲装,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臂膀,腰间挎着刀——不是尚方宝剑,是真正的战刀。 街上的百姓看见他,自动让开一条道。 萧战在最大的一家粮行——“瑞丰号”门口勒马。粮行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盘点歇业”的告示。 他盯着那告示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盘点?”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抬脚——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踹得晃了三晃。 “开门!”萧战吼道,“老子知道你们在里面!再不开门,老子把门拆了!” 门里没动静。 萧战后退两步,对身后士兵一挥手:“给老子砸!” 士兵们二话不说,抡起早就准备好的撞木,“咚咚咚”开始撞门。 街上的百姓都看呆了。 “萧太傅这是……要砸店?” “我的天,这可是瑞丰号!江南三大粮行之一!” “听说东家是苏州孙家的人……” “砰——!” 门被撞开了。 萧战第一个冲进去。粮行里黑漆漆的,但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能看见——仓库里堆满了麻袋!一袋一袋,垒得像小山一样高! 萧战走到一个麻袋前,抽出刀,一刀划开。 白花花的大米“哗啦啦”流出来,撒了一地。 他又划开一袋。 还是米。 再划一袋。 还是米。 整个仓库,满满当当,全是粮食! 萧战转过身,对着门外围观的百姓,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冰。 “盘点歇业?”他提高声音,“粮仓满得要溢出来了,盘什么点?啊?” 掌柜的连滚爬爬从后堂跑出来,看见萧战,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太傅!太傅饶命!不是小的不开门,是、是东家吩咐的……东家说,这几天生意不好,让、让盘点盘点……” “生意不好?”萧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米市街上,十几家粮行一起‘盘点’?钱庄一起‘银根短缺’?牛马行一起‘牛病了’?” 他站起身,环视围观的百姓,声音响彻整条街: “乡亲们!看见没!这就是江南士绅的手段!他们不敢明着跟朝廷对抗,就来阴的!罢市!罢贷!想用这招把新政拖死!想让咱们老百姓饿死!” 他走到仓库中间,踩在撒了一地的米上: “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我萧战既然来了江南,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谁想让老百姓饿肚子,老子就让他先饿死!” 他指着掌柜:“你东家是谁?苏州孙家是吧?行!李虎!” “在!” “带人去苏州!把孙家家主给老子‘请’到杭州来!就说老子请他喝茶——喝断头茶!” “得令!” 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太傅!太傅!饶命啊!小的只是听吩咐办事……” 萧战不理他,走到门口,看着街上越聚越多的百姓,咧嘴一笑: “乡亲们,你们知道老子最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百姓们面面相觑。 萧战自问自答:“老子就喜欢不怕死的!之前沈万金囤粮抬价,被灭族抄家,菜市口的血可能还没干呢!现在竟然还有人敢玩这套!真有不怕死的!”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老子就喜欢这样的!来一个,老子收拾一个!来两个,老子收拾一双!” 说完,他翻身上马,对身后士兵一挥手: “走!下一家!今天老子要把杭州城所有关门的铺子,全他娘的砸开!” 马蹄声远去。 街上的百姓愣了半天,突然爆发出欢呼声: “萧太傅威武!” “砸得好!这帮黑心奸商!” “咱们有救了!” 王老五站在人群里,看着萧战远去的背影,擦了擦眼睛,对儿子说: “走,回家。太傅给咱们撑腰,咱们还怕什么?” 砸粮行的第二天,另一种“瘟疫”开始在江南蔓延。 不是瘟疫,是谣言。 杭州城茶楼里,一个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话说那永乐薯,来自南洋蛮荒之地,乃鬼域阴土所生!老朽曾听一道长言,此薯又名‘断肠薯’,食之三日,腹痛如绞;食之三月,断子绝孙!诸位可知道为何?只因那薯藤似蛇,薯块如鬼胎,乃阴邪之物……” 底下茶客听得脸色发白。 有人忍不住问:“可官府说那是祥瑞啊……” 说书先生冷笑:“官府?官府的话能信吗?前朝也有官员推广什么‘金米’,结果呢?吃了的人浑身长疮,死了一村子!老朽活了六十岁,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多了,最后哪个不是害人的?” 另一处街角,一个游方道士摆摊算命,顺便“科普”: “贫道昨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黑气缠绕,正是那永乐薯带来的煞气!官田?哼,你们知道那些官田原先是什么地方吗?乱葬岗!阴宅地!种出来的东西,能吃吗?吃了要倒大霉的!” 更有人在夜里偷偷往官田里泼盐水。 王老五的薯田就遭了殃。一夜之间,薯苗黄了一大片,。 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消息传到悦来客栈时,萧战正在啃烤红薯——没错,就是永乐薯,烤得外焦里嫩,香甜扑鼻。 他听完汇报,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抹了抹嘴: “说永乐薯吃了断子绝孙?” “是……现在城里传得可邪乎了。”李虎苦着脸,“还有人说您是煞星,说您一来江南,就闹灾……” 萧战乐了:“老子是煞星?老子看他们才是煞笔!”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问:“查出来源头了吗?谁在散布谣言?” “大丫小姐让龙渊阁的伙计去查了。”李虎说,“那几个说书先生、游方道士,背后都有士绅的影子。苏州赵家、孙家、钱家,都脱不了干系。” 萧战冷笑:“就知道是这帮孙子。玩阴的玩不过,就开始泼脏水了。” 这时,萧文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调查报告。 “四叔,查清楚了。”她把报告放在桌上,“散布谣言的一共十七人,其中说书先生五人,游方道士三人,其余都是地痞混混。他们的上线是各个士绅府上的管家、账房。银子是从士绅们的‘善堂’、‘义学’账上走的,做得挺隐蔽。” 萧战拿起报告翻了翻——其实看不懂,但装模作样看了看,问:“能抓吗?” “能抓,但抓了没用。”萧文瑾摇头,“这些人都是小角色,抓了他们,士绅们可以再找一批。而且他们散布谣言时都很小心,不留把柄。就算抓了,也定不了重罪,关几天就得放。” 萧战摸着下巴:“那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们胡说八道吧?” 萧文瑾笑了:“四叔,您知道谣言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真相。”萧文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我让龙渊阁的伙计做了个实验。找了十个百姓,五个人天天吃红薯,五个人不吃。半个月后,吃红薯的那五个人,气色明显好了,干活也有劲了。不吃的,还是老样子。” 她顿了顿:“我还让药行的郎中做了检验,永乐薯性平味甘,补中益气,健脾养胃,实乃养生佳品。至于‘断子绝孙’——纯粹是胡说八道。” 萧战眼睛一亮:“那咱们就把这些真相传出去!” “正是。”萧文瑾点头,“我已经让龙渊阁在各地的铺子,开始免费发放烤红薯、红薯粥。每个来领的百姓,都会听到伙计讲解红薯的好处。另外,我还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郎中,在城门口义诊,顺便‘科普’。” 她狡黠一笑:“谣言这东西,你越解释,它传得越快。不如用事实说话。等百姓们亲眼看见、亲口尝到红薯的好处,那些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萧战一拍大腿:“还是大丫聪明!那官田泼盐水的事呢?” 萧文瑾神色严肃起来:“这个得动真格的了。我让赵疤脸带夜枭的人去蹲守,抓了几个现行。都是各家的家丁,人赃俱获。四叔,这些人怎么处理?” 萧战眼中寒光一闪:“怎么处理?按《大夏律》,破坏官田、损毁祥瑞,是什么罪?” “轻则杖一百,流三千里;重则……斩首。” “那就按重的办!”萧战一拍桌子,“明天午时,菜市口,开斩!让全江南的人都看看,跟老子玩阴的,是什么下场!” 第452章 萧文瑾的商战 九月二十五,杭州府衙。 周延泰苦着脸,捧着一摞文书,站在萧战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太傅……下官无能……”他声音发颤,“下面各县的县令、县丞,多半是本地士绅推举的,要么称病,要么敷衍。清丈田亩的文书发下去十天了,回报上来的数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萧战正啃着第二个烤红薯——他现在爱上了这玩意儿,一天吃三个——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红薯,含糊不清地问: “一模一样?一个字没改?” “一字未改。”周延泰把文书递上,“您看,钱塘县上报田亩八十三万亩,和十年前一样;余杭县六十五万亩,和十年前一样;富阳县四十二万亩,和十年前一样……” 萧战放下红薯,接过文书,随便翻了翻,笑了。 那笑容,看得周延泰心里发毛。 “跟老子玩阳奉阴违?”萧战把文书往桌上一扔,“行啊,这帮地方官,胆子挺肥。”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对门外喊:“李虎!” “在!” “点一百人,跟我走!” 周延泰一惊:“太傅,您去哪?” “去哪?”萧战咧嘴,“去各县衙转转!老子倒要看看,这帮县太爷是真病了,还是装病!” 第一站,钱塘县。 县衙大门紧闭,门口贴了张告示:“县令染疾,休沐三日。” 萧战看都不看,一脚踹开门。 县衙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衙役在打瞌睡。看见萧战带兵冲进来,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 “你、你们……” “你们县令呢?”萧战问。 “在、在后堂养病……” 萧战径直往后堂走。穿过二堂,到了后衙,就听见屋里传来嬉笑声。 他推开房门。 屋里,钱塘县令刘大人正和师爷下棋,旁边还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两人有说有笑,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看见萧战,刘县令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 “太、太傅……” 萧战走到棋桌前,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酒菜,笑了: “刘大人这病,挺别致啊。还能喝酒下棋,看来病得不重。” 刘县令脸都白了,扑通跪倒:“太傅恕罪!下官、下官确实身体不适,只是、只是闷得慌,下盘棋解解闷……” “解闷?”萧战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清丈田亩的文书,看了吗?” “看、看了……” “那上报的数字,为什么和十年前一样?” “这、这……”刘县令冷汗直流,“下官派人去清丈了,可、可下面的人回报说,田亩数和十年前差不多,所以、所以就按旧数报了……” “差不多?”萧战挑眉,“差多少?一千亩?一万亩?还是十万亩?” 刘县令不敢说话了。 萧战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账册——是钱塘县的田赋征收记录。他翻了翻,又抽出另一本,对比着看。 看了半晌,他笑了。 “刘大人,有意思啊。”他指着账册,“你这田赋册上记着,钱塘县有上等水田三十五万亩,中等旱田二十八万亩,下等沙田二十万亩。加起来,八十三万亩,没错。”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 “可老子从龙渊阁买的商队地图上看,钱塘县光是能种稻的水田,就不止五十万亩!那多出来的十五万亩,去哪了?被你吃了?” 刘县令浑身一颤。 萧战把账册扔回书架,对李虎说:“去,把县衙里所有账册、文书,全给老子搬出来!装车,运回杭州!老子要亲自对账!” “是!” 士兵们如狼似虎,开始搬东西。账册、文书、地契、鱼鳞册……一箱一箱往外搬。 刘县令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萧战看都不看他,转身就走。 接下来三天,萧战带着兵,把杭州府下辖的七个县全跑了一遍。 余杭县县令“回乡探亲”,被萧战从老家床上揪起来;富阳县县令“岳母去世”,正在小妾房里快活,被抓个正着;临安县县令更绝,直接“失踪”了,萧战让人搜了三天,最后在城郊一座寺庙的密室找到了——正跟几个和尚喝酒吃肉呢。 七个县令,七个样,但有一点相同:都在用各种理由拖延新政,阳奉阴违。 账册运回杭州那晚,悦来客栈的后院堆成了山。 萧战蹲在账册堆里,一本一本地翻,边翻边骂: “他娘的!这帮孙子,做假账都不会做!余杭县十年前报六十五万亩,十年后人口多了三成,田亩数还一样?骗鬼呢!” 萧文瑾提着灯笼过来,看着满院的账册,也皱起了眉: “四叔,这么多账册,您一个人看得完吗?” “看不完也得看!”萧战头也不抬,“老子就不信了,这帮孙子能把账做得天衣无缝!”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大丫,你龙渊阁有没有会算账的?借我几个。” 萧文瑾笑了:“有,而且不少。龙渊阁在各府县都有分号,每个分号都有账房先生。我明天就让他们过来帮忙。”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四叔,清丈田亩不能只靠查旧账。有些田,账上根本没有,是隐田、漏田。得派人实地去丈量。” 萧战挠挠头:“可咱们哪来那么多人?” 萧文瑾眼珠一转:“四叔,您忘了一个人。” “谁?” “周延泰。”萧文瑾压低声音,“他是江南总督,在江南官场经营多年,手下肯定有一批能用的人。而且他既然已经向咱们投诚,就该让他出点力。” 萧战眼睛一亮:“有道理!老子明天就找他!” 第二天,杭州城突然炸开了两个大消息。 第一个消息:龙渊阁宣布,无限量收购永乐薯!收购价——每斤两文钱! 要知道,现在江南的稻米市价,也就三文钱一斤。红薯的收购价,竟然接近稻米的七成!而且龙渊阁还承诺,有多少收多少,绝不压价! 第二个消息更劲爆:龙渊阁钱庄推出“薯农贷”,专门贷给种红薯的佃户。利息只有市面的一半,而且是“收成后还款”——也就是说,你先借银子买农具、肥料,等红薯收成了,卖了钱再还。 消息传开,整个杭州城都沸腾了。 王老五正在地里发愁——薯苗被虫子咬得千疮百孔,他又没钱买药——听到消息,扔下锄头就往城里跑。 龙渊阁杭州分号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王老五挤到前面,喘着粗气问伙计:“小、小哥,真收红薯?两文钱一斤?” 伙计笑眯眯地点头:“真收!您看,告示都贴出来了!” 他指着墙上的告示,白纸黑字,盖着龙渊阁的大印。 “那……那‘薯农贷’呢?真能借?”王老五又问。 “能借!”伙计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册子,“您只要拿着‘官田承租契’来,就能借。最高能借十两银子,利息按月算,一分利。” 一分利! 王老五眼睛都直了。市面上普通的借贷,最少也是三分利,高的甚至五分、八分!一分利,这跟白借有什么区别?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皱巴巴的承租契:“我、我能借吗?” 伙计接过契书看了看,点头:“能!您要借多少?” “五、五两……行吗?”王老五小心翼翼地问。五两银子,够买药、买肥、甚至雇个短工帮忙了。 “行!”伙计很爽快,当场写了借据,让王老五按手印,然后从钱箱里取出五两银子,用红纸包好,递给他。 王老五接过银子,手都在抖。 他这辈子,从来没一次拿过这么多钱。 更让他惊喜的还在后头。 龙渊阁门口的空地上,摆着几十架崭新的犁——不是老式的木犁,是铁犁,锃光瓦亮,一看就好用。还有十几台水车,造型精巧,一个人就能操作。 伙计高声喊道:“这些农具,免费租给种红薯的佃户!只要拿着承租契来登记,就能领走!用坏了不要赔,用完还回来就行!” 佃户们全都疯了。 “免费租?!” “我的天,这、这不是做梦吧?” “龙渊阁这是要做善事啊!” 王老五也领到了一架铁犁、一台水车。他摸着冰凉的铁犁头,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是高兴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江南。 苏州,拙政园。 赵德坤听着管家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龙渊阁真这么干?” “千真万确!”管家苦着脸,“老爷,现在佃户们都在往龙渊阁跑。咱们罢市罢贷,不但没拖垮新政,反倒让龙渊阁捡了便宜……” 孙守仁也在座,他咬牙切齿:“萧文瑾这贱人!这是明摆着跟咱们对着干!” 钱有财愁眉苦脸:“现在怎么办?佃户们有了龙渊阁支持,更不怕咱们了。我听说,已经有不少佃户偷偷把租咱们的地退了,去领官田了……” 赵德坤闭着眼,捻着佛珠,半晌,缓缓开口: “龙渊阁有钱,咱们也有钱。他们收购红薯,咱们也收购——不,咱们不收购,咱们压价!”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 “传话下去,从明天起,所有粮行开门,稻米收购价格涨到四文钱一斤!销售价格不变! 种稻米比种红薯挣的钱多!我倒要看看,是吃米的人多,还是吃红薯的人多!” 管家一愣:“老爷,四文钱一斤……咱们得亏钱啊!” “亏就亏!”赵德坤冷笑,“亏一个月,咱们亏得起!龙渊阁呢?能撑多久?老百姓还是更喜欢种稳妥的植物,等他们撑不住了,价格自然就崩了。到时候,那些佃户种出来的红薯卖不出去,看他们还敢不敢种!” 孙守仁抚掌大笑:“妙啊!赵公此计甚妙!咱们就用银子,砸死他们!” 钱有财却有些犹豫:“可、可万一龙渊阁也跟咱们打价格战呢?” “他们不敢。”赵德坤笃定道,“龙渊阁再有钱,也是商贾。商贾逐利,亏本的买卖不会长久。咱们士绅不一样,田产是祖业,亏一点,伤不了根本。这一仗,咱们耗得起!” 命令传下去了。 江南各府粮行突然集体开门,稻米收购价格,从三文钱一斤,涨到四文! 百姓们蜂拥而至,有的打听价格。有的卖米。 龙渊阁的红薯收购点,突然冷清了下来。 悦来客栈。 萧战盯着满屋的账册,眉头拧成了疙瘩。萧文瑾坐在他对面,也在翻看龙渊阁的账本——红薯收购才几天,虽然大部分是订购合同,等到红薯长成之后收购,但光推广的费用就已经花出去上万两银子,而士绅们的抬高米的收购价格策略,确实让红薯的吸引力大减。 “他娘的,这帮孙子是真有钱啊。”萧战把账册一扔,“四文一斤米收购,这是要亏本卖啊!他们图啥?” “图把咱们拖垮。”萧文瑾放下账本,揉了揉眉心,“四叔,他们算准了龙渊阁是商号,不可能长期做亏本买卖。只要咱们撑不住,停止收购红薯,佃户们就会失去信心,新政自然就推行不下去了。” 萧战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像头困兽。 踱到第三圈时,他突然停下,扭头问萧文瑾: “大丫,你说这帮孙子最怕啥?” 萧文瑾一愣:“怕……丢脸?怕祖宗家业不保?” “对!”萧战一拍大腿,“这帮士绅,最在乎的就是脸面!什么‘书香门第’、‘诗礼传家’,把脸看得比命还重!”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嘴笑了: “那咱们就让他们‘露露脸’!大丫,咱们不是有印刷作坊吗?” 萧文瑾点头:“有,在杭州、苏州、松江都有。” “那咱们重新办份报纸!”萧战越说越兴奋,“不叫《京华杂谈》了,办江南特色的本地报纸,就叫……《江南新报》!” 萧文瑾眼睛一亮:“四叔的意思是……” “把他们的破事儿全印上去!”萧战手舞足蹈,“哪个士绅家强占民田了,哪个老爷逼死佃户了,哪个‘善人’背地里放高利贷了——全都给老子印出来!让全江南的百姓瞧瞧,这帮‘诗礼传家’的老爷们,背地里是啥德行!” 萧文瑾抚掌笑道:“这主意好!正好现在开春,离明年春闱也不远了。江南士子们马上就要进京赶考,这时候爆出家乡士绅的丑闻,他们脸上也无光。士绅们最在乎名声,这一招,比直接动他们的田产还狠!” 萧战乐得直搓手:“就这么办!你马上让人去搜集材料!老子要让《江南新报》第一期,就爆个大料!” 他想了想,补充道:“第一期,就写苏州赵家!赵德坤那老东西,不是自称‘乐善好施’吗?老子倒要看看,他这些年到底‘善’在哪了!” 萧文瑾点头:“赵家的材料,龙渊阁早就搜集了不少。他强占太湖边三百亩渔田,逼死七户渔民;放印子钱,利滚利,让十几个小商户家破人亡;还有他那个儿子,在苏州欺男霸女,光人命官司就背了三条……” “够够够!”萧战听得眼睛放光,“全给他写上去!写得详细点!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个都不能少!对了,再找几个画师,配点图——画得夸张点,把赵德坤画成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叔侄俩越说越兴奋,连夜开始策划。 第453章 舆论初啼 杭州城最繁华的清河坊,原本属于沈万金的那家绸缎庄,换了块新招牌。 招牌是连夜赶制的,长一丈,宽三尺,黑底金字,上书五个大字——江南新报社。 字体是萧战亲自选的,他说要“大气”,结果工匠给他看各种书法样本时,他指着最粗最黑的那款说:“就这个!够显眼!离二里地都能看见!” 确实显眼。那字粗得跟木棍似的,金粉刷得厚厚的,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差点把对面酒楼伙计的眼睛晃瞎。 绸缎庄里头也大变样了。原本摆满绫罗绸缎的货架全撤了,换成一排排长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后院的仓库改成了印刷工坊,三台从龙渊阁调来的活字印刷机已经安装好,十几个工匠正在调试。 萧战背着手在屋里转悠,像验收新房的老爷子。 “这儿,再摆两张桌子!”他指着东墙,“以后编辑就在这儿写稿子!” “那儿,空着干嘛?摆个书架!把历年的《京华杂谈》、朝廷邸报、地方志都搬过来,当参考资料!” “后院那口井,找人淘干净!以后印报纸要用水,别用浑水,把字都印糊了!” 他转悠到门口,看见几个穿着补丁长衫、面黄肌瘦的穷秀才,正畏畏缩缩地站在那儿,不敢进来。 “你们就是周总督推荐来的?”萧战问。 为首一个三十来岁的秀才赶紧躬身:“回、回太傅的话,学生王启明,原是个私塾先生,去年……去年私塾关了,一直在城外粥棚帮忙记账。” “识字?” “识、识字。” “会算账?” “会、会一点。” 萧战上下打量他,又看看后面那几个:“你们呢?都会什么?”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秀才鼓起勇气说:“学生会作诗,去年院试还得了……” “打住!”萧战摆手,“老子不要诗人,要会写大白话的!报纸是给老百姓看的,你整那些‘之乎者也’,谁看得懂?” 他指着屋里那排长桌:“看见没?以后你们就坐那儿,每天给老子写新闻!什么是新闻?就是新鲜事儿!杭州城里发生的新鲜事儿,乡间田头发生的新鲜事儿,只要是老百姓关心的,都给老子写出来!” 秀才们面面相觑,有点懵。 这时,萧文瑾从后院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窄袖褙子,头发简单绾了个髻,看着清爽干练。 “四叔,您别吓着他们。”她笑着对秀才们说,“诸位,我是龙渊阁的萧文瑾,也是这报社的……嗯,算是总编吧。来,都进来,我跟大家讲讲报社的规矩。” 秀才们这才敢进门,规规矩矩站在长桌前。 萧文瑾拿起一份准备好的样稿,开始培训: “第一,新闻要真。凡事必须有据可查,不能道听途说。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四要素缺一不可。若有不实,报社要担责,诸位也要担责。” “第二,数据要准。田亩数、银钱数、人口数,都要反复核对。宁可少报,不可虚报。” “第三,骂人要狠——但不能带脏字。” 这话一出,秀才们都愣了。 萧文瑾微微一笑:“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要揭露某些人的恶行,要批判某些现象,但不能用市井粗话。要用事实说话,用数据说话,让读者自己判断谁是谁非。” 她顿了顿,举例说明:“比如说,我们要写某位士绅强占民田,不能写‘赵扒皮这个老混蛋抢了王老五的地’,要写‘赵氏于某年某月某日,以某某手段,强行占有王氏位于某处的田产三亩,致王氏一家生计无着’。明白了吗?” 秀才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萧战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大丫,你这说得太文绉绉了!老子来补充几句!” 他走到前面,叉着腰,嗓门洪亮: “简单说,就是——有啥说啥,别扯犊子!该骂就骂,别吐脏字!老百姓喜欢看什么?喜欢看热闹!喜欢看那些平时人模狗样的老爷们出丑!咱们就给他们看!” 他指着王启明:“你,以后负责‘市井新闻’版,每天派人到街上转悠,看有没有打架的、偷东西的、欺负人的,都记下来!写得生动点,跟说书似的!” 又指另一个秀才:“你,负责‘田亩清丈进展’,每天跟着官府的人去量地,量了多少,查出了多少隐田,都写明白!配点图,画个地图什么的,让老百姓看得懂!” “还有你!”他指着一个看起来最机灵的年轻秀才,“你负责‘读者来信’!在报纸上开个栏目,让老百姓写信来,举报贪官污吏、揭发士绅恶行!记住,来信要匿名,保护写信的人!” 秀才们被他说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 萧战最后说:“头版给老子留位置!老子要开个专栏,叫‘萧太傅说事儿’!每期写一篇,就骂那些不干人事儿的龟孙子!” 萧文瑾扶额苦笑:“四叔,专栏可以开,但您这语言得……” “得文明点,是吧?”萧战咧嘴,“行,老子尽量。实在忍不住了,就让你们给润色润色。”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声。 李虎跑进来:“头儿,外头来了好多人,说要应聘!” 萧战出门一看,好家伙!绸缎庄门口排起了长队,少说上百人!有穿长衫的落第秀才,有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僧袍的和尚——说是寺庙里负责抄经的,字写得好。 “都、都是来应聘编辑的?”萧战乐了,“老子这报社还没开张呢,就这么大吸引力?” 排在第一个的老秀才躬身道:“太傅,学生等得知了《江南新报》创刊新闻,深感振奋!舆论监督,为民喉舌,实乃读书人之本分!愿为太傅效力,为百姓发声!” 后面的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太傅!那赵德坤欺压百姓多年,如今终于有人敢揭他的老底了!” “学生虽贫,尚有几分气节!愿以手中笔,书天下不平事!” “算我一个!我字写得快,一天能抄两万字!” 萧战看着这群人,心里突然有点感动。 他转头对萧文瑾说:“大丫,看见没?老百姓不是不想说话,是没人给他们说话的渠道。咱们这报纸,开对了!” 萧文瑾含笑点头,对李虎说:“安排一下,让他们排队登记。识字的、会写字的、懂算账的,都要。工钱嘛……每月三两银子,管午饭。” “三两!”人群炸了。 寻常私塾先生,一个月也就二两银子!报社给三两,还管饭! “太傅仁义!王妃仁义!” “学生愿效死力!” 萧战哈哈大笑:“效什么死力?好好活着!好好写文章!老子要让《江南新报》,成为江南第一报!让那些乌龟王八蛋,听见报纸俩字就腿软!” 第二天凌晨。 江南新报社里灯火通明。 三台印刷机“嘎吱嘎吱”响着,油墨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工坊里。十几个工匠轮班操作,一份份还带着油墨温度的报纸,从机器里吐出来,被等在一旁的伙计迅速折叠、捆扎。 头版已经印好了。 最上面是四个大字:江南新报。 下面是创刊日期:永安十二年二月十日。 再往下,就是头版头条的标题——那标题字特意加大加粗了,黑压压一片,看着就触目惊心: 《赵德坤赵老爷,您家八千亩田,为何只纳三百亩的税?》 标题下面,是一篇长达两千字的文章。 文章开篇就写道: “本报记者经月余调查,查阅历年田赋册、走访数十位知情者,现揭发苏州赵氏田产隐报之黑幕。赵氏家主赵德坤,名下田产实有八千二百余亩,分布于苏州、松江、杭州三府。然历年上报纳税之田,仅三百二十亩。余者七千九百亩,或隐匿不报,或以‘荒地’、‘坟地’、‘林地’之名逃税……” 接着是详细的数据表格: ——苏州府吴县,赵氏有上等水田一千五百亩,上报二百亩; ——松江府华亭县,赵氏有中等旱田两千三百亩,上报八十亩; ——杭州府钱塘县,赵氏有沙田、坡田一千八百亩,上报四十亩; …… 每一条下面,都附有田地的具体位置、大概亩数,甚至还有模糊的田契复印件——那是龙渊阁的密探,花了半个月时间,夜入赵家账房,用特制的药水拓印下来的。虽然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都能看清。 文章最后写道: “据户部则例,上等水田每亩年税银一钱二分,中等旱田八分,下等沙田五分。以此计算,赵氏仅近十年,逃税银便达六万七千余两。此银本该用于修桥铺路、赈济灾民、供养学堂,如今却尽入私囊。” “赵老爷常以‘乐善好施’自诩,每年施粥不过百两,捐学不过五十两。与其逃税之巨款相比,不过九牛一毛。本报不禁要问:赵老爷之‘善’,是真心向善,还是沽名钓誉?” 二版是萧战的专栏《萧太傅说事儿》。 标题更直白:《某些人呐》。 文章不长,就五百来字,但字字如刀: “最近江南有些热闹。热闹在哪呢?热闹在某些人身上。 “这些人呐,穿着绫罗绸缎,住着高宅大院,出门前呼后拥,说话拿腔拿调。表面上看,那是‘诗礼传家’、‘书香门第’。可背地里呢?干的是抢田夺地的勾当,算的是逃税漏税的账目。 “老子就不明白了。朝廷给你功名,给你体面,是让你给百姓做表率的,不是让你趴在地上吸血的! “你家的田,是不是百姓的血汗浇出来的?你家的粮,是不是佃户的脊梁扛回来的?你家的银子,是不是该交的税里抠出来的? “吃着百姓的饭,砸着朝廷的锅,还嫌锅不够大。老子就问一句:您家祖坟冒的是青烟还是黑烟? “要是冒青烟,那是祖宗积德,该好好珍惜。要是冒黑烟……嘿,那可得小心了。老天爷看着呢。 “今天就说这些。下期再说。” 文章末尾,还画了个简笔插图——一个肥头大耳的地主,正从一口大锅里往外舀饭,锅边写着“朝廷”俩字,地上跪着一群瘦骨嶙峋的百姓。 画得不算精致,但意思明白。 第454章 官绅反扑 凌晨寅时,第一批两千份报纸印好了。 李虎带着一百名士兵,骑着马,背着装满报纸的褡裢,分头出发。他们的任务是:在天亮前,把报纸送到杭州府下辖的七个县,以及苏州、松江等江南主要府县。 同时,杭州城里,几十个报童已经等在报社门口。这些孩子大多是流民孤儿,萧文瑾雇了他们,每送一份报纸给一文钱,卖得好还有奖励。 天蒙蒙亮时,报童们背着报纸,像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散入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卖报!卖报!《江南新报》创刊号!头版头条:赵德坤八千亩田只纳三百亩税!” “萧太傅专栏开骂了!快来看啊!” “新鲜出炉!一文钱一份!” 清晨的杭州城,是被报童的叫卖声吵醒的。 王老五今天起得早——他要去龙渊阁还水车,顺便再借点钱买农药。刚出门,就听见街角报童的吆喝。 “赵德坤?”王老五心里一动。 赵德坤他当然知道。苏州赵家的家主,江南士绅的头面人物,据说家里田产无数,连知府大人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这样的老爷,会逃税? 王老五摸出一文钱——他现在手头宽裕了些,龙渊阁的“薯农贷”让他有了底气——买了份报纸。 他不识字,但报纸上那幅插图他看懂了。那个肥头大耳的地主,那口写着“朝廷”的大锅,那些跪着的百姓…… 他蹲在路边,找了隔壁识字的老张头:“张先生,劳驾给念念?” 老张头接过报纸,扶了扶老花镜,开始念。 念到赵家田产明细时,王老五的眼睛瞪大了。 念到逃税六万七千两时,王老五的手抖了。 念到萧战那篇《某些人呐》时,王老五“噗嗤”笑出了声。 “祖坟冒黑烟……哈哈哈哈!萧太傅这话说的……痛快!” 老张头也笑了:“是痛快!这报纸办得好!就该把这些老爷们的底裤扒下来,让大家都看看!” 两人正说着,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一份报纸,不识字的围着识字的,七嘴八舌: “真的假的?赵家有八千亩地?” “那还有假?你看这田契复印件,虽然糊了点,但红印子看得清!” “六万七千两啊……我的天,够咱们全城百姓吃三年了!” “难怪咱们税这么重,原来都让这些人逃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今天改了节目单。 醒木一拍,老先生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咱不说三国,不说水浒,说说这《江南新报》上的新鲜事儿!话说苏州城东三十里,有个赵家庄,庄主赵德坤赵老爷,那可是江南有名的‘大善人’……” 底下茶客哄笑: “得了吧老先生!还大善人呢!报纸上都说了,逃税六万两!” “就是!装什么大尾巴狼!” 说书先生也不恼,笑眯眯道:“诸位别急,且听老朽慢慢道来。这赵老爷啊,表面乐善好施,背地里……嘿嘿,八千亩田只报三百亩,十年逃税六万七!这叫什么?这叫‘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说得好!”茶客们鼓掌。 酒楼里,商贾们一边喝酒一边传阅报纸。 “赵扒皮这回栽了。”一个绸缎商摇头,“萧太傅这是要拿他开刀啊。” “活该!”另一个盐商啐道,“当年我想在苏州开铺子,这老东西卡了我三个月,非要我给他三成干股。不给?不给就让你开不成!” “听说萧太傅已经派人去清丈赵家的田了。”第三个商人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府衙当差,说萧太傅放了话:查实一亩,罚银十两;抗拒清丈,以抗旨论处!” “十两一亩?”众人倒吸凉气,“那八千亩……就是八万两!赵家这次得大出血!” “出血?我看是割肉!”盐商冷笑,“等着瞧吧,好戏还在后头。” 而此刻,苏州赵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德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份《江南新报》,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 每看一遍,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在报纸上,染红了“赵德坤”三个字。 “老爷!老爷!”管家慌忙上前。 赵德坤推开他,指着报纸,声音嘶哑:“这、这是谁干的?!” “是、是杭州新办的《江南新报》……”管家颤声道,“听说主编是萧太傅,还有龙渊阁的萧文瑾……” “萧战!萧文瑾!”赵德坤咬牙切齿,“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青花瓷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砰!”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去!把赵福叫来!”赵德坤咆哮,“让他带人去杭州!把那什么报社给我砸了!把印报纸的机器都砸烂!把写文章的人都抓起来!” 管家苦着脸:“老爷,那报社在杭州城里,萧太傅派兵守着,咱们的人进不去啊……” “进不去就花钱!”赵德坤眼睛通红,“花多少钱都行!雇人!雇亡命徒!我要让萧战知道,江南,还不是他说了算!” 然而,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连滚爬爬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府门口、府门口围了好多人!” “什么人?” “都、都是老百姓!拿着报纸,指指点点,说、说要看赵扒皮……” 赵德坤眼前一黑,差点又吐血。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赵府门口,黑压压一片,至少围了几百人。这些人也不闹事,就站在那里,对着赵府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偶尔有笑声传来,刺耳得很。 更让他崩溃的是——有人居然在赵府对面的茶馆二楼,挂了条横幅! 白布黑字,写着:“围观赵扒皮,一文钱一位”。 底下还真有人排队交钱,交了钱就能上二楼,靠着窗户,一边喝茶一边看赵府的热闹。 赵德坤“砰”地关上窗户,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赵家的脸,从今天起,算是丢尽了。 赵德坤吐血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杭州。 萧战正在报社看第二期的稿子,听说后,乐得直拍大腿: “吐血了?才吐一口?不行不行,力度不够!第二期再加点猛料,让他再吐三口!” 萧文瑾无奈:“四叔,适可而止。逼急了,狗急跳墙。” “跳墙?”萧战冷笑,“老子就怕他不跳!他跳了,老子才好拿棍子打!” 正说着,王启明拿着一份小报匆匆进来:“太傅,王妃,您看这个。” 萧战接过一看,小报名字叫《江南正声》,头版头条标题是:《驳〈江南新报〉之不实言论,还赵公德坤之清白》。 文章写得文绉绉的,引经据典,大意是说:《江南新报》捏造事实,污蔑乡贤;赵德坤乐善好施,德高望重;所谓逃税云云,纯属子虚乌有。最后还呼吁“江南士林同气连枝,共抵污蔑之辞”。 署名是“江南三十八位士绅联名”,底下列了一长串名字,赵、钱、孙、李……江南有头有脸的士绅,大半都在上头。 “哟,还联名了?”萧战乐了,“挺团结啊。” 萧文瑾接过小报看了看,皱眉:“这文章写得……滴水不漏。只说我们捏造,却不具体反驳我们的数据。而且把问题上升到‘士林声誉’的高度,是想绑架整个士绅阶层跟咱们对抗。” “绑架?”萧战嗤笑,“老子最不怕的就是绑架!去,把写这篇文章的人查出来!” 王启明道:“学生查了,是绍兴的一个老举人,姓胡,专门给人写讼状、写揭帖的,笔头很厉害。赵德坤花了一千两银子请他写的。” “一千两?”萧战咂舌,“这老东西还真舍得下本钱。” 他想了想,对萧文瑾说:“大丫,咱们第二期不是明天出吗?加个版面,专门回应这篇《江南正声》。” “怎么回应?” 萧战眼珠一转:“他不是说咱们捏造吗?行,咱们就跟他较个真儿。”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标题: 《赵老爷说俺捏造?行,明日午时,咱们当众清丈您家城东那三千亩“荒地”,是真是假,量了就知道!欢迎父老乡亲围观,管饭!》 写完,递给萧文瑾:“就这个,登在头版!” 萧文瑾看了,忍俊不禁:“四叔,您这……也太直接了。” “直接点好!”萧战咧嘴,“老百姓就爱看直接的!再说了,老子说话算话,说管饭就管饭!李虎!” “在!” “明天去城东荒地,搭个棚子,支几口大锅,熬粥!蒸馒头!凡是来围观的百姓,一人一碗粥两个馒头!” “得令!” 萧文瑾笑道:“四叔,您这是要把清丈田亩,办成庙会啊。” “庙会怎么了?”萧战理直气壮,“热闹了才有人看!人多了,那些士绅才不敢耍花招!” 第二期《江南新报》一出,杭州城又炸了。 这次不光是杭州,整个江南都轰动了。 当众清丈!现场直播!还管饭! 这热闹,百年不遇啊! 苏州赵府,赵德坤拿着第二期报纸,手又抖了。 “当众清丈……管饭……”他喃喃自语,忽然冷笑,“好啊,萧战,你想玩,老夫陪你玩!” 他对管家说:“去,把咱们家的田契、鱼鳞册都准备好!再请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士绅,明天一起去!老夫倒要看看,他萧战能查出什么来!” 管家犹豫:“老爷,那三千亩地……确实有点问题。当初为了少交税,咱们报的是‘荒地’,可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赵德坤瞪眼,“那就是荒地!长不了庄稼的荒地!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管家冷汗直流。 赵德坤深吸一口气:“还有,明天多带些家丁去。萧战要是敢耍花样,就给老夫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闹出人命,看他还怎么清丈!” 二月十三,杭州城东。 这里原本是一片河滩地,泥沙淤积,长满了芦苇。但十几年前,赵家暗中修了暗渠,把河水引过来,又把表面的芦苇烧了,翻整成田。只是对外一直宣称是“荒地”,从不纳税。 今天,这片“荒地”前所未有地热闹。 空地上搭起了三个大棚子:一个棚子里摆着桌椅,是萧战和官员们办公的地方;一个棚子下支着十口大锅,热气腾腾,粥香四溢;还有一个棚子摆着几十条长凳,是给来看热闹的百姓准备的。 才辰时,这里就聚集了上千人。有杭州本地的百姓,有从苏州、松江赶来的士绅,还有各地报社派来的“记者”——《江南新报》火了之后,江南各地突然冒出了七八家小报,都想来蹭热度。 萧战今天穿了官服,麒麟补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棚子前,叉着腰,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咧嘴笑了。 “乡亲们!今天天儿不错啊!” 底下百姓哄笑:“太傅,粥啥时候开锅啊?” “急什么!”萧战笑骂,“活干完了才能吃!李虎,量地的家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李虎带着十几个士兵,抬着十丈长的麻绳尺、木桩、石灰粉等工具过来。 这时,人群一阵骚动。 赵德坤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士绅,个个穿绸裹缎,面色不善。再后面,是五十多个家丁,统一穿着青色短褂,手里拿着……呃,不是兵器,是锄头、铁锹等农具。 赵德坤走到萧战面前,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萧太傅,好大的阵仗。” 萧战也笑:“赵老爷,好大的排场。怎么,来打架的?” “太傅说笑了。”赵德坤淡淡道,“老夫是来配合清丈的。这些家丁,是来帮忙干活的。” “干活?”萧战瞥了一眼那些家丁手里的“农具”,“行啊,那就开始吧。” 他转身对百姓喊道:“乡亲们!今天咱们现场清丈!现场算账!赵老爷说这三千亩是荒地,俺说不是!是真是假,量了就知道!” “现在,开始丈量!” 士兵们拉着麻绳尺,开始丈量。每量出一块,就用木桩标记,撒上石灰粉。 赵德坤带来的家丁也“帮忙”,但他们不是真帮忙,而是捣乱。量到一半,有人“不小心”踢倒了木桩;撒石灰粉时,有人“脚滑”把石灰粉踢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人偷偷用脚把尺子往后挪,想让量出来的数字变小。 萧战看在眼里,也不阻止,只是笑。 量了一个时辰,才量了不到五百亩。 赵德坤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喝茶,嘴角带着冷笑。 萧战也不急,对李虎说:“去,把咱们的‘秘密武器’请出来。” 李虎应了一声,跑到后面的马车边,掀开油布。 里面不是兵器,是……十几条狗。 不是普通的狗,是专门训练过的猎犬,鼻子特别灵。 萧战对百姓解释:“这些狗啊,是专门找来闻味儿的。荒地没种过庄稼,土里没肥味儿。熟田种过庄稼,土里有粪肥味儿。狗一闻就知道。” 他顿了顿,对赵德坤咧嘴一笑:“赵老爷,不介意吧?” 赵德坤脸色变了。 猎犬被放出来,在田里四处嗅闻。不一会儿,就冲着几处地方狂吠起来。 士兵们立刻过去,在那几处地方往下挖。 挖了不到三尺,就挖到了东西——不是庄稼,是埋在地下的陶管!一根接一根,连成网络,是灌溉用的暗渠! “哟!”萧战夸张地叫道,“荒地还有暗渠呢?赵老爷,您家这荒地,待遇挺高啊!” 赵德坤脸色铁青。 百姓们哗然: “暗渠!这得花多少银子修啊!” “谁说这是荒地?荒地修什么暗渠!” “骗鬼呢!” 萧战摆摆手,让士兵继续量。 有了猎犬帮忙,速度快多了。哪些是真正的荒地,哪些是伪装的熟田,一闻便知。 又量了两个时辰,晌午时分,结果出来了。 师爷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算了半天,最后报数: “经实地丈量,此地实有田亩两千八百二十亩!其中,确有荒地三百余亩,但其余两千五百亩,皆为熟田!且有暗渠灌溉,实为上等良田!” 萧战转头看赵德坤:“赵老爷,听见没?两千五百亩熟田,您报了荒地,十年没交税。按上等田税银一钱二分算,每亩每年逃税一钱二分,十年就是一两二钱。两千五百亩,就是三千两银子。十年,就是三万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只是田税。还有丁税、徭役折银……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也得五万两。” 他走到公告板前,拿起笔,亲自写: “苏州赵氏,隐报熟田两千五百亩,十年逃税约五万两。按《大夏律》,逃税者补税三倍,罚银十五万两。抗拒清丈,罪加一等,再罚五万两。合计:赵氏需补缴税款、罚银共二十五万两。限期一月,逾期加罚。” 写完,他把笔一扔,对百姓喊道: “看见没?这就是赵老爷十年逃的税!二十五万两!够咱们全杭州城的百姓,吃五年饱饭!” 百姓们炸了: “二十五万两!我的天!” “难怪咱们税这么重!” “赵扒皮!还钱!” 赵德坤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最后,他眼睛一翻,真的晕了过去。 “老爷!老爷!”家丁们慌忙上前。 萧战摆摆手:“抬走抬走,别在这儿碍眼。李虎,开饭!乡亲们,今天粥管够,馒头管够!吃饱了,咱们下午接着看热闹——下一家,钱家庄!” 百姓们欢呼起来。 粥棚前排起了长队,香气弥漫。 第455章 觉醒之声 赵德坤在城东荒地当众晕厥这事儿,就像往滚油锅里浇了瓢冷水——整个江南都炸了。 《江南新报》第二期卖疯了。原本印了两千份,结果不到半天就抢光,印刷作坊连夜加印,工人们刷油墨的刷子都快抡冒烟了。报社门口排起长队,有来买报的,有来提供“新闻线索”的,还有来看热闹的——就想亲眼瞧瞧这家敢把赵扒皮扒得底裤都不剩的报社,到底长啥样。 更绝的是,从第三期开始,《江南新报》推出了系列报道。 二月十四日的头版标题:《钱家“义仓”里的霉米去哪了?》 文章写得很细,先是夸钱家——苏州钱家家主钱有财,那可是有名的大善人,每年青黄不接时,都会开“义仓”施粥。施了二十年粥,救了多少百姓云云。 然后笔锋一转: “然据本报记者调查,钱家义仓每年出陈米三千石,入新米亦是三千石。二十年下来,该有六万石陈米周转。可钱家粮仓中,陈米从未超过五千石。其余五万五千石霉米,去向成谜。” “有知情者透露,钱家将霉米掺入新米,以‘陈粮’之名低价卖与酒坊、作坊。更有甚者,将霉米磨粉,制成糕饼,售予不知情百姓。记者暗访钱家作坊,见工人面戴口罩,地上霉斑点点……” 文章还附了张模糊的图,是在钱家作坊外偷拍的,能看见里面堆积的米袋上,确实有霉斑。 二月十五日,第四期头版:《孙家佃户为何年年“意外”身亡?》 这文章更狠,直接列了个表格: ——永安五年,佃户张三,耕田时“失足”落水身亡; ——永安七年,佃户李四,砍柴时“遇狼”被咬死; ——永安九年,佃户王五,交租途中“突发急病”暴毙; ——永安十一年,佃户赵六,修缮房屋时“房梁意外坍塌”压死; 十年间,孙家名下佃户“意外”死亡十七人,且皆为青壮男丁。蹊跷的是,这些佃户死后,其家眷要么“自愿”退租,要么“主动”将租田转给孙家亲信,而后举家搬迁,不知所踪。 文章最后写道:“本报记者寻访三年,终找到一位当年‘意外’身亡佃户之妻,现隐姓埋名于松江。她含泪透露:其夫实因不满孙家加租,欲联合其他佃户抗租,三日后便‘失足’落水。尸体捞起时,脑后似有击打伤痕……” 二月十六日,第五期:《李家修桥补路,用的竟是河道工程款?》 这篇更绝。李家在江南以“乐善好施”闻名,尤其喜欢修桥补路,每到一地,必捐资修路,立碑刻名,博取美名。 但文章揭露:李家所修之桥,多位于自家伙计经商必经之路;所补之路,多通往自家田庄。更关键的是,有账房先生匿名举报,李家修桥款中,有六成来自州县拨付的“河道维护专款”——这笔钱本该用于疏浚河道、加固堤坝,却被地方官吏与李家勾结,挪作修桥补路,既赚了名声,又得了实惠。 文章末尾还算了笔账:十年间,江南各府拨付河道款约八十万两,实际用于河道者不足三十万两,余款去向不明。而李家同期修桥补路花费,约三十万两。 “巧合乎?”文章反问。 这三篇报道一出,江南彻底乱了套。 钱有财拿着报纸,手抖得比赵德坤还厉害。他冲到粮仓,让人打开所有米袋——确实,陈米只有四千多石。那剩下的霉米呢?管家支支吾吾,最后承认:确实卖给了几家酒坊,也做成糕饼卖过。 “混账!”钱有财一脚踹翻管家,“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老爷,是、是大少爷吩咐的……”管家哭丧着脸,“说陈米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了换钱……” 钱有财眼前一黑。他那败家儿子,他是知道的,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就是不会管家。可没想到,居然敢动义仓的米!这要是查实了,钱家“积善之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孙守仁更慌。他连夜把几个心腹叫来,拍着桌子问:“那些佃户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心腹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胆子大的小声说:“老爷,那些都是……都是不听话的。要么想抗租,要么想告状,要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混账!”孙守仁气得浑身发抖,“谁让你们下死手的?!啊?!” “是、是二老爷吩咐的……”心腹声音更小了。 孙守仁瘫坐在椅子上。二老爷是他亲弟弟,负责管理田庄。他知道这个弟弟手段狠,可没想到这么狠! 李家家主李茂才倒是镇定些——毕竟年纪大,见的风浪多。他看完报纸,只是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但第二天,他就镇定不起来了。 因为杭州府衙、苏州府衙、松江府衙,同时贴出告示:对《江南新报》所涉案件,官府将立案调查。欢迎知情者提供线索,若查实,重赏。 这告示一出,民间炸了。 原本还半信半疑的百姓,现在信了八分——官府都立案了,还能有假? 更关键的是,告示上说“重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时间,各地衙门门口排起长队,都是来“提供线索”的。有佃户举报东家强占田产的,有小贩举报士绅欺行霸市的,甚至还有士绅家的下人,偷偷来举报主家偷税漏税的。 周延泰坐在杭州府衙里,看着门外长龙,苦笑连连。 “太傅,这、这要查到猴年马月啊……” 萧战翘着二郎腿,啃着烤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查!慢慢查!查不完就慢慢查!查它个三年五载!老子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再说了,查不完才好。查不完,那些士绅就天天睡不着觉,就得天天琢磨怎么讨好咱们。这叫——钝刀子割肉,慢慢来。” 周延泰擦擦汗:“可民间现在要求全面清丈田亩的呼声,越来越高。昨天又有几百个佃户来请愿……” “让他们来!”萧战把红薯皮一扔,“来得越多越好!老子正愁没人壮声势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喧哗声。 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太傅!总督大人!外头、外头又来了好多人!举着牌子,喊着口号,说要清丈田亩!” 萧战和周延泰对视一眼,起身往外走。 二月十六日,杭州府衙前。 黑压压一片人。 不是几百,是上千!有穿着破旧短褂的佃户,有背着竹篓的贫农,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儒衫的穷秀才——他们也站在人群里,手里举着纸牌。 纸牌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 “我们要清丈!” “田亩不清,百姓不宁!” “公平租税,活路一条!” 人群前方,十几个老汉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白布——那是万民书,上面按满了红手印,密密麻麻,像洒了一地的朱砂。 领头的老汉,正是王老五。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还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过了,用草绳扎着。他跪得笔直,双手高举万民书,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青天大老爷,俺们不求别的,只求量清楚地,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俺们佃户愿意种永乐薯,愿意交公平租,只求有条活路啊!” 身后的人群跟着喊: “只求活路!” “清丈田亩!”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府衙门口的衙役们如临大敌,握着水火棍,却不敢上前——人太多了,真要冲突起来,根本拦不住。 周延泰走出来时,腿都有点软。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见过请愿的,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上千人齐声呐喊,那声势,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诸、诸位乡亲……”周延泰清了清嗓子,试图安抚,“清丈田亩之事,官府已在筹划,只是需要时间……” “还要等多久?”一个年轻佃户忍不住喊,“等了十年了!还要等十年吗?!” “就是!赵家八千亩地只报三百亩,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查得清?!” “俺们等不了了!再等,地里的草都比人高了!” 人群又骚动起来。 周延泰汗如雨下,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传来萧战的声音: “吵什么吵?大早上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萧战揉着眼睛走出来——他昨晚看账册看到半夜,确实刚醒。身上官服都没穿好,腰带系得歪歪扭扭,头发乱得像鸡窝。 但百姓看见他,反而安静了。 王老五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眶红了:“太傅……” 萧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手里的万民书:“这玩意儿,多重?” 王老五一愣:“不、不重……” “不重?”萧战接过万民书,掂了掂,“老子看着挺重。这上面,按了多少手印?” “一、一千三百二十七个……”王老五声音发颤,“都是自愿按的。不识字的,俺们给念了内容,同意了才按。” 萧战展开万民书。白布很长,足有一丈,上面用毛笔写着请愿内容,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红手印。有些手印很大,是男人的;有些很小,是女人的;甚至还有几个特别小的,是孩子的。 “孩子的也按?”萧战问。 “按。”王老五点头,“那孩子爹死了,娘病了,家里就他一个。他说,他也想有条活路。” 萧战沉默了片刻。 他把万民书卷好,重新递给王老五:“你先拿着。”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台阶最高处,面向人群。 所有人都看着他。 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乡亲们,你们的话,我听见了。你们的苦,我知道。” 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萧战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人,得吃饭。饭,得从地里长。地,得有人种。” 他顿了顿,继续说: “江南这地方,土地肥得流油,可种地的人,却饿得皮包骨头。为什么?因为地,不在种地的人手里。税,没在应该交税的人身上。” “赵家八千亩地报三百亩,逃税六万两。钱家霉米充好米,坑害百姓。孙家逼死佃户,强占田产。李家挪用河款,修桥沽名。” 他每说一句,底下百姓的脸色就激动一分。 “这些事儿,以前没人管吗?有。但管不了。为什么?因为管的人,就是得利的人。官绅勾结,蛇鼠一窝!” 这话说得太直白,周延泰在后面听得脸都白了。 但萧战不在乎。他提高声音: “现在,皇上让我来了。给了我尚方宝剑,给了我‘如朕亲临’的金牌。让我来管这事儿。那我就要管到底!” 他指向王老五手里的万民书: “这一千三百二十七个手印,不是纸,不是布,是人心!是老百姓想要活路的心!” “今天,我萧战就在这儿,给乡亲们一个准话:这丈,一定清!不清完江南所有田亩,我萧战,就不回京城!” 人群寂静了片刻。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傅英明!” “清丈田亩!活路一条!” 王老五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不停地磕头:“谢谢太傅……谢谢太傅……” 萧战走下台阶,扶起他,又对人群喊:“都散了!该种地的种地,该做工的做工!清丈的事儿,官府会办!你们等着看结果就行!” 人群慢慢散去。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希望。 周延泰这才敢上前,苦笑道:“太傅,您这话……说得太满了。江南田亩何止千万亩,真要清丈完,没个三五年……” “三五年就三五年!”萧战打断他,“老子等得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周,你看见没?老百姓不是不想说话,是没人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现在他们说话了,咱们就得接着。接不住,这江南,就真的要乱了。” 周延泰默然。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得罪的人,太多了。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别怕。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再说了——” 他咧嘴一笑:“咱们现在,有报纸,有万民书,有皇上撑腰。该怕的,是那些士绅,不是咱们。” 第456章 分裂的士绅 万民请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江南。 士绅们坐不住了。 二月十六日,苏州,拙政园。 还是那八家,还是那间“远香堂”,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赵德坤没来——他病倒了,据说气得吐血,卧床不起。 钱有财来了,但脸色灰败,像老了十岁。 孙守仁来了,但眼神闪烁,坐立不安。 李茂才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但手里转着的佛珠,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诸位,都说说吧。”李茂才开口,声音干涩,“萧战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钱有财苦笑:“李公,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报纸一登,官府一查,咱们那些事儿……瞒不住了。” 孙守仁咬牙:“瞒不住也得瞒!我就不信,他萧战真敢把江南士绅全得罪了!” “他有什么不敢的?”一个年轻些的士绅——周家家主周福贵,忍不住插嘴,“赵公被他当众羞辱,钱公被他揭了老底,孙公你那些佃户的案子……现在官府已经立案了。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话说得难听,但实话。 孙守仁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不知说什么。 吴家家主吴仁义阴恻恻道:“实在不行,咱们就联名上书,告他萧战在江南滥杀无辜、逼反士绅!朝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胡来吧?” “告?”郑家家主郑开源冷笑,“拿什么告?现在全江南的百姓都站在他那边!报纸天天登咱们的丑事,茶馆天天讲咱们的坏话。咱们去告,朝廷信咱们,还是信那些报纸?” 一直没说话的王家家主王守业,忽然开口:“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守业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李家庄的家主李正明,前天偷偷去杭州了。” “李正明?”众人一愣。 李正明是李家庄的家主,李家在江南不算顶尖,但也有五百多亩地,算是中等士绅。他去找萧战干什么? “他去投诚了。”王守业吐出几个字,“愿意配合清丈,只求保住祖产。” “什么?!”孙守仁拍案而起,“这个叛徒!” “叛徒不叛徒的,不重要。”王守业苦笑,“重要的是,他开了这个头。我听说,萧战答应他,只要他配合清丈,既往不咎。而且龙渊阁还会优先收购他家的粮食,价格上浮一成。” 众人沉默了。 上浮一成!这诱惑太大了! 江南粮食收购,向来是大士绅把控,价格压得低。中小地主想卖粮,要么低价卖给大士绅,要么自己运到外地,成本高,风险大。龙渊阁愿意上浮一成收购,那等于每年多赚几十上百两银子! 钱有财眼珠转了转,小声问:“王兄,你这消息……可靠?” 王守业点头:“可靠。李正明是我堂弟的连襟,他亲口说的。” 又是一阵沉默。 李茂才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好手段啊……先拿咱们这些大户开刀,杀鸡儆猴。再用利益诱惑中小地主,分化瓦解。萧战这莽夫,背后有高人指点啊。” 他说的“高人”,自然是萧文瑾。 此刻,杭州悦来客栈里,萧文瑾正在接待第三位“投诚”的士绅。 这位姓陈,是余杭县的一个小地主,名下只有两百亩地。他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杯,手抖得茶水都洒出来了。 “陈老爷不必紧张。”萧文瑾温言道,“您能主动来配合清丈,是深明大义之举。朝廷推行新政,不是为了与士绅为敌,而是为了厘清田亩,公平赋税。您这样配合的,朝廷自然不会亏待。” 陈老爷擦擦汗:“县、县主说的是。小老儿那点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这些年……确实有些隐报,但不多,真的不多。小老儿愿意补税,愿意认罚,只求、只求保住祖产……” “陈老爷放心。”萧文瑾微笑,“只要您如实申报,该补的税补上,该交的罚银交了,您的田产,朝廷不会动。非但不会动,龙渊阁还会与您签长期收购契约,您家产出的粮食、棉花、桑叶,龙渊阁都收,价格比市价高一成。” 陈老爷眼睛亮了:“真、真的?” “白纸黑字,可以立契。”萧文瑾让人拿来早已准备好的契约,“陈老爷看看,若无疑问,现在就可以签。” 陈老爷接过契约,仔细看了——他识字不多,但关键条款还能看懂。确实,龙渊阁承诺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他家所有农产品,契约期五年。 他颤抖着手,按下手印。 签完契,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送走陈老爷,萧文瑾对身边的王二狗说:“这是第几个了?” “第十三个。”王二狗翻着名册,“都是中小地主,田产最多的五百亩,最少的八十亩。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千亩地了。” 萧文瑾点头:“继续接触。记住,态度要好,条件要优厚。要让这些人觉得,跟着新政走,比跟着那些大士绅走,更划算。” 王二狗笑道:“大小姐这招‘分化瓦解’,真是高明。现在那些中小地主,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怕,现在是……巴结。” “巴结就对了。”萧文瑾淡淡道,“他们要的是利,咱们给利。他们要的是保住田产,咱们保证。只要利益一致,敌人也能变成朋友。”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些大士绅……没那么容易搞定。尤其是赵、钱、孙、李这四家,根深蒂固,不会轻易低头。” “那怎么办?” 萧文瑾微微一笑:“继续打。报纸继续登,案子继续查。打到他们疼,打到他们怕。等他们疼够了,怕够了,自然会有人……主动来找我们谈条件。” 正如萧文瑾所料,大士绅内部,已经开始分裂了。 二月十七日,钱有财偷偷派管家来杭州,求见萧文瑾。 管家带来了钱有财的亲笔信,信中态度恭敬,表示钱家愿意配合清丈,补缴税款,只求“留些体面”。 更绝的是,信中还附了一份名单——是钱家掌握的,其他士绅的一些“黑料”。显然,钱有财想用这些,换取钱家的“宽大处理”。 萧文瑾看完信,笑了。 她对管家说:“回去告诉钱老爷,他的诚意,我们收到了。只要钱家如实申报田产,补缴税款,过去的事儿,可以既往不咎。至于体面……” 她顿了顿:“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钱老爷若真想留体面,就该多做善事,少干亏心事。” 管家连连称是,躬身退下。 萧文瑾把信和名单交给萧战时,萧战乐得直拍大腿: “看见没?这就叫‘狗咬狗’!钱有财这老小子,为了自保,连盟友都卖了!” 他翻着那份名单,越看越乐:“哟,孙守仁强占民田的事儿,这里写得比报纸还细!连证人住哪都标出来了!好好好,明天就登报!” 萧文瑾提醒:“四叔,适可而止。钱有财既然投诚了,咱们也得给他留点面子。名单上的事儿,可以让官府去查,但暂时别登报了。” “为啥?”萧战瞪眼。 “因为……”萧文瑾狡黠一笑,“咱们得让其他士绅知道,投诚是有好处的。如果投诚了还被登报羞辱,那谁还敢来投诚?” 萧战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行,先把名单给周延泰,让他派人去查。查实了,该罚罚,该抓抓,但暂时不登报。” 他顿了顿,咧嘴笑道:“不过孙守仁那老小子,可不能轻饶。明天报纸,继续爆他的料!老子要让他知道,负隅顽抗,是什么下场!” 京城来信了。 不是普通的公文,是皇帝的密信,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到萧战手上。 信装在一个特制的铜管里,封着火漆,盖着皇帝私印。萧战砸开火漆,抽出信纸,就着油灯看。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战卿:报纸之策,甚妙!朕已令通政司将《江南新报》每期快马送京,朝中诸臣传阅。赵文渊等气急败坏,在朝会上弹劾卿‘煽动民乱、诽谤乡贤’,然朕将奏折扣下,留中不发。” 看到这里,萧战咧嘴笑了。 皇帝接着写道: “江南舆论汹汹,赵文渊等已不敢明阻。然私下串联,欲在春闱时发难。卿需小心。朕已密令江南卫所,随时听卿调遣。若士绅狗急跳墙,可先斩后奏。” 最后一句:“卿放手为之,朕为卿后盾。江南新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切切。” 萧战看完,把信递给萧文瑾,自己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 “皇上这是……让老子放开了干啊。” 萧文瑾看完信,也松了口气:“有皇上这句话,咱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萧战却皱起眉头:“不过皇上说,赵文渊他们想在春闱时发难……这是什么意思?” 萧文瑾沉吟道:“春闱在每年三月底,距今还有一个多月。届时天下举子齐聚京城,江南士子至少占三成。若是赵文渊等人在那时煽动江南士子闹事,说新政迫害士绅、动摇国本……确实麻烦。” “闹事?”萧战冷笑,“他们敢闹,老子就敢抓!抓一个,杀一个!看谁还敢闹!” 萧文瑾摇头:“四叔,不能这么硬来。读书人闹事,跟百姓闹事不一样。百姓闹事,可以抓可以杀。读书人闹事……抓了杀了,会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她顿了顿,说:“不过皇上既然提醒了,咱们就得早做准备。距离春闱还有一个多月,咱们必须在这一个多月内,把江南新政做出成绩。只要百姓得利,新政见效,那些士子再怎么闹,也掀不起大浪。” 萧战点头:“有道理。那咱们就抓紧干!清丈田亩,推广红薯,降低佃租——一个多月,够干不少事儿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大丫,你龙渊阁在各地有没有学堂?或者……能不能办个学堂?” 萧文瑾一愣:“办学堂?四叔想做什么?” “教佃户识字啊!”萧战眼睛发亮,“你想,那些士子为什么敢闹事?因为他们认字,会写文章,会煽动人。咱们的佃户为什么不说话?因为不认字,说不明白。” 他越说越兴奋:“咱们办夜校!晚上教佃户识字,认字了,就能看报纸,就能明白道理,就不会被那些士子忽悠!到时候,他们敢闹,咱们的佃户就能写文章反驳!这叫……这叫‘掌握舆论阵地’!” 萧文瑾听得眼睛也亮了:“四叔这主意好!龙渊阁在各地都有货栈,可以改几间屋子当学堂。我让账房先生、伙计们晚上轮流去教,教最简单的字,最简单的算数。” 她想了想,补充道:“还可以教他们种红薯的技术,教他们怎么防虫害,怎么存粮食……总之,教有用的东西。” 萧战一拍大腿:“就这么办!明天就开始!” 他又想起什么:“对了,皇上说江南卫所听我调遣……李虎!” “在!” “去,把杭州卫所的张指挥使叫来!老子要跟他‘聊聊’!” 张指挥使来得很快,满头大汗——他最近日子不好过,萧战在江南闹这么大动静,他这个卫所指挥使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太傅,您找我?”张指挥使小心翼翼。 萧战笑眯眯地给他倒了杯茶:“老张啊,坐,坐。别紧张,就是找你聊聊天。” 张指挥使哪敢坐实,屁股挨着半边椅子,腰挺得笔直。 萧战也不绕弯子,直接说:“皇上密旨,江南卫所,从今天起,归我调遣。” 张指挥使“唰”地站起来:“下官遵命!” “别急,听我说完。”萧战压压手,“我知道,你们卫所的弟兄,很多都是本地人,跟士绅们沾亲带故。让你们去抓士绅,你们为难。” 张指挥使苦笑:“太傅明鉴……” “所以我不让你们去抓士绅。”萧战咧嘴一笑,“我让你们去……保护百姓。” “保护百姓?” “对。”萧战正色道,“从今天起,杭州卫所抽调三百人,组成‘护农队’。任务就一个:保护那些种红薯的佃户,保护那些配合清丈的中小地主。谁敢威胁他们,谁敢破坏他们的田,就给老子抓!抓了送官府,按‘破坏新政’论处!” 张指挥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差事好干啊!保护百姓,名正言顺,不怕得罪人! “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 “等等。”萧战叫住他,“还有,卫所里识字的,挑二十个出来,晚上去龙渊阁的夜校教书,教佃户识字。教得好的,有赏。” “教、教书?”张指挥使又愣了。 “怎么,当兵的就不能教书?”萧战瞪眼,“老子当年在边关,还教犬戎人说汉话呢!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是、是!”张指挥使不敢再多问,领命而去。 萧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对萧文瑾笑道:“看见没?这就叫‘化敌为友’。以前卫所是士绅的打手,现在,是咱们的护农队,是百姓的老师。” 萧文瑾含笑点头:“四叔越来越会办事了。” 萧战得意地翘起二郎腿:“那必须!老子可是很有智慧的!” 两人正说笑着,王启明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份刚印出来的报纸校样: “太傅,王妃,第六期报纸排好了,您看看。” 萧战接过一看,头版标题:《田亩恩仇录》第一回:赵家庄黑幕初现。 他乐了:“小说?谁写的?” 王启明道:“是报社新招的一个秀才,叫陈墨。他说,光写新闻不够劲,得写故事,老百姓才爱看。” 萧战翻了几页,越看越乐:“写得不错!跟说书似的!行,就这么印!多印点,这次印五千份!” 萧文瑾也看了几眼,笑道:“这陈墨是个人才。四叔,可以重用。” “那必须!”萧战大手一挥,“告诉他,好好写!写好了,老子给他涨工钱!要是能把赵德坤那老小子写死,老子给他发奖金!” 王启明忍俊不禁,躬身退下。 萧战把校样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行了,今天收工!李虎,去弄点酒菜,老子要庆祝庆祝!” “庆祝啥?”李虎问。 “庆祝……”萧战想了想,咧嘴一笑,“庆祝江南的老百姓,终于开始说话了。” 二月十七日,《江南新报》第六期发行。 这一期,卖疯了。 不是因为头版新闻多劲爆,而是因为那个连载小说——《田亩恩仇录》。 小说开篇就抓人: “话说江南有个赵家庄,庄主赵扒皮,家有良田万亩,仓有米粮千石。然其人心黑如炭,手段毒如蛇。对佃户,加租逼债;对官府,行贿勾结;对百姓,欺压凌辱。” “这一日,赵扒皮看中了佃户王老实的五亩水田……” 故事写得通俗易懂,却又曲折动人。王老实如何被逼得家破人亡,赵扒皮如何勾结县官颠倒黑白,最后如何来了个“青天老爷”,查明真相,严惩恶霸。 虽然是小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写的就是赵德坤!连“赵扒皮”这外号都一样! 茶馆里,说书先生们如获至宝。 “啪!”醒木一拍,老先生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咱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这《江南新报》上的新鲜故事——《田亩恩仇录》!” 底下茶客哄然叫好。 老先生抑扬顿挫,开始讲:“话说那赵家庄主赵扒皮,长得是肥头大耳,肚大腰圆,走起路来像口移动的肥猪……” 茶客们大笑。 “这一日,赵扒皮看中了佃户王老实的五亩水田。那田啊,就在河边,浇水上肥都方便,是块好田。赵扒皮心想:这田要是归了我,每年能多收十石谷子……” 故事讲得生动,茶客们听得入神。讲到王老实被逼得卖儿卖女时,有妇人抹眼泪;讲到赵扒皮勾结县官时,有汉子拍桌子骂娘;讲到青天老爷来了,查明真相,把赵扒皮抓起来时,全场鼓掌欢呼。 更有意思的是,说书先生还会“现场发挥”。 “诸位可知,这赵扒皮的原型是谁?就是苏州那个赵德坤!《江南新报》上写的那些事儿,都是真的!赵家八千亩田报三百亩,逃税六万两!逼死佃户,强占民田!坏事做尽啊!” 茶客们义愤填膺: “赵扒皮该死!” “青天老爷抓得好!” “萧太傅就是咱们的青天!” 不只茶馆,酒楼、饭铺、甚至街头巷尾,都有人在讲《田亩恩仇录》。不识字的,围着识字的听;识字的,抢着买报纸看下一回。 更绝的是,连孩童们玩游戏,都开始分“清丈队”和“黑心地主”。 “我是萧太傅!我要清丈田亩!” “我是赵扒皮!我有八千亩地!” “抓赵扒皮!抓赵扒皮!” 孩子们追追打打,嘻嘻哈哈,但嘴里喊的,都是报纸上的词儿。 赵府里,赵德坤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孩童嬉闹声,气得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赵扒皮……赵扒皮……”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我赵德坤……江南名士……竟成了孩童嘴里的‘扒皮’……” 他知道,赵家的名声,彻底完了。 不只是赵家。钱有财、孙守仁、李茂才……所有被报纸点过名的士绅,现在出门都得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 二月十八日,《江南新报》第七期发行。 这一期,除了《田亩恩仇录》第二回,还多了个新栏目:《读者来信》。 第一封读者来信,署名“一个老佃户”,写得很朴实: “编辑先生:俺看了报纸,心里痛快。俺给东家种了三十年地,年年交七成租,剩下的不够吃。东家还说俺欠他钱,利滚利,这辈子都还不清。俺想问,萧太傅说的‘公平租’,啥时候能到俺们这儿?” 第二封信,署名“一个小地主”: “编辑先生:俺家只有一百亩地,以前跟着赵老爷他们,不敢不听话。现在看了报纸,俺想明白了。俺愿意配合清丈,补缴税款。只求官府给条活路,别把俺跟赵扒皮那种人算一块儿。” 第三封信更绝,署名“赵府的一个下人”: “编辑先生:俺在赵家当下人十年了,有些事儿,俺实在看不下去。赵老爷逼死佃户,强占民田,都是真的。俺愿意作证,只求官府保护俺……” 这些信一登出来,江南又炸了。 原来,不只是百姓在看报纸,连士绅家的下人都在看!连中小地主都在动摇! 舆论,彻底倒向了新政。 萧战站在悦来客栈的窗前,看着楼下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茶馆里隐约传来的说书声,忽然笑了。 他对身边的萧文瑾说: “大丫,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觉醒的声音。”萧战指着窗外,“老百姓,终于开始为自己说话了。” 萧文瑾含笑点头:“是啊。这声音,一旦发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咧嘴一笑: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457章 太湖夜宴,狗急跳墙 二月十八日,太湖。 夜雾像一层潮湿的灰纱,沉沉地罩在湖面上。远处渔火点点,近处一片漆黑,只有水浪拍打船舷的“哗啦”声,单调得像谁在打瞌睡时发出的鼾声。 湖心一艘三层画舫,此刻却灯火通明。 画舫挂着“赵”字灯笼,但船舷上那些青衣家丁,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的不是扇子——是刀。船头船尾还站着几个穿着蓑衣的汉子,看似渔夫,但眼神扫过湖面时精光四射,像夜里的猫头鹰。 顶层舱房里,摆了张红木八仙桌。 围坐着八个人。 不,是七个坐着,一个躺着——赵德坤半躺在太师椅里,身上裹着件狐皮大氅,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串佛珠,转得“咯咯”响。 另外六人:钱有财、孙守仁、李茂才、周福贵、吴仁义、郑开源、王守业——江南八大士绅,除了躺着的赵德坤,都到齐了。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赵公,”钱有财最先沉不住气,肥硕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舱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您说萧战要咱们的命……这话从何说起?他再横,总不敢把咱们八家全杀了吧?” “不敢?”赵德坤冷笑,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风箱,“钱老弟,你这些天没出门吧?知不知道外头现在管咱们叫什么?” 钱有财脸色一白。 他知道。茶馆里那些说书的,现在都管他们叫“江南八害”。孩童玩游戏,分“清丈队”和“八害党”。连他家门口卖炊饼的老汉,见了他都躲着走——以前可是点头哈腰叫“钱老爷”的。 “名声臭了,还能洗。”赵德坤缓缓坐直身子,眼中寒光闪烁,“可田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江南新报》——是今天刚出的第八期,头版头条标题刺眼:《清丈令下,隐田无处藏!首期清丈结果公示,赵氏应补税罚银已超三十万两!》 他把报纸“啪”地拍在桌上。 “看见没?三十万两!这只是第一期!等他把咱们所有的隐田都查出来,咱们八家,每家都得掏几十万两!掏得起吗?掏不起怎么办?田产充公!家产抄没!到时候,咱们就是第二个沈万金!”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孙守仁咬牙道:“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实在不行,咱们联名上书,告他萧战在江南滥杀无辜、逼反士绅!朝廷总不能……” “告?”李茂才打断他,老脸上满是讥讽,“孙老弟,你还没看明白吗?皇上是铁了心要动江南。萧战那把尚方宝剑,就是皇上亲手给的。咱们去告,等于告皇上。告得赢吗?” 他顿了顿,捻着白须,声音低沉:“更何况,现在民心在萧战那边。《江南新报》天天登咱们的丑事,老百姓看得痛快。咱们去告,百姓只会说咱们狗急跳墙。” 舱房里又是一阵死寂。 只有赵德坤转佛珠的声音,和窗外水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半晌,吴仁义阴恻恻开口:“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萧战不是要清丈吗?咱们让他清不成。”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吴仁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兵再多,能防得住几千佃户‘暴动’?” “暴动?”周福贵一愣,“你是说……” “花银子。”吴仁义压低声音,“找那些胆小怕事、又贪小便宜的佃户。告诉他们,萧战清丈之后,官田要收回,他们这些领了官田种红薯的,都得滚蛋!再告诉他们,只要去冲击府衙闹事,每人给一两银子——不,二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郑开源皱眉:“这能行吗?那些佃户现在信萧战信得紧,王老五那种人,给银子也不会去……” “王老五那种是少数。”吴仁义冷笑,“大部分佃户,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前阵子咱们罢市,他们不也慌了?现在咱们再加把火,把谣言传得更邪乎点——就说萧战是北人,要把江南的地都分给北边来的流民!江南佃户都得给北人当奴仆!” 他顿了顿,补充道:“趁乱,咱们的人混进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舱房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手势的意思——不是杀佃户,是杀……萧战。 钱有财手一抖,茶盏“哐当”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他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吴、吴兄,这……这可是弑杀钦差!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赵德坤忽然笑了,笑声嘶哑中带着疯狂,“钱老弟,你以为咱们现在就不是在诛九族的路上吗?萧战查完田亩,接下来就是查咱们这些年的‘旧账’。强占民田、逼死佃户、勾结官府、偷税漏税……哪一条不够诛九族?” 他环视众人,眼中血丝密布:“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萧战一死,新政群龙无首,皇上就算再想动江南,也得掂量掂量!咱们就有喘息之机,就有时间运作,就能把局面扳回来!” 孙守仁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干了!他娘的,萧战欺人太甚!老子在江南纵横三十年,还没受过这种气!” 李茂才闭着眼,手里佛珠转得飞快,半晌,缓缓睁开:“老朽年迈,本不想掺和这种杀头买卖。但……赵公说得对,横竖都是死。” 他看向吴仁义:“吴老弟,你有几分把握?” 吴仁义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七分。太湖上有伙水匪,叫‘水蝎子’,头目是个疤脸汉子,心狠手辣,手下有百十号亡命徒。我已经派人接触了,他们答应出手——只要银子到位。” “多少?” “五万两。” “五万两?!”钱有财惊呼,“这也太多了!” “多?”吴仁义嗤笑,“钱老弟,萧战一条命,值不值五万两?值不值咱们八家几百口人的命?值不值江南这几百万亩田?” 钱有财不说话了。 赵德坤拍板:“好!五万两就五万两!八家平摊,每家六千二百五十两。钱,明天就凑齐送去。事成之后,再加五万两酬谢!”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告诉‘水蝎子’,我要萧战死。死得越惨越好。最好……死在‘暴民’乱棍之下。这样,朝廷追查,也只能查到佃户暴动,查不到咱们头上。” 吴仁义点头:“明白。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天杭州府衙前会有一场‘万人请愿’。到时候,水蝎子的人混在里面,趁乱下手。” “后天……”赵德坤掐指算了算,“够准备了。”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顿:“诸位,这是最后一搏。成了,江南还是咱们的江南。败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舱房里,烛火跳动。 映着八张或狰狞、或惶恐、或绝望的脸。 窗外,太湖水雾更浓了。 二月十九日,辰时。 杭州城,清河坊。 《江南新报》报社门口,一如既往地排着长队。百姓们等着买最新一期的报纸——听说今天有《田亩恩仇录》第五回,赵扒皮终于要被青天老爷斩首示众了,大家都想看看这老东西是怎么死的。 王老五也来了。 他今天不是来买报的——他不识字,但可以听人说说。他是来送荠菜的。 自从签了官田契,种了红薯,他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薯苗长得旺,龙渊阁的“薯农贷”让他有钱买肥买药,卫所的“护农队”还经常来巡逻,那些想捣乱的地痞都不敢靠近。 前几天,他家的婆娘在田地旁边挖了很多野荠菜,正是鲜嫩的时候,带到城里一点,送给太傅、县主尝尝鲜。 “王大爷,您这是……”报社门口维持秩序的李虎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王老五憨厚一笑:“给太傅、给县主送点荠菜。自家挖的,都摘干净了,鲜灵着呢。” 李虎乐了:“行,我给您通报一声。” 正说着,报社门开了。萧文瑾从里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身简单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看起来清爽干练。看见王老五,她眼睛一亮:“王大爷,您怎么来了?” 王老五赶紧放下竹筐,就要跪:“县主……” “别跪别跪。”萧文瑾扶住他,笑道,“您这是……” “给县主送点荠菜。”王老五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不值钱,就是个心意。谢谢县主、谢谢太傅,给俺们佃户一条活路。” 萧文瑾看着竹筐里那些还沾着泥土的绿油油的荠菜,心里暖洋洋的。她让伙计把荠菜收下,对王老五说:“王大爷,您来得正好。今天报社要做个特刊,正想找几位种红薯的佃户聊聊。您愿意说说您的故事吗?” “俺?俺有啥好说的……”王老五局促地搓着衣角。 “就说您怎么种的红薯,长势怎么样,日子有什么变化。”萧文瑾温声道,“让其他佃户都看看,跟着新政走,真有活路。” 王老五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行!俺说!” 萧文瑾让伙计带王老五进去,自己则站在报社门口,看着排队买报的百姓,脸上带着浅笑。 但很快,她的笑容就凝固了。 街角茶馆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清丈之后,官田要收回去!那些领了官田种红薯的,白忙活一场!” “真的假的?不是说了谁种归谁吗?” “官府的话能信?前朝不也说永不加赋,后来呢?赋税加了又加!” “我还听说,萧太傅是北人,他要把江南的地都分给北边来的流民!咱们江南佃户,以后都得给北人当佃户,工钱减半!” “啊?这……这可怎么办?我昨天刚去签了官田契……” “赶紧退了吧!别到时候地没了,还惹一身骚!” 议论声越来越大,排队买报的百姓也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疑虑和恐慌。 萧文瑾眉头微蹙。 这时,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从茶馆里冲出来,对着排队的人群大喊: “乡亲们!别被萧战骗了!他是北人,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他现在给点甜头,等把地都清丈完了,就要收回去分给北人!到时候咱们江南人,都得喝西北风!”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反驳:“你胡说!王老五种红薯,那红薯藤都铺了一地,长势可好了!” “王老五?那是托!”汉子嗤笑,“萧战找的托儿!演戏给咱们看的!你们去他地里看看,那红薯苗,都是头天晚上临时插的!假的!” “你放屁!”王老五刚从报社出来,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俺那红薯是俺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你、你血口喷人!” 汉子指着王老五:“大家看看!托儿急了!被我说中了吧?” 人群更乱了。有人相信王老五,有人开始怀疑,还有人干脆退了队,不敢买报了。 萧文瑾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她没有直接反驳那汉子,而是对排队的人群微微一笑,声音清亮: “诸位乡亲,我是龙渊阁萧文瑾,也是《江南新报》的总编。刚才这位大哥说的话,大家想必都听见了。” 她顿了顿,看向那汉子:“这位大哥,你说王大爷是托儿,说他的红薯苗是假的。那咱们现在就去王大爷的田里看看,是真是假,一看便知。你敢去吗?” 汉子一愣,眼神闪烁:“我、我凭什么跟你去?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设陷阱害我……” “不去也行。”萧文瑾笑容不变,“那咱们就在这儿,现场验证。” 她转身对报社里喊:“王二狗,去取二十斤红薯来!再搬个炉子,拿点柴火!” 王二狗应了一声,很快搬来东西。 萧文瑾当着所有人的面,从竹筐里取出几个红薯,洗干净,切成块,放进锅里,加水,点火。 “红薯是真是假,一煮便知。”她朗声道,“真红薯,煮熟了香甜软糯。假红薯……大家待会儿尝尝就知道。” 她又看向那汉子:“这位大哥,你敢尝尝吗?” 汉子脸色变了变,想溜,但周围人群已经围了上来,他走不了。 很快,锅里的水开了,红薯的香味飘出来——那是真红薯特有的甜香,做不了假。 萧文瑾让人把煮熟的红薯分给围观的百姓:“大家尝尝,这是咱们种的红薯。是真是假,舌头不会骗人。” 百姓们接过红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甜!真甜!” “是红薯!真红薯!” “王大爷没骗人!” 那汉子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李虎一把揪住。 “想跑?”李虎咧嘴一笑,“走,跟老子去府衙聊聊!看看是谁指使你在这儿造谣的!” 汉子腿都软了,连连求饶。 萧文瑾没理他,转身对百姓们说: “乡亲们,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新政推行不易,有人想阻挠,有人想破坏,这很正常。但请你们相信,皇上推行新政,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龙渊阁收购红薯,是为了让种红薯的人有钱赚。王大爷的红薯是真的长得很好,等收成以后,他挣的钱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 “今天,我会加印一份特刊。头版就是王大爷的采访——他怎么说,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卖,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还会附上龙渊阁收购红薯的契书复印件,官府颁发的田契复印件。白纸黑字,红印为凭!” “谁再敢造谣,咱们就用事实打他的脸!” 百姓们鼓掌叫好。 王老五站在人群里,老泪纵横。 萧文瑾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王大爷,别怕。真相,永远比谣言有力量。” 王老五重重点头。 当天下午,《江南新报》特刊加急印刷,头版头条是醒目标题:《王老五的三亩薯田:从饿肚子到吃饱饭,一个佃户的真实故事》。 文章写得朴实,就是王老五的口述,编辑稍作整理。怎么领的官田,怎么种的薯,怎么除的草,怎么防的虫,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旁边还配了图——王老五站在薯田里的画像,薯苗绿油油一片;龙渊阁收购红薯的契书,红印鲜明;官府颁发的田契,白纸黑字。 特刊一出,谣言不攻自破。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 “诸位!最新消息!那造谣的汉子,已经被抓了,正在府衙受审!所以说啊,这耳朵听来的,不如眼睛看见的;眼睛看见的,不如手里攥着的!” 茶客们哄笑: “那汉子活该!” “王老五好样的!” “萧太傅、萧县主,是真心为咱们办事!” 但萧文瑾知道,这波谣言压下去了,下一波还会来。 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458章 萧太傅的“钓鱼执法” 酉时。 杭州府衙,后堂书房。 萧战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根竹签,正剔牙——他刚吃完饭。 对面坐着周延泰和李虎。 周延泰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李虎则一脸兴奋,摩拳擦掌。 “太傅,”周延泰擦了擦汗,声音发颤,“线报说,赵德坤他们要在明天煽动暴乱,还要……还要对您下手。这、这可是弑杀钦差啊!咱们得早做防备!” 萧战把竹签一扔,咧嘴笑了:“防备?防什么防?老子等的就是他们动手!”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身,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 “李虎!” “在!” “你从青山县带来的那五百兄弟,现在在哪儿?” “都在城外营地待命!” “好!”萧战一拍桌子,“让他们扮成佃户,分批混进杭州城。记住,要穿得破,要装得像,要跟真佃户打成一片。明天府衙前不是有‘万人请愿’吗?你们都去,混在人群里。”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任务就一个——专抓那些煽风点火、带头闹事的。看清楚,谁喊得最凶,谁鼓动别人往前冲,谁偷偷往怀里揣家伙……就给老子按倒!记住,要抓活的,尤其是那些带刀的、带匕首的,一个都不能放跑!” 李虎眼睛一亮:“头儿,您这是要……钓鱼执法?” “没错!”萧战得意地翘起嘴角,“他们不是想煽动暴民吗?老子就给他们准备一锅‘鱼饵’!等鱼上钩了,一网打尽!” 周延泰却更担心了:“太傅,万一……万一真闹起来,伤了百姓怎么办?府衙前到时候至少几千人,一旦失控……” “所以要有预案。”萧战走到墙边,指着挂着的杭州城防图,“周总督,你组织衙役,在府衙前设三道警戒线。第一道,离府衙百步,只拦不抓;第二道,五十步,劝退为主;第三道,府衙台阶,死守不许进。” 他指着图上的几条街:“这些街道,当天全部戒严。百姓要看热闹,可以,但只许在警戒线外。敢冲击警戒线的,按暴民论处。” 周延泰苦笑:“太傅,这……这会不会太严了?万一激起民愤……” “激起民愤?”萧战挑眉,“周总督,你还没明白吗?真正想闹事的,不是百姓,是那些士绅派来的狗腿子。百姓是来看热闹的,是来讨说法的。咱们把警戒线设好,把道理讲清楚,百姓自然会站咱们这边。” 他拍拍周延泰的肩膀:“老周啊,你这人啥都好,就是胆子太小。记住,明天,你是江南总督,是杭州的父母官。该硬的时候,就得硬。出了事,老子给你顶着!” 周延泰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萧战又看向李虎:“还有,太湖那边,‘水蝎子’那伙水匪,有消息吗?” 李虎道:“有!夜枭的兄弟一直盯着。昨天夜里,有艘小船从赵家庄码头出发,去了太湖深处。今天早上回来,船上多了几个生面孔,都是彪形大汉,腰间鼓囊囊的,应该是‘水蝎子’的人。” “好!”萧战眼睛更亮了,“告诉水师的兄弟,封锁太湖各出口。但别打草惊蛇,等他们的人上岸进了城,再收网!老子要一锅端!” 李虎兴奋道:“得令!” 萧战坐回椅子,摸着下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丫那边怎么样?今天报社门口那场戏,她处理得不错。” 周延泰忙道:“县主英明。特刊一出,谣言压下去大半。现在百姓都在议论王老五的红薯,没人信那些鬼话了。” “那就好。”萧战咧嘴一笑,“大丫这丫头,越来越有老子的风范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光压谣言不够。明天报社要全程跟进。写文章的秀才,都派出去,混在人群里,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尤其是那些煽动者说的话、做的事,一个细节都不能漏。等事情了了,老子要出一期特刊,名字就叫《暴乱真相录》——把那些士绅的嘴脸,扒得干干净净!” 周延泰和李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钦佩。 这位萧太傅,看着粗鲁,心思却细得很。舆论战、情报战、心理战……一套组合拳下来,那些士绅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有,”萧战最后补充,“明天老子亲自坐镇府衙。李虎,你给我准备一套佃户的衣服,老子要混在人群里,亲眼看看,那些王八蛋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虎一愣:“头儿,这太危险了!万一……” “万一什么?”萧战瞪眼,“老子当年在边关,蛮子十万大军都冲过,还怕这几个杂碎?再说了,不亲自看看,怎么知道谁是真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自语: “暴风雨要来了……好啊,老子就喜欢暴风雨。雨越大,雷越响,才越能看清,哪些是朽木,哪些是真金。” 悦来客栈,二楼厢房。 油灯挑得很亮,萧文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龙渊阁苏州分号:“赵德坤密会七大士绅于太湖画舫,密谈两个时辰。画舫周围戒备森严,有不明身份武装人员巡逻。” 第二份来自龙渊阁在赵府的暗线:“赵德坤已凑齐白银五万两,装入十个檀木箱,于今日申时秘密运出府,目的地疑似太湖。陪同人员中有陌生疤脸汉子,左颊有刀疤,疑似匪帮头目。” 第三份来自夜枭:“‘水蝎子’匪帮头目绰号‘蝎子爷’,左颊有刀疤,善使双刀,心狠手辣。匪帮巢穴在太湖西山岛,常接脏活,价码极高。近日有生面孔上岛,似在筹划大事。” 三份密报,指向同一个结论。 萧文瑾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打更声:“丑时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深沉,杭州城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五万两白银……真是舍得下本钱。”她轻声自语。 门被轻轻推开。 萧战穿着寝衣,趿拉着鞋走进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刚被吵醒。 “大丫,这么晚还不睡?”他打了个哈欠,“看什么呢?” 萧文瑾把三份密报递给他:“四叔,您看。” 萧战接过,就着油灯看了几眼,眼睛顿时亮了:“哟,五万两?赵扒皮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啊!” 他看完密报,不但不慌,反而乐了:“好好好!老子正愁没借口端了太湖那伙水匪呢!这下好了,人赃并获,一锅端!” 萧文瑾却眉头微蹙:“四叔,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啥事?” “赵德坤既然敢花五万两买凶,说明他志在必得。”萧文瑾走到地图前,指着太湖和杭州之间的水路,“水匪从太湖到杭州,走水路最快。但明天府衙前是‘万人请愿’,他们怎么混进来?混进来之后,怎么动手?动手之后,怎么脱身?” 她顿了顿,看向萧战:“我总觉得……他们还有后手。” 萧战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大丫,你说,如果老子是赵扒皮,花了五万两买凶,会只让水匪去杀个人吗?” 萧文瑾一愣。 “不会。”萧战自问自答,“五万两啊!够买几百个死士了!只杀一个人,太亏。要杀,就连锅端——杀了老子,再趁乱把府衙砸了,把清丈的账册烧了,把支持新政的官员都宰了。这样,江南才真的会乱,他们才有机会翻盘。” 他越说眼睛越亮:“对!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煽动暴民冲击府衙,只是幌子!真正杀招,是水匪混在暴民里,趁乱执行斩首行动!” 萧文瑾脸色变了:“那……那四叔您还亲自去府衙?” “去!为什么不去?”萧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老子不去,他们怎么上钩?不上钩,老子怎么一网打尽?” 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在手里掂了掂: “大丫,传令下去。第一,让水师加强太湖巡逻,但不要打草惊蛇。明天早上,放‘水蝎子’的人上岸——但要盯死了,一个都不能跟丢。” “第二,让夜枭的人提前潜入府衙周围的所有制高点——茶楼二楼、酒馆阁楼、民居屋顶。明天凡是试图接近府衙的陌生面孔,全部标记。有异动的,立即控制。”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府衙后院,给老子准备二十口大铁锅。” 萧文瑾一愣:“铁锅?做什么?” “煮红薯啊!”萧战理直气壮,“不是‘万人请愿’吗?老子在府衙后院支锅熬红薯粥,蒸红薯馍!凡是不闹事、老老实实看热闹的百姓,一人一碗粥两个馍!管够!红薯推广不能耽误!” 萧文瑾哭笑不得:“四叔,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着吃……” “这你就不懂了。”萧战得意道,“这叫‘攻心为上’。那些被煽动来的百姓,多半是贪小便宜,或者被谣言吓的。咱们给他们吃的,给他们讲道理,他们还好意思闹吗?到时候,真正想闹事的,就暴露出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对!就这么办!大丫,你让龙渊阁的伙计多准备点红薯,再雇几十个厨娘,明天一早就在府衙后院开火!香气飘出去,看谁还忍心闹事!” 萧文瑾扶额苦笑,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招虽然离谱,说不定真管用。 “还有,”萧战正色道,“明天你不要去府衙。留在报社,坐镇指挥。万一……万一老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得稳住局面。” 萧文瑾眼圈一红:“四叔……” “哭啥?”萧战拍拍她的肩膀,“老子命硬着呢!当年在边关,蛮子杀人不眨眼,老子不也活蹦乱跳的?区区几个水匪,还能翻了天?”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大丫,你是咱们萧家的主心骨。四叔冲锋陷阵,你在后方运筹帷幄。咱们叔侄俩配合,才能打赢这一仗。” 萧文瑾重重点头,擦干眼泪:“四叔放心,报社这边交给我。明天的特刊,我已经让王启明准备了,名字就叫《暴风雨中的杭州》——全程记录,绝不错过一个细节。” “好!”萧战大笑,“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老子的红薯香!” 深夜。 杭州城陷入沉睡,但某些角落,暗流正悄然涌动。 赵府,密室。 烛火跳动,映着两张脸。 一张是赵德坤,蜡黄,憔悴,眼窝深陷,但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另一张是疤脸汉子——左颊一道狰狞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两把弯刀,刀柄缠着黑布。 “蝎子爷,”赵德坤将一叠银票推过去,“这是尾款,两万五千两。事成之后,另外两万五千两,一分不少。” 疤脸汉子——蝎子爷,抓起银票,蘸着唾沫数了数,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赵老爷爽快。放心,俺们兄弟干这活儿,熟。” 赵德坤压低声音:“明天,府衙前会有大乱。你们的人混在里面,趁乱接近萧战。记住,我要他死。死得越惨越好。最好是……乱棍打死,面目全非。” 蝎子爷狞笑:“这个俺在行。乱棍打死,查不出伤口,官府只能定为‘暴民误伤’。高,赵老爷这招高。” 赵德坤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又叮嘱:“但也要小心。萧战身边肯定有护卫。你们的人,要分批接近,不要扎堆。动手要快,得手后立刻撤,不要恋战。” “撤?”蝎子爷挑眉,“往哪撤?城里肯定戒严。” “太湖。”赵德坤指着地图,“得手后,你们的人分散突围,到城南码头,那里有船接应。直接回西山岛。等风头过了,我再把剩下的银子送去。” 蝎子爷点头:“成。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又密议了些细节,直到丑时末,蝎子爷才悄无声息地离开赵府,消失在夜色中。 赵德坤独自坐在密室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萧战啊萧战……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同一时间,府衙后院。 萧战也没睡。 他蹲在院子里,正擦剑。 不是尚方宝剑——那玩意儿是礼仪性的,没开刃。他擦的是自己的战刀,刀身三尺,寒光凛冽,刀柄缠着牛皮,已经被手掌的汗浸得发黑。 李虎站在一旁,低声道:“头儿,都安排好了。五百兄弟,明天一早分批进城,混在佃户里。夜枭的兄弟,已经在制高点就位。水师那边也打好招呼,太湖出口全部封锁,只等瓮中捉鳖。” 萧战点点头,继续擦刀。 擦完刀,他又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用袖子仔细擦拭。金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朕亲临”四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 “李虎,”萧战忽然开口,“你跟老子多少年了?” 李虎一愣:“从青山县算起……八年了。” “八年……”萧战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时间真快。记得当年在青山县小河村,你还是个愣头青。现在,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汉子了。” 李虎眼眶一热:“头儿……” “明天这一仗,不比边关轻松。”萧战站起身,把刀插回刀鞘,“边关是明刀明枪,这里是暗箭难防。咱们在明,他们在暗。稍有疏忽,就是万劫不复。” 他拍了拍李虎的肩膀:“但老子不怕。为什么?因为咱们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那些士绅,躲在暗处耍阴招,说明他们怕了,心虚了。咱们越硬,他们越怕。” 李虎重重点头:“头儿,我明白了!” 萧战咧嘴一笑:“明白就好。去睡吧,养足精神。明天,咱们演一场好戏给全江南看!” 悦来客栈,二楼厢房。 萧文瑾也没睡。 她在写信。 信是写给李承弘的,用龙渊阁的密语。 “……四叔已布置妥当,明日将有一场硬仗。赵德坤等狗急跳墙,买通太湖匪帮,欲趁乱行刺。四叔将计就计,欲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妾身在报社坐镇,以舆论策应。然刀剑无眼,心中难免忐忑。望殿下在朝中多加周旋,勿使奸人得逞。江南新政,已至关键。此役若胜,大局可定;若败……妾身与四叔,当以死报国。”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折好,装入特制的竹筒,用蜡封口。 “春杏。”她轻声唤道。 贴身丫鬟春杏推门进来:“小姐。” “这封信,用三号信鸽,连夜发往京城。”萧文瑾将竹筒递过去,“务必送到殿下手中。” “是。”春杏接过竹筒,快步退下。 萧文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她知道,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风暴正在酝酿。 明天将是决定江南命运的一天。 杭州城,某处陋巷。 一个破败的小院里,几个佃户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明天……真要去府衙闹事?”一个年轻佃户惴惴不安。 “去吧,赵老爷说了,去就给二两银子。”另一个年长些的佃户舔了舔嘴唇,“二两啊,够买一百斤米了。” “可……可萧太傅对咱们不错啊。王老五种红薯真挣着钱了……” “你知道啥?”年长佃户瞪眼,“那是演戏!等清丈完了,地都得收回去!到时候,咱们这些领了官田的,都得滚蛋!还不如现在挣点银子实在!” 年轻佃户犹豫不决。 这时,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抹着锅灰的汉子走进来——正是李虎手下的一个兵,扮成佃户来摸底细的。 “兄弟,你也去?”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赵老爷真给二两?” “真给!”年长佃户点头,“明天辰时,府衙前集合。去了就有钱拿!”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脸上堆笑:“成!那我也去!二两银子,不要白不要!” 众人又议论了一阵,各自散去。 汉子走出小院,拐进一条暗巷,对等在那里的同伴低声道:“标记,这个院子,五个人。明天重点盯防。” “明白。” 夜色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网的一头,是赵德坤等士绅的垂死挣扎。 另一头,是萧战的将计就计。 而网的中间,是成千上万茫然不知的百姓。 暴风雨前夜,杭州城安静得可怕。 只有更夫嘶哑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寅时三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更夫不知道,他要防的,不是小偷。 是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第459章 擒贼平乱 杭州城的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东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更夫敲完最后一趟梆子,打着哈欠回家补觉了——他完全没注意到,今早的杭州城,安静得有点反常。 平日里这个时辰,早该有挑担卖菜的、赶早市的商贩在街上走动了。可今天,除了偶尔几声狗吠,整座城像被人捂住了嘴。 悦来客栈二楼,萧战已经起床了。 他没穿官服,而是套了身破旧的粗布短褂——补丁摞补丁,膝盖处还磨出了两个洞。头发胡乱抓了两把,用草绳一扎,脸上故意抹了点锅灰,看着就跟街上那些苦哈哈的佃户一个样。 李虎站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头儿,您这扮相……也太像了。” “像就对了。”萧战对着铜镜照了照,很满意,“老子当年在边关,扮蛮子探营的时候,比这还像。哎,这裤腰是不是太松了?” 他扯了扯裤腰带——是根草绳,真佃户用的那种。 “松点好,松点才像饿肚子的。”李虎憋着笑,“头儿,咱们的人都到位了。五百兄弟,分二十批进城,现在都混在城西那片窝棚区,跟真佃户住一块儿,早饭都一起吃糊糊呢。” “吃糊糊?”萧战挑眉,“那不行,打仗前得吃饱。去,让龙渊阁的伙计送点干粮过去——别太好,杂粮饼子就行,但要管够。” “明白!” 萧战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家伙:怀里揣着“如朕亲临”的金牌,腰后别了把短刀——刀鞘用破布缠着,看不出来。袖子里还藏了根铁尺,一尺长,黑不溜秋,敲人脑袋一敲一个包。 “大丫呢?”他问。 “王妃在报社,一宿没睡,在赶特刊。”李虎道,“刚才春杏来传话,说王妃让您务必小心,刀剑无眼,该躲就躲,别逞强。” 萧战乐了:“这丫头,还操心起老子来了。告诉她,老子命硬,阎王爷见了都头疼。” 正说着,楼下传来周延泰的声音,带着哭腔:“太傅!太傅您起了吗?” 萧战推开窗往下看,周延泰穿着官服,但官帽戴歪了,脸色白得像纸,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老周,你这模样,像要去哭丧。”萧战趴在窗台上笑。 周延泰抬头看见萧战的扮相,差点没站稳:“太、太傅,您这……真要去啊?” “废话,老子说话算话。”萧战从二楼直接跳下来——轻飘飘落地,身手矫健得很,“怎么样,府衙那边布置好了?” “布置好了……”周延泰擦擦汗,“三道警戒线,衙役二百人,弓手五十人,都就位了。可、可下官这心里,还是没底啊。万一真闹起来,伤了百姓……” “伤不了。”萧战拍拍他肩膀,“有老子在呢。你记住,今天你是江南总督,要拿出总督的派头。该喊话喊话,该弹压弹压,别软趴趴的跟个娘们似的。” 周延泰苦笑:“下官……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萧战正色道,“老周,咱们共事这些天,我知道你这人不坏,就是胆子小。但今天这事儿,没退路。咱们退了,新政就完了,江南百姓就真没活路了。你想想,你当官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话戳中了周延泰的心窝子。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太傅教训的是。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萧战咧嘴一笑,“走吧,去府衙。老子倒要看看,今天这场戏,能唱出什么花样。” 辰时正,杭州府衙前。 平日里肃穆的府衙广场,今天热闹得像庙会。 不是真的庙会——没有卖糖人的,没有耍把式的,只有黑压压的人。至少三千人,把府衙前那片青石板广场挤得满满当当。前排是些衣衫褴褛的佃户,中间夹杂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后排……后排的人眼神不太对,虽然也穿着破衣服,但站得笔直,眼神乱瞟。 府衙台阶上,周延泰已经就位。他今天特意穿了簇新的官服,补子上的仙鹤绣得栩栩如生。虽然腿还有点抖,但至少站得挺直。 他身边站着杭州知府、同知、通判等一干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台阶下,衙役们手持水火棍,排成三列,拦出了三道警戒线。最外圈离府衙百步,中间五十步,最里圈就在台阶下。 警戒线外,百姓们议论纷纷: “今天这是要干啥?真清丈啊?” “听说是‘万人请愿’,要官府给个说法。” “请什么愿?不是已经清丈了吗?” “你懂啥,有人传话说清丈完了地要收回去……” 人群中,萧战蹲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旁边——摊主是他的人扮的,炊饼是真的,但今天不卖,就摆着看。 他手里拿着个杂粮饼子,啃一口,嚼两下,眼睛像鹰一样扫视人群。 很快,他发现了目标。 东南角,七八个汉子聚在一起,虽然也穿着破衣服,但脚上的鞋露了馅——是崭新的布鞋,底子都没怎么磨。寻常佃户,谁舍得穿新鞋来请愿? 西北角,十几个年轻人,手里都拿着短棍——用破布包着头,但形状瞒不过萧战这种老行伍。不是擀面杖,是实心的硬木棍,打人一下能断骨头。 正前方,人群最密集处,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站在一块石头上,唾沫横飞地演讲: “乡亲们!咱们今天来,就是要讨个公道!萧战说是给咱们分地,可地呢?清丈了这么久,咱们看到一分地了吗?没有!全是骗人的!” 底下有人应和:“对!骗人的!” “他还说种红薯能挣钱,可红薯卖给谁?龙渊阁?龙渊阁也是他家的!价格他说了算!到时候压价压到一文钱一斤,咱们哭都来不及!” “就是!北人没一个好东西!” 萧战听着,不仅不生气,反而乐了。他碰了碰旁边“卖炊饼”的李虎:“听见没?说咱们北人没好东西。待会儿抓他的时候,你问问他是哪人——我赌五文钱,肯定不是江南人。” 李虎憋着笑:“头儿,您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不笑?”萧战又啃了口饼子,“这帮孙子,演戏都不认真。你听那口音,带着河北腔,装什么江南佃户?” 果然,那汉子越说越激动,开始煽动: “乡亲们!咱们不能等了!今天必须让官府给个说法!地到底分不分?税到底减不减?不给说法,咱们就冲进去!” “冲进去!”底下几十个人齐声喊。 但大部分百姓还是犹豫,面面相觑,不敢动。 这时,府衙后院突然飘来一股香气。 那是红薯的甜香,混着米粥的醇厚,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百姓们鼻子都抽了抽。 “什么味儿?” “好香啊……” “好像是……红薯粥?” 紧接着,府衙侧门开了。十几个龙渊阁的伙计抬着大木桶出来,桶里冒着热气,香气四溢。后面还有妇人端着蒸笼,掀开笼布——里面是黄澄澄的红薯馍,看着就软和。 一个伙计敲着铜锣喊: “乡亲们!萧太傅说了,今天来请愿的,都是关心新政的!关心新政就是关心自家饭碗!太傅请大伙儿喝红薯粥,吃红薯馍!不要钱,管够!排好队,一个个来啊!” 百姓们愣住了。 请愿还有粥喝?还有馍吃? 前排一个老汉颤巍巍问:“真、真不要钱?” “真不要!”伙计笑呵呵的,“太傅说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 这下人群骚动了。 那些真佃户、真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早上出门来请愿,不是去干力气活,很多人就没吃早饭。 “要不……先去喝碗粥?” “我看行,反正站着也是站着……” “萧太傅仁义啊……” 不少人开始往粥摊那边挪。 站在石头上的汉子急了:“别去!那是糖衣炮弹!喝了他们的粥,咱们就说不出来话了!” 可肚子饿的时候,谁管你炮弹不炮弹? 越来越多的人往粥摊涌。伙计们手脚麻利,一人一碗稠粥,两个大馍。粥是真稠,勺子插进去都不倒;馍是真大,一个巴掌撑不开。 百姓们端着粥碗,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喝起来。烫得直吸气,但脸上都是满足。 “香!真香!” “这红薯粥,比俺家过年熬的还稠!” “太傅真是好人啊……” 那汉子眼看煽动失败,脸都绿了。他给旁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会意,突然把碗一摔! “砰!” 粥碗碎了一地。 “乡亲们!别被这点小恩小惠骗了!他们这是收买人心!等咱们吃了他们的粥,他们就要收地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冲出十几个彪形大汉——正是吴仁义安排的人,个个手里握着短棍,朝着府衙台阶冲去! “冲啊!砸了府衙!” “不给说法,今天就闹个大的!” 百姓们吓得四散躲避,粥摊前乱成一团。 周延泰在台阶上,腿又软了,但还是强撑着喊:“站住!冲击府衙是重罪!退回去!” 谁听他的? 那十几个人已经冲过了第一道警戒线,衙役们举着水火棍拦,但他们人多,硬是冲开了一个口子。 眼看就要冲到第二道警戒线——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笃”的一声,钉在冲在最前面那汉子的脚前! 箭尾嗡嗡颤抖。 所有人动作一僵。 府衙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个弓手,张弓搭箭,箭镞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粥摊方向传来: “都他妈给老子站住!” 萧战扔掉手里的饼子,拍拍手上的渣,站起身。他还是那身破衣服,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他走到那支箭前,弯腰拔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哟,三棱箭镞,军用的。”他看向冲在最前面的汉子,“你们佃户,还挺讲究,冲个府衙还带军用箭?” 那汉子脸色一变:“你、你谁啊?” “我?”萧战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萧战。”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穿着破衣服、脸上抹着锅灰的“佃户”。 萧战把箭随手一扔,走到周延泰身边,对台阶下的百姓们说: “乡亲们,粥好喝吗?” 百姓们下意识点头。 “馍好吃吗?” 又点头。 “那就好。”萧战笑了,“吃饱了,咱们说正事儿。刚才有人说,我萧战是北人,跟江南人不是一条心,要把江南的地分给北人——放他娘的狗屁!” 他声音陡然提高: “老子是北人没错,但老子吃的也是江南的米,喝的是江南的水!皇上派我来江南,不是来抢地的,是来救命的!江南现在什么样子?佃户饿死,士绅囤粮,粮价飞涨,流民遍地!再不管,江南就完了!” 他指着那些冲阵的汉子: “你们看看这些人!穿的破衣服,脚上是新鞋!拿的‘擀面杖’,是实心硬木棍!说话带着河北腔,装什么江南佃户?啊?” 那几人脸色煞白。 萧战继续骂:“还有那个站在石头上喷口水的,你说你是佃户?来,把手伸出来我看看!佃户的手,老茧在哪儿?虎口在哪儿?你他妈虎口比老子还光滑,装什么大尾巴狼!” 百姓们这才仔细看——确实,那些冲阵的人,虽然脸上抹了灰,但手很干净,虎口没有茧子。 “他们是假的!” “对!真佃户谁穿新鞋!” “俺就说不对劲……” 萧战趁热打铁:“今天这场戏,是谁安排的?赵德坤?钱有财?还是孙守仁?花多少钱雇的你们?五万两?十万两?老子这颗脑袋,就这么值钱?”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高高举起: “看见没?皇上赐的金牌!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新政必须推行!清丈必须完成!谁阻挠,就是抗旨!抗旨什么罪?斩立决!” 金牌在晨光下金光闪闪。 百姓们哗啦啦跪倒一片。 那些假佃户也慌了,想跑,但周围突然冒出很多“真佃户”——其实是李虎的人,把他们围在中间。 萧战对屋顶的弓手喊:“放箭!” “嗖嗖嗖!” 几十支箭射向那些假佃户——但不是射人,是射他们脚前的地面。箭雨钉成一排,把他们困在中间。 “抓!”萧战一声令下。 李虎带着人如狼似虎扑上去,三下五除二,把那十几个人全按倒在地,捆得结结实实。 萧战走到那个站在石头上的汉子面前,蹲下身,笑眯眯地问: “兄弟,哪人啊?” 汉子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萧战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个红薯馍,掰了一块塞自己嘴里,“嗯,真甜。你要不要来一块?吃饱了好上路。” 汉子浑身一颤。 萧战拍拍他的脸:“放心,老子不杀你。留着你,还有用。不过你得告诉我,赵德坤那老东西,除了让你们煽动暴民,还安排了什么后手?水匪呢?‘水蝎子’的人,藏在哪儿?” 汉子眼神闪烁。 萧战叹口气:“你看,给你机会你不珍惜。李虎——” “在!” “拖到后院,大刑伺候。不用客气,只要留口气能说话就行。” “得令!” 李虎像拖死狗一样把汉子拖走了。 萧战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对跪在地上的百姓们说: “乡亲们,都起来吧。今天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你们是受了蒙骗,是被利用了。粥继续喝,馍继续吃,吃完该干嘛干嘛去。清丈田亩、分地种薯,照常进行!” 百姓们这才松了口气,纷纷起身。 但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人群中,突然冲出三个黑衣人!他们动作极快,像三道黑色闪电,直扑萧战! 手里不是棍子,是刀!明晃晃的钢刀! “太傅小心!”周延泰惊呼。 萧战却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退反进,迎着刀光冲上去! 第一个黑衣人挥刀劈来,萧战侧身闪过,右手铁尺闪电般击出,“啪”的一声敲在对方手腕上! “啊!”黑衣人惨叫,钢刀脱手。 萧战顺手接住刀,反手一刀背拍在对方脸上——没开刃的那面,但力道极大,直接拍晕。 第二个黑衣人已经冲到面前,刀尖直刺胸口! 萧战不退,左手袖中铁尺滑出,“当”的一声架住钢刀,右手刀顺势一抹—— 刀锋贴着对方喉咙划过,留下一道血线,但不深。 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 第三个黑衣人最狡猾,绕到侧面,刀劈萧战后颈! 萧战像背后长了眼睛,突然弯腰,刀锋擦着头皮过去。他顺势一个扫堂腿—— “砰!” 黑衣人被扫倒在地,萧战一脚踩在他胸口,刀尖点着对方鼻梁: “‘水蝎子’的?” 黑衣人咬牙:“要杀就杀!” “有骨气。”萧战咧嘴,“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抬头对屋顶喊:“都下来吧!戏演完了!” 屋顶弓手纷纷跳下——其实都是夜枭的人假扮的,真弓手在更隐蔽的位置。 李虎也从后院跑回来,手里拎着那个汉子——已经招了。 “头儿,问出来了。‘水蝎子’的人分三批,一批在府衙前制造混乱,一批混在百姓里伺机动手,还有一批……”他顿了顿,“在赵府接应。” 萧战眼睛一亮:“赵府?赵德坤那老东西,胆子够肥啊,敢把水匪藏家里?” “说是等事成之后,从赵府密道出城,直接去太湖。” “好好好!”萧战抚掌大笑,“这下人赃并获,看那老东西怎么狡辩!” 他转身对周延泰说:“老周,这儿交给你了。安抚百姓,该喝粥喝粥,该发馍发馍。老子去赵府,会会那位赵老爷。” 周延泰这会儿腰杆彻底硬了,挺胸抬头:“太傅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萧战又对百姓们喊:“乡亲们,都看见了?这就是那些士绅的手段!雇水匪,杀钦差,还想把屎盆子扣你们头上!你们说,这种人该不该抓?” “该!”百姓们齐声喊。 “该不该杀?” “该!” “好!”萧战翻身上马——李虎早就牵来了,“那你们就等着看!今天,老子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马蹄声响起,萧战带着一百精兵,直奔赵府。 百姓们目送他远去,不知谁先喊了一句: “萧太傅威武!” “威武!” “威武!” 声浪震天。 而此时,赵府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第460章 擒贼抄家 赵德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佛珠,转得飞快。 他已经转了一早上了,从卯时转到辰时,佛珠都快被他转出火星子了。 管家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怎么还没消息?”赵德坤嘶哑着嗓子问,“蝎子爷的人,得手了没?” “老爷,府衙那边太乱,咱们的人进不去,也出不来。”管家苦着脸,“不过刚才有路人说,听见府衙那边喊‘萧太傅威武’,还鼓掌……” 赵德坤心里“咯噔”一下。 “威武?”他喃喃自语,“萧战没死?”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连滚爬爬跑进来:“老爷!不好了!萧、萧战带着兵,往咱们府上来了!” “什么?!”赵德坤霍然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管家赶紧扶住他:“老爷,您别急,也许、也许是来问话的……” “问话带兵?”赵德坤惨笑,“他是来抄家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去,把密室打开,让蝎子爷他们从密道走。快!” “是!” 管家刚要走,赵德坤又叫住他:“等等。把账册、田契、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烧了。一张纸都不能留!” “明白!” 赵府顿时乱成一团。 后院密室里,蝎子爷正和几个手下喝酒——酒是赵府珍藏的三十年女儿红,菜是太湖银鱼、东坡肉,吃得满嘴流油。 “老大,赵扒皮这老小子,对咱们还真不错。”一个疤脸汉子啃着鸡腿说。 蝎子爷抿了口酒,冷笑:“五万两银子,吃他点喝他点怎么了?待会儿等消息,要是成了,还有两万五呢。” 正说着,管家冲进来:“蝎子爷!快走!萧战带兵来了!” 蝎子爷脸色一变:“萧战没死?” “不知道!反正他往这儿来了!老爷让你们赶紧从密道走!” 蝎子爷放下酒杯,眼中凶光一闪:“走?往哪走?萧战既然没死,说明咱们的人失手了。现在出去,不是自投罗网?” “那、那怎么办?” 蝎子爷狞笑:“怎么办?杀出去!萧战带了多少人?” “听说……一百多。” “一百多?”蝎子爷乐了,“咱们也有八十多兄弟,怕他?走,跟老子杀出去!宰了萧战,五万两照拿!” 手下们轰然应诺,纷纷抄起家伙。 密道?不走了!直接杀! 赵府大门外。 萧战勒住马,看着眼前这座气派的府邸——朱漆大门,铜环锃亮,门前两只石狮子威武霸气,门楣上“赵府”两个金字匾额,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嚯,真气派。”萧战咂咂嘴,“这得贪多少银子,才能盖这么大门脸?” 李虎在旁边说:“头儿,直接冲进去?” “急什么。”萧战翻身下马,走到大门前,抬手—— “咚咚咚!” 敲了三下。 门里没动静。 “咚咚咚咚咚!” 又敲五下。 还是没动静。 萧战乐了:“不开门?行,李虎,给老子撞!” 李虎一挥手,十几个士兵抬着撞木,“咚咚咚”开始撞门。 撞了十几下,大门“轰”的一声开了——不是撞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开门的是个老门房,颤巍巍地说:“太、太傅,老爷说……请您客厅用茶。” “用茶?”萧战咧嘴,“老子是来抄家的,不是来喝茶的。让你们老爷滚出来!” 话音未落,门里突然冲出几十个黑衣人! 正是“水蝎子”的人! 他们也不废话,挥刀就砍! 萧战早就有准备,后退一步,身后士兵立刻结阵——长枪在前,刀盾在后,弓手在第三排。 “放箭!” “嗖嗖嗖——” 一轮箭雨,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水匪中箭倒地。 蝎子爷眼睛都红了:“萧战!老子跟你拼了!” 他挥舞双刀,像头发疯的野猪,直冲萧战! 萧战不闪不避,从士兵手里接过一杆长枪,迎了上去。 “当!” 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蝎子爷不愧是悍匪,力气极大,双刀舞得水泼不进。但萧战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枪法更狠更刁钻,专挑要害。 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蝎子爷渐渐不支。 萧战瞅准一个破绽,一枪刺中他肩膀! “啊!”蝎子爷惨叫,双刀脱手。 萧战枪杆一抡,把他扫倒在地,枪尖点着喉咙: “你就是‘蝎子爷’?” 蝎子爷咬牙:“是又怎样?” “不怎样。”萧战笑,“就是确认一下,免得杀错人。李虎,绑了!” 水匪头目被擒,剩下的乌合之众很快被镇压。八十多个水匪,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 萧战踩着满地的血,走进赵府。 赵德坤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素色绸衫,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但脸色灰败,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萧太傅。”他拱了拱手,声音嘶哑,“不知太傅驾临,有何贵干?” 萧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翘起二郎腿: “赵老爷,咱们就别绕弯子了。‘水蝎子’的人在你府上,人赃并获。买凶刺杀钦差,是什么罪,你应该清楚。” 赵德坤闭了闭眼:“太傅,这些人……是匪徒,是他们强闯民宅,与老夫无关。” “强闯民宅?”萧战乐了,“赵老爷,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强闯民宅还帮你守大门?还吃你的喝你的?还等你烧完账册才出来?” 他顿了顿,盯着赵德坤的眼睛: “刚才在你后院,找到了还没烧完的账册。要不要我念给你听听?永安八年,贿赂苏州知府白银五千两;永安九年,强占太湖渔田三百亩,逼死渔民三人;永安十年,偷逃田税两万三千两……需要我继续念吗?” 赵德坤浑身颤抖,终于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地: “太傅……饶命……” “饶命?”萧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赵德坤,你逼死佃户的时候,想过饶他们的命吗?你强占民田的时候,想过饶那些百姓的命吗?你偷税漏税、囤积居奇的时候,想过江南还有多少人在饿肚子吗?” 他每问一句,赵德坤就抖一下。 最后,萧战叹口气: “罢了,老子今天不杀你。你的命,留给朝廷,留给律法。” 他对李虎说:“抄家。所有田产、商铺、银钱,全部查封。账册、信件,一张纸都不能漏。赵府上下,全部收押!” “得令!” 士兵们如狼似虎,开始抄家。 赵德坤瘫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萧战不再看他,走出大厅。 院子里,赵府的家眷、下人被集中看押,哭声一片。 萧战走到那个老门房面前——就是刚才开门那个。 老门房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太傅饶命……太傅饶命……小的只是看门的,什么都不知道……” 萧战扶起他:“老人家,别怕。你只是看门的,没做坏事,老子不抓你。不仅不抓你,还有赏。” 他从怀里掏出个红薯馍,塞给老门房:“拿着,吃饱了,回家吧。赵府以后……不需要看门的了。” 老门房捧着红薯馍,老泪纵横。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走出赵府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阳光照在“赵府”那块金字匾额上,刺眼得很。 萧战抬头看了看,对李虎说:“把那匾摘了。” “摘了干嘛?” “劈了当柴烧。”萧战咧嘴一笑,“烧了给百姓熬红薯粥——这木头,熬粥肯定香。” 李虎也笑了:“得令!” 马蹄声响起,萧战带着兵,去往下一家。 钱府、孙府、李府…… 这一天,杭州城见证了江南百年未有的巨变。 八大士绅,七家被抄,家主下狱。 只有王家——王守业早早投诚,配合清丈,逃过一劫。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江南。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 “诸位!最新消息!萧太傅单枪匹马,擒水匪,抄赵府,八大士绅倒了七个!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茶客们鼓掌叫好: “该!赵扒皮早该倒了!” “萧太傅威武!” “江南的天,终于亮了!” 而此时,悦来客栈里,萧文瑾正在写信。 信是给李承弘的。 “……四叔今日大获全胜,擒水匪头目,抄七家士绅,江南震动。然妾身忧心,士绅虽倒,其党羽仍在,朝中必有反弹。望殿下早做准备,勿使奸人反扑。另,江南新政已见成效,百姓归心,此乃大幸。妾身与四叔,定不负皇上与殿下所托。” 写完信,她走到窗边。 窗外,杭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比往常更亮,更温暖。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京城里,也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京城,睿王府。 李承弘看着刚刚送到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是赵文渊写的——当朝礼部尚书。 信中措辞严厉,痛斥萧战在江南“滥杀无辜、逼反士绅、动摇国本”,要求太子立即下令召回萧战,严惩不贷。 “殿下,”幕僚低声说,“赵尚书这次是动了真怒。听说他在朝中串联了三十多位官员,准备联名弹劾萧太傅。” 李承弘放下信,淡淡道:“让他弹。” “可是……江南士绅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若是闹起来……” “闹?”李承弘笑了,“他们敢闹,孤就敢接。你去告诉赵文渊,就说孤说的:江南之事,父皇已有圣裁。萧太傅所做所为,皆奉皇命。他若不服,让他去找父皇说。” 幕僚一惊:“殿下,这……是不是太强硬了?” “强硬?”李承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宫灯,“孤就是要强硬。江南积弊百年,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革除,岂能让几个跳梁小丑坏了大事?” 他顿了顿,又说:“你去通政司,把《江南新报》最近十期,全部刊印,分发给朝中各位大臣。让他们看看,江南的士绅,到底是怎么‘无辜’的。” “是!” 幕僚退下后,李承弘又拿起萧文瑾的信。 看着信上娟秀的字迹,他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大丫……”他轻声自语,“你和四叔在江南拼命,我在京城,绝不会让你们孤军奋战。” 他提笔回信: “……江南之事,为夫已知晓。四叔雷霆手段,大快人心。朝中虽有杂音,然我与父皇,皆为汝等后盾。放手为之,勿虑其他。另,春闱在即,江南士子或有异动,需早做防备。切切。”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江南春早,望卿珍重。待新政功成,我当亲赴江南,与卿共赏西湖烟雨。” 信鸽扑棱棱飞向南方。 带着睿王的嘱托,也带着一丝对爱妻思念的情愫。 而此时江南,萧战正蹲在赵府后院,看着士兵们清点抄没的财物。 “头儿,初步清点出来了。”李虎拿着账册,声音都在抖,“白银……八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珠宝玉器,还没算。田契……四万三千亩。商铺,一百二十间。粮食……粮仓是满的,至少三十万石。” 萧战听完,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骂了句: “他娘的……这帮孙子,是真能贪啊。” 他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完,他对李虎说: “去,告诉周延泰,明天开仓放粮!三十万石粮食,全部分给百姓!还有这些银子,拿出一半,作为‘新政基金’,修路、修渠、办学堂!剩下一半,上缴国库!” 李虎兴奋道:“得令!” 萧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晚风吹来,带着初春的暖意。 他看着杭州城的万家灯火,喃喃自语: “这才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461章 获粮三百万石 二月二十一,清晨。 杭州城的百姓一开门,就看见府衙前贴了张巨大的告示——不是贴在墙上,是架了个木牌,有一人高,白纸黑字,写得密密麻麻。 识字的围在前面念,不识字的在后面听。 “告示!奉钦差大臣萧太傅令:查赵、钱、孙、李、周、吴、郑七家士绅,勾结匪类、刺杀钦差、偷逃国课、强占民田等十大罪状,证据确凿。现抄没其家产,充公归库。” “其中,粮食一项,计三十万石。自今日起,开仓放粮!凡杭州府籍贯之佃户、贫民,凭里正担保,每户可领糙米一石!限期三日,过时不候!” “另,抄没银钱,计白银八十万两。其中四十万两,将用于江南新政:修路、修渠、办学堂、设医馆。具体章程,不日公布。” “其余四十万两,上缴国库,以充国用。” “钦此。” 念告示的老秀才声音洪亮,念到最后,自己都激动了: “三十万石粮啊!够全城百姓吃半年了!” 底下百姓炸了锅: “真发粮?不要钱?” “一石!够一家吃一个月了!” “萧太傅真是活菩萨啊!” “还修路办学堂!这下咱们孩子也能识字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府衙——不是闹事,是领粮。 府衙前早就搭起了十个大棚,但不是粥,是直接发米。衙役们维持秩序,师爷们登记造册,士兵们扛着一袋袋米出来,堆得像小山。 王老五也来了,带着儿子王大柱。他手里拿着里正开的担保书,手有点抖。 排了半个时辰队,轮到他们了。 登记师爷看了看担保书:“王老五?钱塘县佃户?” “是、是俺。” “按手印。” 王老五在登记册上按下手印。 两个士兵抬过一袋米——标准的官斗一石,沉甸甸的。 王大柱接过,差点没抱住。 “爹,真、真是一石……”他声音发颤。 王老五摸着米袋,粗糙的手掌感受着麻布的纹理,眼圈红了。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家里断粮,他去赵家求借,赵家管家说:“借一斗还三斗,爱借不借。”他咬牙借了,到现在利滚利,已经还不清了。 可现在,官府白给一石。 “谢谢……谢谢太傅……”他朝着府衙方向,深深鞠躬。 身后排队的佃户们,也都红了眼眶。 这不是一石米。 这是一条活路。 而此时,萧战正坐在府衙后堂,听着各地传来的消息。 周延泰捧着厚厚一摞文书,汇报: “太傅,苏州府来报,抄没赵家田产八千亩,钱家五千亩,孙家四千亩……七家合计,在苏州府共有田产三万两千亩。粮食十五万石,白银四十万两。” “松江府来报,抄没田产两万八千亩,粮食十二万石,白银三十五万两。” “湖州府来报……” “嘉兴府……” “镇江府……” 萧战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等周延泰汇报完,他看着纸上那个数字,自己也吓了一跳。 “七家在江南各府,总计田产……十八万六千亩?”他抬头,“这么多?” 周延泰苦笑:“这还是查实的。隐田、挂靠的,还没算进去。真要全查清楚,恐怕不下三十万亩。” 萧战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万亩! 江南最肥沃的土地,七家就占了三十万亩!难怪百姓没地种,难怪佃户饿肚子。 “粮食呢?”他问。 “各府合计,已经查抄的粮食,约一百二十万石。但据线报,这些士绅在各地还有秘密粮仓,如果全找出来,恐怕……不下三百万石。” “三百万石!”萧战拍案而起,“他娘的!三百万石!江南去年粮税才多少?二百万石!他们囤的粮,比朝廷收的税还多!” 周延泰擦擦汗:“太傅息怒……这些士绅,经营百年,盘根错节,有这么多存粮,也不意外。” “不意外?”萧战冷笑,“老子很意外!江南闹粮荒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看着百姓饿死,也不肯开仓放粮!现在好了,全他娘的充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传令各府:查抄的粮食,全部登记造册。其中一百万石,就地分发给佃户、贫民。剩下的两百万石,运往杭州,统一调配。” 周延泰一愣:“太傅,这么多粮,都分了?是不是……留点备用?” “留什么留?”萧战瞪眼,“粮食是吃的,不是看的!百姓饿肚子,咱们囤着粮,那跟那些士绅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留五十万石作为‘常平仓’,平抑粮价。其余一百五十万石,全部分了!告诉百姓,这是他们自己的粮,是朝廷从豪绅手里抢回来的!” “下官明白!” 周延泰退下后,萧战又叫来李虎: “你带人去各府,监督分粮。记住,谁敢克扣一粒米,贪一文钱,就地正法!老子说到做到!” “得令!” 李虎刚要走,萧战又叫住他: “等等。分粮的时候,顺便宣传宣传新政。告诉百姓,只要配合清丈,种红薯,以后年年有粮吃,顿顿能吃饱。” “明白!” 安排完这些,萧战才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都凉了。 这时,萧文瑾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江南新报》校样。 “四叔,您看看,这样写行吗?” 萧战接过,头版标题是:《抄家充公,获粮三百万石!江南百姓,人人有饭吃!》 下面详细列了七家的罪状,抄没的财物,以及分粮的具体方案。 “写得不错。”萧战点头,“但不够劲爆。” “嗯?” 萧战提笔,在标题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赵扒皮:我饿死百姓;萧太傅:我喂饱江南。” 萧文瑾忍俊不禁:“四叔,这……” “这什么这,老百姓就爱看这个。”萧战得意道,“对了,再加个专栏,叫‘贪官的下场’。把赵德坤他们现在在牢里的惨状写写——不用夸张,就写实。让其他士绅看看,跟朝廷作对,是什么后果。” 萧文瑾点头:“好。还有,我打算做个系列报道,叫‘新政惠农实录’。跟踪报道王老五这样的佃户,从领官田到种红薯到收成卖钱的全过程。用事实说话,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这个好!”萧战眼睛一亮,“多做几期,印它个几万份,发遍江南!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佃户看看,跟着新政走,真能过上好日子!” 叔侄俩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 “太傅,王守业王老爷求见。” 萧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王守业进来时,腿都是软的。 他今天穿得很朴素,一身青色布衫,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苍白,眼袋很重,显然一宿没睡好。 “草民王守业,参见太傅,参见县主。”他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 萧战没让他坐,就让他站着。 “王老爷,找我有事?” 王守业擦了擦汗:“太傅,草民……草民是来请罪的。” “请什么罪?” “草民虽然早先投诚,配合清丈,但……但此前也与赵德坤等人有来往,做过一些……不太光彩的事。”王守业声音发颤,“草民愿意坦白,愿意认罚,只求太傅……给王家一条活路。” 萧战和萧文瑾交换了个眼神。 这王守业,倒是识时务。 “你说说,都做过什么不太光彩的事?”萧战慢悠悠地问。 王守业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奉上: “这是草民这些年的……账目。其中,隐报田产八百亩,偷逃税银约六千两。与赵家合伙做药材生意时,以次充好,坑害百姓。还有……永安十年,松江发大水,草民囤积药材,高价售卖,赚了不义之财……” 他一桩一桩说,说得很细。 萧战翻着账册,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王守业说完,他才开口: “王老爷,你隐报的八百亩地,现在在哪儿?” “已经如实申报,补缴了税款。”王守业赶紧说,“偷逃的税银,也补上了,还加了罚银。药材生意的非法所得,草民愿意双倍赔偿。松江那次……草民愿意捐出全部所得,修堤坝,赎罪。” 萧战看向萧文瑾。 萧文瑾微微点头——她让龙渊阁查过,王守业说的基本属实,而且确实已经补缴了税款,态度很诚恳。 萧战这才说:“王守业,你起来吧。” 王守业不敢起。 “让你起你就起。”萧战皱眉,“老子最烦人跪着说话。” 王守业这才颤巍巍站起来,但腰还是弯的。 萧战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做的这些事,确实不光彩。但你能主动坦白,积极补救,还算有点良心。跟赵德坤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比起来,你算好的。” 王守业眼圈红了:“太傅……” “别哭,老子最烦男人哭。”萧战摆摆手,“这样,你隐报的田产,既然已经补税,就不追究了。药材生意的不法所得,按你说的,双倍赔偿,交给官府,用于惠民工程。松江那次,捐出全部所得修堤坝——你自己去松江,监督工程,什么时候堤坝修好,什么时候回来。” 王守业连连点头:“草民遵命!一定办好!” “还有,”萧战顿了顿,“你们王家,在江南士绅里,算是名声还不错的。以后,你要带头支持新政,宣传新政。其他中小地主有什么疑虑,你要帮着解释。做得好,以前的事儿,既往不咎。做不好……” 他咧嘴一笑:“赵德坤在牢里,还缺个伴。” 王守业浑身一颤:“草民明白!一定尽心尽力,将功补过!” “行了,去吧。” 王守业千恩万谢,躬身退下。 等他走了,萧文瑾才说:“四叔,这王守业,倒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好。”萧战坐回椅子上,“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站队。有他带头,其他中小地主,就更容易争取了。”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也不能全信。让龙渊阁继续盯着,看他是不是真心改过。” “明白。”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通报: “太傅,京城八百里加急!” 萧战一愣:“这么快?昨天才抄家,今天京城就来信了?” 传令兵送进来一个铜管,火漆封口,盖着东宫印。 是李承弘的信。 萧战拆开,看了几眼,脸色凝重起来。 “四叔,怎么了?”萧文瑾问。 萧战把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萧文瑾接过,快速浏览。 信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第一,赵文渊在朝中串联了三十多位官员,联名弹劾萧战“滥杀无辜、逼反士绅”,要求严惩。 第二,春闱在即,江南士子或有异动,需早做防备。 第三,皇上已经下旨,将赵德坤等七人押解进京,三司会审。 第四,太子让萧战“速战速决”,在春闱前把江南新政做出成绩,以实绩堵住朝中非议。 萧文瑾看完,眉头微蹙:“赵文渊动作真快。” “他能不快吗?”萧战冷笑,“赵德坤是他本家,江南这盘棋,他们赵家下了几十年,现在被老子掀了棋盘,他能不急?” “那春闱……” “春闱是个麻烦。”萧战摸着下巴,“江南士子,至少三成跟这些士绅沾亲带故。要是有人在春闱时闹事,确实棘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老子有办法。” “什么办法?” 萧战从怀里掏出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在手里掂了掂: “春闱不是要考策论吗?老子给江南士子出个题——就考‘论江南新政之利弊’。考得好的,有赏。考得不好还瞎逼逼的,取消考试资格。” 萧文瑾睁大眼睛:“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萧战理直气壮,“老子是钦差,有‘如朕亲临’的金牌,代天子出个题怎么了?再说了,这题出得好啊,既考察了士子对时政的见解,又宣传了新政,一举两得。”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 “对,就这么办!大丫,你让报社发个通告,就说老子要举办‘江南新政策论大赛’。所有士子都可以参加,写文章评论新政。一等奖,赏银一百两,直接推荐给朝廷。二等奖五十两,三等奖二十两。写得好的,老子亲自给他写推荐信!” 萧文瑾哭笑不得:“四叔,您这是……用银子收买士子啊?” “什么收买?这叫激励!”萧战纠正,“读书人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一百两银子,够一个寒门学子考三次科举了。重赏之下,必有才子。再说了,咱们是让他们写文章评论新政,又不是让他们歌功颂德。写得好坏,自有公论。” 他顿了顿,狡黠一笑: “而且,只要他们肯写,肯思考,就会去了解新政。了解得多了,就知道新政是好是坏。那些被谣言蒙蔽的,自然就清醒了。” 萧文瑾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招虽然简单粗暴,但可能真管用。 “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萧战叫住她,“还有,让各府县学堂,都开‘新政讲座’。请支持新政的士绅、种红薯成功的佃户、还有农技员,去给士子们讲课。让他们听听,底层百姓是怎么说的。” “明白。” 萧文瑾走后,萧战独自坐在后堂,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府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江南的春天来的很早,新叶早就已经冒出来了,碧绿碧绿的。 春天真的来了。 三天后,二月二十四。 杭州城最大的书院——崇文书院,今天热闹非凡。 不是开学,不是诗会,而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新政策论大赛”。 书院门口贴了张红纸,上面是萧战亲笔写的告示——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白: “告江南士子书:今日本官设策论大赛,题目《论江南新政之利弊》。凡江南籍贯之生员、举人,皆可参与。文章需言之有物,论之有据。一等奖赏银百两,授‘新政建言官’衔;二等奖五十两;三等奖二十两。另,凡参与者,皆赠《江南新报》全年一份,红薯十斤。钦差大臣萧战,亲自主评。” 告示前围满了士子。 有年轻气盛的,不屑一顾: “铜臭!朝廷选才,岂能以银钱诱之?” 有家境贫寒的,眼睛发亮: “一百两……够我娘看病,够我弟读书了……” 也有中立的,好奇观望: “看看也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书院大堂里,摆了五十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外面还有几百人排队,等着领号进场。 萧战坐在主考席上——他没穿官服,就一身青色常服,翘着二郎腿,边打量边审视。 周延泰坐在旁边,冷汗直冒:“太傅,这、这成何体统……” “什么体统不体统?”萧战满不在乎,“老子是武将,不懂文人的规矩。但老子知道,文章写得好不好,得看有没有用。来,老周,你看看这些学子,有没有熟悉的?” 周延泰苦笑,这哪敢说熟悉,别再搞成作弊了。 时辰到,开考。 题目发下去,士子们开始埋头疾书。 萧战站起来,背着手在考场里溜达。 走到一个年轻士子身边,他停下脚步。 这士子写得很快,字也漂亮,但内容……不太对劲。 “……新政名为惠民,实为敛财。清丈田亩,官吏趁机勒索;分地种薯,实为与民争利。江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萧战看得直皱眉。 他敲了敲桌子。 士子抬头,看见萧战,吓了一跳:“太、太傅……” “你叫什么?”萧战问。 “学生……张明远。” “张明远。”萧战点点头,“你是哪人?家里做什么的?” “学生苏州人,家父……家父是个小地主,有田两百亩。” “哦,地主家的儿子。”萧战笑了,“难怪觉得新政不好。我问你,你家那两百亩地,交多少税?” 张明远一愣:“这……学生不知。” “不知?”萧战挑眉,“那你知不知道,江南有多少佃户,租一亩地要交七成租?知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 张明远脸红了:“学生……学生读书,不问俗务。” “不问俗务?”萧战嗤笑,“那你读的什么书?圣贤书教你不问百姓疾苦?教你不问天下兴亡?” 他声音提高,整个考场都能听见: “诸位!今天这场策论,不是让你们写八股,不是让你们掉书袋!是让你们睁开眼睛看看,江南现在是什么样子!是让你们用脑子想想,新政到底是对是错!” 他走到讲台上,环视全场: “有人说新政与民争利——我问你们,与谁争利?与那些囤积居奇的士绅争利?与那些偷税漏税的地主争利?还是与那些饿肚子的百姓争利?” “有人说清丈田亩是官吏勒索——那好,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清丈过程中,有哪个官吏敢勒索一文钱,你们来告!告到老子这儿,老子砍他的头!” “有人说分地种薯是瞎折腾——王老五!进来!” 王老五早就等在外面了,听到喊声,赶紧进来。 他还是那身破衣服,但洗得很干净,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王老五,你跟这些读书人说说,你种红薯,挣着钱没有?”萧战问。 王老五搓着手,有点紧张,但声音很清晰: “挣、挣着了。去年冬天领了三亩官田,种了红薯育秧。红薯秧苗收了两茬,卖了三两银子。移植到地里的红薯长势也不错, 按照龙渊阁跟咱们制定的收购合约,估计能卖八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前给赵老爷家佃地,一年到头,交了租,剩不下二两银子。现在种红薯,一年能挣十几两。家里能吃饱了,娃也能上学了。” 萧战看向士子们:“听见没?一年十几两!你们读书人,寒窗十年,中了举人,一年俸禄才多少?四十两!一个佃户种红薯,挣得比举人老爷一半还多!这叫与民争利?这他妈叫为民谋利!” 全场寂静。 许多士子低下头。 萧战叹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们中间,很多人家里也是地主,也有田产。新政触动了你们的利益,你们不高兴,我能理解。但你们想想,江南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撑多久?佃户活不下去,就会造反。到时候,你们那些田产,保得住吗?你们的脑袋,保得住吗?”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 “张明远,你家两百亩地,按新政,只要合法纳税,一点事儿没有。你爹要是种红薯,龙渊阁高价收购,挣得更多。你担心什么?” 张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写。把真实想法写出来,把利弊分析清楚。写得好,老子照样给你奖。写得不好……也没关系,至少你思考了。” 他回到主考席,坐下,继续啃红薯。 考场里,气氛变了。 许多士子撕掉了刚才写的,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下笔慎重了很多。 两个时辰后,收卷。 萧战当场阅卷——他学识不够,但周延泰和几个老夫子帮忙。 最后评出前三名。 第一名是个寒门学子,叫陈墨——没错,就是写《田亩恩仇录》的那个秀才。他文章写得朴实,但数据详实,分析了新政对佃户的好处,对中小地主的机遇,对大士绅的冲击,最后得出结论:新政虽痛,却是江南唯一的出路。 萧战当场拍板:“一等奖!一百两!另外,老子聘你为《江南新报》特约编辑,月薪十两!” 陈墨激动得差点晕过去。 第二名是个中年举人,家里是小商人。他写了新政对商业的促进,龙渊阁的收购如何带动相关产业。 第三名就是张明远——他重写的那篇,虽然还有偏见,但至少客观了很多,承认新政确实能让底层百姓受益。 萧战也给了他三等奖。 颁奖结束后,萧战对士子们说: “今天的奖发完了,但老子的话还没说完。你们是江南的未来,是朝廷的未来。新政好不好,不是老子说了算,也不是那些士绅说了算,是百姓说了算。你们要是真关心江南,就多去田间地头走走,多跟佃户聊聊。听听他们怎么说,看看他们怎么活。” 他顿了顿,又说: “春闱在即,你们要去京城考试。老子不拦着,但希望你们记住:你们读圣贤书,是为了治国平天下。治国平天下,首先得知道百姓疾苦。别到了京城,听风就是雨,被人当枪使。” 士子们肃然。 第462章 江南护考队 二月二十五,崇文书院那场“新政策论大赛”的余波还没散尽,杭州城茶馆里最热门的话题已经从“赵扒皮下狱”变成了“陈墨发财”。 “听说了吗?那个写《田亩恩仇录》的穷秀才陈墨,得了萧太傅一百两赏银!当场就聘为《江南新报》的编辑,月薪十两!”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星子横飞,“十两啊!寻常知县月俸才多少?二十两!他一个秀才,快赶上县太爷了!” 底下茶客啧啧称奇: “这陈墨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什么狗屎运?人家文章写得好!我看了他得的奖品——除了银子,还有一套《新政全书》,萧太傅亲笔题词:‘为民发声,善莫大焉’!” “萧太傅还会题词?他那字不是跟蚯蚓爬似的吗?” “所以才珍贵啊!物以稀为贵!” 茶客们哄堂大笑。 而此时,被议论的主角陈墨,正蹲在《江南新报》报社后院,眼圈有点红。 他是绍兴人,家里穷,爹娘早逝,靠叔叔接济才读到秀才。之前给人抄书、写状纸,一个月挣不了一两银子。这一百两,够他叔叔一家过好几年了。 “太傅……太傅厚恩,学生……”他声音哽咽。 萧战正好从外头进来,看见他这模样,乐了:“哭啥?一百两就感动成这样?等你当了主编,一个月挣二十两的时候,不得哭晕过去?” 陈墨赶紧擦眼睛:“学生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萧战拍拍他肩膀,“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穷过,知道百姓苦;识字,能把苦写出来。好好干,以后《江南新报》副主编的位置,给你留着。” 陈墨重重点头,慢慢走出了他们的视野。 萧战看着他背影,咧嘴对旁边的萧文瑾说:“看见没?这就是千金买马骨。一个陈墨起来了,后面会有无数个陈墨跟着。” 萧文瑾含笑点头:“四叔这招高明。不过……”她顿了顿,“我刚收到京城消息,赵文渊放话了,要在春闱时给江南士子‘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萧战冷笑,“是接风还是下马威?” “下官觉得……是后者。”跟在后面的周延泰压低声音,“赵文渊串联了京城几家大酒楼,说要宴请江南士子。明面上是招待,暗地里……怕是会煽动士子闹事,攻击新政。” 萧战把手里把玩的树枝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想得美。老子的人,轮得到他招待?” 他走到院子中间,叉着腰,对着周延泰比划起来: “这样,老周,你以江南总督府的名义发个通告:凡是今年进京赶考的江南士子,官府统一组织护送!从各府县出发,到杭州集合,再从杭州走官道进京!全程车队护送,吃住全包!” 周延泰一愣:“全程……吃住全包?太傅,这得花多少银子啊?江南今年进京的士子,少说也有一千多人……” “银子?”萧战嘿嘿一笑,“龙渊阁出!老子请客!” 他掰着手指头算:“你看啊,从杭州到京城,走官道,快的话十几天,慢的话一个月。一千多人,吃住行,就算每人每天花一两银子,一个月也就三万两。龙渊阁出得起!” 周延泰目瞪口呆:“三、三万两?就为了送士子赶考?” “错!”萧战纠正,“是为了保护咱们江南的士子,不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带歪!”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 “不止护送,还要上课!沿途给士子们加课!第一天讲新政,第二天讲税务,第三天讲律法,第四天讲数学,第五天讲科学——什么蒸汽机、滑轮、杠杆,都讲讲!让他们开开眼!” 萧文瑾眼睛亮了:“四叔是想……沿途给士子们洗脑?” “什么洗脑?这叫‘思想教育’!”萧战理直气壮,“读书人最缺什么?缺见识!整天之乎者也,知道一斤米多少钱吗?知道一亩地打多少粮吗?知道朝廷收税怎么收吗?不知道!老子就让他们知道知道!” 他越说越兴奋: “大丫,你负责讲数学和税务!你不是最会算账吗?给士子们讲讲,江南士绅偷税漏税,害得朝廷没钱修路修桥,害得百姓饿肚子!让他们算算,赵德坤逃税六万两,能修多少里路?能救多少百姓?” 萧文瑾忍俊不禁:“好。” “还有,让农技员讲讲怎么种红薯,让王老五这样的佃户讲讲怎么挣钱的。让士子们听听底层的声音,别整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延泰听得心潮澎湃,但还有顾虑:“太傅,这主意是好,但……沿途安全怎么办?一千多人,万一出事……” “安全?”萧战咧嘴,“老子亲自带队!” “啊?!”周延泰和萧文瑾同时惊呼。 “啊什么啊?”萧战得意道,“老子本来就要回京复命,正好顺路。有老子在,哪个不长眼的敢捣乱?再说了,老子带五百精兵护送,沿途哪个山贼土匪敢露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 “饮食安全也要管。所有饭食,龙渊阁统一采购、统一制作。不求吃得多好,但求卫生健康。沿途水源都要检查,饭菜都要留样。谁敢在吃食里动手脚,老子剁了他的手!” 周延泰彻底服了:“太傅思虑周全……下官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开后,萧文瑾才担忧地说:“四叔,您亲自带队,会不会太冒险了?赵文渊在京城等着呢,这一路上……” “一路上才安全。”萧战笑道,“你想啊,一千多个士子,都是江南的未来。老子亲自护送,沿途讲课,把他们变成咱们的人。等到了京城,他们还会听赵文渊忽悠吗?不会!他们只会说:‘萧太傅一路辛苦了’!” 他狡黠地眨眨眼: “这叫‘培养嫡系’。等这批士子考中进士,入了朝堂,就是咱们在朝中的助力。十年后,二十年后,江南新政的成果,还得靠他们维护呢。” 萧文瑾这才明白四叔的深意,不禁肃然起敬:“四叔远见,文瑾不及。” “少拍马屁。”萧战摆摆手,“赶紧准备课程。数学、税务你讲,律法我让周延泰找几个刑名师爷讲,科学……让龙渊阁的工匠讲。对了,蒸汽机模型带一个,路上演示给他们看。” “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江南。 二月二十六,各府县衙门前都贴出了告示: “奉钦差大臣萧太傅令:为保障江南士子进京赶考之安全,特组织‘江南护考队’。凡今科进京应试之生员、举人,皆可报名。官府统一安排车马,龙渊阁承担沿途食宿。另,沿途开设‘新政讲堂’,特邀名师授课,自愿参加。报名截止二月二十八。逾期不候。” 告示前炸了锅。 苏州府衙前,几个年轻士子围在一起议论。 “官府护送?还管吃住?天底下有这种好事?” “会不会是陷阱?把咱们聚在一起,路上好控制?” “控制你个头!萧太傅要控制咱们,用得着这么麻烦?直接抓人不就行了?” “我看是真的。陈墨不是得了一百两吗?萧太傅对读书人,是真心不错。” 一个穿着补丁长衫的寒门学子挤到前面,小心翼翼地问衙役:“差爷,真……真不要钱?” 衙役笑呵呵的:“真不要!不但不要,还发干粮、发水囊、发御寒的衣物。萧太傅说了,读书人赶考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寒门学子眼睛亮了:“我、我报名!” “这边登记。” 类似的场景在各府县上演。 寒门学子几乎是抢着报名——他们最缺的就是路费。往年赶考,要么徒步,要么蹭车,风餐露宿是常事。现在官府全程包办,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家境好些的士子则犹豫不决。 松江府,一群穿着绸衫的士子在茶楼里争论。 “去不去?我爹说了,让我离萧战远点。” “可这一路上有课听啊!新政、税务、律法、数学……都是实用的东西。春闱策论,说不定就用得上。” “赵尚书那边……” “赵尚书是赵尚书,咱们是咱们。再说了,咱们只是搭个便车,听听课,又不一定支持新政。听听总没坏处吧?” 最后,大多数士子都报了名——不管心里怎么想,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 二月二十八,报名截止。 统计结果出来:江南八府四十六县,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七名士子报名。 周延泰看着名册,手都在抖:“太傅,一千二百多人啊……这队伍得多长?” 萧战正在试穿新做的袍子——不是官服,是专门为这次出行设计的“护考队总教头”制服。深蓝色劲装,袖口收紧,腰束皮带,看着利落精神。 “长就长呗。”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老子当年在边关带兵,一万人也带过。一千多人,小意思。” “可士子不是兵啊……”周延泰苦笑,“他们没纪律,路上要是闹起来……” “所以才要上课。”萧战转身,“路上给他们找点事做,他们就没心思闹了。” 他拿过名册翻了翻:“各府县的士子,分批次出发,到杭州集合。集合后重新编队,十人一小组,百人一大队,设组长、队长。组长、队长有补贴——一天一百文。” 周延泰眼睛一亮:“这办法好!让士子自己管自己!” “还有,”萧战补充,“沿途表现好的,有奖励。到了京城,老子亲自写推荐信,递给主考官。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下官明白!” 三月一日,杭州城北门外。 黑压压一片人。 不是兵,是士子。一千二百多人,穿着各色长衫,背着书箱,提着行李,挤在空地上,嗡嗡的议论声像一万只蜜蜂在飞。 萧战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龙渊阁工匠连夜赶制的,扩音效果不错。 “都安静!”他喊了一嗓子。 声音通过喇叭放大,震得前排士子耳朵嗡嗡响。 全场逐渐安静下来。 萧战扫视一圈,咧嘴笑了: “诸位,我是萧战。从今天起,到京城,这一路上,我是你们的总教头。教头是干什么的?就是管你们的!”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还真把自己当教头了……” 萧战耳朵尖,指着那个方向:“那位穿蓝衫的兄弟,有什么意见,大声说!” 蓝衫士子脸一红,不敢吭声。 “不敢说?那我替你说。”萧战嘿嘿一笑,“你是不是觉得,老子一个武将,没资格管你们读书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一路上,老子说了算!为什么?因为老子要对你们的安全负责!一千二百多人,要是出点什么事,老子没法跟你们的爹娘交代,也没法跟皇上交代!” 他举起手里的名册: “所以,咱们得立规矩。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吃饭,我说了算。” “第二,十人一小组,百人一大队。组长、队长已经选好了,贴在那边布告栏上。有异议的,现在提。上了路,就得服从管理。” “第三,沿途上课,自愿参加。但不参加的,也得在营地里待着,不许乱跑。”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盯着台下,“谁敢在路上煽动闹事,攻击新政,诋毁朝廷,老子立刻取消他的考试资格,押送回原籍!说到做到!” 全场寂静。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分组,上车!每组一辆马车,行李放车顶,人坐车里。组长点清人数,报给队长,队长报给我。开始!” 命令一下,士子们虽然还有点懵,但还算有序地开始分组上车。 萧战跳下高台,走到萧文瑾身边:“怎么样?老子有当教头的天分吧?” 萧文瑾抿嘴笑:“有,太有了。就是这身衣服……有点像镖师。” “镖师怎么了?”萧战挺起胸,“镖师保平安,咱们保士子,一个道理。” 正说着,王老五背着个包袱过来了。 “太傅,县主,俺……俺也想去。”他局促地说。 萧战一愣:“你去干啥?又不用赶考。” “俺、俺想去给士子们讲讲。”王老五鼓起勇气,“讲讲怎么种红薯,怎么挣钱。让他们知道,新政真的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萧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萧战拍拍他肩膀,“你就跟着,每天讲一场。讲得好,老子给你发工钱!” “不用工钱!不用!”王老五连连摆手,“俺就想……就想出份力。” 第463章 士子进京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了。 一百二十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前后各有五十骑兵护卫,萧战骑着马在队伍中间来回巡视。 第一天,相安无事。 士子们坐在车里,有的看书,有的聊天,有的睡觉。 傍晚在驿站休息时,萧文瑾开了第一堂课——数学。 驿站的院子里,摆了几十张长凳,士子们坐着听。 萧文瑾没讲高深的,就讲最实用的:怎么算田亩,怎么算产量,怎么算税收。 她在一块大木板上写写画画: “比如一亩水田,年产量两石。地主收租七成,佃户得三成,就是六斗。一斗米市价三十文,六斗就是一百八十文。而这一亩田的税是多少?上等田每亩税银一钱二分,折铜钱一百二十文。也就是说,佃户辛苦一年,交完租,剩下的钱刚够交税——这还没算种子、农具、肥料的成本。”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 “所以佃户为什么穷?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制度不合理。新政把地租降到五成,佃户就能多分两成,就是一斗二升,多挣三十六文。这三十六文,可能就够一个孩子上学堂的笔墨钱。” 士子们听得入神。 很多人家境优渥,从来没算过这种账。 一个士子忍不住问:“县主,那地主呢?地主收租少了,不就亏了?” 萧文瑾微笑:“地主没亏。新政规定,地主合法田产,只要如实纳税,官府保护。而且龙渊阁高价收购粮食,地主把粮食卖给龙渊阁,比原来卖给粮商,每石能多赚二十文。算下来,收入反而可能增加。” 她又在木板上算了一笔账,清清楚楚。 士子们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么说,新政不是劫富济贫,是让所有人都得利?” “那为什么那些大士绅反对?” 萧文瑾放下粉笔:“因为他们不仅想要合法的利,还想要非法的利——隐田逃税的利,强占民田的利,囤积居奇的利。新政断了他们的非法财路,他们当然要反对。” 台下沉默。 许多士子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第二天,讲税务。 萧文瑾把赵德坤的案例拿出来详细剖析:八千亩田只报三百亩,十年逃税六万两。这六万两能干什么?能修一百里官道,能建二十所学堂,能救十万灾民。 “诸位将来如果做官,管的就是这些钱。”她看着台下年轻的士子们,“你们是希望这些钱流入贪官污吏的腰包,还是用在修路铺桥、兴办学堂上?” 答案不言而喻。 第三天,律法课。 萧战亲自上场——他没讲条文,就讲故事。 讲边关将士怎么保家卫国,讲贪官怎么坑害百姓,讲他自己怎么查案抓人。 讲得生动有趣,士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讲到激动处,萧战一拍桌子: “律法是什么?不是纸上那些字,是公道!是人心!赵德坤逼死佃户,按律该斩!可如果没有老子去查,没有皇上支持,他能伏法吗?不能!为什么?因为官官相护,因为盘根错节!” 他环视全场: “你们读书,将来做官,是要做那种官官相护的官,还是要做为民做主的官?你们自己选!” 许多士子热血沸腾。 第四天,科学课。 龙渊阁的工匠抬上来一台蒸汽机模型——不大,就一张桌子大小,但能运转。 “这叫蒸汽机。”工匠介绍,“烧开水,产生蒸汽,推动活塞,带动轮子转。将来可以用在纺纱、织布、磨面,甚至……带动车子跑。” 他演示了一遍。 蒸汽“噗噗”喷出,活塞“嘎吱嘎吱”运动,轮子“哗啦啦”转起来。 士子们都看傻了。 “这、这是机关术?” “不是机关术,是科学。”工匠认真道,“是研究自然规律,利用自然力量。新政为什么要推广科学?因为科学能提高生产力。一亩地,用老办法种,打两石粮;用科学方法种,能打三石。这就是进步。” 一个年轻士子激动地站起来:“先生,这蒸汽机,能学吗?” “能!”工匠笑道,“京城有咱大夏国“格物院”,龙渊阁在杭州也要举办‘格物学堂’,专门教这个。等你们考完试,有兴趣的可以来学。” 第五天,王老五上场。 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说话磕磕巴巴。但讲的都是亲身经历:怎么佃地,怎么挨饿,怎么领官田,怎么种红薯,怎么挣钱。 “……去年这时候,俺家断粮,娃饿得直哭。今年,娃能吃饱了,还能上学堂了。”他说着说着,哭了,“俺没什么文化,就会种地。但俺知道,新政好,萧太傅好,县主好。是他们给了俺活路。” 台下很多士子也红了眼眶。 他们中不少人是寒门出身,知道挨饿的滋味。 一个士子站起来,深深鞠躬:“王老伯,谢谢你。你让我们知道了,书上说的‘民为贵’,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老五慌忙还礼:“不敢当不敢当……” 五天下来,士子们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车队里,议论的话题从“赵尚书会不会招待我们”,变成了“新政到底好不好”。 马车里,几个士子在争论。 “我觉得新政没错。王老伯那样的佃户,确实得救了。” “可那些士绅也是无辜的……” “无辜?赵德坤逃税六万两,无辜?钱有财卖霉米,无辜?” “那是少数……” “少数?七个大士绅,家家有问题!这是少数?” 争着争着,有人突然说: “其实……萧太傅这人,挺有意思的。看着粗鲁,但办事公道。” “是啊,一路对我们照顾有加。吃的虽然简单,但干净管饱。住的驿站,都提前打扫干净了。” “讲课也讲得好,都是实用的东西。” “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夫子强多了。” 舆论,在不知不觉中转向。 萧战骑着马在队伍旁巡视,听见马车里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对身边的李虎说:“看见没?这就叫‘润物细无声’。比直接说教管用多了。” 李虎嘿嘿笑:“头儿,您这招高。等到了京城,这些士子怕是都成您的人了。” “不是成我的人。”萧战正色道,“是成朝廷的人,成百姓的人。” 车队继续北行。 越往北,天气越冷。但萧战准备充分,给每个士子都发了御寒的棉衣——龙渊阁连夜赶制的,虽然不华丽,但厚实暖和,不得不说,龙渊阁的办事效率是真的高,后勤保障从不拖沓。 三月十五,车队进入山东地界。 这天傍晚在驿站休息时,出了点意外。 几个士子吃完饭,在驿站后院闲聊。其中有个叫张文远的,是苏州张家的子弟——张家是中等士绅,跟赵家有点远亲。 他喝了点酒,有点上头,开始大放厥词: “萧战算什么?一个武夫,懂什么治国?新政就是胡闹!等到了京城,赵尚书自然会收拾他!” 旁边几个士子劝他:“文远兄,慎言。” “慎什么言?”张文远声音更大,“我说错了吗?江南让一个武夫搞得乌烟瘴气,士绅寒心,百姓惶恐。这次春闱,江南士子一定要联名上书,弹劾萧战!”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你要弹劾谁?” 张文远回头,看见萧战背着手站在那儿,脸色立刻白了。 “太、太傅……” 萧战走过来,盯着他:“继续说啊,要弹劾我什么?滥杀无辜?逼反士绅?还是动摇国本?” 张文远腿都软了:“学生、学生酒后失言……” “酒后吐真言。”萧战笑了,“你说江南士绅寒心——来,你告诉我,哪个士绅寒心?是赵德坤那种逃税六万两的寒心?还是钱有财那种卖霉米的寒心?” 他每问一句,张文远就抖一下。 “你说百姓惶恐——王老五那样的百姓,是惶恐还是高兴?你问过吗?” 萧战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但字字如刀: “张文远,你是读书人。读书人应该明辨是非,应该为民请命。可你呢?被几个贪官污吏当枪使,还自以为是正义。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文远“扑通”跪倒:“太傅恕罪……学生知错了……” “知错?”萧战冷哼,“光知错不够。从今天起,你每天写一篇心得体会,写你对新政的认识,写你错在哪儿。写不好,就不用进京考试了。” 他又看向其他士子: “你们也一样。有什么意见,当面提。背后嚼舌根,不是君子所为。” 士子们噤若寒蝉。 这件事很快传遍车队。 没人再敢公开说新政坏话。 但私下里,议论更多了——不过这次,舆论几乎一边倒。 “张文远活该!一路上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骂人家,什么玩意儿!” “就是!萧太傅对我们够好了。我爹说了,往年赶考,哪有这待遇?风餐露宿是常事。” “新政好不好,咱们亲眼看见了。王老伯那样的佃户,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瞎子都看得出来!” “到了京城,谁要是敢跟赵文渊一起污蔑萧太傅,我第一个不答应!” 萧战听着这些议论,对萧文瑾说:“看见没?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们好,他们就知道谁好谁坏。” 萧文瑾点头:“不过四叔,张文远那样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士子,已经站在咱们这边了。” “还不够。”萧战眯起眼睛,“等到了京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三月二十,车队抵达京城南郊。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城墙的轮廓了。 萧战让车队在城外十里亭停下。 他站在高台上,对士子们做最后一次讲话: “诸位,京城到了。这一路,咱们走了二十天。二十天里,我骂过你们,你们也骂过我。但总的来说,咱们相处得还不错。” 台下有人笑。 萧战也笑了: “接下来,你们要进京考试了。考中了,是你们的本事;考不中,也别灰心,明年再来。但有几句话,我要嘱咐你们。” 他正色道: “第一,记住你们是江南人。江南的好,要说;江南的不好,也要说。但要说真话,不要被人当枪使。” “第二,记住你们是读书人。读书人的责任是什么?是治国平天下。治国平天下,首先要了解百姓疾苦。以后做了官,多去田间地头走走,多听听老百姓怎么说。” “第三,记住这一路我给你们讲的东西——新政、税务、律法、科学。这些不是空谈,是实实在在能改变百姓生活的东西。你们将来如果做了官,要用得上。”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最后,如果有人问你们:萧战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就实话实说——就说他是个粗人,说话难听,办事霸道,但有一点:他心里装着百姓,手里握着公道。” 台下寂静。 许多士子眼眶红了。 萧战摆摆手:“行了,不废话了。进城吧。龙渊阁在京城有客栈,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住处。吃住还是老规矩——不要钱,但别浪费。” 士子们排队进城。 经过萧战身边时,很多人停下,深深鞠躬。 “太傅,一路辛苦。” “太傅,学生受教了。” “太傅,保重。” 萧战一一还礼。 等所有士子都进城了,他才长舒一口气,对萧文瑾说:“走,咱们也进城。老子得好好睡一觉,这二十天,累死老子了。” 萧文瑾含笑点头。 第464章 凯旋回京 京城南门外十里亭,萧战刚送走最后一批士子,正准备上马进城,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太傅!太傅留步!” 一个传令兵飞马而来,到跟前勒马,翻身下跪,气喘吁吁: “皇、皇上口谕!命萧太傅与睿亲王妃,暂缓进城,在十里亭等候!” 萧战一愣:“等什么?等晚饭啊?” 传令兵擦擦汗:“睿亲王奉旨,正带着仪仗过来迎接!皇上说了,太傅平定江南,劳苦功高,当以功臣之礼相迎!” 萧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四叔,”萧文瑾低声道,“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萧战摸着下巴:“高?老子觉得还不够高!老子在江南差点被水匪砍了,抄了七个大户,缴了三百万石粮食,护送一千多士子安全抵京——这功劳,配个仪仗怎么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李虎在旁边嘿嘿笑:“头儿,这回您可露大脸了。” “露脸?”萧战踹了他一脚,“赶紧的,让兄弟们整理整理军容!别待会儿仪仗来了,咱们一个个跟叫花子似的,丢老子的脸!” 士兵们赶紧拍打身上的尘土,整理铠甲——虽然这二十天风尘仆仆,甲胄早就不那么鲜亮了,但精气神还在。 萧战自己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护考队总教头”制服——深蓝色劲装已经沾了不少土,袖口还磨破了一块。 “他娘的,早知道穿官服了。”他嘀咕。 萧文瑾抿嘴笑:“四叔这样挺好,一看就是实干派。” 十里亭外,萧战刚把那身沾满尘土的“护考队总教头”制服拍打干净,远处官道上就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先是十二面明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每面旗上都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这是天子仪仗中规格极高的“导引旗”,寻常官员一辈子也见不到一面。旗后是十六名锦衣卫骑兵,个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胯下清一色的河西骏马,马蹄踏在官道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嗒”声,听得人心里发颤。 再往后是三十六名礼部官员,穿着绛紫色官袍,手捧各种稀奇古怪的仪仗器具:金瓜、钺斧、朝天镫、蟠龙棍……阳光照在这些鎏金的器物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而在仪仗正中央,是一顶八人抬的明黄轿舆。轿顶镶着拳头大的东珠,四角垂着金丝流苏,轿帘上绣的不是寻常的福禄寿喜,而是活灵活现的五爪行龙——这是亲王的规格,而且是超规格的亲王。 轿舆旁,一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的骏马格外显眼。马上之人穿着石青色四团龙亲王常服,玉带束腰,金冠束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隔着老远,那股子天生的贵气已经扑面而来。 萧战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咧嘴笑了:“哟,承弘这小子,排场整得挺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接新娘子呢。” 旁边的李虎小声嘀咕:“头儿,那轿子……好像是皇上出巡时才用的‘明黄八抬轿’,睿亲王用这个规格来接您,这……这不合礼制吧?” “礼制?”萧战嗤笑,“老子在江南差点把命都搭上了,还管他娘什么礼制?再说了,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说合礼制,那就合礼制。”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悄悄整理了一下衣襟——妈的,早知道今天这么隆重,昨天路过保定府的时候,就该找个成衣铺子换身新的。 萧文瑾站在他身侧,看着越来越近的仪仗队,手心微微出汗。 她倒不是紧张——在龙渊阁这些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只是……只是那匹白马上的身影,让她心跳有些快。 三个月没见了。 上次分别时,还是寒冬腊月,京城飘着细雪。如今已是阳春三月,路边的柳树都抽了新芽。 “大丫,”萧战碰了碰她胳膊,挤眉弄眼,“待会儿见了承弘,可别哭鼻子啊。这么多人看着呢,丢咱们萧家的人。” 萧文瑾脸一红:“四叔!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啊。”萧战嘿嘿笑,“你看你,眼睛都直了。要不四叔先回避回避,给你们小两口腾个地方?” “四叔!”萧文瑾跺脚,脸更红了。 正说笑间,仪仗队已经到了跟前。 白马当先停下,李承弘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先是对萧战拱手:“四叔,一路辛苦。” 声音清朗,带着笑意。 萧战摆摆手:“辛苦什么,老子这一路吃得好睡得香,还顺道给一千多个读书人当了一回教书先生。倒是你,”他上下打量李承弘,“看着瘦了。怎么,京城饭不好吃?” 李承弘含笑:“京城饭再好,也比不上江南的新鲜。四叔在江南折腾出那么大动静,我在京城可是天天提心吊胆。” “提心吊胆?”萧战挑眉,“怕老子被人砍了?” “怕四叔把江南的天捅破了,我补不上。”李承弘实话实说。 两人相视大笑。 笑完,李承弘才转向萧文瑾。 四目相对,一时竟无言。 三个月的思念,三个月的担忧,三个月的牵挂,都在这一眼中了。 萧文瑾眼圈微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微微福身:“殿下。” 李承弘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个举动其实有些逾矩。但他是亲王,是奉旨来接人的,谁又敢说什么? “文瑾,”他声音放柔,“辛苦了。” “不辛苦。”萧文瑾摇头,“倒是殿下在朝中周旋,才是真的辛苦。” “我有什么辛苦的。”李承弘笑道,“不过是跟那些老狐狸斗斗嘴皮子。倒是你,在江南又要帮四叔出谋划策,又要打理龙渊阁,还要办报纸——我都听说了,《江南新报》现在火遍大江南北。” 萧战在旁边咳嗽一声:“哎哎哎,差不多行了啊。这还有个大活人站着呢,你们俩就当众腻歪,考虑过老子的感受吗?” 李承弘失笑,这才松开萧文瑾的手,正色道:“四叔,父皇在宫里等着呢。咱们这就进城吧?” “走着!”萧战大手一挥,“老子倒要看看,京城这帮孙子,看见老子回来,是什么表情。” 仪仗队调转方向,萧战和李承弘骑马并行在前,萧文瑾上了那顶明黄八抬轿——这是李承弘坚持的,说王妃一路劳顿,该乘轿。 萧战本来还想推辞,但看了眼那轿子,又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衣裳,最后咧嘴一笑:“成,那老子就沾沾大丫的光,也享受享受这排场。” 队伍重新启程,朝着京城方向缓缓行进。 越靠近京城,官道两旁的人越多。 起初是些看热闹的百姓,后来渐渐有了些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都是听到消息,提前出城迎接的。有六部的,有都察院的,有翰林院的,乌泱泱一大片,站在道旁,神色各异。 萧战骑在马上,挺直了腰杆,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看到户部尚书钱益谦站在最前面,老脸上堆满了笑,远远就拱手:“萧太傅!凯旋归来,可喜可贺!” 萧战勒马停下,抱拳还礼:“钱老客气。江南这趟,多亏您老在户部支持,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改天请您喝酒!” 钱益谦笑得更开心了:“一定一定!” 他又看到礼部尚书赵文渊——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脸色铁青,嘴角绷得紧紧的。看见萧战看过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拱了拱手,没说话。 萧战也不在意,咧嘴一笑,故意提高了声音:“赵尚书!听说您要在春闱时给江南士子‘接风洗尘’?巧了,我这一路正好带了一千多士子过来,待会儿就交给你了!可要好好招待啊!” 赵文渊脸更青了,干巴巴地说:“太傅说笑了。” 周围官员窃窃私语,不少人憋着笑。 李承弘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低声道:“四叔,您这是故意给赵文渊难堪啊。” “难堪?”萧战哼了一声,“老子没当面骂他老匹夫、老王八,就算给他面子了。你知不知道,这老东西在江南安插了多少眼线?老子在太湖剿水匪的时候,他的人在岸上给水匪报信!要不是夜枭的兄弟机警,老子差点就阴沟里翻船了!” 李承弘眼神一冷:“有这事?” “千真万确。”萧战压低声音,“人证物证都有,回头给你看。不过现在不急,等春闱完了,老子再跟他算总账。” 队伍继续前进。 快到城门时,景象更热闹了。 城门楼上挂了红绸,城门口摆着香案,礼部的乐工奏起了《凯旋乐》。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真的是鞭炮,红纸屑炸得满天飞,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 最绝的是,城门口两侧站满了百姓。看见萧战的马过来,百姓们齐声喊: “萧太傅!尝尝俺家的萝卜丸子!” “太傅!这是俺娘亲手烤的糖饼,可甜了!” “太傅威武!” 萧战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一个老汉面前。老汉手里捧着个炸得焦黄的萝卜丸子,香气扑鼻。 “老人家,这是……” “太傅,俺是通州人,去年天旱,幸亏您租给我们的水车浇了地,收成特别好!”老汉激动得手都在抖,“听说您今天回京,俺天没亮就起来炸萝卜丸子,就想让您尝尝俺们的吃食,您一路辛苦了!” 萧战接过丸子,也不嫌弃,拿了一个塞嘴里。 “嗯!”他眼睛一亮,“香!真香!老人家,您这丸子炸得好!”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萧战又走到一个妇人面前。妇人拎着个竹篮,里面是蒸熟的糖糕,烙得薄薄的,撒了点糖霜。 “太傅,这是俺家的……” “我尝尝!”萧战抓起一片塞嘴里,嚼了嚼,竖起大拇指,“好吃!有创意!回头我让龙渊阁的厨子学学,也这么做!” 一路走,一路吃,一路夸。 等走到城门口时,萧战手里已经抱了一堆吃食——烤的、蒸的、炸的、做成饼的,什么样式都有。 他转身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才是老百姓的心意。比什么金银珠宝都实在。” 李承弘含笑点头:“四叔深得民心。” 进了城,景象更不得了。 从城门到皇城,整整十里长街,两侧挤满了人。有百姓,有商贩,有读书人,甚至还有不少穿着儒衫的士子——正是萧战一路护送来的那些江南士子,他们没去客栈,而是早早等在这里,想再看萧战一眼。 “太傅!学生在此!” “太傅一路保重!” “太傅,学生定不负所托!” 士子们纷纷拱手行礼。 萧战骑在马上,一一还礼。 路过一家酒楼时,二楼窗户突然打开,一个年轻士子探出头,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跟萧战在十里亭用的那个一模一样,显然是仿制的。 “太傅!”那士子扯着嗓子喊,“学生陈墨!已安顿妥当!《江南新报》京城分社,明日开张!” 萧战抬头一看,乐了:“好小子!动作挺快!好好干,缺钱找你师娘……不对,找龙渊阁要!” 周围百姓哄笑。 陈墨在楼上红了脸,但眼神坚定。 队伍终于到了皇城。 午门外,百官列队相迎——这是皇帝特许的,说是萧战平定江南有功,当受此礼。 萧战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裳,对李承弘说:“走吧,见皇上去。老子憋了一肚子话,要跟皇上好好唠唠。” 乾清宫,暖阁。 老皇帝今天心情特别好。 他穿着常服——明黄色的龙袍太正式,他嫌拘束,就穿了身绛紫色的常服,袖口绣着暗龙纹,头上只戴了顶翼善冠,看着像个富家翁。 但那双眼睛,锐利得能看透人心。 萧战进门,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臣萧战,奉旨江南钦差,回京复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皇帝摆摆手:“起来起来,别整这些虚的。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萧战谢恩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这是规矩。 “江南这一趟,辛苦你了。”老皇帝看着他,“瘦了,也黑了。不过精神头挺好。” 萧战咧嘴笑:“皇上,臣不辛苦。倒是江南那些士绅,现在应该挺辛苦——在牢里吃不好睡不好,能不辛苦吗?” 老皇帝失笑:“你呀,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说说吧,江南现在怎么样了?” 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他说话没什么章法,想到哪说到哪,但胜在生动。 讲他怎么清丈田亩,怎么跟士绅斗智斗勇,怎么推广红薯,怎么剿灭水匪,怎么抄家充公…… 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皇上您不知道,赵德坤那老小子,家里抄出来八十万两白银!八十万两啊!堆成山了!还有粮食,光他一家就囤了三十万石!江南闹粮荒的时候,他宁可粮食烂在仓里,也不肯拿出来救济百姓!这种王八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老皇帝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等萧战讲完,他才缓缓开口:“赵德坤等人,已经押解进京,三司会审。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萧战:“倒是你,这次功劳太大,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赏你了。” 萧战赶紧起身:“皇上,臣不要赏!臣做这些,不是为了赏赐,是为了江南百姓,是为了朝廷!” “话是这么说,但功必赏,过必罚,这是规矩。”老皇帝想了想,“这样吧,爵位你已经是镇国公,升无可升。官职你已经是太傅,也到顶了。那就……赏你点实在的。” 他转头对太监说:“拟旨:萧战平定江南有功,赐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江南良田千亩。另,加封其妻为一品诰命夫人,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萧战愣住了。 这赏赐……太重了。 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这已经是天文数字。江南良田千亩——那可是江南最肥沃的田地。荫一子入国子监,这是多少官员梦寐以求的恩典。 “皇上,这……” “别推辞。”老皇帝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另外,”他看向站在萧战身后的萧文瑾,“睿亲王妃萧氏,协助钦差推行新政,办报纸,兴商业,功不可没。赐‘贤德’封号,赏珍珠十斛,锦缎百匹。” 萧文瑾赶紧跪下谢恩。 老皇帝让她起来,又对李承弘说:“睿亲王在朝中策应有功,赏……” “父皇,”李承弘躬身道,“儿臣不敢居功。江南之事,全是四叔和文瑾的功劳,儿臣不过是在朝中说几句话而已。” 老皇帝满意地点头:“不居功,好。那就赏你……明年开春,替朕去江南巡视一趟,看看新政推行得如何。” 李承弘眼睛一亮:“儿臣领旨!” 从乾清宫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 萧战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飘——不是激动的,是饿的。在皇上面前说了两个时辰的话,午饭都没吃。 “四叔,”李承弘跟上来,“我在府里备了宴,给您接风。文瑾也去。” 萧战摸摸肚子:“有肉吗?” “有,烤全羊,您最爱吃的。” “有酒吗?” “三十年陈的梨花白,管够。” “那还等什么?走着!” 睿亲王府今晚灯火通明。 宴席摆在后花园的敞轩里,四周挂了纱灯,照得亮如白昼。正中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全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飘出老远。 萧战也不客气,坐下就撕了一条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李承弘和萧文瑾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眼里都带着笑。 “四叔,慢点吃,没人和您抢。”萧文瑾递过一杯酒。 萧战接过,一口闷了,长长吐了口气:“舒坦!还是京城的酒够劲!江南那地方,什么都好,就是酒太淡,跟喝水似的。” 李承弘笑道:“江南酒淡,但江南菜精致。我听说四叔在杭州,天天吃西湖醋鱼、龙井虾仁,把嘴都吃刁了。” “那是大丫爱吃,老子陪她吃。”萧战又撕了块羊肉,“老子还是喜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对了,说到这个,承弘,春闱的事儿,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李承弘正色道:“都安排好了。江南士子统一安排在国子监附近的客栈,由礼部和龙渊阁共同负责饮食安全。考试期间,加派巡逻,确保万无一失。” “赵文渊那边呢?” “他?”李承弘冷笑,“他想宴请士子,我让礼部发了通告:春闱期间,考官不得私会考生。他要是敢违反,正好给我借口参他一本。” 萧战竖起大拇指:“高!你小子,越来越像你爹了,一肚子坏水。” 李承弘哭笑不得:“四叔,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萧战又倒了杯酒,“对付那些老狐狸,就得比他们更狡猾。对了,那些士子,你可得看好了。这一路我费了多少口水,才把他们掰正过来,别让赵文渊又给带歪了。” “四叔放心。”萧文瑾接过话头,“我已经让陈墨在《江南新报》京城分社开了专栏,专门报道春闱动态。士子们有什么想法,可以通过报纸表达。舆论阵地,咱们占着呢。” 萧战这才放心,继续埋头啃羊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战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忽然叹了口气。 “四叔怎么了?”李承弘问。 “没什么,”萧战看着天上的月亮,“就是觉得……这趟江南之行,像做了场梦。三个月前,老子还在京城跟那帮文官吵架。三个月后,江南的天,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老子杀了人,抄了家,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但老子不后悔。因为那些该杀,那些家该抄,那些人该得罪。” “江南的百姓,现在能吃饱饭了。那些佃户,现在有地种了。那些士子,现在知道该为什么读书了。” “这就够了。” 李承弘和萧文瑾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月光洒下来,照在三人身上,安静而温暖。 良久,李承弘举起酒杯:“四叔,我敬您。敬您为江南百姓做的一切。” 萧战举杯,一饮而尽。 “少来这套。”他抹了抹嘴,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真要谢我,明年让我带兵去西北打蛮子。在江南这三个月,老子骨头都闲出锈来了。” 李承弘大笑:“好!等春闱结束,我跟父皇说,让您去西北练兵!”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 而此时,京城某处深宅大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赵文渊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面坐着几个官员,都是他的心腹。 “大人,萧战今日回京,皇上亲自让睿亲王出城十里迎接,规格堪比亲王。这……这是明摆着给咱们看啊。” 赵文渊冷哼一声:“跳梁小丑,得意一时罢了。” “可江南那些士子,现在都被萧战收买了。今天在城门口,您也看到了,那些士子看萧战的眼神,跟看亲爹似的。” “那又如何?”赵文渊眼中寒光一闪,“春闱还没考,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考题……准备好了吗?” 一个官员小心翼翼地说:“准备好了。策论题是‘论祖宗之法不可变’,诗题是‘咏江南旧景’。只要士子们按这个思路写,自然会批判新政。” 赵文渊满意地点头:“好。等考试成绩出来,那些支持新政的士子,一个都别想中!”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萧战,你以为你赢了?笑话。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copyright 2026 第465章 镇国公府家宴 傍晚,镇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被夕阳镀了层金边。街上行人寥寥,只偶尔有卖炊饼的挑担老汉吆喝着“炊饼——热乎的炊饼——”慢悠悠走过。 萧战骑马拐进巷子时,远远就看见府门口那俩熟悉的身影——老孙头和老陈头,一左一右杵在那儿,跟门神似的。这俩都是从沙棘堡就跟着他的老兵,腿上受过伤,打不了仗了,萧战就让他们在府里看门,说是看门,其实当半个长辈供着。 马蹄声渐近。 老孙头眯缝着眼瞅了半天,突然身子一颤,手里的烟袋锅子“吧嗒”掉地上,也顾不上捡,扯着破锣嗓子就喊:“老陈!是国公爷!国公爷回来了!” 老陈头正打盹呢,一个激灵睁开眼,看清马上的人,眼圈“唰”就红了。俩老头跟比赛似的,一瘸一拐地冲下台阶,老孙头腿脚快些,抢先扑到马前,“扑通”就抱住了萧战正要下马的那条腿。 “国公爷!您可回来了!”老孙头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三个月零七天!老奴天天在门口数日子,数到昨儿晚上做噩梦,梦见您被江南那帮孙子给坑了……” 萧战一条腿被抱着,另一条腿还在马镫里,姿势极其尴尬。他哭笑不得,想抽腿又怕把这老骨头带倒了,只能拍老孙头的肩膀:“起来起来,老子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哭啥?丢不丢人?” “丢啥人!”老孙头抱得更紧了,“您不知道,这三个月府里上下提心吊胆。夫人天天去佛堂烧香,小少爷做梦都喊爹。还有二狗那小子,说要去江南找您,被夫人拿鸡毛掸子抽了一顿……” 正说着,府门里“呼啦”涌出一大群人。 打头的是苏婉清。她今日本在佛堂念经,听到动静连念珠都忘了拿,提着藕荷色裙摆就奔了出来。三个月不见,她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青影,可那双杏眼在看到萧战的一瞬,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夫君……”她跑到马前,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萧战终于把腿从老孙头怀里抽出来,翻身下马,伸手想去擦苏婉清眼角的泪,可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手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又缩了回来,只咧嘴笑:“哭啥?老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话音刚落,大腿又被抱住了。 这回是个小的——虎头虎脑的萧定邦举着把木剑,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脑袋直接撞在萧战肚子上:“爹!你可回来了!我的新剑法练成了,先生都打不过我了!” 萧战被撞得闷哼一声,低头看儿子。小家伙长高了一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像他娘,亮晶晶的。就是这抱大腿的毛病跟谁学的?肯定跟老孙头学的! 他弯腰一把将儿子捞起来,扛在肩上:“臭小子,又吹牛!你那先生都快六十了,打不过你不是应该的?” 萧定邦坐在他爹肩头,得意地挥舞木剑:“才不是!王大柱也打不过我!上回比试,我一招‘横扫千军’就把他撂倒了!” “王大柱?”萧战一愣,“哪个王大柱?” “就是王富贵爷爷的孙子啊!”萧定邦理所当然地说,“娘说王爷爷在小河村帮了爹大忙,就让王大柱来府里陪我练武,还让他进学堂读书了。” 萧战心里一暖,看向苏婉清。苏婉清抿嘴笑,轻轻点头。 这时,更大的“人潮”涌来了。 “四叔!” “四叔回来啦!” “国公爷!” 以二狗为首的一串侄辈跟下饺子似的从门里蹦出来。二狗十六了,蹿了个头,穿着靛蓝短褂,像个精神的小掌柜;三娃十四,还是瘦瘦的,但背着他那宝贝药箱,看着稳重不少;四丫十三,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卷报纸,眼睛滴溜溜转;五宝最小,才十一岁,安安静静站在最后,怀里抱着个黑漆木匣子。 更后面是管家、仆役、厨娘……乌泱泱几十号人,把府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萧战被围在中间,这个喊“四叔”,那个叫“国公爷”,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挨个揉脑袋,从二狗揉到五宝,又从五宝揉回来:“臭小子们都长高了!二狗,你他娘是不是偷吃人参了?蹿这么高!三娃,你这药箱里又装了什么稀奇玩意儿?四丫,报纸办得怎么样?五宝……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咋变得腼腆了,你的假小子疯丫头模样呢?” 五宝抬起头,小脸绷着,但眼睛亮亮的:“四叔,我攒了好多话要跟您说。” “好好好,待会儿说,一个个说!”萧战哈哈大笑,一手扛着儿子,一手揽过妻子,“走!进屋!老子赶了三天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众人簇拥着他往府里走,像众星捧月。 老孙头跟在后面,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回来了,可算回来了……今晚得加菜,加硬菜!老陈,快去跟厨房说,把那只老母鸡炖了!” 老陈头应着,一瘸一拐往厨房跑。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镇国公府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里,阖府上下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气。 花厅里点起了十几盏纱灯,照得亮如白昼。 萧战被按在主位上,苏婉清亲手给他沏了茶。萧定邦像个小猴子似的挂在他爹胳膊上,不肯下来。二狗、三娃几个小的在下首坐成一排,个个眼睛发亮,等着“汇报工作”。 “四叔,您先看看这个!”二狗最先忍不住,从怀里掏出本厚厚的账册,“啪”一声拍在桌上,动作颇有萧战的风范。 萧战挑眉:“啥玩意儿?” “祥瑞庄今年的账本!”二狗挺起胸膛,满脸得意,“您去江南这三个月,我把庄子里外整顿了一遍。以前那些偷奸耍滑人,全换了!新招的佃户都签了契约,租子按您定的规矩,最高五成。您猜怎么着?今年春耕,佃户干劲十足,麦子长势也比往年好三成!” 他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您看,这是去年同期的盈利,八百两。这是今年预估的——至少一千五百两!翻倍!” 萧战接过账册,随便翻了翻——其实看不太懂,但数字写得工整,条目清晰。他满意地点头:“行啊小子,有点老子当年的风范。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小子没欺负佃户吧?要是让老子知道你学那些黑心地主压榨人,腿给你打断。” “哪能啊!”二狗叫屈,“大伯您定的规矩,我敢不遵守?咱们给佃户办了识字班呢,晚上教他们认字算数。王富贵爷爷家的王大柱,现在都能写自己名字了!” 萧战这才笑了,拍拍二狗肩膀:“干得不错。回头赏你……赏你啥好呢?算了,你自己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买点喜欢的。” 二狗眼睛放光:“谢四叔!” 三娃见二狗显摆完了,赶紧打开自己的药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小瓷瓶,每个瓶上都贴着标签。 “大伯,这是我新研制的金疮药。”三娃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青花瓷瓶,“用了三七、血竭、冰片等十二味药材,配伍是照着孙太医给的古方改的。止血效果比军中的‘金创散’快三成,而且不易化脓,我让师傅也看过了,效果好极了。” 他又拿出另一个白瓷瓶:“这是治风寒的‘祛寒散’,用了麻黄、桂枝,但加了甘草调和,不伤脾胃。上个月府里好几个下人染了风寒,吃了这个,三天就好利索了。” 萧战接过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药香扑鼻。他虽不懂医理,但看三娃那认真的小脸,心里挺欣慰:“行,有点样子。不过……”他顿了顿,“你小子没拿自己试药吧?” 三娃脸一红:“没、没有……” “说实话!” “就……就试了一回祛寒散……”三娃声音越来越小,“那天淋了雨,有点鼻塞,就吃了一剂……结果发汗发得太猛,把衣裳都湿透了……” 萧战气得想敲他脑袋,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最后笑骂:“小兔崽子!药是能乱试的?回头让你师傅好好教教你规矩!” 三娃缩了缩脖子,但眼里都是笑。 轮到四丫了。小姑娘站起来,把手里的报纸一甩,纸张“哗啦”展开——正是最新一期的《京都杂谈》。 头版头条的标题醒目得很:《镇国公江南新政纪实:三百万石粮食背后的故事》。旁边配了幅木刻版画,画的是萧战在田间与佃户交谈的场景,虽然刻工粗糙,但神韵抓得挺准。 “四叔您看!”四丫声音清脆,“这期报纸一出,京城都轰动了!印了五千份,一天就卖光了!好多读书人跑到报社门口,说要订阅全年。还有几个江南来的举子,拿着报纸哭,说写得太好了,把他们在江南受的苦都说出来了!” 萧战接过报纸,看了几眼。文章写得朴实,但数据详实,从清丈田亩到抄家充公,从推广红薯到剿灭水匪,条理清晰。最后还附了篇评论,说新政“虽触动了少数人的利益,却救了千万百姓的性命”。 “这谁写的?”萧战问。 “陈墨哥哥写的初稿,我改的。”四丫挺起小胸脯,“陈墨哥来京都后就来报社了,这几天《京华杂谈》进步可大了,我们报社要紧跟时事主题!” 萧战乐了:“行啊四丫,将来当个大才女!” 四丫得意地晃晃脑袋:“我才不要当才女,我要当报人!像四叔一样,为民发声!” 最后是五宝。 小家伙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等哥哥姐姐都说完了,才抱着黑漆木匣子走到萧战面前,打开。 匣子里不是账本,不是药品,也不是报纸,而是一摞密报。每份都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时间、来源。 “四叔,”五宝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这是您走这三个月,京城各方的动向。” 她抽出一份:“二月二十八,礼部尚书赵文渊在府中宴请工部侍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等七人,密谈至子时。谈话内容不详,但宴后赵府管家连夜去了宁王府。” 又抽出一份:“三月初五,宁王府长史三次拜访赵府。第三次带了个匣子,据门房说,‘沉甸甸的,像是金银’。” 再一份:“三月十三,也就是前天,赵文渊在朝会上弹劾户部钱尚书‘纵容江南新政,扰乱国本’。皇上留中不发。散朝后,赵文渊与宁王在宫门外‘偶遇’,交谈一炷香时间。” 萧战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拿起一份密报看了看,字迹工整,信息简明扼要。抬头看五宝:“这些……都是你收集的?” 五宝点头:“有些是婶婶教我的法子,有些是……是我自己想的。我知道四叔在江南不容易,就想帮点忙。”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五宝的脑袋:“丫头,干得好。不过……”他压低声音,“这些事危险,以后别亲自去。让我安排人做。” 五宝却摇头:“我不怕。四叔你说过,萧家的人,没有孬种。” 萧战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有骨气!” 他把密报放回匣子,合上盖子,对几个孩子说:“你们今天说的,做的,老子都很满意。二狗管庄子,三娃研药,四丫办报,五宝收集情报——各司其职,各有所长。这才像我们萧家的种!”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不过,刚才五宝说的那些,你们听听就好,别往外传。京城这潭水,深着呢。” 孩子们重重点头。 花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灯花“噼啪”爆开的轻微声响。 copyright 2026 第466章 厨房里的争宠 晚膳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来,勾得萧战肚子“咕噜”直叫。 他起身往外走:“老子去看看今晚吃什么。二狗,你刚才说老母鸡炖了?走,瞧瞧去!” 一群小的呼啦啦跟着。 厨房在后院东侧,三间大瓦房,此刻灯火通明,烟气缭绕。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夹杂着女人家的说笑声。 萧战扒在门框上探头往里看。 好家伙,厨房里简直像打仗。 正中那口大铁锅里炖着鸡汤,已经泛出奶白色,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浓郁。苏婉清挽着袖子,正拿勺子撇浮沫,动作娴熟。她今日特意换了身藕荷色窄袖褙子,系着围裙,长发简单绾了个髻,别了根木簪,看着清爽利落。 二狗抢了烧火的活儿,蹲在灶膛前,卖力地往里添柴,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四婶,火够旺不?” “旺,旺得很。”苏婉清笑道,“你慢点添,别把汤烧干了。” 三娃端了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糕点:豌豆黄、枣泥酥、桂花糕,都是萧战爱吃的。“四叔,这是我在南酥阁买的糕点,您尝尝!” 萧战伸手想拿一块,被苏婉清用勺子轻轻敲了下手背:“洗手了吗?路上摸完马缰绳就抓吃的?” 萧战讪讪缩手。 四丫更绝,直接挽起袖子挤到灶台边:“四叔,我炒个拿手菜给你尝尝!跟厨娘学的醋溜白菜,可好吃了!” 说着就要去拿锅铲。 厨娘张妈赶紧拦:“哎哟我的四小姐,您可别添乱了!这灶台高,油溅着您!” “我不怕!”四丫踮着脚尖,“我在报社跟陈墨哥哥他们吃饭,都是自己做饭的!” “那能一样吗?报社那小炉子……” “张妈,让她试试吧。”苏婉清笑着打圆场,“孩子有心。” 四丫得了许可,兴冲冲地刷锅、倒油、切白菜。动作虽然生疏,但架势挺足。只是油热了下白菜时,“刺啦”一声响,油星子溅起来,吓得她往后一跳,差点把锅铲扔了。 萧战在门口看得直乐:“四丫,你这是炒菜还是打仗呢?” “四叔你别笑!”四丫脸红了,倔强地翻炒,“马上就好!” 结果醋倒多了,一股酸味弥漫开来。 萧战被呛得咳嗽:“咳咳……你们这是要烧房子还是要做饭啊?酸死老子了!” 众女齐声轰他:“出去出去!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萧战被赶出厨房,也不恼,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妻子温柔,侄女活泼,仆妇勤快。灯火映着她们的脸,烟气氤氲着,一切都透着家常的温暖。 他想起在江南那三个月,不是跟士绅斗智斗勇,就是跟水匪刀光剑影,吃的是官驿的饭菜,睡的是硬板床。偶尔夜深人静时,最想的就是家里这口烟火气。 “爹!”萧定邦从后面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娘说鸡汤还要炖一会儿,让您先去花厅等着。” 萧战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走,陪爹说说话。这三个月,功夫练得怎么样?先生教的字,会写几个了?” 父子俩说着话往回走。 厨房里,苏婉清看着窗外萧战渐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转头对四丫说:“醋溜白菜……下次少放点醋。不过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 四丫吐了吐舌头:“我下次一定做好!” 张妈笑道:“夫人,国公爷回来,您这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苏婉清脸微红,低头搅了搅鸡汤:“他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晚膳摆在了正厅的圆桌上。 桌子是特制的,比寻常八仙桌大一圈,此刻挤得满满当当。正中是那锅炖得浓白的鸡汤,旁边摆着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林林总总十几道菜,色香味俱全。 萧战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苏婉清,右手边是萧定邦。二狗、三娃、四丫、五宝依次坐下,老孙头、老陈头也破例上了桌——萧战定的规矩,家宴不分主仆。 “来!都举杯!”萧战端起酒杯,“老子在江南这三个月,天天想家里的饭菜,想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今天回来了,高兴!都干了!” 众人举杯,连最小的五宝都倒了半杯果子露。 一杯酒下肚,气氛更热络了。 萧定邦迫不及待地炫耀:“爹,我新学了一套剑法,先生都说好!王大柱跟我对练,十招都接不住!” 萧战夹了块排骨放儿子碗里:“是吗?那吃完饭练给爹看看。” “好啊!”萧定邦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王大柱现在可佩服我了,说将来要给我当亲兵!” 三娃在旁边幽幽插话:“小邦,你前天爬树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是谁给你涂的药膏?” 萧定邦脸“唰”地红了:“三哥!你说这个干啥!” “我这不是提醒你吗?”三娃一脸无辜,“练武要脚踏实地,不能光吹牛。你那屁股上的淤青,还没散干净呢。” 众人大笑。 萧定邦恼羞成怒:“三哥你等着!明天我就把你药箱里的黄连全换成糖!”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孩子斗嘴,萧战乐呵呵看着,也不劝。 二狗吃了几口菜,开始说这三个月走商路的见闻:“四叔,您知道吗?现在从京城到江南的官道上,到处都能看见龙渊阁的车队。运粮食的,运布匹的,运药材的……络绎不绝。江南新政一推,商路都活泛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以前江南的粮食被几大士绅垄断,价格压得低,粮商都不爱去。现在龙渊阁敞开收购,价格公道,好多小粮商都往江南跑。还有布匹,江南的桑麻好,织出的布细密,运到北方能卖高价。我上个月跑了趟松江,光布匹就收了五百匹,运回京城,净赚一百两!” 四丫听得眼睛发亮,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炭笔,唰唰记起来。 萧战好奇:“四丫,你记啥呢?” “二狗哥说的这些,都是好素材!”四丫头也不抬,“下期《京都杂谈》可以做个专题,叫《新政激活江南商路》。读者肯定爱看!” 二狗得意地扬下巴:“四丫,你要用我的故事,得给润笔费啊!” “给你个大头鬼!”四丫做个鬼脸,“一家人还算钱?” 众人大笑。 五宝一直安静吃饭,偶尔给萧战夹菜——夹的都是萧战爱吃的:红烧肘子的皮,糖醋排骨的肉,清蒸鱼的肚子。 萧战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暖烘烘的,故意板着脸:“五宝,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老子。” 五宝小声说:“大伯在外辛苦,该多吃点。” 苏婉清也给萧战盛了碗鸡汤:“夫君,尝尝,炖了两个时辰呢。” 萧战喝了一口,鲜香浓郁,通体舒泰。他放下碗,环视桌上这一大家子:妻子温柔贤惠,儿子活泼可爱,侄子侄女各有所长,老仆忠心耿耿。灯火映着每个人的笑脸,喧闹中透着安稳。 他忽然举起酒杯,声音有些发哽:“老子在外头砍人……咳,办事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这口家里的闹腾。你们说说,这一天天的,吵吵嚷嚷,没大没小,可老子就是喜欢。” 他顿了顿,一饮而尽: “因为有你们在,老子才知道,为什么拼命。” 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孙头抹了抹眼睛:“国公爷,您这话说的……老奴听着心里头热乎。” 萧定邦举起果汁:“爹,我敬您!等我长大了,也跟您一样,保家卫国!” 二狗、三娃、四丫、五宝齐齐举杯:“大伯,我们敬您!” 苏婉清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萧战的手。 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末。 孩子们都回房睡了,仆役收拾完碗筷也退下了。府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正房内,烛影摇红。 苏婉清打了热水,拧了热毛巾,给萧战擦脸。萧战坐在床沿,难得老实,任由妻子伺候。 毛巾擦过脸颊,擦过脖颈,擦到胸口时,苏婉清的手顿了顿。 萧战胸口有道新疤,斜斜的一道,从锁骨划到肋骨。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还是鲜红的,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这是……”苏婉清声音发颤。 “哦,这个啊。”萧战满不在乎,“太湖剿水匪的时候,被个孙子划了一刀。没事,皮外伤,三娃那金疮药一抹,半个月就好了。” 苏婉清的手指轻轻抚过疤痕,眼圈红了:“还说没事……这要是再深一寸,就伤到肺了。” “哪能啊,老子命硬着呢。”萧战握住她的手,“别哭,你一哭,老子心里难受。” 苏婉清低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落在萧战手背上,滚烫。 萧战叹口气,把人搂进怀里:“苦了你了。这三个月,你在家里担惊受怕,还要管这一大家子,还要应付京城那些牛鬼蛇神。” 苏婉清靠在他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摇摇头:“妾身苦什么?苦的是你。江南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士绅盘根错节,水匪横行……我一想到这些,就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夫君,下次……下次别接这么危险的差事了,好吗?” 萧战沉默了片刻,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婉清,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江南那些百姓,苦了几十年了,没人替他们出头,他们就永远翻不了身。老子既然去了,就得把事情办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过老子答应你,以后尽量小心。等春闱这事了了,老子跟皇上说,去西北练兵。那边虽然苦,但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痛快。” 苏婉清知道劝不住,只能轻轻点头。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苏婉清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夫君,有件事得跟你说。这三个月,宁王府那边……不太安分。” 萧战眼神一凝:“怎么说?” “宁王派人来过府里三次。”苏婉清声音很轻,“第一次是送年礼,说是祝贺新年。我按规矩回了礼。第二次是王府长史亲自来,说宁王想请你去王府赴宴,我说你不在,推了。第三次……” 她顿了顿:“第三次是半个月前,宁王府的一个管事,私下接触了咱们府里的一个护卫。那护卫是沙棘堡旧部,姓刘,你记得吗?” 萧战皱眉:“刘大勇?他怎么了?” “宁王府的管事许他重金,想让他……在府里当眼线,随时通报你的动向。”苏婉清说,“刘大勇当晚就来找我了,一五一十全说了。我让他假意应下,看看宁王府到底想干什么。” 萧战脸色沉下来:“宁王这是想拉拢老子的旧部?” “恐怕不止。”苏婉清忧心忡忡,“赵文渊跟宁王走得近,这三个月,宁王府的门客频繁出入赵府。我让五宝留意着,发现他们好像在暗中串联一些朝中官员,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但……总归不是好事。” 萧战冷哼一声:“赵文渊那老匹夫,在朝堂上弹劾老子不成,就想玩阴的?宁王……哼,不安分守己,掺和这些破事,活腻歪了。” 他拍拍苏婉清的手:“这事你别管了,老子明天就去敲打敲打。沙棘堡出来的兄弟,要是能被几个银子收买,老子这些年白混了。” 苏婉清却摇头:“夫君,这事不能硬来。宁王毕竟是亲王,没有真凭实据,动不了他。赵文渊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你现在刚回京,风头正盛,多少双眼睛盯着,不宜妄动。” 萧战看着她:“那你说怎么办?” 苏婉清沉吟片刻:“既然刘大勇已经假意应下了,不如将计就计。让他给宁王府传些假消息,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至于赵文渊……春闱在即,他肯定会在科举上做文章。咱们只要保住江南士子,让他无计可施,他自然会露出破绽。” 萧战眼睛一亮:“行啊婉清,几个月不见,长进了!这招高明!” 苏婉清脸微红:“都是跟夫君学的。你在江南跟那些士绅斗智斗勇,我在京城也不能拖后腿。” 萧战哈哈大笑,一把将妻子抱起来:“好!那今晚,咱们就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摇曳。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窗外,月色正好。 镇国公府的灯笼一盏盏熄灭,整座府邸沉入安宁的睡梦中。只有守夜的老孙头和老陈头,还坐在门房里,就着一碟花生米,一壶老酒,低声说着话。 “老陈,你说咱们国公爷,这回在江南立了这么大功,皇上会赏啥?” “赏啥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平安回来了。” “也是……来,走一个!” “走一个!”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 夜还长,但有些温暖,足以抵御一切寒凉。 copyright 2026 第467章 督考春闱 三月二十的清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凝着夜露,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乾清宫的铜鹤香炉里袅袅吐出龙涎香的烟气,混着药味——老皇帝的风寒拖了半个月还没好利索。 萧战在宫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太监引进去。 他今天特意穿了全套朝服:麒麟补服、玉带、梁冠,连靴子都是新换的。不为别的,就为今天要办件大事——交还尚方宝剑和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 进殿,行礼。 老皇帝半靠在暖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摆手让萧战起身,咳嗽了两声才开口:“江南的事,办得好。比朕预想的还好。” 萧战躬身:“托皇上洪福,江南百姓心向朝廷,新政推行顺利。” “少来这些虚的。”老皇帝笑了,“你什么性子朕还不知道?在江南杀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朕心里有数。但杀得好,抄得好。江南那潭死水,不拿刀搅一搅,就永远臭着。” 萧战咧嘴笑:“皇上圣明。” 老皇帝又咳嗽起来,旁边侍立的大太监刘瑾赶紧递上参茶。等气息平复了,老皇帝才说:“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萧战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绫包裹,双手奉上。 刘瑾接过去,打开。里面是那柄三尺青锋的尚方宝剑,剑柄上“如朕亲临”四个篆字依然醒目;还有那面纯金打造的金牌,蟠龙纹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老皇帝看了一眼,点点头:“收起来吧。这剑……沾了血了,回头让尚方监重新打磨。” “是。”刘瑾应声退到一旁。 老皇帝从枕边摸出一块乌木令牌,递给萧战:“春闱督考,交给你了。”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春闱督考”四个大字,背面是蟠龙云纹。萧战掂了掂,抬头:“皇上,臣一个武夫,管科举……合适吗?” “合适。”老皇帝闭上眼睛,“正因为你是武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才最合适。贡院那地方,水太深。有人想借这次春闱生事,尤其是冲着江南士子来的。朕不放心别人。” 萧战眼睛一眯:“谁?” “你说呢?”老皇帝睁开眼,似笑非笑。 萧战明白了,一拍胸脯:“皇上放心!谁敢在贡院捣乱,臣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咳咳……”老皇帝又咳起来,这次是被气的,“你呀……就不能斯文点?这是科举,国之大事,要讲规矩!” “规矩臣懂!”萧战理直气壮,“但对付不讲规矩的人,就得用不讲规矩的法子。皇上您放心,臣保证,这次春闱,绝对公平!谁敢作弊,谁敢捣乱,臣有一百种法子收拾他!” 老皇帝看着他,半晌,无奈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具体章程,礼部会跟你交代。记住——别闹出人命。” “得令!” 萧战躬身退出。 等他走了,老皇帝才长舒一口气,对刘瑾说:“朕这把老骨头,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春闱这么大的事,竟要交给一个武夫……” 刘瑾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萧太傅虽然性子急,但办事稳妥。江南那么大的乱子,他都平了,春闱应该……” “朕不是担心他办不好。”老皇帝打断他,目光望向殿外,“朕是担心……有人不想让他办好。赵文渊,宁王……这些人,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朕当年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让东厂盯紧点。春闱期间,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老奴明白。” 殿外,萧战正大步流星往外走。刘瑾追出来送他,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一个小太监在后面跟着,忍不住小声问身旁的同伴:“刘公公,皇上让个武夫督考春闱……这能行吗?科举可是文人的事,萧太傅懂什么?” 声音虽小,但萧战耳朵尖,听见了,脚步一顿。 刘瑾吓得脸都白了,回头瞪那小太监:“放肆!胡说什么!” 萧战却笑了,摆摆手:“没事,小孩子不懂事。”他转头看那小太监,也就十五六岁模样,脸上还带着稚气,“小子,你叫什么?” 小太监哆哆嗦嗦:“奴、奴才小顺子……” “小顺子是吧?”萧战拍拍他肩膀,“老子问你,要是有一伙强盗要抢你家东西,你是找个之乎者也的书生跟他们讲道理,还是找个会打架的护院?” 小顺子愣了愣:“当、当然找护院……” “那不就得了!”萧战大笑,“现在有人想在贡院捣乱,就像强盗要抢东西。皇上不找书生,找老子这个‘护院’,说明皇上英明!” 他大步走了,留下小顺子愣在原地。 刘瑾擦了擦汗,低声训斥:“以后说话过过脑子!萧太傅是粗,但不傻!皇上让他督考,自有皇上的道理——现在贡院就是一锅滚油,那些文官个个都是人精,谁去都容易沾一手。只有萧太傅这种愣头青……咳,这种直性子,才敢往里跳!” 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宫墙外,萧战翻身上马,掂了掂手里的督考令牌,咧嘴笑了。 “贡院……水很深?老子倒要看看,有多深!” 三月廿三,贡院开龙门——不是考试,是让督考和考官们提前进场检查布置。 萧战带着一百名亲兵,浩浩荡荡开赴贡院。礼部派来陪同的是个姓王的郎中,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绯色官袍,走路一步三晃,看着就像个老学究。 贡院坐落在京城东南角,占地极大,高墙深院,看着就肃穆。大门是厚重的朱漆木门,上悬“贡院”金字匾额,门口立着“肃静”“回避”的虎头牌。 王郎中引着萧战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太傅,贡院共分三进。第一进是至公堂,考官办公之所;第二进是明远楼,了望全院;第三进才是号舍,考生考试之地。按制,号舍九千间,今科应试士子八千四百人,绰绰有余……” 萧战背着手,四处打量。 号舍在贡院最深处,一排排低矮的砖房,每间宽三尺,深四尺,高六尺——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坐着,站起来就得弯腰。里面只有一块木板当桌,一块当凳,墙上掏个洞放油灯。 萧战走进一间号舍,试了试,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他妈是给人住的?”他转头看王郎中,“宽三尺?老子肩膀都挤不进去!深四尺?腿都伸不直!高六尺?站起来脑袋顶房梁!这是考科举还是关禁闭?” 王郎中擦擦汗:“太傅,这、这是祖制。洪武年间定下的规矩,几百年来都这样……” “祖制?”萧战一脚踹在隔板上,“砰”的一声,灰尘簌簌往下掉,“祖制也没说不能改啊!这要是让考生在这儿坐三天,不得坐出毛病来?还考个屁的试!” 王郎中苦着脸:“太傅,号舍规制涉及贡院整体布局,若是改动,工期恐怕……” “工期?”萧战瞪眼,“离考试还有七天,不够?” “这……时间确实紧……” “紧也得改!”萧战走出号舍,对身后的亲兵队长李虎说,“去,把工部的人叫来!还有,让龙渊阁的工匠也来!今天就给老子改!” 李虎应声而去。 王郎中急了:“太傅,这不合规矩啊!号舍规制乃太祖所定,岂能说改就改?若是传出去,朝中那些言官……” “言官?”萧战嗤笑,“让他们来找老子!老子倒要问问他们,是他们那点‘祖制’重要,还是八千多个士子的身子骨重要!” 他背着手在号舍间踱步,越看越气:“你们这些读书人,自己当年考试的时候,挤在这鸽子笼里受罪,现在当官了,回过头来还要让别人也受这份罪?这叫什么事?你们辛苦走过的来时路,回过头来还要给别人把路堵上吗?” 这话说得重,王郎中脸都白了。 周围那些礼部的小官、杂役,也都低头不敢说话。 萧战走到一排号舍前,用手比划了一下:“这样,隔板往后挪三寸!每间号舍加宽到三尺三!深度不变,但把桌板加长,让人能把腿伸直!高度……高度没办法,房梁不能动,但可以给每人发个软垫,坐着舒服点!” 他转头看王郎中:“王大人,你说,这么改,违反哪条祖制了?” 王郎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拍拍他肩膀:“老子知道,你们这些文官,最讲究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祖爷定这规制的时候,是想让士子们吃苦耐劳,别养娇气了。可吃苦不等于受罪!把身子骨坐坏了,还怎么给朝廷效力?” 正说着,工部的人来了。 带队的是个姓张的员外郎,四十来岁,精瘦干练。听了萧战的要求,他想了想:“太傅,隔板后挪三寸,倒是不难。只是号舍一排四十间,若是都挪,恐怕有些墙体的承重……” “那就加固!”萧战大手一挥,“要多少人,要多少料,老子去跟皇上要!但七天之内,必须给老子改完!” 张员外郎看了看王郎中,又看了看萧战,一咬牙:“成!下官这就调工匠!” 龙渊阁的工匠也到了,带队的正是之前给萧战做铁皮喇叭的那个老师傅,姓周。周师傅在号舍里转了一圈,出来说:“东家,除了加宽,还可以加些小机关。比如桌板下做个暗格,让考生放干粮;墙上钉个挂钩,挂水囊;油灯的灯罩换成琉璃的,亮堂还不怕风。” 萧战眼睛一亮:“好!就这么办!周师傅,你带人干,需要什么跟李虎说!” 整个贡院顿时热闹起来。 工匠们扛着木料、砖石进进出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礼部的官员们站在一旁,面面相觑,想拦又不敢拦。 王郎中苦着脸对萧战说:“太傅,这动静太大了……若是让御史台知道……” “知道就知道!”萧战满不在乎,“老子这是为士子们谋福利,他们还能弹劾老子体恤考生?那他们可就真不是东西了。”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还有茅厕。老子刚才去看了,那茅坑离号舍不足百步,还就八个坑!八千多人,就八个茅坑?这是让人憋死啊!加!加三十个!不,五十个!要干净,要通风,要每天打扫!” 王郎中都快哭了:“太傅,这……” “这什么这!”萧战一瞪眼,“你就说,要是你考试的时候,内急找不到茅坑,是憋着考完,还是拉裤子里?” 王郎中闭嘴了。 萧战背着手,看着忙碌的工匠们,忽然笑了:“这些读书人啊,将来都是要给朝廷做事的。现在对他们好点,他们将来就会对百姓好点。这个道理,你们这些当官的,怎么就不明白呢?” 王郎中愣住,若有所思。 远处,明远楼上,几个礼部的老官员正凭栏远望,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场面,摇头叹气。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萧战这莽夫,把贡院当军营了!” “唉,皇上怎么就让他来督考……”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翰林却捋着胡须,缓缓道:“我倒觉得……萧太傅做得对。咱们当年考试受的罪,何必让后辈再受一遍?号舍宽三寸,茅坑多几个,又不影响考试公平,还能让士子们少受点苦,何乐而不为?” 众人沉默。 是啊,他们当年在号舍里挤着,在茅坑前憋着的时候,何尝没想过:这规矩,就不能改改吗? 只是人微言轻,不敢提罢了。 现在有个愣头青提了,做了。 也许……是件好事。 copyright 2026 第468章 江南学子宴 三月廿五晚,龙渊阁京城总店的后院张灯结彩,摆了三十桌宴席。 请的不是达官贵人,是今科应试的江南士子——准确说,是萧战一路从江南护送来京的那一千二百多人中的一部分。人太多,一次请不完,分了三批,今晚是第一批,四百人。 院中架起了十口大锅,炖着红烧肉、排骨、鸡汤,香气飘出老远。桌上摆的不是山珍海味,但实在:大碗的米饭,大盆的菜,管够。 萧战到的时候,士子们已经坐满了。看见他进来,齐刷刷起身行礼:“学生见过萧太傅!” 声音洪亮,带着敬意。 萧战摆摆手:“都坐都坐!今天这儿没有太傅,只有萧战!你们叫我老萧也行,叫萧叔也行,就是别叫太傅,听着别扭!” 士子们笑了,气氛轻松下来。 萧战走到主桌前,端起一碗酒——不是酒杯,是粗瓷大碗,倒满了梨花白。 “诸位!”他声音洪亮,“今天这顿饭,是践行宴!再过两天,你们就要进贡院了!老子没啥文化,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就一句——”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都给老子考出骨气来!” “甭管考题多难,甭管旁人怎么说,你们就记住:你们是从江南来的,是见过百姓疾苦的,是知道新政好坏的!把这些写进文章里,把真话写出来,把良心写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 “要是考场上有人为难你们,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们是江南来的,别怕!出了贡院,砸了大门来找我!老子给你们撑腰!” 士子们哄然叫好,热血沸腾。 一个年轻士子站起来,举碗:“萧太傅,学生敬您!若不是您一路护送,悉心教导,学生至今还活在那些士绅编织的谎言里!今日方知,读书为何——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好!”萧战大笑,一饮而尽,“这话说得好!读书就该为这个!” 众人纷纷举碗,场面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战挨桌敬酒,跟士子们闲聊。问他们复习得怎么样,问他们住得惯不惯,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困难。 走到角落一桌时,一个叫陈瑜的士子——就是那个在崇文书院策论大赛中得奖的寒门学子——低声叫住了萧战。 “太傅,学生有件事……” 萧战坐下:“说。” 陈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几天,京城有些传言……说我们江南士子,已经被内定上榜了。说皇上为了给新政造势,特意关照,不管考得如何,都会取中。” 萧战眉头一皱:“谁传的?” “不清楚。”陈瑜摇头,“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说礼部已经拟好了名单,江南士子至少要取中三百人。还说……还说这是太傅您跟皇上求的情。” 萧战冷笑:“放他娘的狗屁!老子是那种人吗?皇上是那种人吗?” 他声音大了些,周围几桌的士子都看过来。 萧战索性站起来,朗声道:“刚才陈瑜跟老子说,京城有人传闲话,说你们江南士子被内定了!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绝无此事!” 他扫视全场,目光如刀: “科举取士,凭的是真才实学!你们考得好,该中!考得不好,该落!谁要是敢在科举上弄虚作假,老子第一个不答应!皇上更不答应!”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但是,老子相信你们!你们这一路的表现,老子都看在眼里。你们是真读了书,真想了事,真为百姓着想的!这样的士子,要是考不中,那是考官的损失,是朝廷的损失!” 士子们眼眶红了。 有人站起来:“太傅放心!学生定全力以赴,用真本事考个功名,堵住那些小人的嘴!” “对!用真本事!” “让他们看看,江南士子不靠关系,靠实力!” 群情激奋。 萧战满意地点头:“好!有这股劲,老子就放心了!” 他拍了拍陈瑜的肩膀:“谣言这事,你别管。老子来处理。你们就安心考试,其他的,交给我。”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士子们三三两两离开,个个面色潮红,步履却稳——萧战有令,今晚不许喝醉,影响复习。 陈瑜走在最后,萧战叫住他。 “陈瑜,你心思细,帮我留意着。”萧战低声说,“要是再听到什么谣言,或者发现有人接触士子,搞小动作,立刻告诉我。” 陈瑜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去吧,好好考。老子等着看你的文章。” “学生……定不负太傅期望!” 看着陈瑜远去的背影,萧战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转头对李虎说:“去查。谣言从哪儿传出来的,谁传的,一查到底。” “是!” 夜色深沉,龙渊阁后院的灯火渐次熄灭。 但有些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三月廿六,深夜。 镇国公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萧战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贡院的平面图,正拿着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苏婉清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里都是温柔。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萧战抬头:“进来。” 窗户无声滑开,一道瘦小的黑影闪进来,落地无声。是五宝。 萧战抚额:“这臭丫头咋从窗户进来了?” 三个月不见,五宝又长高了些,但依然瘦削。她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萧战特意让龙渊阁的裁缝给她做的,合身利落。 “四叔。”五宝躬身行礼,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书案上。 萧战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工整,内容却触目惊心: “……已打通誊录房刘吏,许银五百两。待江南士子试卷送来,按标记调换。名单附后……” 后面列了十几个名字,都是江南士子中的佼佼者,陈瑜赫然在列。 萧战看完,脸色沉下来:“哪来的?” “宁王府一个门人,姓赵,在百花楼喝酒时,把信交给一个叫刘三的混混。”五宝声音平稳,“刘三是赌坊的打手,欠了一屁股债。赵门人让他把信送到贡院誊录房,交给一个姓刘的吏员。我截了信,让咱们的人扮成刘三,去送了封假的。” 萧战挑眉:“假的?” “嗯。”五宝点头,“我仿了笔迹,重写了一封,说计划有变,暂时不动。还让送信的人告诉那刘吏,风声紧,等通知。” 萧战盯着五宝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小子!有出息!连反间计都会用了!” 五宝小脸微红:“是孙爷爷教的。他说,抓贼不如让贼自己跳出来。” “老孙头这老东西,肚子里坏水不少。”萧战笑骂,但眼里都是赞赏,“这信你截得好。要是真让他们换了试卷,那些士子就毁了。” 苏婉清放下针线,担忧地说:“夫君,宁王这是铁了心要捣乱啊。调换试卷,这是要毁掉江南士子的前程,让他们就算考中了,也落个作弊的名声。” “不止。”萧战冷笑,“他们还想一箭双雕。既毁了江南士子,又打击新政——看,江南士子都是作弊才考中的,新政选出来的人,都是废物。”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誊录房刘吏……五百两银子就敢卖良心。看来这贡院里头,烂掉的木头不止一根。” 五宝低声说:“四叔,我还查到,那个赵门人这几天频繁出入赵尚书府。虽然都是走后门,但瞒不过咱们的人。” “赵文渊……”萧战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有他。”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半晌,他停下脚步,对五宝说:“这事你别管了。明天开始,你跟着你孙爷爷,学点真本事。这些打打杀杀、阴谋诡计的事,交给大人。” 五宝张嘴想说什么,萧战摆摆手:“不是嫌你小,是这潭水太浑。你还年轻,将来的路长着呢,别这么早沾这些脏东西。” 五宝抿了抿嘴,重重点头:“我听四叔的。” “去吧,早点睡。” 五宝躬身退下,又从窗户翻出去,悄无声息。 萧战气的瞪眼:“这丫头现在怎么有门不走,偏爬窗户,这是从哪学的蠢招??” 苏婉清走到萧战身边,握住他的手:“夫君,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萧战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想玩阴的?好,老子陪他们玩个大的。” 三月廿七,凌晨。 睿亲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战、李承弘、萧文瑾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桌上摊着贡院的图纸,还有五宝截获的那封信。 李承弘看完信,脸色铁青:“三哥这是找死!科举乃国之根本,他也敢伸手!” 萧文瑾却相对冷静:“殿下息怒。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防。誊录房能买通一个刘吏,就能买通第二个。就算这次咱们截了信,他们还会有下次。” 萧战点头:“大丫说得对。所以老子想了个办法——让他们无从下手。”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起来: “第一,进场搜身,加验鞋底。以前的规矩,只搜衣服,不搜鞋。但鞋底藏纸条、藏小抄,太容易了。从今科开始,所有考生脱鞋检查,鞋底夹层都要撕开看。” 李承弘皱眉:“这……会不会太过?士子们怕是不能接受。” “不接受也得接受!”萧战斩钉截铁,“公平最重要!要是有人靠小抄考中了,对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公平吗?再说了,真金不怕火炼,真才实学不怕检查!” 萧文瑾沉吟片刻:“四叔这法子虽直接,但确实有效。不过可以做得委婉些——让搜身的衙役准备新鞋,若是考生鞋底有问题,当场换鞋。若是没问题,检查完立刻归还。既检查了,又不损士子体面。” “这个好!”萧战一拍大腿,“还是大丫想得周到!” 他又画第二点: “第二,试卷糊名处,加盖密纹。以前的糊名,就是把名字糊住,但纸张一样,笔墨一样,有心人还是能做记号。老子让格物院那帮小子搞了个新玩意儿——特制的浆糊,里面掺了荧光粉。糊名之后,在封口处盖个章,章纹是特制的,平时看不见,用灯光一照,就会显出来。” 李承弘眼睛一亮:“这法子妙!就算有人买通誊录吏,想调换试卷,但只要封口的章纹对不上,立刻露馅!” 萧战得意道:“那是!格物院那帮小子,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最在行。老子跟他们说,谁能想出防作弊的法子,赏银一百两!好家伙,三天交了二十多个方案!” 萧文瑾笑道:“重赏之下,必有能人。” “第三,”萧战画最后一点,“誊录用特制朱砂。以前的朱砂就是普通的,这次老子让太医院和格物院联手,搞了个新配方——加了特殊药材,平时看着一样,但若是有人想用药水洗掉字迹或者篡改,朱砂遇药水就会变色,显出一个‘弊’字!” 他越说越兴奋:“这三招下去,老子看谁还敢作弊!进场搜鞋底,断绝小抄;试卷加密纹,防止调换;朱砂遇药显字,杜绝篡改!三重保险,专治各种不服!” 李承弘抚掌大笑:“四叔,你这哪是督考,你这是布阵打仗啊!” “本来就是打仗!”萧战正色道,“科举就是战场!有人想在这里搞鬼,老子就得把他们打回去!” 萧文瑾想了想,补充道:“除了这些,还可以在贡院加派人手。明远楼上设了望哨,用望远镜监控全场;号舍之间增加巡逻;连茅厕都要有人盯着,防止有人趁机传递消息。” 李承弘点头:“这些我来安排。暗卫,城防营,锦衣卫,都可以调人。春闱期间,贡院就是铜墙铁壁,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搞鬼!”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东方泛白。 萧战伸了个懒腰:“行了,天快亮了。老子得去贡院,安排明天进场的事。你们也休息会儿。” 李承弘送他到门口,忽然低声说:“四叔,宁王那边……” “放心。”萧战拍拍他肩膀,“老子已经布好局了。他们不是想玩阴的吗?老子就给他们来个将计就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等春闱结束,有好戏看。” 晨曦微露,萧战翻身上马,朝着贡院方向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拉开帷幕。 copyright 2026 第469章 谣言四起 三月初八,离春闱开考只剩两天。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馆酒楼里,挤满了从各地赶来应试的举子。空气中除了茶香、酒气,还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 城东“品茗轩”是家老字号茶馆,三层木楼,雕花窗棂,平日里多是文人雅士聚集。今日二楼雅座,七八个举子围坐一桌,个个眉头紧锁。 一个穿靛蓝绸衫的中年举子抿了口茶,看似随意地开口:“诸位听说了吗?今年春闱的主考,定了睿亲王。” 对面一个年轻举子接话:“睿亲王?他不是在枢密院吗?怎么来主考科举?” “谁知道呢。”靛蓝绸衫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止主考,督考更离谱——是镇国公萧战。” “萧战?!”满桌哗然。 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举子拍桌:“荒唐!一个武夫,懂什么文章?让他督考,岂不是对牛弹琴?” “小声点!”旁边人赶紧拉他,“这里可是京城!” “京城怎么了?还不让说话了?”山东举子梗着脖子,“俺们寒窗苦读十几年,就为了让个不识几个大字的武夫来评判文章?这不是羞辱读书人吗!” 靛蓝绸衫故作叹息:“唉,谁说不是呢。可有什么办法?皇上钦点的。听说啊,这还是睿亲王力荐的。你们想想,睿亲王主考,镇国公督考,这一文一武,都是跟江南新政沾边的……”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明白。 桌边众人脸色都变了。 一个江南口音的举子忍不住反驳:“这位兄台,话不能这么说。萧太傅在江南推行新政,救了多少百姓?他或许不懂文章,但懂民生疾苦。让他督考,说不定更能选出真正为民做官的士子。” “为民做官?”靛蓝绸衫嗤笑,“小兄弟,你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都在传,江南士子这次春闱,已经被内定了!” “什么?!” “内定?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靛蓝绸衫环视众人,“你们想啊,萧战一路护送江南士子进京,好吃好喝供着,还亲自讲课。图什么?不就是想让他们考中,将来在朝中为他说话吗?睿亲王是主考,萧战是督考,这两人一联手,江南士子还不是想中几个中几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还听说啊,有些江南士子,私下给萧战送了厚礼。什么金银珠宝,古玩字画,都有。不然他一个国公,凭什么对一群穷书生那么上心?” “胡说八道!”江南举子气得脸通红,“萧太傅一路护送我们,是体恤我们赶考不易!从未收过一文钱!我们住的客栈、吃的饭菜,都是龙渊阁出的钱,萧太傅自己掏腰包!” “龙渊阁?”靛蓝绸衫挑眉,“龙渊阁是谁的产业?是睿亲王妃萧文瑾的!说到底,不还是萧家的钱?他们这是一家子联手,要把持科举啊!” 这话太毒,连其他几个非江南籍的举子都听不下去了。 一个河北举子皱眉道:“这位兄台,无凭无据的话,还是少说为妙。萧太傅在江南的功绩,朝野有目共睹。睿亲王贤名在外,怎会做这种事?” “功绩?贤名?”靛蓝绸衫冷笑,“你们都被蒙蔽了!江南新政,说是惠民,实为敛财!清丈田亩,逼死多少士绅?抄家充公,贪了多少银子?现在又想把手伸进科举,这是要把大夏的根基都掏空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提高。周围几桌的举子都停下交谈,侧耳倾听。 山东举子被说动了,咬牙道:“若真是如此,这科举不考也罢!咱们寒窗苦读,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些权贵当垫脚石?” “就是!太欺负人了!” “得讨个说法!” 眼看气氛被煽动起来,靛蓝绸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表面仍作忧虑状:“唉,讨说法?找谁讨?主考是亲王,督考是国公,咱们这些穷书生,拿什么跟人家斗?” 他这话看似泄气,实则火上浇油。 果然,山东举子“腾”地站起来:“怕什么!咱们联名上书!要求朝廷彻查!若是真有不公,咱们就罢考!” “对!联名上书!” “罢考!” 二楼乱成一团。 角落一桌,两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默默喝茶。其中一个低声对同伴说:“记下来,靛蓝绸衫,四十岁左右,下巴有颗痣。说话带江浙口音,但故意掩饰。应该是赵文渊的门生。” 同伴点头,在桌下用炭笔在小本上快速记录。 这两人是夜枭的人,奉五宝之命,在京城各大茶馆酒楼蹲点,监控舆论动向。 而此时的品茗轩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过。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正是赵文渊。 他听着茶馆里传出的喧哗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萧战,李承弘……看你们这次如何收场。” 马车渐行渐远。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透。 五宝像只灵巧的猫,从镇国公府后院的墙头翻出来,落地无声。她今天没穿夜行衣,而是一身利落的藕荷色劲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银冠固定。腰间挂着短剑,背上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设计的各种“小玩意儿”。 几年前前,她还是那个躲在萧战身后、安静内向的小侄女。几年后的今天,她是夜枭实际上的负责人。萧战把夜枭交给她时只说了一句话:“丫头,这摊子交给你了。怎么管,你说了算。” 她确实管得很好。 夜枭原本只是一支情报小队,在她手里,变成了集情报、监控、反制于一体的组织。人员从三十人扩到一百人,分情报组、行动组、技术组。技术组是她亲自带的,专门研究各种机关暗器、追踪反追踪的手段。 此刻,她站在空荡荡的街角,吹了声口哨。 三长两短。 阴影里立刻闪出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四。个个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眼神锐利,行动敏捷。 “五小姐。”众人低声行礼。 五宝点头,声音清冷:“昨晚交代的,都记住了?” “记住了!东城十二条主要街道,西城九条,南城……” “不用报数。”五宝打断,“我要的是结果。天亮之前,所有揭帖,一张不留。” “是!” 众人四散而去,像水滴融入大海。 五宝也动了。她身形轻盈,在晨雾中穿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街面。 果然,没走多远,就在一面墙上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张粗糙的黄纸,用浆糊胡乱贴在墙上。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 “江南士子携万金贿考!萧战许诺同乡必中!科举不公,天理何在!” 落款是“正义士子”。 五宝眼神一冷,上前一把撕下。浆糊还没干透,显然是后半夜贴的。她把揭帖揉成一团,塞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转过街角,又一张。这次贴在茶馆门口,内容更恶毒: “萧战江南抄家,贪银百万!如今又想染指科举,狼子野心!读书人当共讨之!” 五宝撕下,揉团。 一条街走完,她怀里已经塞了七八团纸。 天渐渐亮了,街上开始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子出来,吆喝着“热乎的豆浆——刚出笼的包子——”。 五宝在一个豆浆摊前停下,买了碗豆浆,慢慢喝着,眼睛却扫视着周围。 她看到夜枭的人也在行动。有的扮成扫街的,有的扮成赶早市的,有的扮成乞丐,都在悄无声息地清除揭帖。 但揭帖太多了。 显然对方是蓄谋已久,动用了大量人手,一夜之间贴遍了京城主要街道。虽然夜枭反应快,赶在天亮前清除了大半,但仍有漏网之鱼。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匆匆走过,手里拿着一张揭帖,边走边看,眉头紧锁。 五宝放下碗,走过去。 “这位公子。”她声音清脆。 书生抬头,看见是个容貌清丽、衣着利落的小丫头,愣了愣:“小姑娘有何事?” “你手里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书生犹豫了下,递过去。 五宝接过,扫了一眼,内容跟之前看到的差不多。她抬头问:“公子信这上面写的?” 书生苦笑:“我……我不知道。但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人贴,总该有些缘故吧?” “缘故?”五宝冷笑,“公子可知道,这揭帖是什么时候贴的?” “这……应该是昨夜吧。” “昨夜什么时候?” “这我哪知道……” “后半夜。”五宝声音平静,“浆糊都没干透。若是真有冤情,为何不正大光明地上书朝廷,反而要像老鼠一样,趁夜贴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书生语塞。 五宝把揭帖递还给他:“公子是读书人,该明辨是非。萧太傅在江南做了什么,朝廷邸报写得清清楚楚。若是真有贿赂之事,何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造谣?”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春闱在即,公子还是安心备考吧。莫要被有心人利用了。” 书生若有所思,拱手道:“多谢小姑娘提点。” 五宝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到街角,对阴影里打了个手势。一个夜枭成员闪出来。 “五小姐。” “刚才那个书生,盯一下。若是他再传播谣言,记录下来。” “是。” 五宝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沉甸甸的。 揭帖能清除,谣言难堵。 对方这一招很毒——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制造怀疑。一旦士子们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考试时就会分心,考完后若有不中,更会归咎于“不公”。 更重要的是,这些谣言针对的不只是萧战,更是整个江南士子群体。就算他们凭真本事考中了,也会被贴上“靠关系”“贿赂”的标签。 这是要毁掉一代人。 五宝咬紧嘴唇。 她想起大伯说过的话:“有些人啊,自己不行,就见不得别人好。自己走歪门邪道,就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一样。” 必须反击。 但不是硬来。 她需要证据,需要抓到幕后黑手。 正想着,一个夜枭成员匆匆跑来,压低声音:“五小姐,查到了。贴揭帖的是城西一伙地痞,领头的外号‘癞头张’。他们昨晚接了活儿,一人一两银子,贴到天亮。” “谁给的活儿?” “一个戴斗笠的蒙面人,看不清脸。但‘癞头张’说,那人说话带太监腔。” 太监? 五宝眼神一凛。 宫里的人? 还是有人故意伪装? “继续查。”她下令,“盯紧‘癞头张’,看他跟谁接触。还有,查最近京城有哪些生面孔的太监出宫。” “是!”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京城彻底苏醒。 街上的揭帖基本被清除干净,但谣言,已经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copyright 2026 第470章 宁王府夜宴 三月初九,夜。 宁王府后花园的“听雨轩”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但今晚的宴会,没有歌舞,没有女眷。厅中只摆了一桌酒席,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宁王李承玦。在宫中不起眼,成年后封了宁王,给了块西部不肥不瘦的封地,这些年一直当个闲散王爷。 他长得跟老皇帝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柔和,少了天子的威严,多了几分文气。此刻穿着家常的宝蓝绸衫,手里转着酒杯,嘴角含笑。 下首左边,是个穿着褐色员外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看着像个商人,但那双眼睛精光四射,正是乔装打扮的赵文渊。 右边是个面白无须的老者,穿着深青长衫,手里握着串佛珠——是宁王府的长史,姓周。 “文渊兄,辛苦了。”宁王举杯,“这一招‘谣言攻心’,妙啊。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江南士子贿赂的事,萧战和李承弘,怕是焦头烂额了。” 赵文渊举杯还礼,但没喝,只淡淡道:“王爷过奖。这只是第一步。谣言终究是谣言,没有实据,早晚会平息。关键还是要在科场上动手。” 周长史捻着佛珠接口:“誊录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刘吏收了五百两,答应调换试卷。名单上的那十二个江南士子,保证让他们落榜。另外,咱们还安排了几个‘自己人’混进考生里,到时候会在试卷上做特殊标记,誊录时会特别关照,保证高中。” 宁王满意地点头:“好。不过……萧战那莽夫,会不会在贡院搞什么花样?我听说,他把号舍都改了,还加了什么密纹、特制朱砂。” 赵文渊冷笑:“雕虫小技。再精妙的防弊手段,也防不住人心。刘吏在誊录房干了二十年,熟悉每一个环节。他有一百种法子调换试卷,还能做得天衣无缝。至于那些密纹、朱砂……誊录之前,把封条整个换掉就是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咱们的目的,本就不是让所有江南士子落榜——那太明显了。咱们要让一部分中,一部分不中。中的那些,要安排成咱们的人,或者容易被咱们控制的人。不中的那些,要挑几个有影响力的,比如那个陈瑜,一定要让他落榜。到时候,再煽动他们闹事……” 宁王眼睛亮了:“落第举子闹事……那可是大忌讳。若是闹大了,萧战这个督考难辞其咎,李承弘这个主考也要担责。父皇最恨科场舞弊,到时候一查……就算查不出实据,也会对他们失去信任。” “正是。”赵文渊点头,“只要皇上对萧战、李承弘起了疑心,咱们就有机会了。礼部、兵部、科举、军权……一步步来。” 周长史补充道:“王爷,兵部那边,咱们也安插了人。萧战在江南抄家,得罪了不少军户出身的将领。只要时机成熟,可以煽动他们……” “不急。”宁王摆手,“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闱。文渊兄,放榜那日,你安排好的人,一定要闹起来。要闹得大,闹得凶,最好能见血。” 赵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王爷放心。已经联系好了落第的山东、河北举子,这些人脾气暴,容易煽动。到时候只要有人带头,立刻就能聚起几百人。” “好!”宁王大笑,举杯,“那就预祝咱们,大事可成!”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赵文渊起身告辞。 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宁王站在廊下,看着满天星斗,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下来。 周长史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赵文渊这人,野心太大,怕是不好控制。” “控制?”宁王嗤笑,“我为什么要控制他?他想要权,我想要位,各取所需罢了。等大事成了……他还能翻天不成?”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他说得对,萧战和李承弘,确实碍事。一个掌兵,一个得宠,还都跟江南新政绑在一起。这次春闱,必须把他们拉下来。” 夜风吹过,带来初春的寒意。 听雨轩里的灯火,明明灭灭。 三月初十,贡院外。 离正式开考还有一天,但贡院门前已经聚集了数百名举子。他们不是来熟悉考场的,是来“讨说法”的。 人群最前面,十几个举子举着白布横幅,上面用浓墨写着: “公开考官籍贯!彻查江南行贿!” “科举不公,士子寒心!” “罢考抗议!” 声音嘈杂,情绪激动。 守门的兵丁如临大敌,排成人墙堵在门前,但不敢动手——这些都是举人,有功名在身,打不得。 一个山东口音的举子站在台阶上,大声演讲: “诸位同年!咱们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是堂堂正正考取功名,报效朝廷!可现在呢?主考是睿亲王,督考是镇国公,这两人一个是江南新政的推行者,一个是江南士子的护送者!他们联起手来,江南士子还能不中吗?咱们这些外省士子,还有什么希望?” 底下有人附和: “对!不公平!” “要求换考官!” “彻查贿赂!” 江南籍的士子也被围在中间,脸色难看。有人想辩解,但刚开口就被骂回去: “你们江南人闭嘴!得了便宜还卖乖!” “就是!一路好吃好喝,还有人讲课辅导,当我们不知道?” “说不定考题都漏给你们了!” 陈瑜也在人群中。他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反驳:“胡说八道!萧太傅一路护送,是体恤我们赶考不易,从未泄露过考题!讲课讲的是新政、税务、律法,跟春闱考题毫无关系!” “谁知道真的假的?”一个河北举子阴阳怪气,“你们江南人现在当然这么说。等考中了,还会承认?” “你——”陈瑜握紧拳头。 眼看就要冲突,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都让开!”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黑衣黑马,正是萧战。 他勒马停在人群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嘈杂声顿时小了下去。 萧战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台阶上,跟那个山东举子面对面站着。 “刚才是你在嚷嚷?”他问,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 山东举子被他气势所慑,后退半步,但硬着头皮道:“是、是我!萧太傅,学生要求公开考官籍贯,彻查江南行贿之事!还科举一个公道!” “公道?”萧战笑了,笑容很冷,“你想要什么公道?” “公平考试的公道!”山东举子挺起胸膛,“主考督考都与江南有关,难免偏私!学生要求朝廷另派考官,确保公平!” 萧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哪年中的举?” “学生张宏,永安九年山东乡试第三十六名!” “好,张宏。”萧战点头,“老子问你,你说江南士子贿赂,有证据吗?” 张宏一愣:“现在满京城都在传……” “传?”萧战打断他,“传言能当证据?老子还说你是蛮子派来的奸细呢,你认吗?” “你——你血口喷人!” “老子血口喷人?”萧战提高声音,“那你呢?无凭无据,就说江南士子贿赂,就说老子偏私,这不是血口喷人是什么?!” 他环视全场,声音炸雷般响起: “说老子受贿?老子贪你们那三瓜俩枣?!老子在江南抄家,抄出来八十万两白银!三百万石粮食!老子要是贪钱,用得着收你们那点碎银子?老子直接往怀里揣不就完了?!” 全场寂静。 萧战继续骂: “说老子偏私江南士子?老子为什么偏私他们?因为他们一路从江南走到京城,风餐露宿,老子看见了!因为他们想读书改变命运,老子看见了!因为他们知道百姓疾苦,想为民请命,老子看见了!” 他指着张宏:“你呢?你除了在这儿煽风点火,还会什么?你见过江南佃户饿死的样子吗?你见过士绅逼死百姓的样子吗?你知道新政救了多少人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盯着自己那点功名,生怕别人抢了你的!” 张宏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说不出来。 萧战转身,面对所有举子: “诸位!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春闱,绝对公平!老子以项上人头担保!谁敢作弊,老子抓!谁敢捣乱,老子办!但谁要是凭真本事考中了,不管他是江南的、山东的、河北的,老子都替他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当官发财?还是为了治国平天下?老子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老子知道,一个官,心里要是没有百姓,那就不配当官!一个士子,眼里要是只有自己的功名,那书就白读了!” 他指着贡院大门: “明天,这门一开,你们进去。考的是文章,更是良心。把你们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写出来,把百姓的疾苦写出来,把治国的方略写出来。谁写得好,谁就该中!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举子们沉默了。 许多人都低下头。 陈瑜眼眶发热,大声道:“萧太傅说得对!科举凭的是真才实学!学生愿与诸位同年堂堂正正比试,若是不中,绝无怨言!” 江南士子们纷纷附和: “对!堂堂正正比试!” “我们不怕!” 外省士子中,也有人动摇。 一个河北老举子叹了口气,对身边人说:“萧太傅这话……在理。咱们在这儿闹,确实不像话。考不考得中,终究要看文章。” 眼看局势要扭转,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演戏?说不定今晚就有人送考题呢!” 萧战眼神一厉,看向声音来源。 是个瘦小的举子,躲在人堆里,看不清脸。 “谁说的?站出来!”萧战冷喝。 没人动。 萧战冷笑:“敢说不敢认?孬种!” 他不再理会,对守门兵丁下令:“从现在起,贡院戒严!任何人不得靠近!凡聚众闹事者,取消考试资格!” 兵丁齐声应诺。 萧战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人群: “想考的,回去好好准备。不想考的,趁早回家。老子没工夫陪你们耍嘴皮子!” 马蹄声远去。 举子们渐渐散去。 但阴影里,有几双眼睛,一直盯着萧战的背影。 睿王府书房。 李承弘、萧战、萧文瑾三人再次聚首。 桌上摊着京城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三个圈:贡院、龙渊阁、宁王府。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李承弘面色凝重,“谣言已经传开,士子情绪不稳。今天贡院外的骚乱,只是开始。放榜那日,恐怕会出大事。” 萧战哼了一声:“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萧文瑾却摇头:“四叔,不能轻敌。对方这次是连环计。谣言乱心,科场舞弊,放榜闹事——环环相扣。咱们必须同时盯住所有环节。” 她指着地图:“贡院是核心,科举在这里进行。龙渊阁是江南士子聚集地,也是谣言攻击的重点。宁王府是幕后黑手的老巢,赵文渊和宁王在那里密谋。” 李承弘点头:“文瑾说得对。咱们得分兵三路,同时盯防。” 他看向萧战:“四叔,贡院交给你。你是督考,有权力调动贡院所有守卫。考试期间,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萧战拍胸脯:“放心!老子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进场搜身、试卷密纹、特制朱砂——三重保险。誊录房那边,老子也安插了人,那个刘吏敢搞鬼,当场拿下!” 李承弘又看向萧文瑾:“文瑾,龙渊阁那边交给你。江南士子住在那里,你要稳住他们,防止有人煽动闹事。同时,收集谣言传播的证据,揪出幕后推手。” 萧文瑾微笑:“殿下放心。龙渊阁是我的地盘,没人能在那里捣乱。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日夜监控。所有接触士子的陌生人,都会记录在案。”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份‘礼物’——等放榜那日,会有惊喜。” “什么惊喜?”萧战好奇。 萧文瑾狡黠一笑:“暂时保密。总之,会让那些造谣的人,自食其果。” 李承弘笑了:“好。那宁王府那边……” 三人同时看向地图上那个朱圈。 萧战咧嘴:“让五宝的夜枭去。” 李承弘一愣:“五宝?她才十一岁……” “十一岁怎么了?”萧战打断,“那丫头,比你想象的厉害。夜枭交给她几个月,整顿得井井有条。监控、追踪、反制,样样精通。宁王府那点把戏,逃不过她的眼睛。” 萧文瑾也点头:“殿下,五宝确实可以。她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而且……没人会防备一个孩子。” 李承弘沉吟片刻,点头:“好。那就这么定。贡院、龙渊阁、宁王府,三处同时盯防。有任何异动,立刻通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次,咱们不仅要防,还要反击。抓现行,拿证据,把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萧战大笑:“这才对嘛!老是防守,憋屈!就该主动出击,揍他娘的!” 萧文瑾抿嘴笑:“四叔,注意用词。” “注意啥?老子就这脾气!”萧战起身,“行了,老子去贡院了。最后检查一遍,明天一早开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承弘,大丫,你们也小心。这帮孙子,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承弘点头:“四叔放心。” 萧战走了。 书房里剩下李承弘和萧文瑾。 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的脸。 良久,李承弘轻声说:“文瑾,辛苦你了。” 萧文瑾摇头:“不辛苦。倒是殿下,在朝中周旋,才是真的辛苦。” “我习惯了。”李承弘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只是这次……怕是要见血了。” 萧文瑾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该见的血,总要见。若是这次退让,以后就更难了。” 李承弘转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你说得对。有些仗,必须打。”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沉沉夜色。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亥时三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夜还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copyright 2026 第471章 考前一晚 三月十一,子时。 贡院龙门缓缓打开,沉重的木轴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门内是一条笔直的青石甬道,直通至公堂。甬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立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连成一条长龙,照得整座贡院如同白昼。 这是春闱的规矩——考官需当天子时入场,集体住宿,直到考试结束,不得外出。美其名曰“避嫌”,实则是把人和外界彻底隔绝。 礼部、翰林院、国子监……大大小小三十多名考官,提着各自的行李,鱼贯而入。有人睡眼惺忪,有人神色凝重,也有人眼神闪烁。 走在中间的是誊录房主事王佑安,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青色官袍,手里提个藤箱,看着跟旁人无异。只是他脚步有些虚浮,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虽然夜里风凉,他却时不时要抬手擦一擦。 “王主事,这是怎么了?”旁边一个同僚打趣,“还没开考呢,就紧张成这样?” 王佑安勉强笑笑:“没、没事,就是昨儿没睡好。” “也是,这差事压力大啊。”同僚感慨,“八千多份卷子,要一笔一画誊出来,还不能错一个字。要我说,这誊录房的活儿,比咱们判卷还累。” 王佑安含糊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左侧的围墙。 围墙很高,一丈有余,上面还插着防止攀爬的铁蒺藜。墙外是条僻静的小巷,平日里少有人走,夜里更是静得吓人。 众人被引至至公堂后的厢房区。这里临时改造成了考官宿舍,一人一间,虽简陋但整洁。王佑安的房间在最西头,紧挨着围墙。 他进屋,放下藤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手还在抖。 从怀里摸出个蜡丸——黄豆大小,封得严严实实,在手心里攥得发热。这是昨晚赵府管家亲自交给他的,只说“子时三刻,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西墙第三块砖的缝隙。 王佑安在屋里踱了两圈,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兵丁偶尔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他心跳如擂鼓。 这事要是成了,赵尚书答应他——儿子能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还能补个实缺。要是败了……他不敢想。 可儿子还在牢里等着他救。那是他唯一的儿子,才十八岁,因为跟人争风吃醋失手打死了人,被判了秋后问斩。赵尚书说能救,他只能信。 咬了咬牙,王佑安推开房门,装作若无其事地往茅厕方向走。 茅厕在院子东南角,要经过西墙。他走得慢,一步三回头,确认没人注意,才闪身贴到墙边。 手指在砖缝间摸索。第三块砖,上方两寸处,有个不起眼的凹槽——是他三天前偷偷抠出来的。 蜡丸塞进去,刚刚好。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汗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墙边站了片刻,才整理好衣冠,继续往茅厕走。 一刻钟后。 墙外小巷,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墙根挪过来。身形瘦小,动作灵活得像只狸猫。他在第三块砖处停下,伸手进缝,摸到蜡丸,迅速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巷子恢复了死寂。 但黑影不知道,就在他头顶的屋檐上,伏着两个人——一身黑衣,与瓦片几乎融为一体。是五宝派来的夜枭,一个叫小六,一个叫阿七。 “走了。”小六低声道。 “跟不跟?”阿七问。 “不用,五宝姐说了,放长线。”小六声音很轻,“咱们的任务是确认传递成功。走吧,回去报信。” 两道黑影从屋檐另一侧滑下,落地无声,朝着镇国公府方向掠去。 至公堂厢房里,王佑安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蜡丸送出去了,可心里却更慌了。他翻了个身,手摸到枕下——那里还有一颗蜡丸。 赵尚书交代了:第一颗送出去,第二颗备用。如果第一颗顺利,第二颗就不用动。如果出了岔子……就用第二颗传递新指令。 王佑安攥着那颗冰冷的蜡丸,心里惴惴不安。 贡院的灯火彻夜不熄,映着这座百年考场的肃穆与沉重。而有些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三月十一,丑时三刻。 京城西南角的“鬼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这里白天是条普通街道,卖些杂货旧物,一到子时就变了模样——摊位上摆的不再是锅碗瓢盆,而是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盗墓挖出的明器、官府追查的赃物、来历不明的古籍字画,甚至……科举考题。 当然,号称是“考题”的,十有八九是假的。但总有人愿意赌一把,万一是真的呢? 今夜鬼市的气氛格外诡异。 往常这个时辰,虽然人多,但都低声细语,像一群鬼魂在游荡。可今晚,几个摊位前却围满了人,且个个神色激动,交头接耳,声音压不住地传开: “听说了吗?真题流出来了!” “真的假的?往年不都是骗人的吗?” “这次不一样!听说来源可靠,是誊录房的人弄出来的!” “誊录房?那不就是……” “嘘!小声点!” 人群越聚越多,很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正中那个摊主是个戴斗笠的黑瘦汉子,也不吆喝,就蹲在那儿,面前摆着个木匣子。有人问价,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有人试探。 黑瘦汉子摇头。 “三千两?” 还是摇头。 围观者倒吸一口凉气:“三万两?!” 黑瘦汉子这才点头,声音沙哑:“不还价。先到先得,就三份。” 三万两!足够一个中等之家过一辈子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骂骂咧咧“黑心”,有人摇头叹息“买不起”,但更多人眼睛红了——能来鬼市买考题的,要么是家底丰厚的纨绔,要么是孤注一掷的赌徒。 “我看看货!”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挤到前面,正是山东巨富马百万的独子马文才。他爹做盐商起家,富甲一方,可惜儿子是个草包,请了不知多少名师大儒给他押题,连考三次都没中。这次进京,马百万放了话:不管花多少钱,必须中! 黑瘦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打开木匣。里面铺着红绸,正中三颗蜡丸,跟王佑安塞进墙缝那颗一模一样。 马文才伸手要拿,黑瘦汉子“啪”地合上盖子:“验货可以,得先交定金——一万两。” “你怎么不去抢!”马文才瞪眼。 “爱买不买。”黑瘦汉子慢悠悠道,“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马文才回头一看,果然又有几个富家公子模样的凑过来,眼神热切。他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数了十张一千两的拍在摊上:“验!” 黑瘦汉子这才重新打开匣子,取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划开蜡丸。 蜡壳剥落,里面是卷成小卷的纸。展开,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马文才一把抢过来,就着旁边灯笼的光细看。纸上写着三道策论题的片段,还有一首诗的题目和韵脚。他虽不学无术,但家里请的先生给他押过题,方向大差不差。 更关键的是,纸的右下角有个极小的红印——是礼部的官印!虽然模糊,但轮廓分明! “是真的!”马文才声音发颤,“这印子我见过!我爹给礼部送年礼时,回帖上盖的就是这个!” 这话像在油锅里泼了瓢冷水。 “真是礼部的印?” “那岂不是……” “买!我买了!” 人群炸了。 黑瘦汉子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收起银票,对马文才说:“公子,还差两万两。” 马文才这会儿哪还顾得上钱,又从怀里掏银票——他爹给他带了五万两进京,原本是让他打点关系的,现在全用在这儿了。 三万两银票交过去,蜡丸到手。 马文才攥着蜡丸,激动得手都在抖。他转身就走,得赶紧回去背题! 他这一走,其他人更疯了。 “还有吗?我也要一份!” “我给你三万五千两!” “我出四万!” 黑瘦汉子:“童叟无欺,先到先得。” 场面一时间更热烈了。 消息已经传开了。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鬼市都知道:真考题流出来了,礼部誊录房的人弄的,三万两一份,被好几家买走了。 没买到的捶胸顿足,买到的狂喜而去。 更有人动了歪心思——买不到真的,可以造假啊!反正现在消息乱,谁知道真假? 于是后半夜,鬼市上突然冒出十几个卖“考题”的摊位,价格从一百两到一万两不等,都说自己是真的。举子们像疯了似的抢购,不管真假,先买了再说。 寅时初,消息已经传到贡院附近的客栈。 那些住在龙渊阁客栈的江南士子也被惊动了。陈瑜披衣起床,听着走廊里嘈杂的议论,脸色发白。 “陈兄,听说了吗?考题泄露了!”同屋的张文远冲进来,满头大汗,“外面传疯了,说礼部的人把题卖了三万两!现在满街举子都在买假题!” 陈瑜攥紧了拳头:“怎么会这样……” “这下完了!”张文远跌坐在床上,“咱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比不上人家三万两银子!这科举……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别慌。”陈瑜深吸一口气,“萧太傅在贡院坐镇,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咱们……咱们要相信朝廷。”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走廊里传来哭喊声,是个寒门举子:“我借了五十两银子进京赶考,全买了假题!现在身无分文,还欠一屁股债!我不活了!” 劝解声、骂声、哭声混成一片。 这个夜晚,无数举子无眠。 有人狂喜,有人绝望,有人愤怒,有人茫然。 科举的天,似乎真的要塌了。 copyright 2026 第472章 贡院封锁 三月十一,卯时初。 天还没亮透,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贡院内的灯笼还亮着,但光线已经黯淡,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 至公堂厢房区,考官们陆续起床,洗漱,准备用早膳。再过半个时辰,考生就要入场了。 王佑安一夜没合眼,眼圈乌黑,神色憔悴。他洗漱完,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蜡丸送出去了,应该顺利吧? 赵尚书答应的事,应该会兑现吧? 儿子……儿子能救出来吧? 正胡思乱想,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王佑安心头一紧,推门出去看。 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站满了兵!全是萧战从北境带来的老兵,个个顶盔贯甲,手持长枪,把整个厢房区围得水泄不通! 考官们都惊动了,纷纷出来看。 “怎么回事?” “这是要干什么?” “还没开考呢,怎么就派兵围了?” 萧战从兵士中走出来,还是那身黑色劲装,腰挎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议论,“昨夜有人密报,考题可能泄露。为保科举公正,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离开住所,不得与外界联系,直到开考。” 众考官哗然! “国公爷,这不合规矩!” “我们还要去布置考场!” “考生马上要进场了!” 萧战一摆手:“考场李虎带人去布置。至于你们——”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查清之前,谁也别想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如厕。” 王佑安脸色瞬间惨白。 完了……被发现了? 不,不可能!他做得那么隐蔽,墙外接应的人也顺利走了,怎么可能被发现?一定是虚张声势,是诈他的! 他强作镇定,上前一步,躬身道:“国公爷,下官理解您为保公正的苦心。但如此兴师动众,恐怕会引起考生恐慌,影响考试。不如……” “不如什么?”萧战打断他,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王主事好像很紧张啊?这一头汗,是热的还是吓的?” 王佑安擦擦额头:“下官、下官只是担心误了时辰……” “误不了。”萧战咧嘴一笑,忽然伸手,闪电般探入王佑安的袖袋! 王佑安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袖中一空。 萧战已经退后两步,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颗蜡丸,跟昨夜送出去那颗一模一样! 全场死寂。 所有考官都瞪大了眼睛。 王佑安腿一软,差点瘫倒,勉强扶住门框,声音发颤:“这、这是……” “这是什么?”萧战把蜡丸举高,对着晨光看了看,“王主事,解释解释?你袖子里藏这玩意儿,准备什么时候送出去?送给谁?” “我、我不知道……”王佑安语无伦次,“这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赃……” “栽赃?”萧战冷笑,把蜡丸递给旁边的李虎,“打开看看。” 李虎接过,用匕首小心划开。 蜡壳剥落,里面是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 “事已成,按计划行事。放榜日,煽动落第举子闹事,指控萧战舞弊。赵。” 字迹工整,是馆阁体。 王佑安看到那“赵”字,眼前一黑,彻底瘫坐在地。 萧战弯腰,捡起那张纸条,在王佑安面前晃了晃:“赵?哪个赵?赵文渊赵尚书?” 王佑安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带走。”萧战直起身,对李虎说,“押到密室,好好审。其他人——”他环视众考官,“各自回房,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兵士们上前,把面如死灰的王佑安拖走。 其他考官噤若寒蝉,乖乖退回房间,关上门。 院子里只剩萧战和亲兵。 晨雾渐散,天光大亮。 贡院的钟声响起——这是通知考生准备入场的信号。 可考场内,却是一片肃杀。 至公堂旁边的密室,原是存放试卷的库房,此刻临时改成了审讯室。 王佑安被按在椅子上,手脚都被绑着。对面坐着萧战,还有匆匆赶来的睿亲王李承弘。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是从王佑安袖中搜出的纸条,二是礼部封存的正式考题——装在铁匣里,火漆完好,尚未开启。 “王佑安,”李承弘开口,声音很冷,“你是礼部誊录房主事,应该知道泄露考题是什么罪。凌迟,诛三族。” 王佑安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萧战拿起那张纸条:“这上面的‘赵’,是不是赵文渊?” 王佑安低头不语。 “不说话?”萧战笑了,对门外喊,“带进来!” 门开,两个人被押进来。一个是昨夜在鬼市卖考题的黑瘦汉子,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另一个是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穿着囚服,瘦骨嶙峋,但眼神清亮。 看到那书生,王佑安猛地抬头,失声道:“文儿!” 正是他儿子,王从文。 “爹……”王从文扑过来,跪在王佑安脚边,“爹,您别犯糊涂啊!儿子在牢里虽然苦,但罪有应得!您不能为了我,做这种掉脑袋的事啊!” 王佑安老泪纵横,抱住儿子:“文儿……爹、爹也是没办法……” 萧战敲敲桌子:“行了,父子情深待会儿再演。王佑安,现在能说了吗?” 王从文也抬头:“爹,您说吧!萧太傅已经把我从刑部提出来了,说只要您交代,就保我不死!爹,求您了!” 王佑安看看儿子,又看看萧战,终于崩溃。 “我说……我都说……” 他断断续续交代了。 几天前,赵文渊派人找到他,说能救他儿子,条件是帮个小忙——在考官入场那晚,把一颗蜡丸塞进西墙墙缝。他起初不肯,可对方拿出他儿子的血书,说再不救就来不及了。他没办法,答应了。 昨晚,他照做了。 可今早起来,越想越怕,就把第二颗蜡丸——赵文渊交代的备用指令——藏在袖袋里,想找机会毁掉。没想到被萧战抓个正着。 “第二颗蜡丸的内容是什么?”李承弘问。 王佑安摇头:“我不知道……赵尚书没说,只让我在必要时打开看。但、但第一颗蜡丸里,确实是考题……” 萧战看向黑瘦汉子:“你卖的那份题,哪来的?” 黑瘦汉子哆嗦着:“是、是昨夜有人在墙外塞给我的,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今早在鬼市卖,卖的钱归我……我、我不知道那是真考题啊!我以为跟往年一样是假的……”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赵文渊这老狐狸,玩了一手“真假难辨”——用真的考题片段当诱饵,搅乱市场,制造恐慌。而真正的杀招,恐怕在第二颗蜡丸里。 “比对一下。”李承弘对旁边的翰林院学士说。 学士战战兢兢上前,先打开铁匣,取出正式考卷——密封完好,火漆完整。拆封,展开。 策论三道,诗题一首。 再对比从王佑安袖中搜出的纸条——虽然只是片段,但方向高度相似。特别是那道关于“新政利弊”的策论,核心观点几乎一致。 “七成相似……”学士声音发颤,“这、这确实是泄露了……” 李承弘脸色铁青。 科举考题泄露,这是天大的丑闻!一旦传出去,不仅今科作废,连他这个主考官都要担责! 萧战却相对镇定:“王佑安,赵文渊还交代你什么?” 王佑安茫然摇头:“没、没了……就说让我按计划行事,放榜那天……” “放榜那天怎样?” “他说……说到时候会有人联系我,让我指认……指认睿亲王和您舞弊……” 李承弘拍案而起:“好个赵文渊!好个宁王!” 萧战按住他:“别急,现在急也没用。当务之急是——”他看了眼漏壶,“离辰时开考,只剩一个半时辰了。” 一个半时辰,要重新出题,印卷,分发到九千个号舍。 这根本不可能。 王佑安忽然抬头,嘶声道:“太傅,王爷!下官罪该万死,但、但下官有个请求!” “说。” “下官愿意当堂对质,指认赵文渊!只求……只求饶我儿子一命!” 萧战看着他,半晌,点头:“可以。你儿子我们会保护。但你要在皇上面前,把赵文渊怎么逼你,怎么策划,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下官愿意!下官愿意!” 萧战起身,对李承弘说:“你在这儿盯着,我去见皇上。考题……必须换! 卯时三刻,养心殿。 老皇帝刚起身,正在用早膳,听说萧战紧急求见,就知道出大事了。 等听完禀报,老皇帝气得把粥碗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瓷片四溅。 “赵文渊……宁王……”老皇帝剧烈咳嗽起来,刘瑾赶紧递上帕子,一抹,竟有血丝,“他们、他们这是要毁了大夏的根基啊!” 萧战跪在地上:“皇上息怒!现在当务之急是换题!离辰时开考只剩一个时辰了!” “换题?”老皇帝喘着气,“来得及吗?重新出题,排版,印刷,分发……一个时辰,神仙也办不到!” “办得到也得办,办不到也得办!”萧战抬头,“皇上,若用原题,那些买到假题的举子就会中举,这对寒窗苦读的士子不公平!对朝廷的威信更是毁灭性打击!” 老皇帝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换!用备用卷!” 旁边侍立的翰林院学士颤声道:“皇上,备用卷虽已拟好,但印刷……时间实在来不及啊!就算现在开始印,到辰时最多能印出一千份,还有八千份……” “那就先印一千份!”萧战打断他,“先紧着贡院的号舍印!其他号舍的卷子,延迟一刻钟发放!老子亲自带兵维持秩序,解释情况!” “这、这不合规矩啊……”学士快哭了,“科举开考时间乃祖制所定,岂能随意更改……” “去他娘的祖制!”萧战爆粗口,“现在是非常时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上!” 他看向老皇帝。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准!萧战,朕给你全权!翰林院、礼部、工部,所有人听你调遣!务必在辰时前,把新考题送到贡院!” “臣领旨!” 萧战转身就跑。 养心殿外,李承弘已经等着了,还有匆匆赶来的萧文瑾——她是听到消息直接从龙渊阁赶来的。 “四叔,情况怎么样?”萧文瑾急问。 “换题!用备用卷!”萧战语速飞快,“承弘,你去翰林院,让他们立刻把备用卷拿出来!大丫,你去工部的印刷局,调集所有工匠,准备排版印刷!我去贡院安抚考生,拖延时间!” 三人分头行动。 翰林院那边还好,备用卷是早就拟好的,封存在密室,随时可以取出。难的是印刷。 工部印刷局设在内城西侧,平时负责印制朝廷邸报、文书。活字、油墨、纸张都是现成的,但要在半个时辰内印出九千份考卷,简直是天方夜谭。 萧文瑾赶到时,印刷局的主事正在跳脚:“怎么可能!半个时辰印九千份?就是九千张白纸也印不完啊!” “印不完也得印!”萧文瑾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睿亲王妃萧文瑾,奉皇上口谕,督办此事。现在开始,印刷局所有人听我指挥!” 她扫视全场,迅速下令: “第一,把所有工匠分成三组。一组排版,一组印刷,一组装订。” “第二,考卷内容分四页,每页单独排版,同时开印!” “第三,调用所有库存纸张,不够的去龙渊阁调!我让人送过来!” “第四,”她顿了顿,“所有参与此事者,赏银五十两!提前完成者,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工匠们眼睛都红了。 五十两!够他们干一年了! 整个印刷局顿时像上了发条,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排版工匠飞快地捡字,印刷工匠调整墨辊,装订工匠准备线绳。 萧文瑾亲自上阵,她虽不懂印刷,但懂管理。哪里卡住了,立刻调整;哪里缺人了,马上补上。 与此同时,贡院外。 辰时将至,八千多名举子已经排成长龙,等待入场。可龙门迟迟不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举子们开始躁动。 “怎么回事?时辰到了怎么还不开门?” “听说考题泄露了,是不是真的?” “那今天还考不考了?” 人群骚动,议论声越来越大。 萧战骑马赶到,登上贡院门前的高台,拿起铁皮喇叭: “诸位!静一静!” 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压住了喧哗。 所有人都看向他。 萧战环视全场,朗声道:“老子知道,你们听说了谣言,说考题泄露了。老子现在告诉你们——是真的!” 全场哗然! 举子们炸了锅! “真的泄露了?!” “那还考什么考!” “不公平!” 萧战提高声音:“但!朝廷已经发现了!皇上已经下令——换题!用全新的考题!” 人群一静。 换题? 萧战继续喊:“现在,翰林院正在取备用卷,工部正在加紧印刷!所以,开考时间延迟一刻钟!但老子保证,今天一定考!而且一定公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那些买到假题的,你们现在把题扔了还来得及!要是待会儿进场,被搜出来私藏假题,以作弊论处,取消考试资格,永不录用!” 这话像盆冷水,浇醒了不少人。 那些花了重金买“考题”的举子,脸色煞白。有些机灵的,已经开始偷偷撕纸了。 马文才站在人群里,攥着怀里那颗三万两买来的蜡丸,手抖得厉害。扔?三万两啊!不扔?被抓到就完了! 他一咬牙,把蜡丸扔进旁边的水沟。 钱财虽好,但前途更重要。 萧战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人群,心里松了口气。他转身对李虎说:“去印刷局看看,怎么样了。” 李虎应声而去。 辰时一刻。 印刷局里,第一份考卷终于装订完成。 萧文瑾拿起看了看,字迹清晰,墨色均匀,没有问题。 “装箱!立刻送往贡院!”她下令。 早已等候多时的龙渊阁车队立刻装车,三十辆马车,每辆装三百份,朝着贡院疾驰。 辰时二刻。 第一车考卷送达贡院。 萧战亲自开箱验货,确认无误,立刻分发到号舍。 八千多份考卷,在兵士们的接力传递下,像流水一样分送到各个号舍。辰时三刻,全部送达。 萧战登上明远楼,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号舍,长舒一口气。 他转身对李承弘说:“开考吧。” 李承弘点头,对礼部官员示意。 “咚——咚——咚——” 贡院的钟声终于响起。 龙门缓缓打开。 举子们排队进场,搜身,验身份,入号舍。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他望向皇宫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赵文渊,宁王……咱们的账,该算算了。 copyright 2026 第473章 雷霆收网 三月十一,辰时三刻。 至公堂内,香烟缭绕。 一尊半人高的至圣先师孔子像端坐正中,面容肃穆。像前摆着三牲祭品——牛头、羊头、猪头,虽是面捏的,但栩栩如生。两旁立着七十二贤的牌位,红烛高烧,照得满堂通明。 睿亲王李承弘身穿亲王礼服,头戴七梁冠,玉带束腰,站在最前方。身后是三十多名考官,按品级排列,个个穿着簇新官服,神情肃然。 礼部赞礼官高唱:“拜——” 李承弘率先跪倒,三叩首。 众考官齐齐跪拜。 “再拜——” 二叩。 “三拜——” 三叩。 礼毕,李承弘起身,面向众考官,声音清朗:“今科春闱,蒙圣上信任,委以主考重任。诸公皆朝廷栋梁,当知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关系社稷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日丑时,有人欲泄考题,乱我科场。幸天佑大夏,阴谋败露。然此事足为警示——科场之内,不容半点私心;圣人之道,首重‘诚’字。” 他走到香案前,取出一卷黄绫: “本王在此,与诸公共誓。” 展开黄绫,上面是昨夜他与翰林院学士连夜重拟的誓词: “臣等奉旨典试,必持公秉正,绝偏私,绝舞弊。如有负圣恩,徇私枉法,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声音铿锵,在至公堂内回荡。 众考官齐声复诵:“如有负圣恩,徇私枉法,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声浪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礼成。 李承弘收起誓词,对众人道:“开考吧。诸公各司其职,不得擅离。三场九日,本王与诸公共进退。” “谨遵王命!” 考官们鱼贯而出,分赴各处分房——判卷的,誊录的,监场的,各归其位。 李承弘最后看了眼圣人像,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萧战低声道:“四叔,外面就交给您了。” 萧战咧嘴:“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钟声再响。 春闱第一场,正式开始。 号舍内,鸦雀无声。 九千多个小格子间,九千多个埋头疾书的身影。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几声叹息。 但若仔细看,每个人的表情天差地别。 东区甲字十二号,马文才握着笔的手在抖。 考卷展开,三道策论,一首诗。策论第一题:《论田亩新政与国本》。第二题:《赋税公平与民生休戚》。第三题:《选才之道与治国方略》。诗题:《咏春耕》,限“耕、成、盈、宁”四韵。 没有一道题,跟他花三万两买来的“真题”对上! 那蜡丸里写的什么?“论君臣之道”“谈水利兴修”“辩义利之辨”……全是错的! 三万两啊! 马文才只觉得眼前发黑,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强忍着,哆嗦着手翻开第二页,第三页……没有,全没有。那道花了他最大心思背的“新政利弊”,卷子上根本不存在! “呃……”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眼前天旋地转,耳朵嗡嗡作响。 监考的衙役走过来,皱眉:“这位举子,怎么了?” 马文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指着考卷,又指着自己的胸口,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 “来人!”衙役喊,“这里有举子不适!” 两个兵丁过来,把马文才架出号舍。经过甬道时,他看见其他号舍里,那些同样买了“真题”的举子,个个面如死灰,有人伏案痛哭,有人呆若木鸡,更有人直接撕了考卷,仰天惨笑:“三万两……三万两啊……” 疯了。 全疯了。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区丁字列的江南士子们。 陈瑜展开考卷时,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论田亩新政与国本》——这不正是萧太傅从江南回京路上,天天跟他们讲的吗?那些数据,那些案例,那些利弊分析,他闭着眼睛都能写! 他甚至记得萧太傅拍着大腿说的话:“你们这些读书人,别光会背圣贤书!得知道一亩地打多少粮,一个佃户交多少租,朝廷收多少税!这才是治国的大道理!” 当时只觉得太傅粗鲁,现在想来,字字珠玑。 陈瑜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写下开篇:“臣闻,治国之道,首在安民。安民之要,在于足食。今江南推行田亩新政,清丈田亩,均平赋税,此乃固本培元之良策……” 字迹工整,文思泉涌。 旁边的号舍里,张文远也在奋笔疾书。他出身士绅家庭,原本对新政颇有微词,但这一路听萧战讲课,亲眼见到王老五那样的佃户如何因新政翻身,观念早已转变。 他写道:“新政之初,士绅或有怨言,然朝廷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清丈田亩,非为夺民之产,实为厘清权属;均平赋税,非为苛敛于民,实为公平负担。昔者,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此乃乱之源也……” 越写越顺,往日读的圣贤书,竟与眼前的新政完美契合。 其他江南士子也大多如此。这一路上,萧战天天讲新政,萧文瑾天天算数据,农技员讲耕作,王老五讲亲身经历……这些内容,早已刻进脑子里。如今考题一出,简直是量身定做。 有人边写边笑,有人边写边流泪。 寒窗十年,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将所学用于治国安邦吗? 如今这考题,考的正是治国安邦! 东区那些买了假题的举子,此刻怕是要悔青肠子了。 贡院明远楼上,萧战凭栏远眺。 整个贡院尽收眼底。九千个号舍,像九千个蜂巢。他能想象那些士子的表情——有狂喜,有绝望,有平静,有疯狂。 李虎上来禀报:“头儿,已经抬出去七个了。都是买了假题,看到真卷当场晕厥的。还有十几个撕了考卷,被押出去了。” 萧战冷笑:“活该。想走歪门邪道,这就是下场。” “马文才也晕了,不过醒了之后又要求继续考,说……说不能白花三万两。” “让他考。”萧战摆摆手,“考不考得中,就看他的真本事了。” 他望向西区,那里一片安静,只有埋头疾书的身影。 “江南那些小子,怎么样?” 李虎笑道:“好得很!监考的兄弟说,个个下笔如飞,像早就知道题目似的。” 萧战也笑了:“不是早知道题目,是早知道道理。” 他转身下楼:“走,去会会那位王主事。该让他见见儿子了。” 同一时间,宁王府。 后园书房里,满地碎瓷。上好的青花瓷瓶、琉璃盏、白玉镇纸……全成了碎片。宁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管家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王爷息怒……息怒……” “息怒?!”宁王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架,“本王花了这么多精力,收买誊录吏,散布谣言……现在全成了废纸!赵文渊呢?赵文渊那个废物在哪!” 幕僚陈先生小心翼翼地说:“王爷,赵尚书今早告病,没上朝。怕是……怕是知道事情败露,躲起来了。” “躲?”宁王狞笑,“他躲得了吗!考题是他泄露的,王佑安是他逼的,现在事发了,他想一推二五六?”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什么情况?” 陈先生道:“贡院换了新题,用的是备用卷。咱们买通的几个考官,全被萧战控制住了,一个都没出来。王佑安父子被关在贡院密室,正在审。还有……鬼市那个卖题的,昨夜被抓了。” 宁王眼皮一跳:“谁抓的?” “夜枭。”陈先生声音发干,“萧战那个侄女五宝统领的,全是孩子,但手段厉害。咱们的人,一夜之间,被抓了九个。” “九个?!”宁王声音都变了,“都是谁?” “卖题的黑三,传信的瘦猴,还有……还有咱们安插在七个考官家里的眼线,全落网了。马家那个仆从,今早去鬼市打探消息,也被扣了。” 宁王踉跄后退,跌坐在太师椅上。 全完了。 他苦心经营数月,布下的棋,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 “王爷,”陈先生压低声音,“当务之急是撇清。那些中间人必须处理掉,还有……知道内情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宁王猛地抬头:“你是说……” 陈先生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王佑安父子知道太多,不能活。还有刑部大牢里,当初看押王从文的狱卒、书吏,都得封口。” “怎么封?”宁王眼中凶光闪烁,“现在贡院是萧战的地盘,刑部……刑部尚书是皇上的人!” “暗杀。”陈先生吐出两个字,“让‘暗影’动手。今夜就动手,越快越好。只要人死了,死无对证,萧战就算怀疑,也拿不到证据。” 宁王沉默。 暗影是他暗中培养的死士,一共十二人,个个身手了得,忠心不二。但用一次,就暴露一次。 可眼下,不用不行了。 “好。”他一咬牙,“让暗影准备。今夜子时,分三路:一路去贡院,杀王佑安父子;一路去刑部大牢,灭口;第三路……去赵府。” 陈先生一惊:“赵尚书也杀?” “他知道的太多了。”宁王冷冷道,“而且事到如今,他已成弃子。活着,是祸害;死了,还能把罪名都推给他——就说他泄题舞弊,事情败露后畏罪自杀。” 陈先生打了个寒颤,但不敢违逆:“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宁王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春光,眼神却冷得像冰。 “萧战……李承弘……”他喃喃自语,“你们以为赢了吗?” 三月十三,酉时三刻。 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 士子们陆续交卷,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号舍。有人满面春风,有人垂头丧气,更有人一出贡院就嚎啕大哭——自然是那些买了假题的。 贡院墙头,悄然升起了三盏红灯。 红绸糊的灯笼,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三只血红的眼睛。 信号一出,潜伏在京城各处的夜枭同时动手。 鬼市,黑三刚收摊,正数着今天骗来的几十两银子,忽然被两个半大孩子一左一右夹住。他刚想骂,后颈一痛,眼前一黑,被塞进麻袋拖走。 城南赌坊,瘦猴赢了一笔,正搂着粉头喝酒,房门被踹开。几个黑衣少年冲进来,二话不说,捆了就走。粉头吓得尖叫,被一块破布塞住嘴。 七个考官家的后门,同时有人潜入。那些被买通的仆役、门房、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敲晕带走。 马家别院,那个今早去鬼市打探消息的仆从,正跟账房先生吹牛,说自家公子如何英明,忽然屋顶破开,落下几个黑影…… 一夜之间,十三人落网。 全部押送到龙渊阁京城总店的后院密室。 五宝坐在主审位上,依然是一身黑衣,面罩黑巾。她面前摆着十三份口供,每份都按了手印。 夜枭的孩子们站在两旁,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九岁,但个个眼神锐利,像一群小狼。 “黑三,鬼市卖题的,收赵府管家十两银子,负责散布假题。” “瘦猴,宁王府门人,负责在贡院墙外接应蜡丸。” “张顺,礼部李郎中的车夫,收钱五十两,负责监视李郎中动向。” “王婆子,翰林院刘编修家的厨娘,收钱三十两,负责在饭菜里下药,让刘编修考试期间腹泻……” 一份份口供,一条条线索,最终都指向两个地方:赵府,宁王府。 五宝看完,合上卷宗。 “马文才呢?”她问。 一个少年答道:“还在贡院,考完第一场,住在号舍里,明天考第二场。要抓吗?” 五宝摇头:“不必。他已是瓮中之鳖,跑不了。让他考完,自有国法处置。”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京城万家灯火。 “把口供抄录三份。”她下令,“一份送贡院,给大伯;一份送睿亲王府,给姐姐;第三份……,给刘公公。” “是!” 孩子们领命而去。 五宝摘下面巾,露出一张稚气未脱却冷峻异常的脸。 她想起三个月前,四叔离京去江南时对她说的话:“五宝,京城这潭水很深。四叔不在的时候,你要帮四叔看着。” 现在,她看着了。 也守住了。 只是……她望向宁王府方向,眉头微蹙。 以宁王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今夜,恐怕还有动作。 她重新戴上面巾,对留下的几个孩子说:“通知所有人,今夜提高警戒。贡院、刑部大牢、赵府,三处重点盯防。宁王府的暗影……可能要动了。” “五宝姐放心,兄弟们盯着呢。” 五宝点头,却又补充一句:“告诉兄弟们,保命第一。若事不可为,及时撤,别硬拼。” “明白!” 孩子们散去。 五宝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夜色,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里别着把短匕,是大伯送她的,说防身用。 今夜,或许用得着。 贡院里,萧战收到了口供。 他看着那一份份按着手印的证词,咧嘴笑了。 “好个五宝,干得漂亮。” 李承弘在旁边,却担忧道:“四叔,口供虽齐,但宁王毕竟是亲王,没有铁证,动不了他。而且……他恐怕会狗急跳墙。” 萧战把口供一扔:“老子就等他跳墙。”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啊。” copyright 2026 第474章 暗夜围猎 贡院至公堂后的一间密室里,烛火跳动着昏黄的光。萧战、李承弘、萧文瑾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桌上摊着五宝送来的十三份口供,还有一张京城地图。 “宁王果然急了。”李承弘手指点在地图上赵府、宁王府、刑部大牢三处,“宁王的暗卫分三路,一路杀王佑安父子灭口,一路去刑部清理狱卒,第三路……竟是要杀赵文渊。” 萧文瑾拿起一份口供:“根据黑三的交代,赵府管家给了他一百两封口费,让他咬死是‘江南富商指使’。看来赵文渊早就留了后手,想把脏水泼给江南士绅。” “泼个屁!”萧战嗤笑,“江南那些大户都被老子抄干净了,哪来的江南富商敢在老子头上撒野?这老小子临死还想拉垫背的。” 他抓起地图,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既然宁王要动,咱们就将计就计。贡院这边——”他在贡院位置画了个叉,“王佑安父子不能死,他们是关键人证。老子亲自守着。” “刑部大牢那边,”他又圈出刑部位置,“那些狱卒、书吏虽然可恶,但罪不至死。得保。” 最后笔尖点在宁王府:“至于赵文渊……呵,这老东西死不死,关老子屁事。不过——”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宁王要杀他,咱们就‘救’他。救活了,让他跟宁王狗咬狗,岂不更妙?” 李承弘皱眉:“四叔,赵文渊是礼部尚书,若真死在宁王手上,朝廷颜面何存?况且……他若死了,宁王泄题的罪名就少了个关键人证。” “谁说他会死?”萧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宁王的影卫要杀他,咱们的夜枭‘救’他。救下来后,五宝那丫头不是会审人吗?让赵文渊见识见识夜枭的手段,不怕他不招。” 萧文瑾眼睛一亮:“四叔的意思是……让赵文渊以为宁王要杀他灭口,咱们再给他条活路,他为了保命,自然会把宁王供出来?” “对头!”萧战一拍大腿,“这就叫‘攻心为上’。赵文渊那种老狐狸,不怕刑不怕打,就怕死。等他发现连亲王府的影卫都要杀他,他还敢跟宁王一条心?” 李承弘想了想,缓缓点头:“可行。但刑部大牢那边……宁王要灭口的是当初看押王从文的狱卒,这些人若是死了,王佑安父子指证宁王的证词就少了佐证。” “所以不能让他们死。”萧战转向萧文瑾,“大丫,龙渊阁在刑部有没有人?” 萧文瑾沉吟道:“有个账房先生,是咱们安排进去的,但职位不高。不过……”她眼睛一亮,“刑部侍郎周大人的小舅子,前年在龙渊阁钱庄借了一万两银子做生意,去年亏了,现在还欠着八千两。周侍郎最疼这个妹妹,曾私下找过我,说能不能宽限些时日。” “好!”萧战乐了,“你现在就派人去找周侍郎,就说龙渊阁那八千两银子,免了!条件是——今夜刑部大牢加强戒备,尤其是关押过王从文的那片牢区,一只老鼠都不能放进去!” “我这就去办。”萧文瑾起身。 “等等。”李承弘叫住她,“派人时小心些,别让宁王府的眼线盯上。” 萧文瑾微笑:“殿下放心,龙渊阁有自己的信道。”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密室里剩下萧战和李承弘。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李承弘忽然说:“四叔,这次若成了,宁王……怕是难逃一死。他毕竟是父皇的亲儿子,我的三哥。” 萧战看着他:“怎么?心软了?” “不是心软。”李承弘摇头,“是觉得……皇家之事,太过残酷。为了一个皇位,兄弟相残,叔侄相争。这次是宁王,下次又是谁?” 萧战沉默了片刻,拍拍他肩膀:“承弘,老子是个粗人,不懂你们皇家那些弯弯绕绕。但老子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人,你放过他,他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软弱,下次变本加厉地害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宁王这次敢在科举上动手,下次就敢在军饷上动手,在粮草上动手。今天他害的是八千个举子的前程,明天就可能害八千个将士的性命。这种人,留不得。” 李承弘默然。 他知道四叔说得对。 只是……终究是骨肉相残。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三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深了。 子时,宁王府后园。 十二个黑衣人单膝跪地,整整齐齐。他们全身裹在黑色劲装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冷漠,像没有感情的石头。这是宁王豢养多年的影卫,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从小培养的死士。 宁王站在他们面前,也换上了一身黑衣。 “今夜之事,关系本王生死。”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路分头行动。甲队四人,去贡院,杀王佑安父子;乙队四人,去刑部大牢,清理所有接触过王从文的狱卒、书吏;丙队四人,随本王去赵府。” 影卫首领抬头:“王爷,赵府……您亲自去?” “赵文渊那个老狐狸,不见到本王,不会说实话。”宁王冷笑,“他手里还有些东西,本王必须拿到。” “是。”影卫首领不再多问。 宁王从怀中掏出三枚令牌,分别扔给三个小队长:“得手之后,持此令到城南土地庙汇合。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遵命!” 十二人齐声应诺,声音低沉却整齐。 宁王挥挥手:“去吧。” 十二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散开,翻墙而出,融入夜色。 宁王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陈先生说:“府里就交给你了。若天亮前本王没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先生脸色发白:“王爷……” “放心。”宁王拍拍他肩膀,“影卫的本事,你清楚。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萧战那莽夫,未必想得到本王会亲自出手。” 他转身,也翻墙而出。 王府后院重归寂静。 但墙角的阴影里,两个瘦小的身影悄悄探出头——是夜枭的两个孩子,一个叫小豆子,一个叫二栓。 “快去报信。”小豆子低声道,“宁王亲自出马了,还分了三个队。” 二栓点头,像只狸猫般溜走。 小豆子继续盯着王府,嘴里嘀咕:“乖乖,十二个影卫,看着挺唬人。不过咱们夜枭的哥哥姐姐们,也不是吃素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竹哨——这是夜枭的联络工具,吹起来像夜莺叫。 今夜,注定无眠。 子时三刻,刑部大牢。 这座关押重犯的牢狱,今夜格外安静。狱卒们大多在前厅喝酒赌钱,只有两个值班的守在牢门口,打着哈欠。 忽然,四道黑影从墙头落下,落地无声。 正是影卫乙队。 队长打了个手势,四人分头行动。两人摸向牢门口,两人绕向后墙——那里有个小门,是平时运送囚饭的通道。 牢门口的两个狱卒正靠着墙打盹,忽然脖子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就软软倒下。黑影扶住他们,轻轻放倒,没发出一点声音。 后墙那边,两个影卫已经撬开了小门。 四人汇合,悄无声息地潜入牢内。 按照宁王给的名单,他们要清理的一共七个人:三个狱卒,两个书吏,一个牢头,还有一个刑部的主事。这些人,都曾接触过王从文,知道当初赵文渊如何施压,如何“关照”这个杀人犯。 牢房甬道幽深,只有几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 影卫们像四道鬼影,快速移动。他们先摸到狱卒房,里面三个狱卒正在赌钱,吵吵嚷嚷。黑影破门而入,刀光闪过,三声闷哼,一切归于寂静。 接着是书吏房,两个书吏在核对账目,还没抬头,就被抹了脖子。 牢头住在单独的小院,此刻已经睡了。影卫翻窗而入,床上的牢头似乎有所察觉,刚睁开眼,刀锋已经划过喉咙。 只剩最后一个——刑部主事郑大人。 郑大人是刑部老吏,五十多岁,住在刑部后衙。此人胆小怕事,当初赵文渊施压时,他不敢违抗,但留了个心眼,把赵文渊的手令偷偷抄了一份藏起来。 影卫们摸到后衙时,发现情况不对。 郑大人的院子里,竟然亮着灯! 不但亮灯,院里还站着七八个衙役,手持腰刀,如临大敌。更奇怪的是,郑大人本人就坐在院中石凳上,穿着官服,面前摆着茶具,像是在等人。 影卫队长心中一凛——有埋伏! 他打了个手势,四人正要撤退,忽然四周火把亮起! “哗啦——” 数十名兵丁从暗处涌出,手持强弓硬弩,把四个影卫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将,穿着刑部司狱的服色,冷笑道:“恭候多时了。” 郑大人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那武将拱手:“周大人,多亏您提醒,下官才逃过一劫。” 周司狱摆摆手:“要谢就谢睿亲王和萧太傅。是他们料到有人要灭口,特意让本官加强戒备。” 他看向四个影卫,眼中寒光一闪:“拿下!要活的!” 兵丁们一拥而上。 四个影卫背靠背站立,手中刀光闪烁。他们武艺高强,但毕竟寡不敌众,且对方早有准备。一番激斗,一人被乱箭射死,两人重伤被擒,只有队长拼死突围,翻墙逃走。 周司狱也不追,只对部下说:“把活口押入死牢,严加看管。逃走的那个……让他去报信也好。” 他转身对郑大人说:“郑主事,你藏的那份手令,现在可以交出来了。” 郑大人连连点头:“交,交!下官这就去取!” 他匆匆回屋,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正是赵文渊亲笔写的手令,要求刑部“关照”王从文,暂缓行刑。 周司狱接过手令,看了看,满意地点头:“有此物,赵尚书就赖不掉了。” 他望向贡院方向,喃喃自语:“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同一时间,贡院密室。 王佑安父子被关在这里已经一天了。房间里点了灯,桌上摆着饭菜——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萧战说了,要他们活着作证,就不能饿着。 王从文年轻,心大些,已经吃了两碗饭。王佑安却食不下咽,捧着碗发呆。 “爹,您吃点吧。”王从文劝道,“萧太傅说了,只要咱们如实作证,就保咱们不死。您这样……” “你懂什么!”王佑安放下碗,长叹一声,“赵尚书不会放过咱们的。就算萧太傅保咱们一时,也保不了一世。那些人的手段……”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王佑安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把儿子拉到身后:“来、来了……” 王从文也吓白了脸:“爹,是、是赵尚书的人?” “不止赵尚书……”王佑安声音发颤,“还有宁王……咱们知道了太多,他们不会让咱们活到天亮的。” 窗外,四道黑影已经贴在墙上。 正是影卫甲队。 队长侧耳听了听室内动静,对同伴打了个手势——两人破窗,两人破门,同时突入,速战速决。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动手的刹那,屋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几位,等你们好久了。” 声音浑厚响亮,正是萧战。 影卫们猛地抬头,只见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一身戎装,手里握着把短弩,正对着他们。 不但萧战,四周屋檐上、墙头上,同时冒出十几个黑影,个个手持弩箭,封死了所有退路。 影卫队长心知中计,但临危不乱,低喝一声:“杀!” 四人同时暴起,两人扑向屋顶的五宝,两人转身冲向围墙,想硬闯出去。 “放箭!”萧战下令。 “嗖嗖嗖——” 弩箭如雨。 影卫们挥刀格挡,但箭矢太密,又是在高处往下射,角度刁钻。一人肩头中箭,动作一滞,立刻被第二箭射中咽喉,倒地身亡。 另一人拼死冲到墙边,正要翻越,墙外忽然刺出一排长枪! “噗嗤——” 枪尖透胸而过。 剩下两人见势不妙,背靠背站立,死死盯着四周。 萧战从屋顶跃下,轻盈落地。他手里短弩已经重新上弦,指着影卫队长:“放下刀,饶你们不死。” 影卫队长冷笑:“影卫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是吗?”萧战歪了歪头,“那你们主子宁王,是不是也这么硬气?” 队长瞳孔一缩:“你……” “我怎么知道?”萧战笑了,“你们从宁王府出来,一路到这里,我们的人全程盯着。不但如此,你们去刑部的那队人,已经全军覆没了。至于去赵府的那队……估计也快了。” 队长脸色大变。 萧战趁他心神动摇的瞬间,突然抬手! “嗖!” 一支弩箭射中队长手腕,钢刀脱手。 另一影卫刚要动,四周弩箭齐发,把他射成了刺猬。 队长捂着手腕,跪倒在地,咬牙道:“要杀就杀!” 萧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很轻:“我不杀你。留着你,还有用。你们影卫应该知道不少宁王的秘密吧?比如……他勾结边将的证据,他安插在朝中的眼线……” 队长浑身一颤。 “慢慢想。”萧战站起身,对手下说,“绑了,押下去。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 “是,太傅!” 将士们上前,把重伤的影卫队长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堵上。 萧战走到密室窗前,敲了敲:“王主事,没事了,出来吧。” 门开,王佑安父子战战兢兢走出来,看见满地的尸体和血迹,腿都软了。 “多、多谢太傅救命之恩……”王佑安颤声道。 萧战摆摆手:“要谢就好好配合审讯,揪出幕后黑手。要不然还是被人灭口,我能救你们一次,可不能次次都救的了你们。” 她他顿了顿,又说:“王主事,现在你该明白了吧?赵文渊也好,宁王也罢,根本没把你们父子的命当回事。他们只想让你们闭嘴。能救你们的,只有朝廷,只有我。” 王佑安老泪纵横:“下官明白……下官什么都招!只求太傅保我儿子一条生路!” “放心。”萧战看向贡院深处,“我答应的事,从不会食言。”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丑时四更——平安无事——” 夜还深,但最危险的一关,已经过了。 丑时二刻,赵府。 这座三进的大宅院,今夜静得诡异。往常这个时候,总有几个房间亮着灯——赵文渊有夜读的习惯,管家要核账,仆役要值夜。可今晚,整座府邸黑漆漆一片,像座坟墓。 四道黑影翻墙而入,正是影卫丙队。他们护着宁王,落在后花园里。 宁王扫视四周,眉头微皱:“不对劲。” 太安静了。 就算赵文渊睡了,府里也该有守夜的。可现在,连声狗叫都没有。 影卫队长低声道:“王爷,属下先去探路。” “一起去。”宁王摆手,“赵文渊那老狐狸,说不定在玩什么花样。” 五人悄无声息地穿过花园,来到正房。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宁王示意影卫守在门外,自己推门而入。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赵文渊坐在太师椅上,穿着家常便服,手里捧着本书,看得入神。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宁王,一点也不惊讶。 “王爷来了。”他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宁王不坐,盯着他:“赵大人好镇定啊。外面天翻地覆,你倒有心思看书。” 赵文渊苦笑:“不镇定又能如何?事已至此,老夫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 “等死?”宁王冷笑,“赵大人手里不是还有些东西吗?比如……本王与你往来的书信,你受贿的账册,还有你安插在朝中那些人的名单。” 赵文渊看着他:“王爷是来要这些东西的?” “是。”宁王坦然,“东西给我,本王保你家人平安。否则……你知道后果。” 赵文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王爷,你当真以为,那些东西还在老夫手里?” 宁王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文渊缓缓站起,“从昨日考题泄露开始,老夫就知道,咱们输了。萧战那莽夫看着粗,实则心细如发。他既然敢换题,敢抓王佑安,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证据。老夫那些东西,留也是死,不留也是死。”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开,里面是空心的,藏着几封信。 “王爷要的东西,在这里。”赵文渊把信递给宁王,“不过,老夫有个条件。” 宁王接过信,迅速扫了一眼,确认是真,这才问:“什么条件?” “保我赵家血脉。”赵文渊盯着他,“老夫可以死,但我那几个孙儿,最大的才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王爷若能保他们平安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这些东西就归你了。” 宁王沉吟片刻,点头:“可以。本王答应你。” 赵文渊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多谢王爷。” 他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又取出一个木匣:“这是账册和名单,也一并……”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宁王猛地回头,只见守在门外的四个影卫,不知何时已经倒地不起。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黑衣少年,手持弩箭,封住了所有出路。 为首的是个少女,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宁王认识——是萧战那个侄女,五宝! “王爷,赵尚书。”五宝走进来,声音清脆,“夜深了,该歇息了。” 宁王脸色铁青:“你们……” “我们等了很久了。”五宝歪了歪头,“从王爷出府开始,一路跟到这里。刑部那边,贡院那边,都收拾干净了。现在就剩这儿了。” 赵文渊看着宁王手中的信,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王爷,看来……咱们都输了。” 他转向五宝:“姑娘,老夫愿意招供。只求……只求饶我孙儿性命。” 五宝点头:“萧太傅说了,祸不及稚子。只要你如实交代,你那些孙儿,龙渊阁会妥善安置。” 赵文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好,我说。宁王如何指使我泄露考题,如何买通誊录吏,如何策划在放榜日煽动闹事……老夫,一五一十,全都说出来。” 宁王勃然大怒:“赵文渊!你——” “王爷。”五宝打断他,弩箭指向他胸口,“您现在最好别动。我这弩箭上涂了麻药,中一箭,够您睡到天亮了。” 宁王咬牙,却不敢动。 他知道,大势已去。 窗外,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五宝吹了声口哨,像夜莺啼鸣。 远处传来回应——三长两短。 她笑了,对赵文渊说:“赵尚书,请吧。萧太傅和睿亲王,还在贡院等着呢。” 又看向宁王:“王爷,也请您移步。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晨光熹微中,一行人走出赵府。 街角,更夫敲响了五更天的梆子: “寅时五更——天将破晓,万象更新——” 一夜惊涛骇浪,终于平息。 而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copyright 2026 第475章 考场稳如磐石 贡院的钟声第三遍敲响,第二场考试正式开始。八千多个号舍里,八千多个脑袋埋首纸间,笔尖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春蚕啃食桑叶。 明远楼三层了望台上,萧战架着条腿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对着壶嘴“滋溜”喝了一口茶。茶是李承弘刚给他泡的明前龙井,清香味正。 他眯眼往下看,贡院全景尽收眼底。九千个号舍排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监考的兵丁在甬道里来回巡视,铠甲摩擦声有节奏地响着。 “头儿。”李虎从楼梯上来,压低声音,“抓了三个。” “哪三个?”萧战没回头。 “一个把文章抄在裤裆里,一个把纸条藏鞋垫底下——亏他想得出来,那味儿差点把巡场的兄弟熏晕过去。还有一个更绝,在砚台底下刻了小字,用米汤写的,要用口水舔湿了才显出来。” 萧战乐了:“这帮孙子,为了作弊真是啥招都能想出来。人呢?” “按规矩,当场拖出去了。作弊的卷子都撕了,取消资格。”李虎顿了顿,“那藏鞋垫的哭得跟杀猪似的,说他寒窗十年不容易,求再给次机会。” “给他机会?”萧战冷哼一声,“那些寒窗十年没作弊的怎么办?公平是给守规矩的人准备的,不是给耍小聪明的。” 他放下茶壶,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声音提高:“传令下去——再有作弊的,不光取消资格,还要在贡院门口贴榜公示!让全京城都知道,某某某,科举作弊,丢人现眼!” 声音顺着风传下去,巡场的兵丁听见了,齐声应道:“是!” 底下号舍里,正在答题的举子们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见威严的应诺声,不少人都缩了缩脖子。 陈瑜在号舍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写。他这次的策论题目是《论吏治清明与社稷长治》,正是他擅长的。昨日第一场考完,江南士子们聚在一起对答案,大家都觉得答得不错,士气高涨。 旁边的号舍里,马文才却是一脸死灰。 他上一场晕倒后被抬出去救治,醒了之后又哀求监考官,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求再给次机会。监考官请示了萧战,萧战只说了句:“让他考。能考中算他本事,考不中活该。” 可马文才知道,自己考不中了。 那场考试,他心神大乱,文章写得颠三倒四。今日这场,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脑子里全是那三万两银子,还有爹那张铁青的脸。 “三万两……三万两啊……”他喃喃自语,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监考的衙役走过来,皱眉敲了敲隔板:“肃静!” 马文才猛地抬头,眼圈通红,忽然站起来大喊:“不公平!这不公平!” 这一声喊,惊动了半个考场。 附近的举子都抬头看过来,巡场的兵丁迅速围拢。 “凭什么!”马文才像疯了一样,“有权有势的人买题就能中,我寒窗苦读十年却要落榜!这世道还有没有公平!” 明远楼上,萧战听见动静,眉头一皱:“又是那个马文才?” 李虎探头看了看:“是他。昨日买了假题那个山东举子。” “走,下去看看。” 萧战大步下楼。 号舍这边已经乱成一团。马文才被两个兵丁按住,还在挣扎嘶喊:“放开我!我要见皇上!我要告御状!科举不公!萧战舞弊!” “哦?你要告老子?”萧战走过来,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安静了。 马文才看见萧战,先是一缩,随即又梗起脖子:“萧太傅,学生要问您——昨日考题泄露,为何只抓我们这些买题的,不抓卖题的?那些泄题的人呢?那些幕后黑手呢?是不是官官相护,只拿我们这些小民开刀?” 这话问得尖锐,周围举子都竖起耳朵。 萧战走到马文才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虽然蠢,但胆子不小。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问老子,算条汉子。” 他转身,对全场朗声道:“既然有人问,老子就说道说道。昨日考题泄露,是礼部尚书赵文渊勾结宁王所为。现在,赵文渊已经在刑部大牢里蹲着了,宁王也被禁足府中。礼部参与泄题的官吏,抓了十七个。鬼市卖假题的,抓了二十三个。散布谣言的,抓了三十一个。”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这些,够不够?” 举子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马文才也愣了:“那、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让你考?”萧战接过话头,“因为你是被骗的,不是主犯。虽然蠢,虽然贪,但罪不至死。老子让你继续考,是给你一个堂堂正正证明自己的机会。可惜啊——”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你不珍惜。你满脑子想的还是不公平,还是怨天尤人。马文才,老子问你,你爹是做生意的吧?” 马文才下意识点头。 “做生意讲究什么?讲究诚信,讲究货真价实。你爹要是卖假货被查了,是怪官府查得太严,还是怪自己不该卖假货?” 马文才语塞。 “同样的道理。”萧战声音提高,“科举考的是真才实学,不是投机取巧!你花三万两买题,本身就是错!现在题是假的,你没买着,那是你运气不好——但错还是你的错!明白吗?” 这话像耳光,抽在马文才脸上。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拍拍他肩膀:“小子,老子今天教你个道理——人这辈子,有些错能犯,有些错不能犯。科举舞弊,就是不能犯的错。犯了,就得认。认了,还有机会改。不认,那就真没救了。” 他转身对监考官说:“把他带出去,好生看管。考完送他回家,告诉他爹——儿子没教好,再多的钱也买不来功名。” 马文才被带走了,没再挣扎。 考场重归寂静。 萧战站在甬道中央,看着两旁的号舍,忽然开口:“诸位,都听见了?科举是朝廷选才,不是赌场押宝。真才实学,才是硬道理。那些歪门邪道,一时得意,终归要栽跟头。”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当然了,你们要是谁还有小心思,尽管使出来。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抓到一个,公示一个。让全天下都知道,某某某,科举作弊,丢人现眼。” 说完,背着手,溜溜达达回明远楼了。 等他走了,考场里才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萧太傅……说话真难听,但理儿是对的。” “是啊,马文才自己贪心,怪得了谁?” “不过那些泄题的真被抓了?赵尚书可是二品大员啊!” “抓了好!这种蛀虫,就该抓干净!” 陈瑜在号舍里听着,微微一笑,低头继续写文章。笔尖划过纸面,字字工整,句句恳切。 他知道,这次春闱,会是他人生最重要的转折。 同日,未时三刻。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重犯牢房,赵文渊穿着囚服,坐在草席上。牢房里点了盏油灯,光线昏暗,照着他一夜之间花白的头发。 对面坐着三个人——刑部尚书周正、大理寺卿郑观、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墉。三司会审,规格极高。 周正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官员,此刻面无表情:“赵文渊,你供认与宁王勾结,泄露春闱考题。可还有其他罪行要交代?” 赵文渊抬头,眼神空洞:“该说的,昨夜都说了。” “昨夜你说宁王指使你,你可有证据?”郑观追问。 “有。”赵文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正是昨夜给宁王看的那封,“这是宁王亲笔信,让我‘妥善安排’今科江南士子。还有他送来的五万两银票,存在通宝钱庄,户名是假的,但钱庄掌柜认得宁王府的印信。” 刘墉接过信看了看,眉头紧皱。信上字迹确实是宁王的,内容隐晦但指向明确。 “除了科举,宁王还让你做过什么?”周正问。 赵文渊沉默了很久。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三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第一件,三年前,宁王让我在兵部安插人手,方便他私调边军物资。我在兵部武选司安排了个主事,叫孙兆。” “第二件,去年秋,宁王从江南走私生铁,经过我的门生、漕运总督徐放的关系,运往西北。生铁是用来私铸兵器的,地点在宁夏卫的一处庄子里。” “第三件……”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宁王在西部养了一支私兵,约三千人,名义上是商队护卫,实则装备精良。领头的叫胡彪,是宁王早年从战场上救下来的亡命徒。” 三个审官脸色都变了。 私调军资、走私生铁、蓄养私兵——这哪是亲王,这是要造反! “你可有证据?”郑观声音发紧。 “有。”赵文渊睁开眼,“孙兆的任命文书是我批的,上面有宁王的批注。生铁走私的账册,我抄了一份,藏在我书房第三排书架《左传》的夹层里。至于私兵……胡彪去年进京见过宁王,住在城东悦来客栈,掌柜的见过他,可以作证。” 周正深吸一口气,对书记官说:“都记下来。” 书记官笔走龙蛇,墨迹在纸上晕开。 “赵文渊,”刘墉忽然问,“你为何现在才说?昨夜在萧太傅面前,你只说了泄题一事。” 赵文渊苦笑:“昨夜……我还存着侥幸,以为宁王能救我。现在……”他看看身上的囚服,摇摇头,“现在我知道,他自身难保了。我说这些,只求一件事——” 他抬起头,眼中有了点神采:“我那几个孙儿,最大的才八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三位大人……给他们条活路。” 三人都沉默了。 良久,周正缓缓道:“此事,我们会禀明圣上。至于你的家人……依律,谋逆罪当诛九族。但若能戴罪立功,或可网开一面。” 赵文渊跪倒在地,重重磕头:“多谢……多谢……” 额头碰在石板地上,“咚咚”作响。 养心殿的灯亮了一夜。 老皇帝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锦被,脸色苍白,咳嗽声不断。面前摊着三份奏折——一份是萧战报来的春闱进展,一份是三司会审赵文渊的供词,还有一份是五宝送来的夜枭密报。 刘瑾侍立在一旁,手里端着参汤,小心翼翼:“皇上,该歇息了。” “歇?”老皇帝咳了几声,哑着嗓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朕怎么歇?” 他拿起赵文渊的供词,又看了一遍,手在抖。 私调军资,走私生铁,蓄养私兵……还有科举舞弊。 “老三啊老三……”老皇帝闭上眼睛,“朕给你的还不够多吗?亲王爵位,封地食邑,荣华富贵……你还要什么?要朕这个位置吗?” 刘瑾不敢接话。 殿内死寂,只有更漏滴答。 良久,老皇帝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传旨。” 刘瑾赶紧铺纸研墨。 老皇帝提笔,笔尖悬在纸上,顿了许久,才落下: “赵文渊身为礼部尚书,勾结亲王,泄露考题,舞弊科场;更兼私调军资、走私违禁、蓄养私兵,罪证确凿。着削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候秋后问斩。赵氏一族,十五岁以上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其孙年幼,免死,入奴籍,交由善堂抚养。” 笔锋一转: “宁王李承玦,身为亲王,不思报国,结党营私,扰乱科场,其行可诛。然念其皇室血脉,着即日起禁足王府,护卫减半,非诏不得出。一应事务,交由宗人府议处。” 再写: “今科春闱,虽经波折,幸得及时处置,未酿大祸。主考睿亲王李承弘、督考镇国公萧战,应对得当,功过相抵。礼部暂由萧战代掌,待春闱结束,另行委任。” 写完,老皇帝搁下笔,长长吐了口气,又剧烈咳嗽起来。 刘瑾赶紧递上参茶:“皇上保重龙体……” 老皇帝摆摆手,等气息平复,才道:“萧战呢?” “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萧战进殿时,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他行了礼,抬头看老皇帝:“皇上,您这脸色……太医来看过没有?” “死不了。”老皇帝指了指案上的圣旨,“看看。” 萧战拿起看了一遍,眉头微皱:“皇上,宁王这就完了?禁足?他那三千私兵怎么办?生铁走私怎么办?赵文渊供出来的那些事,就这么算了?” “不算又能如何?”老皇帝苦笑,“他是朕的儿子,是亲王。没有铁证,仅凭赵文渊一面之词,动不了他。那些私兵、走私,他会处理干净的,朕太了解他了。” 萧战不甘心:“可是……” “萧战。”老皇帝打断他,“朕知道你不服。但治国不是打仗,不能一味冲杀。宁王根基深厚,朝中党羽众多,若逼急了,恐生变乱。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闱,是朝局稳定。等春闱结束,新科进士入朝,清洗了宁王党羽,再慢慢收拾他。” 萧战沉默片刻,点头:“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老皇帝又咳起来,“你去吧。春闱还有最后一场,盯紧了。放榜那日,朕要看到真正的栋梁之才。” “臣遵旨。” 萧战躬身退出。 走到殿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揉了揉脸。 李虎等在台阶下,见他出来,迎上来:“头儿,怎么样?” “宁王禁足,赵文渊秋后问斩。”萧战简短说了,“皇上让咱们先稳住春闱,其他的……以后再说。” 李虎咬牙:“太便宜宁王了!” “便宜?”萧战冷笑,“禁足只是开始。等春闱结束,老子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两人并肩往外走。 宫道两侧,早起扫洒的太监们看见萧战,都低头行礼,眼神敬畏。昨夜的事已经传开了——赵尚书下狱,宁王禁足,全是这位镇国公的手笔。 一个小太监忍不住低声对同伴说:“萧太傅真厉害……” “嘘!小声点!” 萧战听见了,咧嘴一笑,冲那小太监招招手。 小太监战战兢兢过来:“太、太傅……” “小子,好好干。”萧战拍拍他肩膀,“记住,在这宫里,只要行得正坐得直,谁都不用怕。” “奴、奴才记住了……” 萧战大步走了,留下小太监愣在原地。 李虎跟上,低声问:“头儿,接下来去哪?” “贡院。”萧战翻身上马,“最后一场了,不能出岔子。” 马蹄声在清晨的宫道上响起,渐行渐远。 copyright 2026 第476章 朝堂战队风波 金銮殿上气氛诡异。 文官列队站在左边,武官在右边,中间是红毯铺就的御道。龙椅上,老皇帝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扫视着下方。 按惯例,今日该议春闱进展、边关军饷、漕运水利等事。可还没等太监唱喏,宁王党羽的几位大臣就出列了。 礼部右侍郎刘墉率先开口:“皇上,臣有本奏。” “讲。” “臣闻,春闱期间,督考萧太傅擅自更改号舍规制,违反祖制;又私自查阅考生试卷,涉嫌舞弊;更在贡院私设刑堂,审问朝廷命官。种种行径,骇人听闻!臣恳请皇上彻查,还科举一个清白!”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萧战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抱着胳膊,斜眼看着刘墉,像是在看猴戏。 老皇帝还没说话,又一位大臣出列——兵部员外郎孙兆和,也是宁王的人。 “皇上,臣附议!萧太傅一介武夫,不懂科举,却代掌礼部,此乃荒唐!且他昨夜带兵闯入赵尚书府,未经三司会审便抓人,实乃僭越!长此以往,武将干政,国将不国!” “臣也附议!” “臣请严惩萧战!” 一下子站出来七八个,都是宁王党羽,品级从三品到六品都有。他们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萧战真的是祸国殃民的奸臣。 清流那边,几位老臣眉头紧皱,想说话又不敢——毕竟萧战那些事,确实有些出格。 龙椅上,老皇帝咳嗽两声,缓缓开口:“萧战,他们弹劾你,你有什么话说?” 萧战出列,站到御道中央,先对老皇帝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看着那些弹劾他的大臣,咧嘴笑了。 “诸位大人,”他声音洪亮,“说完了?” 刘墉梗着脖子:“说完了!萧太傅,你还有何辩解?” “辩解?”萧战嗤笑,“老子需要跟你们辩解?” 他环视众人,大声道:“老子改号舍,是因为祖制不合理!宽三尺的号舍,是人待的地方吗?你们这些当官的,当年考试的时候没受罪?现在自己舒服了,就不管后辈死活了?” “你——”刘墉脸涨得通红,“祖制岂能说改就改!” “怎么不能改?”萧战瞪眼,“太祖爷定规矩的时候,说过后世一个字都不能动?那你们还穿丝绸呢!太祖爷当年穿的是粗布!” “你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的是你!”萧战往前走了一步,逼视刘墉,“老子查阅试卷,是为了防止有人舞弊!昨儿抓了七个作弊的,全是你们礼部官员监考不力!老子还没追责呢,你们倒先咬上了?” 他转头看向孙兆和:“还有你,说老子僭越?赵文渊泄露考题,证据确凿,老子抓他,是奉皇上密旨!怎么,你要质疑皇上的决定?” 孙兆和腿一软,赶紧跪倒:“臣不敢!” “不敢就闭嘴!”萧战哼了一声,又看向其他弹劾他的人,“你们几个,要辞官以表清白是吧?好啊!赶紧辞!正好春闱结束,有一批新科进士要授官,位置空出来,正好给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老子告诉你们!这次春闱,那些寒门士子,考得好的很!他们要是中了,朝廷就多了一批真正懂民生疾苦的官!比你们这些整天之乎者也、屁事不干的老王八强多了!” “你、你辱骂朝臣!”一个老御史气得胡子乱颤。 “骂你怎么了?”萧战叉腰,“老子还要打你呢!要不要试试?” 眼看要闹起来,龙椅上的老皇帝终于开口:“够了。” 声音不大,但满殿瞬间安静。 老皇帝看着萧战,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萧战,朝堂之上,注意言辞。” “是,皇上。”萧战嘴上答应,但表情还是那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老皇帝又看向那些弹劾的大臣:“你们要辞官?” 刘墉等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来是想以退为进,逼皇帝处置萧战,可现在…… “臣等……”刘墉咬牙,“臣等只为朝廷着想,若皇上觉得臣等多事,臣等愿辞官归乡!” “准了。”老皇帝淡淡地说。 “什么?!”刘墉傻眼了。 “朕准你们辞官。”老皇帝重复一遍,“吏部,记下来。刘墉、孙兆和……这八位大人,即日起免去官职,准其归乡。” “皇上!”八人齐齐跪倒,“臣等……” “怎么?”老皇帝眼神一冷,“刚才不是说要辞官以表清白吗?现在朕准了,你们又反悔了?” 八人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他们这才明白——皇上这是借题发挥,要清理宁王党羽了! “退下吧。”老皇帝摆摆手,“刘瑾,宣旨。” 刘瑾上前,展开早已准备好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右侍郎刘墉、兵部员外郎孙兆和等八人,为官不正,结党营私,即日免去官职,永不录用。钦此。” 八人瘫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 萧战在旁边咧嘴笑,对刘墉说:“刘大人,一路走好。记得回乡多盖几间房,以后说不定能开客栈呢。” 刘墉气得浑身发抖,被侍卫拖了出去。 朝堂上,其他宁王党羽噤若寒蝉,再没人敢说话。 清流那边,几位老臣互相对视,眼中都有震惊——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老皇帝环视众人,缓缓道:“科举乃国之大事,谁再敢伸手,这就是下场。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躬身退下。 萧战走在最前面,哼着小曲,心情很好。 几个武官围上来,嘻嘻哈哈: “萧太傅,厉害啊!一口气干掉八个!” “那些文官,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太傅,晚上喝一杯?” 萧战摆手:“喝什么喝,老子还得去贡院呢。春闱还没完,不能大意。” 他大步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朝贡院方向驰去。 身后,几个文官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保萧战啊……” “宁王完了……” “咱们……要不要站队?” “站什么队?老老实实当差吧!这趟浑水,蹚不起!” 这是春闱最后一场,考策论。题目是《论边患与内政之关联》。 号舍里,陈瑜看着题目,陷入沉思。 他提笔,写下开篇:“臣闻,国之大患,不在外而在内。内政清明,则外患自消;内政昏乱,则外敌必至。今北蛮屡犯边境,非蛮族强盛,实乃内政有隙,予敌可乘之机……” 他越写越顺,把这一路见闻、思考全融了进去。萧太傅在江南清丈田亩,是为了稳固内政;整顿吏治,是为了强化根基。只有内部稳固了,才能集中力量抵御外敌。 写到激动处,他笔锋一转:“然朝中竟有宵小,为一己私利,通敌卖国!此等行径,天人共愤!臣以为,治国当用重典,通敌者当凌迟,以儆效尤……” 他不知道,他骂的“宵小”,正是当朝亲王。 但他写得痛快,酣畅淋漓。 而此时,贡院甬道上,萧战正在巡场。 他今天换了身轻便的箭袖袍,没带刀,手里拿着个茶壶,走几步喝一口,像个闲逛的老大爷。 走到西区时,他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循声望去,是一间号舍。里面的举子是个瘦弱书生,二十出头,此刻正伏案痛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萧战皱眉,走过去:“喂,小子,哭什么?” 书生抬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学、学生……学生晕倒了……” “晕倒?”萧战打量他,“生病了?” “不是……”书生抽泣着,“学生昨夜没睡好,今早又紧张,刚才写着写着,眼前一黑就……就晕了。醒来时,已经过了两刻钟……” 他指着桌上的考卷:“时间不够了……学生寒窗十年,就、就毁在这两刻钟……” 说着又哭起来。 萧战挠挠头:“就这?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他转头对跟在后面的礼部官员说:“记下来,这个号舍的考生,补两刻钟。” “太傅,这不合规矩……”官员为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战瞪眼,“他是晕倒,不是作弊!要是因为这两刻钟落榜,那才叫不公平!” 他拍拍书生的肩膀:“小子,别哭了,好好写。老子给你补时间,但你要是写不好,可别怪老子。” 书生愣住,随即狂喜:“多谢太傅!多谢太傅!” “谢个屁,赶紧写!”萧战骂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那官员赶紧记下:丁字列十七号,补时两刻。 这一幕被附近号舍的举子们看见,心里都暖烘烘的。原来萧太傅看着凶,其实心肠挺好。 萧战继续巡场,走到陈瑜号舍前时,往里看了一眼。 陈瑜正写到激昂处,笔走龙蛇,额头上都冒汗了。 萧战没打扰,继续往前走。 巡视完一圈,他登上明远楼。李承弘和萧文瑾都在上面,正在喝茶。 “四叔,巡完了?”萧文瑾递上一杯茶。 萧战接过,一口喝完:“嗯。今儿挺太平,就一个晕倒的,老子给他补了时间。” 李承弘笑道:“四叔现在越来越有考官的样子了。” “有个屁!”萧战撇嘴,“老子就是看那小子可怜。寒窗十年不容易,要是因为晕倒落榜,太冤了。” 萧文瑾柔声道:“四叔心善。” “心善什么,老子是讲道理。”萧战摆摆手,看向楼下,“这些小子,考完这场,就等放榜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中。” “四叔觉得江南士子能中多少?”李承弘问。 萧战想了想:“至少三成。他们这一路学的东西,正好对考题。要是这都考不中,那就是真笨。”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些买假题的,估计全完蛋。心思不正,文章也好不到哪去。”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萧战探头一看,只见几个兵丁押着一个举子往外走。那举子挣扎着,大喊:“我没作弊!我没作弊!” “怎么回事?”萧战皱眉。 李虎跑上来禀报:“头儿,抓了个夹带的。他把经文写在胳膊上,用袖子盖着,刚才撸袖子擦汗,被巡场的看见了。” 萧战冷笑:“带上来。” 很快,那举子被押上楼。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绸衫,看着家境不错,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太傅饶命……学生、学生只是一时糊涂……” 萧战看着他胳膊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的是《尚书》篇章。 “功夫下得挺深啊。”萧战讥讽,“这字写得不错,练了多久?” 举子不敢说话。 萧战起身,走到他面前:“小子,老子问你,你寒窗十年,就学会了这个?把书抄在胳膊上,就算考中了,你能治国?能安邦?” 举子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拖出去,取消资格。”萧战摆摆手,“名字记下来,贴贡院门口。” “是!” 举子被拖走了,哭嚎声渐远。 萧战坐回椅子,喝了口茶,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就是人心。总有人想走捷径,总有人觉得规矩是给傻子定的。” 李承弘点头:“所以才需要四叔这样的人,守住底线。” 萧战咧嘴笑了:“老子就是个守门的。谁想破坏规矩,老子就揍谁。” 他看向楼下,贡院里,八千举子还在奋笔疾书。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瓦白墙上。 春闱最后一场,即将结束。 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 “咚——咚——咚——” 辰时到,收卷。 八千多份考卷被收走,士子们陆续走出号舍。有人仰天大笑,有人低头抹泪,更多的人是疲惫——三天九场,熬干了心血。 陈瑜走出号舍时,腿都是软的。他扶着墙,深深吸了口气。 终于……考完了。 他抬头,看见明远楼上,萧战正凭栏远眺。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萧战冲他点了点头。 陈瑜心中一定,也点了点头。 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尽力了。 而这场春闱的风波,还远未结束。 贡院外,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里——有期盼的家人,有打探消息的权贵,也有……宁王府残余的势力。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先睡个好觉。 萧战看着士子们鱼贯而出,对李承弘说:“阅卷的事,交给你了。老子得去睡一觉,三天没合眼了。” “四叔放心。”李承弘点头,“阅卷房已经准备好,两百名考官,全部封闭阅卷,保证公平。” 萧战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下楼。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那个晕倒的小子,卷子单独拿出来,老子要看看他写得到底怎么样。” “是。” 萧战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贡院的大门缓缓关闭。 “吱呀呀——” 沉重的声响,像是给这场春闱画上了暂时的句号。 第477章 阳光下的规矩 申时初,贡院。 “咚——咚——咚——” 收卷的钟声像闷雷般滚过九千间号舍,震得瓦片都在颤。最后一缕夕阳斜斜照进甬道,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举子们纷纷搁笔,有的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有的还在争分夺秒地添最后几个字,被巡场兵丁一把夺过试卷。 “时辰到!搁笔!” 喊声在贡院上空回荡。 陈瑜放下笔,手指已经僵硬得伸不直了。他揉了揉手腕,看着面前墨迹未干的试卷,心中百感交集——寒窗十五年,就为这三日九场。成与不成,天知道。 “都坐着别动!”甬道里传来兵丁的吆喝,“等考官收卷!” 只见一队队青衣小吏提着竹篮,像采茶女似的挨个号舍收卷。每人收一本,就递给身后跟着的兵丁。兵丁接过,看都不看,直接塞进贴了封条的铁皮箱里,“咔嚓”一声锁死。 流程严谨得像在运送军饷。 陈瑜这排的收卷官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陈瑜号舍前,伸手:“卷子。” 陈瑜双手奉上。 收卷官接过,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确保没有缺页,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印,“啪”地盖在卷首——是个红色的“甲”字。 “甲字列,第七十八号。”他念叨着,把卷子递给身后的兵丁。 兵丁接过,塞进铁箱,锁上,动作一气呵成。 收完陈瑜这排,铁箱已经满了。两个兵丁抬着箱子,在另外四个兵丁的护卫下,朝誊录房走去。一路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萧战从北境带来的老兵,个个腰挎长刀,眼神锐利如鹰。 有个年轻举子大概是考懵了,站起来想跟收卷官说句话,刚开口:“大人,学生那个……” “坐下!”旁边兵丁一声暴喝,手按刀柄。 举子吓得一屁股坐回去,再不敢吱声。 萧战站在誊录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头。 他今天换了身黑色箭袖袍,没穿铠甲,但腰间那把三尺长的横刀格外醒目。刀是北境匠人打的,刀柄缠着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据说是砍过蛮族脑袋的。 “太傅,”礼部王郎中凑过来,擦着汗,“按规矩,收卷后该由礼部官员统一清点……” “清点什么?”萧战斜眼看他,“怕少了?放心,少一本,老子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王郎中苦笑。 “那就闭嘴。”萧战摆摆手,“今天这流程,老子定的。收一本,锁一本,直送誊录房。中间谁敢碰,剁手;谁敢看,挖眼。”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郎中却听得后背发凉。 铁箱陆续抬进誊录房。这是贡院最大的厅堂,原本是考官议事的正厅,现在临时改成了誊录处。二百多张长案排成几排,每张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明亮的琉璃灯——龙渊阁出品,据说能顶十根蜡烛。 二百名誊录官已经就位。他们都是礼部、翰林院、国子监抽调来的低级官员或资深书吏,年纪最小的二十出头,最大的已经须发皆白。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手却不由自主地发抖。 能不抖吗?门口站着萧战呢。 这位爷的名声,京城谁不知道?江南抄家,砍了多少人头;贡院抓作弊,眼都不眨。现在他往门口一站,像尊门神,誊录官们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都听好了!”萧战迈步走进誊录房,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从此刻起,你们二百人,吃喝拉撒全在这儿。饭有人送,厕所有人守,睡觉就在隔壁厢房。不誊完八千四百份卷子,谁都别想出去!” 他走到第一排长案前,拍了拍案面:“流程很简单——领一卷,誊一本。原卷糊名,誊本编号。每誊完一本,交到那边验核处,由专人比对。错一个字,罚俸三月;错三个字,革职查办;敢故意篡改——”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老子请你去刑部大牢过年。” 满厅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年轻的誊录官手抖得厉害,笔都拿不稳,“啪嗒”掉在桌上。 萧战走过去,捡起笔,塞回他手里:“怕什么?只要你老老实实誊写,老子保你平安。但要是动歪心思……”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年轻誊录官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开始吧。”萧战退到门口,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老子就站这儿,看着你们誊。” 四十名誊录官同时动笔。 沙沙的书写声像春蚕食叶,密集而规律。 萧战站了一会儿,觉得腿酸,干脆拉过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烧鸡,还冒着热气。 “哟,太傅,您这是……”王郎中傻眼。 “饿了,吃点。”萧战撕下个鸡腿,啃了一口,“你们要不要?龙渊阁厨子做的,香着呢。” 王郎中连忙摆手:“下官不饿……” “那可惜了。”萧战吃得满嘴流油,“对了,誊录房得加个规矩——誊录官吃饭时,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监督。不许单独吃,免得有人趁机下药。” “下药?”王郎中一愣。 “废话。”萧战啃着鸡腿,“万一有人想害某个考生,在誊录官的饭里下泻药,让他誊错字或者誊不完,那考生不就冤死了?” 王郎中恍然大悟:“太傅思虑周全……” “周全个屁,老子是吃过亏。”萧战抹抹嘴,“当年在北境,蛮子就想这么搞老子的军报文书。幸亏发现得早,不然仗都打输了。” 他吃完鸡腿,把骨头扔进旁边的痰盂里,擦擦手:“去,通知厨房,今儿晚上加菜。红烧肉、白米饭管够,但不能喝酒。谁沾一滴酒,老子把他泡酒缸里。” “是是是……”王郎中忙不迭地跑了。 萧战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誊录官们忙碌。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大厅切成明暗交错的光影。二百多个人,八千多份卷子,……这活儿不轻松。 但必须这么做。 只有把流程做到极致,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才能让那些落第的举子心服口服。 他想起老皇帝的话:“这江山,要交给真正有才学、有良心的人。” 那就从这次科举开始吧。 翌日卯时。 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 百姓们天不亮就来了,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抱着孩子,还有的扛着板凳——纯粹是来看热闹的。为啥?因为昨天傍晚,礼部贴出告示:今日公开科举全流程,还有图文详解!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以往科举,那都是神秘兮兮的。考题怎么出的?卷子怎么批的?谁中了谁没中?全是黑箱操作。百姓们只知道放榜那天看热闹,至于过程……那是朝廷机密,岂是草民能窥探的? 可这次不一样。 贡院外墙,整整十丈长的一段,全挂上了白布。布上画着彩色图画,配着通俗易懂的文字,像连环画似的。 最左边第一幅图:翰林院的老学士们围坐一堂,面前摆着几十个密封的锦囊。文字解说:“考题由翰林院十八位学士各自出题,密封入囊。考前一日,皇上亲自抽签,抽出三策一诗,即为今科考题。” 围观的百姓发出惊叹: “哟,皇上亲自抽啊!” “那肯定公平!” “你看那些学士,画得跟真的一样……” 第二幅图:三个侍卫骑着快马,各捧一个铁匣,分三路驰出京城。文字:“考题定下后,誊抄三份,分装三匣,由侍卫分三路送往贡院。即便一路被劫,其余两路仍可送达。” “这个好!狡兔三窟!” “锦衣卫啊,那可都是高手!” 第三幅图更精彩:贡院里三层锁三道门,三个官员各持一把钥匙,必须三人同时到场才能开门。文字:“考题送达贡院,存入特制铁柜。铁柜三锁三钥,分由礼部尚书、主考官、督考官保管。缺一不可。” 百姓们指指点点: “看见没?那个黑脸的肯定是萧太傅!” “旁边白面的是睿亲王吧?” “中间那老头……是不是赵尚书?诶,赵尚书不是被抓了吗?” “那是以前的图!现在换人了!” 确实,图上画的三个人,有一个已经被涂改了——赵文渊的脸被墨涂黑,旁边批了行小字:“原礼部尚书赵文渊,因泄题下狱,已换周尚书。” 围观群众哄笑: “该!让他泄题!” “涂得好!这种官就该这样!” 第四幅图是开考场景:考生排队进场,兵丁搜身,连鞋底都要撕开看。文字:“考生进场,须经三重检查。一查衣物,二查鞋袜,三查文具。凡夹带小抄者,取消资格,永不录用。” 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得直冒冷汗,小声对同伴说:“幸亏我没敢带……” 同伴白他一眼:“带?你想死啊?没看见萧太傅提着刀站在那儿?” 图上确实画了个提刀的萧战,站在贡院门口,凶神恶煞。 第五幅图是收卷、糊名、誊录的全过程,画得细致入微。尤其是誊录房那幅:二百个誊录官埋头苦写,门口站着萧战,手里还拿着根鸡腿骨头。 “哈哈哈!萧太傅吃鸡腿!” “这是真事!我亲戚在礼部当差,说萧太傅真在誊录房门口啃烧鸡!” “这督考当得……潇洒!” 最后几幅图是阅卷流程:阅卷官背对而坐,每人只批一题;巡场官里有落第举子;还有专门的“验核组”,比对原卷和誊本…… 十丈长卷看完,百姓们议论纷纷: “这么严,应该没人能作弊了吧?” “那可不!你看这流程,环环相扣,想作弊得打通多少人?” “听说以前那些考官,收了钱就给高分。现在这样,谁还敢?” “萧太傅这回是真下功夫了……” 人群里,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明的汉子也在看。他们是宁王府残余的眼线,奉命来打探消息。看完长卷,几人脸色都很难看。 “王爷这次……怕是真栽了。”一个汉子低声说。 “这么多关卡,怎么动手脚?” “走吧,回去禀报。” 他们挤出人群,匆匆离去。 而贡院对面的茶楼二楼,萧文瑾和李承弘正凭窗远眺。 “文瑾,你这‘流程上墙’的主意,妙啊。”李承弘赞叹,“以往科举神秘,百姓多有猜疑。现在全公开,谣言不攻自破。” 萧文瑾微笑:“四叔说了,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把一切都摊在太阳底下,那些魑魅魍魉就无处藏身。” 她喝了口茶,又说:“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阅卷、放榜,每一环都要公开。要让天下人看见,这次科举,是真的公平。” 李承弘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阅卷房允许百姓代表旁观——当然,只能看,不能说话。放榜那日,还要当众拆封唱名。” “百姓代表怎么选?” “抽签。”李承弘道,“京城一百零八坊,每坊抽三人,共三百二十四人。再从中抽十人,进阅卷房旁观。” 萧文瑾眼睛一亮:“这个好!谁中了谁没中,让他们亲眼看见,回去一传十十传百,比官府贴告示还管用。”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 两人探头看去,只见贡院门口又贴出新告示:招募落第举子担任阅卷巡场官,抽签产生,每日五两银子补贴。 告示前围满了刚考完的举子。 “我去!我去!” “五两银子!够我住一个月客栈了!” “还能进阅卷房?这机会难得!” 一个落第的老举子颤巍巍举手:“老夫考了三十年,次次落第……能让老夫进去看看,死也瞑目了……” 负责登记的礼部官员高声道:“诸位!报名可以,但有三条规矩:一,必须今科举子;二,必须落第;三,抽签决定,公平公正!” “我报名,我没答完题!肯定不中!” “我也报,我最后一场受凉发高热没参考也肯定不中!” “我也报名!” 场面热烈。 李承弘笑道:“四叔这招更狠。让落第举子监督阅卷,他们比谁都认真——自己没中,巴不得找出作弊的,拉几个垫背的。” 萧文瑾也笑:“四叔虽然粗,但懂人心。”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阳光正好。 贡院那十丈长卷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上面的图画和文字,像一本打开的教科书,向全京城、乃至全天下宣告: 这次科举,不一样。 三日后辰时,所有考生试卷誊抄完毕。 贡院至公堂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是举子,是考官——整整两百人。按品级排列,最前面是翰林院的学士、国子监的博士,后面是六部抽调来的郎中、员外郎。 清一色的青色官袍,在晨光中像一片青色的竹林。 百姓们围在广场四周,踮着脚看热闹。今天可是考官集体亮相,还要抽签分组,这可是新鲜事。 萧战站在台阶上,还是那身黑袍,但今天特意梳了头,戴了顶乌纱帽——虽然戴得歪歪斜斜,像随时要掉下来。 他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试了试音:“喂喂?听得见吗?” 声音经过喇叭放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听见了!”底下百姓齐声喊,带着笑。 “听见就好。”萧战把喇叭凑到嘴边,“今天,咱们这儿两百位考官,全在这儿了。来,诸位大人,给百姓们行个礼!” 两百考官面面相觑。 给百姓行礼?这……这不合规矩啊!他们是朝廷命官,百姓是草民,哪有官给民行礼的? “愣着干什么?”萧战瞪眼,“你们吃的俸禄,是百姓交的税!你们穿的官服,是百姓织的布!鞠个躬怎么了?会少块肉?” 考官们无奈,只好齐齐躬身,向四周百姓行礼。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 “好!” “青天大老爷!” “萧太傅说得对!” 有几个老农激动得抹眼泪:“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官给咱鞠躬……”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接下来,抽签分组!” 他一挥手,两个兵丁抬上来个大木箱。箱子上有个圆洞,刚好能伸进一只手。 “这里面有两百个竹签”萧战解释,“一百根写着‘甲’,一百根写着‘乙’。抽到‘甲’的,去阅卷房 一到一百号桌负责第一场考试的批改;抽到‘乙’的,去阅卷房第二至二百号桌负责第二场考试卷子的批改,第三场考试卷子等批完前两场后统一批改。公平公正,全看手气!”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丑话说前头——抽完签,名字、籍贯、师承,全要贴在墙上!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次阅卷的官是谁,从哪儿来,跟谁学过!” 这话一出,考官队伍里一阵骚动。 贴墙上?那不就是公开处刑吗?万一谁中了进士,发现阅卷官是自己同乡,或者自己老师的门生,那还不闹翻天? 一个老翰林忍不住出列:“太傅,此举……此举恐有不妥。考官隐私……” “隐私个屁!”萧战打断他,“你们批的是天下士子的前程!要什么隐私?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公开?” 他走到老翰林面前,盯着他:“刘大人,您老家是湖广的吧?令师是前朝状元张阁老吧?您有三个门生今年也参考了吧?” 老翰林脸色一变:“太傅怎知……” “老子当然知道!”萧战哼道,“不光你,在座这两百人,老子全查过!谁跟谁有亲,谁跟谁有仇,谁收过谁的钱,老子心里门儿清!”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所以你们最好老实点!抽完签,该干嘛干嘛。批卷时公正些,别搞小动作。否则——” 他拍拍腰间刀柄:“老子这刀,砍过蛮族,砍过贪官,也不差再多砍几个不听话的考官!” 全场寂静。 两百考官,有的低头,有的擦汗,有的脸色发白。 百姓们却听得兴奋: “萧太傅威武!” “就该这样!” “把这些官老爷治得服服帖帖的!” 萧战退后一步:“开始抽签!从前往后,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上去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七十多岁的老臣,德高望重。他颤巍巍伸手进木箱,摸出一根竹签。 萧战接过,看了一眼,大声宣布:“王学士——乙!” 兵丁接过竹签,在上面写上名字,插到旁边一块木板的“阅”字区。 第二个是国子监祭酒,抽到“甲”。 第三个,第四个…… 抽签过程漫长,但没人敢不耐烦。百姓们看得津津有味,指指点点: “那个瘦高个,抽到‘乙’了!” “哎哟,那个胖子脸都绿了,肯定是抽到‘甲’了,第一场的卷子可累啊……” “活该!让他们以前高高在上!” 抽到一半时,出了个小插曲。 一个中年考官——礼部郎中孙有才,抽完签后想偷偷跟旁边人换。被萧战一眼看见:“喂!你!干什么呢!” 孙有才吓得一哆嗦:“太傅,下官、下官抽到‘甲’,可下官眼神不好,怕看错字……” “眼神不好还当考官?”萧战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竹签,“老子看看——哟,还真是‘甲’。” 他把竹签还给孙有才:“不过规矩就是规矩,抽到什么就是什么。眼神不好?誊录房有琉璃灯,亮堂得很。再不行,老子给你配副老花镜?” 孙有才苦着脸:“下官……下官遵命。” “这就对了。”萧战拍拍他肩膀,“好好干,七天批完八千份卷子,老子给你请功。要是干不好……”他凑近,压低声音,“听说你去年在江南买了个园子,花了三万两?你一年俸禄才多少?” 孙有才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萧战直起身,朗声道:“下一个!” 抽签继续。 一个时辰后,两百考官全部抽完。200名考官在阅卷房都已有了自己的位置。 萧战让人抬上来两块大木板,每块木板分成两百个小格子。他指着木板说:“现在,每个人把自己的名字、籍贯、师承写下来,贴到对应位置。写清楚点,让百姓能看清!” 考官们无奈,只得提笔书写。 有个年轻考官写得很慢,字迹工整得像刻碑。萧战走过去一看,乐了:“哟,张大人,你这字写得不错啊。籍贯:浙江绍兴。师承:前礼部侍郎周明德。哟,周明德不是赵文渊的同窗吗?” 年轻考官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 萧战拍拍他肩膀:“别紧张,师承而已,又不是同党。只要你批卷公正,老子不管你老师是谁。” 话是这么说,但那年轻考官已经吓得快哭了。 百姓们挤在木板前,边看边议论: “这个李大人是山东的,我老家也是山东!” “这个王大人师承陈阁老,陈阁老可是清官!” “快看!这个孙有才,就是刚才想换签那个!籍贯江西,师承……哟,他老师是前年因为贪污被砍头的刘侍郎!” “怪不得想作弊,上梁不正下梁歪!” 孙有才听着议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战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头。 公开,透明。 把一切都摊在阳光下,那些蝇营狗苟就无处藏身。 他拿起喇叭,最后宣布:“诸位父老乡亲!从今天起,这木板就挂在这儿!谁要是发现考官不公,比如给同乡高分,或者故意打压某个考生,欢迎举报!查实了,赏银一千两!作弊的考官——凌迟处死!” “好!” “萧太傅英明!” 百姓们欢呼。 有个小孩挤到前面,仰头问:“太傅,我要是举报,真给一千两吗?” 萧战弯腰,摸摸他的头:“给!不但给钱,老子还请你吃龙渊阁的烤全羊!” “噢!”小孩欢天喜地跑了。 考官们却个个面如土色。 一千两赏银,凌迟的刑罚……这谁还敢作弊? 萧战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暗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转身,对李承弘和萧文瑾说:“走,去阅卷房。好戏还在后头。” 第478章 阅卷奇观 阅卷房设在贡院东侧的“明伦堂”,原本是讲学的地方,宽敞明亮。此刻,二百张长案排成十排,每张案上只摆笔墨纸砚,还有一盏琉璃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堂上悬挂的巨匾,黑底金字,四个大字:“糊名易书”。 这是科举的老规矩,但今天要玩出新花样。 二百名阅卷官已经就位。但他们不是面对面坐,而是背对背——每排十人,全部面朝墙壁,后背对着后背。这样设计,谁也看不见谁在批谁的卷子。 更绝的是,每个阅卷官面前只摆一摞试卷,而且只批一道题。比如批策论第一题的,就只看第一题;批诗赋的,就只看诗赋。一份完整的试卷,要经过四个阅卷官的手才能批完。 萧战走进阅卷房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除了阅卷官,还有十名特殊的“巡场官”——他们是昨天从落第举子中抽签选出来的,此刻穿着特制的蓝色短褂,胸前绣着“巡”字,正在堂中来回走动。 “都听好了!”萧战站到堂前,“阅卷规矩,再说一遍:每人只批一题,不得翻阅其他部分;批完后在卷首写上分数,不得署名;所有分数汇总后,由统计组计算总分,按分数高低排序。” 他顿了顿,看向那十名巡场官:“你们十个,任务就是盯梢。谁要是发现阅卷官不公,比如给同乡高分,或者故意打低分,立刻举报!查实了,赏银照给,凌迟照办!” 十名巡场官挺起胸膛,齐声道:“遵命!” 他们都是落第举子,此刻心里憋着一股劲——自己没考中,那就盯紧点,看看到底是谁中了,凭什么中的。 阅卷开始。 沙沙的批阅声响起。 萧战拉过把椅子,坐在堂前监工。萧文瑾和李承弘也来了,坐在他旁边。 “四叔,这背对背的设计,妙啊。”李承弘低声说,“谁也看不见谁,想串通都难。” 萧战得意:“那是。老子跟格物院那帮小子琢磨了三天才想出来的。不但背对背,每排之间还有屏风隔开,彻底隔绝。” 萧文瑾笑道:“我还让工匠在每张案下装了铃铛。阅卷官要是想站起来偷看,一动椅子铃就响。” 正说着,堂中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巡场官——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正指着一名阅卷官:“这位大人,你刚才批的那份卷子,能不能再拿出来看看?” 被指的阅卷官是个胖子,四十多岁,此刻脸色微变:“卷子已经批完,放入‘已批’箱了,按规矩不能再动。” “规矩是规矩,但我觉得有问题。”瘦高个巡场官不依不饶,“那份卷子的策论第一题,我看你打了甲上。可我看那文章,论点平平,文笔一般,凭什么甲上?” 胖子考官有些慌:“你、你一个落第举子,懂什么文章优劣?” “我不懂?”瘦高个冷笑,“在下永安八年乡试解元,连考三届春闱不中,你说我不懂文章?” 堂中一阵哗然。 解元!那是乡试第一名啊!连考三届不中,难怪憋着火。 萧战起身,走过去:“怎么回事?” 瘦高个拱手:“太傅,学生孙志远,浙江绍兴人。刚才看见这位大人批卷时,眼神闪烁,给一份平庸文章打了甲上。学生怀疑,那考生是他同乡或门生。” 胖子考官急了:“你血口喷人!那卷子是腾写过的,我怎么知道是谁的?” “是誊写的,但文章风格总认得吧?”孙志远不卑不亢,“学生看了几十份卷子,这份明显是江浙一带的文人风格,骈俪华丽但内容空泛。而这位大人——如果没记错,您也是浙江人吧?” 胖子考官语塞。 萧战眯起眼睛:“把那份卷子拿出来。” 立刻有兵丁从“已批”箱里翻出那份卷子,递给萧战。 萧战展开,看了几眼,确实如孙志远所说,文章花团锦簇但言之无物。他递给李承弘:“承弘,你看看。” 李承弘看完,皱眉:“这文章……顶多乙中,甲上确实过了。” 萧战转头看胖子考官:“解释解释?” 胖子考官汗如雨下:“下官……下官可能一时走眼……” “走眼?”萧战冷笑,“那巧了,老子也走个眼——来呀,把这位大人的籍贯、师承册子拿来!” 很快,兵丁取来册子。萧战翻开一看,乐了:“哟,浙江杭州人,师承前翰林院学士黄士杰——黄士杰不就是浙江文坛领袖吗?专门教人写这种华而不实的骈文!” 他把册子一合:“孙志远,你举报有功,赏银一千两,待会儿去龙渊阁领!” 孙志远大喜:“谢太傅!” 萧战又看向胖子考官:“至于你——革去功名,押送刑部,按舞弊论处!” “太傅饶命啊!”胖子考官瘫软在地,“下官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萧战一脚踹开他,“你这一糊涂,就可能挤掉一个真有才学的寒门子弟!拖走!” 兵丁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胖子考官拖了出去。 堂中一片寂静。 剩下的阅卷官个个脸色发白,批卷的手更谨慎了。 萧战环视众人:“都看见了?这就是下场!老子把话撂这儿——今天谁再敢徇私,他就是榜样!” 他回到座位,对萧文瑾低声道:“大丫,记下来,那个孙志远不错,有胆识有眼力。等科举完了,问问他愿不愿意来都察院。” 萧文瑾点头:“我记下了。” 阅卷继续。 经过这一闹,阅卷官们更认真了。每一份卷子都要反复看几遍,打分也谨慎得多。 孙志远和其他巡场官来回巡视,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个阅卷官。有个年轻阅卷官被盯得手抖,写错一个字,赶紧涂改,结果越改越黑,急得满头汗。 孙志远走过去,看了看,说:“大人,涂改处做个标记即可,不必慌张。只要批卷公正,我们不会为难你。” 年轻阅卷官连连点头:“是是是……” 另一个巡场官——是个黑脸大汉,以前是军户出身,后来考了秀才,这次也落第了。他巡视到一排时,忽然停下,指着一份卷子:“这位大人,这份卷子的诗,你打了丙下?” 被问的阅卷官是个老学士,须发皆白,闻言抬头:“怎么?有问题?” “有问题。”黑脸大汉道,“这诗写的是边塞风光,虽然格律不算工整,但气势雄浑,有金戈铁马之意。学生认为,至少该是乙中。” 老学士皱眉:“你懂诗?” “学生不懂诗,”黑脸大汉挺起胸膛,“但学生在北境当过五年兵,见过真正的边塞。这诗里的‘黄沙百战穿金甲’,是真见过血的人才能写出来的!那些只会写‘春花秋月’的酸秀才,写不出这个!” 老学士愣住,重新拿起卷子,仔细看了一遍。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老夫狭隘了,总觉得格律不工便是下品。这诗,确有真意。” 他提笔,把丙下改为乙中。 黑脸大汉拱手:“多谢大人。” 老学士摆摆手:“该谢的是你。若不是你提醒,老夫就错过一篇好诗了。” 这一幕被萧战看见,他咧嘴笑了,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就是让落第举子巡场的好处。他们或许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规矩,但懂生活,懂真实。有些文章,就得这样的人来品评。” 李承弘点头:“四叔这招,真是神来之笔。” 阅卷进行到傍晚。 琉璃灯陆续点亮,把明伦堂照得如同白昼。 八千多份卷子,要在七天内批完,任务艰巨。但有了上午的杀鸡儆猴,谁也不敢懈怠。 萧战让人送来晚饭——依旧是红烧肉、白米饭管够。阅卷官们轮流吃饭,每次只准离席必须两人互相监督,且必须在巡场官监督下吃。 有个阅卷官吃饭时嘀咕:“这哪是阅卷,简直是坐牢……” 旁边巡场官耳朵尖,立刻举报:“太傅,这位大人抱怨像坐牢!” 萧战走过来,拍拍那阅卷官的肩膀:“觉得像坐牢?那你想想那些考生,在号舍里一坐三天,那才叫坐牢呢。你们这才坐几天?有吃有喝,还嫌?” 阅卷官赶紧低头扒饭,不敢说话了。 萧战哈哈大笑,对众人说:“都听见了?好好干,七天后放你们出去。到时候,老子请你们去龙渊阁吃烤全羊!” “谢太傅!”众人齐声道,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 萧战回到座位,伸了个懒腰。 李承弘递上一杯茶:“四叔,累了吧?” “累什么?”萧战接过茶,一口喝完,“老子在北境打仗,三天三夜不睡觉是常事。这才哪到哪。” 他看着堂中忙碌的景象,忽然感慨:“承弘,你说,要是以后的科举都这么搞,会不会多出几个好官?” 李承弘柔声道:“会的。四叔这么用心,老天爷都看着呢。四叔,您这次可是给后世立了规矩。以后谁再想科举舞弊,就得先想想今天的阵仗。” 萧战咧嘴笑:“那就好。老子也不求别的,只求这次科举出来的人,能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良心。” 窗外,夜幕降临。 明伦堂里的灯火,亮了一夜。 七日后,辰时。 贡院至公堂前,三百名新科进士肃立。 他们是今科春闱的佼佼者——从八千四百人中脱颖而出的三百人。此刻穿着统一的青色进士服,头戴乌纱帽,个个神色庄重,但眼中难掩激动。 十年寒窗,一朝登科。 这是多少读书人的梦想。 陈瑜站在第一排中间,手心里全是汗。他是今科会元——会试第一名。当昨天放榜,看见自己名字高居榜首时,他简直不敢相信。直到礼部官员送来进士服,他才确信,自己真的中了。 而且是一甲第一名。 按照惯例,会元殿试一般不会落榜,最差也是个二甲前列。换句话说,他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官场。 但此刻,他心中除了激动,更多的是惶恐。 因为今天,萧太傅要训话。 萧战站在台阶上,还是那身黑袍,但今天腰间的刀格外醒目。他身后站着李承弘和萧文瑾,还有礼部、翰林院的几位大臣。 “都到齐了?”萧战扫视众人。 “回太傅,三百进士,全部到齐。”礼部官员躬身道。 萧战点头,走下台阶,在进士们面前踱步。 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皱纹。这个在北境叱咤风云的武将,此刻像个严厉的教书先生。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恭喜你们。从八千多人中杀出来,不容易。这说明你们有才学,有本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老子今天不是来夸你们的,是来敲打你们的。” “你们知道,这次科举,为什么这么严吗?为什么老子要改号舍、公开流程、让落第举子巡场吗?” 众人沉默。 “因为以前不公平!”萧战提高声音,“因为以前有人靠关系上榜,有人靠贿赂中举!因为以前那些中了进士的人,有些当了官就忘了本,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他走到一个进士面前,盯着他:“你,叫什么?哪儿人?” 那进士赶紧躬身:“学生张明远,江西吉安人。” “吉安?”萧战挑眉,“三年前吉安水灾,朝廷拨了十万两赈灾银,被当地官员贪了八万。饿死百姓三千人。那个贪官,就是吉安人,也是进士出身。” 张明远脸色一白。 萧战又走到另一个进士面前:“你呢?” “学生李浩然,河南开封人。” “开封。”萧战点头,“去年黄河决堤,开封知府挪用修堤款盖园林,导致堤坝不固,淹了三个县。那个知府,也是进士。” 李浩然低下头。 萧战一个一个问过去,每个地方,他都能说出当地贪官的事迹,而且那些贪官,无一例外都是进士出身。 问到陈瑜时,萧战停下:“陈瑜,江南苏州人。” 陈瑜躬身:“是。” “江南好啊。”萧战笑了笑,“风景美,鱼米之乡。但江南的贪官也多——之前被老子砍头的那些贪官弘士绅,哪个不是读书人出身?哪个家里没出过进士?” 陈瑜郑重道:“太傅放心,学生若为官,必以那些人为戒,清廉自守,一心为民。” “说得好听。”萧战拍拍他肩膀,“但老子要的不是说的,是做的。” 他退后几步,重新走上台阶,面对三百进士: “今天,你们凭真本事站在这里。但明天,你们踏入官场,面对的诱惑就多了——银子、美女、权势……有人给你送钱,送不送?有人求你办事,办不办?同僚都贪,你跟不跟?”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老子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官场那潭水,本来就浑。但老子希望,你们至少能守住底线——不贪赈灾款,不喝兵血,不欺压百姓。能做到吗?” “能!”三百进士齐声回答。 “大点声!没吃饭吗?!” “能!!!”声震云霄。 萧战点头:“好!那现在,跟老子立誓!” 他“锵”地抽出腰间长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今日你们凭本事站在这里,来日若贪赃枉法、结党营私——” 他转身,挥刀! “咔嚓!” 台阶旁的旗杆应声而断,轰然倒地。 “犹如此杆!” 三百进士凛然,齐齐长揖及地: “学生誓不贪赃,誓不枉法,誓不结党,誓不营私!如有违背,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声音整齐,回荡在贡院上空。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欢呼: “好!” “这才是好官!” “萧太傅教出来的,肯定差不了!” 萧战收刀入鞘,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誓言易立,坚守难。 但至少,今天在他们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为民请命”的种子。 至于这颗种子将来能否长成参天大树…… 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他转身,对李承弘和萧文瑾说:“走吧,该进宫复命了。” 三人离开贡院。 身后,三百进士依旧长揖不起。 阳光洒在他们青色的官服上,像镀了一层金。 而贡院外墙上,那十丈长卷在春风中微微飘动。 上面画着的,是这次科举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规矩。 那些规矩,就像今天立下的誓言—— 需要后来者,用一生去坚守。 第479章 太和殿新颜 天还没亮透,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三百名新科进士按会试名次排列,青色的进士服在晨曦中像一片青色的竹林。只是这“竹林”有点参差不齐——放眼望去,补丁袖口、粗布鞋的占了足足三成。 陈瑜站在第一排正中间,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娘亲手纳的千层底,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鞋面上还沾着点江南的泥巴,进宫前怎么刷都刷不掉。 “陈兄,紧张?”旁边站着的榜眼张文远小声问。他是寒门出身,但家里好歹是开豆腐坊的,鞋子虽旧,好歹没补丁。 陈瑜苦笑:“张兄不紧张?” “紧张啊,”张文远咽了口唾沫,“我爹说了,要是见着皇上,腿软跪不下去,回去打断我的腿。” 后面传来“噗嗤”一声笑。两人回头,是探花郎李慕白——三人中唯一一个世家子弟,苏州李家旁支,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一身绸衫崭新,鞋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李兄笑什么?”张文远问。 李慕白摆摆手:“没什么,就是想起我爷爷当年中进士时,在太和殿前差点尿裤子的事。” 陈瑜和张文远一愣,随即都笑了。紧张感消散不少。 这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跪——” 三百进士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 陈瑜偷眼望去,只见老皇帝被两个太监搀扶着,一步一步挪上丹陛。才几天不见,皇上好像又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扫过广场时,每个人都觉得心里一凛。 老皇帝在龙椅上坐下,喘了几口气,才开口:“平身。” “谢皇上——”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老皇帝的目光在进士们身上扫过,尤其在那些带补丁的衣衫、粗布鞋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是今科会试的三百进士。从八千四百人中脱颖而出,不容易。” 他顿了顿,咳嗽两声,才继续说:“但朕今天召见你们,不是来夸你们的。朕是想告诉你们——这身进士服,不是用来光宗耀祖的,是用来担责任的。”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老皇帝苍老的声音在回荡: “江南水患,黄河决堤,西北旱灾……朕的江山,处处需要能臣干吏。可朝中有些人,穿着锦绣官袍,说着漂亮话,真遇到事——躲得比谁都快。” 他身体前倾,盯着众人: “朕要的,是能蹚泥水、知饥寒的官!是看见百姓饿肚子会心疼的官!不是那些坐在衙门里,之乎者也的锦绣草包!” 这话说得重,有几个世家出身的进士脸色微变。 武官队列里,萧战歪站着,跟旁边的大将军赵猛嘀咕:“老爷子今天台词挺硬核啊。” 赵猛憋着笑:“还不是跟你学的?你天天‘泥腿子’‘泥腿子’的,皇上都听会了。” “那必须的。”萧战得意,“老子这叫上行下效。” 两人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武将都听见了,个个肩膀抖动,憋笑憋得辛苦。 老皇帝似乎也听见了,往武官队列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没说什么。 他重新看向进士们:“你们当中,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出身。世家子弟,朕希望你们记住——你们的祖上,也是从泥腿子干起来的。寒门子弟,朕希望你们争气——证明给天下人看,穷人家的孩子,也能治国平天下!” “臣等谨遵圣训!”三百进士齐声应道。 声音洪亮,在太和殿前回荡。 老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的太监示意。 太监上前一步,高声道:“宣,会试一甲前三名上前觐见!” 陈瑜、张文远、李慕白三人出列,走到丹陛前,重新跪倒。 “抬起头来。”老皇帝说。 三人抬头。 老皇帝仔细打量他们。陈瑜清瘦,眼神坚定;张文远敦实,看着憨厚;李慕白俊秀,带着书卷气。 “陈瑜,”老皇帝开口,“你是会元,文章朕看了。那篇《论田亩新政》,写得好。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最重要的是——有真情实感。朕听说,你考前还在帮家里种地?” 陈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萧太傅说的。他忙道:“回皇上,是。臣家住苏州城外,家有薄田三亩。考前正值春耕,臣白日帮父亲种永乐薯,夜间温书。” 他说这话时直哆嗦——不是害怕,是激动。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能站在太和殿前,跟皇上说种地的事。 老皇帝却大笑起来:“好!好一个白日种薯,夜间温书!” 他笑得咳嗽起来,刘瑾赶紧递上帕子。老皇帝擦了擦嘴,继续说:“这才是我大夏需要的官员!知道粮食怎么种,知道百姓怎么活!” 他看向刘瑾:“传旨,赏陈瑜苏州城外良田十亩,就种永乐薯!朕倒要看看,读书人种的地,能不能多收三成!” “遵旨。”刘瑾躬身。 陈瑜傻眼了。 赏……赏地?还指定种薯? 他身后,三百进士也面面相觑。历来赏进士,都是金银绸缎、文房四宝,哪有赏地的?还指定作物? 武官队列里,萧战竖大拇指,对赵猛说:“看见没?这波广告植入值了。以后江南百姓都知道种永乐薯能中状元,还不拼命种?” 赵猛憋笑:“太傅,您小点声……” “小什么声?”萧战理直气壮,“老子这是替皇上宣传新政。永乐薯高产,一亩顶三亩稻子,就该多种!” 他俩在这嘀咕,丹陛上老皇帝又开口了: “张文远。” “臣在。”张文远赶紧应声。 “你是榜眼,文章朕也看了。你那篇《论漕运改良》,提议在漕船底加装铁皮防蛀,可是真知灼见。朕听说,你家开豆腐坊?” “是……臣家中三代做豆腐。” “好!”老皇帝又笑了,“怪不得对船有研究——豆腐坊每日运豆送浆,离不了船。这才是真知灼见从实践中来!” 他顿了顿,说:“赏张文远白银五百两,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改良豆腐作坊的。朕希望,三年后,张记豆腐能开遍江南!” “臣……臣谢主隆恩!”张文远激动得声音都颤了。 老皇帝最后看向李慕白:“李慕白。” “臣在。” “你是探花,诗赋最佳。那首《咏耕》,‘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写得真切。虽是世家子弟,但能体恤农人,难得。” 李慕白躬身:“臣不敢当。臣少时随祖父下乡收租,亲眼见过佃户劳作,故有所感。” “知道亲眼所见就好。”老皇帝点头,“赏李慕白《齐民要术》一套,望你日后为官,莫忘农本。” “臣谨记。” 一甲三人赏完,老皇帝似乎累了,靠在龙椅上喘气。 刘瑾赶紧递上参茶。 这时,萧战突然出列:“皇上,臣有话要说。” 老皇帝抬眼看他:“讲。” 萧战大摇大摆走到丹陛前,也没跪——老皇帝特许他御前免跪。他腰间挂着尚方宝剑,走起路来剑鞘拍打大腿,“啪啪”响。 三百进士都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位太傅的名声,他们可是如雷贯耳。江南抄家、贡院抓作弊、朝堂怼大臣……哪一件都是狠活儿。 萧战在丹陛前站定,环视三百进士,咧嘴笑了: “诸位,恭喜啊。十年寒窗,一朝登科,光宗耀祖,美得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老子今天不是来恭喜你们的,是来吓唬你们的。” 众人一愣。 萧战“锵”地抽出尚方宝剑,剑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拎着剑,像拎根烧火棍,在丹陛前踱步: “老子代表考官讲话,就说三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贪污的——” 剑尖指向众人:“这剑伺候。”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结党的——” 剑尖晃了晃:“还是剑伺候。” 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欺负老百姓的——” 他把剑往地上“咚”一杵,青石板都溅起火星:“他娘的还是剑伺候!” 全场死寂。 三百进士目瞪口呆。 见过训话的,没见过这么训话的。三句话,句句带“剑伺候”,配上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胆小的腿都软了。 萧战看着众人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 “说完了。望各位谨记!”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哦对了,老子在都察院安插了人,专盯新科进士。谁要是干了缺德事,老子第一个知道。到时候——剑伺候!” 说完,真的大摇大摆走回武官队列了。 太和殿前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老皇帝看着萧战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但对刘瑾低声说:“记下来,萧战刚才那三句‘剑伺候’,编入《大夏官员训诫》,发给每个新科进士。” “老奴遵旨。”刘瑾憋着笑。 这时,吏部侍郎出列,捧着一本册子:“皇上,臣有本奏。” “讲。” “今科三百进士,臣已统计完毕。”吏部侍郎展开册子,“其中,祖上三代无官者,一百四十二人,占比四成七;家中有田不足十亩者,九十八人,占比三成三;曾为佃户、工匠、商户者,六十七人,占比两成二。”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此三项数据,皆创本朝百年新高!” 话音落下,文官队列里响起一阵嗡嗡议论。 几个赵文渊的余党——虽然赵文渊倒了,但树大根深,总有几个漏网之鱼——凑在一起嘀咕。 一个瘦高个低声说:“寒门占比四成七?这……这成何体统?粗鄙之辈也能治国?” 另一个胖子接话:“就是。治国平天下,需要的是诗书礼仪,是世家风范。这些泥腿子,懂什么?” 他们声音很小,但萧战耳朵尖。 萧战“唰”地转身,大步走到那俩人面前,瞪着眼: “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瘦高个吓一跳,结结巴巴:“下官……下官没说什……” “放屁!”萧战吼,“老子听见了!你说‘粗鄙之辈也能治国’是不是?” 他指着瘦高个的鼻子:“你祖宗三代前也是泥腿子!装什么贵族蛋?你以为你姓赵就真是赵家皇室了?你小名驴蛋,你爹是杀猪的,你以为老子不知道??” 瘦高个脸“唰”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围官员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萧战又指向胖子:“还有你!你爷爷是赶大车的,你老爷爷是倒夜香的,到了你这代才当了个官,真当自己是书香门第了?” 胖子汗如雨下,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萧战环视文官队列,声音如雷: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朝廷的官,就该有百姓的样子!谁再敢看不起寒门子弟,老子查他祖宗十八代,看谁比谁高贵!”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然,老子祖上也是泥腿子,老子骄傲!” 说完,转身走回武官队列,留下文官们面面相觑,再没人敢嘀咕。 老皇帝在龙椅上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摆摆手,对刘瑾说:“宣赏吧。” 刘瑾上前一步,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进士,皆国之栋梁。特赐每名进士——永乐薯种一袋,新式农书一套。望尔等心系农桑,不忘根本。钦此。” 三百进士都愣住了。 薯种?农书? 这赏赐……也太实在了吧? 太监们抬上来几十个麻袋,还有一摞摞蓝皮册子。麻袋打开,里面是晒干的红薯种,个个饱满;册子发到手里,封面上写着《新编农政全书》,翻开一看,图文并茂,从选种到施肥,讲得明明白白。 萧战又窜出来了。 他走到麻袋前,抓起一把薯种,举高了给进士们看: “都看清楚!这叫永乐薯,是从南洋传过来的宝贝!一亩能产千斤,伺候好了能产两千斤!蒸了吃,烤了吃,炸了吃,饿急了生吃也能顶饱!” 他把一个生红薯在衣服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看见没?就这么吃!比你们读的那些酸诗实用多了!以后你们当了官,遇见灾年,就知道这玩意儿能救多少条命!” 进士们看着萧战生啃永乐薯,个个表情复杂。 有胆大的——是个山东汉子,叫王大壮,家里八代贫农,这次中了二甲第七十八名。他看萧战吃得香,也拿起自己那袋里的一个永乐薯,擦了擦,“咔嚓”就是一口。 “唔……甜!”王大壮眼睛亮了,“俺老家应该也能种!” 萧战乐了,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小子,有前途!知道啥是好东西!” 有王大壮带头,其他寒门出身的进士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太和殿前响起一片“咔嚓咔嚓”的啃红薯声。 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 李慕白看着手里的红薯,犹豫了一下,也轻轻咬了一小口。随即眉头舒展:“确实清甜。” 张文远更直接,啃了一大口,含糊地说:“比豆腐好吃。” 陈瑜看着手里的红薯,想起家里那三亩地,眼眶有点热。他郑重地把红薯和农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老皇帝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缓缓起身,刘瑾赶紧搀扶。 “三日后,殿试。”老皇帝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依旧由睿亲王李承弘主考。” 他看向李承弘:“承弘。” “儿臣在。”李承弘出列。 “殿试题目主题,朕已经想好了。”老皇帝说,“就考‘民生’二字。朕要看看,这些新科进士,是不是真懂民生。” “儿臣遵旨。” 老皇帝又看向三百进士: “三日后的殿试,是你们最后一关。过了这关,你们就是天子门生,是朝廷命官。朕希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们对得起今天领的这袋薯种。” 说完,在刘瑾搀扶下,转身回宫。 “恭送皇上——” 众人跪倒。 等老皇帝走远了,萧战拍拍手:“行了,都起来吧。该回家的回家,该温书的温书。记住啊,殿试考‘民生’,谁要是还写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老子第一个让他落榜!” 进士们纷纷起身,抱着永乐薯和农书,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陈瑜、张文远、李慕白三人走在一起。 “陈兄,皇上赏你那十亩地,你真种永乐薯?”张文远问。 陈瑜点头:“种。不但种,我还要照着农书上的新法种,看看亩产能不能真到两千斤。” 李慕白笑道:“那以后我们该叫你‘永乐薯会元’了。” “永乐薯会元也挺好。”陈瑜认真地说,“至少百姓听了,觉得亲近。” 远处,萧战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李承弘说:“看见没?这才是朕想看到的。官民一体,士农不分家。” 李承弘点头:“四叔,这次科举,真的不一样了。” “这才哪到哪。”萧战咧嘴,“等殿试完了,还有更不一样的。” 第480章 背后的暗流 太和殿外的广场渐渐空了。 三百进士抱着红薯和农书,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三三两两离去。有的还在兴奋地讨论皇上的话,有的已经开始琢磨殿试的“民生”题目。 但文官队列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几个老臣聚在一起,看着离去的进士背影,眉头紧锁。 礼部左侍郎周延儒,五十多岁,三缕长须,是朝中有名的清流领袖。他捋着胡须,缓缓道:“寒门占比四成七……此例一开,恐非社稷之福啊。” 旁边工部右侍郎王显余—接话:“周大人所言极是。治国需要的是经纶之才,不是会种地的农夫。这些寒门子弟,纵然文章尚可,但眼界、格局、人脉,岂能与世家子弟相比?” 兵部郎中孙兆和——宁王余党,虽然宁王倒台后他极力撇清关系,但骨子里还是那套——低声说:“皇上这是被萧战带偏了。重实务轻文教,长此以往,我大夏文脉恐将断绝。” 他们在这嘀咕,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萧战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听见这话,又折返回来。 他没直接过去,而是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那几个老臣。 李承弘走过来:“四叔,看什么呢?” “看几个老古董发牢骚。”萧战撇嘴,“说寒门子弟眼界窄,格局小。老子倒要听听,他们眼界有多宽,格局有多大。” 那边,周延儒还在说:“……譬如治水,需通晓天文地理,明辨山川脉络。寒门子弟或许知道怎么挖沟,但为何挖、往哪挖、挖多深,岂是他们能懂的?” 刘墉点头:“正是。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时机,缺一不可。这些都需要家学渊源,需要师长点拨。寒门子弟,谁来点拨他们?” 孙兆和补充:“况且官场如战场,没有世家背景撑腰,这些寒门子弟就算入了朝,也是寸步难行。到时候还不是要求到我们门下?” 几人说着,竟有些得意。 仿佛寒门子弟入朝,最终还是要依附他们这些世家。 萧战听不下去了。 他大步走过去,脚步声重得像擂鼓。 周延儒几人看见他,脸色一变,赶紧闭嘴。 “接着说啊。”萧战咧嘴笑,“老子听得正起劲呢。” “萧太傅……”周延儒拱手,“下官等只是闲谈……” “闲谈?”萧战挑眉,“闲谈就说寒门子弟眼界窄?说他们不懂治水?说他们需要你们点拨?” 他走到周延儒面前,盯着他:“周大人,你老家是陕西的吧?渭河三年两决堤,你周家捐了多少钱修堤?” 周延儒一愣:“下官……下官家族每年捐银千两……” “千两?”萧战嗤笑,“你周家在渭河边有田三万亩,渭河一决堤,你家损失多少?捐千两,够修个茅厕吗?” 周延儒脸涨得通红:“太傅此言差矣,修堤乃朝廷之事……” “朝廷之事?”萧战打断,“那你刚才说的‘寒门子弟不懂治水’,是不是朝廷之事?你既然懂,怎么不见你提出治渭河的良策?怎么不见你捐出半数家产修堤?” 他转头看刘墉:“刘大人,你工部管水利吧?黄河去前年决堤,淹了三县,你工部拨了多少银子?修了多少堤?” 刘墉冷汗下来了:“下官……下官已尽力……” “尽力?”萧战哼道,“尽力就是拨了十万两,被层层克扣,到地方只剩三万两?尽力就是修的堤坝,去年春汛又冲垮了?” 他最后看向孙兆和:“还有你,孙大人。你说寒门子弟入朝寸步难行,要求到你们门下。老子问你,你兵部去年克扣军饷三十万两,是不是就是等着人家来求你,你好收钱办事?” 孙兆和腿一软,“扑通”跪倒:“太傅明鉴!下官绝无此事!”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萧战冷冷道,“老子已经让都察院去查了,你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他环视周围其他文官,声音提高: “都听好了!皇上重用寒门子弟,不是要打压你们世家,是要给朝廷注入新鲜血液!是要打破你们这些既得利益者的垄断!” “你们不是说寒门子弟眼界窄吗?好,殿试之后,所有新科进士,全部下放州县历练!去治水,去救灾,去收税!让他们在泥水里滚三年,老子倒要看看,谁的眼界更宽!” “你们不是说他们没有家学渊源吗?好,朝廷办‘政务学堂’,请退隐的老臣、有经验的能吏讲课!老子亲自当山长,专教怎么对付贪官污吏!” “你们不是说他们官场寸步难行吗?好,老子在都察院设‘新官直通道’,谁要是敢刁难新科进士,直接报给老子!老子请他吃牢饭!” 他一口气说完,广场上一片寂静。 文官们个个脸色发白。 萧战这几条,条条打在他们的七寸上。 下放历练,意味着寒门子弟有了基层经验,将来晋升更有底气。 政务学堂,意味着寒门子弟有了学习平台,不再需要依附世家。 新官直通道,意味着他们再想拿捏新人,就得掂量掂量萧战的刀。 周延儒颤声道:“太傅……此举恐引朝局动荡……” “动荡?”萧战笑了,“不动荡,怎么除旧布新?不破不立,这话你没听过?” 他拍了拍周延儒的肩膀,力气大得老头一个趔趄: “周大人,时代变了。你们那套‘世家垄断,寒门依附’的玩法,过时了。以后这朝廷,是有能者居之,不是有出身者居之。” 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文官们面面相觑,个个如丧考妣。 李承弘追上来:“四叔,您刚才那番话……” “怎么?说得太重?”萧战问。 “不是重不重的问题。”李承弘苦笑,“是太突然了。下放历练、政务学堂、新官直通道……这些都要从长计议,不是一句话的事。” “那就议。”萧战理直气壮,“殿试之后就开始议。老子牵头,你辅助,一个月内拿出章程。” 他顿了顿,又说:“承弘,你也看见了,那些老臣,嘴上说着为国为民,骨子里想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利益。不打破他们的垄断,朝廷永远是一潭死水。” 李承弘沉默片刻,点头:“四叔说得对。只是……需要循序渐进。” “知道知道,老子又不是莽夫。”萧战咧嘴,“先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有点数。具体的,咱们慢慢来。” 两人边走边聊,出了宫门。 宫门外,萧文瑾的马车等着。 “四叔,殿下。”萧文瑾下车迎上来,“怎么样?新科进士们……” “好得很。”萧战眉开眼笑,“尤其是陈瑜那小子,皇上赏他十亩地种薯,他乐得跟什么似的。” 萧文瑾也笑了:“那孩子实诚。对了,我在龙渊阁备了宴,请今科一甲三人,还有几个寒门出身的进士。四叔和殿下也来吧?” “去!为什么不去?”萧战大手一挥,“老子要跟他们好好讲讲,怎么当官,怎么对付那些老狐狸。” 李承弘却摇头:“我就不去了。我得回府准备殿试题目。皇阿玛说了,考‘民生’,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难出水平。” “那行,你去忙。”萧战拍拍他肩膀,“记得题目出难点,别让那些锦绣草包蒙混过关。” “我省得。” 李承弘上车走了。 萧战和萧文瑾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里,萧文瑾问:“四叔,您真要在都察院设‘新官直通道’?” “设!”萧战斩钉截铁,“不但要设,还要大张旗鼓地设。让全天下都知道,朝廷要保护新官,要打破旧势力。” 他顿了顿,狡黠一笑:“而且这招能一箭双雕——既能保护寒门子弟,又能揪出那些刁难新官的蛀虫。等抓几个典型,狠狠办一下,看谁还敢伸手。” 萧文瑾掩嘴笑:“四叔越来越像政客了。” “屁的政客。”萧战撇嘴,“老子这是阳谋。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以后规矩改了,要么适应,要么滚蛋。” 马车驶向龙渊阁。 车窗外,京城街道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百姓的交谈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萧战看着窗外,忽然说:“大丫,你发现没?今天太和殿前,那些寒门进士啃红薯的时候,笑得特别真。” 萧文瑾点头:“因为他们觉得,朝廷没把他们当外人。” “是啊。”萧战感慨,“一袋红薯,一本农书,不值几个钱。但这份心意,值千金。”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文瑾: “所以老子得护着他们。护着这些还知道红薯甜、泥土香的孩子。别让他们进了官场,也变成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货色。” 萧文瑾柔声道:“有四叔在,他们变不了。” “但愿吧。”萧战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老子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马车在龙渊阁前停下。 阁内,已经摆好了宴席。陈瑜、张文远、李慕白,还有王大壮等十几个寒门进士,都已经到了。 见萧战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学生见过萧太傅!” 萧战摆摆手:“都坐都坐!今天这儿没太傅,只有老萧。你们叫我萧叔也行,叫老萧也行,就是别叫太傅,听着别扭。” 众人笑了,气氛轻松下来。 宴席开始。 菜不奢华,但实在: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红薯——蒸的、烤的、炸的,全有。 萧战拿起一个烤红薯,掰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对众人说: “看见没?这就是你们以后要惦记的东西。当官了,别整天想着山珍海味,多想想老百姓吃不吃得饱。” 他顿了顿,又说: “三天后院试,题目是‘民生’。老子教你们个诀窍——别写那些虚的,就写你们亲眼见过的事。陈瑜写种红薯,张文远写做豆腐,王大壮写怎么多收粮食……就这么写,保准高分。” 陈瑜迟疑道:“太傅,这……会不会太直白了?殿试文章,不是应该……” “应该个屁!”萧战打断,“文章是给人看的!皇上要的是能办事的官,不是会写文章的酸秀才!你们就记住——怎么说就怎么写,怎么想就怎么写!” 众人面面相觑,但眼中都有了光彩。 是啊,怎么说就怎么写,怎么想就怎么写。 这或许,就是这次科举,最大的不同。 宴席进行到一半,王大壮忽然站起来,举杯: “萧太傅,学生敬您!要不是您改革科举,学生这样的泥腿子,一辈子也进不了太和殿!学生保证,以后当了官,一定做个好官,不辜负您和皇上的期望!” 萧战举杯,一饮而尽: “好!老子记着你这话!十年后,老子要看你做到了没有!” “学生一定做到!” 其他进士也纷纷举杯: “学生一定做个好官!” 声音洪亮,眼神坚定。 萧战看着他们,咧嘴笑了。 这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官场如染缸,这些白布进去,出来时会是什么颜色? 他不知道。 但他会盯着。 一直盯着。 就像他说的—— 剑,永远悬着。 第481章 国公府家宴 夕阳的余晖把镇国公府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砖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香气,还有孩子尖利的笑声——笑得太猖狂,把树梢上歇脚的两只麻雀都惊飞了。 “爹!驾!驾!” 五岁的萧定邦骑在萧战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老爹的耳朵当缰绳,小短腿在萧战胸前蹬来蹬去。小家伙今天穿着苏晚清新做的湖蓝色小褂,脑袋上扎了个冲天辫,活像年画里抱鲤鱼的娃娃——如果忽略他此刻嚣张的表情的话。 萧战被揪得龇牙咧嘴,但一点不恼,反而托着儿子的屁股在院子里疯跑,边跑边学马叫:“咴儿咴儿——驾!老子的千里马来了!” “再快点!爹!冲啊!”萧定邦兴奋得小脸通红。 院子另一头,石桌旁,萧家几个小辈正在拼酒。 萧承志,今年十六,长得虎背熊腰,是永乐坊城管队的负责人。他拎着个酒坛子,拍着桌子嚷嚷:“三娃!是男人就干了这碗!磨磨唧唧像什么样子!” 对面,萧远航——小神医,清瘦白净,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看着像读书人,此刻却苦着脸摆手:“二哥,我真不能喝……我明天还要去义诊,喝醉了会开错方子。” “放屁!”萧承志眼睛一瞪,“我萧家的男人,没有这么怂的!二叔,四叔当年在北境,抱着酒坛子跟人对喝,喝倒三个!到你这儿,连碗酒都不敢喝?丢人!” 他说着就把一碗酒塞到萧远航手里:“喝!不喝今晚别想走!” 萧远航看着碗里晃荡的酒液,脸更苦了。 旁边,两个女孩正在比“宝贝”。 萧文瑜,《京华杂谈》的主管,是个小才女。她面前摊开一堆卷轴、扇面、字画,得意洋洋:“看,这是王羲之的后人给我的题诗!这是翰林院李学士给我画的扇面!这是……” 她对面的萧文玥——五宝,十岁,夜枭的负责人。小姑娘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当”一声插在石桌上。匕首柄上镶着颗拇指大的蓝宝石,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西域来的,吹毛断发。”五宝言简意赅。 萧文瑜噎了一下,又拿出一方古砚:“这是前朝状元用过的!” 五宝掏出一块玉佩:“南疆暖玉,冬暖夏凉。” “我这有顾恺之的摹本!” “我这有南海夜明珠。” 俩丫头你来我往,像在打擂。 “开饭啦——”厨房门口传来苏晚清的喊声。 她端着个大盘子走出来,盘子里是堆成小山似的红烧肉,油亮酱红,冒着热气。看见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场面,苏晚清笑骂:“一群猢狲!没个正形!” 萧战正好扛着儿子跑过来,闻言咧嘴笑:“老子家的猢狲,乐意!” 说着把萧定邦从脖子上摘下来,往天上一抛—— “啊——”苏晚清吓得捂嘴。 萧定邦却“咯咯”笑,在半空中手脚乱舞。 萧战稳稳接住,顺势转了个圈,才把儿子放地上:“怎么样?飞高高好玩不?” “好玩!”萧定邦眼睛亮晶晶的,“爹,再来一次!” “先吃饭!”萧战拍拍儿子脑袋,“吃饱了才有力气飞。” 一家人围坐到石桌旁。 菜陆续上齐: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炖鸡汤,还有一大盆白米饭。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看着就实在。 萧战先给儿子夹了块肉,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不是酒杯,是粗瓷大碗,倒满了龙渊阁自酿的“烧刀子”。 “来!”他举碗,“庆祝老子的春闱督考圆满成功!也庆祝咱们萧家——猢狲满堂,热热闹闹!” “干!”萧承志第一个响应,仰头“咕咚咕咚”干了。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萧文瑜喝茶,萧远航喝汤,五宝……五宝从怀里掏出个小葫芦,抿了一口,辣得小脸皱成一团,但硬是没出声。 萧战看见了,乐了:“五宝,你喝啥呢?” “酒。”五宝面无表情,“孙爷爷说,行走江湖,得会喝酒。” “老孙头这老不死的,教坏小孩!”萧战骂了一句,但眼里都是笑,“不过……喝就喝吧。咱们萧家的闺女,就得这么虎。” 苏晚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胡说什么呢!” 萧战嘿嘿笑,给媳妇夹了块鱼:“夫人辛苦,多吃点。”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热络。 饭吃到一半,萧文瑜忽然放下筷子,正色道:“四叔,《京华杂谈》的特刊已经备好了,明天头版就是《春闱风波全纪录》。从号舍改革到抓作弊,从公开流程到落第举子巡场,全写进去了。” 她顿了顿,补充:“我还采访了几个寒门进士,包括陈瑜。他说皇上赏他十亩地种红薯,他一定要种出个名堂来。” 萧战满意地点头:“好!写得详细点,让全天下都知道,这次科举是怎么个公平法。尤其是那些落第的举子,让他们心服口服。” 萧远航接话:“四叔,我熬了安神汤,放在龙渊阁义诊处。放榜这几天,落第举子可以免费去领。有些人考砸了,怕是想不开……” 满桌哄笑。 萧承志拍着三弟的肩膀:“可以啊三娃,想得周到。不过光安神汤不够,得配点泻药——那些买假题亏了钱的,估计气得上火便秘。” “二哥!”萧远航哭笑不得。 萧文瑜瞪了萧承志一眼:“二哥,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怎么不正经了?”萧承志理直气壮,“我说的是实话。我们永乐坊这几天,好几个举子来找活儿干,说钱花光了,回不去家了。我让他们去扫街,一天二十文,管饭。” 萧战挑眉:“还有这事儿?” “多着呢。”萧承志掰手指头,“山东的马文才,买假题花了三万两,现在身无分文,在客栈欠了一屁股债,老板要把他行李扔出去。河北的赵德柱,把祖传的玉佩当了买题,现在赎不回来,天天在当铺门口哭。” 他顿了顿,说:“四叔,我觉得……朝廷是不是该管管?这些举子虽然蠢,但也挺可怜的。” 萧战沉吟片刻,点头:“是该管。大丫——” 萧文瑜抬头:“四叔?” “明天在龙渊阁设个‘举子救助处’,专帮落第举子。没路费的,借银子,写借条,不收利息;想找活干的,安排去龙渊阁的铺子、工坊;生病的,三娃负责治。” 他想了想,又说:“再贴个告示:凡是今科落第举子,明年春闱可以免费住龙渊阁客栈,免费听课——老子亲自讲!” 萧文瑜眼睛一亮:“这个好!既能帮人,又能给龙渊阁挣名声。” “名声次要,主要是不想让那些孩子走投无路。”萧战喝了口酒,“十年寒窗不容易,一次考不中,不能就毁了。” 苏晚清柔声道:“夫君心善。” “善什么善,老子这是怕他们闹事。”萧战嘴上硬,但眼里带着笑。 五宝忽然开口:“四叔,夜枭查到,有些落第举子被宁王余党接触,想煽动他们闹事。” 桌上气氛一凝。 萧战放下碗:“谁?” “孙兆和的儿子,孙有才。”五宝声音平静,“他私下接触了七个落第举子,承诺每人给一百两银子,让他们在放榜那日闹事,指控科举不公。” “孙兆和……”萧战冷笑,“老子还没收拾他,他倒先蹦跶起来了。” “已经盯住了。”五宝说,“那七个举子里,有五个收了钱,但转头就来龙渊阁举报了——说孙有才想害他们。只有一个真答应闹事,是马文才。” 萧战乐了:“马文才?就是那个花三万两买假题的?” “对。他现在欠了一屁股债,想挣这一百两还账。” “蠢货。”萧战摇头,“这样,你让夜枭的人接触马文才,告诉他——只要他配合,把孙有才怎么收买他的过程全写下来,龙渊阁帮他还债,还给他安排个差事。” 五宝点头:“明白。” “至于孙兆和……”萧战眼中寒光一闪,“等殿试结束,老子再跟他算账。” 正说着,萧定邦突然抬头,奶声奶气地问:“爹,坏人抓完了吗?” 满桌一愣。 萧战揉揉儿子脑袋:“抓不完。坏人就像韭菜,割一茬长一茬。” 萧定邦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说:“那我长大也帮你抓。我练武,像爹一样厉害!” 苏晚清在旁听着,眼眶忽然湿了。 她别过脸,悄悄擦了擦眼角。 萧战看见了,搂过媳妇的肩膀,嬉皮笑脸:“哭啥?儿子有出息,该高兴。” “谁哭了?”苏晚清打他一下,“我是被呛的。” “对对对,呛的。”萧战嘿嘿笑,又给儿子夹了块肉,“定邦,多吃点,长得壮壮的,将来帮爹抓坏人。” “嗯!”萧定邦重重点头,扒了一大口饭。 饭快吃完时,一直闷头扒饭的萧远航突然抬头:“四叔,有件事……” “说。” “我这两天在城南义诊,遇见个孩子。”萧远航放下筷子,眉头微皱,“大概八九岁,瘦得皮包骨,背上有伤……烂得见骨。” 桌上静了静。 萧战皱眉:“什么伤?” “像是鞭子抽的,但又不太像。”萧远航比划着,“伤口很整齐,一条一条的,间距都差不多。而且……伤口的边缘发黑,像是涂了什么药,故意不让愈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孩子说是要饭时,被‘管事的’打的。我问他管事的是谁,他吓得直哆嗦,说什么‘逃出来’‘被抓回去会死’。” “逃出来?”萧战坐直了身子,“从哪儿逃出来的?” “他不肯说,问急了就哭。”萧远航摇头,“我给他清洗伤口,发现他背上不止新伤,还有旧疤——也是那种整齐的鞭痕,一层叠一层。最久的那道,应该有三四年了。” 桌上气氛凝重起来。 萧文瑜小声问:“三哥,会不会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家奴?” “不像。”萧远航摇头,“家奴挨打,一般是打屁股、打手心,哪有专门打背的?而且那些伤口,看着像……像练刑具留下的。” “刑具?”萧承志瞪眼,“你是说,有人拿孩子练手?” “我不敢确定。”萧远航迟疑,“但我在太医院看过刑部的伤情图册,有些刑具留下的伤口,就是这样——整齐,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萧战脸色沉下来。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萧战问。 “我把他安置在龙渊阁的济贫院里了。”萧远航说,“我给他清理了伤口,上了药,但……伤口太深,又感染了,能不能活,看天意。” “感染?”二狗问,“什么意思?” “就是伤口化脓,发炎。”三娃解释,“太医院虽然有金疮药,但对这种深度感染,效果有限。若是能退烧,或许能活;若是持续高烧……”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明天带我去看看。” “四叔要去善堂?”三娃一愣。 “去。”萧战点头,“老子倒要看看,是谁这么狠,对个孩子下这种手。” 宴席的气氛变得凝重。 二狗拍桌:“四叔,要不要我带人去查?京城就这么大,什么‘院子’能藏得住?” 五宝也道:“四叔,夜枭可以查。这些年京城失踪的乞丐、流民不少,但衙门都不管。若是真有人专门抓孩子……” 她没说完,但眼中寒光闪烁。 萧战摆摆手:“先吃饭。明天再说。” 但众人都没了胃口。 那孩子背上的伤口,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里。 第482章 探访善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萧战就跟着三娃出了门。 善堂在城西,是个破旧的小院,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慈幼善堂”。字迹模糊,木板开裂,风一吹吱呀作响。 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七八间土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此刻天刚亮,已经有几个大点的孩子在生火熬粥。一口大铁锅架在石灶上,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飘着几片菜叶。 孩子们看见三娃,纷纷围上来:“萧大夫!” “萧大夫您来了!” “萧大夫,小石头昨晚又发烧了……” 三娃摸摸孩子们的头,从药箱里掏出几包饴糖分给大家:“先吃糖,我去看看小石头。” 他引着萧战走向最里边的一间房。 屋里只有一张破床,床板是用几块木板拼的,铺着薄薄的稻草。床上躺着个男孩,八九岁模样,瘦得颧骨突出,眼睛紧闭,嘴唇干裂泛白。背上盖着块粗布,但布下渗出的脓血已经浸透,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一个老妇正在给孩子擦汗,见三娃进来,忙起身:“萧大夫,您来了。” 她看见后面的萧战,愣了愣。萧战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位是……”老妇有些拘谨。 “这是我四叔。”三娃介绍,“来看看孩子。” 老妇赶紧行礼:“民妇见过大人……” “别多礼。”萧战摆摆手,走到床边,俯身看那孩子。 孩子呼吸微弱,额头滚烫。萧战轻轻掀开背上的粗布——哪怕见惯沙场血腥,他也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流脓。最深的几道伤口,几乎能看见骨头。伤口边缘红肿溃烂,黄色的脓液混着血水,触目惊心。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萧战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三娃低声说:“我已经清创上药了,但感染太深,金疮药效果有限。若是能退烧,或许能活;若是持续高烧……”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萧战盯着那伤口看了半晌,忽然问:“孩子什么时候醒过?” “昨天半夜醒了一次。”老妇抹泪,“迷迷糊糊说要喝水,喝完又昏过去了。嘴里还念叨‘别打我……我听话……’” “问过他哪来的吗?” “问过,但孩子烧得糊涂,说不清楚。”老妇说,“只说是从‘黑院子’跑出来的,跑的时候被抓回去打过。还说……还说那里有很多孩子,都关着,天天挨打。” 萧战眼神更冷。 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三娃,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三娃摇头:“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我都用了,但这是深度感染,药力难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神药。”三娃苦笑,“古书上说,有些奇药能治痈疽恶疮,但都是传说,谁也没见过。” 萧战沉默。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老妇:“善堂一直这么困难?” 老妇叹气:“不瞒大人,善堂全靠几个老善人捐钱维持。收的孩子越来越多,钱却越来越少。米是陈米,药是最便宜的,有时候连盐都买不起。这些孩子……”她看着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的小身影,“能活着就不错了。” 萧战环视这破败的小院,心里不是滋味。 京城繁华,朱门酒肉臭,可就在这繁华背后,还有这么一群孩子,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掏出钱袋,把里面的银子全倒出来——大概二百两,塞给老妇:“先用着,给孩子买点好药,买点肉吃。不够再去龙渊阁要,就说我让的。” 老妇捧着银子,手都在抖:“大人……这、这太多了……” “不多。”萧战摆手,“孩子的命,值钱。”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三娃说:“尽全力救。需要什么药,什么钱,跟你大姐说。救活了,老子有赏;救不活……” 他顿了顿:“也尽力了。” 三娃重重点头:“四叔放心,我一定尽力。” 萧战走出善堂,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看着那些鲜衣怒马的权贵,看着挑担卖菜的小贩,心里堵得慌。 同一个京城,两个世界。 二狗在门口等着,见萧战出来,迎上来:“四叔,怎么样?” “不怎么样。”萧战脸色阴沉,“那孩子……怕是难。” 二狗咬牙:“四叔,我查了。城西这一片,有几个地头蛇,专门收‘孝敬’。乞丐、流民,都得给他们交钱。但打孩子打到这个份上……不像是普通地痞干的。” “你继续查。”萧战说,“我去见见承弘。” 他翻身上马,朝睿亲王府驰去。 睿亲王府书房,李承弘正在看殿试的筹备方案。见萧战进来,他放下卷宗:“四叔,这么早?” “早个屁,心里有事睡不着。”萧战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 李承弘屏退左右,关上门:“四叔,是为善堂那孩子的事?” “你知道了?” “五宝今早派人来跟文瑾说这事的时候我听见了。”李承弘面色凝重,“四叔,这事恐怕不简单。” “怎么说?” 李承弘从书案下抽出一份密报,递给萧战:“这是昨晚刑部送来的。京兆尹衙门最近接到几起报案,都是孩子失踪。有乞丐,有流民,也有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报了案,但都没下文。” 萧战接过密报,翻看。上面记录着近三个月京城失踪的儿童,共十七人,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不等。报案时间、地点、特征,列得清清楚楚。 “十七个……”萧战眼神冰冷,“衙门就没人管?” “管了,但查不到。”李承弘苦笑,“这些孩子,要么是乞丐流民,没人在意;要么是穷苦人家,没能力追查。衙门查几天,没线索,就搁置了。” “放他娘的狗屁!”萧战把密报拍在桌上,“十七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京兆尹是吃干饭的?” “四叔息怒。”李承弘压低声音,“我怀疑,这事背后有人。” “谁?” “不确定。”李承弘摇头,“但能悄无声息弄走这么多孩子,还不留痕迹,绝不是普通拐子能做到的。而且——”他顿了顿,“刑部有个老仵作说,去年在乱葬岗发现几具童尸,身上都有类似刑具造成的伤痕。当时以为是虐童案,查了查没线索,就不了了之了。” 萧战眼神更冷:“你的意思是,这不是第一次?” “恐怕不是。”李承弘点头,“而且我怀疑,这些孩子被弄走,不是简单地卖去做苦力或者……而是有更可怕的用途。” “什么用途?” 李承弘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炼药或者训练死士。” 萧战一愣:“炼药和死士?” “我听说,有些权贵私下养着方士,专搞这些歪门邪道。或者是有一些背景强大的人想要给自己培养班底。” 萧战拳头攥紧,指节发白:“查!给老子查到底!不管是炼药还是别的,揪出来,全宰了!” “四叔,冷静。”李承弘劝道,“这事不能打草惊蛇。对方能在京城做这种事,肯定有背景,有保护伞。咱们得慢慢来,拿到证据,一击毙命。” 萧战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那现在怎么办?” “两条线。”李承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明线,让京兆尹加大巡查,做做样子,麻痹对方。第二,暗线,让夜枭去查。五宝那丫头有本事,能查到衙门查不到的东西。” 萧战点头:“夜枭已经在查了。五宝说,最近几年京城失踪的流浪儿童不少,衙门都不管。” “那就让她继续查。”李承弘说,“需要人手、需要钱,从我这儿拿。” 他顿了顿,又说:“四叔,殿试在即,这事你先别亲自出面。对方如果真有背景,知道你插手,可能会狗急跳墙。” “老子怕他?”萧战瞪眼。 “不是怕,是策略。”李承弘苦笑,“四叔,你现在是朝中红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一动,对方就警觉了。让年轻人去查,反而更隐蔽。” 萧战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但有一条——查到是谁,必须让老子亲自处理。” “那是自然。”李承弘答应。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萧战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承弘,你说这世道,怎么就这么多烂事?” 李承弘沉默片刻,缓缓道:“四叔,有光就有影。咱们能做的,就是让光多一点,影少一点。” 萧战咧嘴笑了:“这话说得文绉绉的,不过……在理。” 他大步走了。 李承弘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这京城,看似太平,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污秽。 深夜,镇国公府书房。 烛火跳动,映着萧战凝重的脸。他面前摊着三娃画的伤口示意图,还有李承弘给的失踪儿童名单。一张张稚嫩的面孔,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娘的……”萧战喃喃自语。 他想起那孩子背上的烂肉,想起老妇说的“黑院子”,想起李承弘说的“炼药”。 如果真是那样…… 他不敢想。 忽然,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调出那个久违的界面。 ——科技树系统。 自从穿越过来,这系统就像个沉默的伙伴,偶尔提供点帮助,但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萧战平时也不太依赖它,总觉得靠自己的本事更踏实。 但今天,他想试试。 意识沉入系统,眼前浮现出一片浩瀚的星空。无数光点闪烁,每个光点代表一项科技或知识。从农业到军事,从医学到工程,包罗万象。 萧战用意念搜索:“治疗深度感染”。 星空流转,几个光点亮起。他一个个看过去: 《抗生素原理与应用》——需要8000积分。 《土法青霉素制备手册》——需要5000积分。 萧战看着后一项,心里一动。 青霉素,他知道。前世这是救命的神药,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如果这个时代能有青霉素…… 但5000积分,不是小数目。他这些年攒的积分,加起来也就六千多。一下子花掉五千,肉疼。 “狗系统,”萧战骂骂咧咧,“一本破手册要五千积分?你咋不去抢?” 系统沉默,但那个光点倔强地亮着。 萧战纠结了半天,一咬牙:“换了!” “叮——兑换成功。扣除积分5000,剩余积分1320。” 手里一沉,多了本厚厚的册子。 萧战睁开眼,看向手里。是一本蓝色封面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土法青霉素:从霉变到提纯》,旁边还画着卡通霉斑图案,看着有点滑稽。 他翻开册子,里面图文并茂,详细讲解了如何培养青霉菌、如何提取粗制青霉素、如何做简单的药敏试验……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用的都是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材料和工具。 “这玩意儿……真能行?”萧战心里没底。 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收起册子,走出书房,来到三娃的院子。 三娃还没睡,正在灯下翻医书,眉头紧锁。见萧战进来,他起身:“四叔?” “小子,给你个成神医的机会。”萧战把手册拍在他面前。 三娃疑惑地拿起册子,翻开。只看了一页,眼睛就瞪大了。又翻几页,手开始抖。再翻几页,呼吸都急促了。 “这、这是……”他抬头,满脸震惊。 “照着弄。”萧战说,“需要什么材料,跟你大姐要钱。需要人手,跟五宝要人。老子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弄出来,救那孩子的命。” 三娃捧着册子,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四叔!这、这要是真成了,能救万千伤患!能改写医史!” “先别想那么远。”萧战摆手,“先把那孩子救活再说。” “是!”三娃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今晚就开始!” “注意保密。”萧战叮嘱,“这东西,暂时别让外人知道。” “我明白!” 萧战离开三娃的院子,又去找五宝。 五宝也没睡,正在整理夜枭的情报。见萧战来,她放下卷宗:“四叔?” “查得怎么样?”萧战问。 “有线索了。”五宝压低声音,“这几年京城失踪的流浪儿童,至少五十人。大多集中在城西、城南的贫民区。衙门有报案记录的只有十七个,剩下的根本没人管。” “这么多?”萧战皱眉。 “而且,”五宝继续说,“我让兄弟们扮成乞丐去摸底,发现有几个地方很可疑。一个是城西的‘慈济院’,名义上是收容孤老,但经常有孩子被送进去,却不见出来。一个是城南的‘百草堂’,说是药铺,但后院从不让人进,偶尔能听见孩子的哭声。” “继续查。”萧战声音冰冷,“盯紧了,还有那个慈济院、百草堂。拿到证据,老子要他们好看。” “是。”五宝应道,又补充一句,“四叔,那个受伤的孩子……如果能救活,可能是关键证人。” “我知道。”萧战点头,“所以三娃那边,你也要帮忙。他需要什么,尽量满足。” “明白。” 萧战离开五宝的房间,回到自己院子。 苏婉清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柔声问:“事情有眉目了?” “有点。”萧战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婉清,你说这世道,怎么就有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人?” 苏婉清放下针线,轻叹:“有善就有恶,自古如此。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萧战把她搂进怀里:“你说得对。多救一个是一个。” 窗外,夜色深沉。 京城万家灯火,看似太平。 但有些人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第二天,龙渊阁后院成了大型霉变现场。 萧远航拿着《土法青霉素手册》,像拿到了武林秘籍,兴奋得一夜没睡。天刚亮就冲进龙渊阁,找到大姐萧文瑾:“大姐!我需要钱!需要地方!需要人手!” 萧文瑾正在核对账目,被他吓了一跳:“三娃,慢慢说,要什么?” “我要一百个瓦罐!要馒头、瓜果、杂粮各一百斤!要一间干净通风的房子!还要十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人!”三娃语速飞快。 萧文瑾愣了:“你要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救命!”三娃把手册递给她,“四叔给的,说是能治深度感染的神药!我要照着做!” 萧文瑾翻看手册,虽然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青霉素”“抗菌”“救命”这些字眼,让她意识到这东西不简单。 “好,我给你安排。”她放下账本,“后院东厢房空着,通风好,给你用。人手从龙渊阁的伙计里挑,要可靠的。钱从我的私账出,需要多少支多少。” “谢谢大姐!”三娃乐得差点跳起来。 半个时辰后,龙渊阁后院摆开了阵仗。 东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全部打开,通风透气。十个精挑细选的伙计穿着干净衣服,戴着面纱,站成一排。 院子里,一百个瓦罐整齐排列。旁边堆着成筐的馒头、瓜果、杂粮。 三娃像个将军似的指挥:“第一组,把馒头和杂粮切片,放在阴凉处等它发霉!第二组,瓜果切块,同样处理!第三组,在城内寻找长绿毛的食物或者是瓜果,找到了以后放干净盆子里拿过来,找到一个补贴10文钱!” 伙计们面面相觑:“萧大夫,我们……是要做酱菜吗?” “做药!”三娃严肃,“记住,所有东西不能沾油,不能沾脏东西!手要洗干净,工具要消毒!” “消毒?” “就是用开水煮!”三娃解释,“总之,一切按我说的做!” 伙计们虽然疑惑,但东家发话,只能照做。 很快偌大的京城还是能找到一些腐败的香瓜,腐败的橘子,腐败的馒头,院子里弥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馒头、瓜果、杂粮开始腐败,霉斑点点长出。白的、绿的、黑的,各种霉菌在瓦罐里滋生。 路过院子的家仆纷纷捂鼻绕行: “萧大夫这是要做什么啊?” “听说是在炼药……” “炼药需要把东西放霉?这不成毒药了?” “嘘,小声点,东家的事少打听。” 萧文瑾站在廊下看着,眉头微皱。她转头问身边的萧战:“四叔,三娃这……靠谱吗?” 萧战耸肩:“不知道。手册是这么写的,照着做呗。成功了,他是神医;失败了,就当炸厨房了。” “炸厨房?”萧文瑾哭笑不得。 “反正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让他折腾。”萧战倒是看得开,“万一真成了,那可是能救无数人性命的东西。” 第483章 殿试风云 保和殿外的广场上,三百名新科进士已经列队肃立。天色还暗着,只有殿前悬挂的十六盏宫灯在晨风中摇曳,洒下昏黄的光。进士们穿着统一的青色朝服,头戴乌纱帽,个个屏息凝神——今天是殿试,决定他们最终名次和前途的时刻。 陈瑜站在第一排中间,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过着可能考的题目,还有他的那本《新政实务手册》——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写满了田亩清丈、赋税改革、漕运改良的要点,是一路上萧太傅口述给他们讲课的总结,龙渊阁也印制了大量的手册,作为新政推广的宣传资料。 “陈兄,紧张吗?”旁边的榜眼张文远小声问,声音有点抖。 “紧张。”陈瑜实话实说,“但比会试好点。至少……不用在号舍里憋三天。” “那倒是。”张文远苦笑,“不过听说殿试规矩更严。你看那边——” 他努努嘴,陈瑜顺着看去。 只见保和殿前的御阶下,萧战拄着那把三尺长的横刀,像尊门神似的立着。今天他穿了全套武将朝服——麒麟补服、玉带、梁冠,看着倒是威风凛凛,如果忽略他歪戴的帽子和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的话。 萧战旁边站着睿亲王李承弘,一身亲王礼服,神色肃穆。两人身后,是礼部、翰林院的官员,还有几十个穿着崭新铠甲的禁军。 “时辰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黎明。 殿门缓缓打开。 “跪——” 三百进士齐刷刷跪倒。 李承弘走到御阶中央,展开一卷黄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殿试,特命睿亲王李承弘为主考,镇国公萧战为督考。望诸生展平生所学,秉笔直书,不负朕望。钦此。” “臣等领旨——”众人叩首。 起身后,李承弘环视众人,朗声道:“殿试规矩,与往年略有不同。第一,答题限时三个时辰,辰时开考,午时收卷。第二,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萧战。 萧战会意,上前一步,把横刀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 “第三!”他嗓门比李承弘大得多,“撒尿要举手!上厕所要领两名士兵押送!谁敢擅自离席,以作弊论处!” 广场上一片寂静。 进士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撒尿……要举手?还要士兵押送?这、这成何体统? 陈瑜脸都红了。他想起会试时在号舍里憋三天的惨状,但殿试只有三个时辰,至于这么严吗? 萧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咧嘴一笑:“怎么?觉得老子规矩多?告诉你们,前朝有考生借口如厕,出去跟同伙对答案!今年老子在这儿,一只苍蝇都别想搞鬼!” 他走到进士队列前,挨个扫视:“都听明白了没?” “明、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声点!没吃饭吗?!” “明白了!!!”声浪震得宫灯都在晃。 “这还差不多。”萧战满意地点头,退回原位。 李承弘接过话头:“现在,按会试名次入场。一甲三人先行。” 陈瑜、张文远、李慕白出列,跟着礼部官员走进保和殿。 殿内已经布置妥当。三百张矮案整齐排列,每张案上备有笔墨纸砚,还有一盏琉璃灯——依旧是龙渊阁出品,光线明亮均匀。最前方是御座,虽然皇帝因病未到,但空着的龙椅依然威严。 陈瑜的位置在最前排正中,正对御座。他坐下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研墨。 后面进士陆续入场。 有个世家子弟——会试第一百二十名,姓周,父亲是工部侍郎。他经过萧战身边时,低声嘟囔:“粗鄙武夫,懂什么科举……” 声音很小,但萧战耳朵尖。 “喂,你。”萧战叫住他。 周姓进士一愣,回头:“太傅叫学生?” “刚说什么?再说一遍。”萧战眯起眼睛。 “学生、学生没说什么……”周进士慌了。 “没说什么?”萧战走到他面前,俯身盯着他,“老子听见你说‘粗鄙武夫’?说老子?” 周进士腿都软了:“学生不敢……” “不敢就闭嘴。”萧战拍拍他肩膀,力气大得周进士一个趔趄,“老老实实考试,考好了,老子给你请功;考不好,老子查查你爹有没有贪赃枉法。” 周进士脸“唰”地白了,再不敢多说,赶紧溜到位子上。 旁边几个赵文渊的旧党考官——虽然赵文渊倒了,但殿试需要经验丰富的阅卷官,皇上特赦了几个罪行较轻的——看见这一幕,个个面色发青。 一个老翰林低声对同伴说:“萧战如此跋扈,殿试威严何在……” “嘘!小声点!”同伴赶紧制止,“你想步赵文渊后尘?” 老翰林闭嘴了,但脸上写满不忿。 萧战瞥了他们一眼,没理会,径自走到御阶下,拄着刀站定。 李承弘走到殿前,展开考题卷轴: “今科殿试,策论一题——《论田亩新政与边防粮饷之关联》。限三千字,午时收卷。”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轻微的骚动。 这题目……太实务了! 以往的殿试,多考经义、诗赋,偶尔考时策,也是“论君臣”“谈治国”这类大而化之的题目。可这次,直接落到具体的“田亩新政”和“边防粮饷”上,还要谈两者的关联! 江南出身的进士们眼睛亮了——这一路,萧太傅天天讲新政,他们太熟了! 北方寒门出身的也不慌——萧太傅发的那本小册子,他们连夜啃了好几遍! 只有那些世家子弟,尤其是不关心实务、只钻研经义的,傻眼了。 陈瑜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这个题目,他太有得写了。在江南,他亲眼见过清丈田亩后,官府税收增加三成;随萧太傅进京途中,听过老兵讲边关粮饷经常拖欠,士兵饿着肚子守城…… 他略一思索,写下开篇:“臣闻,国之大政,在于足食足兵。足食在田亩,足兵在粮饷。今江南推行田亩新政,清丈隐田,均平赋税,岁入增三成有余。若以此增入补边关粮饷,则士卒饱腹,边关可固……” 笔走龙蛇,文思泉涌。 殿内一片沙沙的书写声。 萧战拄着刀,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全场。他发现,进士们的表情大致分三种: 第一种,如陈瑜、张文远等江南和寒门出身的下笔如飞,脸上带着“这题我会”的自信。 第二种,如李慕白等世家但关心实务的,稍作思索后也开始动笔。 第三种,就是那些纯粹读死书的世家子,抓耳挠腮,左顾右盼,一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写什么”的迷茫样。 萧战咧嘴笑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早就跟李承弘商量好了,殿试题目要务实,要考真本事。那些只会背圣贤书、写花团锦簇文章的锦绣草包,该现原形了。 果然,开考不到一刻钟,就有人坐不住了。 一个锦衣华服的进士——会试第八十九名,父亲是户部郎中,姓孙。他憋了半天,只写了“夫田亩者,民生之本也;粮饷者,军国之要也”两句车轱辘话,就写不下去了。 他偷偷瞄向左边的邻座。邻座是个寒门进士,正奋笔疾书,已经写满半页纸。 孙进士想偷看几眼,刚侧过头—— “嗖!” 一个东西破空而来,“啪”地砸中他脑门。 “哎哟!”孙进士痛呼一声,捂着头。 低头一看,是个核桃,已经裂开了。 全殿目光聚焦过来。 萧战拍拍手上的核桃屑,慢悠悠走过来:“看什么看?老子手滑。” 孙进士又疼又羞,脸涨得通红:“太傅,学生、学生没作弊……” “老子说你作弊了吗?”萧战挑眉,“老子只是手滑,核桃不小心飞出去了。怎么,砸着你了?疼不疼?” “疼……”孙进士委屈。 “疼就对了。”萧战弯腰捡起核桃,掰开,露出里面的核桃仁,塞进自己嘴里,“下次再东张西望,老子扔的就不是核桃了。” 他嚼着核桃,环视全场:“都听见了?好好写自己的,别动歪心思。谁再乱看,老子请他吃‘萧氏飞核桃’,管饱!” 进士们个个正襟危坐,再没人敢乱动。 萧战满意地走回原位,又从怀里掏出个核桃,在手里抛着玩。 李承弘在御阶上看着,无奈地摇头,但眼中带着笑意。 四叔这招虽然粗鲁,但有效。 殿试继续。 陈瑜已经写完第一页,正在写第二页。他从田亩新政谈到赋税增加,从赋税增加谈到国库充盈,从国库充盈谈到边关粮饷……逻辑清晰,数据详实。 写到关键处,他笔锋一转:“然臣闻,近年边关粮饷常有拖欠,士卒饥寒。非朝廷无银,乃转运之弊也。江南之粮运往北疆,漕运耗费三成,沿途损耗二成,贪墨一成,至边关已不足半。若改漕运为海运……” 他越写越激动。 这是他在江南时就思考的问题。漕运成本太高,效率太低,而且容易被层层盘剥。海运虽然风险大,但若能成,可节省大量时间和金钱。 他不知道,这个提议,将会在阅卷时引起怎样的争议。 另一边,张文远也在奋笔疾书。他写的是漕运改良——这是他家豆腐坊运豆子的经验之谈。提议在漕船底加装铁皮防蛀,在码头设中转仓减少损耗,沿途设监察点防止贪墨…… 李慕白则从世家角度出发,写田亩新政如何兼顾士绅利益,如何平稳过渡,如何将新增税收合理分配给边关…… 三个时辰,转眼过去大半。 辰时末,开始有人举手了。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胖进士,脸憋得通红,手举得老高。 萧战走过去:“干嘛?” “学生、学生内急……”胖进士声音像蚊子。 “憋着。”萧战面无表情。 “太傅,学生真憋不住了……”胖进士快哭了。 萧战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不是装的,才一挥手:“来两个人,押他去茅厕。记时,一刻钟回不来,卷子作废。” 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护送”胖进士离席。 全殿进士看着胖进士被“押送”出去的背影,表情复杂。 这大概是史上最憋屈的殿试如厕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到巳时初,已经有十几个人举手如厕,全都被士兵“押送”往返。 有个进士回来后小声对同伴嘀咕:“茅厕外站着四个兵,里面站着两个……这哪儿是如厕,这是上刑场……” “嘘!”同伴赶紧制止,“想让太傅听见?” 那进士缩缩脖子,不敢说了。 萧战其实听见了,但没理会。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殿试,规矩就是规矩,谁也别想钻空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午时将至。 巳时三刻,李承弘起身巡场。 他穿着亲王常服,脚步很轻,在殿内缓步走动,偶尔在某位进士身后驻足,看几眼答卷。 走到陈瑜身后时,他停了很久。 陈瑜已经写到结尾,正在总结:“……故曰,田亩新政非独利江南,实固边关之基也。新政成,则国库盈;国库盈,则边饷足;边饷足,则将士用命;将士用命,则外患可平,内政可修。此臣区区之见,伏惟圣鉴。” 李承弘微微点头。 文章写得扎实,有数据,有见解,尤其最后那段“海运补边”的提议,虽然大胆,但有可行性。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寒门进士身后时,再次停住。 这个进士叫王大壮,山东人,会试第二百四十名,二甲末尾。他写得慢,字也丑,但内容实在。 李承弘俯身细看,只见文中有一段: “……臣少时随父戍边,亲见官仓之鼠肥硕如豚,而边卒三日不粒米。问之,曰:‘粮饷未至。’然臣见官仓廪实,何谓未至?盖层层盘剥,十成至边不足三成。士卒饥寒,何以御敌?故臣以为,新政之要,不在增税,而在清腐。腐不清,纵有万石之粮,亦难饱边卒一餐。” 这段话写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字字血泪。 李承弘默然良久。 他知道边关情况堪忧,但没想到已经到了“官仓鼠肥,边卒饥寒”的地步。 他伸手,轻轻抽走王大壮的卷子。 王大壮一惊,抬头看见是睿亲王,赶紧要跪,被李承弘按住肩膀:“继续写。” “是、是……”王大壮声音发颤。 李承弘拿着卷子走回御阶,叫来礼部官员:“这份卷子,单独糊名,单独封装。阅卷时,本王亲自看。” “是。”官员接过卷子,小心处理。 萧战凑过来:“怎么了?有特别好的?” “特别好谈不上,但特别真。”李承弘低声说,“四叔,边关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还糟。” 萧战皱眉:“等殿试完了,老子去兵部查查。要是真有人敢喝兵血,老子剁了他。” 午时钟响。 “时辰到——搁笔!”太监高喊。 进士们纷纷停笔,有的长舒一口气,有的还在争分夺秒添最后几个字。 礼部官员开始收卷。依旧是收一本糊一本,装进特制的铁匣,贴上封条。 全部收完后,李承弘宣布:“殿试结束。诸生可暂回住处,三日后放榜。” “谢殿下——”众人行礼,鱼贯退出保和殿。 走出殿门时,不少进士腿都是软的——紧张的。 陈瑜、张文远、李慕白三人走在一起。 “陈兄,你写得怎么样?”张文远问。 “还行。”陈瑜谦虚,“张兄呢?” “我也还行。”张文远咧嘴,“至少把漕运改良那套写进去了。就是不知道阅卷官看不看得懂。” 李慕白苦笑:“我倒是担心写得太温和了。这题目,该写尖锐些才是。” 正说着,后面王大壮追上来:“陈会元!等等!” 陈瑜回头:“王兄有事?” 王大壮挠挠头:“那个……俺写的文章,字丑,内容也直白,怕是要落榜了。能不能请陈会元帮俺看看,有没有犯忌讳的地方?俺好心里有个底。” 陈瑜正要说话,萧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看什么看?考完了就考完了,等放榜就是。” 几人回头,见萧战大步走过来。 “太傅。”众人行礼。 萧战摆摆手,看向王大壮:“你叫王大壮是吧?山东人,父亲是边军?” 王大壮一愣:“太傅怎么知道?” “老子当然知道。”萧战拍拍他肩膀,“你写的那段‘官仓鼠肥,边卒饥寒’,睿亲王看见了,单独收起来了。小子,有胆色!” 王大壮眼睛亮了:“真的?殿下……殿下没怪俺写得粗俗?” “粗俗个屁!”萧战咧嘴,“实话最难听,也最有用。等着吧,说不定有惊喜。” 他又看向陈瑜:“你也是,海运那套写进去了?” “写进去了。”陈瑜点头。 “好!”萧战乐了,“老子就喜欢有想法的。走,都去龙渊阁,老子请你们吃饭!” “这……不合规矩吧?”李慕白迟疑。 “规矩是老子定的!”萧战大手一挥,“走!” 第484章 殿试成绩 接下来三天,阅卷房灯火通明。 三百份殿试卷子,要由二十名阅卷官批阅打分,最后取平均分排序,定出一甲三人、二甲一百人、三甲一百九十七人。 阅卷房设在文华殿东配殿,二十张长案排成四排。阅卷官们依旧是背对背坐,每人只批所有卷子的同一道题——殿试只有一题,所以他们批的是同一篇文章,但要打两次分:一次内容分,一次文采分。 萧战和李承弘坐在上首监考。 阅卷进行到第二天下午,出了个岔子。 一个老翰林——姓周,六十五岁,三朝元老,以书法闻名。他批到一份卷子时,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啪”地放下笔,起身道:“殿下,这份卷子,老臣批不了。” 李承弘抬头:“为何?” “字迹狂放,有辱斯文!”周翰林气得胡子直抖,“殿试乃国家大典,文章要端庄,书法要工整。可这份卷子,字如鬼画符,内容更是粗鄙不堪,满篇俚语俗话!这等文章,岂能入天子之眼?” 他把卷子递上来。 李承弘接过一看,字确实丑,歪歪扭扭,有些字还写错了涂改。但内容……他扫了几眼,正是王大壮那份。 萧战凑过来:“我看看。” 他抢过卷子,扫了几眼,乐了:“字丑咋了?老子字像狗爬,耽误保家卫国了?” 周翰林正色道:“太傅,此乃殿试,不是军营。文章书法,关乎朝廷体面。这等字迹,若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笑话?”萧战把卷子展开,拍在桌上,“来,都看看!这文章写的什么?” 他大声念起来: “……臣少时随父戍边,亲见官仓之鼠肥硕如豚,而边卒三日不粒米。问之,曰:‘粮饷未至。’然臣见官仓廪实,何谓未至?盖层层盘剥,十成至边不足三成。士卒饥寒,何以御敌?” 念到这里,他环视众阅卷官:“这话,有错吗?” 阅卷官们沉默。 “再听这段——”萧战继续念,“‘故臣以为,新政之要,不在增税,而在清腐。腐不清,纵有万石之粮,亦难饱边卒一餐。’这话,说得不对?” 周翰林脸色发白,但仍坚持:“道理虽对,但文辞粗鄙,不合礼制……” “去他娘的礼制!”萧战打断,“边关将士饿肚子的时候,谁跟他们讲礼制?这文章字丑,但说的是人话!是人话就比那些之乎者也的屁话强!” 他把卷子塞回周翰林手里:“重新批!按内容批,别盯着字看!要是因为字丑就给低分,老子查查你这些年批的卷子,看看有没有因为字好看就徇私的!” 周翰林手一抖,卷子差点掉地上。 其他阅卷官见状,个个噤若寒蝉。 萧战这招太狠了——查旧账。谁没个徇私的时候?万一被查出来…… 李承弘适时开口:“周老,太傅话说得直,但理不糙。殿试考的是治国之才,不是书法比赛。字迹工整固然好,但内容更重要。这份卷子,您重新批吧,重点看内容。” 周翰林无奈,只得坐下,重新批阅。 这次他看得仔细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但不再是嫌弃,而是凝重。 这文章,话糙理不糙。而且提出的“清腐比增税重要”的观点,一针见血。 他提起笔,在内容分那栏写下:甲上。 文采分:丙中。 综合:乙上。 批完,他长叹一口气,对李承弘说:“殿下,老臣……惭愧。险些因字废文,误了人才。” 李承弘微笑:“周老能改,便是朝廷之福。” 这个小风波过去,阅卷继续进行。 又过了一个时辰,另一个阅卷官——礼部郎中举起一份卷子:“殿下,这份卷子……有些出格。” “怎么出格?” “提议改漕运为海运,风险太大,且违背祖制。”孙有才说,“漕运已行百年,岂能轻改?虽然我朝也有东南船厂的海运铁船运送部分江南粮草,但仅止于少数,且海运风波险恶,漕运船只在海上根本难以行驶,十船九损,得不偿失。” 李承弘接过卷子,正是陈瑜那份。 他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海运那段,写得有理有据,还算了笔账:漕运损耗五成,海运虽有三成损耗,但时间节省一半,总体效益更高。 “太傅,你看。”李承弘把卷子递给萧战。 萧战看罢,咧嘴笑了:“这小子,敢想!海运怎么了?前朝郑和下西洋,走的不是海路?怎么到咱们这儿就不行了?” 他看向孙有才:“孙大人,你是礼部的,不懂运输。老子告诉你,漕运那些蛀虫,每年贪的银子够造一百艘海船!为什么反对海运?因为断了他们的财路!” 孙有才擦汗:“太傅,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论个屁!”萧战哼道,“这文章写得好,该给高分。海运行不行,试了才知道。不试,永远不行。” 李承弘点头:“这份卷子,内容甲上,文采甲上,综合甲上。” 孙有才不敢再说话。 阅卷进行了三天,终于结束。 所有分数汇总,排名出炉。 李承弘看着那份排名,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寒门进士,占了前十名中的六个。 王大壮那篇“字丑文粗”的文章,综合乙上,排在二甲第十八名——已经很不错了。 而陈瑜,毫无悬念地高居榜首。 放榜日。 保和殿前再次人山人海。三百进士、文武百官、还有特许进宫的百姓代表,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辰时正,礼部尚书周延儒捧着一卷黄绫,走到御阶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殿试,共取进士三百名。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一百名,赐进士出身;三甲一百九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兹公布名次如下——” 他展开黄绫,开始唱名: “一甲第一名,陈瑜,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一甲第二名,张文远,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一甲第三名,李慕白,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每唱一个名字,广场上就响起一片欢呼。 陈瑜站在最前面,听到自己名字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直到旁边的张文远捅他,他才反应过来,出列跪倒: “臣陈瑜,谢主隆恩!” 声音发颤,但字字清晰。 二甲、三甲的名字陆续唱出。 王大壮听到自己名列二甲第十八名时,先是愣住,随后“嗷”一嗓子,哭了出来。这个山东汉子,跪在地上砰砰磕头:“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引得周围人侧目,但没人笑话——都知道他是寒门,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 唱名结束,周延儒收起黄绫,高声道:“新科进士,入殿谢恩!” 三百进士列队入殿。 老皇帝今天强撑病体来了,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但眼中带着欣慰。 进士们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礼成后,老皇帝缓缓开口:“陈瑜。” “臣在。”陈瑜出列。 “你连中三元——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本朝开国以来,你是第七个。”老皇帝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朕看了你的文章,田亩新政写得扎实,海运之议虽有风险,但有胆识。朕希望你入翰林院后,不要只顾着修史编书,多想想实务,多下下基层。” “臣谨遵圣训!”陈瑜重重叩首。 老皇帝又看向张文远、李慕白,各勉励了几句。 最后,他看向所有进士:“你们是朕钦点的天子门生,是朝廷的未来。朕希望你们记住——官袍是百姓织的,俸禄是百姓纳的。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若有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他顿了顿,看向萧战。 萧战会意,上前一步,“锵”地抽出横刀: “贪赃枉法的,剑伺候!欺压百姓的,还是剑伺候!老子这把刀,砍过蛮族,砍过贪官,不介意再多砍几个!” 进士们噤若寒蝉。 老皇帝笑了——虽然笑得很虚弱:“听见了?萧太傅的话,就是朕的话。散朝后,吏部授官。都去吧。” “恭送皇上——” 众人跪送老皇帝离殿。 接下来是吏部授官环节。 按惯例,一甲三人入翰林院,二甲前五十名授京官,其余外放州县。但这次,吏部拿出的授官方案,让不少世家出身的进士傻眼了。 二甲前五十名里,寒门占了三十八个,大多授了实缺——京城的六部主事、都察院御史、各寺丞等。而世家子弟,多授了闲职——国子监博士、光禄寺署正、太常寺赞礼等,听着好听,但没实权。 一个世家子弟——会试第五十名,姓赵,看到自己授了个“太仆寺主簿”(管马料的),脸都绿了。他父亲是户部侍郎,本以为能分个好位置,结果…… “林尚书!”赵进士忍不住出列,“学生有一事不明!” 吏部尚书林章远——萧战的老兄弟林清源的父亲,捋着胡须:“讲。” “学生会试第五十名,殿试二甲第二十二名,为何授太仆寺主簿?而同科寒门,名次不如学生,却授了户部主事、工部员外郎等要职?”赵进士不服。 林章远淡淡道:“授官不仅看名次,还要看才干、看经历。太仆寺主簿虽非要职,但历练人。你若做得好,日后自会升迁。” “可那些寒门……” “寒门怎么了?”萧战插话,“寒门子弟,很多在地方上历练过,懂实务。你呢?除了读书,还会什么?知道一石米多少钱吗?知道一匹布怎么织吗?不知道就闭嘴,老老实实去管马料!” 赵进士被噎得说不出话。 其他世家子弟见状,也不敢再多言。 他们不知道,这份授官方案,是萧战在吏部撒泼打滚才批下来的。 三天前,萧战拎着两坛酒闯进林章远家,把方案拍在桌上:“林大人,批了!” 林章远一看,直摇头:“不行不行,这太激进了。寒门占这么多实缺,那些世家还不闹翻天?” “闹?让他们闹!”萧战瞪眼,“老子正愁没借口收拾他们呢!老林大人啊,你想想,朝廷为什么死气沉沉?就是因为这些世家子弟占着茅坑不拉屎!寒门子弟有才干,就该给实权!” “可是……” “可是个屁!”萧战开始耍无赖,“你要是不批,老子今天就住你家了!吃你的喝你的,晚上还打呼噜,吵得你睡不着!” 林章远哭笑不得:“萧战,你都当太傅了,怎么还跟驴一样耍横?” “老子就这德行,改不了!”萧战理直气壮,“你就说批不批吧?不批,老子真不走了!” 林章远无奈。 他知道萧战的脾气,也明白这份方案确实对朝廷有利。只是……压力太大。 最后,他一咬牙:“批!大不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跟他们拼了!” 于是有了今天这份让世家牙痒痒的授官方案。 授官结束,进士们陆续离宫。 陈瑜走出宫门时,被萧战叫住:“小子,过来!” 陈瑜赶紧过去:“太傅。” 萧战拍拍他肩膀:“好小子!连中三元,给老子长脸!” 陈瑜脸红:“是太傅栽培……” “少来这套。”萧战咧嘴,“从明天开始,每天给老子写篇施政心得,就写你当官后想干什么,怎么干。写不好,老子踢你屁股!” “是……”陈瑜苦笑。 每天一篇?这比科举还难。 但他心里是暖的。太傅这是要培养他,是真把他当自己人。 “还有,”萧战压低声音,“海运那事,老子记着呢。等你在翰林院站稳脚跟,咱们好好谋划谋划。要是真成了,你小子就是大功臣!” 陈瑜眼睛亮了:“太傅真觉得可行?” “可不可行,试了才知道。”萧战拍拍他,“记住,当官要有胆,有识,有心。胆是敢做事,识是懂做事,心是为百姓做事。三者缺一不可。” “学生铭记!” 萧战摆摆手:“去吧,好好干。老子看着你呢。” 陈瑜躬身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 夕阳下,萧战拄着刀站在宫门口,身影被拉得很长。这个粗鲁、霸道、不按常理出牌的武将,却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包括他的。 陈瑜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翰林院的方向。 他知道,他的官场生涯,从今天正式开始。 而前方,既有荣耀,也有挑战。 但他不怕。 因为背后,有一把永远悬着的剑,和一个永远挺他的太傅。 这就够了。 第485章 断尾求生 养心殿里的龙涎香混着药味,熏得人昏昏欲睡。老皇帝靠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手里捏着份密报,指尖泛白。 刘瑾端着参茶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在皇帝脸上跳动,映出深深浅浅的皱纹。他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刘瑾啊,你说……老三这是要干什么?” 刘瑾腰弯得更低:“皇上,宁王殿下或许……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老皇帝冷笑,把密报扔在榻上,“私调军资、走私生铁、蓄养私兵、科举舞弊——这是一时糊涂能干出来的事儿?这是要造反!”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刘瑾“扑通”跪倒:“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老皇帝喘了几口气,等气息平复,才缓缓道:“朕这些年,是不是对他太宽容了?”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李承玦小时候的模样——那个总爱躲在哥哥们身后、说话细声细气的老三。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皇上,”刘瑾小心翼翼地说,“宁王殿下毕竟是您的亲骨肉,若是处置太重,恐伤天和。况且……朝中那些老臣,与宁王多有往来,若逼急了……” “若逼急了怎样?”老皇帝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他们还能翻了天不成?” 刘瑾不敢接话。 老皇帝从枕下摸出另一份密报——是暗卫这些天查到的详细资料。他翻开,一页页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慈济院……百草堂……练武场……”他喃喃自语,“老三啊老三,你到底是想要朕这个位置,还是想要这天下大乱?” 资料显示,宁王在京城及周边共有十二处秘密产业,涉及药材、赌坊、当铺、船运,每年进项不下百万两。这些钱,一部分用来养私兵,一部分用来贿赂朝臣,还有一部分……流向不明。 更关键的是,暗卫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宅院里,发现了疑似训练死士的痕迹——矮桩、铁索、刑具,还有墙上干涸的血迹。 “那些孩子……”老皇帝的手在抖,“是不是也在那儿?” 刘瑾低声道:“暗卫还在查。但那处宅院三日前突然起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好一招毁尸灭迹。”老皇帝冷笑,“看来老三身边,也有能人啊。” 他合上密报,长长叹了口气:“刘瑾,传萧战和李承弘进宫。现在。” “现在?”刘瑾看了眼漏壶,“皇上,已是亥时三刻了……” “就是现在。”老皇帝语气不容置疑,“朕要听听,他们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老奴遵旨。” 刘瑾躬身退出,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老皇帝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眼神空洞。 父子相残,自古就是皇家最深的痛。 可他没得选。 同一时间,宁王府后园书房。 “砰!” 又一个青花瓷瓶粉身碎骨。 宁王李承玦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像头困兽在笼中踱步。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碎瓷片,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王爷息怒……”管家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息怒?你让本王怎么息怒!”宁王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架,“赵文渊那个废物!让他办点事都办不好!现在好了,全完了!全完了!” 幕僚陈先生小心翼翼地说:“王爷,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善后。” “善后?”宁王狞笑,“怎么善后?父皇已经让暗卫查我了!那些产业、那些账本、那些人……他们能查到多少?你告诉我!” 陈先生擦了擦汗:“王爷,暗卫查到的,最多是些明面上的东西。那些真正的秘密……只要人死了,就永远是秘密。” 宁王猛地停步,盯着他:“你的意思是……” “断尾求生。”陈先生吐出四个字,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包括……赵尚书。” 宁王瞳孔一缩:“赵文渊还在刑部大牢,怎么杀?” “刑部大牢,也不是铁板一块。”陈先生压低声音,“只要银子够,总有人愿意冒险。况且……赵尚书若是‘畏罪自杀’,不是更合情合理?” 宁王沉默。 他知道赵文渊必须死。那老东西知道的太多了——走私生铁的路线、私兵藏匿的地点、朝中收买的官员名单……任何一条泄露出去,都是灭顶之灾。 “还有,”陈先生补充,“城西那处宅院已经烧了,但训练死士的事,难保没有漏网之鱼。王爷,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什么准备?” “第一,把所有能撇清的关系全撇清。第二……”陈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找个替罪羊。” “替罪羊?” “孩子失踪案。”陈先生声音更低了,“那些孩子,不是咱们抓的。但既然有人在做这件事,咱们何不把罪名推过去?反正死无对证。” 宁王眼睛亮了:“你是说……” “就说咱们发现有人私训死士,本想暗中调查,却被对方反咬一口。”陈先生越说越顺,“王爷,您可是亲王,是皇上的亲儿子!只要您咬死了不知情,皇上难道真能杀了您?” 宁王缓缓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这倒是个办法。 断尾求生,推罪于人。 只要保住亲王爵位,保住性命,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好。”他一咬牙,“你去办。要快,要干净。” “属下明白。”陈先生躬身,“不过王爷,还有一件事……” “说。” “萧战那边……”陈先生迟疑,“此人睚眦必报,这次科举咱们动了他的江南士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王爷,咱们得……表示表示。” “表示?”宁王皱眉,“怎么表示?给他送钱?送女人?你看他像是缺这些的人吗?” “不是送这些。”陈先生摇头,“是送……人头。” 宁王一愣。 “王爷府上,总有几个‘背主恶奴’吧?”陈先生意味深长地说,“比如,私自与赵文渊往来、泄露考题的;比如,擅自动用王爷产业、中饱私囊的。这些恶奴,王爷大义灭亲,亲自正法,岂不是向皇上、向朝廷表明态度的最好方式?” 宁王懂了。 这是要牺牲几个心腹,来洗白自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名单呢?” 陈先生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八个名字。 宁王扫了一眼,手微微发抖。 这八个人,有跟了他十年的账房,有替他打理暗产的老管事,还有两个是母妃当年留给他的老人。 “都……都要杀?” “都要杀。”陈先生声音冷酷,“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人活着,就是对您的威胁。死了,才是对您的忠诚。” 宁王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烛火跳动,映着他苍白的脸。 终于,他抓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去吧。”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做得……漂亮点。” “是。” 陈先生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宁王一人。 他看着满地碎瓷,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就是皇家。 这就是权力。 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没有第三条路。 萧战和李承弘进宫时,已是子时。 两人在宫道上相遇,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中都是凝重。 养心殿里,老皇帝还没睡,靠在榻上等他们。见两人进来,他摆摆手:“免礼,坐。” 萧战也不客气,拉过把椅子就坐,还跷起了二郎腿。李承弘规矩些,坐在下首。 “科举的事,办得好。”老皇帝开口,声音疲惫,“江南士子中了三成,寒门占了四成七,这个比例……很好。” 萧战咧嘴:“皇上,您叫我们来,不是就为了夸两句吧?” 老皇帝瞪了他一眼,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你呀,还是这个德行。” 他示意刘瑾把密报递给两人:“看看。” 萧战接过,翻了几页,眉头就皱起来了:“慈济院?百草堂?这他娘的不是善堂和药铺吗?跟宁王有什么关系?” “表面是善堂药铺,暗地里是拐卖孩童、训练死士的窝点。”老皇帝缓缓道,“暗卫查了,最近三年,京城失踪的五十多个孩子,大半跟这两处有关。” 李承弘脸色一变:“训练死士?三哥他……真要造反?” “是不是要造反,朕不知道。”老皇帝咳嗽两声,“但他养私兵、走私生铁,这是事实。还有科举舞弊……这一桩桩一件件,够他死十次了。” 萧战把密报扔回桌上:“那还等什么?抓人啊!老子亲自带兵去,保证把他捆成粽子送过来!” “抓?”老皇帝摇头,“怎么抓?他是亲王,是朕的儿子。无凭无据,仅靠暗卫的密报就抓人,朝中那些老臣会怎么说?天下人会怎么说?” “那怎么办?”萧战瞪眼,“难道就看着他继续祸害?” 老皇帝没回答,反而看向李承弘:“承弘,你说呢?” 李承弘沉吟片刻,缓缓道:“父皇,三哥所为,确实罪不容诛。但正如父皇所说,他是亲王,是皇室颜面。若公开处置,恐伤国体。儿臣以为……可先削其权、夺其势,再慢慢查证。若他识相,自请认罪,或可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萧战“噌”地站起来,“承弘,你脑子被门夹了?这种祸害还留着过年?” 李承弘苦笑:“四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要给父皇,给朝廷,留个台阶。” “台阶?”萧战嗤笑,“老子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对付这种人,就得一棍子打死!留着他?留着他继续害人?” “萧战。”老皇帝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承弘说得对。这事,不能硬来。” 萧战不服,还想争辩,被李承弘拉住了。 “四叔,您听父皇说完。” 老皇帝看着两人,缓缓道:“朕叫你们来,不是商量怎么处置宁王,是商量怎么处置这件事。宁王要办,但要办得漂亮,办得让天下人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更要办得……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朕还没老糊涂,知道这天下,还是朕说了算。”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皇上这是要借宁王这件事,敲打朝中所有不安分的人。 “那皇上打算怎么办?”萧战问。 老皇帝从枕下又摸出一份奏折,递给萧战:“看看这个。” 萧战接过,翻开,是一份弹劾奏折——弹劾宁王纵容家奴强占民田、欺压百姓,共十三桩罪状,条条有据可查。 落款是:御史台,周延儒。 “周延儒?”萧战挑眉,“这老小子不是宁王的人吗?怎么突然反水了?” “不是反水,是聪明。”老皇帝淡淡道,“他看到风向变了,知道宁王要倒,赶紧踩一脚,好撇清关系。这种人,朝中不少。” 萧战乐了:“墙倒众人推啊。皇上,您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 “不是朕要让他们狗咬狗,是他们自己要咬。”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朕只是……给他们搭个台子。” 李承弘明白了:“父皇的意思是,让御史台先弹劾,朝廷再查办。这样既名正言顺,又能看看朝中还有哪些人跟宁王牵扯不清。” “对。”老皇帝点头,“朕已经让周延儒明天早朝上奏。萧战,你是督考,又是镇国公,这事你牵头去查。承弘,你辅助。记住——查要查得仔细,但结果……要朕来定。” 萧战咧嘴:“明白了。就是让老子去当恶人,把宁王扒层皮,然后皇上您再来当好人,饶他一命?” 老皇帝笑了:“你倒不傻。” “那不行。”萧战摇头,“老子不干这种憋屈活儿。要查就查到底,该杀就杀,该剐就剐。皇上,您要是心软,当初就不该让老子去江南抄家。老子这双手,沾的血多了,不差宁王这一份。”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但老皇帝没生气,反而叹了口气。 “萧战啊,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你吗?”老皇帝看着他,“因为你直,因为你不藏着掖着,因为你……敢说真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治国不是打仗,不能只靠一股蛮劲。宁王是朕的儿子,朕可以关他、禁他、削他,但不能杀他。这是底线。” 萧战沉默。 他知道皇上说得对。 皇家的事,就是这么操蛋。 “不过,”老皇帝话锋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宁王那些产业,那些银子,那些私兵……该收的收,该剿的剿。至于他本人……” 他眼中寒光一闪:“皇陵那边,缺个守陵人。朕觉得,他很合适。” 萧战眼睛亮了:“皇陵?那不是跟发配差不多?” “差不多。”老皇帝淡淡道,“但名义上是‘荣养’,是朕体恤儿子,让他去祖宗陵前静思己过。这样,朝臣没话说,天下人也没话说。” 高。 实在是高。 萧战竖起大拇指:“皇上,您这手段,阴险,哦不,英明!” 老皇帝瞪他一眼,但嘴角带着笑:“少拍马屁。这事交给你办,给朕办漂亮了。还有,那些失踪的孩子……继续查。朕倒要看看,除了宁王,还有谁在搞这些鬼名堂。” “得令!”萧战拍胸脯,“皇上放心,老子一定把那些龟孙子全揪出来!” 李承弘在旁边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帝王心术。 这就是权力游戏。 他看向父皇苍老的侧脸,忽然觉得,那把龙椅,坐上去一定很冷。 翌日,卯时三刻。 太和殿前百官肃立,气氛诡异。 谁都知道了,今天有大事。 宁王一党的官员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清流那边,几个老臣交头接耳,眼神闪烁。武官队列里,萧战拄着刀,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黎明。 老皇帝被刘瑾搀扶着走上丹陛,在龙椅上坐下。他今天脸色格外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殿下百官时,每个人都觉得心头一凛。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刘瑾高唱。 话音未落,御史台左都御史周延儒出列:“臣有本奏!” “讲。” 周延儒展开奏折,声音洪亮:“臣弹劾宁王李承玦,纵容家奴,强占民田,欺压百姓,共十三桩罪状!证据确凿,请皇上严惩!” 满殿哗然!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周延儒——这个公认的宁王党羽——亲自弹劾宁王时,所有人还是震惊了。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啊! 今日被允许上场的宁王站在亲王队列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他死死盯着周延儒,眼中满是怨毒。 老皇帝接过奏折,翻了翻,淡淡道:“宁王,周御史弹劾你,你可有话说?” 宁王出列,跪倒:“父皇明鉴!儿臣……儿臣对此毫不知情!定是那些恶奴背主所为,儿臣愿亲自查办,给百姓一个交代!” “不知情?”老皇帝挑眉,“你是亲王,是王府之主。家奴犯法,你说不知情,谁信?” 宁王咬牙:“儿臣确实疏于管教,请父皇责罚!” “责罚是肯定的。”老皇帝看向萧战,“萧太傅。” “臣在。”萧战出列。 “你是春闱督考,又掌着都察院。这件事,交给你查。给朕查清楚,宁王府到底有多少恶奴,做了多少恶事。查清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臣遵旨!”萧战咧嘴笑了,看向宁王,“王爷,对不住了。老子这人,查案比较细,您府上那些猫腻,恐怕藏不住。” 宁王脸色更白。 他知道萧战的风格——抄家都能抄出八十万两的主,查他一个王府,还不把地皮都掀了? “父皇!”宁王急道,“儿臣愿自请查办,绝不姑息!” “不用了。”老皇帝摆手,“你毕竟是亲王,查自家的事,难免手软。让萧战去,他手硬。”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宁王知道,父皇这是铁了心要动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慌,叩首:“儿臣……遵旨。” 早朝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退朝时,个个脚步匆匆,没人敢多说话。 宁王走到宫门口,被萧战叫住了。 “王爷,留步。” 宁王转身,强作镇定:“萧太傅有何指教?” 萧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猪:“指教不敢。就是提醒王爷一声——回去把府上打扫打扫,该藏的藏,该烧的烧。老子明天就去,别让老子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宁王咬牙:“本王行事光明磊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是吗?”萧战笑了,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那城西那处宅院,怎么烧了?王爷,毁尸灭迹这招,玩得挺溜啊。” 宁王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萧战拍拍他肩膀,声音更低了:“不过没关系。烧了就烧了,老子有的是办法查。王爷,好自为之。” 说完,大摇大摆走了。 宁王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知道,萧战这是要往死里查了。 第二天,辰时。 萧战带着一百名亲兵,浩浩荡荡开赴宁王府。 王府门口,宁王已经等着了。他今天穿得很朴素,一身靛蓝常服,没戴冠,看着倒有几分“待罪”的模样。 “萧太傅。”宁王拱手,态度谦卑。 萧战摆摆手:“王爷客气。老子今天是来办公事的,不是来串门的。您府上那些恶奴,都叫出来吧。” 宁王点头,对身后管家示意。 很快,八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被押到前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如死灰。 萧战扫了一眼,乐了:“哟,人齐了。王爷,这些都是‘背主恶奴’?” “正是。”宁王咬牙,“本王疏于管教,让这些恶奴打着王府旗号,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今日,本王要大义灭亲,以正家法!” 说着,他一挥手:“开箱!” 两个家丁抬上来一个红木箱,放在院中。 箱子打开,腥气扑鼻。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八颗人头——正是刚才那八个人的。血迹还没干透,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围观的亲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萧战却面不改色,蹲下身,扒拉了一下人头,像在菜市场挑西瓜。 “这个我认识,”他指着一颗中年男子的人头,“赵文渊的外甥嘛。在礼部当个主事,没少替赵文渊跑腿。杀得好,省得老子动手。” 他又扒拉另一颗:“这个……哟,这不是王管事吗?王爷府上的老人了,听说管着城西三处铺子。怎么,也背主了?” 宁王脸色发白,但强作镇定:“正是。这些恶奴,吃里扒外,死有余辜。” 萧战站起身,拍拍手:“王爷大义灭亲,佩服佩服。不过……” 他环视王府,咧嘴一笑:“这八个人,够吗?” 宁王一愣:“萧太傅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萧战走到宁王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王爷府上,就这八个恶奴?那些强占的民田、欺压的百姓、走私的生铁、私养的兵……都是这八个人干的?他们有那么大本事?” 宁王语塞。 萧战冷笑:“王爷,您这是把老子当傻子呢?杀几个替罪羊,就想把事情糊弄过去?” “本王……本王绝无此意!”宁王急了,“萧太傅若不信,可亲自搜查!本王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搜肯定要搜。”萧战点头,“不过在这之前,王爷,您得跟老子进宫一趟。” “进宫?” “对。”萧战咧嘴,“皇上想见您。带着这八颗人头,一起。” 宁王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第486章 罪己表演 养心殿里,老皇帝看着那八颗人头,久久不语。 宁王跪在殿下,捧着本《罪己书》,声泪俱下:“父皇!儿臣糊涂!儿臣疏于管教,让这些恶奴败了王府名声,伤了百姓之心!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他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萧战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还小声跟李承弘嘀咕:“看见没?这才是演技。你三哥这哭功,不去唱戏可惜了。” 李承弘苦笑,没接话。 老皇帝等宁王哭够了,才缓缓开口:“老三啊,你知道朕最痛心的是什么吗?” 宁王抬头,泪眼朦胧:“儿臣……不知。” “朕最痛心的,不是你纵容家奴,不是你强占民田。”老皇帝声音低沉,“朕最痛心的,是你丢了皇家的脸,丢了朕的脸。”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是亲王,是朕的儿子。你的所作所为,代表的是皇家,是朝廷!可现在呢?百姓骂你,朝臣弹劾你,天下人都在看笑话!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宁王叩首:“儿臣愿捐半数家产,充作军饷,弥补过错!愿自请削去亲王爵位,静思己过!” 这话说得漂亮。 捐家产,表态度,要静思,表悔过。 老皇帝看向萧战:“萧战,你觉得呢?” 萧战耸肩:“钱可以收,人不能放——皇陵那边缺个扫地的,我看宁王挺合适。” 宁王脸一白。 扫地的?那不就是杂役? 老皇帝瞪了萧战一眼,但没反驳,反而问:“宁王家产,有多少?” 户部尚书出列:“回皇上,初步清点,现银八十万两,田产商铺折银约一百二十万两,古玩字画折银约五十万两。共计二百五十万两。” “二百五十万两……”老皇帝冷笑,“老三,你这家产,比朕的私库都丰厚啊。” 宁王汗如雨下:“儿臣……儿臣知罪!” “半数家产,就是一百二十五万两。”老皇帝看向萧战,“萧战,这笔钱,你押送户部入库。充作边关军饷,不得有误。” “臣领旨!”萧战乐了,“皇上放心,少一个子儿,老子把户部尚书塞银箱里。” 旁边的户部尚书腿一软,差点摔倒。 老皇帝又看向宁王:“至于你……亲王爵位暂且保留,但封地收回,俸禄减半。即日起,去皇陵思过,非诏不得回京。” 宁王重重叩首:“谢父皇隆恩!谢父皇隆恩!”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保住了命,保住了爵位,虽然失了势,但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老皇帝摆摆手:“去吧。收拾收拾,三日后离京。” “儿臣……告退。” 宁王躬身退出,脚步虚浮。 等他走了,老皇帝才长舒一口气,靠在榻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萧战凑过来:“皇上,就这么完了?” “不然呢?”老皇帝睁眼,“真杀了他?他是朕的儿子。” “可那些孩子……”萧战咬牙,“那些失踪的孩子,就这么算了?” 老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萧战,朕让你查,你就查。查到谁,办谁。但记住——不要牵连老三。” 萧战懂了。 皇上这是要保宁王,但不要保宁王背后的势力。 那些真正的黑手,该杀的杀,该剐的剐。 但宁王,必须活着。 “臣明白了。”萧战拱手,“皇上放心,老子知道分寸。” “知道就好。”老皇帝摆摆手,“去吧。朕累了。” 萧战和李承弘躬身退出。 走出养心殿,萧战深吸一口气,骂道:“他娘的,憋屈!” 李承弘苦笑:“四叔,父皇有父皇的难处。” “老子知道。”萧战撇嘴,“就是不爽。明明知道那龟孙子不是好东西,还不能一棍子打死,还得陪他演戏。老子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李承弘拍拍他肩膀:“四叔,咱们还有正事要办。那些孩子……不能白死。” 萧战眼神一厉:“对。那些孩子,不能白死。走,去找五宝。老子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丧尽天良!” 夜枭的行动比萧战想象的还快。 当天下午,五宝就带着一份密报来了镇国公府。 书房里,萧战、李承弘、萧文瑾都在。 五宝摊开一张地图,上面标了三个红圈:“慈济院、百草堂,还有城西那处烧毁的宅院,我们都查过了。慈济院和百草堂是幌子,真正的窝点在……” 她手指点在地图另一个位置:“城北,一处废弃的练武场。” “练武场?”萧战皱眉。 “对。”五宝点头,“表面上是前朝某个武将的旧宅,荒废多年。但夜枭的兄弟发现,那里经常有马车深夜进出,还隐约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昨晚我们潜进去了。里面……是地狱。” 萧战拳头攥紧:“说具体点。” “练武场被改造成了训练死士的地方。”五宝从怀中掏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矮桩、铁索、刑架,还有墙上干涸的血迹,“那些矮桩,高度正好到孩童腰部。上面有绳索勒痕,还有……牙印。” “牙印?”李承弘脸色一变。 “对。”五宝眼中寒光闪烁,“孩子们被绑在矮桩上,忍受鞭打、饥饿、寒冷,直到麻木,直到……变成只会听命的工具。墙上的血迹,最旧的至少有三年。我们估算,至少有三十个孩子曾在这里受训。” 萧战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三十个!三十条命!” “现在那些孩子呢?”萧文瑾急问。 “下落不明。”五宝摇头,“练武场是空的,但我们在后院的井里,发现了这个。” 她掏出一块碎布,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萧文瑾接过,仔细看了看:“这是……江南的绣法。这布料,也是江南常见的棉布。” “江南的孩子……”李承弘喃喃,“难道那些失踪的孩子,被从江南拐到京城?” “有可能。”五宝点头,“夜枭正在查最近几年江南的失踪案,看能不能对上。” 萧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五宝,那个练武场,是谁的产业?” 五宝沉默了片刻,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萧战瞪眼。 “产业登记在一个死人名下。”五宝说,“那人三年前就病死了,但地契却一直在流转,最后落到一个叫‘黑三’的人手里。黑三,就是之前在鬼市卖假题的那个。” 萧战懂了。 这是典型的黑产操作——用死人当幌子,用黑道上的人当白手套,真正的幕后主使藏在最深处。 “黑三呢?”萧战问。 “死了。”五宝声音平静,“三天前,在牢里‘突发急病’,暴毙。狱卒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但验尸的仵作私下说,是中毒。” 线索又断了。 萧战冷笑:“好,真好。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这帮孙子,玩得挺溜。” 他看向五宝:“继续查。慈济院、百草堂、练武场,这三处肯定有联系。查他们的账本、往来人员、货物运输……老子就不信,他们能做得天衣无缝!” “是。”五宝应道,又补充一句,“四叔,那个受伤的孩子……醒了。” 萧战眼睛一亮:“醒了?能说话吗?” “能,但很虚弱。”五宝说,“他说他叫小石头,是从‘黑院子’跑出来的。问他黑院子在哪儿,他只说‘有很多大哥哥大姐姐,不听话就被带走,被一大堆人献祭。他就是被献祭过,要挨很多打。” 献祭!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想到了杀生献祭,心里打了个突,难道是邪教组织? “他还说了什么?”萧战急问。 “他说……”五宝顿了顿,“带他们的人,手上有个疤,像蜈蚣。还有,他们每天要被逼着喝一种药,喝了就浑身发软,没力气跑。” “药……”李承弘皱眉,“难道是控制他们的手段?” “有可能。”萧文瑾接话,“三娃说,那孩子背上的伤口,边缘发黑,像是涂了什么药故意不让愈合。也许……是同一种药。” 萧战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线索一点点串起来了。 拐卖孩子,用药控制,不听话的就献祭。 这不是普通的犯罪,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恶行。 背后的主使,能量不小。 “五宝,”萧战停下脚步,“让你的人盯紧宁王府。虽然皇上要保宁王,但老子不信他跟这事完全无关。还有,查查朝中哪些大臣,跟慈济院、百草堂有往来。尤其是……捐过钱、题过字的。” “明白。”五宝点头。 “承弘,”萧战又看向李承弘,“你那边,殿试的进士授官快完了吧?留意一下,有没有人特别关心孩子失踪案,或者……特别想压下去的。” 李承弘会意:“四叔放心,我明白。” “大丫,”萧战最后看向萧文瑾,“龙渊阁的济贫院,多收些孩子。尤其是从江南来的,无家可归的。吃穿用度,从我账上走。老子倒要看看,这京城,到底藏了多少脏事!” “四叔放心,我已经在做了。”萧文瑾柔声道,“另外,我让账房查了龙渊阁这些年跟慈济院、百草堂的往来。发现……他们曾从龙渊阁买过大量药材,其中有些是制作麻药、迷药的材料。” 萧战眼神一厉:“买药的是谁?” “一个叫胡彪的人。”萧文瑾说,“此人曾是宁王府的护卫,三年前离开王府,开了家药材铺。表面上做正当生意,暗地里……恐怕是在为那个‘黑院子’供货。” 胡彪。 这个名字,萧战记得。 赵文渊的供词里提到过——宁王在西部养了一支私兵,领头的就叫胡彪。 “好,很好。”萧战笑了,笑容很冷,“绕来绕去,又绕回宁王身上了。五宝,盯死这个胡彪。老子要看看,他到底在给谁卖命!” 三日后,宁王离京。 同一日,萧战押送着宁王捐出的一百二十五万两军饷,前往户部银库。 车队从宁王府出发,浩浩荡荡,吸引了全京城百姓围观。 二十辆马车,每辆装着六万两千五百两银子,用木箱封好,盖着户部的封条。车前车后是萧战从北境带来的老兵,个个顶盔贯甲,手持长枪,眼神警惕得像在押送军情。 萧战骑马走在最前面,腰挎横刀,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街边百姓议论纷纷: “看见没?那是宁王捐的军饷!听说有一百多万两呢!” “捐?我看是罚的吧!宁王干了那么多缺德事,不吐点银子出来,皇上能饶他?” “也是。不过萧太傅这阵仗,也太大了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押送国库呢。” “你懂什么?这银子是给边关将士的,少一个子儿都是罪过。萧太傅亲自押送,那是重视!” 车队经过龙渊阁总店时,萧文瑾带着几个伙计站在门口看。 萧战冲她挥挥手,咧嘴一笑。 萧文瑾也笑了,但眼中带着担忧。 她知道,这笔银子进了户部,不知有多少人盯着。 户部银库前,尚书钱大人已经等着了。他是个胖老头,五十多岁,穿着绯色官袍,脸上堆着笑,但眼神精明。 “萧太傅,辛苦辛苦!”钱尚书迎上来。 萧战下马,拱手:“钱大人,银子都在这儿了,一共一百二十五万两,您点点?” “点,点!”钱尚书示意户部官员上前清点。 二十辆马车,一百二十五个木箱,一个个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花。 清点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户部主事报数:“回大人,共计一百二十五万两,分文不少!” 钱尚书笑容更盛:“好!好!萧太傅办事,就是稳妥!” 萧战咧嘴:“钱大人,银子是交给你了。但丑话说前头——这是边关将士的卖命钱,要是少了,或者迟发了,老子第一个找你算账。” 钱尚书笑容一僵:“太傅说笑了,下官岂敢……” “不敢就好。”萧战拍拍他肩膀,力气大得钱尚书一个趔趄,“老子在北境待过,知道边关苦。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京城的官老爷们却大鱼大肉。这种事儿,老子见一次,剁一次手。” 他顿了顿,凑近钱尚书耳边,压低声音:“钱大人,您这双手,挺白净啊。不知道沾了血,会不会更红?” 钱尚书腿一软,差点跪下:“太傅……太傅放心!下官一定尽快拨发,绝不延误!” “那就好。”萧战直起身,哈哈大笑,“走,兄弟们,活儿干完了,老子请你们喝酒!” 护卫们欢呼。 萧战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钱尚书一眼:“钱大人,记住老子的话。这银子,是烫手的。拿好了,别烫着。” 说完,扬长而去。 钱尚书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骂娘。 这个萧战,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但骂归骂,他还是赶紧吩咐手下:“快,把这些银子单独入库,加三道锁!没有本官和皇上的手令,谁也不准动!” “是!” 银子入库,封存。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笔钱,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边关的将士等着它救命。 朝中的蛀虫等着它下口。 而萧战,就像一把悬着的刀。 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 宁王离京那日,天气阴沉。 没有百官相送,没有仪仗开道,只有一辆青布马车,几个护卫,冷冷清清地出了城门。 马车里,宁王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心中满是怨恨。 恨父皇偏心,恨萧战跋扈,恨李承弘得宠,恨那些墙倒众人推的朝臣。 但最恨的,还是自己。 恨自己不够狠,不够绝,没能早点除掉萧战和李承弘。 马车行驶到十里亭时,停下了。 宁王睁眼:“怎么回事?” 车夫颤声道:“王爷,前面……有人拦路。” 宁王掀开车帘,看见亭子里站着个人——黑衣,横刀,咧嘴笑着。 正是萧战。 宁王心中一紧,但还是强作镇定,下车走过去。 “萧太傅,是来送本王的?” “送?算是吧。”萧战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酒壶,“王爷这一去,山高路远,老子备了壶酒,给您饯行。” 说着,他把酒壶递过去。 宁王迟疑了一下,接过,抿了一口——是烈酒,烧刀子。 “谢太傅。”宁王把酒壶还回去。 萧战自己灌了一大口,抹抹嘴:“王爷,皇陵那边,条件艰苦,您多担待。不过也好,清净,适合静思己过。” 宁王咬牙:“本王会好好思过的。” “那就好。”萧战咧嘴笑了,凑近他,压低声音,“不过王爷,有件事老子得提醒您——您养的那些‘小耗子’,老子会一只只揪出来。到时候,要是咬出点什么不该咬的,您可别怪老子没提醒。” 宁王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他知道萧战说的是那些私兵,那些死士。 “本王……听不懂太傅在说什么。” “听不懂?”萧战笑了,“听不懂最好。不过王爷,您说那些‘小耗子’,要是知道主子不要他们了,会不会反咬一口?” 宁王脸色煞白。 萧战拍拍他肩膀:“行了,话就说到这儿。王爷,一路顺风。哦对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皇陵风大,多带衣裳。还有,夜里睡觉警醒点,别让‘耗子’钻了被窝。” 说完,大笑着走了。 宁王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知道,萧战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那些私兵,那些死士,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萧战不会放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断尾求生。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断得干干净净。 那些尾巴,该斩的斩,该弃的弃。 只要保住自己,就有机会。 他转身上车,对车夫说:“走。快走。” 马车重新启动,朝着皇陵方向驶去。 宁王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萧战那张笑脸,还有那句—— “老子会一只只揪出来。” 他猛地睁眼,眼中满是恐惧。 这一次,他真的怕了。 当晚,龙渊阁后院。 萧战、李承弘、萧文瑾、五宝围坐一桌,桌上摆着酒菜,但没人动筷。 “四叔,宁王这事,就算完了?”李承弘问。 “完?”萧战冷笑,“完个屁。老子这才刚开始。” 他灌了口酒,看向五宝:“胡彪那边,怎么样了?” “盯死了。”五宝声音平静,“他今天去了三处地方——城东的悦来客栈,城南的赌坊,还有……慈济院。” “慈济院?”萧战挑眉,“他不是药材铺老板吗?去善堂干什么?” “送药。”五宝说,“据夜枭的兄弟回报,胡彪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往慈济院送一批药材,说是‘行善’。但那些药材里,有大量制作麻药、迷药的原料。”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慈济院果然有问题。 “还有,”五宝继续,“胡彪从慈济院出来后,去了城西一处宅子。那宅子的主人,姓周。” “周?”萧战皱眉,“哪个周?” “周延儒。”五宝吐出三个字。 满桌寂静。 周延儒,御史台左都御史,今天早朝上弹劾宁王最狠的那个。 “有意思。”萧战笑了,“白天弹劾宁王,晚上接见宁王旧部。这老小子,玩得挺花啊。” 李承弘脸色凝重:“四叔,如果周延儒也牵扯其中,那这事……就复杂了。” “复杂才好。”萧战咧嘴,“老子就喜欢复杂的。一锅端,省事。” 萧文瑾担忧道:“四叔,周延儒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牵一发动全身。” “那又怎样?”萧战瞪眼,“他拐卖孩子,训练死士,就该死!别说他是清流领袖,就算他是天王老子,老子也照砍不误!” 五宝接话:“四叔,夜枭还在查周延儒和慈济院的具体关系。目前只知道,慈济院是周延儒的夫人名义上捐建的,但实际管理者是胡彪。那些‘行善’的药材,也是周夫人牵的线。” “夫妻店啊。”萧战冷笑,“一个在前台装清官,一个在后台干脏活。配合得挺好。” 他看向李承弘:“承弘,你怎么看?” 李承弘沉吟片刻,缓缓道:“四叔,周延儒不能轻易动。但胡彪可以。既然他是慈济院的实际管理者,又是药材供应商,那从他身上打开缺口,最合适。” “对头!”萧战一拍大腿,“先把胡彪拿下,撬开他的嘴,看他能吐出多少东西。要是能咬出周延儒,那最好;咬不出,也能断了慈济院的货源。” 五宝点头:“我这就安排人去抓胡彪。” “等等。”萧战叫住她,“抓要抓得巧妙。不能明着来,得让他‘意外失踪’。明白吗?” 五宝会意:“明白。夜枭最擅长让人‘意外’。” 萧战满意地点头,又看向萧文瑾:“大丫,龙渊阁那边,继续收孩子。尤其是从慈济院、百草堂跑出来的,或者跟这两处有关系的。这些孩子,是关键证人。” “四叔放心。”萧文瑾柔声道,“我已经加派了人手,还在城南、城西各设了粥棚,专门接济流浪孩童。”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娃急匆匆跑进来,一脸兴奋:“四叔!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萧战问。 “青霉素!”三娃激动得语无伦次,“按您给的手册,我培养出了青霉菌,提取了粗制青霉素!虽然纯度不高,但……但真的有效!” 他掏出一个瓷瓶,递给萧战:“小石头用了这个,伤口感染控制住了!烧退了!人清醒了!” 萧战接过瓷瓶,看着里面浑浊的液体,咧嘴笑了:“好小子!干得漂亮!” 三娃挠头:“不过四叔,这玩意儿产量太低了。一百个瓦罐,只提出来这么一小瓶。而且……药效还不稳定,有的批次强,有的批次弱。” “慢慢来。”萧战拍拍他肩膀,“能救命就行。产量低,就扩大生产;药效不稳,就改进工艺。需要什么,跟你大姐要。老子只有一个要求——尽快把这玩意儿弄成熟,能批量生产。” “是!”三娃重重点头,“四叔,这药要是真成了,能救无数人性命!战场上那些伤兵,很多不是战死的,是伤口感染死的!有了这个,能少死多少人啊!” 萧战眼神深邃。 他知道青霉素意味着什么。 那是划时代的东西。 能改变战争,改变医疗,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好好干。”他郑重地说,“三娃,你这事,比老子打一百场胜仗都重要。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老子,还有整个萧家,都是你的后盾。” 三娃眼眶红了:“四叔……我、我一定尽力!” “去吧。”萧战摆摆手,“先把小石头治好。等他能说话了,老子要亲自问他。” 三娃躬身退下。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承弘感慨:“四叔,您这些侄儿侄女,个个都是人才。文瑾掌商,五宝掌谍,三娃掌医,四丫掌舆论……萧家将来,不得了。” 萧战咧嘴:“那是。老子别的不行,就是会教孩子。不过承弘,你也不错。这次殿试,你主考,办得漂亮。那些寒门进士,将来都是你的班底。” 李承弘苦笑:“四叔说笑了。我哪有什么班底,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尽本分就好。”萧战看着他,眼神认真,“承弘,老子知道你心善,不想争。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是皇子,是亲王,注定要站在风口浪尖。老子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你得自己立起来。” 李承弘默然。 他知道四叔说得对。 皇家的事,从来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我明白。”他缓缓道,“四叔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就好。”萧战端起酒杯,“来,喝酒。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四人举杯。 窗外,夜色深沉。 京城看似平静,但底下暗流汹涌。 宁王倒了,但真正的黑手还没揪出来。 那些失踪的孩子,那些圈禁孩子的窝点,那些藏在朝堂上的蛀虫…… 一切,才刚刚开始。 但萧战不怕。 他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只知道—— 该杀的杀,该救的救。 就这么简单。 酒过三巡,萧战有些醉了,拍着桌子唱起北境的军歌: “大刀向蛮子头上砍去——嘿!砍他个屁滚尿流——嘿!” 声音粗犷,跑调跑到姥姥家。 李承弘和萧文瑾捂着耳朵笑。 第487章 伤童惊心 龙渊阁医馆后院里,那股子霉味儿总算散得差不多了——三娃把最后一批培养失败的青霉菌瓦罐搬到了隔壁空屋,腾出地方给新发霉的试验品。 萧战拎着两包油纸包的蜜饯,一脚踹开医馆门的时候,正看见三娃弓着腰,小心翼翼给个瘦骨嶙峋的男童换药,小石头已经被萧远航从善堂接到了龙渊阁医馆的后院,这样方便三娃提取青霉素给这个孩子消炎。 “吱呀——” 门轴发出惨叫。 三娃手一抖,棉签差点戳进伤口里。他回头瞪眼:“四叔!您能不能轻点?孩子刚睡着!” 萧战咧嘴,把蜜饯往桌上一扔:“轻什么轻?老子又不是来做贼的。” 他凑过去,蹲下身,看着床上那个孩子。 孩子约莫八九岁,瘦得像根晒干的芦苇,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蜡黄。此刻趴着,背上盖着块白布,但边缘渗出的黄褐色药渍和隐约的血迹,看得人心里发堵。 三娃揭开白布。 萧战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纵横交错的鞭痕像一张狰狞的网,有些已经结痂发黑,有些还在渗着黄水。最深的几道从肩膀斜劈到腰际,皮肉外翻,虽然敷了药,但边缘红肿得厉害。 “ 狗日的!到底是谁把孩子打成这样!”萧战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三娃手上动作不停,用浸了药水的棉签轻轻擦拭伤口,声音低沉:“打的人手很稳,每一道力道、间距几乎一样。这不是发泄式的殴打,是……有目的的刑罚。” 萧战盯着那些伤口,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肩胛骨附近一道已经开始愈合的旧疤。 孩子猛地一颤,醒了过来。 那双眼睛睁开时,萧战愣住了——不是孩童该有的懵懂或惊恐,而是一片死寂的麻木。孩子看见萧战,瞳孔缩了缩,整个人往墙角缩去,像只受惊的幼兽。 “别怕。”萧战尽量把声音放软——虽然效果不怎么样,他那破锣嗓子再怎么软也像砂纸磨墙,“老子不是坏人。告诉叔,谁把你抽成这样的?” 孩子不说话,只是发抖。 三娃叹口气:“四叔,这孩子送来三天了,轻易不愿说话。之前在城西善堂还能跟李奶奶说两句,伤口感染严重,用了咱们提取的那个‘青霉素’,烧是退了,但……” 他摇摇头,没说完。 萧战眯起眼睛,从怀里摸出块芝麻糖——早上从萧定邦那儿顺的,小家伙藏枕头底下,被他摸走了。 糖纸剥开,甜香飘出来。 孩子鼻子动了动,眼睛盯着糖,喉结上下滚动。 “想吃?”萧战把糖递过去,“说了谁打的,这糖归你。” 孩子的手微微抬起,又缩回去,眼神在糖和萧战脸上来回移动,满是挣扎。 萧战等了片刻,忽然又摸出样东西——是把巴掌长的匕首,牛皮鞘,柄上镶着颗蓝宝石,在医馆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不说?”他把匕首“锵”一声拔出来,刀身在孩子眼前晃了晃,“不说老子就把你阉了,送宫里当小太监。宫里缺人,正招呢。” 三娃急了:“四叔!您吓唬孩子干什么!” 孩子“哇”一声哭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他一边哭一边往后缩,背上的伤口蹭到墙壁,疼得直抽气。 “是、是尊者……净业尊者打的……”孩子断断续续地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萧战手一顿,把匕首插回鞘,糖塞进孩子手里:“净业尊者?什么来头?” 孩子攥着糖,像攥着救命稻草,抽噎着说:“是、是教里的尊者……每月十五,要、要抽三十鞭,叫‘洗业障’……” “洗业障?”萧战眉头皱成疙瘩,“什么狗屁教?” 孩子摇头,不敢再说,只低头小口小口舔糖,每舔一下都像在完成什么神圣仪式。 三娃重新给孩子上药,动作轻柔了许多。他看了眼萧战,低声道:“四叔,这孩子身上的伤,最旧的恐怕有些时间了。新伤叠旧伤,有些地方……伤口深及骨头。” 萧战没说话,伸手轻轻掀开孩子衣摆下缘。 腰侧,大腿,甚至小腿上,都有类似的鞭痕。 他数了数背上完整的鞭痕——八十一道。 整整八十一道。 “他娘的……”萧战骂了一句,站起身,在医馆里踱了两圈,忽然问,“三娃,青霉素还有多少?” “提纯出来的就一小瓶,大半用在他身上了。”三娃苦笑,“剩下一点,我留着应急。培养新一批至少还要十天。” “够用就行。”萧战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还在舔糖的孩子,“小子,你叫什么?” 孩子抬头,怯生生地说:“狗、狗儿……” “狗儿?”萧战咧嘴,“这名字好养活。狗儿,告诉叔,你是哪儿人?怎么落到那什么尊者手里的?” 狗儿舔了舔嘴唇,糖已经化完了,他小心地把糖纸折好,揣进怀里,才小声说:“徐、徐州……俺是徐州丰县柳树屯的。三年前,村里闹饥荒,爹娘把俺卖给一个过路的货郎,换了两斗高粱……”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但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八九岁的孩子——或许是这些话在心里重复了太多遍。 “货郎把俺带到京城,卖给了一个戴斗笠的大爷。大爷又把俺送进一个院子,那里有好多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五六岁……每天要背教规,背不会就没饭吃,还要挨打。” “教规?”萧战问,“什么教规?” 狗儿努力回忆,磕磕绊绊地背:“一、敬天地,尊师长;二、净身心,去业障;三、守密誓,不外传;四、献虔诚,得永生……一共十八条,俺、俺背不全。” 萧战和三娃对视一眼。 这听着像个邪教。 “那个净业尊者,长什么样?”萧战继续问。 狗儿身子一抖,眼中露出恐惧:“他、他总是戴着面具,青铜的,青面獠牙……声音很哑,像破锣。他每月十五来,亲自执鞭,打我们三十下。打之前要诵经,打完还要给我们喝符水,说能止痛祛病……” “符水?”三娃眉头紧皱,“什么颜色?什么味道?” “黑乎乎的,有点甜,喝完了浑身发软,想睡觉。”狗儿说,“每次喝完,伤口就不那么疼了,但、但脑子昏沉沉的,好多事儿记不清。” 三娃看向萧战:“四叔,可能是加了曼陀罗或者罂粟的麻醉剂。长期服用,会让人产生依赖,神智恍惚。” 萧战点头,又问:“狗儿,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狗儿眼圈又红了:“上个月十五,尊者来打鞭子。李二狗——就是跟俺一个屋的,背教规背错了一句,尊者生气了,多打了十鞭……李二狗没挺过去,当晚就死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把李二狗拖出去的时候,俺假装睡着了,听见看守说……说要把尸体扔到乱葬岗喂野狗。俺、俺怕极了,正好那几天俺拉肚子,晚上总起夜,摸清了地窖的锁怎么开……” “前天晚上,趁看守喝醉了,俺撬了锁,从狗洞爬出来的。跑的时候被发现了,背上挨了一刀,跳进护城河才逃掉……后来、后来就晕在街边,被好心人送到这儿了。” 说完这些,狗儿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萧战沉默了很久。 三娃给孩子盖好被子,低声说:“四叔,这孩子能活下来,真是命大。背上的刀伤也很厉害。加上感染……要不是青霉素,恐怕……” “恐怕个屁。”萧战打断他,“老子的侄儿是神医,阎王爷敢收人?” 三娃苦笑,但心里暖烘烘的。 萧战拍拍狗儿的脑袋:“小子,好好养伤。伤好了,叔带你吃羊肉泡馍,管够。” 狗儿眼睛亮了亮,小声问:“真、真的?” “老子说话算话。”萧战咧嘴,“不过你得答应叔一件事——等伤好了,帮叔认认人。那个什么尊者,那些看守,还有一起关着的孩子,你能认出多少认多少。” 狗儿重重点头:“俺记得!俺记性好,教里三十多个孩子,俺都认得!” “好样的。”萧战站起身,“三娃,这孩子交给你了。用最好的药,吃最好的饭,老子出钱。” “四叔放心。” 萧战走出医馆,站在院子里,看着阴沉沉的天。 八十一道鞭痕。 每月十五的“洗业障”。 青铜面具的净业尊者。 还有那些喝了符水就昏昏沉沉的孩子。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作响。 “净业教……”他喃喃自语,“老子倒要看看,你们净的是什么业!” 半个月后,狗儿能下地走动了。 背上的伤口结了痂,虽然依旧狰狞,但不再溃烂流脓。三娃每天给他换药,用的还是稀释过的青霉素药水——新一批青霉菌还没培养出来,这点存货得省着用。 这天晌午,萧战真来了,拎着狗儿的后脖领子就往外走。 “四叔!孩子伤还没好利索!”三娃追出来。 “走走路死不了。”萧战头也不回,“老子带他去吃羊肉泡馍,补补。” 狗儿被拎得脚不沾地,但眼睛亮晶晶的——羊肉泡馍,他只听村里老人说过,那是京城最好吃的东西。 龙渊阁斜对面有家“老马家泡馍”,店面不大,但味道正宗。老板是个回回,姓马,一脸大胡子,看见萧战进来,赶紧迎上来:“哎哟!萧太傅!您可有日子没来了!” “少废话,两碗泡馍,肉多放,馍掰细。”萧战把狗儿按在条凳上,自己大马金刀坐下。 马老板看了眼狗儿,这孩子瘦得脱相,但眼睛清亮,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干净。他笑呵呵应了声,转身去忙活了。 很快,两大海碗泡馍端上来。 汤色奶白,羊肉片厚实,粉丝晶莹,上面撒着葱花香菜,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狗儿看着碗,咽了口口水,但不敢动。 萧战把筷子塞他手里:“吃啊,等老子喂你?” 狗儿这才小心翼翼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味在嘴里爆开。他眼睛瞬间瞪大了,接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哭啥?”萧战皱眉,“不好吃?” “好、好吃……”狗儿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馍,“俺、俺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萧战心里不是滋味,但脸上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好吃就多吃点。吃完还有。” 他自己也埋头吃,呼噜呼噜的声音响彻小店。 马老板在柜台后看着,摇摇头,又盛了一小碟糖蒜送过来:“太傅,送的。” 萧战点头:“谢了。” 两人闷头吃了一会儿,萧战才状似无意地问:“狗儿,你刚才说,教里三十多个孩子,都关在地窖里?” 狗儿嘴里塞满了馍,含糊地点头:“嗯……地窖很大,分了四个屋子。俺和李二狗住三号屋,有八个孩子。” “地窖在哪儿?记得路吗?” 狗儿努力回忆:“俺、俺跑出来的时候是晚上,看不清……但记得院子门口有棵大槐树,歪脖子的。地窖入口在厨房灶台底下,挪开铁锅就能看见。” “大槐树,歪脖子……”萧战记下,“还有什么特征?” “院子在城南,离护城河不远,俺跳河的地方能看见城墙。”狗儿说,“还有……每月初一、十五,会有马车来接孩子。说是去‘听经’,但每次回来,都有孩子身上带伤。” “听经?”萧战挑眉,“在哪儿听?” 狗儿摇头:“不知道。他们蒙着我们的眼睛,坐很久的马车才到。那地方很安静,能听见钟声……像是寺庙。” 寺庙。 萧战心里一动。 京城寺庙不少,光城南就有七八座。能听见钟声的…… “还有,”狗儿放下筷子,小脸变得苍白,“上个月,尊者说……说要选十个‘仙童’献祭,换明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李二狗就是那时候开始背错教规的……他、他怕被选中。” “献祭?”萧战眼神一冷,“怎么献祭?” 狗儿身子抖起来:“不、不知道……但去年也选过,选了十个孩子,送走后再没回来。教里老人说,他们‘升仙’了……” “升仙?”萧战冷笑,“升他娘的狗屁!” 他“啪”地把碗砸在桌上,汤汁溅了一身。 店里其他食客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 马老板赶紧过来:“太傅,怎么了?不合胃口?” “合,合得很。”萧战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老板,这孩子以后常来,记我账上。” 说完,拉起狗儿就走。 狗儿被他拽得踉跄,回头看了眼还剩大半碗的泡馍,满眼不舍。 萧战看见,又折回去,对马老板说:“碗给我端着,路上吃。” 马老板:“……” 于是,京城市面上出现了一幅奇景:镇国公萧太傅拎着个瘦小孩童,小孩手里捧着个大海碗,一边走一边扒拉泡馍,汤汁滴滴答答洒了一路。 路人纷纷侧目,但没人敢笑。 走到龙渊阁门口,碗也见底了。狗儿把碗还给马老板派来的伙计,小声对萧战说:“叔,俺、俺还想起来一件事……” “说。” “教里有个孩子,叫小宝,是京城本地人。他爹好像是个小官,具体什么官俺不知道,但有一次小宝偷偷跟俺说,他爹发现他在教里,很生气,要带他走……后来,后来小宝就不见了。” 狗儿声音越来越低:“俺问看守,看守说小宝‘回家了’。可、可俺觉得不对劲……小宝说过,他爹要是知道他在这种地方,会打死他的。” 萧战眼神更冷。 官员之子。 这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一个邪教能在京城隐匿三年,拐卖几十个孩子却没人深究——朝中有人。 “狗儿,”萧战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你想不想救那些还关在地窖里的孩子?” 狗儿重重点头:“想!” “好。”萧战拍拍他肩膀,“等伤全好了,叔带你认路。咱们去端了那狗屁教的老窝,把孩子们都救出来。” 狗儿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下去:“可、可是尊者很厉害,看守都有刀……” “刀?”萧战笑了,笑得森冷,“老子杀过的人,比他们见过的都多。” 第488章 睿王府秘议 当天下午,睿亲王府书房。 萧战把狗儿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李承弘,末了补了句:“这事,你们刑部、京兆尹都有责任。几十个孩子失踪三年,愣是没人查到底?” 李承弘脸色难看:“四叔,不是不查,是查不下去。每次有点线索,不是证人突然改口,就是证据莫名其妙消失。我怀疑……朝中有人庇护这个净业教。” “废话。”萧战撇嘴,“没当官的罩着,他们敢在京城这么搞?狗儿说了,有个孩子是官员之子。你查查,最近三年,京官家里有没有丢孩子的。” 李承弘点头:“我这就让人去查。不过四叔,这事恐怕不简单。献祭、升仙、洗业障……听着像是白莲教那一套。” “白莲教?”萧战皱眉,“那帮孙子不是早在太祖爷时候就剿干净了吗?” “明面上是剿干净了,但余孽难清。”李承弘叹道,“这些年各地偶尔还有白莲教活动的消息,只是不成气候。没想到……居然在京城藏得这么深。” 萧战“呸”了一口:“管他白莲教黑莲教,敢动孩子,老子就把他连根拔了!” 正说着,五宝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她还是老样子,一身黑衣,走路没声,像只猫。 “四叔,殿下。”五宝躬身,“夜枭查到了些东西。” “说。” “城南歪脖子大槐树的院子,找到了。”五宝摊开一张草图,“是个三进宅院,户主登记的是一个叫‘周福’的商人,三年前病逝。院子现在由一个叫‘胡三’的管事打理,表面上是做绸缎生意,但进出货物大多是药材和粮食。” “药材?”萧战想起狗儿说的符水,“什么药材?” “曼陀罗、罂粟壳、麻黄……都是制作迷药、麻醉剂的原料。”五宝说,“夜枭的兄弟扮成货郎接近过胡三,他说这些药材是卖给慈济院的,做‘安神汤’。” 又是慈济院。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还有,”五宝继续,“夜枭盯了那院子三天,发现每月初一、十五,确实有马车来接孩子。马车出了城南,往西山方向去了。” “西山?”李承弘皱眉,“那边寺庙不少……大觉寺、龙泉寺、卧佛寺,都在西山。” “具体是哪座寺,还没查清。”五宝说,“马车进山后就不好跟了,容易暴露。不过……” 她顿了顿:“夜枭在山路口发现了这个。” 她掏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黑底金字,上面刻着一朵莲花,莲花中心有个“净”字。 “净业教。”萧战接过木牌,掂了掂,“做工挺精细,不像普通邪教能有的。” 李承弘仔细看了看木牌:“这木材是紫檀,刻工是内务府匠人的手法。这牌子……恐怕是宫里流出去的。” “宫里?”萧战眼神一厉,“你是说,宫里有他们的人?” “不一定。”李承弘摇头,“内务府的匠人也接私活,只要钱给够。但这块牌子,普通邪教绝对用不起。这个净业教,财力不小。” 五宝点头:“夜枭查了胡三的账本——偷看的。他每月从慈济院领五百两银子,其中三百两用于‘供养尊者’,一百两买药材,剩下一百两是看守和管事的工钱。” “五百两?”萧战咋舌,“一个月五百两,一年就是六千两。养三十个孩子,用得着这么多钱?” “恐怕不止养孩子。”李承弘沉声道,“训练死士、购买武器、贿赂官员……这些才是大头。” 书房里一时沉默。 如果净业教真的在训练死士,那他们的目的就不仅仅是敛财或者邪教传播了。 而是……造反。 “四叔,”李承弘看向萧战,“这事得禀报父皇。涉及白莲余孽,又可能训练死士,已经不是普通的拐卖案了。” 萧战点头:“该报。不过皇上那边,你出面。老子现在一想到这事就冒火,怕控制不住骂娘。” 李承弘苦笑:“好,我去说。” 第二天,龙渊阁茶楼里热闹非凡。 新科进士们三五成群,喝茶闲聊——殿试结束了,授官还要等几天,正是最清闲的时候。 陈瑜、张文远、李慕白坐在二楼雅座,点了壶龙井,几样点心。 “听说了吗?”张文远压低声音,“宁王去守皇陵了。” 李慕白点头:“家父昨日下朝回来说的。宁王捐了半数家产充军饷,皇上开恩,让他去皇陵思过。” 陈瑜喝了口茶,没说话。 他想起殿试那天,宁王在朝堂上哭得涕泪横流的模样。那样一个亲王,说倒就倒了。 “要我说,宁王这是咎由自取。”张文远哼道,“强占民田、欺压百姓、科举舞弊……哪一条不够砍头的?皇上念及父子之情,只让他去守陵,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李慕白却摇头:“张兄,事情没这么简单。宁王倒台,背后牵扯多少人?那些跟他有往来的官员,现在怕是寝食难安。”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三人探头看去,只见萧战拎着个食盒,大摇大摆走进茶楼。掌柜的赶紧迎上去:“太傅!您怎么来了?” “怎么?老子不能来?”萧战把食盒往柜上一放,“给老子沏壶好茶,要碧螺春。再上几样点心,甜的。” “是是是,您楼上请!” 萧战上了二楼,扫了眼,看见陈瑜三人,径直走过来,一屁股坐下。 “哟,三位进士爷,闲着呢?” 陈瑜三人赶紧起身行礼:“学生见过萧太傅。” “坐坐坐,别整这些虚的。”萧战摆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他娘的,渴死老子了。” 张文远好奇地问:“太傅,您这是……忙什么呢?” “忙什么?”萧战咧嘴,“忙着抓老鼠。” “老鼠?” “对啊,一窝大老鼠。”萧战抓起块绿豆糕塞嘴里,含糊地说,“专偷孩子的老鼠。” 陈瑜心中一动:“太傅说的是……最近京城孩子失踪的案子?” “你也知道?”萧战挑眉。 “学生听人议论过。”陈瑜说,“城南有个善堂,收留了不少流浪孩童。但据说……进去的孩子,很少有出来的。” 萧战眼神一凝:“哪个善堂?” “慈济院。”陈瑜说,“学生前几日去城南走访,想看看新政在民间的实施情况,路过慈济院,觉得有些古怪——明明是善堂,却大门紧闭,看守森严。问附近百姓,都说那地方邪性,让孩子绕道走。” 萧战和李慕白对视一眼。 慈济院。 又是慈济院。 “陈瑜,”萧战放下茶杯,“你这观察力可以。等授了官,去都察院吧,专门给老子查这些狗屁倒灶的事。” 陈瑜脸一红:“学生……学生怕是能力不足。” “能力不足就学。”萧战瞪眼,“老子当年大字不识几个,不也当上太傅了?你一个状元郎,怕什么?” 正说着,隔壁桌几个官员模样的中年人议论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宁王那八颗人头,有个是赵文渊的外甥。” “何止外甥,我听说宁王府的管事,有一半都跟赵文渊有牵连。这下好了,一锅端。” “要我说,皇上还是太仁慈。这种谋逆大罪,该诛九族才是。” “你懂什么?诛九族牵扯太大,朝局动荡,谁担得起?” 萧战听得冷笑,忽然大声说:“哟,几位大人聊得挺热闹啊?要不要过来一起聊?老子对诛九族这事,挺有心得。” 那几个官员回头,看见萧战,脸都白了,赶紧起身行礼:“下、下官见过萧太傅……” “免了。”萧战摆摆手,“刚才听你们说,皇上太仁慈?怎么,你们觉得该杀?” “不不不!”为首的一个胖子官员擦汗,“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萧战站起来,走到他们桌前,俯身盯着胖子,“你是觉得,宁王该杀,还是赵文渊该杀,还是……跟宁王有牵连的人都该杀?” 胖子腿都软了:“下官、下官……下官尿急……” “……瞧你这怂样!”萧战拍拍他肩膀,“老子告诉你,该杀不该杀,皇上说了算。你们这些当官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别整天嚼舌根。不然……”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老子把你们舌头拔了,下酒。” 几个官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了。 萧战回到座位,陈瑜三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看见没?”萧战坐下,继续吃点心,“官场这些老油条,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都是墙头草。宁王得势时,他们巴结;宁王倒了,他们踩得比谁都狠。这种人,最该死。” 李慕白轻声道:“太傅,水至清则无鱼。官场如此,也是常态。” “常态个屁。”萧战哼道,“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读书人总想着‘常态’,才让那些蛀虫越蛀越深。要老子说,该刮骨疗毒的时候,就得下狠手。” 他顿了顿,看向陈瑜:“陈瑜,你记住——当官,可以圆滑,但不能没骨头。可以妥协,但不能没底线。要是哪天你变成刚才那种货色,老子亲自收拾你。” 陈瑜肃然:“学生谨记。” “记住就好。”萧战站起身,拍拍屁股,“行了,老子还有事,先走了。茶钱记我账上。” 说完,拎着食盒下楼了。 陈瑜三人看着他的背影,良久,张文远才感慨:“萧太傅这人……真是与众不同。” 李慕白笑了:“何止与众不同,简直是官场异类。不过……大夏需要这样的异类。” 陈瑜点头。 他想起殿试那篇关于海运的文章。如果没有萧太傅的支持,他绝不敢写那种“离经叛道”的东西。 这个朝廷,需要改变。 而改变,需要萧战这样的人去冲,去闯,去打破那些陈腐的“常态”。 夜深了,龙渊阁医馆还亮着灯。 三娃在整理医案,狗儿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背上的伤口好了七成,新肉长出来了,粉嫩嫩的,虽然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溃烂。 萧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酒壶。 “四叔?”三娃抬头,“这么晚了,您怎么……” “睡不着,找你喝酒。”萧战拉过把椅子坐下,把酒壶往桌上一放,“陪老子喝两杯。” 三娃苦笑:“四叔,我不会喝酒。” “不会就学。”萧战倒了两碗,“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蛮子拼酒了。北境的烧刀子,一碗下去,喉咙像着了火,但爽!” 三娃无奈,接过碗,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 萧战哈哈大笑,自己干了一大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三娃才小声问:“四叔,那个净业教……您打算怎么查?” “先救人。”萧战说,“狗儿说了,地窖里还有三十多个孩子。晚一天,就可能多死一个。老子已经让夜枭去找了。” 三娃迟疑:“可是……打草惊蛇怎么办?那个净业尊者,还有背后的势力……” “惊就惊。”萧战冷笑,“老子就是要打草惊蛇。蛇不出来,怎么打七寸?” 他又喝了口酒,眼神凌厉:“三娃,你知道老子最恨什么吗?” 三娃摇头。 “老子最恨的,就是对孩子下手的人。”萧战声音低沉,“战场上,你杀我我杀你,那是各为其主,死也死得痛快。可对孩子……那些畜生,不配为人。” 三娃想起狗儿背上的伤口,心里也堵得慌。 “四叔,青霉素……我会尽快弄出来。”他郑重地说,“虽然现在产量低,但至少能救命。等工艺成熟了,我想在龙渊阁设个义诊处,专门给穷苦孩子治病。” 萧战看着他,忽然笑了,拍拍他肩膀:“好小子,有良心。不过三娃,你要记住——救人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把那些害人的人揪出来,让他们再也不能害人。” 他顿了顿,又说:“老子这些年,杀过很多人。有些该杀,有些……也许不该。但老子从不后悔。因为老子知道,每杀一个该杀的人,就能救很多不该死的人。” 第489章 鞭刑法会 狗儿背上的痂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时,他的话也像开了闸的河水,越来越多。 这天午后,萧战又拎着一包桂花糕来了医馆。三娃正在给狗儿换药,见萧战进来,狗儿眼睛一亮,脆生生叫了声:“萧叔!” “哎!”萧战应得痛快,把糕点扔给三娃,“给你俩带的。三娃你也吃点,瞧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以后怎么娶媳妇?” 三娃脸一红:“四叔,您又胡说。” 萧战拉过凳子坐下,看着狗儿背上的伤:“好得挺快。三娃,你这青霉素神了。” “是四叔给的手册神。”三娃老实说,“不过四叔,这青霉素提纯太难了。一百个瓦罐才出这么一小瓶,成本太高,没法推广。” “急什么,慢慢来。”萧战摆摆手,转向狗儿,“小子,今天精神不错啊。来,跟叔说说,那个什么净业教,平时都干些啥?” 狗儿拿起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吃着,边吃边说:“每月初一、十五,是‘法会’的日子。所有孩子都要被带到地窖上面的院子里,跪成一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尊者会站在高台上,穿着黑底金纹的法袍,戴着青铜面具。他先念经,念的是……嗯,‘人生而有罪,罪孽深重。鞭笞洗业,可得超生’。” 萧战眯起眼睛:“然后呢?” “然后就开始打。”狗儿声音低下去,“尊者亲自执鞭,是特制的藤鞭,浸过盐水。他一边打一边念咒,每打一下,旁边的教众就齐声喊:‘洗罪孽,得福报!’” 三娃听得眉头紧皱:“打多少下?” “每个孩子三十下。”狗儿说,“但背错教规的,或者‘心不诚’的,会加罚。李二狗……就是背错了一句,被打了四十下。” 他放下糕点,手微微发抖:“打完以后,伤口要抹香灰。尊者说那是‘仙药’,能止痛祛病,还能让伤口‘开出莲花’。” “香灰?”萧战嗤笑,“老子撒把香灰,能把你坟头草养得绿油油,你信不信?” 狗儿愣了愣,没听懂,但三娃听懂了,无奈地摇头。 萧战又问:“抹了香灰,然后呢?” “然后喝符水。”狗儿说,“黑乎乎的,有点甜。喝完了就犯困,伤口也不那么疼了。但、但第二天醒来,脑子昏沉沉的,好多事儿记不清。” 三娃插话:“四叔,应该是加了曼陀罗或者罂粟的麻醉剂。长期服用,会损伤神智,产生依赖。” “控制人的手段。”萧战冷笑,“那帮孙子,玩得挺花。” 狗儿继续说:“法会结束后,教众会排队‘供奉’。有钱的给银子,没钱的给粮食、布匹。尊者说,供奉越多,罪孽洗得越干净,死后能去‘极乐净土’。” “极乐净土?”萧战掏掏耳朵,“在哪儿?西天?老子送他们去西天倒快。” 三娃忍不住笑,又赶紧憋住。 狗儿看着萧战,忽然小声说:“萧叔,您跟教里的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教里的人,说话都阴森森的,看人的眼神像在看牲口。”狗儿认真地说,“您虽然说话凶,但眼睛里有光。而且……您给我糖吃,带我吃羊肉泡馍。” 萧战咧嘴,揉了揉狗儿的脑袋:“小子,有眼光。老子这叫真性情,他们那叫装神弄鬼。” 正说着,医馆外传来脚步声。 五宝闪了进来,还是一身黑衣,但今天没蒙面,露出一张清秀却冷峻的小脸。她看见萧战,躬身:“四叔。” “来得正好。”萧战招呼她坐下,“查得怎么样了?” 五宝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城南歪脖子槐树的院子,摸清楚了。三进宅院,地窖入口确实在厨房灶台下。平时有六个看守,两个在明,四个在暗。孩子们关在地窖里,分四个房间,每屋八到十人。” 她顿了顿:“初一、十五,会有马车来接孩子去‘听经’。马车往西山方向去,夜枭跟到山脚下,不敢再跟——山路太窄,容易暴露。” “西山……”萧战敲着桌子,“大觉寺、龙泉寺、卧佛寺……哪座寺这么大胆,敢跟邪教勾结?” “未必是寺庙。”五宝说,“西山还有不少山庄、别院,有些是朝中大臣的产业。夜枭正在排查。” 萧战点头,又问:“慈济院那边呢?” “慈济院的管事姓胡,叫胡三,是宁王旧部胡彪的堂弟。”五宝翻了一页,“慈济院每月从信徒那里收‘善款’,大概五百两。其中三百两上交,一百两买药材,剩下一百两是工钱和日常开销。” “药材流向查清了吗?” “查清了。”五宝眼神冷下来,“大部分流向了城南那个院子,还有一部分……流向了城西的百草堂。” 百草堂。 又是这个名字。 萧战想起赵文渊的供词——宁王走私生铁,就是通过百草堂转运的。 这个百草堂,水很深。 “四叔,”五宝继续说,“夜枭还查到,慈济院收养的孩子,有三分之一‘去向不明’。名义上是被人领养了,但领养记录全是假的。我怀疑……这些孩子,都被送进了净业教。”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狗儿,教里的孩子,都是怎么来的?” 狗儿放下糕点,努力回忆:“俺们屋八个孩子,有四个是慈济院送来的,两个是被拐卖的,一个是被爹娘卖掉的,还有一个……是自己跟着来的。” “自己跟着来?”萧战挑眉。 “嗯。”狗儿点头,“那个孩子叫小宝,他说他妹妹得了一种怪病,郎中说需要‘童子血’做药引。有个教里的人告诉他,只要加入净业教,诚心供奉,尊者就会赐下仙药,救他妹妹。” 萧战和三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用孩子的善良和亲情做饵,诱骗他们入教。 这手段,太毒了。 “后来呢?”三娃轻声问。 “后来……”狗儿声音低下去,“小宝来了三个月,一直求尊者赐药。但尊者总说‘心不够诚’,让他再多捐‘供奉’。小宝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捐了,最后……最后连他娘留给他的玉坠都捐了。” 他顿了顿,眼圈红了:“可尊者还是没给药。上个月,小宝听说妹妹病死了,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就被带走了,再没回来。” 医馆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马声。 萧战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阳光正好,百姓来来往往,小贩吆喝,孩童嬉戏。 可就在这繁华底下,藏着多少这样的悲剧? “狗儿,”萧战背对着他们,声音低沉,“教里像小宝这样的孩子,多吗?” 狗儿想了想:“俺知道的就有五个。有个孩子是秀才遗孤,家里穷,想读书考功名。教里的人骗他说,只要诚心供奉,尊者能保佑他中举。他就把自己‘献’给教里了。” “中举?”萧战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中他祖宗的举!” 他“砰”地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老高。 三娃和五宝都吓了一跳。 狗儿缩了缩脖子,但没躲——这些天相处下来,他知道萧叔虽然脾气爆,但从不对他发火。 “四叔,”五宝轻声说,“夜枭还查到,净业教有个‘献祭’的仪式。每年秋收前,会选十个‘仙童’献祭,说是能换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献祭?”萧战眯起眼睛,“怎么献祭?” “据说是……溺死后埋进田里。”五宝声音更冷,“有个冀州的地主信了这个,去年给了五十两‘供奉’,换了个‘仙童’埋进自家田里。结果今年,他那块田的收成,真比别家多了三成。” “放他娘的狗屁!”萧战骂道,“这他娘是种田还是种人?多收三成?那是尸肥烧的!” 三娃脸色发白:“四叔,如果真是这样……那那些被献祭的孩子……” “死了。”萧战冷冷地说,“尸体埋在土里,烂了,化成肥了。那帮畜生,用孩子的命换粮食,还美其名曰‘升仙’。” 医馆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狗儿抱着膝盖,身子微微发抖。 萧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狗儿,叔问你——你想不想给李二狗报仇?想不想救那些还关在地窖里的孩子?” 狗儿重重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想!俺做梦都想!” “好。”萧战拍拍他肩膀,“那你帮叔一个忙。把你知道的,所有孩子的名字、来历、特征,都写下来。能写多少写多少。” 狗儿睁着大眼睛:“可是我不识字。” 萧战无语,忘了这一茬了。 他转向三娃:“他说,你给他写。” 三娃赶紧拿来笔墨纸张。 “李二狗,十岁,沧州人,爹娘饿死了,被货郎卖来的。背上有个胎记,像月牙。” “小宝,九岁,京城人,妹妹病死,自己想救妹妹来的。左耳后面有颗痣。” “柱子,十一岁,山东人,家里发大水,爹娘把他卖了换粮。个子高,力气大。” …… 他一口气说了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描述。 写到最后,手都在抖。 萧战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十七个孩子。 这只是狗儿一个屋知道的。 还有三个屋,还有别的院子,还有别的据点…… 这个净业教,到底祸害了多少孩子? “四叔,”五宝轻声说,“夜枭查到,净业教的总坛可能在冀州。京城这个院子,只是个分坛。” “冀州?”萧战皱眉,“具体哪儿?” “黑山县。”五宝说,“三年前,那里兴起了一个叫‘净业圣教’的邪教,教主自称‘无极老母转世’。信众过万,多是贫苦农民。” “无极老母转世?”萧战嗤笑,“老子看她像老王八转世!” 他收起那张纸,对五宝说:“继续查。我要知道黑山县的具体情况——县令是谁,驻军多少,教众分布,还有……那些被献祭的孩子,都埋在了哪儿。” “是。”五宝躬身。 萧战又看向三娃:“狗儿的伤,还要多久能好利索?” “再有个七八天,就能跑能跳了。”三娃说,“不过四叔,您不会真要带他去……” “不带他去,谁认路?谁认人?”萧战瞪眼,“放心,老子不会让他冒险。到时候让他远远指着就行。” 三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萧战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四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龙渊阁总店后院。 萧文瑾正在核对账目,算盘打得噼啪响。见萧战进来,她放下算盘,笑道:“四叔,您怎么有空过来?” “找你帮忙。”萧战拉过椅子坐下,把狗儿写的那张纸拍在桌上,“看看。” 萧文瑾拿起纸,看了几眼,脸色渐渐凝重:“这是……” “净业教祸害的孩子。”萧战沉声道,“狗儿记得的,就这十七个。还有二十多个,他记不清了。” 萧文瑾深吸一口气:“四叔,您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萧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以龙渊阁的名义,在城南、城西各设一个‘寻亲处’,专门帮人找失踪的孩子。把这份名单贴出去,让家里丢孩子的来认。” 萧文瑾点头:“这个简单。第二件呢?” “第二件,”萧战眼神冷下来,“查查朝中哪些大臣,跟慈济院、百草堂有往来。尤其是……捐过钱、题过字、挂过名的。” 萧文瑾迟疑:“四叔,这个……恐怕会得罪很多人。” “得罪就得罪。”萧战哼道,“老子得罪的人还少吗?不差这几个。大丫,你记住——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碰。跟孩子命沾边的钱,碰了,就得做好掉脑袋的准备。” 萧文瑾肃然:“我明白。四叔放心,龙渊阁的账目清白,从没跟慈济院、百草堂有过生意往来。” “我知道。”萧战语气缓和了些,“所以这事交给你,我放心。另外,你再帮我查个人——黑山县令。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来路,跟净业教什么关系。” “黑山县令?”萧文瑾想了想,“我记得……好像是周延儒的门生?” 周延儒。 又是这个名字。 萧战眼神一厉:“确定?” “不确定,但听说过。”萧文瑾说,“前年吏部考核,黑山县令得了‘优’,据说就是周延儒保荐的。四叔,您怀疑……” “老子谁也不怀疑,老子只查证据。”萧战站起身,“你继续忙,我去趟睿王府。” “四叔慢走。” 萧战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丫,寻亲处的事,抓紧办。早一天找到,也许就能多救一个孩子。” “我这就去安排。” 萧战离开龙渊阁,骑马往睿王府去。 路上经过慈济院,他勒马停了一会儿。 那是一座三进的院子,粉墙黛瓦,看着挺气派。门口挂着匾额,上书“慈济善堂”四个大字,落款是——周延儒。 萧战冷笑。 题字题到邪教窝点上了。 这老小子,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装糊涂。 不管是哪种,都得付出代价。 睿王府书房里,李承弘正在看冀州送来的公文。 见萧战进来,他放下公文,苦笑道:“四叔,您来得正好。冀州总督报上来的,说黑山县的‘净业圣教’是‘民间善教’,‘安抚流民,劝人向善’。” 萧战接过公文,扫了几眼,直接摔在地上:“善教?善他姥姥!” 李承弘无奈:“四叔,您别急。这事……没那么简单。” “简单?”萧战瞪眼,“三十多个孩子被关在地窖里挨鞭子,每年还有十个被活埋献祭,这叫简单?” 李承弘叹口气,从书案下又拿出一份密报:“您看看这个。” 萧战接过,是夜枭查到的黑山县详情。 黑山县,冀州最穷的县之一。三年前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就在那时,一个叫“无极老母”的女人出现了,她自称是佛祖座下童子转世,能呼风唤雨,治病救人。 她先在黑山县设粥棚,施粥舍药,收拢了大批流民。然后宣扬“净业圣教”的教义——人生而有罪,需通过鞭打、饿饭、献财来赎罪。赎够了,死后能升极乐净土。 “教里发粥,比官府施的稠。”李承弘指着密报上的一句话,“四叔,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官府无能。”萧战冷哼。 “不止。”李承弘摇头,“意味着在百姓眼里,净业教比官府更可靠,更值得信赖。现在黑山县,教众过万,县令是教徒,县衙柱子上都贴着教符。您说,怎么查?怎么剿?” 萧战沉默。 他知道李承弘说得对。 邪教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有多邪恶,而是它能抓住人心的弱点——贫苦、疾病、绝望。当你吃不饱饭、看不起病、看不到希望时,有人告诉你,只要信教就能得救,你会不信吗? “那怎么办?”萧战问,“就这么看着他们祸害孩子?” “当然不是。”李承弘正色道,“但要讲究方法。硬剿,只会激化民变,让那些被蒙蔽的百姓以为朝廷要镇压‘善教’。到时候,恐怕会出大乱子。” 萧战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李承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暗中查证,收集罪证。尤其是献祭孩童、虐待致死的证据。只要证据确凿,就能公开剿灭,让百姓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第二呢?” “第二,釜底抽薪。”李承弘眼神锐利,“净业教能吸引信众,靠的是施粥舍药。那我们就比他们做得更好——朝廷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派太医义诊。等百姓吃饱了,病好了,谁还信那些鬼话?” 萧战想了想,点头:“这法子不错。不过……朝廷那些老爷,舍得开仓放粮?” 李承弘苦笑:“所以需要父皇下旨。四叔,这事我得进宫面圣。您那边……先别打草惊蛇,继续查证据。尤其是京城这个院子,得盯紧了,别让他们转移孩子。” “放心。”萧战咧嘴,“老子已经让五宝把那儿围成铁桶了。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瑾的声音响起:“睿王殿下,萧太傅,皇上传二位进宫。” 李承弘和萧战对视一眼。 看来,皇上也坐不住了。 养心殿里,气氛凝重。 老皇帝靠在榻上,面前摊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冀州总督报的“民间善教”,一份是李承弘刚递上来的“邪教虐童”。 几位重臣分列两旁,个个面色严肃。 “都说说吧。”老皇帝开口,声音疲惫,“这个净业圣教,该怎么处置?” 周延儒率先出列:“皇上,臣以为,净业圣教虽行事有些偏激,但毕竟安抚流民,劝人向善。若贸然镇压,恐伤民心,激起民变。不如……招安。” “招安?”萧战“噌”地站起来,“周大人,您眼睛瞎了还是心瞎了?鞭打孩童,活埋献祭,这叫‘劝人向善’?” 周延儒脸一沉:“萧太傅,注意言辞!本官只是就事论事。冀州连年灾荒,流民遍地,净业教能维持地方稳定,已是功德一件。至于那些传闻……未必属实。” “未必属实?”萧战冷笑,从怀里掏出狗儿写的那张纸,拍在周延儒面前,“这十七个孩子的名字,都是假的?他们背上的鞭伤,也是假的?” 周延儒接过纸,看了几眼,脸色微变,但仍强辩:“这、这只是片面之词……” “片面之词?”萧战转身,对老皇帝拱手,“皇上,臣请旨,即刻搜查城南慈济院和那处院子。若查无实据,臣愿领罪。若查实了……” 他环视众臣,一字一顿:“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个不留。” 殿内一片寂静。 几个大臣交换眼神,都没说话。 这时,刑部尚书出列:“皇上,臣以为萧太傅所言有理。事关孩童性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应立刻查办。” 兵部尚书也道:“臣附议。邪教蛊惑人心,训练死士,久必生乱。宜早除之。” 但还有几个大臣反对,理由无非是“恐激民变”“证据不足”“应从长计议”。 老皇帝听着,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萧战。” “臣在。” “朕给你三天时间。”老皇帝说,“三天内,查到确凿证据。若查到了,朕准你抓人。若查不到……” 他顿了顿:“你就去冀州,给朕剿了这个净业教。但记住——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激起民变。” 萧战咧嘴:“臣领旨!” 周延儒急道:“皇上,这……” “周爱卿。”老皇帝打断他,“你题字的那块‘慈济善堂’的匾额,朕已经让人摘了。以后题字,擦亮眼睛。” 周延儒脸色一白,跪倒在地:“臣……臣知罪。” 老皇帝摆摆手:“都退下吧。朕累了。” “臣等告退。” 走出养心殿,萧战追上李承弘:“承弘,谢了。” 他知道,刚才在殿上,李承弘虽然没说话,但刑部、兵部两位尚书站出来支持,肯定有他的功劳。 李承弘苦笑:“四叔,我只能帮到这儿了。三天……时间太紧了。” “紧什么紧?”萧战咧嘴,“三天够了。老子已经让五宝去准备了,今晚就动手。” “今晚?”李承弘一惊,“会不会太急?” “急才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萧战眼神凌厉,“等他们反应过来,把孩子转移了,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他拍拍李承弘的肩膀:“放心,老子有分寸。你就在家等消息吧。” 说完,大步走了。 李承弘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个四叔,永远是这么雷厉风行。 但也许……正是需要这样的人,才能撕开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罪恶。 第490章 夜袭前的准备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龙渊阁医馆后院,却是一片肃杀。 五宝带来了二十个夜枭的好手,全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但个个眼神锐利,动作敏捷。他们穿着黑色夜行衣,腰佩短刀,背挎弩箭,安静地列队站立。 萧战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那张院子草图。 “都听好了。”他声音低沉,“目标,城南歪脖子槐树院子。地窖里关着三十多个孩子,六个看守。我们的任务——第一,救出所有孩子;第二,活捉看守;第三,搜查罪证。”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记住,孩子优先。谁要是伤了一个孩子,老子剁他一只手。明白吗?” “明白!”二十人齐声应道,声音不大,但透着杀气。 三娃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药箱:“四叔,我也去。孩子们可能有伤,需要及时处理。” 萧战看了他一眼:“怕不怕?” “怕。”三娃老实说,“但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 萧战咧嘴:“好小子,有骨气。五宝,分两个人保护他。” “是。” 狗儿也跑出来了,抓着萧战的衣角:“萧叔,俺、俺也想去。俺认得路,认得人。” 萧战蹲下身,看着他:“狗儿,你还小,这种事儿……” “俺不怕!”狗儿挺起小胸脯,“俺要给李二狗报仇!要救柱子、小宝他们!” 萧战沉默了片刻,拍拍他脑袋:“行,带你去。但你要答应叔——乖乖待在马车里,不许下车,不许乱跑。能做到吗?” “能!”狗儿重重点头。 萧战站起身,对众人说:“出发。” 二十二人,分乘四辆马车,趁着夜色,驶向城南。 马车里,萧战闭目养神。 五宝坐在他对面,擦拭着匕首。 三娃抱着药箱,手微微发抖。 狗儿趴在小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道,小脸绷得紧紧的。 “四叔,”五宝忽然开口,“如果……如果院子里没有孩子怎么办?” “没有?”萧战睁眼,咧嘴一笑,“那老子就把那院子烧了,把看守的腿打断,扔进护城河喂鱼。” 五宝也笑了。 她知道,四叔说到做到。 马车在离院子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 众人下车,隐入黑暗。 五宝打了个手势,夜枭的人四散分开,像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院子。 萧战带着三娃和狗儿,躲在街角的阴影里。 狗儿指着那扇黑漆大门,小声说:“就是那儿。厨房在第二进院子东厢房,地窖入口在灶台下。” 萧战点头,对五宝说:“你带十个人,翻墙进去,先解决看守。记住,要活的。” “是。” 五宝一挥手,十个夜枭成员像狸猫般蹿上墙头,翻入院内。 很快,里面传来几声闷哼,还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不到一炷香时间,院门从里面打开。 五宝探出头,比了个手势。 萧战带着三娃和狗儿走进去。 院子里,六个看守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躺在地上哼哼。五宝的人已经控制了整个院子。 “地窖在哪儿?”萧战问。 狗儿指着厨房:“那儿!” 众人走进厨房,挪开灶台上的大铁锅,果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有台阶通往地下。 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排泄物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三娃脸色一白,差点吐出来。 萧战面不改色,点了根火把,率先走下去。 五宝紧随其后。 地窖很深,走了二十多级台阶才到底。下面是个宽敞的空间,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愣住了。 四个铁笼子,每个笼子里关着七八个孩子。最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一群受惊的小兽,蜷缩在笼子角落里,眼神麻木。 墙壁上挂着鞭子、铁链、镣铐。 地上有干涸的血迹,还有散落的香灰。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碗,碗里是黑乎乎的、已经发馊的糊状物。 “他娘的……”萧战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狗儿从后面冲过来,扑到一个笼子前,抓着铁栏杆喊:“柱子!柱子!俺是狗儿!俺来救你们了!” 笼子里,一个瘦高的男孩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狗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狗、狗儿?你还活着?” “活着!萧叔救了俺!”狗儿回头,“萧叔,快开锁!快!” 五宝上前,用匕首撬开锁头。 笼门打开,孩子们却不敢出来,只是惊恐地看着他们。 三娃放下药箱,柔声说:“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我是大夫,给你们检查身体,好不好?” 他拿出几块芝麻糖,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盯着糖,喉结滚动,但还是不敢动。 狗儿急了,冲进笼子,拉着柱子的手:“柱子,走!跟俺走!萧叔是好人,带咱们出去!” 柱子被他拉着,踉跄走出来。其他孩子见状,也慢慢跟着出来。 四个笼子,三十三个孩子。 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四岁。 个个瘦得皮包骨,身上都有鞭痕。 那个四岁的孩子,路都走不稳,被三娃抱在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 萧战看着这些孩子,拳头攥得死紧。 他走到那些看守面前,一脚踹翻一个:“说,尊者是谁?在哪儿?” 看守哆嗦着,不敢说话。 五宝拔出匕首,抵在他脖子上:“说。” “我、我说……”看守哭丧着脸,“尊者每月初一、十五来,平时不住这儿。他、他在西山有个庄子,具体哪儿……我也不知道,只有胡管事知道。” “胡管事呢?” “今、今天不在,去慈济院对账了。” 萧战眼神一冷:“慈济院……五宝,分一半人去慈济院,抓胡三。要活的。” “是。” 五宝点了十个人,转身就走。 萧战又看向那些孩子,对三娃说:“先把孩子们带回龙渊阁,治伤,吃饭,洗澡。狗儿,你帮着认人,把名字都记下来。” 狗儿重重点头:“嗯!” 三娃抱起那个四岁的孩子,对萧战说:“四叔,这些孩子……需要好好调养。尤其是心理上的创伤,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萧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就养他们一辈子。龙渊阁养不起,老子养。老子有的是钱,有的是地,还养不起几十个孩子?” 三娃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孩子们被一个个带出地窖,送上马车。 那个四岁的孩子趴在三娃肩上,忽然小声问:“叔……有馍馍吃吗?” 三娃鼻子一酸:“有,管够。” 孩子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萧战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车远去,又回头看了眼这个魔窟。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森冷。 净业教。 无极老母。 还有那些藏在背后的黑手。 一个都跑不了。 他发誓。 第491章 顺藤摸瓜 五宝带人扑到慈济院时,胡三正搂着账本打瞌睡。 这位慈济院的管事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绸缎褂子,手指上戴了个碧玉扳指,看着倒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夜枭的人破门而入时,他刚惊醒,还没来得及喊,就被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慈济院撒野!”胡三挣扎着喊。 五宝走上前,蹲下身看着他:“胡管事,认识这个吗?” 她掏出那块刻着莲花和“净”字的木牌。 胡三脸色一变,但随即强作镇定:“不、不认识。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官!” “报官?”五宝笑了,笑容很冷,“好啊,正好刑部的人就在外面等着。胡管事,你是想在这儿说,还是想去刑部大牢说?” 胡三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上一副委屈表情:“姑娘,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个管账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慈济院是善堂,收留孤儿,朝廷都知道的……” “收留孤儿?”五宝打断他,“那地窖里那三十三个孩子,也是‘收留’的?” 胡三脸色煞白,说不出话了。 五宝站起身,对手下说:“带走。仔细搜,账本、信件、名册,一张纸都不能少。” 夜枭的人迅速搜查,很快从胡三床下的暗格里翻出几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沓往来信件。 五宝翻了翻账册,眼神越来越冷。 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收“供奉”白银三百两;某年某月某日,购曼陀罗五十斤,罂粟壳三十斤;某年某月某日,供奉“尊者法事”费用一百两…… 而往来信件里,有几封的落款,让五宝瞳孔一缩。 周延儒。 这位礼部尚书,不仅给慈济院题过字,还曾亲笔写信给胡三,询问“善款使用情况”,并“勉励其多行善举”。 五宝收起信件,对胡三说:“胡管事,看来你后台挺硬啊。走吧,有人想见你。” 胡三被塞进马车,押往龙渊阁。 龙渊阁后院有个地窖,原是储藏冰块用的,冬天储冰,夏天取用。此刻,这里成了临时审讯室。 胡三被绑在椅子上,面前摆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光跳动,映着他惨白的脸。 萧战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剥着花生。 “胡三,是吧?”他扔了颗花生进嘴,“知道老子是谁吗?” 胡三咽了口唾沫:“知、知道,萧太傅。” “知道就好。”萧战咧嘴,“那你也该知道,老子这人,没什么耐心。我问,你答。答得好,少受罪;答不好……” 他拿起桌上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老子在北境审蛮子,有一百种法子让人开口。你想试试哪种?” 胡三腿开始抖:“太、太傅,我就是个管账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管账的?”萧战挑眉,“那账册上记的‘供奉’‘药材’‘法事’,是什么?” “那、那是慈济院的正常开销……”胡三声音发颤,“供奉是善信捐的,药材是给孩子们治病用的,法事是请和尚念经祈福……” “放你娘的屁!”萧战一脚踹翻桌子,花生撒了一地,“曼陀罗、罂粟壳是治病的?你当老子是傻子?” 他走到胡三面前,俯身盯着他:“那些孩子背上的鞭伤,是你打的?” “不、不是我!”胡三赶紧摇头,“是、是尊者……” “尊者在哪儿?” “不、不知道……尊者每月初一、十五才来,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 萧战冷笑,从怀里掏出那几封周延儒的信,在胡三面前晃了晃:“那你主子,总知道在哪儿吧?” 胡三看见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是……” “周延儒给你的信。”萧战一字一顿,“胡三,你一个慈济院管事,能让礼部尚书亲自写信关照,面子不小啊。” 胡三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萧战直起身,对旁边的五宝说:“去,把狗儿带来。” 很快,狗儿被带进来。他看见胡三,小脸一绷,指着他说:“萧叔,就是他!他就是胡管事!每月初一、十五,都是他带尊者来地窖的!” 胡三看见狗儿,像见了鬼:“你、你不是跑了吗……” “托你的福,没死成。”狗儿恨恨地说,“李二狗死了,柱子他们还在笼子里关着。胡管事,你晚上睡得着吗?” 胡三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萧战拍拍狗儿的头:“好孩子,先出去吧。” 狗儿瞪了胡三一眼,转身走了。 萧战重新坐下,看着胡三:“现在,能说了吗?” 胡三闭上眼,半晌,才嘶哑着开口:“我说……我都说……” 胡三的供词,让萧战越听越心惊。 净业教,或者说“净业圣教”,三年前由一位自称“无极老母”的女人在黑山县创立。这女人真名叫白莲姑,原是冀州一个跳大神的巫婆,后来不知怎么得了些邪门歪道的秘籍,开始装神弄鬼。 最初只是骗些香火钱,后来赶上冀州大旱,流民遍地,她便趁机宣扬“人生而有罪,需赎罪才能得救”的歪理,吸引了大批信众。 “教里分三级。”胡三声音低沉,“最底层是‘信众’,就是普通老百姓,每月交供奉,参加法会。中间是‘护法’,负责维持秩序,惩戒‘不诚’者。最上面是‘尊者’,一共三位,分管冀州、京城和江南。” “京城的尊者,是谁?”萧战问。 “我不知道真名,只知道代号‘青面尊者’,总是戴着青铜面具。”胡三说,“他是三年前从冀州总坛派来的,负责在京畿一带发展信众,收集‘仙童’。” “仙童就是那些孩子?” “是。”胡三点头,“尊者说,童子身最洁净,最适合‘洗业障’。每月鞭打三十下,是在帮他们消除前世罪孽。等罪孽洗清了,就能‘升仙’……” “升仙就是活埋?”萧战冷笑。 胡三身子一抖:“是……每年秋收前,会选十个罪孽洗得最干净的仙童,献祭给土地神,换明年风调雨顺。去年……埋了十个,今年本来也选了十个,但狗儿跑了,只剩九个。” 九个。 萧战拳头攥紧:“名单呢?” 胡三颤巍巍地说:“在、在尊者那里。我只负责账目和药材供应,孩子的事……不归我管。” “那谁管?” “看守头目,叫王疤瘌,脸上有刀疤那个。”胡三说,“孩子们都是他经手的。拐卖的、买来的、骗来的……他都清楚。” 萧战看向五宝,五宝点头:“王疤瘌已经抓了,在隔壁关着。” “带过来。” 很快,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汉子被押进来。他看见胡三,啐了一口:“没卵子的东西,这就招了?” 萧战走到他面前,盯着他脸上的疤:“王疤瘌?名字挺贴切。说说吧,那些孩子,都是哪儿来的?” 王疤瘌梗着脖子:“老子不知道!” “不知道?”萧战笑了,从腰间拔出匕首,“老子专治不知道。” 他示意手下按住王疤瘌,自己蹲下身,用匕首尖轻轻划开王疤瘌的裤腿。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王疤瘌浑身一颤。 “人身上有两百零六块骨头。”萧战慢悠悠地说,“老子在北境跟蛮子学的,能一块一块拆下来,人还不死。你想从哪块开始?” 王疤瘌脸色发白,但仍咬牙:“你、你敢!我是净业教护法,老母会保佑我……” “保佑你?”萧战手上一用力,刀刃刺入皮肉,“你看她现在保不保佑你?” 鲜血渗出来。 王疤瘌惨叫一声。 萧战手上不停,匕首慢慢往上划,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先从胫骨开始吧。这块骨头拆了,腿就废了,但人还能活。然后是腓骨、髌骨、股骨……一块一块来,不着急。” “我说!我说!”王疤瘌终于崩溃了,“孩子、孩子有的是慈济院送来的,有的是从人牙子手里买的,还有的是被骗来的……” “具体点。” “慈济院每月送五到八个,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人牙子那边,一个男孩五两银子,女孩三两。骗来的……多是家里有病患或者想求功名的,教里派人去忽悠,说入教能治病、能中举,他们就自己把孩子送来了。” 王疤瘌喘着粗气,继续交代:“去年献祭的十个孩子,五个是慈济院来的,三个是买的,两个是骗来的。尸体……埋在城南刘地主家的田里。” “刘地主知道是活埋吗?” “知道。”王疤瘌点头,“尊者跟他说,仙童升仙,肉身化土,能肥田。刘地主信了,还多给了十两‘谢礼’。” 萧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人间地狱。 这就是人间地狱。 “尊者现在在哪儿?”他问。 “在西山庄子。”王疤瘌说,“具体位置我不知道,只有胡三知道。每月初一、十五,胡三去接他。” 萧战看向胡三。 胡三赶紧说:“在西山卧佛寺后面的‘清风山庄’。那是周尚书的别院,借给尊者用的。” 周延儒。 又是他。 萧战站起身,对五宝说:“看紧他们。我去趟睿王府。” 睿王府书房,李承弘听完萧战的汇报,脸色铁青。 “周延儒……”他喃喃道,“难怪他一直阻挠查案,原来他自己就是保护伞。” 萧战冷笑:“何止保护伞,根本就是同伙。清风山庄是他的别院,借给邪教头目住;慈济院他题字捐钱;胡三和他有书信往来……这一桩桩一件件,够他死十次了。” 李承弘皱眉:“但周延儒是礼部尚书,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牵一发动全身。” “那就不动?”萧战瞪眼,“等他继续祸害孩子?” “当然要动。”李承弘沉声道,“但要动得巧妙。四叔,您先别打草惊蛇,我这就进宫面圣。周延儒的事,得父皇定夺。” 萧战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不过西山那个庄子,老子得先端了。那个青面尊者,必须抓到。” “需要人手吗?” “不用。”萧战咧嘴,“夜枭够用了。再说,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殿下,周尚书求见。”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到。 “请他进来。”李承弘整理了一下衣冠。 很快,周延儒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见萧战,还拱手行礼:“萧太傅也在啊,巧了。” 萧战抱着胳膊,斜眼看他:“周大人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周延儒笑道:“确实有事。听说萧太傅昨夜端了城南一处院子,救出三十多个孩子?这可是大功德啊。” 消息传得真快。 萧战眯起眼睛:“周大人消息挺灵通。” “哪里哪里,职责所在。”周延儒捋着胡须,“那些孩子,现在安置在何处?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慈济院那边,还能收容一些……” “不用了。”萧战打断他,“孩子们在龙渊阁,吃得好住得好,不劳周大人费心。” 周延儒笑容不变:“那就好,那就好。不过萧太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些孩子,毕竟来历不明。有些可能是被拐卖的,有些可能是自己走失的。依下官之见,还是该交给官府,统一安置,寻访亲人。龙渊阁虽是善心,但毕竟不是官府,名不正言不顺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要把孩子控制在自己手里。 萧战笑了:“周大人说得对。那这样,明天我就把孩子送到刑部去,让刑部帮着寻亲。周大人觉得如何?” 周延儒脸色微变:“刑部……刑部事务繁忙,恐怕顾不上这些小事。不如交给京兆尹……” “京兆尹不行。”萧战摇头,“京兆尹连孩子失踪都查不明白,还能指望他们寻亲?还是刑部靠谱。正好,胡三、王疤瘌那几个人,也要移交刑部。一并办了,省事。” 周延儒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萧战这么干脆,直接要把人和孩子都交给刑部。 刑部尚书是皇上的人,跟他不是一路。 “萧太傅思虑周全。”周延儒干笑两声,“那下官就不多言了。只是……那些孩子毕竟受了惊吓,还是该以安抚为主。若是急着寻亲,恐怕会适得其反。” “周大人放心。”萧战咧嘴,“老子最会安抚人了。不信你问问胡三、王疤瘌,老子安抚得他们服服帖帖的。” 周延儒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李承弘适时开口:“周大人今日来,还有别的事吗?” “哦,差点忘了。”周延儒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这是关于春闱后续事宜的章程,请殿下过目。” 李承弘接过,翻了翻,点头:“有劳周大人。我会仔细看的。” “那下官就不打扰了。”周延儒拱手,“告辞。”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 等他走了,萧战才嗤笑:“老狐狸,坐不住了。” 李承弘放下奏折,脸色凝重:“四叔,他这是来探口风的。看来,他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 “知道更好。”萧战眼中寒光一闪,“老子就喜欢看他们狗急跳墙。” 深夜,西山。 清风山庄坐落在卧佛寺后山,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位置隐蔽,易守难攻。从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富家别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显得静谧祥和。 但夜枭的探子已经摸清了里面的情况——庄子里有二十多个护院,都是练家子。后院有座小楼,青面尊者就住在那里。 萧战带着三十个夜枭好手,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山庄外围。 五宝跟在他身边,低声汇报:“四叔,都查清楚了。护院分两班,子时换岗。现在是亥时三刻,还有一刻钟换岗,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萧战点头:“按计划,你带十个人解决护院,我带人去抓尊者。记住,尽量不要杀人,要活的。” “明白。” 五宝一挥手,十个夜枭成员像影子般散开,消失在黑暗中。 萧战带着剩下的人,绕到山庄后墙。墙高两丈,上面还插着碎瓷片。但对夜枭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 两根带钩的绳索抛上去,牢牢勾住墙头。众人依次攀爬,翻墙而入。 落地后,萧战打了个手势,众人分头行动。 他带着五个人,直奔后院小楼。 小楼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伏案写字。 萧战示意手下包围小楼,自己轻轻推开房门。 门没锁。 屋里,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笔,正在抄写经文。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来了?”声音嘶哑,像破锣。 萧战咧嘴:“等你很久了。” 青面尊者放下笔,缓缓起身:“萧太傅,久仰大名。” “少废话。”萧战拔出横刀,“是自己摘面具,还是老子帮你摘?” 青面尊者笑了,笑声很难听:“萧太傅,你知道你闯的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贼窝。” “不。”青面尊者摇头,“这里是圣教的京城分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虔诚的信徒。你动了我,就是与万民为敌。” “万民?”萧战嗤笑,“就你们这些拐卖孩子、活埋人命的畜生,也配叫民?” 青面尊者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那些孩子,是在赎罪。他们前世造孽,今生受苦,是天道循环。我鞭打他们,是在帮他们消业。献祭他们,是在助他们升仙。你救了他们,反而是害了他们,让他们继续背负罪孽,永世不得超生。” 这番歪理,他说得理直气壮。 萧战听得怒火中烧,但面上反而笑了:“照你这么说,老子这辈子杀了不少人,罪孽深重。你是不是也该帮老子消消业?” 青面尊者愣了一下。 萧战提着刀往前走:“来啊,鞭子呢?盐水呢?老子今儿就站这儿,让你打个够。打完了,老子送你去见阎王,看看是他判你下油锅,还是让你升仙。” 青面尊者后退一步,手悄悄摸向书案下的机关。 但萧战动作更快。 刀光一闪。 “咔嚓!” 书案被劈成两半,机关暴露出来——是个报警用的铜铃。 青面尊者见势不妙,转身就想从窗户跳出去。 萧战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椅子飞过去,砸中他的后背。青面尊者踉跄一步,还没站稳,萧战已经到了他身后,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扯下他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五十多岁的男人的脸,苍白,瘦削,眼神阴鸷。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萧战咧嘴,“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妖怪。” 青面尊者挣扎着:“你、你敢动我?周尚书不会放过你的!” “周延儒?”萧战冷笑,“他现在自身难保,还管得了你?” 他拖着青面尊者走出小楼。 外面,战斗已经结束。二十多个护院全被制服,捆在地上。五宝带着人正在搜查庄子。 “四叔,找到些东西。”五宝递过来几本册子。 萧战接过翻看,眼神越来越冷。 一本是“仙童名册”,记录着三年来被净业教控制的一百二十七个孩子的姓名、年龄、来历、去向。其中,三十七个已经“升仙”,也就是被献祭了。 一本是“供奉账册”,记录着京城信众的供奉明细。萧战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朝中官员、富商巨贾、甚至还有几个皇亲国戚。 还有一本,是“护法名册”,记录着净业教在京城及周边的人员名单。胡三、王疤瘌都在上面,还有一些萧战没想到的人。 “好,很好。”萧战合上册子,“这下证据齐了。” 他看向青面尊者:“还有什么要说的?” 青面尊者面如死灰,但仍咬牙:“萧战,你以为你赢了?圣教遍布天下,信众百万。你今天动了我,明天就会有千千万万的信徒来找你报仇!” “百万?”萧战笑了,“那老子就杀百万。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杀到没人敢信你们这狗屁教为止。” 他示意手下:“带走。和胡三、王疤瘌关一起。明天,老子带他们上朝,让皇上和满朝文武看看,这帮畜生长什么样。” 青面尊者被拖走了。 萧战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座看似祥和的庄子,心里却沉甸甸的。 一百二十七个孩子。 三十七个已经死了。 剩下的,虽然救出来了,但心里的伤,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有些人的贪婪,有些人的愚昧,有些人的冷漠。 “四叔,”五宝走过来,“都搜查完了。还发现一个地窖,里面有些……刑具。” 萧战点头:“封存,作为证据。”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但有些黑暗,不是天亮就能驱散的。 需要有人去撕,去扯,去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污秽,全部暴露在阳光下。 哪怕,会溅一身血。 也值。 萧战深吸一口气,对众人说:“收拾干净,回城。今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第492章 牢狱拷问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地牢,湿冷的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味。 青面尊者被特制的铁链锁在墙上,四肢张开成“大”字。他脸上的青铜面具已经被摘掉,露出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此刻嘴角还挂着一丝血沫,但眼神依旧阴鸷顽固。 萧战坐在他对面的木凳上,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里的横刀。刀身上的血槽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是刚才给这老小子“松松筋骨”时溅上的。 “还嘴硬?”萧战把擦刀的布扔到一边,抬眼看他,“一百二十七个孩子,三十七个死了,剩下的都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你晚上睡觉不做噩梦?” 青面尊者啐出一口血沫,嘶哑地笑了:“噩梦?那些孩子是在赎罪!他们前世造孽,今生受苦是应该的!我打他们是在帮他们洗清罪孽,送他们升仙是超度!萧太傅,你这是在阻挠天道轮回!” “天道轮回?”萧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刀尖挑起他的下巴,“那老子今天就让你轮个回——说说吧,冀州总坛在哪儿?无极老母是谁?还有哪些官员跟你们勾结?” “你休想!”青面尊者梗着脖子,“圣教信众百万,遍布天下!你以为抓了我,杀了几个小喽啰,就能灭了圣教?做梦!百姓苦朝廷久矣,人心向背,岂是你一个武夫能左右的?” 萧战眯起眼睛:“百万教众?都是你们这种拐孩子、活埋人的畜生?” “那是你不懂!”青面尊者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百姓要的是什么?是吃饱饭!是看得起病!是过上好日子!朝廷给不了,圣教能给!我们施粥舍药,我们教人向善,我们给绝望的人一个希望!你呢?你除了杀人还会什么?” “老子还会救人。”萧战一字一顿,“老子救了一百多个孩子,还会救更多。至于你们那套鬼话——” 他刀尖下移,抵在青面尊者的胸口:“等老子把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全揪出来,一个个宰了,你看还有没有人信你们的鬼话。” 青面尊者哈哈大笑,笑声在牢房里回荡:“萧战啊萧战,你太天真了!你杀得完吗?冀州六县,数万教众!你难道能把他们都杀光?百姓信的不是我,不是无极老母,信的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只要朝廷还让百姓饿肚子,圣教就永远不会灭!” 萧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 笑得青面尊者心里发毛。 “你说得对。”萧战收刀回鞘,“光杀是杀不完的。所以老子不只要杀人,还要刨根——把你们这狗屁教的根刨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看看,底下烂成了什么样。”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套‘百姓要吃饱饭’的理论,老子很赞同。所以老子去冀州,第一件事不是杀人,是放粮。等百姓吃饱了,老子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信你们这鬼话。” 青面尊者脸色一变:“你、你要去冀州?” “怎么?怕了?”萧战咧嘴,“放心,老子会带着你一起去。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圣教是怎么完蛋的。” 说完,他推门而出。 牢门外,刑部尚书郑大人和睿亲王李承弘等在那里。 “招了吗?”李承弘问。 萧战摇头:“嘴硬得很,满口歪理邪说。不过没关系,证据已经够了——名册、账本、信件,还有那些孩子的口供。郑大人,这些人交给你了,按律处置。” 郑尚书肃然:“太傅放心,下官一定严办。” 萧战看向李承弘:“承弘,我要去冀州。” 李承弘并不意外:“猜到了。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朝,我向皇上请旨。”萧战眼神凌厉,“冀州这潭水,老子亲自去搅。不把那什么无极老母揪出来,不把净业教连根拔了,老子不回来。” 郑尚书迟疑道:“太傅,冀州情况复杂。净业教在当地根基深厚,百姓多有信奉。若处理不当,恐激民变……” “民变?”萧战冷笑,“郑大人,你信不信,老子去冀州,第一件事不是剿匪,是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派太医义诊。等百姓吃饱了,病好了,你看他们还信不信那套鬼话。” 李承弘眼睛一亮:“四叔这招高明。釜底抽薪,攻心为上。” “光攻心不够。”萧战摇头,“该杀的还得杀。那些拐孩子的、活埋人的、装神弄鬼骗钱的,一个都不能放过。老子要让他们知道——祸害孩子,天理不容!” 翌日早朝,太和殿前百官肃立。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昨夜萧战端了清风山庄、抓了青面尊者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堂。 龙椅上,老皇帝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扫视殿下,缓缓开口:“冀州净业圣教一事,众卿都听说了吧?” 众臣低头,无人应声。 老皇帝看向萧战:“萧太傅,你来说说。” 萧战出列,朗声道:“皇上,臣昨夜端了净业教京城分坛,抓获教主‘青面尊者’及同党四十七人,解救被囚孩童三十三人。查获名册、账本、往来信件等罪证若干。”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据查,净业教三年来拐卖、诱骗孩童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三十七人已被‘献祭’。剩余孩童遭受长期鞭打、饥饿、药物控制,身心受损严重。而此教在冀州六县有信众数万,教主‘无极老母’自称佛祖转世,蛊惑人心,图谋不轨!”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几个大臣交头接耳,脸色各异。 礼部尚书周延儒出列,拱手道:“皇上,萧太傅所言,虽令人震惊,但毕竟只是一面之词。净业教在冀州安抚流民,施粥舍药,百姓多有称颂。若贸然定为邪教,恐伤民心,激生变乱。” 萧战转头看他:“周大人,青面尊者就关在刑部大牢,那些孩子就在龙渊阁治伤,账本名册就在这儿——要不要现在拿上来,让周大人亲眼看看?” 周延儒脸色微变:“本官并非不信,只是……事关重大,还需详查。” “详查?”萧战嗤笑,“再查下去,又要有多少孩子被活埋?周大人,您题字的慈济院,每月往净业教送五到八个孩子,这事您知道吗?” 周延儒额头冒汗:“本官、本官只是题字勉励,并不知详情……” “不知道就闭嘴。”萧战毫不客气,“等查清楚了,该谁的责任,一个都跑不了。” 老皇帝适时开口:“萧卿,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萧战躬身:“皇上,臣请旨——亲赴冀州,剿灭净业教,解救被控百姓,严惩首恶!” “不可!”周延儒急道,“萧太傅是武将,擅用兵事。冀州之事应以安抚为主,剿为辅。若大军压境,必致民心恐慌,酿成大祸!” 兵部尚书出列:“周大人此言差矣!净业教拐卖孩童、活埋人命、蛊惑人心,已非普通民间结社,而是邪教乱党!若不雷霆剿灭,任其坐大,才是真正的大祸!” 两派大臣立刻争论起来。 支持萧战的,多是武将和部分清流;反对的,多是文官和与周延儒交好的朝臣。 吵吵嚷嚷,像菜市场。 老皇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他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够了!” 满殿寂静。 老皇帝看向萧战:“萧卿,你要去冀州,带多少人?” 萧战咧嘴:“臣不要大军,只要三百精锐,还有……睿亲王殿下。” 众臣一愣。 李承弘也愣了。 萧战继续道:“剿灭邪教,光靠杀人不行,得让百姓明白朝廷是为他们好。睿亲王贤名在外,又通政务,有他在,能更好地安抚民心,推行善政。” 老皇帝沉吟片刻,看向李承弘:“承弘,你意下如何?” 李承弘出列,躬身:“儿臣愿往。正如萧太傅所言,冀州之事,剿抚并重。儿臣去,可代朝廷宣示恩德,开仓放粮,减免赋税,让百姓知道——朝廷不会让他们饿肚子,更不会任由邪教祸害他们的孩子。” 这话说得漂亮。 既支持了萧战,又给了文官们台阶下。 周延儒还想说什么,老皇帝已经开口:“准了。萧战,李承弘,朕命你二人为钦差,赴冀州查办净业教一案。萧战主剿,承弘主抚。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结果。” “臣遵旨!”萧战和李承弘齐声应道。 老皇帝又补充:“记住——首恶必办,胁从可免。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激化民变。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萧战咧嘴笑了:“皇上放心,臣知道分寸。” 早朝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退朝时,看萧战和李承弘的眼神都复杂得很——有敬佩,有担忧,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 周延儒走过萧战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萧太傅,冀州水浑,小心淹着。” 萧战回以咧嘴一笑:“周大人放心,老子水性好。倒是您——慈济院的账,咱们回来再算。” 周延儒脸色一白,匆匆走了。 第493章 出征准备 下了朝,萧战和李承弘直接去了龙渊阁。 后院里,萧文瑾已经准备好了物资清单——粮食、药材、衣物、银两,一应俱全。 “四叔,殿下。”萧文瑾递上清单,“这是初步准备的物资,够三百人用三个月。另外,我还从龙渊阁各地分号调集了一批粮食,已经先行运往冀州,沿途设粥棚,先稳住民心。” 萧战扫了一眼,点头:“大丫想得周到。对了,青霉素带了吗?” “带了。”三娃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特制的药箱,“提纯出来的全在这儿了,虽然不多,但关键时候能救命。我还带了些常用药材和医疗器械。” 萧战拍拍他肩膀:“你也去?” 三娃重重点头:“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而且……那些孩子需要后续治疗,我懂。” “好。”萧战咧嘴,“那就一起去。五宝呢?” “在这儿。”五宝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无声,“夜枭挑了五十个好手,已经先行出发,去冀州摸情况了。” 萧战满意地点头:“干得漂亮。” 这时,狗儿从屋里跑出来,抓着萧战的衣角:“萧叔,俺、俺也想去!” 萧战蹲下身:“你去干什么?伤还没好利索呢。” “俺能认路!能认人!”狗儿急道,“冀州那边,说不定也有从京城送过去的孩子,俺认得!” 萧战犹豫了。 李承弘轻声说:“四叔,带上他吧。这孩子机灵,而且……他对净业教的仇恨最深,也许能帮上忙。” 萧战看着狗儿渴望的眼神,终于点头:“行,带上。不过你要答应叔——听话,不许乱跑,不许逞强。” “俺答应!”狗儿眼睛亮了。 一切准备就绪。 萧战环视众人:“这次去冀州,不是去打仗,是去刨根。把净业教那套骗人的把戏全掀开,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底下藏的是什么脏东西。可能会很危险,可能会很辛苦。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三娃、五宝、狗儿,还有院子里龙渊阁的伙计们,都站得笔直。 萧战笑了,笑得很畅快:“好!都是好样的!明天一早,出发!” 同一时间,周府书房。 周延儒脸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幕僚。 “大人,萧战这一去,恐怕……”一个幕僚忧心忡忡。 “恐怕什么?”周延儒冷哼,“冀州那潭水,深着呢。净业教能在那里扎根三年,真以为靠的是装神弄鬼?” 另一个幕僚压低声音:“大人,要不要给那边递个信,让他们早做准备?” 周延儒沉吟片刻,摇头:“不能递信。萧战不是傻子,肯定派人盯着。现在递信,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把净业教端了?那里面可牵扯不少咱们的人……” “端?”周延儒笑了,笑得阴冷,“让他端。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端一个数万信众的‘圣教’。别忘了,百姓信的不是教义,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萧战一个武夫,懂什么民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过,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给冀州那边传话——不要硬碰硬,要借力打力。萧战不是要剿匪吗?那就让他剿。剿得越狠,百姓越恨。等民怨沸腾了,我看他怎么收场。” 幕僚们会意,纷纷点头。 “还有,”周延儒补充,“让咱们的人暗中煽风点火。就说朝廷要镇压‘善教’,要抓所有信众问罪。老百姓怕了,自然会更紧地抱团。” “大人高明!” 周延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萧战啊萧战,你以为你是去剿匪? 不,你是去捅马蜂窝。 等马蜂炸了窝,我看你怎么收拾。 深夜,镇国公府。 萧战在院子里擦刀,擦得很仔细。月光洒在刀身上,映出一片寒光。 苏婉清端着茶走出来,柔声道:“夫君,还在忙?” “嗯,磨磨刀,明天好用。”萧战接过茶,一口喝完,“婉清,这次去冀州,可能时间不短。家里就交给你了。” 苏婉清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放心,家里有我。倒是你……冀州情况复杂,万事小心。” 萧战咧嘴:“怕什么?老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在北境,蛮子十万大军围城,老子还不是杀出来了?” “那不一样。”苏婉清摇头,“战场上的敌人是明刀明枪,冀州的敌人……是藏在人心里的鬼。” 萧战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婉清,你知道吗?老子这辈子,最看不惯两种人——一种是祸害孩子的,一种是装神弄鬼骗人的。净业教两样都占全了。这种玩意儿,不把他们连根拔了,老子睡不着觉。” 苏婉清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我知道。所以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承弘、三娃、五宝,还有那些孩子。” “放心。”萧战重重点头,“老子带出去的人,一个都不会少地带回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承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苦笑:“四叔,我来蹭个饭,宫里的御厨做得太难吃了。” 萧战大笑:“来得正好,让你婶子下厨,弄几个好菜。咱们爷俩喝两杯,就当饯行了。” 很快,一桌酒菜摆上。 三人围坐,萧战给李承弘倒满酒:“承弘,这次去冀州,你主抚,我主剿。但老子有言在先——该杀的人,老子一个都不会放过。你到时候别心软。” 李承弘举杯:“四叔放心,我不是迂腐之人。净业教所作所为,天理不容。该杀的,我绝不阻拦。但……四叔也要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滥杀。那些被蒙骗的百姓,也是受害者。” “成交。”萧战跟他碰杯,“来,干了!” 两人一饮而尽。 苏婉清在旁边看着,眼中既有担忧,也有骄傲。 这就是她的夫君——粗鲁,霸道,不讲理,但心里装着的,是这天下最干净的正义。 酒过三巡,李承弘忽然问:“四叔,你说……咱们这次去,真能刨了净业教的根吗?” 萧战放下酒杯,眼神凌厉:“能不能,都得刨。老子就不信,这天下邪还能压正。百姓要吃饱饭,朝廷就给饭吃;百姓要看病,朝廷就派大夫;百姓要过好日子,朝廷就减税免赋。等老百姓日子过好了,谁还信那些鬼话?”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子这把刀,还没钝呢。” 窗外,月色如水。 明天,一场硬仗就要开始。 但萧战不怕。 他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只知道—— 该做的事,就去做。 该杀的人,就去杀。 就这么简单。 第494章 抵达冀州 冀州城东门,黄土官道被前夜的雨水泡得稀烂,车辙印子深得像沟。萧战的三百亲兵踩着泥泞列队进城时,城门口连个像样的迎接仪仗都没有——就两个衙役歪戴着帽子靠在墙根打哈欠,看见队伍来了才勉强站直。 “他娘的,这就是冀州的待客之道?”萧战骑在马上,眯眼望着城门楼上那面褪色的“冀”字旗。 李承弘在他身侧,苦笑:“四叔,咱们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巡游的。” “办案也得有办案的排场。”萧战啐了一口,“老子好歹是钦差,姓孙的这老小子连面都不露,摆明了给咱下马威。” 话音没落,城门里急匆匆跑出来个师爷模样的人,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老远就拱手作揖:“哎呀呀!下官冀州府同知刘文炳,参见萧太傅、睿亲王殿下!总督大人偶感风寒,卧床不起,特命下官前来迎接,万望恕罪!” 萧战斜眼看他:“孙总督病了?病得真是时候。” 刘同知擦汗:“是、是,昨夜突发急症,高热不退,实在是……” “行了。”萧战摆手,“带路吧,老子倒要看看,总督府的药熬得香不香。” 总督府在城中心,三进的大院子,朱门高墙,门口一对石狮子倒是威风凛凛。可进了门就露了怯——院子里摆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半死不活的荷花,水都绿了也没人换。回廊的漆皮斑斑驳驳,窗棂上蜘蛛网结了老厚。 刘同知引着众人往正厅走,边走边赔笑:“冀州穷苦,比不得京城,让太傅、殿下见笑了。” 正厅里倒是打扫得干净,桌椅擦得锃亮,桌上还摆着几碟点心——就是那点心看着不太新鲜,边缘都发硬了。 众人刚落座,屏风后传来一阵咳嗽声。两个丫鬟搀着个胖子走出来——正是冀州总督孙有德。这老头六十上下,圆脸大肚,穿着家常绸衫,脸上确实有点病容,但那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一看就不是真病。 “咳咳……下官抱病在身,未能远迎,恕罪恕罪。”孙总督在太师椅上坐下,有气无力地拱拱手。 萧战咧嘴:“孙大人病得巧啊,正好赶上我们来。” 孙总督干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太傅、殿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李承弘温声道:“奉皇上旨意,查办净业圣教一案。孙总督坐镇冀州,对此教想必有所了解?” 孙总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净业圣教啊……知道,知道。民间善教嘛,劝人向善,施粥舍药,这些年帮着官府安抚了不少流民。怎么,京城那边也听说了?” “善教?”萧战“啪”地把狗儿写的那份名册拍在桌上,“善教拐卖孩童一百二十七人,活埋三十七个,这叫善?” 孙总督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太傅,这话可不能乱说。下官在冀州三年,净业教行善积德是有目共睹的。至于那些传闻……多半是以讹传讹,或者个别不肖之徒假借教名行事。” “个别?”萧战冷笑,“孙大人,你治下的黑山县,县令是教徒,县衙贴着教符,全县大半百姓信教——这也是个别?” 孙总督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太傅有所不知,冀州连年灾荒,百姓苦啊。官府力有不逮,净业教能帮着施粥舍药,也是好事。至于百姓信教……那是民心所向,下官总不能拦着吧?” 这话说得圆滑,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萧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孙大人说得对,民心所向不能拦。那这样——我们这次来,也不拦着百姓信教,就查查那些‘个别不肖之徒’。孙大人行个方便,把净业教的头目名单、据点位置给我们一份?” 孙总督笑容僵住:“这……净业教是民间结社,并无正式名册。下官虽为总督,也不便过多干涉民间事务。” “不便干涉?”萧战站起身,走到孙总督面前,“那老子这个钦差,方不方便把你这个总督先撤了,再慢慢查?” 满厅寂静。 刘同知腿都软了,赶紧打圆场:“太傅息怒!总督大人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净业教在冀州根深蒂固,若贸然查办,恐激民变啊!” 李承弘适时开口:“孙大人,刘大人,朝廷并非要镇压百姓信仰,而是要清除其中作奸犯科之徒。若净业教真如你们所言是善教,那更该配合朝廷清查,以证清白,不是吗?” 这话软中带硬,给了台阶,也划了底线。 孙总督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殿下说得是。这样——下官这就命各州县配合查访。不过……需要些时日。” “多久?”萧战问。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孙总督慢吞吞地说,“冀州六县,地广人稀,总得让下面的人慢慢查。”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半月?一个月? 净业教得了风声,早跑没影了。 “行。”萧战忽然咧嘴笑了,“那就不劳孙大人费心了。我们自己查。” 孙总督一愣:“太傅要亲自查?” “怎么,不行?”萧战挑眉,“老子这个钦差,连查案的权利都没有?” “有、有……”孙总督擦汗,“只是冀州地方不靖,恐有不法之徒对太傅不利。下官派一队官兵护卫……” “不用。”萧战摆手,“老子的亲兵够用了。孙大人就好好养病吧,病好了,说不定还能赶上给我们庆功。” 说完,转身就走。 李承弘朝孙总督拱拱手,也跟着出去了。 等他们走远,孙总督脸上的病容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刘同知凑过来:“大人,他们这是要硬查啊……” “让他们查。”孙总督冷哼,“冀州这么大,净业教藏了三年都没被揪出来,他萧战一个外来户,能查出什么?传话下去——面上配合,暗中设绊。我倒要看看,这位萧太傅有多大本事。” 冀州驿站比总督府还破。 说是驿站,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四合院,墙皮掉得厉害,屋里一股霉味。萧战让亲兵把院子围了,不许闲杂人靠近。 正房里,几人围坐。 三娃先给狗儿换了药——这小子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背上留了疤,像一张狰狞的网。 五宝摊开冀州地图,指着上面几个标记:“夜枭的兄弟先到三天,摸了些情况。净业教总坛在黑山县‘无极庄’,教主无极老母深居简出,很少露面。冀州六县都有分坛,信众确实不少,多是贫苦农民。” 萧战盯着地图:“孙有德这老小子,肯定跟净业教有勾连。你们看见没,他提起净业教时,眼神躲闪,话里话外都在维护。” 李承弘点头:“而且他故意拖延时间,说需要半月一月,明摆着给净业教报信转移的机会。” “报信就报信。”萧战咧嘴,“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转移到哪儿去。五宝,让你的人盯紧黑山县,尤其那个无极庄。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五宝应道,“另外,夜枭的兄弟发现,冀州各州县衙的差役,很多都信教。咱们要查案,恐怕……官面上指望不上。” “早料到了。”萧战不以为意,“咱们自己查。承弘,你带一队人,明天开始在各县城设‘钦差行辕’,公开接状,受理百姓诉告。粮食、药材都带上,边放粮边查案。” 李承弘会意:“四叔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对。”萧战咧嘴,“你大张旗鼓地设行辕,吸引那些官老爷的注意。老子带人暗访,去村里转悠。那些当官的再怎么敷衍,老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 狗儿忽然插话:“萧叔,俺能帮忙!俺听得懂冀州土话,还能装成小乞丐,去村里打听消息!” 萧战揉揉他脑袋:“你小子伤刚好,别逞强。” “俺没事!”狗儿挺起小胸脯,“俺在净业教待过,知道他们怎么骗人。俺去村里,说不定能认出教里的人!” 三娃也道:“四叔,我也可以去。装作游方郎中,既能打听消息,也能给百姓看病。冀州穷苦,缺医少药,我这身份不会引人怀疑。” 萧战看着他们,心里暖烘烘的。 这些孩子,个个都有担当。 “行。”他点头,“不过都小心点。五宝,分几个人暗中保护。记住——安全第一。” “明白。”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一个亲兵进来禀报:“太傅,黑山县令求见。” 萧战挑眉:“这么快就来了?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七品官服的瘦高个走了进来。这人长着一张苦瓜脸,眼袋深重,一进门就跪倒:“下官黑山县令赵德柱,拜见萧太傅、睿亲王殿下!” 萧战打量他:“赵县令,消息挺灵通啊,我们刚到你就来了。” 赵德柱擦汗:“下官、下官正好在州城办事,听闻太傅、殿下驾到,特来拜见。” “办事?”萧战似笑非笑,“办什么事?是不是孙总督让你来,看看我们查案的决心有多大?” 赵德柱脸色一白,不敢接话。 李承弘温声道:“赵县令请起。既然来了,正好问问——黑山县净业圣教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赵德柱站起身,垂手道:“回殿下,净业教在黑山县确有信众,但都是良善百姓,平日里烧香拜佛,并无不法之举。下官身为父母官,对此也是乐见其成——百姓有信仰,人心安定嘛。” “烧香拜佛?”萧战把那份名册扔到他面前,“烧香拜佛需要活埋孩子?赵县令,你县里三年丢了十九个孩子,你知道吗?” 赵德柱身子一颤:“这、这……下官不知。冀州地广人稀,孩子走失也是常有的事……” “放屁!”萧战一拍桌子,“十九个孩子,全是十岁以下的,全是三年内丢的——这叫常有的事?你这个县令是吃干饭的?” 赵德柱腿一软,又跪下了:“太傅息怒!下官、下官确实失察!回去一定严查!” “查?”萧战冷笑,“等你查,黄花菜都凉了。赵德柱,老子给你个机会——现在说实话,净业教到底怎么回事?你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赵德柱额头冷汗直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李承弘叹口气:“赵县令,你若真有难言之隐,现在说出来,朝廷或可从轻发落。若等我们查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赵德柱瘫坐在地,终于崩溃了:“我说……我都说……净业教,我、我也是信众……三年前大旱,我娘病重,求医问药都不见效。后来、后来无极老母赐下符水,我娘喝了,病真好了……我就、就信了……” 他断断续续交代,黑山县衙从上到下,大半都是信众。县里赋税,三成进了净业教的“功德箱”;县里判案,有时要请“尊者”断吉凶;甚至连县学的童生,都要定期去听经。 “那些孩子……”赵德柱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他们被活埋……尊者说,那是送他们去极乐世界,是造化……我、我真不知道……” 萧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县之长,朝廷命官,被邪教控制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腐败,而是政权被渗透了。 “赵德柱,”他睁开眼,眼神冰冷,“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赵德柱哭道:“太傅,下官知罪!但、但净业教在冀州势力太大了……孙总督,还有州里好些官员,都是信众……下官若不听命,别说乌纱帽,连命都保不住啊!”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果然,孙有德有问题。 “名单。”萧战吐出两个字,“所有信教的官员名单,还有净业教在冀州的据点、头目、重要信众——写下来,戴罪立功。” 赵德柱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我写!我写!” 赵德柱写完名单,已是深夜。 萧战扫了一眼,名单上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官员,从州到县,从文到武,都有涉及。最扎眼的是冀州卫指挥使——正三品武官,掌一卫兵马,居然也是信众。 “好,好得很。”萧战把名单递给李承弘,“承弘,你看看,这就是冀州的官场。” 李承弘看完,脸色凝重:“四叔,情况比我们想的还糟。军政都被渗透,真要动起来,恐怕……” “恐怕什么?”萧战咧嘴,“老子还怕他们不动。动了,才好一锅端。” 他看向赵德柱:“赵县令,你今晚就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在老子眼里。敢报信,敢耍花样,老子先摘了你的脑袋。” 赵德柱连连点头:“不敢不敢!下官一定戴罪立功!” 等赵德柱走了,萧战对众人说:“计划有变。承弘,你明天照样设行辕,但要加一条——公开招募乡勇,组建‘护民队’,就说为了维护地方安定。那些当兵的若来投,正好筛一遍,看哪些能用。” 李承弘会意:“四叔是要……釜底抽薪?” “对。”萧战眼神凌厉,“孙有德不是想拖吗?老子偏不让他拖。明天开始,老子带人下乡,一个村一个村地查。五宝,你带夜枭的兄弟,盯着名单上这些官员。谁有异动,立刻拿下。” “是!” “三娃,狗儿,你们跟我走。咱们扮成游方郎中和乞儿,去村里转转。老子倒要看看,这净业教到底给百姓灌了什么迷魂汤。” 狗儿眼睛亮了:“萧叔,俺会装!以前在村里要过饭,可像了!” 三娃也点头:“我正好可以给百姓义诊,顺便打听消息。” 萧战拍拍他们的肩膀:“都机灵点。咱们这次,是要把净业教的根刨出来。根烂了,树自然就倒了。” 窗外,夜色深沉。 冀州城静悄悄的,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一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萧战,已经亮出了刀。 这把刀,不仅要砍邪教的头,还要剁官场的根。 谁都拦不住。 第495章 暗访村庄 黑山县王家村的土路,烂得跟萧战当年在北境踩过的沼泽地似的——晴天扬灰三尺,雨天就是泥塘。这会儿日头正毒,黄土路面被晒得发白,一脚踩下去能烫出泡来。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围了二十来号人。个个面黄肌瘦,穿得补丁摞补丁,却都伸长脖子盯着中间那个穿灰布袍子的“使者”。 那使者四十来岁,长得尖嘴猴腮,下巴上还留了撮山羊胡。此刻正端着个黑陶碗,碗里是墨汁似的液体,正给一个咳嗽得小脸通红的小男孩喂。 “来,喝了老母赐的仙水,病就好了。”使者声音拉得老长,跟唱戏似的。 孩子娘——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满脸愁容,小心翼翼地扶着孩子:“使者大人,这、这真管用吗?娃都咳三天了……” “废话!”使者眼睛一瞪,“老母的仙水,治不好病还能叫仙水?王刘氏,你是不是对老母不诚?” “不敢不敢!”妇人吓得赶紧摆手,掰开孩子的嘴就要灌。 “且慢!” 三娃实在没忍住,职业病犯了,扒开人群挤进去。他今天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背着个药箱,额头上还特意抹了点灰,看着倒真像个穷酸游方郎中。 “这位……使者大人,”三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在下是路过此地的郎中,可否让我先给这孩子诊个脉?若只是风寒,用不着喝这……” “用得着你多管闲事?”使者斜眼打量他,一脸不屑,“你一个走街串巷的郎中,能有老母灵验?知道这是什么水吗?这是无极老母用无根水、百花露、七星草,加持了七七四十九天道法炼成的!别说风寒,就是瘸子喝了都能站起来蹦跶!” 人群里有人附和:“就是!上个月李老二家的母猪不下崽,喝了一碗仙水,第二天就下了八个!” “还有我舅姥爷的风湿腿,喝了三碗,现在能上山砍柴了!” 三娃听得嘴角直抽抽,差点没绷住。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使者大人,医者仁心,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使者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滚蛋,别耽误老母赐福。再啰嗦,小心老母降罪,让你这辈子都行不了医!” 孩子娘也警惕地看了三娃一眼,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我们有使者庇护,不需要郎中。” 说完,硬是掰开孩子的嘴,把那碗黑乎乎的“仙水”灌了下去。 孩子被呛得直咳嗽,小脸皱成一团,但妇人却如释重负,连连对使者作揖:“谢使者!谢老母!” 萧战在不远处看着,抱着胳膊,嘴里叼着根草茎,歪头对旁边扮成伙计的五宝说:“看见没?这就叫‘信则有,不信则无’——信了,喝刷锅水都能治病。” 五宝面无表情:“四叔,那碗里至少加了曼陀罗和罂粟壳。孩子喝完会嗜睡,咳嗽停了不是病好了,是麻了。” “知道。”萧战吐出草茎,“所以老子才说这帮孙子缺德带冒烟。” 等那使者发完“仙水”,揣着村民们孝敬的鸡蛋、杂粮,得意洋洋地走了,萧战才晃晃悠悠走过去。 他今天扮成个行商,穿着半旧的绸衫,脸上还特意抹了点黄泥,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小贩。五宝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扮成个沉默寡言的伙计。 “大嫂子,讨碗水喝。”萧战走到那妇人面前,作了个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赶路赶得急,渴得嗓子冒烟了。” 妇人见他和气,又刚给过孩子“仙水”,心情不错,便点点头:“等着。” 她转身进院,很快端了碗凉水出来。 萧战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了还咂咂嘴:“哎哟,这水甜!大嫂子家的井定是好井。” 妇人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普通井水……你们是外乡来的?” “是啊,贩点杂货。”萧战把碗递回去,顺势靠在她家土墙根坐下,一副要唠嗑的架势,“刚才看你们给孩子喝那仙水……真那么灵?” 妇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哦,别误会。”萧战赶紧摆手,“我就是好奇。我家那小子,每年入秋就咳嗽,看郎中花了不知多少钱,要是这仙水真管用,我也买点回去试试。” 这话说到了妇人痛处。她叹口气,也跟着蹲下来:“灵不灵我不知道,反正比郎中便宜。看一次郎中要五十文,还不一定治好。仙水一碗才十文,上回村东头王老五家的娃发烧,喝了两碗,第二天就能下地跑了。” 三娃在不远处听见,忍不住小声嘀咕:“那是烧自己退了……高烧最多三天,不退人也完了。” 五宝瞥他一眼:“三哥,你职业病又犯了。” “我就是气不过!”三娃咬牙,“那水里明明加了麻药,孩子咳嗽停了是因为喉咙被麻醉了,根本没好!而且长期服用会伤脑子……” “知道知道。”五宝拍拍他肩膀,“所以咱们来了嘛。” 这边,萧战继续套话:“十文一碗……也不便宜啊。村里人都喝得起?” “省省总能喝上。”妇人苦笑,“再说了,使者说了,只要诚心供奉老母,老母会赐福。你看我家,上个月献了五个鸡蛋,这个月娃生病,使者就给打了折,只要八文。” 萧战心里骂娘,面上却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那这供奉……怎么个供法?” “看诚意。”妇人压低声音,“有钱的给钱,没钱的给粮、给鸡蛋。供奉越多,积分越多,积分能换‘免鞭券’呢。” “免鞭券?” “就是每月十五洗业障的时候,可以免鞭子。”妇人说到这里,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每人每月三十鞭,但有免鞭券,一张能免五鞭。我家当家的在攒呢,已经攒了七分,再攒三分就能换一张了。” 萧战手指在身后悄悄握紧。 每月三十鞭。 狗儿背上的八十一道疤,就是这么来的。 “大嫂子,”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洗业障……疼不疼?” 妇人眼圈忽然红了,别过脸去:“疼也得受着。使者说了,人生而有罪,不受鞭打不能洗清罪孽。受了,下辈子才能投个好胎……” 她没再说下去,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你们赶紧走吧,天不早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 萧战知道再问下去会惹疑心,便起身拱手:“谢大嫂子水。对了,村里有客栈吗?我们想住一晚。” “客栈?”妇人摇头,“我们这穷村子哪来的客栈。你们要住,去村长家问问吧,他家有空房——不过得给钱。” “好嘞,谢谢!” 等妇人进了院,萧战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 五宝走过来,低声道:“四叔,查清楚了。那使者叫王三,是本村人,三年前还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后来入了净业教,摇身一变成了‘使者’,专门负责王家村和附近三个村子。” “赌鬼变使者?”萧战冷笑,“这晋升渠道够宽的。” “夜枭的兄弟还查到,”五宝继续说,“王三每月初一、十五去黑山县分坛‘进修’,回来就带着仙水和教规。他发的仙水,是从分坛领的原料自己兑的——曼陀罗粉、罂粟壳粉、还有香灰。” “香灰?” “对,他说那是老母加持过的香灰,能通神。” “通他祖宗。”萧战骂了一句,“走,去村长家。” 往村里走的路上,萧战注意到几乎每户人家的土墙上,都用白灰刷着歪歪扭扭的字。 内容大同小异:“敬老母,消业障;献诚心,得福报。”有的还配了拙劣的莲花图案,画得跟大饼似的。 狗儿一直跟在三娃身边,这时忽然拉住萧战的衣角,小手指着墙:“萧叔!跟京城地窖里贴的一模一样!连画莲花的笔法都一样——都是先画个圈,再画几个三角当花瓣!” 萧战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小子,眼挺尖啊。” “俺在地窖里看了三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狗儿小声说,“萧叔,这村里肯定有教里的人,说不定就是那个使者。”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们是外乡人?打听这个干啥?” 众人转头,见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扛着把锄头,正警惕地盯着他们。 萧战立刻换上一副憨厚笑容:“老伯,我们是行商,路过此地。看见这墙上写的,好奇,想打听打听——这是啥教啊?灵不灵?” 老汉上下打量他们,尤其是看了眼三娃背的药箱:“行商还带郎中?” “哎哟,老伯眼力真好!”萧战拍大腿,“这不是我弟弟嘛,读过几年医书,没考上功名,就跟着我走南闯北,给人看看头疼脑热,混口饭吃。” 这套说辞是事先编好的。 老汉似乎信了几分,但眼神还是警惕:“你们打听净业教干啥?” “想入教啊!”萧战搓着手,装出一副贪便宜的小市民样,“刚才在村口看见那仙水,十文一碗,比郎中便宜多了!我们走南闯北的,最怕生病,要是入了教,以后生病就喝仙水,多划算!” 这理由合情合理,老汉的表情松动了些。 但他还是摇头:“劝你们别入。这教……邪性。” “邪性?”萧战故意瞪大眼睛,“不是说能治病吗?” “是能治病,但……”老汉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代价太大了。每月要供奉,没钱就拿粮食、鸡蛋顶。每月十五还要洗业障——挨鞭子!我们村老赵头,上个月没凑够供奉,被加了十鞭,打得起不来床,地里庄稼都荒了。” 三娃忍不住插嘴:“那官府不管吗?” “官府?”老汉苦笑,“县令大人就是教徒,县衙柱子上都贴着教符。谁管?谁敢管?” 他叹了口气,扛起锄头:“你们要住店,去村长家吧。不过……晚上关好门,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说完,匆匆走了。 萧战看着老汉的背影,眼神渐冷。 五宝低声道:“四叔,这老汉说的是实话。黑山县令赵德柱,是虔诚信徒。县衙的赋税,三成交给净业教当‘功德金’。” “功德金?”萧战嗤笑,“保护费就保护费,还整个文雅词儿。赵德柱的事,回头再说。咱们先看看老百姓到底被荼毒到了什么地步。” 狗儿忽然拉了拉萧战:“萧叔,刚才那老伯说‘晚上关好门’……是啥意思?” 萧战揉揉他脑袋:“意思是这村子晚上不太平。小子,怕不怕?” “不怕!”狗儿挺起小胸脯,“有萧叔在,俺啥都不怕!” “好样的。”萧战咧嘴,“走,找村长去。老子今晚倒要看看,怎么个不太平法。” 村长家是村里唯一的砖瓦房,但也旧得够呛,墙皮掉了好几块。老村长六十多岁,瘦得像根柴火,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 听说萧战一行要借宿,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住可以,一晚上十文,不管饭。” “成!”萧战爽快地掏钱。 老村长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这才起身让开道:“进来吧。西厢房空着,你们自己收拾。” 院子不大,倒是干净。东厢房门口挂着串辣椒,西厢房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 萧战一边帮三娃铺草席,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老村长,刚才我们在村口看见有人发仙水……那净业教,在咱们村挺兴旺啊?” 老村长手一顿,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没说话。 “我们就随便问问。”萧战继续套近乎,“听说入教能治病,还能免灾?是不是真的?” “真的假的……”老村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重要吗?百姓要的是活路。官府给不了活路,有人给,那就信。” 这话说得悲凉。 萧战在他旁边蹲下:“老村长,我看您……好像不信?” 老村长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我信了一辈子菩萨,临老改信老母?扯淡。但我能怎么办?全村大半人都信了,年轻人地都不好好种了,整天等着老母赐福。我说他们,他们说我‘心不诚’,要替我洗业障……” 他苦笑:“我今年六十三了,三十鞭下来,还能活吗?” 三娃忍不住道:“那您就看着他们这么胡闹?” “不然呢?”老村长反问,“你去县衙告状?县令是教徒。你去州府?州府里也有他们的人。你去京城?京城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往屋里走:“早点睡吧。晚上……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就当没听见。” 这话和那老汉说的一模一样。 萧战和五宝对视一眼。 晚上肯定有事。 等老村长进了屋,五宝才低声道:“四叔,夜枭的兄弟刚才传信,说看见那使者王三去了村西头李寡妇家,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李寡妇?” “二十八岁,丈夫三年前病死了,没孩子。”五宝语气平静,“王三每月都要去她家‘单独赐福’,一去就是半宿。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王三说李寡妇是‘老母选中的侍女’,谁敢嚼舌根,老母会降罪。” 萧战冷笑:“侍女?侍寝还差不多。”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几人透过破窗户纸往外看,只见那使者王三从村西头晃悠回来,脸上带着餍足的笑,手里还提着个小布袋——显然是李寡妇“供奉”的。 他没回家,而是径直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夕阳余晖开始记账。 萧战给五宝使了个眼色。 五宝会意,像只猫一样溜出去,悄无声息地爬上隔壁房顶,借着角度往下看。 那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 “王刘氏,献鸡蛋五个,积一分;李老三,献高粱半斗,积三分;赵老四,献铜钱二十文,积两分……”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月目标:收供奉折银五两,积分满百。差额:二两三分,二十积分。” 五宝记在心里,又看见王三翻到另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后面画着叉。 她瞳孔一缩——那几个名字,都是村里最近“失踪”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旁边标注着“升仙”“侍奉老母去了”。 等王三记完账,哼着小曲回家了,五宝才溜回来。 “四叔,查清楚了。”她低声汇报,“王三的账本上记着,这个月他已经收了近三两银子的供奉,还差二两多完成指标。另外……有四个村民被他标记为‘升仙’,估计是被献祭了。” 萧战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四个。 这只是王家村一个村子。 黑山县有多少村子?冀州有多少县? “好,很好。”萧战声音冷得像冰,“今晚咱们就陪这位使者大人,好好玩玩。” 第496章 夜探与老母显灵 王家村的夜,黑得跟墨泼似的。 萧战蹲在村长家房顶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村西头王三家那盏昏黄的油灯。五宝像只猫似的趴在他旁边,三娃和狗儿在下面放哨——主要是三娃紧张得手心冒汗,狗儿倒是兴奋得小眼睛放光。 “四叔,王三进屋了。”五宝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那账本放哪儿了吗?” “炕头那个红木匣子,上了锁。” 萧战咧嘴一笑:“锁?老子专治各种锁。” 他刚想动,五宝忽然拉住他:“等等……有人来了。” 村道上,两个黑影鬼鬼祟祟摸到王三家门口,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个篮子。敲门三短一长,暗号对上了,门开了条缝,两人钻了进去。 “哟呵,夜猫子还不少。”萧战乐了,“走,听听墙根。” 两人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房顶,摸到王三家后院墙根下。土墙不隔音,里面说话声清清楚楚。 “……王使者,这是这个月的供奉。”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讨好,“我家那小子下个月要洗业障,您看能不能……少两鞭?” 王三的声音懒洋洋的:“李老四,规矩就是规矩。三十鞭,一鞭不能少。不过嘛……” “不过什么?” “你要是能再拉三个人入教,每人能给你抵五鞭。”王三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三个人,就是十五鞭。你儿子就只剩十五鞭了,再攒攒免鞭券,说不定还能免个五鞭十鞭的。” 外面萧战听得直翻白眼,小声对五宝嘀咕:“听见没?这孙子搞传销呢,还带下线提成的。” 屋里李老四犹豫了:“可、可村里能拉的人都拉得差不多了……” “那就去邻村拉!”王三不耐烦了,“张家庄、李家洼,不都是现成的?你就说入教能治病,能免灾,能发财。那些泥腿子懂个屁,一骗一个准。” 另一个声音这时响起,是个老太太:“王使者,我家儿媳妇生不出儿子,老母能不能……” “能!”王三拍胸脯,“供奉十两银子,请一尊‘送子老母像’,保准明年抱大胖小子!” 老太太声音发颤:“十、十两?我家三年也攒不出十两啊……” “那就分期。”王三显然是老手了,“先交二两定金,剩下每月交五百文,二十个月交清。交完钱,像请回家,保证灵验!” 萧战在墙外听得牙痒痒:“他娘的,还搞分期付款?这业务能力不去钱庄当掌柜可惜了。” 五宝面无表情:“四叔,要不要进去?” “再听听。” 屋里继续讨价还价。最后李老四答应再拉两个人,换儿子少挨十鞭;老太太咬牙交了二两定金——那是她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 等两人走了,屋里传来王三哼小曲的声音,还有铜钱哗啦哗啦倒在桌上的动静。 萧战给五宝使了个眼色。 五宝会意,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管,捅破窗户纸,轻轻一吹——迷烟。 半柱香后,两人大摇大摆推门进去。 王三趴在桌上睡得跟死猪似的,手里还攥着那二两银子。 萧战先搜身,从王三怀里摸出那本账册,翻了几页,越看脸越黑:“好家伙,光这个月就收了八两七钱银子,还有粮食、鸡蛋、布匹……这孙子比县太爷还肥。” 五宝已经撬开红木匣子,里面除了账本,还有几封信。她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四叔,是黑山县分坛的指令——要求各村下月‘供奉’增加三成,说是要修建‘无极圣殿’。” “建殿?”萧战冷笑,“怕不是给哪个贪官修别院吧。” 他翻到账本最后,看见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数字。有些数字打了叉,有些画了圈。 “这是什么?”萧战指着问。 五宝凑过来看,声音冷下来:“积分排名。积分高的,能晋升‘护法’;积分低的……要‘加倍洗业障’。这页最后五个名字,后面都标了‘祭’字。” “祭……”萧战眼神一厉,“就是献祭?” “应该是。”五宝指着其中一个名字,“王石头,十四岁,父母双亡。标注是‘童男,丙等,可祭’。” 萧战拳头攥紧了。 他环视这间破屋子——土炕、破桌、两个缺腿的凳子,唯一值钱的就是那个红木匣子。可就是在这破屋里,一个赌鬼摇身一变,成了掌握村民生死的“使者”。 “五宝,”萧战沉声道,“把账本抄一份,原件放回去。信也抄,原件留好。” “那王三……” 萧战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三娃给的‘痒痒粉’,据说沾上能痒三天。来,给咱们的王使者好好‘赐赐福’。” 五宝接过瓷瓶,面无表情地拔开塞子,把粉末均匀撒在王三的脖子、后背、胳肢窝——总之是挠不到又痒得难受的地方。 做完这些,萧战又从桌上拿起那二两银子,掂了掂,塞回老太太的篮子里——篮子还放在门口。 “走吧。”萧战拍拍手,“明天有好戏看。” 两人悄无声息退出去,翻墙回村长家。 三娃和狗儿在屋里等着,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四叔,怎么样?”狗儿急问。 萧战把抄录的账本扔在桌上:“自己看。” 三娃翻开账本,越看脸色越白:“这、这简直是敲骨吸髓!一个村一个月八两银子,黑山县三十多个村,那就是……二百多两!一年就是两千多两!” “还不算粮食布匹。”五宝补充,“而且下个月要加三成。” 狗儿虽然不识字,但听懂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叔,咱们不能让他们再祸害人了!” “祸害?”萧战往炕上一躺,翘起二郎腿,“明天咱们就去‘劝劝’乡亲们。睡觉!” 第二天一早,王家村村口老槐树下。 三娃支了个简陋的摊子——两张破凳子,一块洗得发白的布铺在石碾子上当诊台,旁边树上挂了条幡,上面是萧战用木炭写的歪歪扭扭七个大字:“免费诊病,分文不取。” 狗儿蹲在旁边,面前摆着个小瓦罐,里面是萧战昨晚熬的“安神汤”——其实就是甘草、菊花加冰糖,清热去火,味道还不错。 萧战和五宝躲在十几丈外的草垛后面看戏。 “四叔,三哥能行吗?”狗儿担心地问。 “悬。”萧战实话实说,“不过得让他试试。读书人嘛,不撞南墙不回头。” 辰时过了,村里人陆陆续续出来干活。看见三娃的摊子,都绕道走,眼神警惕得像看人贩子。 三娃坐得笔直,努力挤出温和的笑容:“各位乡亲,免费看病,不要钱……” 没人理他。 一个扛锄头的大爷经过,三娃赶紧站起来:“大爷,您腿脚好像不利索,我给您看看?” 大爷瞪他一眼:“你才不利索!我这是老寒腿,老母赐的仙水泡过,好多了!” 说完一瘸一拐走了。 三娃尴尬地坐回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个大娘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过来了。孩子小脸通红,蔫蔫地趴在她肩上。 “你……真不要钱?”大娘犹豫地问。 “真不要!”三娃眼睛亮了,“大娘,孩子怎么了?” “发烧,咳了三天了。”大娘愁容满面,“喝了三碗仙水也不见好……” 三娃赶紧让孩子坐下,仔细诊脉,又看了看舌头、眼睛,温声道:“孩子这是风热感冒,积食化热。我开点山楂、陈皮、金银花,回去煮水喝,清淡饮食,三天就好。” 他从药箱里拿出纸笔,正要写方子—— “慢着!” 那灰袍使者王三来了。他今天走路姿势有点怪,总忍不住扭脖子、挠后背,脸色也不太好——显然是痒痒粉生效了。 但“使者”的架子不能倒。他板着脸走过来,冷冷打量三娃:“你是何人?在此妖言惑众?” 三娃站起来,不卑不亢:“在下是游方郎中,见贵村百姓有病难医,特此义诊。” “义诊?”王三嗤笑,“天下哪有免费的饭食?你分明是江湖骗子,先说不收钱,等把人骗住了,再狮子大开口!” 他转向那大娘:“王刘氏,你可别信他。孩子发烧是业障未清,再喝两碗仙水就好了。你若是信了这骗子,耽误了孩子洗业障,老母降罪,你可担待不起!” 大娘脸色变了,抱着孩子往后退:“我、我不看了……” “大娘!”三娃急了,“我真的不要钱!药我可以白送您!” “白送?”王三阴阳怪气,“谁知你药里加了什么?万一吃出毛病,你跑了,我们找谁去?”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七嘴八舌: “就是,使者说得对!”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怕不是拍花子的吧?先给孩子吃药,迷晕了抱走!” 三娃脸涨得通红:“我、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 “本分?”王三逼近一步,手指差点戳到三娃鼻子上,“你的本分就是赶紧滚蛋!再敢在此妖言惑众,我就请老母降下天雷,劈死你这妖人!” 草垛后面,狗儿急得直跺脚:“萧叔,他们欺负三哥!” 萧战按着他脑袋:“别急,让三娃练练脸皮。读书人脸皮薄,得多磨磨。” 场上,三娃气得浑身发抖,但嘴笨,说不过王三。眼见那大娘抱着孩子匆匆走了,围观百姓也指指点点,他眼圈都红了。 王三得意洋洋,又加了一把火:“乡亲们看见没?这就是不信老母的下场!老母慈悲,赐我们仙水治病,赐我们鞭子洗罪。这些外乡人懂什么?他们就是想破坏我们的清净!” 有人附和:“对!把他们赶出去!” “滚出王家村!” 三娃咬着嘴唇,默默收起摊子。布幡卷起来时,他的手都在抖。 等人群散了,王三才扭着脖子走了——边走边挠后背,姿势滑稽。 三娃垂头丧气回到草垛后。 萧战拍拍他肩膀:“怎么样?民间疾苦感受到了吧?” 三娃声音发哽:“四叔,他们……他们怎么就不信我呢?我真的想帮他们……” “因为信任需要时间。”萧战难得正经,“你一个外乡人,空口白牙说免费,谁敢信?那王三再不是东西,也是本村人,还在村里‘赐福’三年了。老百姓信熟不信生,懂吗?” 狗儿插嘴:“可是三哥是好人!” “好人俩字又没写在脸上。”萧战咧嘴,“走,看老子的。” 午时,日头正毒。 萧战不知从哪儿搬了个破石碾子,往村口大树下一放,踩上去,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老少爷们儿!都过来听听啊!” 他今天换了身半旧绸衫,头上还戴了顶滑稽的瓜皮帽——是从村长家顺的,看着像个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 陆陆续续有人围过来,主要是闲着没事干的老人、孩子,还有几个纳鞋底的妇人。 萧战开始演讲,嗓门洪亮:“今天不说虚的,就说实在的!致富靠什么?靠勤劳!种地要施肥,治病要吃药!那些仙水啊、符咒啊,都是骗人的!喝多了伤身子,骗多了穷三代!” 底下百姓该嗑瓜子的嗑瓜子,该纳鞋底的纳鞋底。 一个大爷坐在石头上,吧嗒着旱烟,嗤笑一声:“你说骗人就骗人?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萧战一拍胸脯,“重要的是道理!我问你们,喝仙水真能治病吗?真能,还要郎中干啥?鞭子真能洗罪吗?真能,还要官府干啥?” 一个纳鞋底的妇人抬头:“可老母显灵的时候我们见过啊!上个月求雨,王使者做法,第二天就下雨了!” “那是碰巧!”萧战瞪眼,“夏天本来就多雨!” “那你碰巧一个我看看?”大爷怼回来,“你也做法,让老天爷现在下场雨?” 萧战抬头看看万里无云的天空,嘴角抽了抽:“……这个需要准备。” 底下哄笑。 又有个年轻人问:“那你说致富靠勤劳,我爹勤勤恳恳种了一辈子地,怎么还是穷?” “问得好!”萧战来劲了,“因为方法不对!种地要讲科学……不是,要讲技术!比如那个粪肥,不能直接上,得腐熟!比如选种,要挑饱满的!这些我可以教你们——” “得了吧。”年轻人打断他,“王使者说了,穷是因为前世造孽,要多供奉,多洗业障,下辈子才能投好胎。你这套,没用。” 萧战:“……” 纳鞋底的妇人接话:“就是。我上个月头疼,喝了仙水就好了。看郎中得花五十文,还不一定治好。仙水才十文。” “那是曼陀罗麻醉的!”萧战急道,“治标不治本!长期喝伤脑子!” “我脑子好着呢!”妇人不乐意了,“你才伤脑子!” 围观百姓又开始指指点点: “这人是不是有病?” “估计是哪个药铺派来抢生意的。” “走吧走吧,没意思。” 人群渐渐散了。 萧战站在石碾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村口,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场面十分凄凉。 五宝从树后转出来,面无表情:“四叔,您这演讲水平,不如王三。” 萧战跳下石碾子,把瓜皮帽一摔:“他娘的,这帮人油盐不进啊!” 三娃和狗儿也过来了。 狗儿小声说:“萧叔,您讲得太深奥了,他们听不懂。应该说‘仙水是假的,喝了拉肚子’。” “拉肚子他们也信是老母在排毒。”萧战没好气。 正说着,刚才那个怼他的大爷又溜达回来了,蹲在路边看着他们,眼神有点复杂。 萧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递过去一根草茎:“大爷,刚才怼我怼得挺爽啊?” 大爷接过草茎叼嘴里,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不过啊,小伙子,你不懂。” “懂什么?” “百姓不信道理,信实惠。”大爷吐掉草茎,“王三再不是东西,他真给发仙水——不管有用没用,喝了心里踏实。他真给记积分——不管真的假的,看着有盼头。你呢?你给什么?” 萧战一愣。 大爷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你要真想帮他们,光说没用,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得比王三给的,更多,更好。” 说完,佝偻着背走了。 萧战蹲在原地,若有所思。 五宝走过来:“四叔,大爷说得对。咱们得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他们信教,是因为教给了他们希望——哪怕是假的。”五宝声音平静,“那咱们就给真的希望。” 萧战眼睛亮了:“你是说……” “立个教。”五宝吐出三个字。 下午,萧战还没想好怎么“立教”,狗儿先忍不住了。 第497章 狼狈撤退 这小家伙憋了一肚子火,看见几个孩子在村口玩,就跑过去,拉住最大的那个:“哥,你们别信净业教!那是骗人的!” 孩子们愣愣地看着他。 狗儿掀起自己的衣服,露出背上还没好全的鞭痕——纵横交错,狰狞可怖。 “看见没?这就是他们打的!每月三十鞭,叫洗业障!我在教里待了三年,打的我差点就死了!” 孩子们吓傻了。 一个大点的孩子结结巴巴问:“真、真的?” “真的!”狗儿眼睛红了,“他们还把孩子溺死,还埋孩子!我认识的好几个,都被埋了!说是献祭,能换风调雨顺!”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大了,引来了大人。 几个村民围过来,看见狗儿背上的伤,都倒吸一口凉气。 狗儿以为有效果,继续喊:“他们给喝符水,喝了就晕乎乎的,什么都听他们的!他们还骗钱,一个仙水十文,一张免鞭券要攒好久——” “这孩子胡说八道!” 王三又来了。他今天显然痒得难受,脸色铁青,但气势不能输。 他走到狗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乡亲们别信他!这孩子我认识,是个逃奴!背上的伤是主家打的,他逃出来,就到处污蔑老母!” 狗儿急了:“你放屁!我就是从你们教里逃出来的!那个地窖里有三十多个孩子,都关在笼子里!” “地窖?”王三冷笑,“什么地窖?大家听听,这谎话编得——咱们村哪来的地窖关孩子?” 村民们面面相觑。 确实,王家村穷得叮当响,谁家挖得起地窖?还关三十多个孩子? 王三趁热打铁:“再说了,老母慈悲,打孩子都是轻轻的打,替孩子消灾除祸,洗业障那是恩典!轻飘飘的鞭子,打完了浑身轻松,罪孽都消了!你们谁洗过?疼吗?” 一个汉子犹豫着举手:“我洗过……是不太疼,打完喝仙水呢。” “听见没?”王三得意了,“老母慈悲,打完了还给仙水喝!这孩子背上的伤,分明是被人贩子打的,现在反咬一口!” 狗儿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撒谎!打完了是给符水喝,喝了就晕,不是仙水!” “符水?”王三转向村民,“乡亲们,老母赐的符水,你们喝过吗?是不是喝了精神好,病也轻了?” 众人点头: “是啊,我喝过,头疼好多了。” “我娘的风湿腿,喝了能下地了。” “明明是仙水,怎么成符水了?这孩子满嘴胡话!” 舆论彻底反转。 人们看狗儿的眼神从同情变成厌恶,甚至有人指着他骂: “小小年纪不学好,净说谎!” “怕是被人贩子教坏了,来骗咱们的!” “赶他走!” 狗儿被围在中间,百口莫辩,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萧战和五宝这时挤了进来。 “干什么干什么?”萧战把狗儿拉到身后,瞪着王三,“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 王三看见萧战,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后背痒是萧战干的,但直觉告诉他,这帮外乡人不是好东西。 “你们是一伙的!”王三指着萧战,“妖言惑众,污蔑老母!乡亲们,把他们赶出村!” “对!赶出去!” “滚出王家村!” 村民们群情激愤,有的已经抄起了锄头、棍子。 萧战见势不妙,一把抱起狗儿,对五宝和三娃喊:“撤!” 四人狼狈地跑出村子,后面还追着一群喊打喊杀的村民。 跑出二里地,躲进一片小树林,才甩掉追兵。 狗儿趴在萧战肩上,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萧叔……他们、他们怎么不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萧战把他放下来,揉揉他脑袋:“小子,知道什么叫‘认知固化’吗?” 狗儿摇头,鼻涕眼泪糊一脸。 “就是你信一个东西信久了,别人说它是假的,你第一反应不是思考,是愤怒。”萧战难得耐心,“因为他们信的不是老母,是自己那点可怜的希望。你戳破了,他们就恼羞成怒。” 三娃喘着气,脸色发白:“四叔,这、这怎么办?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 五宝靠在树上,忽然开口:“四叔,刚才那个大爷说得对。得给实惠。” 萧战一屁股坐在地上,拔了根草叼嘴里,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有了。” 三人看他。 萧战吐掉草茎:“他们不是信教吗?那咱们……也立个教。” 三娃瞪大眼睛:“立、立教?四叔,这……” “听我说完。”萧战眼睛发亮,“他们有什么?仙水?咱们有真药!鞭子洗罪?咱们有……呃,按摩推拿!积分换福报?咱们有……工分换粮食!” 他越说越兴奋:“他们搞传销,咱们搞合作社!他们画大饼,咱们发实粮!不就是比谁给的好处多吗?老子还比不过一个赌鬼?” 五宝冷静地问:“教名叫什么?” 萧战想了想,一拍大腿:“就叫……‘致富教’!” 三娃:“……” 狗儿擦擦眼泪:“萧叔,这名字……是不是太直白了?” “直白好啊!”萧战站起来,叉着腰,“老百姓要什么?不就是吃饱饭吗?咱们的口号就是——‘入我教,吃饱饭;信我道,有衣穿’!简单粗暴,直击心灵!” 五宝点头:“可以试试。但需要启动资金。” “找承弘要!”萧战咧嘴,“他那边设行辕,肯定带了粮食银两。咱们先搞个试点,就在王家村隔壁的李家洼——离得近,好对比。” 他看向狗儿:“小子,还委屈不?” 狗儿摇头,眼睛重新亮起来:“萧叔,俺干啥?” “你当形象大使。”萧战揉他脑袋,“现身说法——不过不说净业教的坏话,就说在‘致富教’里,天天有馍吃,有肉汤喝!” 狗儿重重点头:“嗯!” 三娃犹豫:“四叔,这……算不算欺瞒百姓?” “欺瞒?”萧战瞪眼,“老子真给粮食,真给药,真教他们种地!这叫精准扶贫,懂不懂?” 他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冀州城找承弘。这出戏,老子唱定了!” 四人刚走出小树林,就听见王家村方向传来喧哗声。 “老母显灵了!老母显灵了!” 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敲锣打鼓。 萧战皱眉:“又搞什么鬼?” 五宝跃上树梢看了一眼,下来时脸色古怪:“是王三,他在村口做法,说能让李寡妇家瘟死的鸡复活。” “复活?”三娃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看看去。”萧战来了兴趣。 四人又偷偷摸回村口,躲在草垛后面看戏。 村口空地上围满了人,中间摆着个破木桌,桌上放着两只死鸡——硬邦邦的,毛都掉了不少,看样子死了有段时间了。 王三穿着那身灰袍,手里拿着个破拂尘——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正在那儿跳大神: “天灵灵,地灵灵,无极老母快显灵!赐我仙灰救生灵,鸡犬升天享太平!” 跳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撒在两只死鸡身上。 然后继续跳,继续念。 围观的百姓屏息凝神,眼睛瞪得老大。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鸡没动静。 有人开始嘀咕:“是不是死了太久了……” 王三额头冒汗,但强作镇定:“老母正在施法,莫急莫急!” 又过了半柱香。 就在所有人都快失去耐心时,其中一只鸡……腿抽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有人惊呼。 紧接着,那只鸡晃晃悠悠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虽然还有点蔫,但确实活了! 另一只鸡也慢慢睁开眼,扑腾了两下翅膀。 百姓“哗啦啦”全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老母显灵!老母显灵啊!” “神迹!这是神迹!” “王使者法力高强!” 王三得意洋洋,捋着那撮山羊胡:“此乃老母赐下的‘回生仙灰’,专治牲畜瘟病。今日老母显灵,是看在我等诚心供奉的份上!” 草垛后面,三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怎么可能?死鸡复活?违背医理啊!” 萧战盯着那两只鸡,眯起眼睛:“五宝,你看那鸡的姿势……” 五宝仔细观察:“站立不稳,眼神涣散,像是……被下药了。” “下药?”三娃反应过来,“曼陀罗过量会假死,药劲过了就醒!可那鸡明明死了……” “谁告诉你死了?”萧战冷笑,“你摸过吗?检查过吗?” 三娃一愣。 萧战拍拍他肩膀:“走,等晚上。” 当晚,夜深人静。 萧战带着五宝和三娃,再次摸到李寡妇家——就是昨晚王三去“单独赐福”的那家。 狗儿被留在外面放哨。 李寡妇家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说话。 “……今天演得不错。”是王三的声音。 “那两只鸡真能活?”李寡妇的声音,带着惊讶。 “活个屁!”王三嗤笑,“我提前给喂了曼陀罗籽,算好时间,差不多三个时辰假死。今天早上送过去,下午正好醒。” “可鸡都硬了……” “那是冻的!我放地窖里冻了一夜!”王三得意,“这招百试百灵。那些泥腿子懂什么?看见鸡活了就跪,好骗得很。” 李寡妇犹豫:“可……万一被人识破……” “识破?”王三不屑,“谁来识破?那个游方郎中?他敢靠近我就说他不敬老母,让乡亲们打出去!”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王三的淫笑:“今晚好好伺候我,下个月给你免十鞭……” 三娃在外面听得面红耳赤,咬牙切齿:“无耻!” 萧战却笑了,笑得阴森森的:“走,去鸡窝。” 三人摸到后院鸡窝。窝里还有五只鸡,正缩在一起睡觉。 萧战示意三娃:“检查。” 三娃小心翼翼抓出一只,仔细摸了摸脖子、胸口,又扒开嘴看了看,脸色变了:“四叔,这鸡……嗉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是……没消化的曼陀罗籽。”三娃声音发颤,“他们给所有鸡都喂了!这是要制造连续‘神迹’!” 五宝冷声道:“不光鸡。我刚才看见地窖里还有两只半死不活的羊,估计也是预备的‘道具’。” 萧战环视这个破院子,眼神冰冷。 用假神迹骗供奉。 用假希望榨干百姓最后一点粮食。 用恐惧控制人心。 这已经不是骗,是吃人。 “五宝,”萧战开口,“明天天亮前,把这两只‘复活’的鸡偷出来,还有地窖里那两只羊。三娃,你检查,写份详细的验尸……验鸡报告。” “那王三……” “让他再得意一天。”萧战咧嘴,“等咱们的‘致富教’开张,老子陪他好好玩玩。” 从李寡妇家出来,四人连夜赶回冀州城。 路上,三娃还愤愤不平:“四叔,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揭穿他?人赃俱获,送官府!” “送哪个官府?”萧战反问,“黑山县令赵德柱是教徒,冀州总督孙有德装病。送过去,转头就把王三放了,还打草惊蛇。” 狗儿小声说:“那……咱们的‘致富教’,真能成吗?” “成不成,试了才知道。”萧战叼着草茎,“但老子有预感,这招比讲道理管用。” 回到冀州城时,天都快亮了。 驿站里,李承弘还没睡,正在灯下看公文。见他们回来,起身迎上来:“四叔,怎么样?” 萧战把情况简单说了,末了补了句:“承弘,借点粮食银两。” 李承弘听完,眉头紧皱:“净业教竟然渗透至此……四叔要粮食银两,是想?” “跟他们抢人。”萧战咧嘴,“他们给假希望,咱们给真实惠。我打算在李家洼搞个试点,就叫‘致富’——入教就发粮,干活就记工分,工分换更多粮。看病免费,孩子上学……呃,认字也免费。” 李承弘眼睛一亮:“这主意好!釜底抽薪!需要多少?” “先要一百石粮食,五百两银子。”萧战也不客气,“另外,调几个靠谱的郎中、农官过来。要真能治病的,真懂种地的。” “郎中好办,龙渊阁在冀州有分号,可以调人。农官……”李承弘想了想,“冀州府衙有个老农官,姓陈,六十多了,不受待见,但真懂庄稼。我明天把他要过来。” “成!”萧战拍拍他肩膀,“还是你小子靠谱。” 三娃犹豫道:“殿下,咱们这样……算不算以权谋私?” 李承弘笑了:“三娃,这不是谋私,是谋公。朝廷赈灾放粮,本就天经地义。咱们不过换了个名头,让百姓更容易接受罢了。” 他看向萧战,正色道:“四叔,这法子可行,但要注意两点。第一,不能与净业教正面冲突,至少开始不能。第二,要快,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明白。”萧战点头,“老子明天就去李家洼踩点。”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殿下,冀州府同知刘文炳求见。”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这么早? “让他进来。”李承弘整理了一下衣冠。 刘同知急匆匆进来,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闪烁:“殿下,萧太傅,下官听闻太傅昨日去了王家村?” 萧战挑眉:“刘大人消息挺灵通啊。” “哪里哪里,职责所在。”刘同知擦汗,“下官是来提醒太傅,王家村……民风彪悍,净业教信众甚多。太傅若是要查案,还是多带些人手,或者……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萧战似笑非笑,“刘大人是怕我打草惊蛇,还是怕我断了谁的财路?” 刘同知脸色一白:“太傅说笑了……下官只是担心您的安全。” “放心。”萧战咧嘴,“老子命硬。对了刘大人,问你个事儿——冀州府库的粮食,还有多少?” 刘同知一愣:“这……去年欠收,府库空虚,大概还有……两千石?” “两千石?”萧战盯着他,“孙总督报给朝廷的,可是八千石。那六千石,去哪儿了?” 刘同知汗如雨下:“这、这……可能、可能是账目有误,下官回去再查查……” “查清楚了。”李承弘接过话,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三天后,本王要看到准确的数字。若是查不清……刘大人,你这同知的位置,恐怕也坐不稳了。” 刘同知腿都软了:“是、是……下官一定查清!” 等他连滚爬爬走了,萧战才嗤笑:“看见没?做贼心虚。” 李承弘摇头:“冀州的账,恐怕烂到根了。四叔,你那边动作要快。我这边也会加紧查账,双管齐下。” “明白。”萧战伸了个懒腰,“老子先睡一觉,明天去李家洼。对了,让三娃写个‘吃饱饭教’的教规,简单点,就三条——第一,干活有饭吃;第二,看病不要钱;第三,孩子能认字。” 三娃苦笑:“四叔,这哪是教规,这是乡约……” “管他呢,有用就行。”萧战摆摆手,往屋里走,“睡觉睡觉,养足精神,明天……立教去!” 屋里很快传来呼噜声。 三娃、五宝、狗儿面面相觑。 狗儿小声说:“三哥,萧叔这呼噜……比打雷还响。” 三娃无奈:“习惯就好。五宝,你也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五宝点头,悄无声息地走了。 三娃带着狗儿回屋,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却睡不着,坐在灯下拿出纸笔,开始写“教规”。 写着写着,忍不住笑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堂堂太傅,要立教跟邪教抢人。 不过……好像还真有点意思。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新的荒唐,就要开始了。 第498章 口号温暖人心稿 李家洼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三天时间愣是被萧战的人捣鼓出了新气象。 破旧的草棚子拆了,换上刚砍的竹子搭的凉棚,顶上铺着新鲜的茅草,看着就敞亮。棚子前面,十几袋粮食整整齐齐码成两排,袋口敞着,白花花的大米在晨光下晃人眼——这可是李承弘从府库里“借”出来的新米,粒粒饱满,香味隔着袋子都能闻见。 凉棚正中央,竖起一根三丈高的竹竿,竿顶上飘着一面幡。幡布是从龙渊阁布庄“顺”来的靛蓝色粗布,上面三个歪歪扭扭的大白字:“致富教”。 字是萧战亲手写的。他握着蘸满石灰水的刷子,对着布比划了半天,最后写出来的字……狗儿看了半天,小声问三娃:“三哥,萧叔写的这字,是不是有点……散架?” 三娃盯着那三个东倒西歪的字,努力憋笑:“这叫……洒脱。” 五宝面无表情:“这叫狗爬。” 萧战听见了,扭头瞪眼:“说啥呢?老子这字,这叫有风格!一看就不是读书人写的,亲切!懂不懂?” 时辰还早,村里人还没出来。萧战穿着他那身“法袍”——其实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腰间用草绳胡乱系着,头上还戴了顶奇怪的帽子,是用柳条编的,歪歪斜斜插着几根野鸡毛。 李承弘站在一旁,看着萧战这身打扮,嘴角直抽抽:“四叔,您这行头……是不是太寒碜了点?” “寒碜?”萧战一挺胸,“这叫接地气!你穿得跟个金元宝似的,老百姓敢靠近吗?就得这样,看着比他们还穷,他们才觉得是一伙的。” 三娃今天也换了装扮,穿着半旧不新的灰色布衫,背着药箱,看着倒真像个游方郎中。狗儿穿了身新做的蓝布小褂——是苏婉清连夜让人从京城送来的,衬得小脸白白净净。 五宝还是老样子,一身黑衣,抱着胳膊靠在凉棚柱子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但耳朵支棱着,方圆百丈内的动静都逃不过。 辰时三刻,村里开始有人出来了。 第一个看见这阵仗的是个挑水的老汉。他揉揉眼睛,盯着那面幡看了半天,又看看那堆粮食,犹豫着不敢靠近。 萧战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一声吼:“乡亲们!财神爷托梦啦!”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 挑水老汉吓得手一抖,水桶差点掉地上。 村里陆续又出来几个人,远远站着看,指指点点: “这又是什么教?” “看着比净业教寒酸……你看那幡,布都洗褪色了。” “但那粮食是真的啊!白米!我闻见香味了!” “怕是骗人的吧?天下哪有白送粮食的好事?” 人群渐渐围过来,但都保持着一丈远的距离,眼神警惕得像看人贩子。 萧战跳上凉棚前的石碾子——这石碾子是他特意让人从王家村隔壁借来的,说是“借”,其实是半夜偷摸扛走的,反正王家村的人现在恨他入骨,也不差这一桩。 他站在石碾子上,叉着腰,扫视众人,咧嘴一笑:“各位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财神爷座下的……呃,招财使者!奉财神爷法旨,特来李家洼传道!” 底下百姓面面相觑。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小声嘀咕:“财神爷?不是管发财的吗?怎么还传道?” 旁边大爷接话:“就是,净业教好歹有个老母,你这财神爷……听着就像骗钱的。” 萧战耳朵尖,听见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这位大爷问得好!财神爷是管发财的,没错!但财神爷他老人家慈悲啊,看咱们老百姓过得太苦,吃不上饭,看不起病,孩子上不了学,心里难受啊!所以就派我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财神爷说了——光拜他没卵用!得实干!所以咱们这个‘致富教’,不烧香,不拜神,就干实事!” 人群安静了些,但眼神还是怀疑。 萧战趁热打铁,指着那堆粮食:“看见没?白米!真白米!不是画饼,不是许愿,是真能扛回家的白米!” 他又指向三娃:“看见没?孙神医!真神医!不要钱看病,真能治病的神医!” 最后指向李承弘:“看见没?账房先生!真账房!每一文钱开销都记在账上,清清楚楚,绝不贪污!” 底下有人喊:“那你们图啥?” 萧战一拍大腿:“问得好!我们图啥?我们图的是——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等大家都富了,财神爷香火不就旺了?这叫……这叫可持续发展!” 百姓们听不懂“可持续发展”,但“过上好日子”听懂了。 又有人问:“入教……要交供奉吗?” “不要!”萧战斩钉截铁,“一分钱不要!不但不要,今天前五十个入教的,每人领十斤大米!现领!当场扛走!” 人群“轰”地炸了。 十斤大米! 李家洼这穷地方,一户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纯白米饭,多是杂粮掺野菜。十斤大米,够一家五口吃半个月饱饭! “真、真不要钱?”一个汉子颤声问。 “真不要!”萧战跳下石碾子,走到粮袋前,抓起一把大米,让米粒从指缝间流下,“看见没?真的!现在排队,前五十个,每人十斤!先到先得,发完为止!” 人群骚动起来,但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萧战也不急,又跳回石碾子上,开始宣讲“教义”: “咱们致富教,规矩简单,就四条!”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掰: “第一,入教就是兄弟姐妹!有困难互相帮!你家没粮了,我家有,分你一口;我家屋顶漏了,你家汉子多,来帮忙修修!这叫……团结就是力量!”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这听着倒实在……” “第二!”萧战掰下第二根手指,“勤劳致富,踏实种地!财神爷不喜欢懒汉!谁家地种得好,秋收多打了粮食,教里额外奖励——五斤猪油,十斤白面!” “哗——”人群又炸了。 猪油!白面!这可比大米还金贵! “第三!”萧战掰下第三根,“有病找我们孙神医,免费看!诊金不要,药钱……便宜的草药不要钱,贵的药成本价!绝不像某些教,一碗刷锅水卖十文!” 百姓们听出弦外之音了,互相交换眼神。 “第四——”萧战掰下最后一根手指,指向那堆粮食,“今天前五十个入教的,领十斤大米!从明天开始,凡是教众,每月可借粮——春借秋还,不收利息!还不上?没事,做工抵债!教里活儿多的是,修路、挖渠、盖房,干一天活,抵三斤粮!” 这一条,彻底击中了老百姓的软肋。 青黄不接时借粮,是冀州百姓最大的痛。地主放贷,春借一斗,秋还一斗半;钱庄更狠,利滚利,能逼得人家破人亡。现在有个地方能借粮,不收利息,还能做工抵债…… 终于,有人动心了。 是那个挑水的老汉。他犹豫了半天,颤巍巍走上前:“我、我入……真给十斤米?” 萧战咧嘴:“老爷子,叫什么名字?” “李、李老栓……” “好!李老栓,致富教第一个教众!”萧战大手一挥,“承弘,登记!狗儿,舀米!” 李承弘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名册,工工整整写下“李老栓”三个字,后面备注:李家洼村,六十岁,独居。 狗儿拎起小斗,从粮袋里舀米。他手稳,一斗正好十斤,倒进李老栓带来的破布袋里。 白花花的米粒灌进布袋的声音,像仙乐一样好听。 围观的百姓眼睛都直了。 李老栓捧着那袋米,手都在抖,老泪纵横:“真、真给了……真给了……” 萧战拍拍他肩膀:“老爷子,从今往后,你就是致富教的兄弟了!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上前:“我也入!我叫王翠花……” “登记!舀米!”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队伍很快排了起来,长长一串,眼看就要超过五十人。 排在第五十一个的是个年轻汉子,急得直跳脚:“我、我排晚了!还能入吗?” 萧战笑眯眯:“能入!但今天没米了。不过你放心,明天开始,每月借粮资格照样有!而且,前五十个是‘创始教众’,有特殊福利——以后教里分猪肉,你们多分二两!” 汉子一听,虽然遗憾,但也满意了:“成!我入!” 李承弘在旁边登记,手都写酸了。三娃帮着维持秩序,五宝则站在高处,眼睛扫视全场,防止有人浑水摸鱼,重复排队。 一个时辰不到,五十斤大米发完了,入教人数登记了一百二十三人——几乎大半个李家洼的成年人都入了。 萧战站在石碾子上,看着底下喜气洋洋扛着米回家的百姓,咧嘴笑了。 李承弘走过来,低声道:“四叔,一百二十三户,按每户每月借三十斤粮算,一个月就是三千六百九十斤。咱们从府库‘借’的粮食,只够支撑两个月。” “两个月够了。”萧战眼睛眯着,“两个月内,老子要让净业教在李家洼绝迹。等咱们站稳脚跟,粮食……自然有来路。” 正说着,狗儿忽然拉了拉萧战衣角,小手指向村口:“萧叔,有人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村口来了几个穿着灰袍的人——正是净业教的使者,为首的正是王三。 王三今天脸色不太好,显然“痒痒粉”的后劲还没完全过去,走路时不时扭一下。他看见凉棚、粮食、还有那么多百姓围着萧战,脸色更黑了。 “妖言惑众!”王三一声大喝,带着人气势汹汹走过来。 百姓们看见王三,本能地往后退了退,脸上露出畏惧之色——积威三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王三走到凉棚前,指着萧战:“你是何人?敢在此立邪教,蛊惑百姓!” 萧战从石碾子上跳下来,笑眯眯道:“哟,这不是王使者吗?怎么,后背还痒吗?我这儿有止痒药膏,要不要来点?” 王三脸色一变——他后背痒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外乡人怎么……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冷笑:“少废话!你们这什么‘致富教’,分明是妖教!财神爷是管发财的,哪会管百姓生病种地?假的!” 萧战也不恼,反而抱起狗儿,把他放在石碾子上,一脸虔诚:“王使者此言差矣。这位,是我们财神爷座下的招财童子转世!童子,你来说说,财神爷管不管百姓疾苦?” 狗儿穿着新衣服,小脸白白净净,站在高处,还真有几分“仙童”气质。他按照萧战事先教的,脆生生开口: “财神爷爷说了,百姓过不好,赚再多钱也没用!所以财神爷爷管吃饭,管看病,管种地!谁家勤快,财神爷爷就保佑谁家多打粮食!” 底下百姓听得一愣一愣的。 王三嗤笑:“黄口小儿,胡言乱语!我们无极老母才是真神,能呼风唤雨,能起死回生!你们财神爷能干什么?能让死鸡复活吗?” 这话戳到了百姓的痒处。昨天“死鸡复活”的神迹,还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狗儿却不慌,小脸一绷:“你们那是骗人的!给鸡喂药,让鸡假死,药劲过了就醒!不是真复活!” 王三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强作镇定:“胡说八道!老母神迹,岂容你污蔑!” “是不是污蔑,看看鸡就知道了!”狗儿声音提高,“你们给鸡喂曼陀罗籽,鸡嗉子里现在还有!敢不敢把鸡抓来,当场剖开看?” 百姓们哗然。 剖鸡?那两只“复活”的鸡,现在还被李寡妇当宝贝供着呢。 王三脸色铁青:“荒谬!老母赐福的仙鸡,岂能随意伤害?” 萧战这时接话:“不剖也行。王使者,你说老母能呼风唤雨,那这样——咱们打个赌。你求一场雨,我求一场雨,看谁先求来。谁输了,谁滚出李家洼,敢不敢?” 王三噎住了。 求雨?那是要提前看天象、算时辰的,哪能说求就求? “怎么,不敢?”萧战咧嘴,“那就别在这儿吹牛。老百姓要的是实惠,不是虚头巴脑的神迹。我们能给粮,能给医,你能给什么?给鞭子?给符水?” 底下百姓窃窃私语: “就是,人家真给米……” “孙神医刚才给我娘扎针,腿真不疼了。” “比仙水管用。” 王三见势不妙,赶紧换策略:“乡亲们别信他们!他们是外地人,说走就走!到时候你们借的粮还不上,他们把你家地收了,把你家娃卖了,你们找谁哭去?” 这话阴毒,直击百姓最深的恐惧。 人群又骚动起来。 李承弘这时站了出来。他今天穿着朴素,但气质温润,说话不疾不徐:“这位使者,请问净业教收供奉,可给收据?” 王三一愣:“收、收据?老母赐福,要什么收据?” “那就是不给。”李承弘点头,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本厚厚的账册,当众翻开,“大家请看,这是我们致富教的账本。每一笔粮食进出,每一文钱开销,都记在这里。” 他翻到最新一页,朗声念道:“辰时三刻,李老栓,入教,领米十斤,签押在此;王翠花,入教,领米十斤,签押在此……” 他一连念了十几个名字,然后合上账册:“教内所有开支,每月初一公开,任何教众都可查阅。若有疑问,随时来问。我们做事,光明正大。” 他又看向王三:“敢问净业教,敢不敢把账本公开,让百姓看看,这些年收的供奉,都用在了何处?修建无极圣殿?圣殿在哪儿?有多大?用了多少银钱?” 王三额头冒汗,支支吾吾:“教、教内机密,岂能外泄……” “机密?”萧战冷笑,“我看是见不得人吧?收了百姓血汗钱,是修了殿,还是进了某些人的腰包?” 这话太直白,百姓们听了,眼神都变了。 是啊,净业教收了三年供奉,说修圣殿,可殿在哪儿?谁见过? 王三见再待下去要坏事,撂下一句“你们等着”,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百姓们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凉棚里那堆粮食,再看看笑眯眯的萧战和温润的李承弘,心里那杆秤,开始倾斜了。 王三走后,萧战宣布:“孙神医义诊开始!今天只看前十个人,免费的!从明天开始,教众看病,诊金全免,药钱成本价!非教众……呃,也看,但药钱得给点。” 百姓们“呼啦”一下围向三娃的义诊摊。 三娃坐在桌子后,面前摆着脉枕、银针、药箱。他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 第一个来看病的是个老大爷,被儿子搀扶着,一瘸一拐走过来。 “孙、孙神医,”老大爷说话都不利索,“我这条腿,疼了三年了……净业教的仙水喝了十几碗,越喝越疼……” 三娃让他坐下,仔细检查膝盖、脚踝,又问了病情,温声道:“大爷,您这是风寒湿邪入骨,加上年纪大,气血不通。仙水……那东西没用,反而耽误了。” 他取出银针:“我给您针灸,配合敷药,三次应该能好转。今天先扎一次,敷上药,您试试。” 老大爷将信将疑。 三娃手法娴熟,取穴精准,银针下去,老大爷先是皱眉,随即惊讶:“哎?有点麻……有点热……” 扎完针,三娃又调了药膏——是他用生姜、花椒、艾叶等药材自己配的,敷在老大爷膝盖上,用布包好。 “站起来走走。”三娃扶他。 老大爷颤巍巍站起来,试探着迈了一步,又一步,眼睛瞪大了:“咦?真、真轻快了!没那么疼了!” 他又走了几步,虽然还有点跛,但明显比来时利索多了。 “神了!真神了!”老大爷激动得直喊,“比仙水管用!仙水喝了就晕,醒了还疼!孙神医这针一扎,药一敷,当场见效啊!” 他儿子也激动,连连作揖:“谢谢孙神医!谢谢!” 这一幕,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二个来看病的是个妇人,咳嗽不止。三娃诊脉后说:“风寒咳嗽,我开点麻黄、杏仁、甘草,三副药就好。药材后山就有,我教你去采,不用花钱。” 他当场写方子,还画了草药图样,详细告诉妇人怎么认、怎么采、怎么煮。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 三娃忙得满头汗,但每个病人都仔细诊治,该扎针扎针,该开方开方,态度温和,解释耐心。 百姓们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散了。 “这孙神医,是真有本事……” “比净业教那个王三强多了,王三就会发仙水,喝完了啥用没有。” “人家还教认草药,以后自己就能采,省钱!” 口碑,像风一样在李家洼传开了。 冀州城,总督府。 孙有德“病”了三天,终于“好转”,能下床了。此刻他坐在书房太师椅上,听着刘同知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家洼那边,萧战立了个‘致富教’,第一天就拉了一百多户入教。”刘同知擦着汗,“发粮食,免费看病,还说什么‘账本透明’……百姓都信了。” 孙有德一巴掌拍在桌上:“胡闹!堂堂钦差,立什么教?成何体统!” 刘同知小心翼翼:“总督大人,他们这教……不简单。发的粮食,是从府库‘借’的;看的病,是真能治病;那账本……下官派人去看了,确实清清楚楚,连一根针的钱都记着。” 孙有德眼神阴冷:“府库的粮食,他们也敢动?” “睿亲王亲自批的条子,说是‘赈灾急用’。”刘同知苦笑,“下官……不敢拦。” “废物!”孙有德骂了一句,但也没办法。李承弘是亲王,钦差,真要动府库,他还真拦不住。 他沉吟片刻:“净业教那边什么反应?” “王三去了一趟,没讨到便宜,反被萧战将了一军。”刘同知低声道,“现在李家洼的百姓,心思都活了。要是让他们搞成了,其他村子恐怕也要效仿……” 孙有德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他当初默许净业教发展,甚至暗中支持,是因为这教能帮他控制百姓,还能给他带来大笔“供奉”——三成进了他的腰包。 现在萧战搞这一出,分明是要断他的财路,还要刨他的根。 “不能让他们成事。”孙有德停下脚步,“去,给黑山县令赵德柱传话,让他想办法,给致富教找点麻烦。另外……给总坛递个信,就说京城来了硬茬子,让他们早做准备。” 刘同知犹豫:“总督大人,萧战毕竟是钦差,要是闹大了……” “闹不大。”孙有德冷笑,“冀州是咱们的地盘。他一个外乡人,能翻起什么浪?等百姓新鲜劲过了,发现他给的那点好处不过是杯水车薪,自然就会回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查查他们粮食哪来的。府库的粮食不多,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是。” 刘同知躬身退下。 孙有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眼神晦暗不明。 萧战……李承弘…… 你们要玩,老夫就陪你们玩玩。 看谁玩得过谁。 同一时间,李家洼。 萧战正蹲在凉棚底下,跟李承弘、三娃、狗儿、五宝开小会。 “今天效果不错。”萧战咬着根草茎,“一百二十三户,基本拿下了。三娃那边口碑也起来了。现在的问题是——粮食。” 李承弘点头:“府库的粮食,只够支撑两个月。两个月后,如果咱们不能自给自足,或者找到新粮源,就会崩盘。” “自给自足?”三娃皱眉,“现在才开春,离秋收还有半年……” “所以得想别的法子。”萧战眼睛转了转,“承弘,你那边查账查得怎么样?孙有德那老小子,贪了不少吧?” 李承弘笑了:“何止不少。初步估算,光去年一年,他通过净业教收的‘供奉’,至少有三万两进了私囊。府库的亏空,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三万两……”萧战咧嘴,“够买多少粮食?” “够买六千石,够李家洼这样的村子吃三年。”李承弘道,“但没证据,动不了他。” “证据会有的。”萧战眯起眼睛,“等咱们的教站稳脚跟,等百姓敢说话了,证据自然会冒出来。” 他看向五宝:“让你的人盯紧孙有德、刘同知,还有黑山县令赵德柱。他们肯定要搞小动作。” 五宝点头:“明白。” 狗儿这时插话:“萧叔,俺今天演得咋样?” 萧战揉他脑袋:“演得好!有当神棍的潜质!不过小子,记住——咱们不靠装神弄鬼,靠实打实的好处。等过阵子,咱们教里养猪养鸡,真让百姓多分肉,那才是真‘神迹’。” 三娃忽然想到什么:“四叔,我下午教百姓认草药时,发现后山药材不少。如果组织教众采摘,炮制好了,可以卖给龙渊阁,换钱买粮。” “这主意好!”萧战眼睛一亮,“不光药材,山货、野菜、野果,都能卖!咱们搞个‘合作社’,教众采摘,教里统一收,统一卖,利润大家分!” 李承弘赞道:“四叔这脑子,转得真快。不过……需要人手组织。” “让百姓自己组织。”萧战道,“选几个能干、公道的,当‘小组长’,负责带队、记账。咱们只监督,不插手具体事务。这叫……民主管理!” 三娃听得一愣一愣的:“四叔,您这些词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萧战咧嘴:“梦里,财神爷教的。” 众人都笑了。 夜色渐深,李家洼村口凉棚里还亮着灯。 萧战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立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但至少今晚,李家洼这一百二十三户人家,能吃上一顿白米饭了。 第499章 教众皆兄弟姐妹 李家洼村口的“致富教”凉棚,第二天比第一天还热闹。 天刚蒙蒙亮,队伍就排起来了,蜿蜒得像条长龙。打头的正是昨天第一个领粮的李老栓,老爷子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背挺得笔直,逢人就说:“我,李老栓,致富教创始教众!编号零零一!” 排在第二的是个年轻寡妇,叫张秀娥,二十五六岁,一手牵个七八岁的男孩,背上背着个两三岁的女娃,肚子里还怀着一个,看着得有五六个月了。她身边跟着个小女孩,约莫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 张秀娥怯生生地往前挪,轮到她时,声音小得像蚊子:“俺、俺也想入教……真不要钱?” 李承弘今天坐镇登记处,闻言抬头,温声道:“真不要钱。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 “张秀娥……家里四口,不,五口……”她摸摸肚子,脸红了。 李承弘工工整整记下,又问:“认字吗?” 张秀娥摇头。 “那按个手印。”李承弘递过印泥,指着名册上她名字旁边,“这里。” 张秀娥伸出粗糙的手指,蘸了印泥,小心翼翼按下去——一个清晰的指印,像朵梅花。 李承弘合上名册,站起身,亲自拿起斗,从粮袋里舀米。白花花的米粒“哗啦啦”流进张秀娥带来的破布袋里,她眼睛都直了,手微微发抖。 舀够十斤,李承弘停手,却把斗往旁边一放,看着张秀娥:“米给你,但有个条件。” 张秀娥脸色一白,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米…… 李承弘见状笑了:“别怕,不是要钱。条件是——从今天起,你就是致富教的姐妹了。以后教里其他兄弟姊妹有难,你得搭把手。比如帮忙看个孩子、缝补衣裳、照顾老人,行吗?” 张秀娥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就、就这?” “就这。”李承弘点头,“咱们教不兴白拿,讲究互助。你今天拿了教里的米,明天别人有困难,你也得帮。这叫……礼尚往来。” 张秀娥眼眶“唰”地红了,声音哽咽:“行!太行了!俺、俺会缝衣裳,会做饭,还会编草鞋……俺都能干!” 旁边排队的百姓听见了,议论纷纷: “这条件……跟白给有啥区别?” “就是,帮忙干活不是应该的吗?” “可比净业教强多了,净业教只管要供奉,从没说过帮咱们干活……” 李承弘趁势大声道:“诸位都听清楚了!入致富教,领教粮,只有一个条件——互助!你今天帮别人,明天别人帮你!教内兄弟姊妹,就是一家人!” 这话朴实,但戳心。 百姓们过日子,最怕的不是穷,是孤。家里没个男人,屋顶漏了没人修;地里活多,忙不过来;生病了,连个帮忙抓药的人都没有…… 现在有人说,入教就是一家人,有事大家一起扛。 这诱惑,比十斤大米还大。 队伍移动得更快了,每个人登记完,领了米,李承弘都会重复一遍“互助条件”。百姓们点头如捣蒜,有的当场就拉着旁边的人认“兄弟”、“姐妹”。 萧战蹲在凉棚边上,看着这景象,咧嘴对旁边的五宝说:“看见没?这叫‘情感绑定’,比钱粮绑定更牢靠。” 五宝面无表情:“四叔,您这些词儿,都是从哪儿学的?” “梦里,财神爷开小灶教的。”萧战胡扯。 三娃背着药箱准备出诊,听见了,忍不住笑:“四叔,您这梦做得挺全面。” 狗儿今天不用“演神童”,跟着三娃当小学徒,背着个小药箱,有模有样。他插嘴:“萧叔,咱们教真能成一家子吗?” 萧战揉他脑袋:“能不能,得看咱们怎么做。走,今天你三哥巡诊,你也学着点。” 张秀娥扛着十斤米回家,脚步都轻快了。三个孩子围着米袋转,最小的女娃伸着小手想抓米粒,被她轻轻拍开:“别动,这是教里给的救命粮……”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哗啦”一声巨响,接着是孩子们的尖叫。 张秀娥冲出去一看——厨房那一半的屋顶,塌了。 连年失修的木椽子,加上昨天半夜一场小雨,终于撑不住了。碎瓦、烂木头、泥土,把半个厨房埋了,幸亏当时没人。 张秀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十斤米的喜悦,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修屋顶?她一个寡妇,哪来的钱请人?哪来的力气自己修? 大儿子拽着她衣角:“娘,咱家厨房没了……” 张秀娥抱着孩子们,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正哭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邻居赵大娘,探头看了一眼,惊呼:“哎哟!秀娥啊,这、这咋塌了?” 张秀娥抹泪:“不知道……赵大娘,我、我怎么办啊……” 赵大娘一拍大腿:“傻孩子,哭啥!你现在是致富教的人!教里说了,兄弟姊妹有难,大家帮!你等着,我这就去教里说!” 赵大娘是昨天第二批入教的,编号零三七。她腿脚利索,一路小跑到村口凉棚,气喘吁吁:“教主!教主!出事了!” 萧战正在跟李承弘商量怎么组织采药队,听见喊声,抬头:“咋了?” “张秀娥家,厨房屋顶塌了!她一个寡妇带着仨孩子,还有个在肚子里,这可咋办啊!” 萧战还没说话,旁边排队领粮的几个汉子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黑脸汉子站出来:“教主,我是木匠,会修屋顶。” 另一个瘦高个:“我打过短工,能递个瓦。” 第三个矮壮汉子:“我力气大,能扛木头。” 萧战眼睛一亮:“好!你们仨,现在就去张秀娥家,帮忙修屋顶!今天耽误的工,教里补——每人多给三斤高粱!” 三个汉子二话不说,工具都没拿——穷人家也没啥专门工具,抄起自家的柴刀、斧头、锄头,跟着赵大娘就往张秀娥家走。 萧战又喊:“狗儿,去你三哥那儿拿点外伤药,万一有人磕碰。五宝,你跟着去看看,别出乱子。” 五宝点头,悄无声息跟上去。 李承弘笑了:“四叔,这互助……还真立竿见影。” “这才哪到哪。”萧战叼着草茎,“等会儿还有好戏看。” 张秀娥家院子里,三个汉子已经忙活开了。 黑脸木匠姓周,叫周大锤,名字很贴切。他围着塌了的屋顶转了一圈,指挥:“老刘,你去砍几根结实的木头,碗口粗就行。老王,你清理碎瓦烂泥。我先看看房梁还牢不牢。” 三人分工明确,干起活来利索得很。 张秀娥局促地站在一旁,搓着手:“周、周大哥,刘大哥,王大哥……俺、俺家没茶饭……” 周大锤咧嘴:“不用!教主说了,教里兄弟姊妹,帮忙是应该的!你给烧锅热水就成。” 赵大娘也帮忙,把张秀娥的三个孩子带到自家院里玩,免得碍事。 不到一个时辰,新木头砍回来了,碎瓦清理干净了,周大锤爬上房梁检查,发现主梁还行,就是椽子烂了。他重新架椽子,铺上从自家带来的旧瓦——他家前年翻修屋顶,剩了些瓦,一直舍不得扔,这下派上用场了。 修完屋顶,周大锤又顺手把张秀娥家松动的院门修了,瘸腿的凳子钉牢了。 全程没要一文钱。 完工时,张秀娥端出几碗野菜粥——那是她用刚领的米掺着野菜做的,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饭食了。 三个汉子也不客气,接过野菜粥,蹲在院里大口喝了起来。周大锤边吃边说:“秀娥妹子,以后有事尽管开口。咱们入了教,就是一家人。” 张秀娥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感动。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传遍了李家洼。 百姓们啧啧称奇: “还真互相帮啊?” “修屋顶不要钱,就吃几碗野菜粥?这、这图啥?” “你懂啥,这叫情义!比钱金贵!” “早知道我也早点入教了……” 下午,又有两户教众家里出事——一户是水井辘轳坏了,另一户是老人摔了腿。都在教里一说,立刻有人去帮忙修辘轳、抬老人去三娃那儿看病。 互助的风气,像春风一样,在李家洼悄悄蔓延。 三娃今天巡诊的范围扩大了,不光在凉棚坐诊,还走村串户。 他背着药箱,狗儿背着个小背篓,师徒俩一前一后,走在李家洼的土路上。五宝远远跟着,既保护,也观察。 第一家去的是昨天腿疼的老大爷家。老大爷姓吴,儿子在外地当长工,家里就老两口。 三娃检查了敷药的情况,点头:“恢复得不错,今天再扎一次针,换副药。” 扎针时,吴大爷的老伴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问:“孙神医,这药……贵不贵?” 三娃笑了:“大娘,不贵。药材都是后山采的,我就费点工夫炮制。您要是想学,我教您认,以后自己就能采。” 他让狗儿从背篓里拿出几样新鲜草药,一一讲解:“这是车前草,叶子像车轱辘,治咳嗽、利尿;这是蒲公英,开小黄花,清热解毒;这是艾叶,驱寒止痛……” 狗儿在旁边补充:“吴奶奶,蒲公英的根还能当菜吃,焯水凉拌,可香了!” 老两口听得认真,吴大娘还拿个小本子——其实是块破木板,用炭笔记下草药的形状。 从吴家出来,又去了几户。三娃不光看病,还教认草药,教简单的食疗方子:咳嗽煮梨水,腹泻吃蒸苹果,失眠泡枣仁茶…… 到了下午,三娃走到村东头时,被一群妇人围住了。 为首的是赵大娘,她拎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新鲜采的草药:“孙神医!您看看,我采的对不对?” 三娃一看,乐了:“赵大娘,您这眼力可以啊!车前草、蒲公英、艾叶……都对!哟,还采了金银花,这个好,消炎解毒。” 赵大娘得意:“我按您教的,去后山转了一圈,好家伙,满山都是宝!我采了一篮子,分给邻居了!” 旁边几个妇人也举起篮子:“我也采了!”“我也分了!” 三娃心里一动:“大家采这么多,用不完可以晒干存着。教里正组织采药队,晒干的药材,教里统一收,卖给城里的药铺,换了钱大家分。” 妇人们眼睛亮了:“真能卖钱?” “能!”三娃肯定道,“不过得炮制好。这样,明天我教大家怎么晒、怎么炮制。以后咱们李家洼,不光种地,还能卖药材,多一份收入!” 这消息比互助修屋顶还炸。 采草药卖钱?这可是无本买卖!后山漫山遍野的野草,以前只当柴火烧,现在能换钱? 一个姓钱的大娘激动得手抖:“孙神医,您、您真是活菩萨!我这就去叫我儿媳妇,一起上山!” 三娃忙拦着:“别急,明天统一教,免得采错了。有些草药长得像,但有的有毒。” 正说着,一个汉子急匆匆跑来:“孙神医!快去看看吧,李老栓家的小孙子,吃野果子中毒了!” 三娃脸色一变:“走!” 赶到李老栓家时,孩子已经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李老栓急得团团转,老伴哭天抢地。 三娃检查了一下,又闻了闻孩子嘴边残留的果渣,松了口气:“是马桑果,毒性不大。狗儿,拿甘草、绿豆!” 狗儿赶紧从药箱里拿出甘草片、绿豆粉。三娃让人煮了甘草绿豆汤,给孩子灌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孩子“哇”地吐出一滩黑水,慢慢醒了。 李老栓老两口跪在地上就要磕头,被三娃扶住。 三娃趁机教育:“乡亲们,后山东西多,但不认识的千万别乱吃。明天我教大家认草药时,也教大家认毒草毒果。” 一场虚惊,反而让百姓更信服三娃了。 互助是好事,但人多了,难免有摩擦。 第三天下午,致富教迎来了第一起内部纠纷。 两户教众,一户姓刘,一户姓陈,因为地界问题吵起来了。两家地挨着,田埂年久失修,今年开春都想往中间挪一犁,结果撞上了。 先是吵,吵急了动起手。刘家的儿子推了陈家的老爹一把,老头子一屁股坐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倒没大事,但面子挂不住,哭喊着要上吊。 两家人扭打着闹到村口凉棚,要教主评理。 萧战正在跟李承弘商量采药队的分成比例,听见外面吵嚷,探出头:“咋了?抢媳妇啊?” 两家人看见萧战,像见了救星,七嘴八舌开始告状。 刘家说:“教主!陈家的犁过了界,占了我家一尺地!” 陈家说:“放屁!田埂本来就在这儿!是你们想多占!” 刘家儿子:“你推我爹!” 陈家老爹:“你先推我的!” 萧战听了个大概,掏掏耳朵:“就为一尺地?” 两家人一愣。 萧战跳下凉棚,走到他们面前,看看刘家儿子,又看看陈家老爹,咧嘴笑了:“都是教里兄弟,为了一尺地,打成这样?丢不丢人?” 刘家儿子脸红:“可是教主,地就是命啊……” “命个屁!”萧战瞪眼,“一尺地能多种几棵苗?能多打几斤粮?够你们打这一架耽误的工夫吗?” 两家人不说话了。 萧战大手一挥:“这样,我做主——地中间的田埂,两家各让半尺。这一尺地,归大家共用,谁也不许占。你们两家,每家补偿五斤高粱,当精神损失费。” 这判决,出乎所有人意料。 不占地?还补粮食? 刘家儿子迟疑:“教主,这……” “这什么这!”萧战叉腰,“不服?不服你们继续打,打死一个少一个,地全归赢家,行不?” 两家人赶紧摇头。 萧战哼道:“那就这么定了!承弘,记下来——刘、陈两家地界纠纷,调解结果:各让半尺,田梗归两家公用;补偿每家高粱五斤。两家签字画押,以后谁再闹,逐出教会,永不录用!” 李承弘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登记。 刘家儿子和陈家老爹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一尺地真不算啥,就是一口气咽不下。现在教主各打五十大板,还补粮食,面子里子都有了。 刘家儿子先开口:“陈叔,对不住,我不该推您。” 陈家老爹也顺坡下驴:“算了算了,都是教里兄弟,以后还得互相帮呢。” 两人握手言和。 围观的百姓看得啧啧称奇: “这教主……大气!” “五斤高粱呢!够吃好几天了!” “要是在净业教,肯定让交供奉请尊者断案,还得挨鞭子……” “还是致富教实在!” 萧战见事情解决,拍拍手:“行了,散了散了!以后记住了,教内兄弟姊妹,有事好好说,不许动手!谁再动手,老子亲自给他‘松松筋骨’!” 众人哄笑,散去。 李承弘走过来,低声道:“四叔,五斤高粱……是不是多了点?咱们粮食本来就不宽裕。” 萧战咧嘴:“不多。这叫‘千金买马骨’。让所有人看见,在咱们教里,吃亏了有补偿,受委屈了有人管。这五斤高粱,买的是人心,值。” 正说着,五宝从暗处闪出来,低声道:“四叔,王三带着人去黑山县了,看样子是去找赵德柱。” 萧战眼睛眯起来:“终于坐不住了?好,咱们等着。” 王三确实是去搬救兵了。 他在李家洼连吃瘪,面子挂不住,更重要的是——供奉收不上来了。 原本李家洼每月能收五两银子的供奉,现在致富教一来,百姓都把钱粮捂紧了,说要“留着入教借粮”。这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王三忍不了。 黑山县衙后堂,县令赵德柱听完王三的哭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被萧战修理的服服帖帖,现在缩着龟头,恨不得萧战看不见他,哪敢去肖萧战和李承弘跟前撒野呀!但迫于净业老母威慑,还得帮净业教出头,只能先试探试探了。 “致富教?萧战立的?”赵德柱手指敲着桌面,“他们真敢这么干?” “千真万确!”王三咬牙切齿,“发粮食,免费看病,还搞什么互助……现在李家洼的百姓都被蛊惑了,连供奉都不交了!赵大人,这可是断咱们的根啊!” 赵德柱当然知道严重性。他能在黑山县当三年土皇帝,靠的就是净业教控制百姓,搜刮钱财。现在有人要打破这个平衡,他比王三还急。 但对方是钦差…… “萧战是武将,不懂规矩,胡闹也就罢了。那个睿亲王李承弘,怎么也跟着胡来?”赵德柱想不通。 王三急道:“管他为什么!赵大人,得想个法子,把他们赶出黑山县!不然其他村子有样学样,咱们就全完了!” 赵德柱沉吟片刻:“硬碰硬不行。他们是钦差,有尚方宝剑。得用软刀子……” 他眼珠转了转:“这样,你回去,继续传教。他们不是发粮食吗?你就说,他们的粮食是朝廷赈灾粮,是吸百姓血汗养肥的官粮,吃了要遭天谴!” 王三眼睛一亮:“对!就说他们是贪官,假借立教之名,搜刮民脂民膏!” “还有,”赵德柱阴笑,“他们不是免费看病吗?你就找几个‘病人’,吃了他们的药,就说中毒了,闹!闹得越大越好,就说他们的药是毒药,孙神医是庸医!” 王三拍大腿:“妙!大人高见!” 两人又密谋了一阵,王三揣着新计策,斗志昂扬地回了李家洼。 第二天,王三果然行动了。 他带着几个心腹教众,在村口凉棚对面也支了个摊子,挂起净业教的幡,摆上几碗“仙水”,开始喊: “乡亲们!别被妖教骗了!他们的粮食,是朝廷的赈灾粮!是贪官从咱们嘴里抠出来的!吃了要遭天谴,下辈子投畜牲道!” 百姓们将信将疑。 王三趁热打铁,指着凉棚里的萧战:“你们看那个教主,穿得破破烂烂,装得跟咱们一样穷,其实是京城来的大官!他们就是来骗咱们的!等把咱们骗住了,就把咱们的地收了,把咱们的娃卖了!” 这话恶毒,但有效。 一些胆小的百姓,脚步迟疑了。 萧战在凉棚里听见,也不恼,反而笑眯眯走出来,走到王三摊子前,拿起一碗“仙水”,闻了闻:“哟,曼陀罗加罂粟壳,老配方啊。王使者,你这仙水成本多少?一碗卖十文,利润不小吧?” 王三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萧战把碗放下,转向百姓:“乡亲们,他说我们的粮食是贪官粮。那我问你们——你们领了米,吃了,拉肚子了吗?头疼了吗?看见阎王了吗?” 百姓摇头。 萧战又指着三娃:“他说孙神医是庸医。那我问你们——孙神医给你们看病,收钱了吗?治好了吗?教你们认草药,害你们了吗?” 百姓继续摇头。 萧战笑了,看向王三:“王使者,你们净业教收供奉,给过收据吗?账本敢公开吗?修了三年的无极圣殿,在哪儿呢?有多大?花了多少钱?你敢说吗?” 王三噎住。 萧战步步紧逼:“你们老母慈悲,每月抽人三十鞭,叫洗业障。洗完了给符水喝,喝了就晕,这叫慈悲?你们每年献祭孩子,溺毙,活埋,叫升仙?这他妈叫吃人!” 他声音陡然提高:“我们致富教,粮食是真给,病是真治,账是真公开!你们净业教,除了骗钱、打人、活埋孩子,还会什么?啊?” 百姓们被这番话点燃了,纷纷指责王三: “就是!净业教收钱从不给收据!” “我爹去年被抽了三十鞭,躺了半个月!” “王使者,你去年说修圣殿,让我们多交供奉,殿呢?” 王三被问得节节败退,额头冒汗,但嘴还硬:“你、你们别信他!他是官,官官相护!” 萧战忽然一拍脑袋:“对了,王使者,你后背还痒吗?我这儿有止痒药膏,真管用。” 王三下意识挠了挠后背——这个动作,被所有百姓看见了。 萧战咧嘴:“看来还痒。你说你,堂堂使者,连自己后背都治不好,还治别人的业障?” 百姓哄堂大笑。 王三脸涨成猪肝色,撂下一句“你们等着”,带着人狼狈逃走。 第500章 草根逆袭故事 王三狼狈逃出李家洼后,没直接回王家村,而是拐到邻村找了几个地痞无赖。这几个货都是净业教的“外围护法”,平时靠着膀大腰圆吓唬百姓收供奉,实际战斗力也就欺负欺负老弱妇孺。 “王使者,咋地了?脸这么黑?”为首的地痞叫刘二狗,一脸横肉,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 王三咬牙切齿:“李家洼来了帮外乡人,立了个什么致富教,抢咱们饭碗!你们几个,去给他们添点堵!” 刘二狗搓搓手:“咋添?砸摊子?” “蠢!”王三瞪眼,“硬来不行,他们是官家的人。得用阴的。” 他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刘二狗听完,眼珠子转了几转,咧嘴笑了:“成!这活儿俺们熟!” 当天下午,李家洼村口凉棚。 排队领粮借粮的队伍依旧老长,三娃的义诊摊前也围满了人。经过几天发酵,致富教的名声已经传遍附近几个村子,甚至有不少外村人偷偷跑来打听怎么入教。 萧战蹲在凉棚边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这红火场面,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粮食消耗比预想的快,得尽快把采药队搞起来,不然坐吃山空。 正想着,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不好了!孙神医!快去看看!刘老五家出事了!” 一个汉子慌慌张张跑过来,脸都白了。 三娃正在给一个老大娘把脉,闻言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刘、刘老五吃了您开的药,上吐下泻,人都不行了!”汉子急得跺脚。 三娃脸色一变,抓起药箱就跟着跑。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刘老五家住在村西头,土坯房,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屋里传来妇人哭喊声:“当家的!你醒醒啊!孙神医!救命啊!” 三娃挤进去一看,刘老五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确实在抽搐呕吐。他赶紧上前诊脉,又检查了瞳孔、舌苔,眉头越皱越紧。 “他今天吃了什么?”三娃问。 刘老五的媳妇哭道:“就、就早上喝了碗您开的止咳药,中午吃了俩窝头……然后就不行了!” 三娃拿起炕头那个破碗,里面还剩点药渣。他闻了闻,又蘸了点尝了尝,脸色骤变:“这不是我开的药!” 妇人一愣:“怎、怎么会?就是您昨天给的药包,我早上煎的……” 三娃从药箱里拿出昨天的处方存根,又仔细检查药渣,肯定道:“处方是麻黄、杏仁、甘草,治风寒咳嗽的。但这药渣里,有巴豆!还有藜芦!这两味药有毒,用量不当会腹泻呕吐,严重的能要命!” “巴豆?藜芦?”妇人傻眼了,“我、我没加啊……” 萧战这时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情况,又看向窗外围观的百姓——人群里,有几个生面孔,眼神闪烁,见他看过来,赶紧低头。 他咧嘴笑了:“有意思。药被调包了。” 李承弘也进来了,低声道:“四叔,有人捣鬼。” “知道。”萧战点头,走到炕边,看了看刘老五,“三娃,能救吗?” 三娃已经拿出银针:“能!巴豆藜芦中毒,症状看着吓人,但解起来不难。狗儿,拿绿豆、甘草、金银花!” 狗儿赶紧从药箱里拿药材。三娃下针稳住心脉,又让人煮了解毒汤灌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刘老五的抽搐停了,脸色渐渐恢复,虽然还虚弱,但命保住了。 三娃这才松了口气,转向妇人:“嫂子,昨天我给你的药包,你放哪儿了?” 妇人指指炕头的破木箱:“就、就放箱子里了……” 萧战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除了几件破衣服,还有个小布包。他拿起布包闻了闻,又看了看箱盖内侧——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箱子被撬过。”萧战下了结论,“有人趁你们不在家,把药调包了。” 百姓们哗然。 “谁这么缺德?” “这是要人命啊!” 人群里,那几个生面孔想溜,刚转身,就发现五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几位,去哪儿啊?”萧战慢悠悠走过来。 刘二狗强作镇定:“我、我们就是路过,看热闹……” “路过?”萧战打量他,“哪个村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王、王家村的……” “哦,王三的人。”萧战点头,忽然伸手,闪电般从刘二狗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啥?” 刘二狗脸色大变,想抢,被五宝一脚踹在腿弯,跪下了。 萧战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包药材,还有个小纸包。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巴豆粉和藜芦粉。 “证据确凿。”萧战把东西递给三娃,“看看,是不是这玩意儿?” 三娃检查后点头:“就是巴豆和藜芦。” 萧战拎起刘二狗的衣领:“说吧,谁让你干的?” 刘二狗还想嘴硬,五宝手指在他肋下某处一点,他顿时像被烙铁烫了似的惨叫起来:“我说!我说!是王使者!王三让我们干的!他说给孙神医的药里下毒,闹出人命,就能把你们赶走!” 百姓们炸了锅。 “王三这畜生!” “为了抢供奉,要害人命啊!” “太毒了!” 萧战松开刘二狗,对百姓道:“乡亲们看见没?这就是净业教的真面目!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今天能调包药,明天就能往井里下毒!这种教,你们还敢信吗?” 群情激愤。 “不信了!” “赶走净业教!” “致富教才是真为咱们好!” 刘二狗和几个地痞被扭送官府——虽然黑山县令赵德柱是净业教的人,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敢公然包庇。 这场“中毒风波”,反而让致富教的声望达到了新高。 第二天,萧战决定趁热打铁。 他让李承弘在村口搭了个简易台子——其实就是几块门板拼的,上面铺了层草席。台子周围插了几面旗子,都是从龙渊阁顺来的彩布,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辰时三刻,锣声敲响。 百姓们聚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比过年看戏还热闹。 萧战今天换了身更破的衣裳——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短褂,裤子膝盖都磨破了,用麻绳系着。他光着脚走上台子,往中间一站,先不说话,而是缓缓扯开衣领。 台下百姓屏住呼吸。 衣领下,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锁骨斜劈到胸口,像条蜈蚣趴在皮肉上,虽然年代久远,颜色淡了,但依旧触目惊心。 “看见没?”萧战指着疤,声音沉痛,“这条疤,老子当年饿急了,去偷地主家的粮食,被看家护院的用砍刀劈的!” 百姓倒吸凉气。 萧战继续编,表情真挚得他自己都快信了:“那时候,老子跟你们一样,穷得叮当响。家里三口人,就半亩薄田,遇上灾年,颗粒无收。我爹饿死了,我娘病倒了,我妹妹才六岁,整天喊饿……” 他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我没办法,夜里翻墙进地主家粮仓,想偷点粮救娘。结果被抓住了,那护院头子,拿着这么长的砍刀,”他比划着,“‘咔嚓’一下,差点把老子劈成两半!” 台下有妇人开始抹眼泪。 “我躺了三个月,差点死了。”萧战声音哽咽,“我娘没等到我偷粮回去,病死了。我妹妹……被卖给了人牙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这故事太惨,台下哭声一片。 萧战适时话锋一转:“但老子命硬,没死成!伤好了之后,我就想,不能这么活!得改变!正巧,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他眼睛放光:“梦里,一个金灿灿的老头儿,骑着金元宝,对我说:‘小子,你命不该绝。我乃财神爷,看你可怜,指点你一条明路——去做小买卖,勤劳致富!’” “我就问:‘财神爷,我没本钱啊!’财神爷说:‘本钱?要什么本钱!你有力气,有脑子,这就是本钱!’他教我怎么收山货,怎么卖药材,怎么跟人打交道……” 萧战越说越激动:“我照着财神爷的指点,从采草药开始,一点点攒钱。后来开了个小铺子,再后来有了车队,跑南闯北……十年!整整十年!老子从穷光蛋,变成了有钱人!” 他拍拍胸脯:“现在,我回来了!为什么?因为老子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知道没钱的苦!财神爷说了,有钱了不能忘本,得回来帮乡亲们!所以,我立了这个致富教——不要供奉,不要鞭子,就要大家团结起来,互相帮衬,一起过上好日子!”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人高喊: “赵教主仁义!” “跟着赵教主干!” “致富教万岁!” 萧战——现在百姓都叫他“赵教主”了——咧嘴笑了,趁热打铁:“从今天起,老子就是你们的兄弟!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有困难,找教里!想致富,跟着教里干!” 气氛达到高潮。 萧战演讲完,李承弘上台。 他今天也换了装扮,穿着半旧的长衫,戴着副平光眼镜——是临时用竹片和琉璃磨的,看着像账房先生。手里还拎着个算盘,檀木的,珠子油光发亮。 “各位乡亲,”李承弘声音温和,“赵教主说了致富的决心,我来说说致富的法子。” 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放,“噼里啪啦”打起来:“咱们先说种地。一亩地,往年收多少?” 台下有老农回答:“好年景,两百斤顶天了!” “两百斤?”李承弘摇头,“太少了。按咱们教的新法子,一亩地至少能多收五十斤!” 百姓哗然。 “五十斤?吹牛吧?” “怎么可能?” 李承弘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农政全书》,是朝廷农官编纂的,他特意从京城带来的副本。 “这本书,是朝廷农官几十年经验的总结。”他翻开书,指着上面的插图,“看,这是选种——要选颗粒饱满、无虫无病的做种子。这是施肥——粪肥要腐熟,不能直接上,否则烧苗。这是除虫——用石灰水、烟叶水,比手抓强十倍。” 他讲得深入浅出,百姓们听得入神。 “这些法子,不要钱,免费教。”李承弘合上书,“只要按着做,一亩地多收五十斤,不是梦。一家五口,按十亩地算,就是多五百斤粮!够吃三个月!” 台下开始有人算账: “我家八亩地,能多收四百斤……” “我家十二亩,能多六百斤!” “要是真能成,明年就不怕饿肚子了!” 但也有怀疑的:“钱军师,你说得轻巧,做起来难啊……” 李承弘笑了:“难?不怕!教里会派农官指导,手把手教!从选种到收割,全程跟着!而且,教里会统一采购良种、农具,成本价给大家!等到秋收,粮食多了,教里还会组织卖粮——咱们人多,量大,能卖个好价钱!”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关键还给出了具体路径。 百姓们心动了。 一个汉子站出来:“钱军师,我入教!我家十亩地,全按教的法子种!” “我也入!” “算我一个!” 登记处又排起了长队。 萧战在台下看着,对走过来的三娃说:“看见没?这才是高手。不吹牛,给干货。” 三娃点头:“殿下……钱军师确实厉害。四叔,您那故事……编得也挺像那么回事。” 萧战咧嘴:“半真半假。疤是真的,偷粮是假的。不过无所谓,百姓要的是希望,不是真相。” 正说着,狗儿跑过来,小脸兴奋:“萧叔!我刚才去看了,后山那片药材地,长得可好了!按三哥教的法子,能采不少!” “好!”萧战拍拍他,“明天就组织采药队,先试点。采来的药材,教里统一炮制,卖的钱,三成归采药人,七成归教里做公积金——以后修路、挖井、建学堂,都从这里面出。” “公积金?”狗儿没听懂。 “就是大家的钱,大家用。”萧战简单解释。 下午,轮到三娃上台。 他本来不愿意,但萧战说:“你得跟百姓交心,让他们知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三娃硬着头皮上台,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 “各位乡亲,”三娃声音有些抖,“我……我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个普通郎中。” 他打开布包,展开手帕,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这是我娘绣的。我小时候,家里也穷,比你们还穷……我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姐妹。那年冬天,娘病了,咳嗽,发烧,没钱请郎中……” 三娃眼圈红了:“我去求村里的土郎中,跪了一下午,人家嫌我家穷,不肯来。我娘的病情越来越重,后来人就慢慢不行了,娘要走的时候,看着我们这些孩子,眼里都是不舍得和不放心……” 台下鸦雀无声。 “娘走的那天晚上,”三娃声音哽咽,“拉着我的手说:‘娃啊,娘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要是将来有本事,学医吧,帮帮那些像咱们一样穷的人,别让他们像娘这样,有病没钱治……’”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抹泪。 台下哭声一片,尤其是那些妇人,想起自己的苦,哭得稀里哗啦。 狗儿在台下也哭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 三娃稳定情绪,抬起头,眼神坚定:“后来,我真的学了医。走遍大江南北,拜师求学,吃了多少苦,我不说。但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完成我娘的遗愿——帮穷人看病,不要钱!” 他举起手帕:“这方手帕,我随身带了十来年。每次想放弃,就看看它,想起娘的话。现在,我把它送给致富教——从今往后,我就是教里的人,教里的兄弟姐妹看病,我分文不取!教外的乡亲看病,我只收药本钱!”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人高喊: “孙神医仁义!” “致富教好样的!” “我们信你!” 三娃下台时,眼圈还是红的。萧战拍拍他肩膀:“讲得好。真情实感,比老子那瞎编的强。” 三娃摇头:“四叔,我说的……都是真的。除了最后那句‘走遍大江南北’——我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走过。” “真不真不重要,有用就行。”萧战咧嘴,“现在你在百姓心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医,是跟他们一样苦过来的自己人。这距离,拉近了。” 确实,从那以后,百姓对三娃更亲近了,不叫他“孙神医”,改叫“孙兄弟”或“孙大夫”。 傍晚,萧战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让狗儿上台,搞个“神迹”。 狗儿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蓝布小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白白净净,往台上一站,还真有几分“仙童”气质。 “财神爷座下招财童子,给各位乡亲问安了。”狗儿学着戏文里的腔调,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 百姓们觉得有趣,都笑了。 狗儿扫视台下,目光忽然定在人群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上。那孩子躲在娘身后,眼神躲闪。 “那个穿灰衣服的小弟弟,”狗儿指着他,“你出来。” 男孩吓得往后缩。 狗儿继续道:“你昨晚,是不是偷吃了村口土地庙供桌上的馒头?” 男孩脸色“唰”地白了,他娘也愣住了——这事她都不知道! “我、我没……”男孩结结巴巴。 狗儿叹了口气:“财神爷托梦告诉我的。说有个小孩饿急了,偷吃了供品。但财神爷不怪你,还让我告诉你——以后饿了,来教里领馒头,不许偷。偷东西,损福报。” 男孩“哇”一声哭了:“我、我错了……我再也不偷了……” 他娘又气又心疼,啪啪打了他两下屁股,又赶紧拉着他跪下:“谢童子开恩!谢财神爷慈悲!” 百姓们哗然。 真灵啊!连小孩偷馒头都知道! 其实,是五宝昨晚巡夜时看见的。那孩子偷了馒头躲在草垛后吃,被五宝撞个正着。五宝没声张,但今早告诉了狗儿。 萧战趁机上台,大声道:“看见没?财神爷真灵!但财神爷灵的不是惩罚,是慈悲!他知道百姓饿,所以让咱们立教,发粮食!他知道百姓苦,所以让孙大夫看病不要钱!这才是真神!不像某些教,只会吓唬人、打人、要钱!” 台下群情激愤: “对!致富教才是真为咱们好!” “净业教滚出去!” 正喊着,王三带着几个灰袍使者又来了——他还不死心。 看见台上这阵仗,王三冷笑:“装神弄鬼!有本事,你们让财神爷显个灵!比如……让老天爷下场雨!” 他这是刁难。现在正是春旱,地里庄稼都蔫了,要是能求来雨,那才是真神迹。 萧战心里骂娘,但面上不露,反而笑了:“王使者,你们老母不是能呼风唤雨吗?你求一个看看?” 王三噎住——他哪会求雨?那得提前看天象,还得做足准备。 “怎么,不敢?”萧战挑眉,“那我们求。” 他其实也没底,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装模作样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财神爷在上,弟子赵铁柱恳请降下甘霖,解百姓旱情,救庄稼于水火……” 台下百姓屏息凝神。 王三嗤笑:“装得还挺像——” 话音未落,天上“轰隆”一声闷雷! 所有人都抬头。 只见西北方向,乌云滚滚而来,转眼间遮天蔽日。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开始稀疏,很快密集,转眼成了瓢泼大雨! 百姓们愣了一瞬,然后“哗啦啦”全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财神爷显灵了!” “真下雨了!真下了!” “致富教是真的!赵教主是真神使!” 王三和几个使者傻眼了,站在雨里,像几根木桩。 萧战也愣了——这也太巧了吧?老子就是随便念念啊! 他抬头看天,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心里嘀咕:财神爷……您老人家真给面子啊。 李承弘凑过来,低声道:“四叔,我早上看了天象,本就该有雨……不过这时机,确实巧。” 萧战咧嘴:“管他呢,有用就行。” 大雨下了半个时辰,旱地喝饱了水,庄稼重新挺直腰杆。百姓们在雨里欢呼,跳舞,像过节一样。 王三几人趁乱溜了,这次是真溃败了。 雨停后,夕阳西下,天边挂起一道彩虹。 萧战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欢腾的百姓,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真干了件好事。 狗儿拽拽他衣角:“萧叔,咱们赢了吗?” “赢了一局。”萧战揉他脑袋,“但仗还没打完。净业教不会善罢甘休,赵德柱、孙有德,还有背后那些人,都会反扑。”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萧战咧嘴,“不过现在,先庆祝庆祝。承弘,把咱们从京城带来的那几坛酒拿出来,今晚,教内兄弟姊妹,不醉不归!” 当晚,李家洼村口燃起篝火,百姓们拿出自家存的一点腊肉、咸菜,教里出了酒和米,开了个简陋但热闹的“庆功宴”。 萧战、李承弘、三娃、五宝、狗儿和百姓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听百姓讲村里的趣事,讲种地的辛苦,讲对未来的期盼。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温暖而明亮。 萧战喝了一大口酒,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才叫活着。” 李承弘微笑:“四叔,您这回……真立大功了。” “功不功的无所谓。”萧战看着跳跃的火焰,“老子就是看不得那帮孙子欺负人。” 第501章 先入教者得时候 那场及时雨过后,致富教的名声彻底炸了。 “李家洼的赵教主求雨成功了!”——这消息像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烧遍了黑山县十几个村子。等到第二天天亮,李家洼村口那场面,萧战自己都吓一跳。 黑压压全是人。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的,背着破麻袋的,抱着孩子的……从村口凉棚一直排到二里地外的岔路口,蜿蜒的队伍在清晨薄雾里像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我的亲娘……”萧战蹲在凉棚顶上,看着底下这阵仗,嘴里叼的草茎差点掉下来,“这得多少人?” 李承弘在下面仰头:“我估摸着,不下五百户。按每户领十斤算,咱们那点粮食,今天就得见底。” 五宝悄无声息跃上棚顶,低声道:“四叔,人群里有净业教的探子,至少七八个。” “让他们看。”萧战咧嘴,“老子今天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人心所向。” 他从棚顶跳下来,拍了拍手:“承弘,咱们那个‘大喇叭’做好没?” 李承弘从桌子底下拿出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是用厚纸卷成的喇叭状筒子,外头糊了好几层桐油纸,还用竹篾撑了骨。这是萧战昨晚上捣鼓出来的“扩音器”。 “试试。”萧战把喇叭口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喂——喂——听得见吗?” 声音经过纸筒放大,嗡嗡地传出去老远,排队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往这边看。 “成!”萧战乐了,把喇叭递给李承弘,“你来,你嗓门清亮。” 李承弘接过喇叭,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各位乡亲!请听我说!” 声音洪亮清晰,连队伍尾巴上的人都听见了,纷纷踮脚张望。 “今日发粮,规矩照旧!”李承弘继续喊,“先登记入教,后领粮!每人十斤,一户不论几口,只按户领!先来先得,发完为止!” 底下有人喊:“钱军师!一户十斤不够吃啊!” 李承弘回道:“今日发的是‘入教粮’,不是救命粮!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登记后可向教里申请‘借粮’,春借秋还,不收利息!但需教众联名作保!” 又有人问:“借粮要还吗?” “要还!”李承弘声音坚定,“但不是还粮给教里,是还给‘教仓’!今年你借,明年你还,后年别人借!这叫互助周转,生生不息!咱们致富教不养懒汉,但绝不饿死一个勤快人!” 这话实在,又给了活路,百姓们听得连连点头。 萧战这时抢过喇叭,补了一句:“但丑话说前头——领了粮,就是咱们致富教的人!得守教规!教规就三条:一不偷不抢,二互助互帮,三勤劳致富!谁敢领了粮转身跑去信别的教,或者背后说教里坏话……”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老子……不是,财神爷会降罪的!轻则倒霉三年,重则……嘿嘿,你们自己想。” 底下百姓哄笑,但心里都记下了。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李承弘负责登记,萧战负责监督,三娃在旁边摆开义诊摊,狗儿当小助手,五宝隐在暗处盯梢。 第一个登记的居然是王家村的人——一个瘦高汉子,叫王铁柱,是昨天偷馒头那孩子的爹。 “赵教主,钱军师,”王铁柱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俺、俺是王家村的……能入吗?” 萧战认得他,昨天他儿子偷馒头被狗儿点破,还是他领着孩子来道歉的。 “能入!”萧战拍板,“王家村李家洼,都是乡亲!只要诚心入教,我们都欢迎!” 王铁柱千恩万谢,按了手印,领了十斤米,没急着走,反而转身对队伍里几个同村的说:“快!赵教主仁义,不记前嫌!赶紧入!” 有了带头的,王家村的人纷纷上前登记。昨天还跟着王三骂致富教的,今天全跑来领粮了。 人群里那几个净业教探子,脸都绿了。 负责舀米发粮的是个新面孔——狗剩。 狗剩本名李二狗,李家洼本地人,今年二十六,以前是村里有名的混混。偷鸡摸狗,欺软怕硬,还跟王三混过一段时间,帮着收过供奉。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偷了王三的私房钱,被揍了个半死,赶出来了。 萧战刚来李家洼时,狗剩还想过找茬,被五宝一脚踹出三丈远,躺了三天。爬起来后,也不知怎么想通了,跑来凉棚跪着,说要“改邪归正”。 萧战看他身板结实,眼神里还有点混不吝的狠劲,想了想,收了。让他从最苦最累的活儿干起——劈柴、挑水、修路。 狗剩真干了,一声不吭,干得还挺卖力。 今天发粮人手不够,萧战把他叫来:“狗剩,今天你舀米。记住了,手要稳,心要公,一勺就是十斤,多一钱少一钱都不行!” 狗剩拍胸脯:“教主放心!俺要是手抖一下,您剁俺手!” 这会儿,狗剩站在粮袋前,手里拿着个特制的木斗——李承弘按标准升斗量的,一斗正好十斤。他舀米时,手臂稳得像秤杆,米粒“哗啦啦”流进百姓带来的布袋里,不洒一粒。 每舀完一斗,他还念叨:“赵教主说了,发粮要公平!这一勺,满满的!哎,大娘您拿好,回去熬粥给孩子喝,加点野菜,香!” 一个大娘接过米袋,看着狗剩,眼圈忽然红了:“狗剩啊,你、你以前偷我家鸡,我拿扫帚打你,你还骂我老不死的……现在,现在……” 狗剩脸“唰”地红了,挠着头,讪笑:“刘大娘,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是致富教护法!赵教主说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得对得起这身份!” 刘大娘抹泪:“好,好……回头好,回头好啊……” 旁边排队的人听见了,都笑。有人起哄:“狗剩,你现在出息了!以后还偷鸡不?” 狗剩一瞪眼:“偷什么鸡!教里马上要养鸡场了!等养大了,教众每人分两只!要吃肉,光明正大地吃!” 众人哄笑,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 狗剩的转变,百姓们都看在眼里。连这么个混混都能被教里感化,变成踏实干活、公平发粮的“护法”,这致富教,是真有点东西。 发粮继续进行。狗剩手稳,嘴也甜,看见老人就说“您慢走”,看见孩子就说“长高高”,看见孕妇就说“给肚里娃娃补补”。虽然话糙,但情真。 一个老大爷领完粮,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个煮鸡蛋,塞给狗剩:“孩子,辛苦,吃点。” 狗剩愣住,看着那个还温热的鸡蛋,眼圈突然红了。他以前在村里,人人避之不及,谁给过他好脸色?现在…… 他接过鸡蛋,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谢、谢大爷!这鸡蛋,我留着,当个念想!” 萧战在远处看着,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就是教化。比打骂管用。” 李承弘点头:“四叔用人,确实有一套。” 发粮到中午时,出了个小插曲。 队伍里挤进来几个面生的汉子,穿着虽然破旧,但眼神躲闪,领口隐约露出灰袍的边角——是净业教的底层信众。 他们低着头,想蒙混过关。 但狗剩眼尖,一把按住其中一个的手:“等等!你,不是王家村的刘老歪吗?上个月我还看见你在净业教法会上磕头呢!” 刘老歪脸一僵,讪笑:“狗、狗剩兄弟,俺、俺现在想通了,要入致富教……” 狗剩眼睛一瞪:“真想通了?那你当着大家面说——致富教比净业教好!” 刘老歪犹豫了,看向同伴。 底下排队的人起哄: “说啊!不说别领!” “就是,又想领粮又想信老母,哪有这种好事?” “净业教给你们发过粮吗?打过折吗?修过屋顶吗?” 刘老歪脸涨得通红,最后一咬牙,大声道:“致富教好!发真粮!看病真不要钱!赵教主仁义!” 他一带头,另外几个也赶紧跟着喊: “致富教好!” “净业教是骗人的!” “老母没给过我们一粒米!” 声音很大,传出去老远。 人群里那几个净业教探子,脸黑得像锅底,但不敢发作——众怒难犯。 萧战这时走过来,拍拍刘老歪的肩膀:“说得好!既然入了教,就是兄弟!狗剩,给他们舀米,每人多加一把——奖励敢说真话!” 狗剩应声,舀米时真多抓了一把。 刘老歪几人捧着米袋,又羞愧又激动,连连鞠躬:“谢赵教主!谢教主!” 这一幕,被所有百姓看在眼里。 公开“叛教”,不但没受罚,反而得了奖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致富教真不怕净业教,真有底气。 也意味着,净业教那套“叛教者遭天谴”的恐吓,不灵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接下来的登记,又有十几个净业教信众公开表态,唾弃老母,拥护致富教。 凉棚对面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王三带着几个心腹,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一幕。 “使者,咱们……咱们回去吧?”一个手下怯生生说。 王三一巴掌扇过去:“回什么回!看着!都给我看清楚!这些叛徒,老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他心里清楚,大势已去。 粮食、医药、互助、还有那个“求雨”的神迹……致富教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净业教那套虚头巴脑的“赐福”、“洗业障”、“升仙”,在饿肚子面前,不堪一击。 “走!”王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他得赶紧去黑山县,找赵德柱。再不采取行动,净业教在黑山县的根基,就要被连根拔起了。 发粮一直持续到下午。 领完粮的百姓,不少没急着走,而是挤到三娃的义诊摊前。 三娃今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早上到现在,看了不下五十个病人,开出去的药方堆了厚厚一沓。 他看病仔细,问得详细,开的方子也实在——能用便宜草药绝不用贵的,能食疗的绝不开药。 一个大爷咳嗽,三娃诊脉后说:“风寒未清,肺气不宣。我开个方子,您去城里仁和堂抓药。” 大爷愣了:“仁和堂?那不是孙总督小舅子开的吗?贵得很……” 三娃眨眨眼:“贵是贵,但药真。而且我跟掌柜谈好了,凡是咱们致富教教众,拿着我开的方子去抓药,一律八折。” 周围百姓都惊了:“八折?孙神医,您面子这么大?” 三娃笑了:“面子不大,但道理大。我跟他讲——你仁和堂的药价,比市面高三成,赚的是黑心钱。现在给你个机会,给教众打折,既做了善事,又能拉拢客人。双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他要不答应,我就让赵教主去跟他‘讲讲道理’。” 众人哄笑。 这话半真半假。三娃确实去找过仁和堂掌柜——是李承弘牵的线。那掌柜起初不乐意,但听说背后是睿亲王和萧太傅,腿都软了,当场答应,还表示愿意“捐”一批药材给教里。 当然,这事百姓不知道,只知道孙神医师徒面子大,连仁和堂都得给打折。 一个大娘拿着方子,激动得手抖:“八折……能省十几文呢!孙神医,您真是活菩萨!” 三娃摇头:“我不是菩萨,就是个大夫。大家记住了,以后有病别信什么仙水符咒,那都是骗人的。来找我,或者去仁和堂抓药,教众八折,童叟无欺。” 他又补充:“另外,教里正在建药材库,以后常用的草药,教里自己采、自己炮制,成本价给大家。争取做到小病不出村,大病少花钱。” 百姓们听得心里热乎乎的。 这才是真为他们着想啊!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来看病,孩子发烧,小脸通红。三娃检查后,开了副药,又教她用温水擦身降温,嘱咐饮食清淡。 妇人千恩万谢,临走时忽然说:“孙神医,俺、俺男人是净业教的护法……俺能劝他入致富教吗?” 三娃温和道:“当然能。致富教来者不拒,只要诚心改过,都是兄弟姐妹。” 妇人重重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类似的情况不少。很多百姓家里,有人信净业教,有人想入致富教,为此还闹过矛盾。现在致富教明确表态——欢迎“反正”,不追究过往。 这胸怀,比净业教那套“非我教众,皆为异端”强太多了。 口碑进一步发酵。 发粮持续了三天。 三天时间,致富教收了四百二十七户教众,发出去四千二百七十斤粮食。附近王家村、张家庄、李家洼三个村子,超过七成的百姓入了教。 净业教在这三个村的据点,基本瘫痪。 王三跑去黑山县哭诉,赵德柱也急了,亲自去了一趟州府找孙有德。两人密谈了半天,最后决定——双管齐下。 一方面,赵德柱以“非法聚众、妖言惑众”为名,准备查封致富教的凉棚。另一方面,孙有德动用关系,断致富教的粮源。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眼下,萧战面临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没粮了。 第三天晚上,凉棚里点起油灯。 李承弘拿着账本,眉头紧皱:“四叔,咱们从州府‘借’的五千斤粮食,发出去四千二百七十斤,还剩七百三十斤。按现在这个速度,最多再撑两天。” 萧战蹲在凳子上,咬着草茎:“采药队那边怎么样?” “刚开始组织,采了些金银花、蒲公英、艾叶,炮制好了能卖点钱,但杯水车薪。”李承弘摇头,“而且现在入教的百姓,很多等着借粮春耕。按每户借三十斤算,四百多户就是一万两千斤……咱们上哪儿弄这么多粮食?” 三娃插话:“四叔,仁和堂掌柜答应‘捐’的五百斤粮食,明天能送到。但也是杯水车薪。” 狗儿小声说:“萧叔,要不……咱们少发点?” “不行。”萧战斩钉截铁,“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答应发粮就得发,答应借粮就得借。不然信誉崩了,之前所有努力都白费。” 五宝这时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四叔,夜枭查到,孙有德在城外有个私人粮仓,存粮不下万斤。另外,黑山县的几个地主,家里都有余粮。” 萧战眼睛一亮:“私人粮仓?好得很。承弘,你明天去州府,找孙有德‘借粮’。” 李承弘苦笑:“四叔,他肯定不会给。” “不给?”萧战咧嘴,“你就说,睿亲王体恤民情,开仓放粮,是为朝廷分忧。他若不给,就是罔顾百姓死活,你这个钦差就要参他一本。再不行……” 他凑近李承弘,压低声音:“你就说,夜枭查到他私人粮仓的位置了。他要是不给,你就‘不小心’把消息透给饥民。到时候饥民哄抢,看他怎么办。” 李承弘眼睛亮了:“这招……有点损。” “损什么损?”萧战瞪眼,“他的粮食哪来的?还不是搜刮的民脂民膏?现在还给百姓,天经地义!” 三娃犹豫:“四叔,这……算不算强抢?” “错!”萧战义正词严,“这叫‘借’!等秋收,百姓还了粮,咱们再‘还’给他。当然,利息嘛……就免了,算是他为富不仁的惩罚。” 众人都笑了。 萧战站起身,拍拍手:“就这么定了!承弘明天去州府要粮,三娃继续义诊,狗儿帮着组织采药队,五宝盯紧王三和赵德柱。老子嘛……” 他咧嘴一笑:“去会会那几个地主老财。”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狗剩气喘吁吁跑进来:“教主!不好了!王家村出事了!” 萧战脸色一沉:“怎么了?” “王、王三带人,把刘老歪抓走了!”狗剩急道,“说他叛教,要当众‘洗业障’,抽五十鞭!” 萧战眼神一冷:“什么时候?” “就现在!在王家村村口!” 萧战抓起横刀:“走!老子倒要看看,他今天敢抽几鞭!” 众人立刻起身。 李承弘拉住萧战:“四叔,硬闯恐怕……” “硬闯?”萧战冷笑,“老子今天要跟他讲道理——用拳头讲。” 他大步走出凉棚,夜色中,背影挺拔如枪。 李承弘叹口气,赶紧跟上。三娃背起药箱,狗儿抓起根木棍,五宝悄无声息融入黑暗。 狗剩看着众人背影,一咬牙,从墙角抄起把铁锹,也跟了上去。 今夜,注定不太平。 第502章 教众发展 王家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火把照得通明。 刘老歪被扒了上衣,五花大绑捆在树干上,背上已经横七竖八抽了十几道血痕。王三手持浸过盐水的藤鞭,脸因为兴奋而扭曲,嘴里念念有词:“叛教者,当受五十鞭洗业障!老母慈悲,赐你重生!” 周围围了不少村民,但都敢怒不敢言——王三今天带了二十多个护法,个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 刘老歪疼得直抽冷气,但咬着牙不喊,只是死死瞪着王三:“王三……你不得好死……” “还敢嘴硬!”王三举起鞭子,又要抽下—— “住手!!”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村口响起。 所有人转头,只见萧战拎着把横刀,大步流星走来。他身后跟着李承弘、三娃、狗儿,还有拎着铁锹的狗剩和十几个致富教护法。五宝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老槐树旁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匕首。 王三看见萧战,眼皮一跳,但强作镇定:“赵铁柱!这是王家村,净业教的地盘!你少管闲事!” 萧战走到火把光亮处,咧嘴笑了:“巧了,老子今天就想管管闲事。” 他指着刘老歪:“这人,是我们致富教的人。你抓我的人,问过我了吗?” 王三冷笑:“他原是净业教信众,叛教当罚!这是教规!” “教规?”萧战点头,“那行,按你的教规来。狗剩——” “在!”狗剩拎着铁锹上前。 “去,把刘老歪放下来。”萧战淡淡道。 狗剩二话不说,抡起铁锹,“咔嚓”两下砍断绳索。刘老歪软倒下来,三娃赶紧上前扶住,给他披上衣服,检查伤口。 王三急了:“赵铁柱!你敢——” 话没说完,萧战突然动了。 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 “啪!啪!” 两个清脆响亮的大逼兜,结结实实抽在王三脸上。 王三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眼冒金星,两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全场死寂。 连净业教的护法们都傻了。 萧战甩甩手,皱眉:“脸皮真厚,打得老子手疼。” 王三捂着脸,又惊又怒:“你、你敢打我?!我是净业教使者!” 萧战掏掏耳朵:“打你怎么了?老子打的就是你。刘老歪入了致富教,就是我的人。你的人抓我的人,我打你,这叫礼尚往来。” 他环视那些护法:“还有谁想试试?” 护法们齐刷刷后退一步。 萧战满意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藤鞭,在手里掂了掂:“五十鞭?挺会玩啊。这样,我也按你们的规矩来——你抽了刘老歪十七鞭,我抽你三十四鞭,双倍奉还。公平吧?” 王三脸都白了:“你、你敢!老母会降罪——” “降罪?”萧战笑了,“让她来。老子正好问问她,活埋孩子的时候,心里虚不虚。” 他作势要抽,王三“扑通”跪下了:“赵教主!饶命!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萧战挑眉:“真错了?” “真错了!”王三磕头如捣蒜,“我回去就禀报总坛,王家村……让给致富教!” 萧战这才扔掉鞭子,拍拍手:“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滚吧。记住,从今天起,王家村归致富教管。你们净业教的人,敢踏进一步,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王三连滚爬爬跑了,护法们也跟着一哄而散。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先是愣,然后爆发出欢呼: “赵教主威武!” “致富教厉害!” 萧战摆摆手,对村民道:“乡亲们,王家村从现在起,并入致富教。愿意入教的,明天去李家洼登记领粮。不愿意的,也不强求,但净业教要是再来欺负人,你们就报我的名!” 说完,他扶着刘老歪,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了。 背影潇洒得像刚逛完窑子。 回李家洼的路上,李承弘苦笑:“四叔,您这……太粗暴了。” 萧战咧嘴:“对付恶人,就得比他们更恶。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反而怂了。这是人性。” 三娃给刘老歪简单包扎了伤口,刘老歪感激涕零:“赵教主,您救了俺的命……俺这条命就是您的!” 萧战拍拍他:“好好养伤,伤好了来教里干活。咱们教,不养闲人,但绝不亏待自己人。” 当晚,王家村半数以上的人家,连夜收拾包袱,第二天天不亮就跑到李家洼登记入教。 王三那一跪,彻底跪碎了净业教在王家村的威信。 七天后,王家村祠堂。 这座原本供奉净业教“无极老母”的祠堂,现在彻底改头换面。门口那块“无极圣坛”的破匾被拆下来当了柴火烧,换上了崭新的木匾——“致富教冀州总坛”。 字是李承弘亲笔写的,端庄大气。但萧战嫌不够喜庆,硬是让人在匾额四角贴了金纸剪的元宝,又在正中挂了个红绸扎的大红花,看着……有点土,但喜庆。 祠堂里头,草席铺地,黑压压坐满了人。都是各村新入教的代表,每村十人,加起来三百多人。外头院子里还站了好几百,挤不进去,就扒着窗户听。 萧战站在祠堂正中的供桌上——原来的神像早扔了,现在摆着个象征性的“财神牌位”,其实就是块木板上画了个金元宝。 他手里举着个新做的铁皮喇叭,这玩意儿比纸喇叭耐用,声音还更大。 “兄弟姐妹们!”萧战嗓门通过喇叭放大,震得房梁掉灰,“安静!都安静!” 底下渐渐安静下来。 萧战环视众人,咧嘴一笑:“咱们教,成立七天,现在有多少人了?知道的举手!” 底下有人喊:“三千!” “对!三千!”萧战一拍大腿,“三千人!知道这意味着啥吗?” 众人摇头。 “意味着咱们能团购了!”萧战眼睛发亮,“啥叫团购?就是大家凑一起买东西,买得多,价钱就便宜!明天我就去城里,找粮商、布商、盐商谈!粮食,打七折!布匹,打八折!盐,打九折!省下来的钱,就是咱们自己的!” 底下炸锅了。 “七折?那岂不是一斗米能省三文钱?” “我家一年吃二十斗米,能省六十文!” “还有布!要做新衣裳了!” 萧战压压手,继续道:“不光买东西便宜,卖东西也能卖高价!咱们教现在人多,采的药材、山货,统一收,统一卖!量大,价钱就好!卖的钱,三成归采药人,七成归教里公积金——以后修路、挖井、建学堂,都从这里出!”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关键还有具体路径。 底下人听得热血沸腾。 一个汉子站起来:“赵教主!俺们村后山药材多!俺们愿意采!” 另一个妇人喊:“俺们村会编草鞋!能卖不?” “能!都能!”萧战来者不拒,“只要是好东西,教里都收!但丑话说前头——质量得过关!谁敢以次充好,糊弄兄弟姐妹,老子……财神爷不答应!” 众人哄笑,但都记下了。 萧战跳下供桌,走到人群里,拍拍这个的肩膀,摸摸那个孩子的头,一点架子没有。 “咱们致富教,不搞虚的。”他边走边说,“就是要让每个兄弟姐妹,吃得饱,穿得暖,有病能治,孩子能上学。可能有人会说,你这不还是画饼吗?我告诉你们——饼,咱们一起画;粮食,咱们一起种;钱,咱们一起赚!三年!就三年!我要让咱们黑山县,变成冀州最富的县!让别的县都羡慕咱们!” 这话太提气,底下掌声雷动,不少人激动得直抹泪。 三年,富起来。 以前想都不敢想。 狗剩现在彻底脱胎换骨了。 他手下管着五十个护法,都是各村选出来的青壮汉子,清一色粗布白衣,腰系红绸带——这打扮是萧战定的,说“看着精神”。每人配一根齐眉棍,不是用来打架,是用来防身和……挑水。 是的,护法大队的主要工作不是维持秩序,是帮教众干活。 今天轮值巡逻王家村。狗剩带着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虽然走得不太齐,但气势很足。 走到村西头张寡妇家时,狗剩停下:“张婶!水缸满了吗?” 张寡妇从屋里出来,有点不好意思:“还、还半缸……” 狗剩一挥手:“来两个人,挑水!” 立刻有两个护法出列,拿起扁担水桶,去村口井边打水。一趟,两趟,三趟……十担水灌进去,水缸满了,还直往外溢。 张寡妇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赶紧去灶房煮了一锅红薯——那是她家最好的吃食了。 护法们也不客气,蹲在院里,捧着热腾腾的红薯啃得喷香。狗剩边吃边说:“张婶,以后有事就说。咱们护法大队,就是给兄弟姐妹干活的。” 隔壁李老汉扒着墙头看,酸溜溜道:“狗剩啊,以前偷我家鸡的时候,咋没见你这么勤快?” 狗剩脸一红,但理直气壮:“李叔,那是以前!我现在是致富教护法!赵教主说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我要做好人,做对得起这身衣服的人!” 李老汉撇嘴,但眼里有笑意:“行,你小子……总算有点人样了。” 正说着,一个小孩跑过来:“狗剩叔!村东头王爷爷摔了!” 狗剩立刻站起来:“医疗队!上!” 护法大队里有专门学过急救的,赶紧跟着小孩跑。狗剩一边跑一边用铁皮喇叭喊:“孙大夫!村东头有人摔了!” 三娃正在祠堂偏屋教认草药,听见喊声,背起药箱就跑。 等他们赶到时,王爷爷已经被护法扶起来,初步检查没骨折,就是扭了脚。三娃给他正骨敷药,叮嘱卧床休息。 王爷爷的儿子在外地做工,家里就老两口。狗剩当场安排:“留两个人,轮流照顾王爷爷三天。挑水、劈柴、做饭,全包了。” 老两口千恩万谢。 这件事很快传开。百姓们都说,致富教的护法,真管用。比净业教那些只会收供奉、抽鞭子的护法强一百倍。 狗剩走路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想起以前偷鸡摸狗的日子,再看看现在——百姓见他都笑着打招呼,孩子喊他“狗剩叔”,老人夸他“出息了”。 这种感觉,比偷十只鸡还爽。 祠堂偏屋现在挂上了新牌子:“致富教医疗培训中心”。 屋里摆着十几张简陋的桌子,每张桌后坐着个识字的年轻人——都是各村选送的,有点文化底子,愿意学医。 三娃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各种草药标本,正在讲课:“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治风热感冒。采的时候要选花蕾,开了的药效就差了。” 他讲得仔细,学生们听得认真。 一个叫陈二狗的年轻人举手:“孙神医,金银花和山银花怎么分?” 三娃赞许地点头:“问得好。看叶子——金银花叶子光滑,山银花有毛。看花——金银花初开白色,后变黄;山银花一直是白的。” 他拿出实物对比,学生们凑过来看,记在本子上。 这时,窗外有人喊:“孙神医!净业教那边也在招学徒!说学成了每月给二两银子,还包吃住!” 屋里顿时骚动。 二两银子!对于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是笔巨款。 三娃还没说话,萧战从门外探头进来,咧嘴一笑:“二两?小家子气。咱们教给三两!还包教包会,学成送药箱、送银针、送《本草纲目》手抄本!” 学生们眼睛都直了:“真的?” “老子……财神爷作证!”萧战走进来,拍了拍讲台,“不光给钱,学成之后,愿意留在教里当郎中的,每月五两!愿意去各村开义诊点的,教里出钱租房、买药,收入归自己,教里只抽一成管理费!” 这条件,太优厚了。 陈二狗激动得站起来:“赵教主!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萧战满意点头,又对三娃说:“三娃,好好教。咱们要在每个村都培养出自己的郎中,小病不出村,大病少花钱。这是积德的事。” 三娃重重点头:“四叔放心。” 等萧战走了,三娃继续上课。他教得更加用心,不光教医术,还教医德。 “咱们学医,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救人。”三娃看着学生们,眼神清澈,“赵教主给了咱们这么好的条件,咱们要对得起这份信任。以后行医,穷人少收钱,富人不多收。遇到净业教那些被骗的病患,更要耐心劝,让他们信真医,不信邪。” 学生们肃然起敬。 窗外,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是净业教的探子,听见屋里这番话,互相看了看,悄悄退了。 他们回去禀报:“致富教那边……不光给钱,还给理想。咱们比不过。” 祠堂外墙上,新钉了块一丈宽、八尺高的大木板。木板漆成白色,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致富教的收支明细。 李承弘亲自操刀,账目做得清清楚楚: “四月初一,购粮五千斤,耗银五十两。经手人:李承弘。见证人:王铁柱、张秀娥。” “四月初二,购药材三十斤,耗银十五两。经手人:孙三娃。见证人:陈二狗。” “四月初三,发救济粮三千斤,惠及三百户。领取人签押附后。” “四月初四,支护法队伙食费一千五百文。明细:米五十斤,菜三十斤,盐五斤……” 每笔钱怎么花的、谁经手的、买了啥、给了谁,写得明明白白。最下面还附了领取人的签押——虽然很多是手印,但按得清清楚楚。 百姓们没事就围在那儿看,指指点点: “看看,赵教主伙食费每日十文……哎哟,就吃这个?” “钱军师账做得真细,连一根针的钱都记着。” “比净业教强多了!净业教收钱从不给收据,问就说‘老母知道’!” 萧战正好路过,听见议论,咧嘴道:“记账就得细!咱们教的钱,是兄弟姐妹的血汗钱,每一文都得花在刀刃上。我吃十文咋了?省下钱多买几斤粮,多救几个人,值!” 一个大娘感动得抹泪:“赵教主,您太苦着自己了……” 萧战摆手:“不苦!等咱们教有钱了,我天天吃肉!但现在,得省。” 他指着账本上一行字:“看这儿——‘公积金现存:八十五两七钱’。这钱,不能动,是留着修路、挖井、建学堂的。等秋收了,咱们还要建养猪场、养鸡场,让每个兄弟姐妹过年都能吃上肉!” 百姓们听得心潮澎湃。 公开、透明、有盼头。 这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一个曾经信净业教的老汉,看了几天账本,终于忍不住,跑来登记入教。他说:“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看见账本敢贴出来的。就冲这个,我信你们。” 李承弘给他登记时,温声道:“老爷子,咱们教不光账本公开,所有决策也公开。以后教里大事,都会召集代表商议。您要是有想法,随时可以提。” 老汉激动得直哆嗦:“好……好……这才是真为老百姓……” 账本公开栏成了致富教的一块金字招牌。甚至有外县的人听说后,专门跑来看,看完回去一宣传,又引来一批想入教的。 民心,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王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两个穿着粗布衣裳、挑着货担的“货郎”,正蹲在树荫下歇脚。 但他们眼睛没闲着,一直盯着祠堂方向。 看见进进出出的人流,看见墙上的账本公开栏,看见护法队巡逻,看见培训中心里认真学习的学生…… 两人的脸,越来越绿。 甲使者——其实是净业教黑山县分坛的副使,压低声音:“这才七天,就三千人了……照这个速度,一个月不得上万?” 乙使者——是总坛派来的巡查使,咬牙切齿:“他们这是釜底抽薪!发真粮,看真病,账本公开……咱们那套‘赐福’‘洗业障’,在真金白银面前,屁都不是!” “得赶紧禀报总坛!”甲使者急道,“再这样下去,咱们在黑山县的根基就完了!香火钱、供奉粮,全得断!” 乙使者却摇头:“禀报有什么用?总坛那边……现在也焦头烂额。我听说,冀州其他几个县,也开始有样学样,搞什么‘互助会’‘合作社’,都是跟致富教学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绝望。 净业教能横行三年,靠的是信息差和恐惧控制。老百姓没文化,好骗;官府被收买,不管。 现在来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萧战——不要钱,不发疯,真给好处,还拉上睿亲王一起玩。 这怎么打? 打不过啊! 正说着,看见萧战从祠堂里出来,身边跟着李承弘、三娃、狗儿,还有那个总冷着脸的黑衣姑娘。 萧战不知说了什么,一群人哈哈大笑。百姓们见了他们,都笑着打招呼,像见了亲人。 那种融洽,那种信任,是净业教从未有过的。 乙使者忽然道:“你说……咱们要是也去入教,行不行?” 甲使者吓了一跳:“你疯了?!” “我没疯。”乙使者眼神复杂,“你看他们,过得像个人样。咱们呢?整天装神弄鬼,骗些穷苦人的血汗钱,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他顿了顿:“我听说,致富教里,有好几个原来净业教的人。赵教主不但不追究,还重用。那个狗剩,以前就是个混混,现在当护法队长,管着五十号人,百姓都夸他……” 甲使者沉默了。 是啊,他们这些“使者”,表面风光,实际上就是高级骗子。骗来的钱,大半上交,小半被上头克扣,落到手里的,也就勉强糊口。 还要整天提心吊胆,怕被揭穿,怕被报复。 活得真不像个人。 两人正发呆,忽然看见五宝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 两人一个激灵,赶紧挑起货担,低头匆匆走了。 走出老远,乙使者忽然道:“我想好了。今晚,我就去登记入教。” 甲使者瞪大眼睛:“你——” “我受够了。”乙使者咬牙,“我要像个人一样活着。” 当晚,净业教黑山县分坛副使“失踪”了。 同时,致富教新入教名单里,多了个叫“周明”的汉子,识字,会算账,被李承弘安排进了账房。 消息传到净业教总坛,高层震动。 第503章 邪教总部警觉 黑山县那座最气派、也最阴森的宅院——门口挂着“无极圣坛”鎏金大字的,此刻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院子里,本该是洒扫念经的“仙童”、“玉女”们一个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排腰挎钢刀、面色凶悍的灰袍护法,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每一个角落。正厅大门紧闭,门口守着四个戴铜面具的“金刚”,纹丝不动,跟庙里的泥塑差不多。 厅内,气氛更压抑。 八仙桌旁围坐着七八个穿着金边灰袍的“大护法”,年纪从四十到六十不等,个个面色晦暗,眼神闪烁。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没人动一口。 上首,太师椅上坐着的却不是常露面的“坛主”,而是一个戴着银质面具、只露出下颌和一双毫无温度眼睛的人。面具做工精细,额头位置还嵌着一小块黯淡的绿松石,但这并未增添半分神圣,反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加冰冷诡异。这便是总坛派来的“圣使”,地位仅次于总坛护法,据说能“直达天听”——直接面见无极老母。 银面具圣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桌面,声音不高,却让底下几个大护法头皮发麻:“说说吧。王家村那个什么‘致富教’,赵大善人,钱军师,孙神医,还有个招财童子……什么来路?查了七天,就给我这么个玩意儿?” 他面前摊着一份潦草的汇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些基本信息,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发真粮,看真病,账本公开,人心所向。 负责王家村一带的吴护法,一个五十多岁、胖得溜圆的老头,此刻汗如雨下,擦都擦不及:“圣、圣使容禀……实在是……太邪门了!那赵铁柱,看着就是个粗鄙的泥腿子,说话唾沫星子乱飞,满嘴‘老子’‘他娘’,可、可偏偏老百姓就吃他那一套!他那个军师,像个账房先生,拨得一手好算盘,把发粮、借粮、采药卖钱的账算得门儿清,老百姓一听就懂,觉得靠谱!还有那个孙神医,是真有本事,扎针开药,比咱们的‘仙水’见效快多了……” “够了!”银面具圣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他们什么来路!背后是谁指使!是京里哪位大人物的白手套,还是哪路过江龙想在这冀州地界分一杯羹?!谁问你他们怎么蛊惑人心了!” 吴护法腿一软,差点跪下:“查、查不清啊圣使!他们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口音也杂,那赵铁柱带着点北边腔,军师说话又文绉绉的像京城官话,孙神医口音更偏南……他们那粮食、药材、还有给护法队发工钱的钱,来路也摸不清。派去的探子,混进去的,要么被那个黑脸护法队长(狗剩)盯得死死的,干最苦的活,接触不到核心;要么……要么干脆反水,真信了他们那套‘互助’‘勤劳致富’,把咱们给卖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马护法补充,声音带着惊恐:“圣使,不止王家村。这两天,张家庄、李洼子,甚至咱们总坛眼皮子底下的几个村子,都有人在悄悄传致富教的事。老百姓私下里议论,说净业教的仙水是刷锅水,供奉是打水漂,鞭子是白挨……再这么下去,人心就全散了!” “是啊圣使,”另一个护法苦着脸,“这个月,黑山县各村的供奉,收了不到往年的三成!好些信众明说了,钱粮要留着入致富教,或者借粮春耕。下面那些使者、护法,都快压不住了!王三那个废物,跑去想杀鸡儆猴,结果被那赵铁柱当众抽了两个大耳刮子,跪地求饶,脸都丢尽了!现在缩在分坛里装病,不敢见人!” 银面具圣使听着,面具后的脸色估计已经黑如锅底。他沉默良久,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最后“砰”一声,生生将一块桌角捏得碎裂! “江湖班子?七天拉走咱们三千信众,断咱们三成供奉,把咱们的使者打得跪地求饶,你管这叫江湖班子?!”他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在黑山县经营三年,银子拿了,女人玩了,威风耍了,现在来了个不知底细的泥腿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厅内鸦雀无声,几个大护法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 银面具圣使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压下怒火,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总督府那边,孙有德怎么说?” 吴护法小心翼翼道:“孙总督……还是那套说辞,说萧战和李承弘是钦差,他不好明着阻拦,让咱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别闹出太大动静,免得他难做。” “哼,老滑头。”银面具圣使冷哼一声,“拿了咱们多少好处,现在想撇清?晚了!” 他站起身,在厅内踱了两步,银面具反射着昏暗的光,显得更加诡异:“硬的暂时不能来。萧战是武将出身,手下那些亲兵不是吃素的。况且他们现在聚拢了人心,硬来容易激起民变,给官府口实。” “那……圣使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银面具圣使停下脚步,“派个特使去,摆足排场,带上‘厚礼’。试探一下他们的底细,看看能不能拉拢,或者……吓住。若是敬酒不吃……”他眼中寒光一闪,“再想办法让他们‘意外’消失。冀州地界,死个把外来户,不算稀奇。” 几乎在同一时间,冀州城总督府后堂小书房里,也弥漫着另一种压抑。 孙有德没再“病”着,他穿着常服,端着杯参茶,慢悠悠地品着,只是眉宇间那抹阴郁挥之不去。刘同知垂手站在下首,额角同样见汗。 “李家洼那边,‘致富教’闹得挺欢啊。”孙有德吹了吹茶沫,声音听不出喜怒,“听说王家村也拿下了,王三被当众掌掴,跪地求饶?咱们赵县令呢?没什么表示?” 刘同知腰弯得更低:“回大人,赵县令……赵德柱他递了份告病的折子,说是‘忧惧成疾’,闭门不出,县衙事务都推给县丞了。下官看,他是被萧太傅吓破了胆,又怕得罪净业教,索性装死。” “废物!”孙有德将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出少许,“一个个都是废物!王三是废物,赵德柱更是废物中的废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萧战这招狠啊。不查案,不抓人,直接跟净业教抢人。发真粮,看真病,还搞什么‘账本公开’‘互助合作’……他这是要掘净业教的根,也是要打老夫的脸!” 刘同知试探着道:“大人,要不……咱们暗中给净业教递个话,让他们下手狠点?或者,在粮源、药材上卡一卡致富教?他们那点存粮,撑不了多久。” 孙有德摇摇头,老脸上露出一丝算计:“不。现在不能动。萧战和李承弘是钦差,明面上咱们得配合。净业教那些蠢货,如果连个‘江湖班子’都对付不了,被萧战灭了也是活该,正好让咱们撇清。若是他们能解决萧战……那再好不过。” 他转身看着刘同知,意味深长:“同知啊,咱们做官的,讲究个‘稳’字。现在局势不明,萧战势头正盛,净业教根深蒂固,咱们哪边都别沾太深。让他们狗咬狗,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了,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该表的功要表,该拿的好处……也少不了。” 刘同知恍然大悟,谄媚道:“大人高见!下官愚钝。那……咱们就看着?” “看着。”孙有德坐回太师椅,重新端起参茶,“不过,该给净业教递的消息,比如萧战可能暗中调查孩童失踪案,还是要递的。让他们有点压力,咬得更凶些。另外,找几个机灵点的,混进那个致富教,摸摸他们的底,看看萧战到底想干什么,粮食银钱从哪来。记住,要机灵,别暴露。” “下官明白!”刘同知连连点头。 第二天晌午,日头正烈。王家村村民刚吃了午饭,正三五成群聚在树荫下、墙角边,热议着昨天赵教主神威天降、王三跪地求饶的壮举,一个个眉飞色舞。 忽然,村口土路尽头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支队伍,排场十足地开了过来。打头的是四个穿着崭新灰袍、腰系黄丝绦的壮汉,昂首挺胸,手里还举着木牌,上面写着“肃静”、“回避”——也不知道从哪个戏班子里借来的玩意儿。 中间是一顶四人抬的滑竿小轿,轿子不算华丽,但干干净净,轿帘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莲花图案。轿子里坐着个人,穿着金边灰袍,脸上戴着一副做工粗糙、金漆都有些剥落的面具,只露出个下巴,故作矜持地端着。 轿子后面,更是重量级:八个更加粗壮的汉子,嘿咻嘿咻地抬着四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箱子看着挺新,刷着红漆,上面贴着黄纸符,写着“老母赐福”、“功德无量”等字样。 这阵仗,立刻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大家饭也不聊了,瓜也不吃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哎哟,这谁啊?排场不小!” “看那袍子,金边的!净业教的大人物吧?” “抬着箱子呢,送钱来的?” “送钱?黄鼠狼给鸡拜年吧?肯定是看赵教主厉害,来服软了!” “服软还这德行?你看轿子里那人,下巴抬得跟天鹅似的。” 狗剩正带着十个护法队员在村口巡逻——现在他们精神头足得很,每天训练、巡逻、帮乡亲干活,腰杆笔直。看见这队伍,狗剩眉毛一竖,拎着齐眉棍就带人挡在了祠堂前的空地上,拦住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报上名来!”狗剩现在说话都带着股“官方”味儿,虽然嗓门还是那么大。 轿子停下,轿帘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掀开,那位金边面具“特使”露出半张脸,声音拿捏着腔调,故意拉得老长:“吾乃无极老母座下,净业圣教黑山总坛特使,奉老母法旨,前来会见尔等‘致富教’赵教主。速去通禀,让赵教主出来迎接。” 他特意在“致富教”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带着明显的轻蔑。 狗剩一听这腔调就火大,以前他跟着王三混的时候,没少学这种拿腔拿调吓唬人。现在他可是赵教主麾下的护法队长!能受这气? “迎接?迎你个头!”狗剩一瞪眼,“我们赵教主日理万机,忙着给兄弟姐妹们谋福利呢!你算哪根葱?想见教主,自己滚进去!不过嘛……”他打量了一下那轿子和箱子,“轿子不能进,箱子得打开检查!谁知道你们里面藏没藏刀子!” 特使面具后的脸估计气歪了,但他强忍着:“大胆!本特使代表圣教而来,尔等岂敢无礼!这箱中乃是老母赐下的厚礼,岂容你等凡夫俗子随意窥视!” “凡夫俗子?”狗剩乐了,回头对护法队员和围观的百姓喊,“兄弟们,乡亲们,听见没?人家说咱们是凡夫俗子,不配看老母的‘厚礼’!可我咋记得,以前他们逼咱们交供奉的时候,可没说咱们是凡夫俗子不配交钱啊?” “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狗剩队长说得好!” “就是!以前收钱的时候咋不嫌咱们是凡夫俗子?” “箱子里肯定是破烂玩意,不敢让人看!” 特使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看气氛僵住,抬箱子的一个壮汉低声提醒:“特使,正事要紧……” 特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终于憋出一句:“罢了!本特使不与你等计较!开门,本特使亲自去见赵教主!”说着,悻悻然下了轿,整理了一下金边灰袍,示意抬箱子的人跟上。 狗剩这才哼了一声,让开道路,但护法队员们还是警惕地跟在两边,形成了一种“押送”的架势。 第504章 祠堂里的谈判 祠堂里,萧战早就接到信儿了。他压根没挪窝,依然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供桌的位置——现在那里摆着把太师椅,算是他的“教主宝座”。李承弘坐在下首左侧,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三娃在右侧整理药材,狗儿好奇地扒着门框往外看。五宝则抱着胳膊,靠在里间的门框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特使带着抬箱子的八个人,颇有点气势汹汹地走进祠堂。一进来,他先快速扫了一眼。祠堂简陋,但收拾得干净,人气很旺。正中的“财神牌位”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再看座上那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猴戏。 特使心里先虚了三分,但架子不能倒。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先声夺人:“阁下便是赵教主?吾乃……” “行了行了,知道了,净业教的特使嘛。”萧战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的开场白,二郎腿晃了晃,“有事说事,屁放响点。老子忙得很,没空听你唱戏。” “你!”特使气结,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威逼利诱的华丽辞藻,全被这句粗话噎了回去。他强忍怒气,决定直入主题,“赵教主,明人不说暗话。王家村,乃至黑山县,历来是我净业圣教教化之地,信众广布。阁下在此另立山门,广收教众,恐怕……不合规矩吧?” “规矩?”萧战掏掏耳朵,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耳屎,动作极其不雅,“啥规矩?你定的?地皮上写你名了?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不?” “噗——”门口偷看的狗儿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连李承弘都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特使面具下的脸涨得通红:“赵教主!休要胡搅蛮缠!圣教在此经营多年,早已是民心所向!阁下此举,乃是挑衅!” “民心所向?”萧战把草茎换了个边叼着,嗤笑道,“老子来了七天,收了三千民心。你们经营三年,现在民心在哪呢?在老子这儿领粮食看病呢!你跟我说民心所向?向哪了?向你们那刷锅水仙水,还是向每月三十鞭子?” 句句扎心,字字见血。特使被怼得呼吸急促,指着萧战:“你、你简直……粗鄙不堪!” “对,老子就粗鄙了。”萧战居然点头承认了,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可老百姓就喜欢老子这粗鄙的实在。不像你们,穿得人模狗样,净干些不是人的事儿。” 特使知道在气势和口舌上彻底输了,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看。他深吸几口气,决定转换策略,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赵教主,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天下教门,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导人向善,救济苍生。咱们……其实可以合作。” “哦?怎么个合作法?”萧战似乎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子。 特使一看有门,连忙道:“简单!你们呢,继续发你们的粮,看你们的病,收拢人心。我们呢,负责为信众祈福消灾,收取供奉。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可以共享信众名录。你们需要人手,我们可以提供;我们需要……嗯,一些物资,你们也可以支持。如此一来,相安无事,共同发财,岂不美哉?” 他说得天花乱坠,心里打的算盘是:先稳住你,等摸清底细,或者总坛腾出手来,再收拾你不迟。 萧战听完,摸着下巴,做思考状。特使心中暗喜。李承弘则微微皱眉,看向萧战。 只见萧战思考了足足三秒,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共同发财?怎么个共同法?你们那供奉,分我几成?” 特使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犹豫了一下:“这个……具体可分润三成……” “三成?”萧战打断他,一脸嫌弃,“你们拿七成,我就拿三成?还得帮你们维持人心?当老子是叫花子呢?” “那……四成?”特使咬牙加码。 萧战摇摇头,叹了口气,用一种“你这孩子怎么不开窍”的眼神看着特使:“我说,特使大人,你还没明白吗?”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特使面前。萧战身材高大,虽然穿着破烂,但那股战场上淬炼出来的煞气和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特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拿孩子献祭,拿鞭子吓人,拿刷锅水骗钱的玩意儿。”萧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特使心上,“还合作?共享信众?共享你们拐卖孩子、杀戮孩童的名录吗?啊?” 特使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面具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圣教慈悲为怀,岂会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你这是污蔑!” “污蔑?”萧战冷笑,忽然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特使的衣领,将他拉到眼前,两人面具和脸几乎贴到一起。萧战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京城南郊,枯井地窖,三十七个孩子的冤魂,每天晚上都在哭呢。需不需要老子请几个上来,跟你这位‘特使’大人,好好聊聊?” 特使浑身剧震,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在教内也是绝密!难道他真是京城来的?有备而来?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双腿发软,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萧战松开他,还嫌弃地拍了拍手,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特使踉跄后退,被身后抬箱子的壮汉扶住,才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特使惊魂未定,脑子一片空白。扶着他的壮汉低声道:“特使,礼物……” 对,礼物!还有最后一招!特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强行镇定下来,色厉内荏地指着那四个红木箱:“赵、赵教主!休要转移话题!今日吾等奉老母法旨,特来赐下厚礼,以示友好!你方才污蔑圣教,若不道歉,这礼物……” 他想用礼物找回点场子,顺便岔开那可怕的话题。 萧战似笑非笑地走回座位坐下,翘起二郎腿:“厚礼?行啊,打开瞧瞧。让老子开开眼,看看你们那老母,能赐下什么好东西。” 特使定了定神,示意打开箱子。 第一个箱子打开,嚯!白花花一片,全是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围观的村民和护法队员们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这么多银子! 特使找回一点自信,挺了挺胸:“此乃老母赐下的‘功德银’一百两!赵教主可用来购买粮草,施恩信众。” 萧战瞥了一眼,没动,反而对三娃抬了抬下巴:“孙神医,劳驾,验验。咱教里账目透明,收礼也得验明正身,免得有人说咱们收黑钱。” 三娃应了一声,走上前。他先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色泽,然后从随身药箱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真是银针,不过是用来试毒的。他用力在银锭底部不显眼的地方刮了刮。 刮下来的粉末,在光线下明显泛灰,而非纯银的亮白。 三娃又闻了闻,眉头皱起。他走回萧战身边,低声道:“四叔,银子是掺了铅的,只有表面一层是银,里面芯子恐怕铅占了六七成。而且……银锭底部有股淡淡的酸味,可能是用劣质药水洗过,让表面看起来更亮。” 他的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祠堂里,前排的人都能听见。 “什么?掺铅的?” “表面一层?这不是糊弄人吗!” “哎呀,我说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 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看向特使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特使的脸色“唰”地白了,急道:“你、你血口喷人!这是真正的官银!” 萧战没理他,指了指第二个箱子。箱子打开,是几匹绸缎,颜色鲜艳。 这次不用萧战吩咐,狗儿机灵地跑过去,拿起一匹绸缎的边角,用力搓了搓,又对着光看了看,大声说:“萧叔!这绸子看着亮,但线头粗,织得松,搓几下就起毛了!是劣等绸,染了鲜艳颜色唬人的!还不如咱教里准备给大家换的棉布实在呢!” 特使的脸开始发青。 第三个箱子打开,是几盒“珍稀药材”,包装精美。 三娃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摇头:“人参须子泡发的,当归是陈年劣货生了虫,那鹿茸……像是牛角片染的。没一样真的。” 特使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第四个箱子,也是最重的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尊尺余高的白玉雕像,雕的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手托净瓶,正是“无极老母”的法相。玉质看起来温润细腻,在昏暗的祠堂里仿佛自带微光。 “此乃老母亲手加持过的白玉法像!价值连城!供奉堂中,可保你教派昌隆,百邪不侵!”特使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萧战这次亲自走了过去。他拿起那尊玉像,入手颇沉。他对着门口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沉闷。他忽然咧嘴一笑,看向特使:“价值连城?保我昌隆?” 特使强撑着点头。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萧战双手捧着玉像,高高举起,然后——松手。 “啪嚓——哗啦!” 玉像结结实实摔在青砖地上,瞬间碎裂!但不是玉石崩裂的清脆声,而是类似陶器破裂的闷响。碎片飞溅,里面露出的根本不是玉石的断口,而是灰扑扑的……泥胚!只有表面薄薄一层像是玉粉混合胶质的东西。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地“玉”碎和里面的泥胚。 萧战弯腰,捡起一块较大的、还带着点“玉皮”的碎片,在特使眼前晃了晃:“就这?泥菩萨刷层粉,就敢说价值连城?还老母亲手加持?你们那老母是泥瓦匠出身吧?手艺还挺潮,没干透就拿出来糊弄人?” “哈哈哈哈!”短暂的寂静后,祠堂内外爆发出震天响的哄笑。村民们笑得前仰后合,护法队员们笑得直拍大腿,连一向矜持的李承弘都忍不住以袖掩面,肩膀抖动。狗儿更是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地。 特使的脸,从白到青,从青到紫,最后变得黑如锅底。他指着萧战,手指颤抖,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壮汉们也傻眼了,抬着空箱子,不知所措。 哄笑声渐渐平息,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讥讽和快意。 萧战把手里那块“玉”碎片随手扔回碎片堆,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走回座位坐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严肃。 “特使大人,”萧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祠堂,“戏也演了,礼也‘送’了,屁也放完了。现在,该听老子说几句了吧?” 特使喘着粗气,怨毒地盯着萧战。 萧战伸出三根手指:“回去,告诉你们那个藏在耗子洞里的‘无极老母’,还有你们总坛那些装神弄鬼的玩意。三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三天之内,第一,把你们拐骗、绑架的所有孩子,一个不少,全给我放回来!第二,把你们这些年从百姓手里骗走的血汗钱、粮食,能吐出来多少吐出来多少!第三,你们总坛从上到下,所有头目,自己捆了,滚去黑山县衙——哦,县太爷病了,那就去州府衙门投案自首!” “否则——”萧战站起身,庞大的身影在祠堂内投下压迫感十足的阴影,他咧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三天之后,老子就带着咱们致富教这三千兄弟姐妹,还有他们手里的锄头、镰刀、扁担,去你们那个什么‘无极圣坛’做客!亲自帮你们‘扫扫业障’,‘清清坛子’!看看是你们那泥塑的老母厉害,还是老百姓的锄头硬!”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听清楚了吗?滚!” 最后一个“滚”字,蕴含着他多年沙场积累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冲击,撞向特使等人。 特使吓得肝胆俱裂,再也支撑不住,怪叫一声,转身就跑,连面具歪了都顾不上扶。那八个抬箱子的壮汉也如梦初醒,扔下空箱子,连滚爬爬地跟着逃出了祠堂,那狼狈样,比丧家之犬还不如。 祠堂内外,再次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赵教主威武!” “说得好!让他们滚!” “三天!踏平他们总坛!” 萧战抬手压下欢呼,对狗剩吩咐:“把这些‘厚礼’收拾一下。银子融了,看看还能炼出几两真银,入公账。绸缎、假药材,看看能不能废物利用,实在不行烧了。那泥菩萨……”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找个地方埋了,别脏了地。” “是!教主!”狗剩响亮地答应,带人麻利地收拾起来。 等众人兴奋地散去,祠堂里只剩下萧战、李承弘、三娃、狗儿和隐在暗处的五宝。 李承弘走到萧战身边,低声道:“四叔,这下彻底撕破脸了。他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三天,怕是会有大动作。” 萧战重新叼上一根草茎,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老子就怕他们没动作。缩在耗子洞里,反而不好抓。承弘,你那边,孙有德那条老狐狸,有什么动静?” 李承弘:“按兵不动,继续装糊涂。不过,刘同知私下接触过两个混进咱们教里的人,被五宝的人盯住了。” “盯紧了。官匪勾结,迟早露出马脚。”萧战点头,又看向三娃和狗儿,“三娃,抓紧培训郎中,特别是外伤急救。狗儿,跟着你五宝姐,多学多看,机灵点。” “是,四叔(萧叔)!” 五宝从阴影里走出,声音清冷:“黑山县总坛刚才飞出去三只信鸽,往不同方向。已经截下一只,正在破译。另外,王三家附近多了几个生面孔,像是监视,也像是灭口。” 萧战眼中寒光一闪:“看来,有些人要狗急跳墙了。也好,都引出来,一锅烩了!” 他走到祠堂门口,望着远处阴沉的天色和隐隐可见的黑山县方向,喃喃道:“三天……就看这群魑魅魍魉,能玩出什么花样了。” 祠堂外,致富教的三千“兄弟姐妹”们,热情依旧高涨,但空气中,已经悄然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而黑山县那座最大的宅院里,此刻恐怕已是一片惊怒交加的混乱。 三天之期,就像一根缓缓收紧的绞索,套在了净业教的脖子上。是鱼死网破,还是土崩瓦解?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505章 秘密信件 净业教特使连滚带爬逃走的当晚,王家村祠堂后头的偏房里,油灯一直亮到深夜。 萧战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张粗糙的黄麻纸,手里捏着根秃了毛的毛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娘的,比砍人还费劲。”萧战啐了一口,又重新铺开一张纸。 李承弘端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进来,见状忍不住笑:“四叔,要不我来写?” “你来写算怎么回事?”萧战瞪眼,“那帮老兵痞子认我的字儿——虽然丑,但丑得有特色,他们认得。你那一手馆阁体,他们看了还以为朝廷下圣旨呢,吓都吓尿了。” 他说着,又憋出一行字,写完了自己瞅瞅,还是不满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哪写过这么文绉绉的东西……五宝!” 五宝悄无声息地从房梁阴影里飘下来——是真的飘,一点声儿没有,把正在喝粥的李承弘都惊得手抖了抖。 “四叔。”五宝站定,黑衣黑发,衬得小脸在油灯下更白了。 “你那信鸽,最快几天能到沙棘堡?”萧战问。 “北境路远,八百里加急军报要三天。夜枭的信鸽经过特殊训练,能飞得更高更快,中途有四个接力点换鸽。”五宝声音清冷,像碎冰碰瓷碗,“若是天气好,不吃不喝不睡觉飞,两天一夜能到。但鸽子也要休息,实际最快也要两天半。” 萧战掰着手指头算:“特使今天滚蛋,三天后就是最后期限。他们肯定要搞事,说不定明天就开始……两天半,来得及。就是人来了得立刻干活,没时间休整。” 五宝难得主动问了句:“四叔真要调兵?虽说都是退役老兵,但三百人集体离营,若无兵部调令,被御史知道了,终究是个把柄。李铁头将军仍在边军序列,这事……”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容易被人扣上“私调边军,图谋不轨”的帽子。 萧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点瘆人:“调什么兵?谁说老子调兵了?”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不纠结了,笔走龙蛇——如果蚯蚓爬也算龙蛇的话——唰唰唰写下一行字。写完了,拎起来吹了吹墨,递给五宝:“看,老子写得多明白。” 五宝接过,只见黄麻纸上歪七扭八一行字,每个字都像喝醉了在打架: “李铁头,带三百老兵来冀州黑山县,要快。别穿军装,扮成商队。——萧战” 字是真丑,但意思直白得吓人。 李承弘凑过来一看,哭笑不得:“四叔,这……这也太直白了。万一信鸽被人截获……” “截获?”萧战满不在乎,“截获了能咋地?老子让老兄弟来冀州做买卖,犯哪条王法了?他们现在是老百姓,老百姓不能走亲戚、不能做生意?” 他掰着手指头给两人分析,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第一,李铁头去年就打了退役报告,兵部批了,他现在是‘荣养将军’,吃空饷不干活的那种——虽然那王八蛋赖在沙棘堡不肯走,整天蹭军营饭吃,但理论上,他不是现役军官了。” “第二,那三百老兵,至少有一半是今年刚退役的,兵部发了遣散银子的。剩下那一半,嗯……可能有几个手续还没办利索,但马上也要退了。老子这是帮朝廷解决退役军人再就业问题,让他们来做皮毛药材生意,拉动冀州经济,这不该给老子发个‘心系百姓’的锦旗吗?” “第三,”萧战一拍大腿,“就算有人非要较真,说他们还是兵。那又怎样?北境退役老兵回乡探亲,路过冀州,看见净业教那帮龟孙子欺压百姓、拐卖孩童、装神弄鬼,一时义愤填膺,见义勇为,不行吗?这得算立功吧?该赏吧?”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李承弘那碗小米粥,“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抹嘴:“老子这叫灵活变通。跟那帮御史言官学的,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老子就能把调兵说成做生意。只要拳头够硬,道理就站在咱这边。” 李承弘和五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四个字:无力反驳。 “行了,五宝,赶紧送出去。”萧战把信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用蜡封死,“告诉送信的小子,这是加急特急超级急,鸽子累死了换鸽子,人累死了换人,必须用最快速度送到李铁头手上。” 五宝点头,接过竹筒,身形一闪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李承弘叹了口气,在萧战对面坐下:“四叔,您这是要把冀州这潭水彻底搅浑啊。” “浑水才好摸鱼。”萧战重新躺回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脚丫子一晃一晃的,“孙有德那老狐狸想坐山观虎斗,净业教想跟老子玩阴的。老子偏不按他们的套路来。李铁头一来,三百沙棘堡的老杀才往这儿一站,我看谁还敢跟老子玩花样。” 他顿了顿,忽然嘿嘿笑起来:“说起来,也有大半年没见李铁头那憨货了。不知道他那个光头,是不是还跟鸡蛋似的那么亮。” 两天后,北境,沙棘堡。 这地方的名字就不是白叫的,城墙是用本地特有的红褐色巨岩垒成,常年被风沙打磨,粗糙得像老农的手。城外一眼望去,除了沙就是戈壁,零星长着些带刺的沙棘,蔫头耷脑,一副活得很不耐烦的样子。 但沙棘堡的兵,精神头却是整个北境边军里最足的。无他,主帅能打,带出来的兵也一个赛一个的虎。 此刻正是午后操练时间,校场上杀声震天。三百名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正在练阵型,两人一组,一个持木矛进攻,一个持木盾防守,打得那叫一个尘土飞扬、汗如雨下。 校场点将台上,坐着个巨汉。 是真的巨。坐着就跟普通人站着差不多高,膀大腰圆,那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锃亮的光头在烈日下反着光,远看真像个剥了壳的卤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领口敞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和一道从锁骨斜拉到胸口的狰狞刀疤。此刻正抱着个西瓜大的海碗,“呼噜呼噜”喝着凉茶,眼睛半眯着,看似懒散,但校场上每个士兵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 这便是沙棘堡副将,萧战口中的“李铁头”,本名李振山。因头铁,打仗喜欢冲在最前面,用脑袋撞敌人盾阵的壮举干过不止一回,故得此浑名。萧战调回京城后,他本该升主将,但死活不肯,非要挂着副将衔“荣养”,实际上沙棘堡大小事还是他说了算。 一个亲兵小跑着上台,双手递上一个细小的竹筒:“将军,京城来的信鸽,加急的。” 李铁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接过竹筒,捏碎蜡封,倒出里面卷着的纸条。展开一看—— 他那双半眯着的牛眼,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 “噗——!”一口凉茶全喷了出来,淋了亲兵一头一脸。 亲兵不敢擦,小心翼翼问:“将军,咋、咋了?” 李铁头没理他,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对着阳光照了照,确认那歪歪扭扭、狗爬似的字迹,还有末尾那个画得跟鬼画符似的署名——真是萧战! “哈哈哈哈!”巨汉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震得点将台的木板都嗡嗡响。他“腾”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海碗“咣当”摔在地上碎了也顾不上。 “国公爷!是国公爷的信!”李铁头激动得满脸通红,举着那张纸条,在校场上来回踱步,跟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似的,“看见没!国公爷召我了!让我带人去冀州!有事干了!有事干了!” 校场上操练的士兵们早就停了,纷纷好奇地望过来。几个军官凑上前:“将军,萧国公有何吩咐?” 李铁头把纸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好像那是什么圣旨宝贝,然后叉着腰,气沉丹田,一声暴喝:“全体都有——!” “唰!”校场上三百士兵瞬间立正,动作整齐划一,扬起一片尘土。 “紧急集合!立刻!马上!”李铁头声如洪钟,“给你们半个时辰——不,一炷香时间!收拾东西,换便装,带齐家伙,马棚牵马,校场集合!迟到的,老子打断他的腿!”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个千总大着胆子问:“将军,咱们……去哪儿?干啥去?有军令吗?” “军令?”李铁头一瞪眼,指着自己胸口,“这儿呢!国公爷的亲笔信,就是军令!至于去哪儿——冀州黑山县!干啥——做买卖!” “做……做买卖?”那千总傻眼了。他们这些厮杀汉,会做哪门子买卖?杀人越货的买卖吗? 李铁头不耐烦地挥手:“问那么多干啥?国公爷让咱们扮成商队,咱们就是商队!卖皮毛药材的!赶紧的,都给我动起来!麻利点!” 士兵们虽然满肚子疑问,但军令如山,还是轰然应诺,转身就往营房跑。一时间,沙棘堡内鸡飞狗跳,到处都是翻箱倒柜、打包行李的声音。 副将陈平——一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儒将,闻讯匆匆赶来,拉住兴奋得直搓手的李铁头:“振山!你疯了?!无令调兵是死罪!就算萧国公的信,那也不是兵部调令!你带三百人出去,万一被人参一本……” “参个屁!”李铁头一把甩开他,瞪着眼,“陈平,你他娘读书读傻了?国公爷在信里说了,是让‘老兵’去,不是让‘边军’去!咱们这些人,一半已经退役了,另一半……嗯,马上也要退了!现在是老百姓!老百姓出门做生意,犯法吗?” 陈平被噎得直翻白眼:“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兵部的退役文书还没全下来呢!再说了,三百人集体行动,还带着家伙,瞎子都知道不是普通商队!” “那就让他们瞎猜去!”李铁头满不在乎,“反正国公爷在冀州肯定遇到麻烦了,需要咱们这些老兄弟撑场子。老子在沙棘堡窝了大半年,骨头都快生锈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拍拍陈平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了点:“老陈,堡里就交给你了。对外就说,我李铁头带着一帮退役老兵,去南边做皮毛生意,顺便看看有没有发财的路子。要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御史来查,你就这么应付。天塌下来,有国公爷顶着呢!” 说完,他不再理会愁眉苦脸的陈平,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营房。 一炷香后,沙棘堡校场。 三百精壮汉子已经集结完毕。他们换了各式各样的便装——有粗布短褂,有羊皮袄子,有商贾长衫,五花八门,怎么看怎么别扭。但那股子肃杀彪悍的气息,还有挺得笔直的腰杆、犀利如鹰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告诉别人:这绝不是普通老百姓。 每人身边都站着一匹战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包裹的形状嘛……长的像刀枪,圆的像盾牌,方的像弓弩匣子。掩耳盗铃都算不上,简直就是明目张胆。 李铁头自己也换了身绸缎长衫——紧绷绷地裹在他那身疙瘩肉上,看着像要被撑爆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嘀咕道:“是不是该弄顶帽子戴戴?太显眼了……” 一个老兵嘿嘿笑:“将军,您这脑袋,戴帽子也遮不住啊,跟个倒扣的西瓜似的。” “滚蛋!”李铁头笑骂,翻身上马,“出发!” 堡门缓缓打开。守门的士兵看着这支怪异的“商队”,尤其是马背上那些形状可疑的包裹,嘴角抽搐,但还是恭敬地行礼放行。 一个年轻守军小声问旁边的老兵:“王哥,李将军他们……真是去做生意?” 那老兵望着远去的烟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做生意?嗯,差不多吧。不过是刀口舔血、人头买卖的那种生意。” 三天期限的第三天下午,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缓缓驶近黑山县地界。 三十辆马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鼓鼓囊囊,看不出具体装了什么。押车的汉子们,个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人的时候不自觉带着审视和警惕。他们穿着粗布衣裳,但走路、站立的姿势,总有种说不出的规整和协调感。 为首的“商队老板”,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光头壮汉,穿着件快被撑裂的绸衫,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黑马上,正眯着眼睛打量前方的道路和远处黑山县城的轮廓。 正是李铁头和他的三百“商队伙计”。 “将军,前面就是黑山县了。”一个扮作账房先生的老兵凑过来,低声道,“咱们是直接进城,还是先在城外落脚?” 李铁头摸了摸光头:“国公爷信里说扮成商队,可没说具体怎么接头。咱们这么大张旗鼓进城,太扎眼。先找个地方住下,派两个机灵的,去王家村打听打听,看看国公爷在哪儿,什么情况。” 正说着,前方路口出现一个茶棚,简陋得很,就几根木头撑着个茅草顶,摆着两三张破桌子。一个六十来岁、满脸褶子的老头正在烧水。 “就这儿了,歇歇脚,打听打听。”李铁头一挥手,商队缓缓停下。 茶棚老头一看来了这么大一支商队,吓了一跳,连忙迎出来,点头哈腰:“各位客官,喝茶?有粗茶,一文钱一碗。” 李铁头甩出一小串铜钱,大约二三十文:“老头,包了你的茶和桌子。再问问,这黑山县,最近有啥新鲜事没有?” 老头接了钱,喜笑颜开,一边麻利地擦桌子摆碗,一边絮叨:“新鲜事?那可多了去了!客官们是外乡来的吧?最近咱们这儿,可出了件天大的事儿!”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王家村那边,来了伙能人,立了个‘致富教’,发真粮,看真病,不要供奉,账本还贴在墙上随便看!把原来那净业教压得够呛!听说净业教的使者去谈判,被人当众打了脸,礼物都是假货,灰溜溜滚蛋了!” 老兵们互相交换眼色,有人忍不住问:“那致富教……什么来头?教主是谁?” “嘿,说起那赵教主,那可神了!”老头来了劲,唾沫星子横飞,“长得高大威猛,说话……呃,比较直爽,但办事敞亮!他手下有个钱军师,算账一流;有个孙神医,活死人肉白骨;还有个招财童子,能通神呢!前两天净业教特使来,赵教主直接下了最后通牒,让净业教三天内放孩子还钱,不然就带人踏平他们总坛!霸气!” 李铁头听得眉开眼笑,一拍桌子:“好!这才对老子脾气!老头,那王家村怎么走?” 老头指了方向,又好心提醒:“客官,你们要是去做生意,可得小心点。这两天黑山县不太平,净业教的人到处晃悠,眼神都不对。听说他们总坛也在调集人手,怕是……要出大事。” 李铁头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出大事?好啊,老子就喜欢大事。” 喝完茶,李铁头让商队继续前行,在离黑山县城五里外的一个小镇上,找了家最大的客栈——“悦来客栈”。名字俗气,但院子够大,能停下他们三十辆马车。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见这么一大队人马,先是一喜——大生意啊!再一看这些人那精悍的气质和马车上一看就分量不轻的货物,心里又直打鼓。 “客、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搓着手,脸上堆笑。 “住店。”李铁头甩出一锭十两的银子,砸在柜台上咚的一声响,“包场。院子里所有房间我们全要了,闲杂人等清空。饭食我们自己解决,不用你们管。马喂上好的草料豆子。” 掌柜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李铁头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还有他身后那群沉默却压迫感十足的“伙计”,腿有点软:“客官,这、这包场……店里还有几位客人……” 李铁头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旁边:“让他们换地方,房钱我们赔双倍。麻利点。” 掌柜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说,赶紧让伙计去清场。不到一炷香时间,原本住店的几个零星客商,都被“请”了出去,客栈里里外外,全换成了李铁头的人。 老兵们动作麻利地把马车赶进后院,卸车喂马,分配房间,警戒放哨,一切井然有序,快而不乱。客栈的伙计们看着这群“商队伙计”那训练有素的做派,心里更犯嘀咕了:这哪是做生意的,这分明是行军扎营啊! 第506章 夜里的碰头 当天深夜,子时左右。 悦来客栈后院墙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过来,落地如猫,一点声息也无。负责暗哨的老兵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颈后一痛,眼前发黑,软软倒下——被来人轻轻扶住,靠在墙根阴影里。 黑影正是五宝。她解决了暗哨,像一缕青烟飘到李铁头住的那间上房窗外,屈指在窗棂上敲了四下,两快两慢。 屋里立刻传来低沉的声音:“谁?” “夜枭。”五宝声音清冷。 房门轻轻打开一条缝,李铁头那颗锃亮的光头探出来,看见五宝,眼睛一亮:“五宝姑娘!国公爷呢?” “在外面。”五宝侧身,让出身后。 萧战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身破旧短褂,嘴里叼着根草茎,吊儿郎当地冲李铁头咧嘴一笑:“铁头,好久不见,脑袋还是这么亮,晚上不用点灯了。” “国公爷!”李铁头激动得差点吼出来,赶紧把两人让进屋,关上门。 屋里点着油灯,萧战仔细打量李铁头,拍拍他结实的肩膀:“嗯,没瘦,还壮实了点。在沙棘堡没偷懒吧?” “哪能啊!”李铁头憨笑,摸着光头,“整天操练那帮小子,闲得骨头痒。一接到您的信,我立马就点人出发了!三百老兵,都是好手,一个顶十个!” 萧战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说说,怎么来的?路上没惹麻烦吧?” 李铁头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按您说的,扮成商队。就是……嘿嘿,兄弟们那气质,还有马背上那些家伙,估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是寻常商队。路上遇到过两拨巡检,问我们去哪儿,我说去冀州做皮毛药材生意。他们看我们人多,也没敢多拦。” 萧战点点头:“来了就好。冀州这边的情况,五宝跟你简单说了吧?” “说了个大概。”李铁头表情严肃起来,“净业教,拐孩子,骗钱财,装神弄鬼,该杀!国公爷,您说怎么干?是连夜摸进他们总坛,砍了那几个头目,还是直接带兵围了?三百老兵,打他们那些乌合之众,跟玩儿似的!” 他说着,眼中凶光毕露,那是在沙棘堡跟北蛮厮杀多年养出来的杀气。 萧战却摇摇头:“不急。杀几个头目容易,但净业教在冀州根深蒂固,信众数万,很多是被蒙骗的普通百姓。咱们要的是连根拔起,把背后那些官老爷也揪出来,把他们的教从老百姓心中拔出来,不是简单杀人。” 他简单把目前的情况说了说:三天通牒,净业教很可能狗急跳墙;孙有德态度暧昧,赵德柱装死;致富教现在有三千多百姓支持,但缺乏能镇场子的武力。 “所以你们来的正是时候。”萧战道,“明天就是第三天。净业教那边肯定有动作。你们不用真打,就混在百姓队伍里,关键时候亮个相,把那股子沙棘堡的煞气放出来,镇住那些宵小就行。记住,别先动手,等他们先露破绽。” 李铁头一拍大腿:“明白了!就是吓唬人呗!这个我们在行!在北境,有时候两军对峙,咱们把阵势一摆,杀气一放,那些蛮子怂点的自己就退了!” 萧战笑了:“对,就这个意思。另外,你们那三百人,明天得‘化妆’一下,别这么扎眼。扮成农民、货郎、乞丐,混在人群里。” 李铁头挠挠光头:“化妆?这个……兄弟们不太会啊。打架我们在行,装模作样……” 五宝忽然开口:“明天天亮前,我会带些旧衣服和简单道具过来。教他们。” 萧战站起身:“行,那就这么定了。铁头,你的人分散住在客栈,别聚在一起太显眼。明天一早,五宝会来安排。我先回王家村,那边还得盯着。” 李铁头连忙点头,又忍不住问:“国公爷,您……就穿这样?真扮成那个什么赵教主了?” 萧战扯了扯身上的破短褂,咧嘴:“像不像?” “像!太像了!”李铁头竖起大拇指,“跟真泥腿子一样!就是这气质……泥腿子没您这么横的。” “滚蛋!”萧战笑骂一句,和五宝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李铁头站在屋里,摸着光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笑容:“嘿,跟着国公爷,就是有活儿干!比在沙棘堡揍新兵蛋子有意思多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五宝就带着两个夜枭的成员,背着几个大包袱,再次翻墙进了悦来客栈。 李铁头早就把三百老兵都叫起来了,聚在后院。一群杀才瞪着惺忪睡眼,看着五宝打开包袱,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旧衣服:打补丁的粗布短褂、磨得发白的棉裤、破洞的草鞋、脏兮兮的头巾,还有扁担、箩筐、缺了口的碗等道具。 “都换上。”五宝言简意赅。 老兵们面面相觑。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拎起一件满是补丁、还带着股霉味的短褂,脸皱成一团:“五宝姑娘,这……这也太破了吧?咱好歹是沙棘堡的兵,穿这个……” “让你换就换,哪那么多废话!”李铁头一瞪眼,“国公爷说了,要扮成老百姓!老百姓穿啥?就穿这个!赶紧的!” 军令如山,老兵们再不情愿,也只能开始换装。一时间,后院跟开了染坊似的,热闹非凡。 “哎哟我操!这裤子太短了,吊脚!” “谁有腰带?这褂子太肥,风一吹跟旗子似的!” “这草鞋硌脚!老子宁愿光脚!” “头巾怎么系?像个娘们似的……” 五宝冷着脸,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纠正:“你,背挺那么直干什么?弯一点,显得佝偻。”“你,眼神收一收,别跟要杀人似的,茫然一点。”“你,走路别那么整齐,拖沓点。” 一个老兵好不容易套上件破褂子,系上草绳腰带,感觉自己已经很像“老百姓”了,得意地走了两步,问旁边同伴:“老吴,你看我像不像种地的?” 那老吴上下打量他,憋着笑:“像,特别像。像刚抢了地主家粮仓,正被追杀的种地的。” “滚!” 另一个老兵扮成货郎,挑着副担子,一头是些针头线脑,一头是些劣质糖块。他试着吆喝了一声:“卖——货——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吓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五宝走过去,面无表情:“声音压低,拉长,有气无力。像这样:‘卖……货……喽……糖……甜……咧……’” 那老兵试着学了一下,扭扭捏捏,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最搞笑的是李铁头。他那体型,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衣服。最大号的一件褂子,穿在他身上也紧绷绷的,扣子都扣不上,露出大片古铜色的胸膛和浓密的胸毛。裤子更是短了一大截,露出毛茸茸的小腿和一双大脚板。 他对着水缸照了照,一脸郁闷:“五宝姑娘,我这……像啥?” 五宝看了看,沉默了两秒,吐出两个字:“像……打手。” “还是特别凶的那种。”一个老兵小声补充。 李铁头:“……” 最后没办法,五宝找来一件特别宽大的、像麻袋似的旧长袍,让李铁头套在外面,勉强遮住了那身疙瘩肉。又找了顶破斗笠扣在他光头上——斗笠太小,还是遮不全,但总比没有强。 “你就扮成……走街串巷卖大力丸的江湖郎中。”五宝给出建议,“尽量别说话,容易暴露。” 等所有人都换装完毕,天也蒙蒙亮了。后院站了三百个“奇形怪状”的“老百姓”:有扛着锄头却肌肉贲张的“老农”,有挑着担子却眼神犀利的“货郎”,有蹲在墙角却腰杆笔直的“乞丐”,还有罩着麻袋、戴着破斗笠、活像座小山的“江湖郎中”…… 怎么看怎么违和。 一个老兵看着同伴的造型,实在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这一笑就像打开了开关,后院顿时笑成一片。 “老张,你他妈这造型,是刚被雷劈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看你那裤腿,一高一低,跟瘸了似的!” “将军,您这卖大力丸的,丸子在哪儿呢?别是藏在胸毛里吧?” “哈哈哈哈!” 李铁头自己也乐了,笑骂道:“都他娘给老子严肃点!记住国公爷的话,混在百姓里,关键时候听我号令!没我命令,不许亮真家伙,不许先动手!都听明白了?” “明白!”三百人齐声低吼,虽然压着声音,但那股子气势还是震得院子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五宝看了看天色,道:“分批出发,分散走,到王家村村口附近集合,混入看热闹的百姓中。记住,自然一点。” 老兵们互相看看自己这身“自然”的打扮,表情都很微妙。 但军令就是军令。很快,三百“奇装异服”的老兵,三五成群,从客栈后门、侧门溜了出去,汇入清晨通往王家村的各条小路。 第507章 对决之日 天刚蒙蒙亮,王家村村口往黑山县方向的那条黄土路,就被踩成了烂泥塘。 不对,应该说,是被踩得连泥塘都算不上了——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像决堤的洪水,把路面、田埂、甚至是路旁的排水沟都填得满满当当。脚步声、喘息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混杂着早春清晨的凉气,蒸腾出一片白蒙蒙的雾。 左边这一大坨,是致富教的人。 花花绿绿,穿什么的都有。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白的棉袄、露出脚趾的草鞋、还有几个实在没衣裳换的,直接把家里破被单剪了洞套在身上。但甭管穿得多破,人人眼里都烧着两团火——那是吃饱了几天饭、看见了点希望后,从骨头缝里迸出来的光。他们扛着锄头、扁担、镰刀、钉耙,也有实在找不到家伙什的,干脆抱着块趁手的石头。虽然乱,但乱中有序:狗剩带着他那五十个护法队员,穿着统一的白衣红腰带,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压着嗓子维持秩序:“别挤!都别挤!按村站好!王家村的往这边!李洼子的去那边!” 右边那一大片,是净业教的阵仗。 清一色的灰袍——当然,灰的程度不一样。有的灰得发白,洗了太多次;有的灰得发黑,估计从来没洗过;还有几个“护法”级别的,袍子边缘绣着暗淡的金线,在晨光里勉强能看出点区别。大部分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偶,被那些手持齐眉棍、凶神恶煞的护法们驱赶着,推搡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他们的“武器”就统一多了——每人手里攥着根细藤条,据说这叫“赎罪鞭”,关键时刻能“自卫”。 两股人潮,在距离百丈左右的地方,被无形的界线硬生生刹住了。 左边致富教这边,人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锄头木柄摩擦掌心的沙沙声。右边净业教那头,更是死寂一片,只有灰袍在晨风里偶尔飘动的窸窣声。 中间的百丈空地,黄土被踩得板结,几丛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更远处,黑山县城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头蹲伏的巨兽。 尘土慢慢落定,只剩两面旗帜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猎猎作响——左边是那面靛蓝色、“致富教”三个大白字写得东倒西歪的布幡;右边是一面灰底金纹、绣着朵拙劣莲花的“净业神教”幡。 狗剩站在致富教队伍最前排,两条腿有点不听使唤地微微打颤。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还好没人注意。 “俺滴娘咧……”狗剩压低声音,对旁边一个护法队员嘀咕,眼睛却死死盯着对面那片灰扑扑的人海,“这得有多少人?三千?五千?俺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人站一块儿……他们那棍子,看着比咱们锄头结实啊。” 他旁边站着的,正是那个扮成“老农”、一脸憨厚相的沙棘堡老兵,编号老吴。老吴肩上扛着的锄头木柄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握持的老家伙,就是他那身“农民”打扮实在别扭——粗布褂子绷在结实的胸肌上,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精壮的小腿,脚下那双破草鞋都快被他脚趾头撑爆了。 听见狗剩的话,老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北境风沙磨得发黄的牙,声音低得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后生,慌啥?锄头咋了?锄头挥好了,比他那烧火棍狠。看见没,”他用下巴不着痕迹地指了指对面几个挥舞棍子驱赶人群的净业教护法,“那帮孙子,下盘虚浮,胳膊没二两劲,棍子抡起来都带飘。待会儿要真干起来,你盯紧我,我教你锄头往哪儿砸——专砸膝盖骨和脚踝,一下一个,爬都爬不起来。” 狗剩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恐惧莫名被这话冲淡了些,又涌上一股古怪的兴奋:“吴、吴叔,您真懂?” “嘿嘿,”老吴眯起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沙棘堡老兵才有的狠辣,“老子在北境,用锄头……啊不是,用长枪捅穿的蛮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放心,跟着国公爷……咳,跟着赵教主,吃不了亏。” 正说着,对面净业教阵营忽然一阵骚动,人群像被刀子劈开的潮水,向两侧分开。 八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清一色穿着崭新灰袍,腰系金丝绦,脑袋剃得锃亮,抬着一顶……怎么说呢,极其浮夸的轿子,迈着整齐而缓慢的步伐,从阵后缓缓行至阵前。 那轿子造型奇特,底座是莲花台样式,刷着金粉——在晨光下能看出刷得不匀,有的地方金光闪闪,有的地方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料。轿身四面垂着半透明的白纱,纱上也用金线绣着莲花图案,风一吹,纱幔飘拂,隐约能看见里头端坐着个人。 轿子左右,还亦步亦趋跟着四个“金刚护法”。这四位可就厉害了:个个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穿着特制的金边灰袍,敞着怀,露出画满诡异符文的胸膛和结实的肌肉。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手里还拿着夸张的兵器——一个举着镀铜的降魔杵,一个拿着包铜皮的方便铲,一个拎着漆成金色的“宝伞”,最后一个更绝,双手合十,捧着一根……镶了玻璃珠的“禅杖”。 排场拉得十足,神棍气息扑面而来。 轿子停下,白纱被一只戴着玉扳指、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一个戴着纯金面具、穿着金线密织法袍的身影,缓缓站起,走下莲花轿座,立于轿前平台。那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双……努力想装出悲悯威严、却遮不住精明算计的眼睛。 早有手下递上一个铜皮卷成的喇叭——比萧战那个纸糊的、李承弘那个铁皮的,看着高级不少,至少刷了层金漆。 金面法王接过喇叭,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刻意拿捏出一种空灵、悠远、仿佛从天边传来的腔调: “无——极——老——母——,法——力——无——边——!” “邪——魔——外——道——,速——速——皈——依——!” 声音拖得老长,尾音还带着点颤抖,估计是练过的。配合着那身行头和排场,乍一听一看,还真能唬住些没见识的百姓。 净业教那边,不少灰袍信众条件反射般垂下头,口中喃喃跟着念:“老母慈悲……老母慈悲……” 致富教这边,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被那气势震得缩了缩脖子,有人则忍不住低声议论: “嚯,排场真大!” “那金面具,得值不少钱吧?” “瞎说,我看是刷的漆,你看阳光一照,反光都不匀!” “那四个大个子……吓人啊。” “吓人个屁!你看中间那个,肚子都鼓出来了,画的那是啥符文?跟小孩尿床地图似的!” 说最后这话的,是个蹲在人群边缘、扮成乞丐的老兵,一边抠脚一边点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忍不住“噗嗤”乐出声。 就在这肃杀与滑稽并存的对峙现场后方,王家村祠堂那不算高的屋顶上,最佳观景位被人占了。 萧战盘腿坐在屋脊上,左手拿着个冷掉的杂面馒头,右手捏着根咸菜条,正啃得津津有味。他今天还是那身标志性的破短褂,头发随便用草绳扎了个揪,几缕碎发在晨风里飘啊飘。 李承弘就没这么自在了。他站在屋顶下的院子里,仰着头,看着自家四叔那毫无形象可言的蹲姿,一阵无奈:“四叔,您……能不能下来?上面危险。” “危险个屁,这屋顶还没北境蛮子的马背高。”萧战又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对面那顶莲花轿,“看见没?承弘,那轿子,那金面具,那四个‘金刚’……啧啧,净业教这帮孙子,别的本事没有,搞排场是一流。你瞅那金面具,阳光下是不是有点掉色?我估摸是金粉刷的,蹭一下能沾一手。” 李承弘也看向对面,眉头微皱:“排场越大,越显心虚。他们这是想先在气势上压倒我们。四叔,咱们是不是……也该有点应对?至少,您作为教主,也该在阵前露面,稳定人心。” “露面?急啥。”萧战把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又舔了舔咸菜条,“好戏才刚开场。让他们先演,演得越投入越好。等他们把戏台子搭足了,观众胃口吊起来了,老子再上去——那才叫压轴。” 他忽然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再说了,要啥阵势?老子等会儿往台子上一站,就是最大的阵势!你看对面那法王,穿得跟个金元宝成精似的,说话拿腔拿调,累不累?老子就这样,破衣烂衫,满嘴粗话,可老百姓就觉得老子是真性情,跟他们是一伙的。这就叫……呃,反差萌?” 李承弘被这新词弄得一愣:“反差……萌?” “对啊,财神爷托梦教我的。”萧战胡诌从来不打草稿,站起身,在屋脊上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噼啪作响,“行了,差不多了。承弘,你去前面,跟咱们的人站一块。记住,不管对面说什么,做什么,沉住气。咱们的底气,不在排场,在人心,在实打实的好处。” 李承弘郑重点头:“我明白。” “三娃呢?”萧战问。 “在祠堂后面,带着医疗队准备急救药品和担架。”李承弘道,“狗儿跟着他,五宝……不知道在哪,但肯定在附近。” “成。”萧战从屋顶轻松跳下,落地无声,拍了拍李承弘的肩膀,“走,看戏去。对了,让狗儿那小子准备准备,等会儿可能有他出场的机会。” “狗儿?”李承弘疑惑。 萧战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等着瞧。” 场地上,金面法王一番装神弄鬼的开场白后,见致富教这边没什么反应,既没人跪拜,也没人恐慌,反而隐隐传来压抑的笑声,面具后的脸色估计不太好看。 他放下喇叭,对旁边一个黑袍“法师”使了个眼色。 那黑袍法师立刻出列。这位可就专业多了:黑袍上绣着银色符文,头戴一顶夸张的高冠,上面插着几根不知道什么鸟的彩色羽毛,脸上抹着红白油彩,手里还拿着把桃木剑和一碗“符水”。 他走到两阵中间的空地,先是绕着圈子疾走几步,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猛地站定,桃木剑指向致富教阵营,尖声喝道:“呔!尔等妖教,蛊惑人心,亵渎老母!今日,本法师便请下九天雷神,劈了你们这邪魔巢穴!” 说着,他端起那碗符水,含了一大口,“噗”地朝天空喷去——水雾在晨光中形成一小片彩虹,倒是挺好看。 然后他开始跳一种极其古怪的舞蹈,像是抽筋混合了癫痫,桃木剑胡乱挥舞,高冠上的羽毛乱颤,嘴里叽里咕噜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天灵灵,地灵灵,雷公电母听我令!噼里啪啦轰隆隆,妖人脑袋全炸平!” 致富教这边,人群先是安静,随即不知道谁没憋住,“噗”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像是传染一样,低低的笑声此起彼伏。 “这跳的啥?鸭子舞?” “咒语挺押韵啊,跟顺口溜似的。” “雷公电母要真来了,先劈他吧?跳得跟触电了一样。” 萧战此时已经溜达到了自家阵营前排,蹲在一个石碾子上,托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他扭头对旁边同样蹲着的狗儿招招手:“小子,过来。” 狗儿今天换了身干净小褂,小脸兴奋得发红,赶紧凑过来:“萧叔!” “看见那跳大神的没?”萧战努努嘴。 “看见了!跳得真丑!”狗儿脆生生道。 “想不想给他加点戏?”萧战坏笑。 狗儿眼睛一亮:“想!” 萧战从怀里掏出个小孩玩的弹弓——木杈做的,皮筋是旧车内胎裁的,递给狗儿,又指了指地上:“捡几个小泥丸。等会儿我让你打,你就瞄准他脑门或者他那破帽子,给他来一下。记住,打了就跑回人群里。” “好!”狗儿接过弹弓,蹲地上迅速搓了几个指头肚大小的硬泥丸,小手紧紧攥着,猫着腰,借着人群掩护,往前挪了几步。 场上,黑袍法师跳得越发投入,汗都下来了,油彩糊了一脸。他见致富教这边笑声越来越大,心里发急,咒语念得更快更响,桃木剑舞得跟风车似的:“雷来!雷来!雷来啊——!” 就在他憋足了劲,准备喷第二口“符水”的刹那—— “你帽子歪啦!”一个奶声奶气却中气十足的童音,突兀地响起。 黑袍法师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扶高冠。 就在他手抬到一半的瞬间,“啪!” 一颗泥丸精准地命中了他的额头正中央! 泥丸不大,但搓得硬,狗儿力气也不小。黑袍法师“哎哟”一声惨叫,手捂着额头踉跄后退,那顶插着羽毛的高冠彻底歪到了一边,摇摇欲坠。他嘴里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符水,“噗”地全喷了出来,淋了自己一身。 精心营造的神秘、威严气氛,瞬间崩塌。 致富教这边,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响的哄笑! “哈哈哈!打中了!” “狗儿小子好准头!” “法师,你的雷呢?咋被泥丸打哭了?” “帽子真歪了!羽毛都掉了!” 连净业教那边,都有不少灰袍信众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耸动,显然也在拼命憋笑。 金面法王站在轿前,握着铜皮喇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面具后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黑袍法师捂着红肿的额头,又羞又怒,指着致富教阵营,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偷袭!无耻!” 狗儿早就按萧战吩咐,一溜烟钻回人群,躲到了三娃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冲那边做了个鬼脸。 萧战这时候才慢悠悠从石碾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阵前空地边缘。他没拿喇叭,就那么抱着胳膊,用他那个破锣嗓子,声音却奇异地压过了哄笑声,清晰地传到对面: “喂,跳大神的,还跳不跳了?不跳换人!我们这儿孩子等着看戏呢,你这演技不行啊,还不如村口耍猴的。” “哈哈哈哈!”致富教这边笑得更欢了。 黑袍法师脸涨成了猪肝色,还想说什么,金面法王冷冷一挥手,他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悻悻然退了下去,那歪掉的帽子也顾不上扶了。 净业教精心准备的下马威,被一颗泥丸和几句调侃,砸得稀碎。 金面法王深吸一口气,知道靠装神弄鬼是压不住对方了。他重新举起铜皮喇叭,声音里的“空灵”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煽动的尖锐: “愚蠢!你们这些被妖言蛊惑的愚民!以为他们真是来帮你们的吗?!” 他的矛头,骤然转向,直指致富教的核心,也戳向在场所有百姓内心最深的恐惧。 第508章 污蔑朝廷走狗 “看看他们发的粮!”金面法王的声音通过铜皮喇叭,带着一种刺耳的共振,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刻意营造出振聋发聩的效果,“那是朝廷的赈灾粮!是贪官污吏从你们嘴里抠出来、刮地皮刮出来的民脂民膏!他们今天发给你,是为了收买人心,等你们信了他们,明天就要拉你们去充军,送到边关当炮灰,送到矿坑当苦力!到时候,你们爹娘哭死,妻离子散,这就是你们信妖教的下场!” 这话太毒了。 它精准地抓住了底层百姓最深的恐惧:怕官,怕被抓丁,怕家破人亡。而且,它把致富教和“朝廷”、“贪官”直接捆绑在一起,利用百姓对官府天然的不信任感。 净业教那边,不少原本眼神麻木的灰袍信众,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动摇和恐慌。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开始响起: “朝廷的粮?真的假的?” “我就说天下没白吃的饭……” “充军?我家里就我一个劳力啊!” “怪不得发粮这么大方……” 甚至致富教这边,一些刚刚加入、根基尚浅的百姓,脸上也浮现出犹豫和不安。他们看看对面法王声嘶力竭的指控,又看看自己身边这些日子确实得了实惠的教友,眼神游移不定。 一个站在前排、前几天刚用教里借的粮救了饿病老母亲的中年汉子,嘴唇哆嗦着,小声问旁边的邻居:“张、张哥,法王说的……不会是真的吧?赵教主他们……真是官府的人?” 那张哥是个老庄稼把式,加入致富教早,亲眼见过账本,也受过护法队帮忙修屋顶的恩惠,心里更踏实些。但他也被这话搅得心烦意乱,只能强撑着说:“别听他们瞎咧咧!赵教主是财神爷的人!钱军师账本都贴着呢!” “可……可要是官府的人,账本也能做假啊……”中年汉子越发忐忑。 场上的气氛,因为金面法王这番话,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净业教那边士气似乎回升了一些,而致富教这边,原本高昂的士气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李承弘站在木台边,眉头紧锁。他深知这种谣言的杀伤力,尤其是在信息闭塞、对官府充满不信任的乡村。必须立刻反击,而且要用对方无法辩驳的方式。 他不再犹豫,快步登上那个用门板和条凳临时搭成的简易木台。三娃赶紧把那个铁皮喇叭递给他。 李承弘站定,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像法王那样声嘶力竭,而是用他那种惯有的、清朗而平稳的嗓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他的声音有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场上骚动略微平息,众人都看向他。 李承弘举起手中那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磨损的账册——正是贴在祠堂外墙那本公开账的副本。 “刚才,对面那位‘法王’说,我们的粮食,是贪官污吏的民脂民膏。”李承弘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好,那我们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翻开账册,找到最新几页,朗声念道:“三月二十七,购粮五百石,来源:冀州府常平仓‘陈粮置换’批文,批文编号丁字七十三号,经手官:冀州府仓大使刘文。粮价:市价七折。款项来源:龙渊商号冀州分号垫付,年息五分,借据在此。” 念完,他举起一张盖着红印的借据副本,向四方展示。 “三月二十九,购药材三十斤,来源:城南仁和堂。价格:市价八五折,因教众集中采购。款项:教内公积金支取,账目编号:公积字第九项。经手人:孙三娃,见证人:李老栓、王翠花。” 他又翻了几页:“四月至今,发放救济粮总计四千二百七十斤,领取人签押共计四百二十七份,全部附后。教内伙食开支,教主赵铁柱,每日十文;护法队员,每日十五文;所有开支,笔笔可查。” 李承弘合上账本,目光扫过对面,最后落在自己阵营那些面露犹豫的百姓脸上,声音提高了一度:“每一粒米,从哪里来,花了多少钱,谁经手,给了谁——我们的账本,就贴在王家村祠堂外墙上,白纸黑字,红手印为证!任何一位乡亲,随时可以去看,去问,去核对!” 他顿了顿,话锋猛然转向对面,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犀利的锋芒: “那么,请问对面净业教的‘法王’阁下——” 李承弘举起手中的账本,遥遥指向那顶莲花轿:“您口口声声说我们发的是‘民脂民膏’。那好,您能否也把净业教这三年来,收取信众‘供奉’的账本,也拿出来,贴出来,让黑山县所有交过钱的百姓,也看一看,核一核?!”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看看他们省吃俭用、甚至卖儿卖女交上去的‘功德钱’、‘避灾银’,到底有多少,用在了你们声称的‘修建无极圣殿’、‘祈福消灾’上!又有多少,变成了您这身金线法袍、这顶金粉面具、这八抬大轿,和您身后那些‘金刚护法’的酒肉伙食?!” “敢吗?” 最后两个字,李承弘没有用喇叭,而是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出。声音不大,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向金面法王,也扎进了在场每一个曾经向净业教交过钱的百姓心里。 致富教这边,原本有些浮动的人心,瞬间被这番有理有据、直击要害的话稳住了。那个之前犹豫的中年汉子,猛地一拍大腿:“对啊!钱军师说得在理!咱们的账本都贴着!他们净业教收钱,从来不给字据!问急了就说老母知道!老母知道顶个屁用!” “就是!让他们也把账本贴出来!” “我去年交了二两银子的‘祈福钱’,屁用没有!钱去哪儿了?” “我娘交了五斗粮‘供佛’,后来饿得浮肿,他们管了吗?” 群情开始激愤,目标转向了对面的净业教。 金面法王显然没料到李承弘的反击如此犀利直接,一下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账本?他们哪有那玩意儿!收上来的钱,层层盘剥,最后大头进了总坛和背后官员的腰包,小头分给各级头目,账目是一笔糊涂账,怎么可能公开? 他面具后的脸色青白交加,握喇叭的手微微发抖。绝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猛地再次举起喇叭,声音因为气急败坏而有些变调:“妖言惑众!账本能说明什么?那都是你们做出来的假账!官府官官相护,什么批文借据,想造假还不容易?!” 他必须把水重新搅浑,把矛头牢牢固定在“官府”和“朝廷”身上。他朝人群中几个事先安排好的“托儿”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混在净业教信众里的托儿立刻会意,扯着嗓子开始带节奏: “说得对!官府没一个好东西!他们都是一伙的!” “朝廷就知道收税抓丁,什么时候管过我们死活?” “这什么致富教,肯定也是官府派来骗我们、坑我们的!” “别信他们!他们都是串通好的!” 这些言论很有煽动性,尤其是在一些对官府积怨已深的百姓中。净业教那边的骚动又起来了,甚至有几个情绪激动的信众,开始跟着叫骂。 致富教这边,又有些百姓被带偏了思路,脸上重现迷茫。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带着点北境口音、又有点玩世不恭的声音,在致富教阵营边缘响起: “哎,那边那个穿灰袍、喊得最凶的兄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蹲在墙根、衣衫褴褛、脸上抹着灰、端着个破碗的“老乞丐”,正用一根草茎剔着牙,懒洋洋地指着净业教阵营里一个喊“官府没好东西”的托儿。 那托儿一愣,下意识停了叫喊。 “老乞丐”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尤其是他身上那件崭新的、料子明显比周围信众好得多的灰袍,咂咂嘴:“你说官府没一个好东西,那你身上这袍子,料子不错啊。瞅瞅这细棉布,这针脚,够俺这老叫花子讨半年饭,说不定还能攒钱娶个瞎眼婆娘了。” 他顿了顿,在众人愣神的目光中,继续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咋的,你们净业教发袍子,还看人下菜碟?喊得响的给好料子,不吭声的给破布?那你这算不算……呃,领了官府的‘好处费’啊?还是说,你这身好行头,也是刮的‘民脂民膏’?” “噗——哈哈哈哈哈!” 致富教这边再次爆发出大笑。这乞丐话说得刁钻又幽默,一下子把那托儿噎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反驳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你、你胡说什么!我这袍子是……是诚心供奉老母,老母赐的!”托儿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哦——老母赐的。”“老乞丐”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状,“老母还挺偏心,赐你的料子就好,赐别人的就破。看来你们老母也嫌贫爱富啊?那还拜她干啥?不如拜财神爷,赵教主发的粮,可是人人一样,童叟无欺。” “你……!”托儿气得浑身发抖。 “老乞丐”却不再理他,低头继续抠他那破碗,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闲话。 但这番插科打诨,却巧妙地将对方“官府都是坏的”这种笼统攻击,化解于无形,还反过来将了一军。 萧战在阵前看得直乐,冲那“老乞丐”——正是老兵老吴——悄悄竖了个大拇指。老吴低着头,嘴角却咧了咧。 金面法王见舆论又有被对方拉走的趋势,知道不能再让那个“钱军师”和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刁民”说下去了。他必须祭出更猛烈的攻击,直接打击对方的核心人物!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狠狠射向一直抱着胳膊看戏、脸上还带着讥诮笑容的萧战。 “赵——铁——柱!”金面法王用尽全力嘶吼,声音通过铜皮喇叭,带着破音的尖锐,刺破空气,“你这朝廷鹰犬!官府走狗!披着羊皮的豺狼!你以为你弄些小恩小惠,就能掩盖你帮贪官搜刮地皮、为虎作伥的罪行吗?!” 他猛地挥手,指向身后黑压压的信众,又指向致富教阵营,声音充满悲愤(演的):“你看看这些百姓!他们为什么信老母?是因为官府不管他们死活!是因为贪官污吏逼得他们活不下去!你现在假惺惺地发点粮食,就想让他们忘了是谁让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吗?!你发的每一粒粮,都沾着他们的血汗!你就是在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这话极富煽动性,将萧战个人直接塑造成“官府帮凶”、“百姓之敌”的形象。一些家里确实受过官府欺压、或者对现实极度不满的百姓,眼神开始变得愤怒,看向萧战的目光也带上了怀疑和敌意。 连致富教内部,都有窃窃私语响起。 萧战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放下抱着的胳膊,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轻响。然后,他伸手,直接从旁边李承弘手里拿过了那个铁皮喇叭。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两阵之间那片空地的正中央。站定,转身,面向净业教阵营,也面向自己身后有些不安的教众。 清晨的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他那身破旧短褂上,给他镀了层粗糙却真实的边。他站在那里,没有莲花轿,没有金袍面具,没有金刚护法,只有一个铁皮喇叭,和一身混不吝的痞气。 但莫名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牢牢吸住。 萧战举起喇叭,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呸”地往旁边地上吐了口唾沫。 然后,他用他那标志性的、砂纸磨墙似的破锣嗓子,开口了: “说老子是朝廷走狗?官府鹰犬?” 他咧嘴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呸!”他又啐了一口,“老子要是走狗,第一个先扑上去,咬死的就是你们这群吸人血、埋孩子、装神弄鬼的王八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通过喇叭炸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朝廷真要派人来这黑山县,也是来抓你们这些拐卖孩童、杀人献祭、骗钱害命的妖人!来扒了你们这身狗皮,看看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脏心烂肺!” 他猛地转身,指向自己身后的致富教众,声音如铁锤砸地: “老子发粮,你们发什么?发鞭子!每月三十鞭,抽得人皮开肉绽,叫‘洗业障’!” “老子看病,你们卖什么?卖刷锅水!加点曼陀罗罂粟壳,喝了就晕,叫‘仙水’!” “老子账本贴在墙上,谁都能看!你们账本在哪儿?敢拿出来晒晒太阳吗?!” “老子教人认草药,采药换钱!你们教人什么?教人跪着磕头,交‘供奉’!” “老子让人互相帮衬,修屋顶挑水!你们让人互相揭发,告密领赏!”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如刀,扫过对面每一个灰袍信众,也扫过自己阵营中那些曾被谣言动摇的脸: “还有脸说老子喝血吃肉?老子就算真喝血,喝的也是战场上蛮子的血!吃的也是敌人身上的肉!你们呢?你们喝的是老百姓救命的钱粮!吃的是被你们骗、被你们打、被你们活埋的那些孩子的血肉!” 他的声音最后如同惊雷炸裂,在每个人耳边轰鸣: “就你们这群从里到外烂透了的玩意儿——还有脸在老子面前,提‘百姓’两个字?啊?!” 全场死寂。 只有萧战粗重的喘息声,通过喇叭隐隐传出。 这番反击,粗俗、直接、狂暴,没有任何文绉绉的道理,全是赤裸裸的揭露和辱骂。但正因为如此,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像一记记重拳,狠狠砸碎了金面法王精心编织的谎言和煽动。 净业教那边,鸦雀无声。很多灰袍信众垂下了头,身体微微发抖。金面法王面具后的脸,已经完全扭曲,指着萧战,手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致富教这边,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和怒吼: “赵教主说得好!” “骂死这群王八蛋!” “对!他们才喝人血!” “让他们还钱!放孩子!” 士气暴涨,之前的疑虑和不安被一扫而空。 就在这情绪沸腾到顶点的时刻—— 净业教阵营中,一个站在后排、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袍、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汉,忽然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在死寂的场面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显得那么突兀和脆弱。 金面法王眉头一皱,给旁边护法使眼色,想把人拉回去。 但那老汉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试图拉住他的护法的手,踉跄着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净业教阵营的最前排。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莲花轿旁,那个抬轿的、穿着崭新灰袍、脸上带着倨傲神情的年轻护法。 然后,老汉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个年轻护法,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俺……俺认得他!他!他是总坛管账胡先生的那个游手好闲的侄子!胡三!” 他喘着粗气,老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滚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积压已久的悲愤,传遍全场: “上个月!就是上个月初八!他带着两个人,到俺家,说俺小孙子冲撞了老母座下的仙童,要有血光之灾!逼俺交二两银子的‘避灾钱’!俺家里就剩半缸杂粮,儿媳妇病着,哪来的二两银子啊!” 老汉的哭声越来越大:“他不依不饶,说交不出钱,就要把俺孙子带走‘伺候老母’!俺……俺没法子,把家里传了三代的一对银镯子,偷偷卖了……才凑够钱给他!” 他猛地抹了把泪,指着那年轻护法身上光鲜的灰袍,和腰间隐隐露出的银链子:“你们看!他那袍子!他那链子!说不定……说不定就是俺那对镯子打的!他拿了钱,转头就吃香喝辣,穿新衣!俺孙子……俺孙子因为这个,差点没熬过那个冬天啊!” 死寂。 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只有老汉压抑的、悲怆的哭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飘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慌乱、下意识想往人群里缩的年轻护法身上。 金面法王僵在原地,莲花轿旁那四个“金刚护法”也面面相觑。 而致富教这边,萧战缓缓放下了喇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他知道,真正的裂痕,已经从净业教看似坚固的堡垒内部,悄然崩开。 第509章 萧战演讲振聋发聩 王老汉那一声泣血控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在了净业教看似厚实的脸皮上。场上死寂得能听见远处树枝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那被指认的年轻护法胡三侄子,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嘴唇哆嗦着,想往人群里缩,却被周围无数道目光钉在原地。他求助似的看向金面法王,又看向身边其他护法,得到的只有闪躲和冷漠。 金面法王面具后的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他握紧了铜皮喇叭,指节捏得发青。绝不能让这老头子再说下去!一个口子开了,后面就是决堤! 他正要厉声呵斥,强行将老汉定性为“被邪魔附体”、“胡言乱语”,然后让人拖走—— “哎,慢着。” 一个懒洋洋、却带着不容置疑味道的声音,抢先响了起来。 萧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达到了距离王老汉不远的地方,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金面法王,脸上挂着那种“老子看你怎么演”的戏谑表情。 “法王大人,”萧战掏了掏耳朵,弹了弹并不存在的耳屎,“人家老头子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怎么,怕他再说出点别的,把你那‘无极圣坛’的房顶给掀了?” 金面法王气息一滞,强压怒火:“此老叟年迈昏聩,已被邪魔蛊惑,所言皆是疯话!来人,将他带下去,好生‘照看’,请老母为其驱邪!” 两个灰袍护法立刻上前,就要去抓王老汉的胳膊。 “我看谁敢动!” 萧战的声音陡然一沉,虽然没拿喇叭,但那沙哑嗓音里透出的凛冽杀气,让那两个护法动作瞬间僵住,竟不敢再往前一步。 萧战走到王老汉身边,拍了拍老人颤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老爷子,别怕。今天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你有啥委屈,有啥憋屈,尽管说。咱们致富教,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看哪个龟孙子敢动你一指头。” 王老汉抬起头,老泪纵横,看着萧战,又看看对面那些熟悉的、此刻却面目可憎的灰袍,再看看周围无数双或同情、或愤怒、或期待的眼睛,浑浊的眼里终于燃起了一点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一辈子的苦楚都吸进去,再狠狠吐出来: “还有!他们总坛后面那个地窖!根本不是什么‘藏经洞’!我、我偷偷看见过,胡三……就是他爹!往里面抬过麻袋!麻袋……麻袋角露出来过,是、是小孩的鞋子!俺认得,是村里前年丢的李二丫穿的那种红布鞋!” “轰——!”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冰水,瞬间炸了! “孩子?麻袋?地窖?” “李二丫?那不是老李家那个六岁的丫头吗?不是说走丢了吗?” “红布鞋……对!李二丫她娘给她做的,脚面上还绣了朵歪花!” “天杀的!他们把娃娃弄哪儿去了?!” “地窖!地窖里有什么?!” 净业教阵营彻底乱了!不仅仅是信众骚动,连不少底层护法都面露惊疑,互相张望。那年轻护法胡三侄子更是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金面法王又惊又怒,他知道不能再让事态失控下去了!他猛地举起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妖言!全是妖言!这老叟已被邪魔彻底控制!他在污蔑圣教!护法听令!将这些邪魔外道,还有这个被附体的老叟,统统给我——” “统统给你怎样?” 萧战冷冷打断他,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出,明明只是一个人,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压境的气势,竟让金面法王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萧战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全场,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恐惧、惊疑、愤怒、茫然的净业教信众,也扫过自己身后群情激奋的教众。 他忽然伸手,从旁边一个护法队员手里拿过那个铁皮喇叭,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手臂一扬,将那铁皮喇叭,“哐当”一声,远远扔了出去,砸在黄土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 众人一愣。 萧战却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向那个简陋的木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破旧的草鞋在黄土地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他登上木台,站在中央。 清晨的阳光此刻已经完全铺开,金红色的光芒毫无遮挡地洒落在他身上。他依旧穿着那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褂,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几缕碎发在额前飘动,脸上还带着点刚才激烈对骂后的潮红。 但很奇怪,当他站在那儿,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甚至有些彪悍的身形轮廓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连对面净业教那边的骚动,都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风声。 萧战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然后缓缓吐出。接着,他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随意得像是要下地干活前热身。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喇叭,但他的声音却异常洪亮、清晰,如同闷雷滚过原野,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稳稳地传到了在场几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乡亲们——”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对面那片灰扑扑的海洋。 “都抬起头,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们对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看看那些穿着灰袍子的,你们的‘教友’,你们的‘兄弟姊妹’。” 他的手指向净业教阵营前排几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信众: “看看他们的脸!有几个脸上是带着肉的?有几个眼里是有光的?啊?” 他又指向后排几个稍微胖点、但眼神闪烁、明显是头目或亲信的人: “再看看那几个!他们脸上有肉,身上有膘!他们的肉哪来的?他们的膘哪长的?是从你们牙缝里省出来的那点粮食里长的!是从你们卖儿卖女换来的那点银钱里贴的!” 净业教那边,被指到的瘦弱信众下意识地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脸颊。而那些稍胖的头目,则脸色难看地别过脸,或强作镇定。 萧战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悲愤和讥讽: “你们拜了三年老母!挨了三年鞭子!交了三年血汗钱!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命都献给那泥胎木偶!” “换来了什么?!” 他猛然张开双臂,像是要把某种无形的东西狠狠撕开,声音如同炸雷: “换来个面黄肌瘦!换来个家破人亡!换来个孩子不见了都不敢问!换来个有病硬扛着不敢治!换来个天天担惊受怕,不知道下一鞭子什么时候抽到自己身上!这就叫‘极乐净土’?这叫‘老母慈悲’?我去他娘的吧!” 最后一句粗口,他说得咬牙切齿,却奇异地没有让人觉得粗鄙,反而有种宣泄般的痛快。 净业教阵营中,开始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一些灰袍信众的肩膀开始抖动,长久以来被恐惧和麻木压抑的委屈和痛苦,似乎被这番话狠狠撬开了一道缝。 致富教这边,则是人人挺直了腰杆,眼中光芒更盛。 萧战猛地转身,面向自家阵营,手臂有力地挥向自己身后这些穿着破烂却精神抖擞的教众: “再看看咱们这儿!”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带着一种自豪和鼓动: “看看你们身边的兄弟!看看你们旁边的姊妹!看看他们的脸!可能还是瘦,可能还有菜色——但你们看看他们的眼睛!”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话语,看向身边人的眼睛。 “看看!那里面有没有光?有没有活气?有没有盼头?!” 致富教众互相看看,确实,虽然大家日子依旧清苦,但眼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麻木,而是有了交谈时的笑意,有了领到粮食时的喜悦,有了互相帮忙后的温暖,有了对“明天会更好”的那一丝丝相信。 “咱们致富教,”萧战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拜那听不懂人话的泥胎!不念那骗鬼唬人的虚经!” 他握紧拳头,重重锤在自己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咱们拜的,是咱们自己这双能干活、能种地、能挣钱的手!是咱们肩膀上能扛事、能担责任的骨头!” 他又指向自己的脑袋: “咱们念的,是互相帮衬、有难同当的真经!是勤劳肯干、就能吃饱饭的硬道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里沉淀,然后,用最简单、最朴素、却最有力的语言,说出了致富教最核心的“教义”: “咱们的规矩,就一句话!”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钟磬: “有饭,一起吃!” “有活,一起干!” “有难,一起扛!” “这才叫兄弟!这才叫姊妹!这才是人该过的、像个人样的日子!” “哗——!” 致富教阵营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许多人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挥舞着手里的农具,高声重复:“有饭一起吃!有活一起干!有难一起扛!” 这口号太简单,太实在,却直击人心最深处对“公平”和“互助”的渴望。连对面净业教阵营里,都有不少灰袍信众抬起头,眼中流露出迷茫的向往和挣扎。 萧战抬手,压下欢呼。他没有继续停留在口号上,而是忽然做了一个更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跳下木台——不是走,是直接跳了下来,落地轻巧。然后,他径直走向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妇人。 那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脸色憔悴,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瘦得像只小猫似的男孩,孩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走近的萧战,不哭也不闹。妇人身边还站着个七八岁的女孩,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 这是张秀娥,那个丈夫早逝、独自拉扯三个孩子、第一个站出来说愿意“互助”的寡妇。 萧战走到她面前,停下。张秀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教主想干什么。 萧战咧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不像平时那般混不吝,反而带着点罕见的温和。他伸出手,不是对她,而是对她怀里那个瘦小的男孩。 “娃娃,让叔抱抱?” 孩子看着萧战,又看看母亲。张秀娥下意识地想抱紧孩子,但看着萧战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萧战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孩子很轻,抱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骨头硌手。孩子也不认生,任由萧战抱着,一双大眼睛清澈地看着他。 萧战抱着孩子,转身,重新走回木台下。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就站在那里,当着全场数千双眼睛的面,双手稳稳地将孩子高高举了起来! 孩子突然被举高,有点懵,眨了眨眼,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但依旧没哭。 阳光洒在孩子稚嫩却瘦削的小脸上,也洒在萧战那张棱角分明、带着风霜痕迹的脸上。 萧战举着孩子,如同举起一面旗帜,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洪亮而充满情感: “为了啥?!” 他环视全场,目光灼灼: “咱们折腾来折腾去,立这个教,发这个粮,看这个病,弄这个互助——为了啥?!”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懵懂的脸上,声音陡然变得温柔而坚定: “就为了他们!” “就为了这些娃娃们!能吃饱饭!能穿上衣!能挺直了腰板,站在太阳底下,大声告诉所有人——” 萧战模仿着孩子可能的口吻,语气稚嫩却充满力量: “‘俺是吃饱了饭长大的!’” “‘俺爹俺娘不用为了给俺找口吃的去磕头下跪!’” “‘俺以后也要像赵叔、钱叔、孙叔他们一样,有本事,能帮人!’” 他顿了顿,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 “而不是为了让他们将来,也像他们的爹娘一样,去挨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鞭子!去交那永远交不完的供奉!去信那根本不存在的老母!去活在恐惧和麻木里,活得不像个人!” “哇——!” 张秀娥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她身边的女孩也抱着母亲的腿,跟着啜泣。周围许多妇人,乃至不少汉子,都红了眼眶,悄悄抹泪。 孩子似乎被母亲的哭声惊到,小嘴一瘪,眼看要哭。萧战赶紧把他放低,抱在怀里,笨拙却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嘴里还嘀咕:“哦哦,不哭不哭,你娘是高兴的……” 这略显滑稽却充满人情味的一幕,让悲愤的气氛稍稍缓和,却更添了几分真实感。 孩子果然没哭,反而伸出小手,好奇地抓住了萧战的一缕头发。 萧战任由他抓着,抱着孩子,重新登上木台。他将孩子交还给快步跑上来的张秀娥,张秀娥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对着萧战不住鞠躬,泣不成声。 萧战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转身再次面向全场。 他的表情重新变得肃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虽然配他那身打扮有点怪)。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所有人,声音恢宏而充满号召力: “所以,乡亲们!兄弟姐妹们!” “致富教,它不只是一个教!它是一个家!一个有饭同吃、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大家庭!” 他的手臂有力地挥动着,仿佛在描绘一个宏伟的蓝图: “在这里,没有老爷,没有奴才!只有兄弟姐妹!每个人,都是这个家里顶梁立户的一份子!” “团结!互助!友爱!——这就是咱们的口号!” 他的目光变得灼热,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迷茫、或期待的脸: “咱们需要的是什么?不是只会磕头念经的木头人!咱们需要的,就是你们这样的——有骨气、有想法、敢拼敢闯、想把日子过好的兄弟姐妹!” “加入致富教!咱们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不光要让自己吃饱饭,让娃娃有书念,让老人有所养!” 他的声音陡然攀升到最高点,如同宣誓,响彻云霄: “咱们还要一起,把咱们这黑山县,把咱们冀州,把咱们大夏的穷根,给它彻底刨了!咱们要担当起,让这天下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的重任!” “这,才是咱们致富教该干的事!这,才是咱们活这一遭,该有的担当!” 这番话,从个人苦难,上升到家庭温暖,再拔高到集体荣誉和家国责任,层层递进,气势磅礴。别说普通百姓,就连藏在人群里的李承弘,听得都心潮澎湃,暗自赞叹四叔这煽动人心的话术,简直是无师自通、登峰造极。 致富教众更是热血沸腾,许多人激动得浑身发抖,高举手臂,跟着呐喊:“团结!互助!友爱!”“担当重任!” 连对面净业教阵营里,都有不少人听得眼神发直,下意识地跟着喃喃重复。 金面法王在轿前,气得浑身发抖,却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些神神鬼鬼的说辞,在对方这番朴实又充满力量的“人话”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想反驳,想呵斥,却发现喉咙发干,竟一时找不到切入点。 然而,就在这气氛被推向最高潮、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使命感中时—— 萧战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挠了挠头,刚才那副“胸怀天下”的庄严表情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接地气的混不吝模样。 他咧着嘴,露出白牙,对着台下还在激动呐喊的教众们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喊得我耳朵疼。都静一静,听老子再说两句实在的。” 众人一愣,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萧战叉着腰,一副“老子要开始算账了”的架势: “刚才那些话,好不好听?提不提气?提气!但光听好听的,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不能!” 他话锋一转,变得无比实际: “所以,我赵铁柱今天,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撂下几句实在话!”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来: “第一,跟着致富教干,老子包就业!甭管你是会种地、会木工、会打铁、会采药,还是只会一把子力气——只要肯干,教里就给你找活!修路、挖渠、盖房、运货、采药、养猪……活多的是!干一天,挣一天的钱粮,绝不白干!” “第二,跟着致富教干,老子包分配!不是分配你去充军啊,别听对面那金壳王八瞎咧咧!是分配你该得的!干活多的,分粮多;手艺好的,分钱多;肯出力的,分肉多!公平公开,按劳分配!” 他掰下第三根手指,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比的自信和诱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老子今天把话放这儿:只要咱们兄弟姐妹心齐,肯干,用不了三年!”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 “我保证!让你们每个人,过年的时候,桌上都有大鱼!有大肉!管够吃!吃到腻!让你们走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致富教的人,瞧那脸色,红润!瞧那身板,结实!瞧那精气神,足!” 他最后几乎是用吼的:“信不信?!” 短暂的寂静。 然后—— “信!!!” 致富教三千教众,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这吼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天而起,震得尘土飞扬,连远处黑山县城的瓦片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这声浪是如此巨大,如此整齐,如此充满信心和力量,瞬间将对面净业教阵营彻底淹没。许多灰袍信众被这声势吓得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连金面法王那顶莲花轿,似乎都在这声浪中微微晃动。 萧战站在台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信”字,咧嘴笑了,笑得无比畅快,无比得意。 他知道,人心,彻底稳了。这场仗,还没真打,他就已经赢了一半。 而接下来,就要看对面那只“金壳王八”,还能拿出什么花样了。 第510章 福报到底是什么? 那一声山呼海啸般的“信”字,余音还在黄土塬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震得人心头发烫。 致富教三千教众,人人脸上涨红,眼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对“吃饱饭、有肉吃”最朴素的渴望被点燃后的熊熊火焰。他们紧紧攥着手里的农具,仿佛那不是锄头扁担,而是能劈开穷困、砸出好日子的神兵利器。 连对面净业教阵营里,都有不少灰袍信众眼神发直,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仿佛已经闻到了萧战描述中“大鱼大肉”的香味。那金面法王描绘的虚无缥缈的“来世福报”、“极乐净土”,在这“三年内管够吃肉”的实实在在的许诺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窗纸。 金面法王站在莲花轿前,面具后的脸已经气得扭曲。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数千信众原本麻木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崩塌。他赖以控制人心的恐惧和虚幻的希望,正在被对方用“粮食”、“工作”、“吃肉”这些最粗俗、也最无法抗拒的东西,一点点撬开、碾碎。 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反击!必须重新把人心拉回到对“老母”的恐惧和敬畏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再次举起铜皮喇叭,用最严厉的声音呵斥对方“亵渎神灵”、“蛊惑人心”,并再次强调“老母的惩罚”和“来世的福报”…… 然而,没等他开口。 台上那个刚刚还咧着嘴、笑得像捡了钱似的“赵铁柱”,脸色却骤然一变。 不是愤怒,不是激昂,而是一种沉郁的、冰冷的、仿佛暴风雨前铅灰色天空般的凝重。 他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消失了,嘴角拉平,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对面那片灰扑扑的海洋,最后定格在金面法王那张金光闪闪的面具上。 刚刚还沸腾如火的场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气氛转变,迅速降温,变得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压抑,目光聚焦在萧战身上。 萧战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指向莲花轿上的金面法王。动作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演讲时低沉了许多,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法王大人,还有对面所有信‘老母’的乡亲。”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们整天挂在嘴边,说什么‘诚心供养老母,得大福报’,‘洗净今生业障,来世享不尽荣华富贵’……”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音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力量: “那我今天,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们一句——” 他猛地停顿,目光如电,刺向金面法王,也刺向每一个净业教信众: “你们要的这‘福报’,到底是什么福报?!”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裂,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悲怆: “是拿别人家孩子的命换来的福报吗?!” “是浸着孩子鲜血、泡着孩子骨头的福报吗?!” “是建在一具具小小的、冰冷的尸体上的福报吗?!!” “轰——!!!” 这三句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惨烈,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全场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风吹过旗面的猎猎声,能听见远处乌鸦沙哑的啼叫,能听见无数人骤然屏住呼吸又猛然粗重起来的喘息声! 净业教阵营里,许多人脸上的迷茫和动摇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恐惧。那些家里曾经“丢”过孩子,或者听说过邻村有孩子“升仙”的家庭,父母亲人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致富教这边,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震惊了。虽然他们多少知道净业教不是好东西,但“拿孩子献祭”这种事,还是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极限。一时间,人人色变。 金面法王在轿子上,浑身剧震!面具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惊怒交加!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这件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出来?!这是总坛最高级别的机密!是绝不能见光的脓疮! “妖言惑众!血口喷人!”金面法王彻底失态,声音尖利得破了音,通过铜皮喇叭传出,刺耳无比,“圣教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岂容你这妖人如此污蔑亵渎!老母在上,定要降下天雷,劈死你这满口胡言的孽障!” 他一边嘶吼,一边下意识地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指向天空,仿佛真要召唤雷霆——当然是屁用没有,只剩滑稽。 萧战却根本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只聒噪的乌鸦。 萧战转过身,面向全场,尤其是那些站在中间地带、脸上还残留着犹豫和挣扎的百姓,还有净业教阵营里那些眼神开始剧烈波动的信众。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穿透力,但带着一种沉痛的、引导式的语气: “他们说,孩子是‘升仙’了,是去‘侍奉老母’了,是‘大造化’、‘大福报’。” 他微微歪着头,做出困惑不解的样子: “那我就不明白了,问问你们这些当爹的、当娘的、当爷奶的——”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语气陡然变得锋利如刀: “谁家孩子‘升仙’了,你们收到过‘仙音’报喜吗?听过孩子在‘仙界’过得好吗?” “有哪个‘仙童’‘仙女’,回来看过你们一眼,给你们捎过一块‘仙果’、一碗‘仙水’吗?” “没有!” 他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穿灰袍的使者、护法,告诉你:‘你孩子有福气啊,被老母看中了,带走了,去享福了。’然后——” 他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然后,你的孩子,就再也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们只会让你多交‘供奉’,说这样孩子在天上过得更好。等你钱交光了,粮交尽了,他们又会告诉你,孩子‘功德圆满’,‘彻底成仙’,‘断了尘缘’……让你连念想都没了!”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无数家庭心头那道从未愈合、只是被麻木和恐惧强行掩盖的伤口。 净业教阵营中,开始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突然“嗷”一嗓子哭喊出来:“我的丫蛋啊!我苦命的丫蛋啊!他们说你去伺候老母享福了……你到底在哪儿啊!娘想你啊!” 这一声哭喊,像打开了闸门。 “我的栓柱!才八岁啊!” “小翠……娘对不起你啊!” “他们说狗娃有仙缘……仙缘在哪啊!” 哭泣声、质问声、悲号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从净业教阵营的不同角落爆发出来。许多灰袍信众,再也维持不住麻木的表情,脸上写满了痛苦、悔恨和不敢深想的恐惧。他们看向身边那些往日敬畏的护法、使者的眼神,开始变得怀疑,甚至……仇视。 场面开始失控。 金面法王又惊又怒,连连对着喇叭嘶吼:“肃静!肃静!莫听妖人蛊惑!那是老母的考验!是孩子们的造化!”然而,他的声音在越来越大的悲哭和骚动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几个护法试图弹压,粗暴地推搡哭泣的信众:“哭什么哭!惊扰法驾,想挨鞭子吗?!” 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 “你还我孩子!把狗娃还给我!”一个失去了儿子的汉子,赤红着眼睛,猛地抓住一个护法推搡他的手。 “你们把我孙女弄哪儿去了?!说啊!”另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指着护法的鼻子。 护法们平日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种反抗,又惊又怒,下手更重。推搡变成了扭打,呵斥变成了对骂。净业教阵营内部,原本的铁板一块,出现了清晰的、剧烈动荡的裂痕。 萧战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转身,对木台侧后方示意了一下。 早已准备好的三娃,深吸一口气,对身边几个护法队员——其中混着两个沙棘堡老兵——点了点头。 四人立刻抬着两个不大的、但看起来很沉实的木箱子,快步走到木台前,将箱子放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两个普通的木箱吸引。哭泣声和骚动声稍微低了些,大家都想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萧战走下木台,蹲在第一个木箱前。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箱盖,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 然后,他掀开了箱盖。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 只有一些……破旧的、沾着泥土的、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只鞋头磨破、颜色褪尽的小小虎头鞋。 一个脏兮兮的、鼓面破裂的拨浪鼓。 几根颜色暗淡、甚至打了结的红头绳。 半个脏污的布娃娃,缺了一只眼睛。 几块形状奇怪的彩色小石子。 还有一件巴掌大小、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小坎肩…… 全是孩童的物件。带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却也透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碎的陈旧感。 萧战伸出有些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拿起那只小小的虎头鞋。鞋子很小,大概只能穿在三岁左右的娃娃脚上。虎头上的刺绣已经模糊,一只眼睛的线头松脱了,软软地耷拉着。 他将虎头鞋举高,让阳光照在上面。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平静、却让每个人心头紧缩的声音说: “这些东西……是夜枭的兄弟在黑山县西边老鸦岭的乱葬岗里找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是埋在一起的。散落在好几个土坑旁边。有的,是在很小的、浅浅的土坑里,和……和一些分不清是什么的碎骨头在一起。” “这个拨浪鼓,柄断了,鼓面上还有个小手印。” “这头绳,缠在一块小石头上,系了个死结,解不开。” “这布娃娃,找到时,被一块石头压着……” 他每说一句,台下就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和更悲切的哭泣。许多妇人已经瘫软在地,被人搀扶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物件,仿佛能从中看到自己孩子的影子。 萧战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哭泣的面孔,最后,再次定格在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金面法王身上。 他举起那只虎头鞋,鞋尖直指法王,声音如同从冰窟里捞出来: “来,法王大人,还有你们这些总坛的使者、护法——” “你们不是能通神吗?不是能请老母吗?” “那你们出来个人,告诉这些丢了孩子的爹娘,告诉天下人——”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到极致,充满了雷霆般的愤怒和质问: “这孩子的‘福报’,在哪儿?!” “他的‘仙’,升到哪儿去了?!” “是被你们埋在了乱葬岗,等着喂野狗乌鸦吗?!!!” “啊?!说话啊!!!” 最后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猛虎的咆哮,震得全场鸦雀无声,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金面法王被他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莲花轿的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面具后的额头,渗出冰冷的汗水。他想反驳,想狡辩,想继续用“升仙”、“福报”来搪塞,但在那些无声的童鞋、拨浪鼓面前,在所有失去孩子的父母那悲愤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原本温顺如羔羊的信众,投来的目光已经不再是敬畏,而是怀疑、愤怒,甚至是……杀意。 “不……不是这样的……”一个净业教的年轻护法,被这气氛压得崩溃了,下意识地喃喃辩解,“是……是尊者说,那些孩子命格特殊,需要……需要特殊供奉……我们只是听令行事……” “闭嘴!”金面法王猛地回头,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形。 但已经晚了。 “特殊供奉?什么叫特殊供奉?!”一个丢了孙子的老汉,颤巍巍地走出人群,他是净业教的信众,此刻却指着那护法,老泪纵横,“是不是……是不是把娃娃给……给……” 他说不下去了,痛苦地捂住脸。 “我……我好像见过……”另一个中年信众,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去年秋天,总坛后山……晚上有火光,还有……还有做法事的声音……我偷偷摸过去看,好像……好像看到胡账房他们,在往一个坑里埋……埋麻袋……麻袋不大……” “麻袋!又是麻袋!”王老汉猛地尖叫起来,指着之前那个年轻护法,“他爹!他爹也抬过麻袋!去地窖!地窖!” 线索一点点拼凑,指向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净业教阵营彻底大乱!越来越多曾经目睹过蛛丝马迹、或心存疑虑的信众开始发声质问,护法们弹压不住,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反抗。哭喊声、怒骂声、推搡声、甚至拳脚相加的声音,响成一片。那面灰底金莲的幡旗,在混乱中歪倒,被人踩在了脚下。 金面法王站在摇晃的莲花轿上,看着下面分崩离析的阵营,又惊又怒又怕。他连连对着天空比划手势,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仿佛在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想要“镇压邪氛”、“召唤神兵”…… 然而,除了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手舞足蹈、滑稽可笑的小丑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萧战站在木台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只小小的虎头鞋,轻轻放回了木箱里,合上了箱盖。 有些伤口,需要彻底撕开,才能挤出脓血。 有些罪恶,需要暴露在阳光下, 第511章 邪教头目下令强攻 那只小小的虎头鞋,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钥匙,彻底捅开了净业教那扇锈迹斑斑、糊满谎言的铁门。 门后涌出的,不是仙气祥云,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绝望和滔天罪恶。 当王老汉喊出“地窖”,当中年信众喃喃着“麻袋”和“坑”,当越来越多的灰袍身影开始颤抖、哭泣、质问、乃至向身边的护法推搡怒吼时——金面法王就知道,完了。 他苦心经营、层层把控、用恐惧和谎言编织了三年的“神圣堡垒”,从内部开始,土崩瓦解。 那些往日里温顺如羔羊、只知道磕头念经交供奉的信众,此刻眼中燃烧着的,是怀疑,是愤怒,是被欺骗后的屈辱,是失去至亲的剜心之痛。他们看向他的目光,不再是敬畏,而是像看一个……披着金袍的恶魔。 不,不能就这么完了! 总坛还有命令!孙大人那边还有交代!他手里还有牌! 金面法王——不,此刻应该叫他的本名,胡元奎,胡三的亲叔叔,净业教黑山县分坛的实际掌控者——猛地一把抓住脸上那副摇摇欲坠的金面具,用力扯下! “刺啦——” 面具边缘有些脱胶,这一下连皮带肉,扯得他脸颊生疼,但他顾不上了。 面具被狠狠摔在莲花轿的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金漆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铅胎。 一张尖嘴猴腮、颧骨高耸、此刻因惊怒交加而扭曲涨红的脸,暴露在清晨的阳光下。没了面具的遮挡,他那双原本努力伪装悲悯、实则精于算计的小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气急败坏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狠厉。 “都他妈反了!反了!”胡元奎嘶声咆哮,声音尖利刺耳,再无半点“法王”的空灵,只剩下市井泼皮般的气急败坏,“一群养不熟的贱骨头!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转身,对轿子左右那四个还戴着青铜面具、努力维持“金刚”威严、实则也被下面变故惊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护法头目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看戏吗?!” 他指着台下已经乱成一锅粥、甚至开始有信众试图冲击护法队形的自家阵营,又指向对面虽然紧张但阵型未乱、眼神越发坚定的致富教阵营,声嘶力竭: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人心就全跑到对面去了!总坛的命令你们忘了?!孙大人的吩咐你们当耳旁风?!趁这帮泥腿子还没被姓赵的完全拧成一股绳,给老子打散他们!” 一个“金刚”面具后传来犹豫的声音:“法王……现在驱赶信众上前,恐怕……伤亡会很大,而且万一彻底激起民变……” “民变个屁!”胡元奎一脚踹在轿栏上,“现在就是民变!不过是变到对面去了!顾不上那么多了!执行总坛铁令:所有护法,驱赶前排信众,给我向前冲!冲垮他们的阵型!只要阵型一乱,他们人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告诉那些贱骨头,老母在天上看着!今日冲锋,洗清罪孽,来世享福!畏缩不前者,下辈子当猪当狗,永世不得超生!冲垮对面,抢回属于你们的福报和粮食!” 四个“金刚”护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狠色。他们知道,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若是让致富教今日安然离去,或者更糟,让他们反过来清算,自己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遵法王令!” 四人齐声应诺,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嗡嗡作响。随即,他们各自从腰间取下代表护法头目的铜哨,放入口中,用力吹响! “哔——哔哔——!!” 尖锐刺耳的铜哨声,压过了场上的哭喊和骚动,传遍净业教阵营后方。 早已在后排集结、手持包铁棍棒、腰挎短刀、面色凶悍的大批灰袍护法精锐,闻令而动! 这些人和前排那些面黄肌瘦的普通信众,以及中层的普通护法截然不同。他们大多体格健壮,眼神凶狠,是净业教用钱财和武力笼络、专门培养的打手和核心武力,平时负责镇压内部、对付“不听话”的信众或外部威胁,手上或多或少都沾着血。 此刻,他们如同驱赶羊群的恶狼,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挥舞着包铁棍棒,狠狠地抽打、推搡着前排那些还在哭泣、质问、犹豫的普通信众。 “冲!都给我往前冲!” “老母法旨!冲垮邪教!” “畏缩不前者,视为叛教,当场格杀!” “冲过去!抢了他们的粮!夺了他们的福报!” “不想下辈子当畜生的,就给我冲!” 怒吼声、棍棒抽打在人身上的闷响、惊恐的尖叫、被踩踏的痛呼……瞬间交织在一起! 前排的普通信众,本就心神大乱,此刻被身后的棍棒和死亡的威胁驱赶,如同被山洪裹挟的落叶,身不由己地、踉踉跄跄地、哭喊着,向着百丈之外的致富教阵营,黑压压地涌动过去! 人潮如黑色的浊流,开始缓慢加速,尘土冲天而起。恐惧是会传染的,当第一个人开始跑,后面的人便不由自主地被推着、挤着、跟着跑。数千人的混乱冲锋,尽管多数人并非自愿,但形成的冲击势头,依然骇人! “来了!他们冲过来了!” “我的娘啊!好多人!” “他们怎么连自己人都打?!” “快!快挡住!” 致富教阵前,百姓们看到那黑压压、哭喊着、却势不可挡涌来的人潮,难免惊慌失措。他们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有人吓得脸色发白,紧握锄头的手心满是冷汗。 狗剩站在最前排,负责维持这一片的秩序,此刻也是喉咙发干,小腿肚子有点转筋。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扭头看向不知何时已溜达到他附近的萧战:“赵、赵教主……他们……他们真冲过来了!好多人!跟发大水似的!” 萧战却没有看那汹涌而来的人潮,反而在仔细观察那些驱赶人群的净业教护法精锐的分布和动作。听到狗剩的话,他这才转过头,脸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咧嘴一笑,拍了拍狗剩的肩膀:“慌啥?阵型没乱就行。人多顶个屁用,一群没头苍蝇。” 说着,他身子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靠近一个蹲在地上、看似吓得抱头哆嗦的“老农”——正是李铁头。 萧战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速极快地道:“铁头,是时候让兄弟们‘松松筋骨’,活动活动了。看见那些拿包铁棍棒、下手挺黑的护法没?还有后面那些可能藏着真家伙的。重点照顾他们。记住我之前说的,别下死手,撂倒、卸了兵器就行。那些被驱赶的普通信众,尽量别伤着,拨开就行。” 李铁头那顶破斗笠下的光头微微一点,瓮声瓮气地应道:“明白,国公爷。憋了好几天,兄弟们早就手痒了。您瞧好儿吧!” 说完,他又“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继续扮演他的受惊老农,但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里,却闪过如同饿狼见到猎物般的兴奋光芒。 就在这时,净业教那混乱的人潮前锋,已经冲到了距离致富教阵营只有三四十丈的地方!哭喊声、脚步声、喘息声、棍棒挥舞的呼啸声,混杂着尘土,扑面而来!致富教前排一些胆小的百姓,已经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萧战眼神一凝,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转身,几个大步重新窜上那简陋的木台,一把抓起放在台上的铁皮喇叭,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致富教的兄弟姐妹们——!!!” 这一声吼,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过了前方的喧嚣,让有些慌乱的致富教众心神一定,纷纷抬头看向他。 萧战站在台上,身形挺拔如松,破旧的衣衫在晨风中鼓荡。他挥舞着手臂,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坚定、充满力量地传遍己方阵营: “抄起你们的家伙!不是让你们去砍人!是护住你们身边的兄弟!护住你们身后的姊妹老人和孩子!” 他指着汹涌而来的人潮:“看见没?他们多数也是被逼的可怜人!但后面那些拿棍子抽人的王八蛋,不是东西!” “咱们的规矩,老子再说一遍:咱们不先动手!但——”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狠厉: “谁要是敢动手打咱们的人!碰咱们的粮!伤咱们的亲人!那就给老子狠狠地还手!往疼了打!往怕了打!” “记住!你们手里的锄头、扁担、镰刀!平日里是锄地挣饭吃的家伙!今天,它们也是保护咱爹娘、咱婆娘、咱娃娃的盾牌和刀枪!” “都给我站稳了!结成团!互相照应着!让对面那些龟孙子看看,咱们致富教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这番话,如同给略显慌乱的队伍注入了强心剂和清晰的行动指令。恐惧被责任感和集体荣誉感冲淡,慌乱被明确的“防守反击”策略稳住。 “听赵教主的!” “结成团!护住身边人!” “对!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 “娘的,跟那帮狗腿子拼了!” 致富教众迅速行动起来。以村、以家族、以相熟的邻里为单位,自发地三五成群,背靠背,肩并肩,将老人、妇孺护在中间或稍后方。手中的农具不再无措地挥舞,而是紧紧握住,锋刃或沉重的一端朝外,形成了一片虽然简陋、却带着森然寒光的“钢铁荆棘”丛。 从惊慌的百姓,到团结的守护者,转变就在这片刻之间。士气重新凝聚,甚至比刚才更加坚固,带着一种被侵犯家园般的同仇敌忾。 对面,净业教被驱赶的人潮前锋,已经冲到了二十丈内!最前面的人脸上惊恐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混乱之中,几个穿着普通灰袍、却眼神狠辣、动作迅捷的净业教护法,如同泥鳅般混在哭喊奔逃的信众中间,借着人潮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木台方向靠近。他们的手,都隐在袖中,但袖口隐约有金属的寒光一闪而逝——是淬了毒的短刀或匕首!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高台上的萧战!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刺杀几个重要人物,让致富教指挥系统瘫痪! 其中两人配合默契,一人装作被推倒,惨叫一声滚向木台附近,吸引注意;另一人则趁此机会,身形如电,从侧后方人群缝隙中猛地窜出,袖中短刀毒蛇吐信般,直刺背对这边、正在指挥大局的萧战后心! 这一下又快又狠,角度刁钻,眼看就要得手—— “叮!” 一声轻响,如同金铁交鸣,在混乱的噪音中微不可察。 那偷袭的护法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冰冷刺骨的剧痛传来,短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惊骇地低头,只见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鲜血正迅速渗出。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粗布衣裳、面容清秀却冰冷如霜的少女,不知何时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正缓缓收回一柄薄如蝉翼、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匕首。少女的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正静静地看着他。 是五宝。 另一个佯装跌倒的护法见状,知道行迹败露,眼中凶光一闪,从地上一跃而起,袖中另一把短刀直刺五宝腰腹!同时嘴里发出一声尖啸,招呼附近另外两个同伙一起上! 五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身影仿佛瞬间模糊了一下。 “叮!叮!啊!” 又是两声轻响,夹杂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那跃起的护法,双手手腕同时中招,短刀落地,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软软瘫倒,捂住手腕,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叫不出声——五宝顺便踢中了他的哑穴。 另外两个听到尖啸刚想冲过来的同伙,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觉膝弯、肩井等处同时一麻,紧接着剧痛传来,也是兵器脱手,踉跄倒地。 电光火石之间,四名精心挑选、擅长暗杀的净业教精锐护法,全部失去战斗力,躺在地上,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和惊骇欲绝的眼神。 五宝这才微微俯身,用匕首的平面,轻轻拍了拍第一个偷袭者惨白的脸,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谁派你们来的?” 那护法疼得冷汗直流,眼神惊恐地看着五宝,又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瞥向了远处莲花轿上,那个已经撕下面具、正焦躁观望着这边战况的胡元奎。 五宝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心中了然。她不再多问,手腕一翻,匕首柄重重敲在四人后颈,干净利落地将他们击晕。 然后,她像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身影一晃,再次融入旁边混乱的人群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地上四把淬毒短刀和四个昏迷的护法,证明刚才那惊险一刻并非幻觉。 高台上,萧战甚至没有回头,仿佛对身后发生的刺杀与反杀毫不知情。他依旧举着喇叭,大声指挥着全局,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暗处的交锋,第一回合,完胜。 但明面上的冲击,才刚刚抵达。 第512章 老兵阵型显威 黑压压的人潮,裹挟着尘土、哭喊和棍棒挥舞的呼啸,如同决堤的浑浊洪水,终于狠狠“撞”上了致富教那由锄头、扁担、镰刀组成的简陋防线。 “砰!”“哎哟!”“别挤!” “挡、挡住他们!” “后面的顶住!” 最前沿瞬间陷入了混乱的接触。致富教众咬着牙,按照萧战说的,紧紧靠在一起,将农具横在身前,形成一道并不严密、却带着尖刺的障碍。冲在最前面的净业教普通信众,多数是被驱赶着身不由己,撞上这“铁荆棘”,顿时人仰马翻,哭喊声更甚。后面的人收不住脚,又推着前面的人往前涌,场面一片混乱。 但很快,真正的威胁出现了。 那些手持包铁棍棒的净业教护法精锐,混杂在人群之中,如同毒蛇露出了獠牙。他们经验丰富,懂得避开正面锋刃,专找防线薄弱处或人群缝隙,手中的包铁棍棒带着恶风,狠狠砸向致富教众的手臂、肩膀、或者直接扫向下盘! “咔嚓!”一个致富教汉子的扁担被棍棒砸断,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啊!”一个妇人肩膀挨了一下,痛呼着向后倒去,被身后的人勉强扶住。 “妈的,跟他们拼了!”有血性的汉子红了眼,抡起锄头反击,却被对方灵巧躲过,反手一棍抽在腰眼,疼得弯下腰去。 这些护法精锐确实有些本事,下手又狠又黑,专门攻击关节和脆弱处,迅速在致富教防线的一些点上打开了缺口。虽然致富教众人数占优,且同仇敌忾,但缺乏组织和实战经验,面对这种有组织的暴力冲击,开始出现伤亡和节节后退的迹象。 胡元奎在莲花轿上远远看到,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对,就是这样!用精锐撕开口子,用混乱冲垮阵型!一旦阵型散了,这些泥腿子就是待宰的羔羊!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就在那些护法精锐试图扩大战果、顺着缺口向内穿插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散落在致富教阵营各处、看似惊慌失措或老实巴交的“老农”、“货郎”、“乞丐”们,动了!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像是被混乱的人群挤得不得不移动,或是“吓得”想要寻找更安全的位置。 但他们的移动轨迹,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目的性。 十几个“老农”,原本蹲在防线缺口附近,抱着头,一副吓坏了的模样。当三个净业教护法狞笑着、挥舞棍棒从这个缺口冲进来,试图直插中军时,这些“老农”突然同时“哎呀”一声,仿佛被推搡得站立不稳,手中的锄头、钉耙“无意间”就伸了出去。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简简单单地一伸、一架、一别、或者看似慌乱地往对方脚下一绊。 可就是这看似杂乱的几下—— 第一根锄头柄,斜刺里伸出,精准地卡住了左边护法抡圆了的棍棒中段,让他力道一滞; 第二根钉耙,往右边护法脚踝处轻轻一勾,那人顿时一个趔趄; 中间冲得最快的护法,只觉得膝盖侧后方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整条腿一麻,前冲的势头猛然顿住! 三人冲势瞬间被打乱,挤作一团。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旁边又“慌慌张张”挤过来两个“货郎”,肩上的扁担“不小心”一横,正好挡在他们胸前,将他们往回“推”了半步;身后一个“乞丐”似乎想从他们身边“逃开”,破烂的衣袖“恰好”拂过其中两人的手腕…… “哎哟!” “我的棍子!” “手麻了!” 三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护法,眨眼间棍棒脱手两人,剩下一人手腕酸麻几乎握不住,三人踉跄后退,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围这些看似普通、却让他们吃了暗亏的“老百姓”。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一个护法又惊又怒地吼道。 一个离他最近的“老农”,抬起那张饱经风霜、憨厚木讷的脸,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操着浓重的北地口音,慢吞吞地道: “啥人?种地的呗。” 他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自己那把油光锃亮的锄头柄,叹了口气,仿佛在抱怨: “就是这地啊,有点硬,费锄头。” “你……!”那护法气得差点吐血,这他妈是地硬的问题吗?!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更多看似不起眼的“百姓”,开始以各种“合理”的方式移动、聚拢。他们似乎很“害怕”那些挥舞棍棒的护法,总是“恰好”躲开对方的攻击路线,又“恰好”出现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尴尬位置,或者“不小心”用肩、肘、膝、乃至手里的工具,给对方的行动制造一点点小小的“障碍”。 一个护法刚格开一把镰刀,正要顺势砸下,脚边滚过来一个破瓦罐,他一脚踩上,身子一歪,力道全偏。 另一个护法想从侧面偷袭,刚跑两步,旁边一根“无意”伸出的扁担轻轻在他小腿胫骨上一碰,不算重,却让他整条腿酸麻难当,差点跪倒。 还有一个护法比较机警,发现不对劲,想后撤,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五六个“看热闹”的“百姓”隐隐围在了中间,进退不得。 这些“百姓”依然不用刀枪,只用农具和身体,动作看似笨拙慌乱,实则精准有效。敲手腕、点穴位、绊马腿、顶腰眼、别关节……净业教的护法精锐们空有一身蛮力和凶狠,却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又像是掉进了粘稠的胶水潭,有力使不出,憋屈得要命。反而接连被撂倒,疼得龇牙咧嘴,但仔细一看,多是关节脱臼、软组织挫伤之类的皮肉伤,丧失战斗力,却很少有致命危险。 胡元奎在后方看得眼皮直跳,心中警铃大作!这些人不对劲!绝对不对劲!普通的农民哪有这种默契和身手?!姓赵的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硬点子?! 他知道,必须动用最后的王牌,打破这个诡异的局面,直取中军,擒贼先擒王! 他一咬牙,对身边一个一直沉默矗立、如同铁塔般的巨汉低吼道:“黑风!该你上了!带你的‘黑风队’,给我撕开一条路,直取赵铁柱!死活不论!事成之后,总坛重赏,孙大人那边也有厚赐!” 那巨汉闻言,缓缓抬起头。他身高九尺开外,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就像半截铁塔。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狰狞疤痕,像是蜈蚣爬过。最醒目的是他裸露的右臂上,纹着一条青黑色的、张牙舞爪的蜈蚣,栩栩如生,随着肌肉贲张而扭动,显得分外骇人。 此人便是净业教黑山县分坛第一悍将,也是胡元奎的贴身护卫头子,绰号“黑风煞”的李黑风。他原本是冀州一带着名的悍匪,杀人越货,心狠手辣,后来被净业教重金收买,摇身一变成了“护法金刚”。 李黑风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舔了舔嘴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嗜血兴奋。他瓮声瓮气地应道:“法王放心,早就手痒了!看俺去摘了那姓赵的狗头,给法王当夜壶!” 说着,他猛地从背后抽出两把沉重的开山斧,斧刃雪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他仰天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黑风队的弟兄们!跟老子冲!剁了那帮装神弄鬼的泥腿子!斩了赵铁柱!抢钱抢粮抢女人啊!” “吼!!!” 他身后,约莫三十来个同样体格彪悍、神色凶戾的灰袍汉子齐声应和,纷纷亮出刀斧棍棒等重兵器。这些人都是李黑风当年的老部下或后来网罗的亡命徒,是净业教武装力量中最核心、最凶残的一批。 在李黑风的带领下,这支三十多人的精锐小队,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不再理会两翼的纠缠,集中一点,轰然撞向致富教防线中段!他们的目标明确——直线距离木台最近的位置! 李黑风一马当先,双斧舞动如风车,势大力沉,寻常的锄头扁担根本抵挡不住,触之即飞。他咆哮着:“挡我者死!赵铁柱,拿命来!” 沿途试图阻挡的致富教百姓,被他凶悍的气势和狂暴的力量所慑,阵型果然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慌乱。有人被斧风扫到,惊叫着后退;有人手中的农具被劈断,虎口震裂。 眼看这支尖刀就要撕开防线,直逼木台! 就在此时,木台附近,十几个原本或蹲或站、看似被这凶神吓傻了的“老农”、“乞丐”,互相之间极其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们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花哨,甚至没有什么大幅度的动作。 就在李黑风挥舞双斧,劈飞最后两个挡路的百姓,狞笑着距离木台只有十几步之遥时—— 他脚下那看似平整的黄土路面,突然“活了”! 三根锄头柄,从三个刁钻的角度,悄无声息地贴地扫来,直奔他脚踝! 李黑风到底是悍匪出身,反应极快,怒吼一声,跃起躲避,同时双斧下劈,想砍断那该死的木柄。 然而,他身在半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侧面一根扁担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般点向他肋下章门穴! 李黑风心中一凛,勉强扭身,用斧面格挡。 “当!”一声闷响,扁担头点在斧面上,力道不大,却让他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正面一个“老农”仿佛被他的气势“吓”得手一抖,手里的钉耙“脱手”飞出,不偏不倚,耙齿正好勾住了他左脚靴子的后跟! 李黑风只觉脚下一股向后拉扯的力道传来,落地时顿时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他心中惊怒交加,知道中了算计,怒吼着想要稳住身形,双斧胡乱挥舞护住周身。 但那些“老农”、“乞丐”们,一旦动起来,就如同变了个人。动作简洁、迅捷、配合默契到了极点。 他一踉跄,侧面立刻有两人“恰好”被“挤”过来,肩膀“无意”撞在他持斧的右臂肘关节。 他右臂一麻,斧头差点脱手。 正面一个“乞丐”似乎想扶他,手却“不小心”搭在他左手腕脉门上,轻轻一按。 李黑风左手瞬间酸软无力,另一把斧头“哐当”落地。 下盘不稳,双臂受制,他空有一身蛮力,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巨人。 一个一直蹲在旁边、仿佛在捡东西的“货郎”,此时慢悠悠站起来,手里的扁担头,精准无比地、轻轻地戳在了他右腿膝盖外侧的麻筋上。 李黑风整条右腿一麻,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轰隆”一声,如同一座肉山般,结结实实摔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他带来的那三十多个“黑风队”亡命徒,正想冲上来救援,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等人已经被更多“不知不觉”围拢过来的“百姓”隐隐隔开、分割。这些“百姓”也不强攻,就是不停用农具干扰、绊脚、推搡,让他们无法形成有效的冲击阵型,更无法靠近倒地的李黑风。 李黑风倒地后还想挣扎,几把锄头的木柄已经轻轻压在了他的脖子、胸口和关节处。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钻,让他根本使不上劲,也起不来身。 他努力抬起头,瞪着一双牛眼,死死盯着那个用扁担戳倒他的“货郎”,嘶声吼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哪条道上的?!” 那“货郎”拍了拍扁担上的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慢吞吞地,用刚才那个“老农”如出一辙的北地口音道: “不是说了么,种地的,跑货的,要饭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哦,可能还兼职……松松土。” 李黑风气得眼前发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松土?松你奶奶的土!有你们这么松土的吗?! 他纵横冀州多年,杀人无数,何曾受过这等屈辱?竟然被一群“泥腿子”用农具给放倒了,还他娘的是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 木台上,萧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 他对着喇叭,用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对着对面莲花轿上脸色铁青的胡元奎喊道: “喂!那个……胡什么来着?胡元奎是吧?你这‘黑风’不太行啊,风还没刮起来就趴窝了。还有没有能打的?赶紧的,一块上,老子这儿兄弟们还没活动开呢!” 致富教这边,见对方最凶悍的“大将”居然被己方这些“普通百姓”如此轻松(看起来)地放倒,顿时士气大振,欢声雷动! “赵教主威武!” “兄弟们好样的!” “什么黑风白风,在咱们锄头面前都是软脚虾!” 而净业教那边,无论是普通信众还是剩下的护法,看到李黑风和他的“黑风队”如此迅速狼狈地败下阵来,本就动摇的士气,彻底跌入了谷底。许多人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 胡元奎站在轿上,看着倒地不起、羞愤欲绝的李黑风,又看看对面士气如虹、阵型反而更加稳固的致富教,再感受着自家阵营那几乎要溃散的气氛,一股冰冷的绝望,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第513章 李铁头擒贼头目 李黑风——那条胳膊上纹着青黑蜈蚣、在冀州绿林也算一号人物的悍匪,此刻像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脸朝下趴在黄土地上,身上压着几根看似轻飘飘、实则让他动弹不得的锄头柄。 他带来的三十多个“黑风队”亡命徒,也早被那些神出鬼没的“老农”、“货郎”们分割、压制,一个个要么抱着脱臼的胳膊腿哀嚎,要么被几把镰刀、扁担指着要害,敢怒不敢言,憋屈得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净业教阵营最后一丝凶悍的气焰,随着李黑风这柄“尖刀”的折断,彻底熄灭了。 莲花轿上,胡元奎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惨白,最后透出一股死灰。他扶着轿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完了,全完了!连李黑风都败得如此干脆利落,不,是败得如此……诡异和羞辱! 他看着对面木台上,那个依旧抱着胳膊、一脸“就这?”表情的赵铁柱,再看看自己这边士气彻底崩溃、眼神涣散、甚至开始偷偷往后缩的信众和护法,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强烈的不甘和怨毒,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他还有机会!总坛那边……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只要再拖一会儿!只要……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黑山县城方向,眼神中闪烁着最后一丝疯狂的期待。 然而,他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一道如同人形暴熊般的身影,已经从致富教阵营的前排,“不经意”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直蹲在萧战木台斜前方,戴着破斗笠、穿着紧绷绷旧长袍、伪装成“卖大力丸的江湖郎中”的李铁头。 李铁头伸手,一把扯下头上那顶可笑的、根本遮不住他硕大光头的破斗笠,随手扔到一边。然后,他扭了扭脖子,颈椎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吧”脆响。又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身本就紧绷的旧长袍,在他贲张的肌肉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啦”声,肩线处甚至崩开了几道口子。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笑容憨厚中透着一种让人心底发毛的兴奋,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到了附近不少人耳中: “嘿,看了半天戏,该俺这‘卖大力丸的’活动活动筋骨了。再不动,这身老骨头真要锈住了。” 说完,他不再掩饰。 那一直刻意佝偻着的腰背,猛地挺直!整个人瞬间拔高了一截,像一尊陡然矗立起来的铁塔!浑身那股子刻意收敛的、属于沙场悍将的彪悍煞气,再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迈开大步,朝着百丈之外、莲花轿上的胡元奎,径直走去。 没有奔跑,没有呐喊,就是那么一步一步,步伐沉重而稳定,踩在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战鼓擂动。 他走的是直线。 挡在他前进路线上的,无论是茫然无措的净业教普通信众,还是少数几个还想负隅顽抗、挥舞着棍棒试图阻拦的灰袍护法,对他来说,都如同不存在一般。 对于普通信众,他只是蒲扇般的大手随意一拨,就像拨开挡路的稻草,那些人便身不由己地向两侧踉跄跌开,惊叫着让出道路。 对于敢挥舞棍棒砸过来的护法,他的处理方式更简单粗暴——连看都懒得细看,直接抬起粗壮如房梁的手臂,硬生生格挡! “咔嚓!” “哎哟!” 棍棒砸在他手臂上,发出敲击硬木般的声音,随即断裂!那护法则被他反震的力道带得虎口崩裂,惨叫着捂手后退。 他就这么一路“拨”开人群,“撞”开障碍,如同一辆人形战车,无可阻挡地朝着目标碾压过去!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留下一条笔直的、充满暴力美学的通道。 莲花轿旁,那四个刚才被李黑风抢了风头、正自惊疑不定的“金刚”护法,此刻见这光头巨汉直冲法王而来,知道表现(或者说保命)的时候到了。四人互看一眼,齐齐怒吼一声,鼓起最后的勇气,从四个方向扑向李铁头! 这四人能被选为“金刚”,倒也并非全是花架子,至少体格健壮,手上也有几分功夫。一人使一杆包铜长枪,抖出碗口大的枪花,直刺李铁头心口;一人挥舞镀铜降魔杵,搂头盖顶砸下;一人举起包铜皮方便铲,横扫腰间;最后那个拿镶玻璃珠“禅杖”的,则阴险地戳向下三路。 配合倒也默契,封住了上中下三路。 换做常人,哪怕是江湖好手,面对这四面合击,恐怕也要手忙脚乱。 但李铁头只是“嘿”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仿佛嫌他们碍事。 他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技巧。 就在长枪即将刺中他心口的刹那,他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般闪电探出,一把就攥住了刺来的枪杆!那使枪的“金刚”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长枪像是焊在了对方手里,纹丝不动!他惊骇地用力回夺,却撼动不了分毫。 李铁头甚至没看他,握住枪杆的手臂肌肉猛然贲张,发力一拧! “咯嘣!” 那“金刚”只觉得一股狂暴的螺旋力量顺枪杆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再也握持不住,惨叫着松手。长枪已然易主! 李铁头夺过长枪,看也不看,反手握住枪杆中段,如同挥舞一根巨大的烧火棍,向后猛地一扫! “呜——啪!” 枪杆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精准地扫在从侧面攻来的、挥舞降魔杵的“金刚”小腿上!那“金刚”惨叫一声,小腿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整个人横飞出去,摔在地上抱着腿哀嚎翻滚。 几乎同时,李铁头空着的左手握拳,如同出膛的铁炮,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在正面砸下的方便铲铲面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使方便铲的“金刚”,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铲柄传来,双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沉重的方便铲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旋转着砸进了旁边的人群,引起一片惊叫。 最后一个使“禅杖”戳向下三路的“金刚”,眼看同伴瞬间被解决,吓得肝胆俱裂,刺到一半的禅杖硬生生停住,转身就想跑。 李铁头哪里会给他机会?他一步踏前,右手依旧握着夺来的长枪,左手则如同探囊取物,一把抓住那“金刚”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然后随手往旁边一扔。 “噗通!”那“金刚”摔了个七荤八素,镶满玻璃珠的“禅杖”也脱手滚出老远。 电光火石之间,四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金刚护法”,全躺下了。一个捂腿惨叫,两个捂手呆立,一个趴在地上哼哼。 整个过程,李铁头甚至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莲花轿,近在咫尺。 轿上,胡元奎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依仗——四个“金刚”和一个比一个废得快的速度躺下,而那光头煞星已经走到了轿前,正抬起头,用那双平静却让他心底发寒的眼睛看着自己。 极度的恐惧,瞬间压倒了理智。 胡元奎猛地尖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再也顾不得什么“法王”的威严,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潜力,一个骨碌,竟然从轿子的另一边滚了下去!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想往后方混乱的人群里钻。 但李铁头早就防着他这一手。 就在胡元奎滚下轿子的瞬间,李铁头已经大踏步绕过轿子,如同老鹰抓小鸡,大手一伸,五指如同铁钩,精准地扣住了胡元奎的后颈! “啊——!”胡元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感觉自己脖子像是被铁箍勒住,呼吸顿时困难,手脚乱蹬,却毫无作用。 李铁头像拎一件破烂行李,轻松地将这位刚才还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金面法王”,从地上提溜了起来,提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胡元奎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因为窒息和恐惧涨成了猪肝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骚臭味——竟是吓得失禁了。 李铁头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但手没松。 他拎着这位“法王”,转身,面向已经彻底呆滞、死寂一片的净业教阵营,气沉丹田,声如洪钟,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贼首在此——!!!”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灰袍身影,缓缓吐出后面半句: “还、有、谁、想、打?!” 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原野,带着沙场悍将特有的杀伐之气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净业教阵营,最后一丝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抵抗意志,被这六个字,彻底吹灭了。 “哐当!” “当啷!” “啪嚓!” 兵器落地的声音,如同下雨般响起。 前排的护法们,有的直接扔掉了手中的包铁棍棒,双手抱头蹲下;有的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有的则偷偷往后缩,想趁乱溜走,但很快被那些看似散乱、实则早已悄然封住退路的老兵们用眼神或轻微的肢体动作“劝”了回来。 更多的普通信众,则是彻底崩溃。有人瘫软在地,放声大哭,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失踪的亲人;有人目光呆滞,仿佛魂都被抽走了;还有人则直接跪倒在地,朝着李铁头,或者说朝着他拎着的胡元奎,又或者只是朝着天空,不住地磕头,嘴里胡乱念叨着什么。 树倒猢狲散,兵败如山倒。 刚才还汹涌澎湃、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人潮,此刻彻底变成了一盘散沙,一堆烂泥。 李铁头就这么拎着面如死灰、浑身哆嗦、散发着尿骚味的胡元奎,像拎着一面最有效的招降旗,大步走回致富教阵前,将他如同扔垃圾般,“噗通”一声丢在木台前的空地上。 萧战这时才慢悠悠地从木台上走下来,踱到胡元奎面前。 他先是拍了拍李铁头那硬邦邦的、肌肉虬结的胳膊,咧嘴笑道:“干得漂亮,铁头!不愧是老子的兵!回头请你喝酒,管够!” 李铁头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锃亮的光头:“国公爷客气,活动活动,应该的。” 说完,很自觉地退后两步,抱着胳膊,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些被俘的净业教头目。 萧战这才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瘫在地上、如同一摊烂泥的胡元奎。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胡元奎身上那件用料考究、绣着金线、此刻却沾满尘土和尿渍的法袍,又捡起旁边地上那个掉漆的金面具,在手里掂了掂,啧啧两声: “就这?铅胎刷金粉?胡法王,你这成本控制得可以啊,比我们致富教还会过日子。” 胡元奎被他戳得浑身一哆嗦,抬起苍白的脸,眼神惊恐地看着萧战,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求饶或狡辩的话,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刚才被勒脖子的后遗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萧战把面具随手扔到一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语气依然带着点那种气死人的轻松: “行了,别装死了。咱们聊聊?”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第一,你们那个藏得挺严实的总坛,具体在哪儿?黑山县这么大,总不能在天上吧?” “第二,这三年,你们拐骗、弄走的孩子,具体有多少?都弄到哪儿去了?是卖了,还是……埋了?” “第三,你们收上来的那么多‘供奉’,银子、粮食、布匹,除了你们自己吃喝玩乐,都送到哪些‘贵人’手里了?名单,账本,在哪儿?” “第四,孙有德孙总督,跟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每个月从你们这儿,分多少?” “第五……” 萧战每说一条,胡元奎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一分。当听到“孙有德”三个字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拼命摇头,嘶声道:“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上面……总坛……尊者的意思……” “哦?总坛?尊者?”萧战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我信你才怪”的表情,“那行,你先说说总坛在哪儿,尊者是谁。说得好,说不定老子心情好,给你个痛快。说得不好……” 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变得有些狰狞: “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把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吐出来。保证比你们那‘洗业障’的鞭子,‘舒服’多了。” 胡元奎看着他那个笑容,再联想到刚才李铁头那非人的力量和那些神秘“老农”诡异的身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第514章 混战平息,邪教溃散 胡元奎那张尖嘴猴腮的脸,被李铁头蒲扇般的大手摁在轿子的木质地板上,挤得变了形,金粉和尘土混着冷汗糊了一脸,早没了半点“法王”的威严。李黑风被结实的麻绳捆成了端午节的肉粽,嘴里还塞了块不知从哪个护法身上扯下来的脏布,只能发出不甘的“呜呜”声,胳膊上那只青黑色蜈蚣纹身随着他徒劳的挣扎微微扭动,显得有些滑稽。 两杆最大的旗子一倒,净业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阵营,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块基石的沙堡,轰然垮塌。 场面乱得像一锅打翻了的、滚烫的八宝粥。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挥舞包铁棍棒驱赶信众的护法精锐们,此刻反应各异。有机灵的,见势不妙,把棍子一扔,灰袍一脱,就想趁乱往人群外围或旁边的田埂野地里钻,妄图溜之大吉。 “哎!那个秃瓢的,站住!说你呢!跑啥?鞋都跑掉了!”一个致富教护法队员眼尖,指着个光头护法大喊。旁边立刻有两个队员,加上一个“恰好”路过、扛着扁担的“货郎”(老兵老吴),三人呈品字形围了上去。那光头护法还想挣扎,被老吴扁担轻轻在腿弯一点,哎哟一声跪倒,随即被捆了个结实。 “老子跟你们拼了!”也有死硬的,红了眼睛,挥舞着短刀还想负隅顽抗,但往往还没冲几步,就被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锄头勾倒,或者被侧面“吓得到处乱跑”的“老农”绊个狗吃屎,然后迅速被扑上来的致富教众按住。 更多的护法,则是脸色惨白,看着倒在地上的胡元奎和李黑风,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越来越多围上来的致富教众和那些“古怪”的百姓,最后“噗通”、“噗通”跪倒一片,把兵器扔得老远,磕头如捣蒜: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俺是被逼的!都是胡法王……呸!胡元奎逼俺干的!” “俺投降!俺愿意入致富教!俺有力气,能干活!” “别打俺!俺家里还有八十老母……” 而占绝大多数的普通灰袍信众,此刻则彻底陷入了茫然和崩溃。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根根被抽走了魂的木桩。有的还在低声啜泣,为死去的亲人,也为这三年浑浑噩噩的时光;有的瘫软在地,眼神空洞,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有的,则用充满恐惧和怀疑的目光,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包括那些走过来的致富教众。 萧战站在木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尘埃尚未落定,空气中还弥漫着尘土、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伤者的呻吟、投降者的哀告、胜利者的呼喝、茫然者的低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他拿起那个铁皮喇叭,拍了拍,试了试音,然后,用一种并不激昂、甚至带着点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开了口: “净业教的乡亲们——” 声音传开,许多茫然的信众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木台。 萧战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惊恐、悲伤的脸,叹了口气: “仗,打完了。我知道,你们里头,十有八九,是被骗来的,被吓唬来的,被那套‘老母’、‘福报’、‘业障’的鬼话给忽悠瘸了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一想!跟着这狗屁净业教,拜了三年,跪了三年,交了三年血汗钱,挨了不知道多少鞭子——你们吃好喝好了吗?你们家日子过好了吗?你们脸上这二两肉,是多了还是少了?” 台下寂静,只有风吹过旷野的声音。许多灰袍信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脸颊,眼神更加黯淡。 萧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愤怒,指向被摁在地上的胡元奎: “再看看他们!看看这些所谓的‘法王’、‘使者’、‘护法’!” 他手指划过胡元奎身上那件用料讲究、金线密织(虽然沾了土)的法袍,划过李黑风胳膊上昂贵的纹身,划过那些跪在地上、但身上灰袍明显质地更好的护法头目: “看看他们这身膘!看看他们这身皮!看看他们吃的用的!” “你们在啃窝头喝凉水的时候,他们在吃什么?在喝什么?你们在挨鞭子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你们的孩子不见了的时候,他们又在干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许多信众的脸上,开始浮现出被欺骗的愤怒和醒悟的痛苦。 “你们吃糠咽菜,他在大鱼大肉!”萧战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担惊受怕,他在作威作福!你们家破人亡,他在数钱享乐!” 他环视全场,声音如铁: “这样的人,口口声声说带你们去‘极乐净土’,说跟你们是‘兄弟姐妹’——你们信吗?!大声告诉我,能信吗?!” 短暂的沉默后,净业教人群中,开始响起稀稀拉拉、却充满悲愤的回应: “不能!” “骗人的!” “他们喝我们的血!” 声音起初不大,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最终汇聚成一片压抑的怒吼。长久以来被恐惧压制的怨恨,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萧战抬手,压下声浪。他知道,光是揭露和控诉还不够,必须给这些刚刚从噩梦惊醒、彷徨无依的人,一个新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他脸上的怒容迅速褪去,重新换上那副混不吝却带着强大自信的表情,声音也变得充满鼓动性: “过去的,就过去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净业教的奴隶!你们是自由身!”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所有人: “跟着我赵铁柱,跟着致富教干!” “我给你们指条明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挺直腰板做人的活路!”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许诺: “包就业!甭管你会啥,有力气就行!修路、挖渠、盖房、种地、养猪、采药……活多的是,干就有饭吃,干就有钱拿!” “包分配!干得多,拿得多!公平公开,童叟无欺!老子这儿不搞虚头巴脑的‘供奉’,就认实实在在的汗水!” 最后,他画出了那个最具诱惑力的大饼,眼睛瞪得溜圆,仿佛那香喷喷的肉已经摆在了眼前: “只要咱们齐心协力,老子把话撂这儿——用不了三年!我保证,让你们每个人,过年的时候,桌上都有这么大——的鱼!这么厚——的肉!管够造!让你们走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瞧,那是致富教的人,脸色红润,身板结实,兜里有钱!” “信不信?!”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仅仅是致富教众的欢呼。 许多净业教的信众,从茫然中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那是对“吃饱饭”最本能的渴望,是对“像个人一样活着”最基本的期盼。尽管还有疑虑,尽管未来未知,但至少……这个“赵教主”说的,比那“老母”的“福报”听起来实在多了。 “信……信吧?”有人小声嘀咕。 “能……能吃上肉?”一个半大孩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扯了扯身边母亲的灰袍。 “总比……总比挨鞭子强……”一个老汉喃喃道。 萧战知道火候到了,不能再煽动,需要立刻稳定局面,将这种混乱转化为有序。 他表情一肃,拿起喇叭,用清晰、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喊道: “现在,所有人听我号令!” “净业教的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手里还拿着东西,不管是什么,现在,轻轻放在脚边!然后,原地坐下!不要走动,不要交谈,等候安排!” “致富教的兄弟姐妹们!”他转向自家阵营,“看住他们,维持秩序!但记住——不许打骂!不许侮辱!他们已经放下东西了,就是愿意重新开始的人!谁要是敢趁机欺负人,别怪老子不客气!” “孙神医!”他看向台下早已准备好的三娃,“带着你的医疗队,立刻救治伤员!不管他是咱们的人,还是对面的人,先救伤重的!快!” “狗剩!带护法队,清点人数,收缴所有兵器,集中看管!李铁头,让你的人帮忙维持外围警戒,防止还有漏网之鱼捣乱!” 一连串指令清晰明确,迅速传达下去。原本还有些混乱的场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有序。 三娃深吸一口气,背起药箱,对身边十几个经过简单培训的郎中和更多负责抬担架、递东西的护法队员一挥手:“按之前分好的组,两人一组,带上药箱和担架,从中间开始,向外检查!先止血,固定,重伤员立刻抬到后面祠堂空地去!” 他率先走向场地中央,那里倒着几个受伤较重的净业教护法和信众。一个护法大腿被农具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疼得脸色发白,看到三娃过来,眼神惊恐。 三娃蹲下身,检查伤口,对助手道:“清水冲洗,金疮药,干净布包扎。” 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仿佛对方只是普通伤患。 那护法愣住,忍不住颤声问:“你……你真给俺治?俺刚才……还想打你们……” 三娃头也不抬,一边清洗伤口一边淡淡道:“我是大夫,你是伤患。在我这儿,就这么简单。别动,有点疼,忍一下。” 说着,洒上药粉,开始包扎。 护法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最终低下头,没再说话,眼眶却有些发红。 类似的场景在场上多处发生。致富教的医疗队穿梭在伤员之间,一视同仁地处理伤口。许多净业教信众看着这一切,眼中的警惕和敌意,开始慢慢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夹杂着羞愧和感激的情绪。 狗剩那边也忙得脚不沾地。他带着护法队员,挨个收缴丢弃在地上的棍棒、少数刀枪、乃至一些信徒随身携带的“赎罪鞭”。东西越堆越多,在空地一侧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狗剩看着那堆“战利品”,尤其是其中几十把明显是制式、开了刃的短刀和几把弓箭,忍不住咋舌:“我的亲娘……这哪是啥教派啊,这装备,都快赶上县里的巡防营了……不,比巡防营家伙还齐全!你看这刀,钢口不错啊!” 旁边一个正在捆人的沙棘堡老兵,闻言嗤笑一声,一边利落地打着绳结,一边道:“巡防营?你小子也太看得起那帮老爷兵了。这帮孙子,装备是不赖,可惜人不行。光有家伙,没经过正经操练,碰上咱们……”他嘿嘿一笑,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另一个正在清点人数的护法队员接话,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可不是嘛!刚才那个大个子(指李黑风)冲过来的时候,那斧头轮的,吓得我腿都软了……结果咋样?还不是被咱们的人……呃,被那些帮忙的乡亲,几下就撂倒了?所以说,人呐,光长得凶没用。” 周围几个听到的队员都低声笑了起来,紧张凝重的善后气氛,因为这几句闲聊稍稍缓和了些。 萧战从木台上跳下,李承弘和李铁头立刻围了过来。三人站在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看着眼前这漫山遍野蹲坐的灰袍人群(许多信众已经听话地原地坐下),以及更远处正在忙碌的救治和清点队伍。 萧战挠了挠他那头乱发,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有点牙疼的表情:“他娘的……光顾着打赢了,这打赢了的麻烦也不少啊。瞅瞅,这得多少人?两千?三千?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呢,今晚的饭辙在哪儿?” 李承弘也是一脸苦笑,揉了揉眉心。他比萧战想得更多更细:“四叔,吃饭只是眼前问题。当务之急,是立刻审讯胡元奎、李黑风这些头目,撬开他们的嘴,找到净业教总坛的确切位置,还有……那些被拐孩童的下落。” 他说到孩子时,语气明显沉重了许多,“时间拖得越久,孩子们越危险。” 萧战脸色也凝重起来,点了点头:“对,孩子的事不能等。铁头,你手底下有会审讯的吗?别弄死了,但要快。” 李铁头拍着胸脯,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国公爷放心,沙棘堡别的不多,收拾硬骨头的法子管够。保证让那俩孙子连他祖宗十八代偷看村妇洗澡的事儿都吐出来!” “粗俗!”萧战笑骂一句,但显然满意,“还有,粮食!这么多人,不能饿着。刚才胡元奎那老小子情急之下,是不是说城外有他们的粮仓?” 李承弘眼睛一亮:“不错!他确实提过一句‘城外粮仓’。这很可能就是净业教囤积物资和赃款的地方!若能找到,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或许还能找到更多罪证!” 李铁头更兴奋了:“那还等啥?俺现在就带一队兄弟,押着那胡元奎去找粮仓!他敢不说,俺把他满嘴牙一颗颗敲下来当念珠盘!” “不急。”萧战摆摆手,目光扫过场上那些忐忑不安的净业教信众,“得先把这边安顿好。承弘,你心思细,赶紧拟个章程。这些人,不能一直这么蹲着。得登记,分类。愿意回家种地的,愿意留下干活的,有手艺的,啥也不会的……都得搞清楚。还有,得赶紧派人去黑山县衙和州府报信——虽然那帮官老爷可能早就知道了,在装死。但程序得走,不然咱们‘擅自聚众’、‘械斗伤人’的帽子可就摘不掉了。” 李承弘点头:“四叔思虑周全。我这就去办。登记的人手……可以让识字的教众和部分老兵帮忙。只是这粮食……” 萧战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看向李铁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铁头,你刚才说,沙棘堡的兄弟憋坏了?” 李铁头一愣:“是啊,咋了?” “想不想干票……呃,执行一次‘特别补给任务’?”萧战压低声音,笑得像只狐狸,“光明正大,名正言顺那种。” 李铁头眼睛亮了:“国公爷,您是说……” 萧战揽住他的肩膀,声音更低:“胡元奎不是有粮仓吗?咱们这是‘起获贼赃,充公赈灾’!你带些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兄弟,让五宝派两个夜枭的人跟着,再‘请’两位黑山县‘德高望重’的乡老或者愿意反正的净业教小头目作见证……找到粮仓,清点清楚,直接拉回来!记住,账目要清楚,一粒米都不能少!咱们这是替朝廷、替百姓追回损失!” 李铁头听得眉开眼笑,拳头砸在掌心:“明白了!这活儿俺爱干!保证办得漂漂亮亮,苍蝇腿上都刮下二两油……啊不是,是颗粒归公!” 李承弘在一旁听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自己这四叔,真是把“灵活变通”和“扯虎皮拉大旗”用到了极致。不过……眼下这情况,这或许是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便分头行动起来。 李承弘迅速找来几个识字的教众和两个原本是村里塾师、后来被迫入教、此刻已反正的净业教信众,开始搭建临时的登记点。一张破桌子,几沓草纸,几块墨锭,就开始工作。 萧战则跳上一个稍微高点的土堆,再次拿起喇叭,对着蹲了满地的原净业教信众喊话: “乡亲们!都听好了!现在开始登记!排好队,别挤!一个个来!” “登记啥?很简单!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家里住哪儿!家里还有几口人!都会干啥手艺!种地、木工、打铁、编筐、养牲口、采药……不管你会啥,哪怕只会掏粪,也说出来!大声说出来,不丢人!” “登记好了,会根据你们的情况,安排接下来的活计!有家的,想回去安心种地的,我们会想办法帮你们;没地或者想留下干活的,我们致富教欢迎!只要有把子力气,肯干,就有饭吃,有工钱!” “都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台下传来参差不齐、但比之前有生气得多的回应。 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在护法队员的引导下,排成了几条歪歪扭扭的长队。许多人脸上依旧带着忐忑,但至少,眼中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绝望。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猜测着未来的命运,也偷偷打量着那些正在给他们曾经的“敌人”包扎伤口的郎中,以及台上那个说话粗俗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靠谱的“赵教主”。 狗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小脸上蹭了几道灰,但眼睛亮晶晶的,跑到萧战身边,仰着头:“萧叔!三哥那边忙不过来,我去帮忙递纱布和清水行吗?” 萧战揉了揉他脑袋:“去吧,小心点,别给人添乱。” “嗯!”狗儿用力点头,一溜烟跑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有序进行的登记和救治工作,又看了看远处李铁头已经点齐了三十来个精悍老兵,正准备出发。 “告诉铁头,动作再快点!找到粮仓,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想办法‘处理’掉,不能留给可能来的‘援兵’。”萧战沉声道,“另外,让我们的人加强警戒,尤其是通往黑山县城的方向。告诉承弘,登记速度加快,必要时可以先简单分类,把青壮年暂时编组,发些棍棒自卫。” “是。”五宝点头,身形一闪,再次消失。 萧战站在原地,看着逐渐西斜的日头,又看看眼前这庞大而混乱的摊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赢了眼前这一阵,不过是撕开了口子。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头。孙有德那条老狐狸,还有那藏在更深处、能用孩童献祭的净业教总坛……都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现在,这几千刚刚脱离虎口的百姓,需要一条活路。 他振作精神,大步走向登记点。路还长,麻烦还多,但既然管了,就得管到底。 第515章 总督带兵至,战场已定 日头偏西,给王家村外这片宽阔的黄土塬镀上了一层疲惫的金红色。尘土渐渐落定,空气中飘散的不再是喊杀和血腥,而是草药味、汗味,以及数千人低语汇聚成的嗡嗡声。 登记工作已近尾声。几条歪扭的队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分片坐在地上的人群。青壮年被简单编组,手持收缴来的棍棒(去了包铁头),在老兵和护法队员带领下,负责外围警戒和内部秩序的维持。老人、妇孺和伤员被安置在更靠近祠堂的空地上,三娃的医疗队还在忙碌,但重伤员已基本处理完毕。 李铁头带着三十名精悍老兵和两个愿意带路、急于表现的净业教小头目,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黑山县城外的土路上,目标直指胡元奎口中的“三号粮仓”。 萧战蹲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冷窝头,就着咸菜疙瘩啃得嘎嘣响。李承弘站在一旁,拿着刚刚汇总上来的粗略名册和物资清单,眉头微锁,快速计算着。 “登记在册的原净业教信众,两千八百四十七人,其中青壮男丁约一千二,妇孺老人一千六余。受伤需持续治疗的,一百三十三人,重伤二十一人。”李承弘低声道,“咱们自己人,轻伤九十八,重伤……十一人,都是护法队员,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萧战咽下嘴里的窝头,灌了口凉水:“粮食呢?咱们还剩多少?” “从村里紧急调集和教众随身带的干粮,加起来不到五百斤。最多撑到明天早上,还是稀粥。”李承弘苦笑,“铁头将军那边如果顺利,或许能解燃眉之急,但粮仓位置、存量都是未知数。” “妈的,打胜仗比打败仗还愁人。”萧战骂了一句,正要再说,耳朵忽然动了动。 他抬起头,眯眼望向黑山县城方向。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烟尘正缓缓腾起,向着这边移动。烟尘不算特别浓密,但规模不小,显然是一支颇有规模的队伍在行进。 “来了。”萧战吐出两个字,把剩下的窝头全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脸上那点疲惫和烦躁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惫懒模样,“比预想的慢了点,看来咱们孙总督,路上没少‘斟酌’。” 李承弘也看向那边,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冷意:“他大概想着,等我们和净业教拼得两败俱伤,他再来收拾残局。既能以‘弹压民乱’向朝廷表功,又能对净业教背后之人示好,说不定还能从战利品里分一杯羹。算盘打得是挺精。” “可惜啊,老子不爱按别人的剧本走。”萧战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狗剩!让兄弟们都精神点!‘客人’来了!按之前说的,该蹲着的继续蹲好,该治伤的别停,该巡逻的走起来!自然点,别跟如临大敌似的!咱们现在是……呃,帮助官府维持秩序、抓捕贼寇的热心百姓!” “是!赵教主!”狗剩现在对萧战的指令执行得一丝不苟,立刻跑去传令。 很快,整个场地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状态:数千原净业教信众大多依旧茫然或忐忑地坐在地上;致富教众和部分反正的信众则在忙碌——救治伤员、分发所剩无几的饮水、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外围,那些手持棍棒的青壮年组成的警戒线,看似松散,实则隐隐透着章法。而场地中央,胡元奎、李黑风等几个主要头目被捆得结结实实,丢在一堆收缴的兵器旁边,格外醒目。 那支从县城方向来的队伍,渐渐近了。 大约五百人,穿着冀州卫所的号服,颜色半新不旧,队列……勉强算是整齐。刀出鞘,弓上弦,一副如临大敌、准备镇压“民乱”的架势。队伍前方,是骑着马的卫所军官,中间簇拥着一顶四抬绿呢官轿,轿帘紧闭。 正是冀州总督孙有德,和他“紧急”调集来的州府官兵。 轿子里,孙有德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他年过五旬,保养得宜,面团团一张富态脸,此刻却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算算时辰,应该差不多了。’他心中盘算着,‘净业教那边有李黑风那等悍匪,人数也多;姓赵的这边虽然古怪,但毕竟是乌合之众。两边拼杀下来,怎么也得死伤几百,精疲力竭。本官此时率兵赶到,以雷霆之势弹压,驱散乱民,擒拿首恶……嗯,赵铁柱和钱钧(李承弘化名)若是识相,或许可留他们一命,让他们顶了‘聚众械斗’的罪,本官则上报‘平定妖教、解救民众’之功。净业教背后的几位大人那边,也有个交代。若是缴获些钱粮……自然是要充公的。’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矜持的笑意。乱局之中,正是他这等封疆大吏运筹帷幄、彰显能力之时。 “大人!前方……前方到了!”轿外传来卫指挥使略带迟疑的禀报声。 孙有德收敛笑容,整了整官袍,清了清嗓子,准备摆出总督威严,掀帘而出。 然而,当他撩开轿帘,探出头,看清前方景象时,脸上的从容和算计,瞬间凝固了。 想象中尸横遍野、哭喊震天、两拨人马杀得难解难分的惨烈场面……没有。 只有一片诡异的……秩序? 大片灰袍人蹲坐在地,虽然神情惶然,但并无骚乱。许多穿着各色破烂衣裳的人(致富教众)穿梭其间,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还有炊烟袅袅升起(是三娃让人烧的消毒热水和准备熬粥的锅)。场地中央,几个被捆成粽子的人格外扎眼。而更多的人,则手持棍棒,在外围形成松散的圈子,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们这支“官军”。 预想中的“两败俱伤”呢?预想中的“惨烈混战”呢?预想中的“收拾残局”呢? 孙有德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赶路太急,眼花了。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场面虽然人多杂乱,但绝不是什么正在进行的械斗现场,倒像是……一场大型社戏刚散场,观众还没走完,工作人员在打扫舞台? 他身后的五百官兵也懵了。刀还举着,弓还拉着,可目标呢?跟谁打?打那些蹲在地上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是打那些正在救人的“郎中”?带队的卫指挥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此刻也是一脸茫然,勒住马,回头看向轿子,用眼神询问:大人,这……啥情况?剧本不对啊! 孙有德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又硬生生被他多年官场修养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在亲随的搀扶下,缓缓下了轿。 脚踩在黄土地上,他再次仔细打量前方。目光扫过人群,很快,他就锁定了场地中央,那几个站在那里显得格外扎眼的人。 一个穿着破旧短褂、头发乱糟糟、抱着胳膊、嘴里似乎还在嚼着什么的高大汉子(萧战)。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面容俊朗、气质温润、正低头看着手中文书的年轻书生(李承弘)。 还有几个或站或蹲在旁边,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 孙有德的目光在萧战和李承弘脸上停留了片刻,瞳孔骤然收缩!他岂会认错?!尤其是萧战那张棱角分明、带着沙场煞气的脸,还有李承弘那身即便穿着布衣也掩不住的皇家气度…… 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扮成这副模样?!赵铁柱?钱钧?这化名也太敷衍了吧!之前还以为致富教是萧战扶持别人创建的教派,为了跟净业教打擂台用的。看来萧战和李承弘是化名之后,亲自下场了。 一瞬间,孙有德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京城来的钦差?微服私访?针对净业教?还是……针对我?!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从容,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危险!他差点就带着兵,来“弹压”当朝太傅和亲王殿下了!这要是真动了手,或者态度稍有差池……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属于封疆大吏的威严和凝重(虽然有点僵硬),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向前走去。身后的卫指挥使连忙带兵跟上,但阵型明显有些迟疑。 萧战早就看到他了,此刻见这老小子下轿、变脸、走过来,心里门儿清。他冲李承弘使了个眼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孙有德走到距离萧战等人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地上被捆的胡元奎等人(胡元奎看到孙有德,眼中瞬间爆发出求救的光芒,可惜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声),又看向萧战和李承弘。 他张了张嘴,按照官场规矩和对方身份,他此刻应该立刻下跪行礼,口称“下官参见萧太傅、睿亲王殿下”…… 然而,他看到萧战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 孙有德是何等人精?立刻明白,这两位不想暴露身份!至少此刻不想! 他心中稍定,但更加警惕。不暴露身份,意味着事情可能更复杂。他迅速调整策略,端起总督架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刻意的不确定,对着萧战(主要是对着萧战,因为李承弘看起来更像“军师”)开口道: “本官乃冀州总督孙有德!听闻此地有大规模民乱,特率兵前来弹压!尔等何人?此处……又是何情形?” 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公正而充满审视,仿佛真的不认识眼前这两人。 萧战心里乐开了花,这老狐狸,演得还挺像。他脸上立刻换上一种混合着“草民见到大官”的惶恐和“俺干了件大事”的得意,上前两步,很是“笨拙”地拱了拱手——那姿势,七歪八扭,像是第一次学人行礼。 “草民赵铁柱,见过总督大人!”他嗓门洪亮,带着点北地口音,“民乱?没有啊!总督大人,您是不是听岔了?” 他指了指身后蹲坐的灰袍人群,又指了指地上被捆的胡元奎等人,一脸“憨厚”地解释道: “咱们这儿,是致富教和净业教的……呃,友好交流大会!顺便呢,帮咱们官府,抓了几个坑蒙拐骗、拐卖孩童、鱼肉乡里的贼首!您看,就这几个!” 他踢了踢脚边的胡元奎,胡元奎被踢得闷哼一声。 萧战继续道,语气带着点邀功似的“委屈”:“这帮孙子,平日里装神弄鬼,骗老百姓钱粮不说,还祸害孩子!咱们致富教的兄弟姊妹实在看不过眼,就跟他们理论。结果他们不讲武德,先动手要打人!没办法,咱们只好自卫,顺便……就把他们头头给逮了!正准备派人去县衙……哦不,去州府报官呢!没想到总督大人您消息这么灵通,亲自来了!哎呀,真是……真是体恤民情,英明神武啊!” 这一番话,说得是颠三倒四,半真半假,把一场万人对峙、险些爆发大规模流血冲突的事件,轻描淡写地说成了“友好交流”和“见义勇为”。尤其最后那句“消息灵通”、“亲自来了”,更是充满了讽刺——您来得可真是“及时”啊,仗都打完了您才到。 孙有德听得眼角直抽抽,胸口发闷。他岂会听不出话里的机锋?这萧战,是在明目张胆地打他的脸,嘲讽他姗姗来迟,甚至可能……意有所指。 但他不能发作,还得配合着演下去。 他干咳两声,努力维持着威严:“原来……竟是如此?赵教主倒是……急公好义。” 他把“急公好义”四个字说得有点咬牙切齿,随即目光转向李承弘,“这位是?” 李承弘适时上前一步,举止从容,拱手行礼,姿势标准而优雅,与萧战形成了鲜明对比:“晚生钱钧,忝为致富教军师,见过孙总督。” 他声音清朗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 “孙总督明鉴。此番净业教妖人,以邪说蛊惑乡民,聚众数千,更驱赶无辜信众为前驱,意图冲击我致富教,行凶伤人,其心可诛,其行恶劣。” 他指了指胡元奎等人,又指了指旁边堆放的那些明显超出“民间械斗”规格的兵器,以及三娃医疗队正在救治的伤员(其中不少穿着净业教护法的衣服): “幸赖赵教主临危不惧,带领我教兄弟姊妹及众多被蒙蔽后醒悟的乡亲,奋力自卫,终将首恶胡元奎、李黑风等擒获,平息事端。经初步审讯,此案不仅涉及聚众械斗,更牵连多起孩童失踪惨案,性质极其严重。”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墨迹未干的粗糙口供笔录(是刚才紧急审讯胡元奎和李黑风手下几个小头目得到的),双手呈上: “此乃初步口供,涉及净业教内部诸多骇人听闻之罪行,以及可能存在的官商勾结、包庇纵容等线索。此案关系重大,影响恶劣,非民间所能处置。正需总督大人与官府秉公执法,深入查办,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先是定性(净业教主动行凶),再是表功(自卫擒凶),最后抛出案子(孩童失踪、官商勾结),并将处置权“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孙有德手上。 可这案子,是那么好接的吗? 孙有德接过那份还带着墨香和手指印的口供,只扫了几眼,心就沉到了谷底。口供里虽然还没直接点出他孙有德的名字,但已经提到了“州府某位大人”、“定期收取‘孝敬’”、“对总坛事务睁只眼闭只眼”等模糊却指向性极强的线索!更别提那些关于“献祭”、“地窖”、“孩童”的血淋淋描述了! 他心中把净业教和胡元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废物!一群废物!不仅事情没办成,还留下这么多把柄!更可恨的是,萧战和李承弘明显是有备而来,直接把这烫手山芋,不,是烧红的烙铁,塞进了他手里! 接?怎么查?查下去,很可能把自己也查进去!就算能撇清,净业教背后那些京里的大人物,能放过他? 不接?当着萧太傅和睿亲王的面,还有这么多百姓看着,他敢说“此案与我官府无关”? 孙有德脸上青白交错,握着口供的手微微发抖,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左右都是深渊。 但他毕竟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油子,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赞许”笑容,将口供紧紧攥住,仿佛那是天大的功劳: “原来……原来如此!赵教主、钱军师挺身而出,不畏强暴,为地方除害,擒获妖首,实乃……实乃义勇之士!侠义之举!本官……本官定当据此口供,严查到底!绝不容此等祸害乡里、戕害孩童的妖人逍遥法外!” 他说得义正词严,冠冕堂皇,仿佛自己真是刚正不阿的青天大老爷。 萧战在心里都快笑吐了,面上却连连摆手,一副“不敢当”的憨厚样:“总督大人过奖了!过奖了!咱们就是做了点该做的事!主要还得靠大人您来主持公道!” 李承弘也微笑道:“有孙总督这句话,晚辈与赵教主,还有在场所有期盼公道的乡亲,就放心了。相信官府定能拨云见日,还受害百姓一个清白。” 两人一唱一和,把孙有德高高架起。 孙有德心里苦,脸上还得笑。他目光闪烁,已经开始飞速思考如何切割自保。胡元奎必须死,而且要尽快死,不能让他乱说话。那些口供里提到的小角色,该灭口的灭口,该打点的打点。净业教总坛那边……得赶紧递消息,让他们早做准备,或者……干脆弃车保帅? 至于眼前这两位祖宗……得赶紧送走!决不能让他们继续在冀州待下去!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请”两位钦差移步州府“详谈”,顺便把眼前这烂摊子接过来处理,忽然—— “报——!!!” 一声拖着长音的急报,从官兵队伍后面传来。 只见一名斥候模样的兵丁,连滚爬跑过来,脸色惊慌,单膝跪地:“启禀总督大人!不好了!黑山县城外出事了!” 孙有德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何事惊慌?慢慢说!” 那斥候喘着粗气:“城西……城西十里,三槐坡附近,发现大批人马械斗!一方看装扮像是……像是咱们州府暗中征调的‘民团’,另一方……人数不多,但极其悍勇,像是……像是边军精锐!‘民团’死伤惨重,正在溃退!那些人……那些人好像还赶着不少辆大车,往……往这个方向来了!” “什么?!”孙有德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 他当然知道那“民团”是什么!那是他应净业教背后某位大人物的要求,以“协助剿匪”为名,从各地秘密征调、武装起来,准备关键时刻支援净业教,或者干些见不得光勾当的私兵!领头的还是他的一个远房侄子!他本来打算等这边局势明朗,再让这支力量出来“稳定局面”或者“追击残敌”…… 可现在……怎么会和“边军精锐”打起来?还被击溃了?边军?哪来的边军?冀州境内除了卫所,哪还有成建制的边军?! 他猛地转头,看向萧战和李承弘。 只见萧战正掏着耳朵,一脸“事不关己”的茫然,而李承弘则微微蹙眉,仿佛也在疑惑。 但孙有德分明看到,萧战那厮的嘴角,似乎极快地、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浇透了他的全身。 难道……那所谓的“边军精锐”……是萧战的人?!他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有后手,所以提前派了更精锐的力量去端自己的老巢?!粮仓!那大车上拉的,难道是…… “总督大人?总督大人?”萧战“关切”地声音传来,“您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中暑了?这天儿是有点热。要不……先到那边阴凉地儿歇歇?这边的事儿,有咱们帮您看着呢,您放心!” 孙有德看着萧战那张看似憨厚、实则深不可测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城府、所有的倚仗,在这个看似粗鄙的武夫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脆弱。 第516章 总督叹服,欲留赵李二人 孙有德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烤的老鸭子,外皮看着还绷得住,内里早已是油煎火燎,焦躁不安。 他看着卫指挥使带着官兵,手忙脚乱地去“维持秩序”——实际上就是接手那几千个茫然蹲坐的灰袍信众,还有满地或轻或重的伤员。这摊子太大,人手不够,场面依旧有些混乱。那些致富教的护法队员倒是挺配合,让出位置,但一个个眼神警惕,显然不完全信任官府。 而那个“赵铁柱”——萧战,就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那抹让孙有德恨得牙痒痒又怕得要死的混不吝笑容,像看戏似的看着官兵们忙活。他旁边那个“钱军师”——李承弘,则是一脸温润平和,但眼神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更让孙有德心惊的,是萧战身边那几个人。 那个脸上有疤、眼神凶狠、刚才出手如电擒下胡元奎的汉子(赵疤脸),此刻正拿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明显不是凡品的短刀,动作看似随意,但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经历过血腥厮杀的悍气,绝非普通乡野莽夫。 还有那个光头巨汉(李铁头),把几车粮食交接给官兵后,就蹲在一边,捧着一个海碗大的杂面馒头,一口下去能咬掉小半个,嚼得腮帮子鼓起,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被捆着的净业教头目身上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那体格,那饭量,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令行禁止的做派……这他妈是种地的?打死孙有德都不信! 孙有德能做到一州总督,封疆大吏,除了钻营和背景,识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疑惑。 这“赵铁柱”和“钱军师”是萧战和李承弘假扮的,已经足够惊悚。可他们身边怎么还聚集了这么一批明显是百战精锐的人物?这些人看萧战的眼神,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和服从,绝不是普通教众对教主的那种崇拜。 萧战在北境多年,麾下猛将如云,死士众多……难道,这些人是他的亲兵?甚至是……沙棘堡的老兵? 这个念头让孙有德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萧战和李承弘这次来冀州,就绝不是简单的“微服私访”、“查办邪教”了!他们带着这样的武力,是想干什么?联想到净业教背后牵扯的那些人和事……孙有德不敢再想下去。 但换个角度,惊惧之余,孙有德那颗惯于钻营的心,又活泛起来。 萧战是什么人?皇帝绝对的心腹,太子之师,军方巨擘,在朝中影响力极大。李承弘是亲王,身份尊贵,且有贤名。若是能借这次机会,攀上这两位的关系……哪怕只是结个善缘,对他孙有德来说,也是天大的机遇!总比一直被他们当成“可疑对象”盯着强吧? 尤其是,如果能将萧战身边这些明显是人才的心腹,招揽到冀州官府体系里来……那岂不是一举多得?既向萧战示了好,又能增强自己掌控地方(尤其是武力)的能力,还能在这些猛人身边安插眼线,了解萧战的动向…… 想到这里,孙有德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脸上堆起更加“诚挚”和“感激”的笑容。他挥手让亲兵在场地边缘,用随车带来的布幔和木杆,临时搭了个简陋的凉棚,摆上桌椅,泡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还让人从自己轿子的暗格里取出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 然后,他亲自走到萧战和李承弘面前,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国公爷,睿王殿下,此番真是辛苦了!此地杂乱,暂且到那边凉棚歇息片刻,喝口粗茶,容下官……呃,容孙某略尽地主之谊,也正好向二位禀报一下后续安排?”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点明了二人的真实身份,以示亲近和“自己人”。 萧战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孙有德一眼,也没推辞,大喇喇地就朝凉棚走去:“行啊,正好口渴了。孙大人这茶,闻着可比我们乡下的树叶子强。” 李承弘微微颔首,风度依旧:“有劳孙总督费心。” 三人来到凉棚坐下。孙有德亲自斟茶,双手奉上:“国公爷,殿下,请用茶。这一次,真的是多亏了二位的鼎力相助,雷霆手段,才一举揭破了净业教这祸害冀州多年的毒瘤,解救万千百姓脱离邪魔掌控。二位居功至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啊!” 他这马屁拍得又响又肉麻,若是寻常官员听了,只怕要飘飘然。但萧战只是端起那景德镇薄胎瓷杯,看了看里面碧绿的茶汤,然后……像喝大碗茶一样,“咕咚”灌了一大口,咂咂嘴:“还行,就是淡了点,不解渴。有凉白开没?” 孙有德嘴角一抽,连忙道:“有,有!来人,上凉茶!”心里暗骂:山猪吃不了细糠!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继续笑道:“下官已拟好奏章,定要将二位此番义举,详细呈报朝廷,为二位请功!如此大功,朝廷必有重赏!” 萧战摆摆手,一脸“老子不在乎”的表情:“赏不赏的,无所谓。能让老百姓少吃点苦,比啥赏都强。” 孙有德连连称是:“国公爷高义!殿下仁德!”他话锋一转,目光状似无意地瞥向远处正在忙碌的赵疤脸和李铁头等人,脸上露出“爱才”的神色: “说起来,此番能如此顺利,除了二位运筹帷幄,也少不了几位得力壮士的奋勇当先。那位脸上有疤的义士,身手了得,沉稳干练;那位光头壮士,更是勇猛无匹,有万夫不当之勇!如此人才,流落乡野,实在可惜啊。” 他看向萧战,试探着问:“不知这几位壮士……是国公爷的旧部?还是殿下招募的豪杰?可愿继续为朝廷、为冀州百姓效力?” 他搓了搓手,抛出了诱饵:“下官不才,忝为冀州总督,倒也有些举荐之权。若是那位疤脸义士愿意,下官可即刻保举他为州府团练使,统领乡勇,保境安民!那位光头壮士,也可入卫所任职,至少一个千户!以二位之才,假以时日,前程不可限量!岂不比在乡野之间,做个……呃,传教首领,要强上许多?” 他自觉这条件开得够丰厚了。团练使,从六品,虽然不算很高,但实权不小,尤其在地方上。千户更是正五品武职!对于普通“江湖人”来说,简直是鲤鱼跳龙门! 萧战正在啃一块桂花糕,闻言差点噎着,赶紧灌了口凉茶顺下去。他抹了抹嘴,看着孙有德,眼神古怪,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团练使?从六品?”萧战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点儿官?” 孙有德忙道:“不小了!实权官职!俸禄优厚,每年还有冰敬炭敬,自然管饭管饷!” 萧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干不干!太小!没劲!”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孙有德听:“你瞅瞅我兄弟,脸上有疤那个,他现在在乡下,替我管着致富教,三千多兄弟姐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听他的!他说往东,没人敢往西;他说吃肉,晚上锅里就有肉!逍遥自在,跟个土皇帝似的!” 他顿了顿,一脸嫌弃:“到你那当个什么团练使,才管几个人?还得听你吆喝,听上官使唤,见了谁都得点头哈腰,规矩多如牛毛,憋屈不憋屈?不划算,太不划算了!” 孙有德被这番“市侩”又“狂妄”的言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土皇帝?这话你也敢说?!还有,从六品实权官,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赵疤脸”恐怕是萧战心腹,挖不动。又把希望寄托在那个看起来“憨直”的光头巨汉身上。 “那……那位光头壮士,一看就是忠勇之士,天生猛将的料子!入卫所,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方不负这一身本事啊!”孙有德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充满诱惑,“国公爷,您看……” 萧战直接打断他,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无奈”和“痛心”:“孙大人,别提了。你说他啊?唉,那是我远房表弟,小名铁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小时候家里穷,房子破,门板不结实。有一回刮大风,门板掉下来,正好拍他脑门上了!从那以后,这儿(又指指脑袋)就不太灵光了。除了吃得多、力气大、听话,别的啥也不会。字不认识几个,数数超过十就得掰脚趾头。你让他当千户?他连自己手下有多少人都数不清!就会跟着我混口饭吃,我让他打狗他绝不撵鸡。当官?那不是害了他,也害了朝廷嘛!” 为了增加说服力,萧战还朝远处的李铁头招了招手,大喊一声:“铁头!过来!” 李铁头正啃完最后一口馒头,闻言屁颠屁颠跑过来,庞大的身躯让凉棚都抖了抖。他抹了抹嘴,瓮声瓮气地问:“哥,啥事?又有活儿了?” 萧战指了指孙有德:“这位孙大人,看上你了,想让你去当官,当千户,管好几百号人,吃皇粮!你去不?” 李铁头一听,把脑袋摇得跟刚才萧战一个频率,脸上的横肉都甩了起来:“不去不去!当官多麻烦!俺就跟着哥!哥让俺干啥俺干啥!有肉吃就行!”说完,还冲着孙有德憨厚(?)地咧开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能当凶器的白牙,然后转身又跑回去“监督俘虏”了。 孙有德看着李铁头那“憨傻”却彪悍的背影,再听听他那番“有肉吃就行”的言论,彻底无语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萧战这是铁了心要把这些猛人攥在自己手里,压根没打算放出来,更别提让他孙有德染指了。什么脑袋被门夹过,骗鬼呢!那眼神,那反应,那身手,像是傻子吗?! 他心中一阵气闷,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忌惮。萧战滑不溜手,油盐不进,偏偏他还不敢得罪。 碰了两个软钉子,孙有德只得干笑两声,掩饰尴尬:“人各有志,人各有志……既然诸位壮士志不在此,那便罢了。只是,如此人才,不能为朝廷所用,实在可惜,可惜啊……” 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心里飞快转着念头。招揽不成,那就先处理好眼前这个烂摊子,至少别让萧战和李承弘抓住更多把柄。 “那……国公爷,殿下,”孙有德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此番擒获的贼首胡元奎、李黑风等,以及起获的赃证、粮草,还有这些受蛊惑的民众……是否就一并移交下官,由官府接手,依律审理、安置?” 他想先把人和物证控制在自己手里,至少能在后续操作中掌握一些主动权。 萧战闻言,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扔回盘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直了身体。 “移交?”萧战挠了挠头,一脸“为难”,“孙大人,这个嘛……恐怕有点不好办。” 孙有德心里一紧:“国公爷,此话怎讲?此乃冀州地界发生之事,涉案人众、赃物,理应由冀州官府审理处置啊。下官身为总督,责无旁贷!”他试图强调自己的职权。 萧战叹了口气,双手一摊:“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是呢,孙大人,您想想——我们哥俩,哦,还有我这些兄弟,是奉了谁的命令来查这事儿的?”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有德:“有些事儿,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胡元奎、李黑风这些人,还有他们背后可能牵扯到的那些烂账、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现在是在我们手里,是以‘钦差办案’的名义抓的、审的。要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移交给您冀州总督衙门……” 他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那到时候,万一有人在朝廷上说,是冀州总督孙大人您,急着从钦差手里把人证物证‘要’过去,是想干嘛呢?是秉公执法呢,还是……想捂盖子?甚至是……想‘保护’什么人?这浑身是嘴,怕也说不清楚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孙大人?” 孙有德听得冷汗又冒出来了。萧战这话太毒了!直接把“避嫌”和“瓜田李下”的帽子给他扣上了!偏偏他还无法反驳!因为萧战和李承弘确实是“钦差”,他们抓的人,审理的案子,在程序上,确实可以不经过地方官府,直接上报! 如果他强行要人,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那……那国公爷的意思是?”孙有德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意思很简单。”萧战换上一副“我很为你着想”的表情,“人犯和核心物证,我们先扣着,继续审。这案子太大,水太深,得把线头都捋清楚了,把该挖的都挖出来,形成铁案,然后再一并移交给刑部,或者三司会审。这样,对朝廷,对百姓,对孙大人您……都最稳妥,最干净。您说对吧?” 孙有德心中大骂:稳妥个屁!干净个屁!人犯在你们手里,想怎么审就怎么审,想往哪儿牵扯就往哪儿牵扯!我还能有什么主动权?!但他嘴上只能附和:“国公爷思虑周全……下官,没有异议。”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指着外面那几千蹲着的灰袍信众和满地伤员:“不过呢,孙大人,这些人犯和赃证我们可以先管着,但这些被骗的乡亲,还有这么多伤员,总不能一直让我们‘致富教’这个民间组织养着吧?我们那点家底,可经不起这么折腾。还有,刚才我表弟找到的那个粮仓,里面东西不少,但具体怎么个章程,是充公还是赈灾,也得有个说法。这些……可都是地方政务,孙大人您责无旁贷啊!” 得,最麻烦、最耗费钱粮精力的善后工作,和最得罪人(追缴赃款可能触及更多利益)的追赃问题,萧战又轻飘飘地,一脚给孙有德踢了回来。而且还扣着最关键的人犯和线索,让他孙有德想捂盖子都没法捂,只能硬着头皮,在萧战和李承弘的眼皮子底下,去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孙有德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算计过,偏偏还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国公爷……所言极是。下官……这就着手安排安置民众、救治伤员之事。粮仓赃物,亦会派人清点封存,听候朝廷……和二位钦差发落。”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被萧战和李承弘拿捏得死死的了。接下来,他不仅得老老实实干活,还得提心吊胆,生怕从胡元奎那些人嘴里,再吐出什么要命的东西来。 凉棚外,夕阳西下,将整个黄土塬染成了一片金红。数千人的喧嚣渐渐低沉,只剩下疲惫的喘息和偶尔的呻吟。一场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因为孙有德的到来和萧战的“安排”,变得更加汹涌难测。 第517章 夜审二贼,深谭惊涛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被远山吞没,王家村祠堂内外点起了数量可观的火把和油灯。光与影在残破的墙壁上跳动,将忙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祠堂后院,一间原本堆放杂物、此刻被临时清理出来的狭小偏房,成了审讯室。墙上挂了盏光线集中的油灯,照得房内亮如白昼,却也使得角落的阴影更加浓重。 萧战、李承弘,以及被特意叫来的赵疤脸,围坐在一张破木桌后。桌面上除了纸笔,只放了一碗清水,一块粗布,一盏油灯。简单,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胡元奎和李黑风被分别从隔壁柴房提了过来,依旧捆着,嘴上塞的布被取下,但手腕脚腕上的绳索换成了浸过水的牛筋,越挣扎越紧。两人被按在屋子中央的两张矮凳上,面对着油灯刺目的光芒。 胡元奎脸上被抓破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血痂,配上他尖嘴猴腮的模样,更显狼狈猥琐。李黑风则梗着脖子,瞪着一双牛眼,胸口剧烈起伏,胳膊上那条青黑色蜈蚣纹身随着肌肉贲张而微微扭动,试图维持最后的凶狠。 萧战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清水,然后示意赵疤脸可以开始了。 赵疤脸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他脸上那道疤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漠然。这种漠然,比直接的凶狠更让人心里发毛。 他没有问话,而是先绕着两人慢慢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走了几圈后,他才在李黑风面前停下,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李黑风毫不畏惧地瞪回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赵疤脸忽然伸手,不是打,也不是掐,而是用食指的指关节,在李黑风右侧肋骨下方一个非常特定的位置,不轻不重地、精准地按了下去。 “呃!”李黑风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通了弱电,一股难以形容的、既不是剧痛也不是剧痒、却让人瞬间肌肉痉挛、呼吸不畅、恶心欲呕的怪异感觉,闪电般窜遍他半边身子!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想要蜷缩,却被捆着动弹不得。 “这叫‘分筋点穴’,北境蛮子俘虏里嘴最硬的百夫长,也扛不住三下。”赵疤脸的声音平平无奇,像在介绍一道菜的做法,“位置稍微偏一点,或者力道重一点,能让人活活疼死,或者……半身不遂。我手比较稳,你放心。” 说完,他走到胡元奎面前。胡元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看着赵疤脸靠近,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赵疤脸没碰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极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他拈起一根最长的,在油灯火苗上缓缓烤了烤。 银针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这针,淬过药。”赵疤脸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是毒药,是一种……能让人感觉放大十倍的药。扎进指甲缝,你会觉得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捅你的骨头;扎进耳后的穴位,你会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像打雷,心跳声像擂鼓,能把自己活活吓疯。” 他用针尖轻轻碰了碰胡元奎的手背。 胡元奎“嗷”一嗓子惨叫出来,整个人向后弹去,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拼命蠕动着往后缩,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别扎我!别扎我!我说!我什么都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求求你别用针!” 竟是比看起来凶悍的李黑风崩溃得还要快。 李黑风鄙夷地看了胡元奎一眼,啐了一口:“孬种!” 赵疤脸面无表情地看了李黑风一眼,又拈起一根稍短的针。 李黑风脖子一梗,正要再骂,赵疤脸却忽然转向萧战,恭敬道:“国公爷,这二人,一个色厉内荏,贪生怕死;一个悍勇鲁直,颇重‘义气’。宜分而审之,对症下药。” 萧战点点头,对李承弘笑道:“瞧瞧,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瘫软在地的胡元奎面前,蹲下,脸上带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胡法王,识时务者为俊杰。把你知道的,关于净业教总坛的位置,你们拐卖、献祭孩童的流程,还有……你们在官府,在京城,都有哪些‘朋友’,一五一十说出来。说得清楚,说得快,我保你少吃点苦头,说不定……还能留条命,去矿上挖煤赎罪。” 胡元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语无伦次:“我说!我全说!总坛……总坛在冀州和并州交界的‘断魂岭’深处!那里山势险要,有天然的溶洞群,易守难攻!教主……无极老母,还有三位总护法,都在里面!教中精锐不下五百,都是李黑风这样的亡命徒,兵器甲胄齐全!” “孩子……孩子是从各地分坛挑选的,‘灵性足’、‘八字合’的,秘密送往总坛。献祭……献祭是在每年秋分和冬至,在总坛后的‘升仙台’进行。由老母亲自主持,用的是……是‘水升仙’……溺毙后,埋入特选的‘福地’……说是能滋养地气,保佑信众田产丰收……” 胡元奎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恐惧。 萧战眼神冰冷:“继续。官府和京城,谁在给你们撑腰?” 胡元奎哆嗦着:“冀州这边……主要是……是孙总督,还有黑山县令赵德柱,州府的刘同知,卫所的陈千户……他们每年都拿‘孝敬’,少则数千,多则上万两白银!还有粮食、布匹……孙总督拿得最多,他还……还帮我们压下了好几起孩子失踪的报案,把苦主打成了‘诬告’……” 李承弘在一旁快速记录,听到孙有德的名字时,笔尖微微一顿。 “京城呢?”萧战追问,“谁的手能伸这么长,罩着你们在冀州无法无天?” 胡元奎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似乎对说出这个名字极为恐惧:“是……是周阁老府上的三管家,周福。他代表……代表周阁老在京外的利益。我们每年收益的三成,都要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京城周府。周福还说……说阁老知道我们在做的事,只要我们‘懂事’,京城这边就稳如泰山。这次……这次总坛那边也收到风声,说京城有贵人发了话,让我们务必‘处理干净’,不能留下把柄……” 周阁老?周延儒?!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竟然是这位清流领袖、当朝阁老!难怪净业教能如此猖獗,难怪孙有德之流敢如此肆无忌惮! “证据呢?”萧战沉声问,“空口无凭,指认当朝阁老,可是死罪。” “有!有账本!”胡元奎急忙道,“总坛有本密账,所有大小供奉、贿赂支出,去向何方,记录得清清楚楚!里面就有给周府的年例和几次‘特别孝敬’的记录!还有几封周福的亲笔信,指示我们处理一些‘不听话’的地方官和刺头……这些,应该都在总坛的密室里!由总护法亲自掌管!” “密室在总坛什么位置?”李承弘插言问道。 “在……在主溶洞最深处,有一道暗门,机关只有三位总护法和老母知道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我听李黑风提过一嘴,好像……跟洞里的水声和钟乳石有关……” 就在这时,被捆在旁边的李黑风突然暴怒地挣扎起来,对着胡元奎破口大骂:“胡元奎!你个没卵子的软蛋!你敢出卖总坛!出卖老母!出卖周阁老!你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赵疤脸皱眉,正要上前制止。 萧战却摆了摆手,饶有兴趣地看向李黑风:“哦?看来李大当家是个讲义气的硬汉?觉得胡法王不够爷们儿?” 李黑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双充满愤怒和决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萧战,仿佛要喷出火来一般。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要杀要剐,随你们怎么处置吧!但是想要我背叛净业神教,去出卖我们老母?门儿都没有!老子李黑风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最看重的就是这个‘义’字!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绝对不会屈服于你们这些无耻之徒!大不了就是掉颗脑袋而已,不过区区一碗大的疤痕!等再过二十年,老子照样还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义气?好,很好。”萧战笑了,笑容有些冷,“那我问你,你们总坛每年献祭的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三四岁。他们被溺毙的时候,可曾有人跟他们讲过‘义气’?他们的爹娘哭瞎眼睛的时候,你们的‘义气’在哪儿?” 李黑风一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萧战继续道:“还有,你们那个‘无极老母’,还有那三位总护法,在总坛吃香喝辣,玩弄信徒,积蓄财富,甚至勾结京官。你们这些所谓‘讲义气’的兄弟,在外面打生打死,替他们干尽伤天害理之事,最后分到你们手里的,又有多少?够你们逍遥快活几时?真出了事,像今天这样,是他们来救你,还是像胡元奎说的,让你‘处理干净’、‘不留把柄’?” 李黑风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更加粗重,但眼神中的凶狠却开始动摇。 萧战站起身,走到李黑风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李黑风,我查过你底细。你原本是冀州镖局的镖头,因为路见不平,失手打死了欺压百姓的豪绅之子,被官府通缉,不得已落草为寇。你最初劫富济贫,在绿林中也算有点侠名。后来怎么就跟了净业教,干起这拐卖孩童、杀人献祭的勾当?你的‘义气’,就是用在这些地方的吗?” 这番话,显然戳中了李黑风内心深处某些不愿提及的东西。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半晌,才嘶哑着声音道:“……老子……老子当初被官府追得走投无路,是总坛收留了我和我的弟兄,给了口饭吃……老母说,那些孩子是前世罪孽深重,今生来受苦还债的,送他们‘升仙’,是帮他们解脱,是积德……老子……老子一开始也不信,可后来……看着总坛越来越兴旺,兄弟们日子也好过些……就……就……” “就麻木了?就自己骗自己了?”萧战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李黑风,你是个莽夫,但还不是个彻底的畜生。你心里清楚,那些孩子是无辜的!你们干的事,天理不容!” 李黑风身体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那老子能怎么办?!老子和几十号兄弟的命捏在他们手里!不听他们的,就是死!老子死了不要紧,可那些跟着老子从镖局出来的老兄弟怎么办?!他们也有家有口!” “所以你就带着他们一起造孽?一起下地狱?”萧战厉声反问,“这就是你对你兄弟的‘义气’?!” 李黑风如遭雷击,彻底瘫软下去,庞大的身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萧战知道,火候到了。他放缓了语气:“李黑风,现在我给你,也给你那些还有良心的兄弟,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李黑风茫然地看向他。 “戴罪立功。”萧战一字一句道,“把你知道的总坛地形、兵力布置、暗哨机关、尤其是那密室的可能位置和开启线索,都说出来。帮我们捣毁这个魔窟,救出可能还关在里面的孩子,拿到他们作恶和勾结官员的铁证。” “事成之后,我可以向朝廷陈情,你和你那些手上没有直接沾染孩童鲜血、且愿意悔过的兄弟,或许能免死,发配边军效力赎罪。总好过在这里,被当成弃子,替那些真正的恶魔顶罪,遗臭万年!” 李黑风眼神剧烈挣扎着,看看瘫在地上如同烂泥的胡元奎,又看看目光锐利如刀的萧战和沉稳记录的李承弘,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胳膊上那只张牙舞爪的蜈蚣纹身上。 半晌,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颓然和一丝决绝。 “……断魂岭主峰东北侧,有一条被藤蔓掩盖的裂缝,是进入溶洞群的一条隐秘小路,知道的人不多,平时只有两个暗哨。溶洞内部岔路极多,但有规律,石壁上有老母教符标记,单线为活路,双线为死路或陷阱。总坛核心在主洞‘老母殿’,殿后有三条通道,最左边那条通往‘升仙台’和祭司们的住处,中间通往仓库和兵器库,最右边那条……尽头是一面刻满符文的石壁,据说后面就是密室。开启方法……我只偶然听大总护法酒醉后提过,似乎跟‘听水辨位,按石为匙’有关,具体……真的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总坛现在应该已经得到这边失败的消息了。按照惯例,他们会加强戒备,甚至可能转移重要物资和……人质。要动手,必须快!” 萧战与李承弘再次对视,点了点头。胡元奎提供了总坛位置和上层关系,李黑风提供了具体的进入方法和内部情报,互相印证,可信度大增。 “把他们都带下去,分开严加看管。”萧战对赵疤脸吩咐道,然后看向李承弘,“承弘,你怎么看?” 李承弘放下笔,神情严肃:“四叔,事不宜迟。必须立刻调集可靠人手,突袭断魂岭总坛!孙有德不可信,他很可能已经向总坛或京城报信。我们需抢在他们反应之前!” “没错。”萧战眼中寒光闪烁,“铁头那三百老兵是主力,再从护法队和反正的净业教护法中挑选一些熟悉山路、可靠敢战的,凑足五百精锐。夜枭负责探路和清除暗哨。我们连夜出发,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孙有德和这里……”李承弘有些顾虑。 “让赵疤脸带一百老兵留下,配合部分护法队,看住孙有德和他那五百官兵,也稳住这里的大局。孙有德现在不敢乱动。等我们端了总坛,拿到铁证,再回头收拾他!”萧战决断道。 计划如闪电般迅速被确定下来。紧接着,整个祠堂内部和外部都陷入了一片紧张而又神秘的氛围之中。人们像训练有素的特工一样,悄无声息地行动着,仿佛生怕打破这片宁静会引来什么不测之祸。 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照出一张张严肃而坚定的面孔,他们全神贯注地执行着各自的任务。每个人的动作都是那么娴熟、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拖沓。 在这紧张的气氛中,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在逐渐收紧。这张大网如同一个巨大的陷阱,专门用来捕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净业教的心腹们。 而断魂岭深处,那供奉着“无极老母”的溶洞之中,是否已经响起了警钟? 第518章 夜袭断魂,铁证如山 断魂岭,山如其名。在浓墨般的夜色下,它像一头匍匐在冀并边界、择人而噬的巨兽。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林木幽深,即使在白天也鲜有人迹,更遑论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山风穿过岩缝和林梢,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冤魂哭泣。 岭下,一片被密林遮掩的洼地里,黑压压聚集着五百余人。没有火光,没有喧哗,连战马的响鼻都被尽量压低。只有偶尔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证明着这里存在着一支即将出击的军队。 萧战站在一块略微凸起的岩石上,借着黯淡的星月微光,看着下面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李铁头和他那三百沙棘堡老兵自然在列,一个个如同蛰伏的猛虎,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另有两百人,是从致富教护法队和反正的净业教护法中精选出来的,都经过初步筛选和简单编组,此刻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复仇和戴罪立功的急切。 “都听清楚了!”萧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味道,“咱们这次,不是去拜神,不是去讲道理,是去掏老鼠窝!掏一个吃孩子肉、喝百姓血的老鼠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里面的,不是人,是畜生!是魔头!所以,进去之后,手别软!见着拿兵器的,反抗的,格杀勿论!但记住,咱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他们的头目——那个装神弄鬼的‘无极老母’,还有那三个总护法!要活的!死的也行,但脑袋得给老子留着认账!” “第二,仔细搜!找孩子!找关人的地方!找他们的账本、信件,所有能证明他们干了啥、跟谁勾结的纸片子、破布头,都给老子搜刮干净!” “第三,行动要快!要狠!要静!李黑风交代的那条小路和暗哨位置,夜枭的兄弟已经摸上去了。咱们分三队:李铁头,你带两百老兵,走小路,直插主洞‘老母殿’,给我把那个老妖婆和她的龟孙子护法揪出来!赵疤脸,你带一百老兵和一百选出来的人,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制造混乱!剩下的人,跟我,还有夜枭的兄弟,从侧面迂回,搜索仓库、囚牢和可能的密室!” “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低沉的应和声如同闷雷滚过林间。 “好!”萧战一挥手,“检查装备,半柱香后,按计划行动!” 众人立刻无声地行动起来。沙棘堡老兵们动作娴熟,检查着手中的制式横刀、弓弩和特制的攀爬工具。那些新加入的,也在老兵的低声指导下,紧了紧身上的绳索和背囊,握紧了分发的武器——多是缴获净业教的刀棍,虽不统一,但足够锋利。 半柱香时间转瞬即逝。 夜枭的先遣人员如同真正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滑了回来,对萧战和李铁头低语几句,点了点头——暗哨已清除,小路畅通。 “出发!” 没有呐喊,没有火炬。五百人的队伍,如同三道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断魂岭浓重的黑暗和崎岖的山路之中。 李铁头带领的两百精锐老兵,如同鬼魅般沿着李黑风所指的东北侧裂缝前进。裂缝隐蔽在厚重的藤蔓之后,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苔藓气息。但他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前者探路,后者警戒,用特制的软底鞋和包裹了布条的工具,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遇到陡峭处,飞爪和绳索悄无声息地抛出、固定,人员如猿猴般敏捷攀爬。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主溶洞群的后方。透过岩缝,已经能看到前方溶洞入口处隐约的火光,以及两个靠在石壁上打盹的守卫。 李铁头打了个手势。两名擅长潜伏和刺杀的老兵如同壁虎般贴地游出,片刻后,守卫的喉咙处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身体被轻轻放倒。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面方向传来了隐约的喧嚣和兵刃交击声——赵疤脸率领的佯攻部队,开始按照计划,对溶洞正面的几个明哨和防御工事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袭扰。他们并不强攻,只是不断用弓箭射击,投掷火把,大声鼓噪,制造出大队人马强攻的假象。 果然,溶洞内的警钟被急促敲响!原本有些沉寂的溶洞瞬间沸腾起来,大量人影从各处涌向正面洞口,呼喊声、奔跑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就是现在!”李铁头低吼一声,如同出闸猛虎,率先从后方的裂缝中冲出!两百老兵紧随其后,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向了溶洞防御最空虚的后部! “敌袭!后面也有敌人!” “快!挡住他们!” “老母殿!保护老母!” 留守后部的净业教护卫猝不及防,他们大部分注意力都被正面的“佯攻”吸引,等发现身后杀出这群如同天降的煞星时,已经晚了。沙棘堡老兵们根本不与他们纠缠,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刀光闪处,必有人倒下;弓弦响时,必有人毙命。他们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沿着李黑风交代的路线(单线符文的活路),迅速向溶洞深处推进,目标直指核心——老母殿! 沿途遇到抵抗,便以雷霆手段清除;遇到岔路,便留人标记把守。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而萧战率领的迂回搜索队,此时也从侧面一条隐蔽的支洞摸了进来。他们的目标明确:仓库、囚牢、密室。 在夜枭的引导下,他们很快找到了位于主洞侧后方的仓库区。里面堆满了粮食、布匹、药材,还有不少箱笼,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成串的铜钱、甚至还有几匣子珠宝!这显然是净业教多年搜刮的财富。 “留一队人看守清点!其余的,继续找!”萧战下令。 很快,在仓库深处一个隐蔽的天然石室里,他们找到了囚牢。景象令人触目惊心:几十个铁笼子,里面关着的,大多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从四五岁到十来岁不等,足有三四十人!他们蜷缩在笼子里,眼神麻木而惊恐,看到有人进来,有的吓得瑟瑟发抖,有的连哭都哭不出来。 “畜生!”萧战看得目眦欲裂,“三娃!带医疗队的人过来!先给孩子们检查,喂点水!小心点,别吓着他们!” 随队的医疗人员(主要是三娃紧急培训的骨干和几个反正的净业教郎中)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笼门,安抚受惊的孩子。 “密室!找密室!”萧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孩子找到了,但最重要的罪证——账本、信件,尤其是涉及京城保护伞的证据,还没找到! 根据胡元奎和李黑风的供述,密室应该就在老母殿附近。萧战带着人迅速向主洞深处赶去。 此时,主洞深处的战斗已经白热化。李铁头的人已经杀到了老母殿前。这是一座利用天然溶洞大厅改造的“神殿”,空间巨大,中央有一座高大的、披着华丽绸缎的“无极老母”白玉雕像(可能是真的玉),雕像前站着三个人,正是净业教的三大总护法,以及他们身边最后几十名死忠护卫。 这三大护法,一个瘦高如竹竿,手持细剑,剑法诡异;一个矮壮如墩,使一对沉重的八角铜锤;最后一个居中,是个面色阴鸷的老者,空着双手,但眼神最为凌厉。他们显然没料到敌人能如此迅速、如此精准地直插心脏地带,眼中充满了惊怒。 “何方宵小,敢犯圣境!”那阴鸷老者厉声喝道,声音在洞中回荡。 “圣你妈个头!”李铁头懒得废话,一挥手,“兄弟们,上!留那三个老不死的活口!其他的,砍了!” 老兵们轰然应诺,结阵向前。净业教的死忠护卫虽然悍勇,但哪里是这些百战老兵的对手?刚一接触,便被砍瓜切菜般放倒一片。 那三大护法见状,知道不能善了,也各施手段迎了上来。瘦高护法剑走偏锋,专刺要害;矮壮护法铜锤挥舞,虎虎生风;阴鸷老者则身法飘忽,掌指间隐隐带着腥风,似乎练有毒功。 战斗瞬间进入最激烈的阶段。刀光剑影,锤风呼啸,怒吼与惨叫声在溶洞中混杂回响。 萧战带人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幅场景。他没有立刻加入战团,而是目光急速扫视大殿四周,寻找着密室的线索。 “听水辨位,按石为匙……”他回忆着李黑风的话。侧耳倾听,溶洞中确实有隐约的流水声,来自多个方向。他顺着水流声最清晰的一条看去,发现声音似乎来自老母雕像后方的一面石壁。石壁上,果然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诡异的符文。 他走到近前,仔细观察。石壁看似浑然一体,但借着大殿中跳跃的火把光芒,他发现有几处符文的刻痕边缘,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光滑,像是经常被摩挲。他试着按照一定顺序,按压那几个符文…… 毫无反应。 “难道顺序不对?或者……需要特定的力道,或者……”萧战皱眉。他再次侧耳倾听水流声,发现声音的强弱似乎随着他按压符文而有细微变化! 他心中一动,开始尝试按照水流声的强弱变化,来调整按压不同符文的顺序和力道。先轻按左上角一个符文,水流声似乎弱了一丝;再重按右下角一个,水流声又强了一点…… 就在他全神贯注尝试之时,大殿中央的战局发生了变化。那阴鸷老者见久战不下,己方护卫死伤殆尽,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要往地上砸去——看样子像是毒烟或信号弹! “阻止他!”李铁头大吼,但距离稍远。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大殿顶部的钟乳石阴影中掠下,正是五宝!她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在火光下一闪,“叮”的一声,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老者手中的黑球! 黑球被打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爆开一小团绿色烟雾,但很快被洞中气流吹散,未能造成大范围伤害。 老者又惊又怒,反手一掌拍向五宝,掌风带着腥臭。五宝身形灵动如燕,轻盈避开,匕首再次递出,直取老者手腕! 就在这时,萧战那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那面刻满符文的石壁,竟然从中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陈腐纸张和特殊香料的味道,从洞内飘出。 “密室!”萧战眼睛一亮,对李承弘喊道,“承弘,带人守住洞口!我进去!” 说罢,他接过旁边亲兵递来的火把,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密室。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个厚重的铁皮箱子,和一张石桌,几把石椅。 萧战直奔铁皮箱。第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账册!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地供奉白银多少两,粮食多少石,其中几成上交总坛,几成分给各级头目,几成用于“打点”……“打点”的对象后面,赫然写着“孙总督”、“赵县令”、“刘同知”、“陈千户”等名字和具体金额! 第二个箱子,里面是信件。萧战快速浏览,大部分是各地分坛与总坛的日常汇报,但其中有几封用特殊火漆封口的信,引起了他的注意。拆开一看,落款是“周府管事 周福”,内容多是催促“年例”或指示处理某些“麻烦”,语气倨傲。其中一封信中,周福还提到“四殿下对冀州‘祥瑞’(指净业教献祭带来的‘风调雨顺’传闻)颇为关注,尔等需更加尽心”云云。 四殿下?李承瑞?! 萧战心中一震,继续翻找。在箱底,他又发现了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匣子。打开匣子,里面不是信件,而是一块质地极佳、刻着四爪蟒纹的玉佩!玉佩背面,阴刻着一个小小的“瑞”字! 皇室子弟的玉佩!而且是表明身份的私物!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净业教总坛的密室里?!是贿赂?是信物?还是……别的什么? 萧战拿着那块玉佩,眼神冰冷如铁。孙有德、周延儒……现在,连皇子都牵扯进来了吗?!这净业教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就在这时,外面大殿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三大护法在老兵们的围攻和五宝的袭扰下,终于力竭。瘦高护法被李铁头一刀劈断长剑,踹翻在地;矮壮护法被几个老兵用渔网罩住,铜锤脱手;那阴鸷老者最是难缠,最后被五宝用淬了麻药的匕首划伤手臂,动作一滞,被赵疤脸趁机卸掉了双肩关节,瘫倒在地。 “老妖婆呢?!”萧战收好玉佩和关键账册信件,走出密室,厉声问道。 李铁头指了指老母雕像后面:“在那!想跑,被我们堵住了!” 萧战绕到雕像后,只见一个穿着华丽法袍、但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老妇人,正被两个老兵用刀逼在角落里。她看起来六十多岁,保养得不错,但眼神浑浊,此刻充满了恐惧,哪还有半点“无极老母”的神圣模样?分明就是个装神弄鬼的老神婆! “带走!所有俘虏,全部捆好!清点战利品,救治伤员,特别是那些孩子,小心安置!”萧战一连串命令下达。 天色将明时,断魂岭的厮杀彻底平息。 此战,以萧战一方精心策划的突袭,大获全胜。击毙顽抗的净业教护卫两百余人,俘虏包括“无极老母”、三大总护法在内的头目及教众三百多人,解救被囚孩童四十三人。起获赃款赃物不计其数,更关键的是,拿到了记录净业教全部罪恶和官场勾结的账册、信件,以及那枚指向皇子的玉佩!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断魂岭时,萧战站在溶洞入口,看着被押解出来的俘虏和那些终于重见天日、懵懂哭泣的孩子,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魔窟已捣,元凶落网。 但手中这些沉甸甸的证据,尤其是那枚玉佩,却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京城的那位“四殿下”,在这场血腥的罪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519章 耳光响亮,总督丧胆 晨光熹微,王家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气氛却比午夜更凝重。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地对峙着。一边,是赵疤脸带领的一百沙棘堡老兵和部分护法队员,他们护卫着几辆堆满箱笼的马车、几十个神情恍惚但已被妥善照顾的孩子,以及被捆成粽子、垂头丧气的胡元奎、李黑风。另一边,是孙有德带来的五百州府官兵,刀枪在手,却士气低迷,许多人脸上还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茫然。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刚刚从断魂岭连夜返回、风尘仆仆却杀气腾腾的萧战所部。李铁头和两百老兵押解着更多的俘虏,其中包括那个穿着破烂法袍、瑟瑟发抖的“无极老母”和三大总护法。缴获的兵甲物资堆积如山,更有一口口沉重的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抬下。 孙有德站在他的官轿旁,脸色惨白如纸,官袍下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昨夜几乎没合眼,一方面焦虑地等待断魂岭的消息,另一方面拼命盘算如何应对最坏的结果。当他看到萧战等人真的凯旋,还带回了“老母”和总护法时,他最后的侥幸心理也彻底崩碎了。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萧战看向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封疆大吏的眼神,那是看一个死人,看一条蛆虫的眼神! 萧战没有立刻理会孙有德。他先快步走到那群孩子面前,蹲下身,尽量放缓语气,摸了摸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吓得直往三娃身后躲的小女孩的头:“丫头,别怕,坏人都抓住了。很快就能送你们回家,找爹娘。” 他又看向三娃和医疗队:“孩子们情况怎么样?” 三娃眼眶还是红的,显然一夜救治和安抚耗费了大量心力,他哑声道:“大多是惊吓过度,营养不良,有几个身上有旧伤,已经处理了。需要静养和调补。” 萧战点点头,站起身,对李承弘道:“承弘,立刻安排可靠人手,将这些孩子分批送往龙渊阁在冀州各地的分号,或者信得过的善堂,仔细照料,同时设法寻访他们的家人。费用从缴获的赃款里出。” “是,四叔。”李承弘应下,立刻去安排。 处理完最紧要的事,萧战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骨刀,落在了孙有德身上。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孙有德走去。靴子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但在死寂的清晨,这声音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孙有德的心尖上。 周围的官兵下意识地想要阻拦,但被萧战身后那些老兵们凶悍的眼神一扫,竟无人敢动。李铁头更是抱着胳膊,冷笑地看着,光头在晨光下反着寒光。 萧战一直走到孙有德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混合着冷汗和熏香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孙有德喉结滚动,强撑着最后的官威,声音干涩发颤:“赵……赵教主……凯旋而归,为地方除此大害,本官……本官定当上奏……” “啪!” 一记清脆响亮到极点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孙有德的左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他头上的乌纱帽打飞了出去,露出下面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散乱不堪的花白头发。 孙有德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眼前金星乱冒,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浮现。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萧战,一半是火辣辣的疼,一半是极致的羞辱和恐惧。 “这一巴掌,”萧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冰珠砸地,“是替那些被你们这帮狗官和妖教合伙害死的孩子打的!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周围的官兵哗然,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但萧战身后的老兵们齐刷刷向前踏了一步,一股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凛冽杀气轰然爆发,瞬间压得那些官兵呼吸一滞,竟无人敢上前。 萧战根本不在乎那些官兵的反应,他上前一步,右手再次扬起—— “啪!” 反手又是一记更加狠辣的耳光,抽在孙有德的右脸上! 孙有德惨叫一声,嘴角破裂,鲜血混合着唾沫星子飞溅出来,整个人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官袍上沾满了尘土,狼狈不堪。 “这一巴掌,”萧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是替那些被你们骗光家产、挨尽鞭子、家破人亡却求告无门的百姓打的!他们拜了三年泥胎,交了三年血汗钱,换来的是什么?!是你孙总督腰包里的银子,是你们官帽上的顶子!” 孙有德被打懵了,也吓傻了。他堂堂一州总督,封疆大吏,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草民”连扇两个耳光!极致的羞辱让他几乎要晕过去,但更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萧战敢这么打他,就真的敢杀他!那些账册、那些信件……胡元奎肯定什么都说了! “你……你竟敢殴打朝廷命官!这是死罪!死罪!”孙有德捂着脸,声音尖利地嘶喊,试图用朝廷法度做最后的护身符。 “朝廷命官?”萧战嗤笑一声,弯腰,从怀里掏出那本从密室找到的最关键的账册,随手翻开一页,凑到孙有德眼前,几乎贴在他红肿的脸上,“看看!孙有德!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某年某月某日,‘孝敬孙总督纹银三千两,上好山参两盒’;某年某月,‘孙总督寿辰,奉上赤金寿桃一对,价值五千两’;某年某月,‘孙总督压下黑山县孩童失踪案三起,酬银八千两’……还需要我继续念吗?!” 萧战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这就是你的朝廷法度?!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拿着百姓的血肉,养肥自己的腰包,给吃人的妖魔当保护伞?!孙有德,你他妈也配穿这身官袍?!也配称‘朝廷命官’?!老子打你都嫌脏了手!”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重锤,砸得孙有德肝胆俱裂,魂飞魄散!他瘫坐在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白纸黑字记录着他累累罪行的账册,最后一丝侥幸和狡辩的勇气也消失殆尽。他知道,完了,全完了!这些证据落在萧战手里,落在睿亲王手里,他孙有德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我……我……”孙有德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萧战直起身,不再看他,而是转向那五百名州府官兵,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冀州的官兵弟兄们!你们都听清楚了!也看清楚了!” 他指着地上的孙有德,又指了指账册:“你们的总督,孙有德!不是什么父母官,是喝人血、吃人肉、与邪教勾结、残害百姓的国之巨蠹!是披着官袍的恶鬼!” “净业教总坛已被我等剿灭!首恶尽擒!证据确凿!他们拐卖孩童,杀人献祭,诈骗钱财,无恶不作!而你们的总督,就是他们最大的保护伞!” 官兵们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露出震惊、愤怒、乃至羞愧的神色。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只是混口饭吃,未必知道上层这些肮脏勾当。此刻被萧战当众揭穿,看着平时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总督如此狼狈不堪,信仰难免崩塌。 萧战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明真相,只是奉命行事。现在,我给你们两条路!”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立刻放下兵器,协助我等维持秩序,看管俘虏,保护百姓和孩童!戴罪立功,过往不究!” “第二,”他的眼神陡然转厉,“还想跟着这个狗官一条道走到黑的,尽管上来试试!看看是你们手里的刀快,还是我身后这些从北境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的刀快!” 话音落下,李铁头、赵疤脸以及所有沙棘堡老兵,同时“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下泛起一片刺骨的寒芒!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冲天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场地! 五百州府官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凛冽杀气和眼前总督的丑态彻底震慑住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哐当”一声,将手中的长枪扔在了地上。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兵器被丢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许多士兵低下了头,不敢与萧战和那些老兵对视。 带队的卫指挥使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长叹一声,也解下了自己的佩刀,上前一步,对着萧战单膝跪地:“末将……愿听赵……赵义士调遣!戴罪立功!”他身后几个千总、把总见状,也纷纷跪下。 萧战点点头,脸色稍缓:“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卫指挥使,立刻带你的人,协助维持此地秩序,看管所有净业教俘虏,尤其是那几个头目,分开关押,严加看守!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卫指挥使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去安排。 处理完官兵,萧战的目光再次落到瘫软如泥的孙有德身上。他眼中杀机闪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李承弘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四叔,冷静。孙有德罪该万死,但他是朝廷正二品总督,未经朝廷审判,不可擅杀。当众殴打已是极限,若杀之,恐授人以柄,给朝中那些有心人攻击我们的口实。” 萧战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沸腾的杀意。他知道李承弘说得对,杀了孙有德固然痛快,但后续麻烦无穷。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冀州局面,并将确凿证据和案情,以最稳妥的方式上报朝廷。 他狠狠瞪了孙有德一眼,对李铁头道:“铁头,把这个狗官给我捆了!单独关押!派十个兄弟,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没有我和睿亲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国公爷放心!”李铁头狞笑一声,大手一挥,两个如狼似虎的老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孙有德从地上拖起来,用浸过水的牛皮绳捆了个结结实实,押往祠堂后面严加看管。 看着孙有德被拖走,萧战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他转向李承弘,语气凝重:“承弘,冀州之事,基本已明。孙有德、赵德柱等地方官员与净业教勾结,罪证确凿。总坛已剿,首恶落网,孩童获救。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将详细案情,尤其是……涉及京城的那部分证据,以六百里加急,密奏皇上!” 他拿出那个装有玉佩和关键信件的锦缎小匣,递给李承弘:“这些东西,太过敏感,尤其是牵扯到……四皇子。必须由你亲自执笔密奏,说明原委。如何措辞,你比我清楚。” 李承弘郑重接过匣子,感受到其分量,肃然点头:“四叔放心,我明白其中利害。我会立即草拟密折,将冀州之事据实上奏,并将这些证物一并封存,交由绝对可靠之人,以最快速度秘密送抵京城,面呈父皇。”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四叔,我们这边动作如此之大,孙有德被擒,总坛被剿,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京城那边,尤其是周阁老和……四哥那边,一旦得到风声,恐怕会有所动作。我们需早作防备。” 萧战冷笑一声:“防备?当然要防备。不过,在皇上的旨意下来之前,冀州,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他目光扫过逐渐恢复秩序、但依然有些不安的场地,以及那些被看管起来的俘虏和茫然的原净业教信众,沉声道:“孙有德倒台,冀州官场必然震动。在朝廷新任命的官员到来、或者皇上明确指示之前,我们需暂时稳住局面。” “传我命令:第一,以钦差萧战、睿亲王李承弘的名义,暂时接管冀州军政要务!所有州府官吏,原地待命,等候审查!有敢擅离职守、销毁证据、串联滋事者,以同谋论处!” “第二,赵疤脸,你带部分老兵和护法队,配合反正的卫指挥使,维持冀州城及黑山县秩序,重点监控府库、监牢、驿站等要害部门!” “第三,李铁头,你带主力,继续清剿净业教在冀州境内可能残存的余孽和据点,务必斩草除根!同时,协助安置这些被解救的孩童和被蛊惑的民众,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粮食,愿意留下的,编入致富教,组织生产,以工代赈!” “第四,三娃,你的医疗队要全力救治伤员,无论是哪边的。同时,尽快拿出一个方案,如何调养这些孩子的身体。” 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迅速将战后混乱的局面引向有序的轨道。众人凛然听命,分头行动。 李承弘看着萧战在晨曦中挺拔而充满杀伐决断的背影,心中感慨。自己这位四叔,平日里混不吝,像个兵痞,但真正到了关键时刻,这份魄力、决断和掌控大局的能力,绝非常人可比。有他在,仿佛再大的风浪,也能稳住船舵。 只是,想到即将送往京城的那份密奏和证物,李承弘的心头也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层阴影。四哥李承瑞……他真的牵涉其中吗?如果属实,这将是震动朝野、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大案! 京城,又将因此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他们此刻所在的冀州,在这风暴真正降临之前,必须成为最坚固的堡垒,决不能自乱阵脚。 第520章 冀州官僚齐聚议事厅 次日冀州府衙议事厅内。 萧战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冀州总督孙有德的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背后的墙上还挂着“明镜高悬”的牌匾,此刻在他眼中显得格外讽刺。 面前站着三十多名州府、县衙的大小官员,从同知、通判到主簿、典史,品级不一,但无一例外都佝偻着腰,眼神躲闪,额头上或多或少都冒着冷汗。 议事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每个人心中都悬着一块巨石。胡元奎被擒,总坛被剿,孙总督被打得鼻青脸肿、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关押,这些消息如同惊雷般在短短半天内传遍了冀州官场。这位凭空冒出来的“赵教主”,不,是萧国公,还有那位化名钱钧的睿亲王,根本不是什么江湖草莽,而是带着尚方宝剑、可以诛杀二品大员的钦差! 更可怕的是,据说总坛密室里起获的账册,详细记录了冀州上下各级官员收受贿赂、为净业教充当保护伞的每一笔赃款、每一次包庇。那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铡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萧战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粗糙的陶碗——他特意不用官窑细瓷,灌了一大口凉茶,喉结滚动,“咕咚”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个胆小的官员腿肚子开始打颤。 萧战放下碗,碗底磕在黄花梨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他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沉默地、压迫性地扫视着。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砸进众人耳中: “孙有德,和他那几个铁杆心腹,人头落地,抄家灭门,已成定局。这点,诸位心里应该有数。”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萧战口中听到“抄家灭门”四个字,依然让人脊背发凉。 萧战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今天叫诸位来,不是要赶尽杀绝。冀州这么大,政务繁多,光靠砍人头解决不了问题,老百姓还得过日子。” 这话让不少人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纷纷抬头,眼中露出期盼。 “所以,”萧战缓缓道,“在朝廷新任命的官员到任之前,冀州的一切军政要务,暂由本官——萧战,与睿亲王殿下共同署理。有问题吗?” “没...没有...”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点声!”萧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没吃饭吗?!这么小声,怎么替朝廷办事,怎么为百姓做主?!” “没有!”众人一激灵,齐声吼道,有几个声音都喊劈了。 萧战这才满意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这就对了。当官的,嗓门要大,腰杆要直,心里要有底气。当然,这底气得是干净的底气。” 他话锋一转,伸手从桌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纸张泛黄的册子。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但所有官员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它,仿佛那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萧战用指节敲了敲册子封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个,”他慢悠悠地说,“是从净业教总坛密室里搜出来的。里面记录的东西,很有意思。” 他随手翻开一页,念道:“景隆十八年,三月初七,黑山县令赵德柱,收‘消灾银’五百两,压下李家庄孩童失踪案一桩。” 被点到名的赵德柱,那个在净业教围村时装病躲起来的黑山县令,此刻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牙齿“咯咯”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战看都没看他,继续翻页,又念:“景隆十九年,腊月二十,冀州府同知刘文渊,寿辰,收赤金寿桃一对,折银三千两,应诺对总坛‘药材生意’(实为罂粟种植)予以关照。” 站在第二排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留着山羊胡、五十来岁的官员,猛地捂住胸口,脸色涨红,呼吸急促,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才没当场晕倒。 萧战又翻了几页,每念一条,就有一个官员面无人色,或跪倒,或摇摇欲坠。整个议事厅里弥漫着绝望和恐惧的气息,仿佛成了刑场。 念了七八条后,萧战“啪”地一声合上册子。 “类似的记录,这里面还有几百条。”萧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慵懒,“涉及到在座的,大概……二十三人。当然,没被点名的,也别高兴太早,可能只是还没来得及记上,或者你们级别不够,没资格上这本‘功劳簿’。” 他这番调侃,让所有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冰霜。 “这本册子,我还没往京城报。”萧战将册子随手丢回桌上,发出沉重的一声,“我也懒得一条条去核对这些狗屁倒灶的烂账。看着脏眼睛,想着恶心。”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官员们面前。他身材高大,穿着普通的粗布短褂,但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气势,却压得这些穿着官袍的人抬不起头。 第521章 国公爷整顿冀州官场 萧战背着手,在人群前缓缓踱步,破旧的草鞋踩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也是唯一的机会。” “三日——就三日!”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三日之内,把你们这些年从净业教手里,或者借着净业教的名头,贪墨、索贿、巧取豪夺来的所有银子、粮食、布匹、珠宝、田产……所有不义之财,一分不差,全部给我吐出来!送到州府府库,登记造册!” “我会派专人——沙棘堡的老兵和龙渊阁的账房一起,核对数目。别想着糊弄,他们查账的本事,比你们做假账的本事强。” 他走到一个胖乎乎、穿着从六品官服的官员面前,停下。那官员吓得浑身肥肉乱颤,低着头不敢看他。 萧战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那官员的乌纱帽,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当然,这册子上记的数目,可能只是你们实际贪墨的一部分。也可能,有些人觉得自己手脚干净,没被记上,或者觉得数目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我不管!我说三日,就是三日!我说让你们‘尽数上缴’,就是字面意思!把你们觉得该吐出来的,能吐出来的,全都吐干净!别跟我玩心眼,别试探我的底线!” “三日之后,我会亲自看府库的入库清单。如果我觉得……谁的诚意不够,或者数目对不上,哪怕差一两银子……” 萧战猛地提高音量,如同惊雷炸响:“那你的名字,连同这本册子里的记录,就会出现在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奏报里!到时候,等着你的,就不是退赃那么简单了!是刑部大牢,是秋后问斩,是抄家流放!听懂了吗?!” “听!懂!了!”所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萧战点点头,脸上又露出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很好。记住,这是你们自己救自己的机会。银子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为了这点黄白之物,搭上一家老小的性命,搭上祖祖辈辈的清名,值吗?”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把赃退了,把尾巴擦干净,以后老老实实做事,本本分分为官。只要你们以后配合,以前那些烂事,我可以当做不知道,朝廷那边,我也能替你们说几句话。毕竟,冀州的局面还要靠诸位维持,老百姓还要吃饭。”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套他太熟了。 果然,许多官员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只要还能保住官职,保住性命,钱财……总能再捞回来……不,是挣回来! “现在,”萧战一挥手,“所有人,各归各位,各司其职!该审案的审案,该收税的收税,该修路的修路!冀州不能乱!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三日之后,我要看到一个重新开始、干干净净的冀州官场!都给我动起来!” “是!”众官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然后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议事厅,不少人官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厅内只剩下萧战、李承弘,以及站在角落如同影子般的五宝和赵疤脸。 李承弘从侧面的椅子上起身,走到萧战身边,看着官员们仓皇离去的背影,微微皱眉:“四叔,这样……会不会太急了?三日时间,他们要筹措那么多银子财物,恐怕会狗急跳墙,或者变本加厉盘剥百姓。” 萧战冷笑一声,端起凉茶又灌了一口:“急?我还嫌慢呢。承弘,你记住,对付这些贪官污吏,就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们盘踞地方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给他们时间,他们就能互相串联,销毁证据,甚至反咬一口。必须快刀斩乱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刀子架到脖子上。” 他放下茶碗,眼中寒光闪烁:“至于盘剥百姓……他们不敢。我已经让李铁头派老兵,分驻各县,盯着县衙和主要市镇。赵疤脸带人控制了府库和州府要害部门。他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谁敢在这个时候伸手,我剁了谁的爪子!” 李承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三日之后,若真有人交不出,或者数目不对……” “杀鸡儆猴。”萧战毫不犹豫,“这本册子里,罪证最确凿、数额最大、民愤最高的那几个,比如赵德柱、刘文渊,还有卫所那个陈千户,本来就是必死之人。拿他们的人头,给其他人立规矩。既能平息民愤,又能震慑宵小,还能顺便……充实一下府库。”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承弘却明白其中血淋淋的意味。不过他并未反对,经历了净业教献祭孩童的惨案,他对这些蝇营狗苟、助纣为虐的官员,也难有半分同情。 “对了,那本册子,”李承弘看向桌上那本“生死簿”,“真要压着不往京城报?此案涉及官员众多,若不上报,日后恐成隐患。” 萧战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报,当然要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全部。”他拿起册子,随手翻了翻,“这里面有些人,虽然收了钱,但可能只是随波逐流,或者被迫自保,数额不大,也未造成严重后果。这些人,如果诚心悔过,退赃积极,以后也能踏实做事,未必不能给条生路。水至清则无鱼,冀州官场需要维持运转。” “至于那些罪大恶极的,”他眼中杀气再现,“一个都跑不了。我会单独列一份名单,附上确凿证据,和给周府的年例账目、那块玉佩一起,密奏皇上。怎么处置,由圣心独断。我们只负责把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该退的赃追回来,把冀州局面稳住。” 李承弘这才彻底明白萧战的打算。他不是要搞一场席卷整个冀州官场的大清洗——那会导致政务瘫痪,民生动荡。他是要精准打击首恶,震慑余党,追回赃款,同时给一些情节较轻、尚有挽救余地的人一次机会,让他们戴罪立功,维持地方稳定。这是典型的“抓大放小,恩威并施”,既有霹雳手段,也有政治智慧。 “四叔思虑周全。”李承弘真心佩服。 萧战摆摆手:“什么周全不周全,都是被逼出来的。咱们在冀州是客场,根基浅,时间紧。必须用最快、最狠、也最有效的方法,把局面控制住。等朝廷的旨意和新官到了,咱们才能抽身,去处理京城那边更大的麻烦。” 他看向窗外,天色渐暗,远处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 “三天……就看这三天,这群蠹虫能吐出多少民脂民膏了。” 接下来的三天,冀州官场经历了一场无声却剧烈的地震。 州府府库前,车马络绎不绝。从白天到黑夜,不断有官员或亲自押送,或派心腹家人,将一箱箱、一袋袋的银子、铜钱、珠宝、古玩、字画,乃至地契、房契,运送到府库门前。 负责接收和清点的是李铁头手下一队识文断字、心思缜密的老兵,以及龙渊阁从附近分号紧急调来的十余名资深账房。他们分工明确,登记、称重、核验、入库,有条不紊。每一笔入库,都有详细记录,经手人画押,一式三份。 府库所在的街道被暂时封锁,由全副武装的沙棘堡老兵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但远处围观的百姓却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萧国公让那些贪官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早该如此!孙扒皮在的时候,税赋比别处高三成!” “你看那箱子,沉得俩人都抬不动,得是多少银子啊……” “活该!让他们跟净业教那帮妖人勾结,祸害咱们!” “萧国公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民间的风声渐渐变了。从一开始对“兵变”、“械斗”的恐慌,到后来对净业教罪恶的震惊和愤怒,再到如今对清算贪官的期待和称快。萧战和李承弘的声望,在冀州百姓心中悄然树立起来。 州府衙门后院,萧战暂居的厢房里。 油灯下,李承弘正在翻阅不断送来的入库清单,眉头越皱越紧。 “四叔,您看。”他将一份清单推到萧战面前,“这才第二天,入库的现银已经超过八十万两!这还不算珠宝古玩、田产地契折价!冀州并非富庶之地,年税赋不过一百五十万两左右。这些贪官……简直是把冀州刮地三尺!” 萧战正就着咸菜啃窝头,闻言瞥了一眼清单,冷笑:“这才哪到哪。孙有德一个人的家还没抄呢。等着吧,三天之后,总数绝对超过两百万两。这些王八蛋,吸了百姓多少血!” 他三口两口吃完窝头,灌了口水,抹抹嘴:“承弘,你拟个章程。这些追回的赃款,一部分用于填补府库亏空,一部分作为特别赈济款,发给那些被净业教害得家破人亡、或者特别贫困的百姓。另外,拿出一部分,作为‘以工代赈’的启动资金,组织百姓修路、挖渠、加固河堤。马上就要入夏了,防汛是大事。把冀州的舆图拿过来,将需要建设的基础工程全部标注上去,将需要修的路和需要挖的河渠,河堤和水坝都标注上去,过些日子要用的上。” 李承弘点头:“我已经在着手了。已经联系龙渊阁冀州总部,让他们分批次将炼制好的水泥送过来,另外,那些孩童的安置和寻亲也在进行,龙渊阁在各处的分号和伙计都发动起来了,已有七个孩子确认了家乡,正在联系家人。” “好。”萧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可以先修建一座学堂,城外的孩子们都可以免费入学一天包两顿伙食,这些事情立马就搞起来,别拖沓,走,去府库看看。顺便……见见那位刘同知。” 刘文渊,冀州府同知,正五品,是孙有德之下文官系统的第二号人物,也是账册上记录受贿数额巨大的几人之一。他此刻正被“请”在州府衙门的一间偏房里“喝茶”,由两名老兵“陪同”。 萧战和李承弘走进偏房时,刘文渊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此刻凌乱不堪,眼圈深陷,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见到萧战进来,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涕泪横流:“国公爷!国公爷饶命啊!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被孙有德那奸贼胁迫,不得已才收了些许孝敬……下官愿意倾家荡产,补足亏空,只求国公爷给下官一条生路啊!” 萧战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哭得毫无形象的同知大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同知,起来说话。”萧战淡淡道,“你的家,已经‘倾’得差不多了。你儿子昨天变卖了城东的三处宅院、两个铺面,还有你夫人陪嫁的几样首饰,凑了五万两,已经送到府库了。加上你之前送去的,总共……八万七千两。对吗?” 刘文渊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萧战。他自以为做得隐秘,没想到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监控之下! “账册上记录,你收受净业教贿赂,总计六万五千两。”萧战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你多交了两万二千两。是良心发现,还是……另有隐情?” 刘文渊脸色变幻,最终颓然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国公爷明鉴……那多出的……是下官这些年,在别处……捞的。盐税上动过手脚,漕粮上克扣过……还有诉讼官司里收的好处……下官……下官全都吐出来了,一文不敢留啊!”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效果——不仅追回净业教的赃款,还要把这些官员其他来路不正的贪墨也挤出来。 “刘文渊,”萧战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你为官二十载,在冀州也待了八年。孙有德干的那些事,你就算不是主谋,也是帮凶。按律,抄家问斩,都是轻的。” 刘文渊面如死灰,连连磕头:“下官知罪!下官知罪!求国公爷开恩!念在下官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冀州政务繁杂,许多事情还是下官经手办理,河道、仓储、税赋……下官都熟悉啊!留着我,对稳定局面有用啊国公爷!” 他开始拼命展示自己的“价值”。 萧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房间里只剩下刘文渊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 “你的命,我可以暂时留着。”萧战终于开口,“你的官,也别想做了。等新任总督到任,你自己上折子,告老还乡吧。” 刘文渊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又是砰砰磕头:“谢国公爷不杀之恩!谢国公爷!下官……草民一定闭门思过,再不敢为非作歹!” “别急着谢。”萧战冷冷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第一,你吐出来的这些银子,不够。你在老家置办的那三百亩水田,城隍庙街的那座五进大院,还有存在‘通宝钱庄’匿名户头里的两万两银子……三天之内,全部清空,折成现银,送到府库。” 刘文渊脸色再次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看到萧战冰冷的眼神,终究没敢开口,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这是要把他榨干啊! “第二,”萧战继续道,“把你所知道的,冀州官场上下,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孙有德及其党羽的罪证,还有净业教如何与官员勾结的具体细节,全部写出来,越详细越好。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是!是!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刘文渊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保命要紧。 “第三,”萧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那些还在观望、或者想耍滑头的同僚。这是最后的机会。明天是最后一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人的‘诚意’。过了时辰,府库关门,名单上报。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是!草民一定转达!一定转达!”刘文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保证。 萧战不再看他,对门口的老兵挥挥手:“带他出去。派人‘陪着’他,把他该办的事,都办了。” “是!”两名老兵上前,将腿脚发软、几乎是被架出去的刘文渊带离。 第522章 冀州官场巨额追赃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承弘轻声道:“四叔,看来效果不错。刘文渊开了这个头,其他人只会更恐慌,吐出来的只会更多。” 萧战冷哼一声:“这些蠹虫,都是属牙膏的,不挤不出货。刘文渊是聪明人,知道保命要紧。但总会有蠢的,或者自以为藏得深的。” 他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明天,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第三天,从清晨开始,府库前的街道就几乎被车马堵死。 官员们仿佛约好了一般,在最后期限到来之前,疯狂地将家中财物运来。银子、铜钱、器物、布匹、粮食……琳琅满目。甚至有人拉来了整车的家具、屏风、瓷器,只要能折价的东西,全都拿来了。 清点的账房和士兵忙得脚不沾地,记录用的纸张堆成了小山。 萧战没有再去府库,而是坐在衙门后堂,听着不断传来的汇报。 “黑山县丞王茂,上交现银一万两千两,田契一百亩,宅院一座……” “州府经历司经历周康,上交现银八千两,古玩字画若干,折价约三千两……” “卫所副千户郑彪,上交现银五千两,铠甲十副,良马五匹……” …… 到了午后,最重要的几个人物,开始陆续登场。 首先是黑山县令赵德柱。他是被两个老兵从县衙“请”过来的,身后跟着五辆大车,上面堆满了箱笼。赵德柱本人面色灰败,眼神呆滞,如同行尸走肉。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孩童失踪案就压了三起,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他现在只希望能少牵连家人。 他的“诚意”很足:现银三万两,金银器皿、珠宝玉器两大箱,城外良田五百亩的地契,城内商铺三间的房契,甚至还有几箱珍贵的药材和皮货。粗略估算,总值超过八万两。 萧战听着汇报,面无表情,只对负责接收的李铁头说了句:“记下。人单独关押,等朝廷发落。” 接着是卫所千户陈振武。这位手握兵权的武官,倒是硬气一些,虽然也上交了大量财物(现银两万两,军械、马匹折价约一万五千两),但脸色铁青,眼神中仍有不甘和怨毒。他或许还寄希望于京城的关系,或者觉得萧战不敢真的对卫所系统的人下死手。 萧战对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盯紧。” 最后,也是最引人注目的,是抄没孙有德家产的队伍回来了。 带队的是赵疤脸。他带了两百老兵,将孙有德在冀州城内的府邸、别院、商铺,以及城外几个庄园,翻了个底朝天。由于孙有德的家眷早在事发时就被控制,反抗和转移财产都未能得逞。 运回来的财物,足足用了三十辆大车!光是现银和银票,就清点出五十余万两!这还不包括数箱金锭、金叶子,大量的珠宝首饰、古玩字画、名贵家具、绫罗绸缎,以及遍布冀州和附近州县的田产地契、商铺股份凭证! 当初步的清单送到萧战后堂时,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李承弘都倒吸一口凉气。 “四叔……这孙有德,简直是把冀州当成了自家的钱庄!光是他一人,贪墨之数就远超百万两!这还只是查抄到的,那些隐匿的、转移的,不知还有多少!” 萧战看着那长得离谱的清单,眼中杀意沸腾:“蛀虫!硕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些东西,都是冀州百姓的血汗,是那些被献祭的孩子的买命钱!”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孙有德给我带上来!” 很快,被除去官袍、只穿着白色囚衣、戴着手铐脚镣的孙有德被押了进来。短短三天,他像是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脸上红肿未消,眼神涣散,早已没了封疆大吏的威风。 看到萧战,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却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麻木地等待最终的判决。 萧战没让他起来,只是拿起那份抄家清单,走到他面前,将清单抖开,哗啦作响。 “孙有德,看看,这都是你的家当。”萧战的声音冷得像冰,“五十万两现银,十五万两黄金,珠宝古玩折价二十万两,田产商铺折价三十万两……零零总总,超过一百二十万两。你当总督八年,朝廷给你的俸禄加起来,不到两万两。剩下的,都是哪来的?!” 孙有德身体颤抖,嘴唇嚅嗫,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敢说,我替你说!”萧战厉声道,“是净业教给你的‘孝敬’!是盐税里的耗损!是漕粮里的折色!是诉讼官司里的贿赂!是工程款里的回扣!是朝廷赈灾银两里的克扣!是你巧立名目,加征的苛捐杂税!是你勾结豪强,侵占的民田!” 每说一句,萧战的声音就高一分,怒火就盛一分。 “你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口口声声‘忠君爱民’!背地里,你喝百姓的血,吃百姓的肉!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多收的一分税,冀州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就因为你压下的一桩案子,净业教又多害死了几个孩子?!啊?!” 孙有德被萧战的怒吼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只会重复:“我有罪……我有罪……” “你当然有罪!”萧战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怒发冲冠,“你的罪,罄竹难书!凌迟处死都便宜了你!等着吧,你的罪证,我会一字不漏,全部呈报皇上!你的下场,就是悬在天下所有贪官污吏头上的一把刀!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与民为敌、与国为贼,是什么下场!” 他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赵疤脸道:“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和睿亲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赵疤脸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彻底崩溃的孙有德拖了出去。 后堂里恢复了安静,但萧战的怒火仍未平息。 李承弘默默递上一碗凉茶。萧战接过,一饮而尽,胸膛依旧起伏。 “四叔,息怒。孙有德伏法在即,冀州官场的毒瘤,也算剜去了一大块。”李承弘劝道。 萧战放下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只是看着这些数字,想着背后是多少条人命,多少家庭的眼泪,我就压不住火。这些王八蛋,死不足惜!”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淡的天色,和府库方向依旧隐约传来的喧嚣。 “三天了。承弘,让下面的人汇总一下,到底追回来多少。” 一个时辰后,初步的汇总数字摆在了萧战和李承弘面前。 两人看着那张纸,久久无语。 追缴现银、银票:一百八十五万七千六百两。 黄金折银:二十二万四千两。 珠宝古玩字画等折银:四十一万三千两。 田产、地产、商铺等契据折银:六十七万九千两(估价)。 粮食、布匹、药材等实物折银:十五万八千两。 其他杂物折银:约八万两。 总计:三百四十万零一千六百两。 这还只是初步清点,很多田产商铺的实际价值可能更高,许多珠宝古玩需要专业人士进一步鉴定。 “三百四十万两……”李承弘的声音有些干涩,“冀州丰年,全年税赋不过一百五十万两左右。这只是我们三天内,从部分官员手中追回的……他们贪墨的总数,恐怕远不止于此。” 萧战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清明。 “传令:第一,所有追缴财物,登记造册,封存府库,派重兵把守。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一钱银子都不许动。” “第二,根据账册记录、退赃情况、以及刘文渊等人的供述,拟定第一批处置名单。赵德柱、陈振武(卫所千户)、刘文渊(虽退赃积极但罪责难逃)等十七人,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立即革去官职,打入州府大牢,严加看管,等候朝廷发落。其家产,除留必要生活所需,其余尽数抄没充公。” “第三,其余退赃积极、情节相对较轻、且确有实务能力的官员,暂留原职,戴罪效力,以观后效。若再有不法,罪加一等。” “第四,明日午时,在州府衙门前,公开宣读孙有德、赵德柱等人主要罪状,公示追赃情况,以安民心。” “第五,以钦差萧战、睿亲王李承弘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宣布冀州政务暂由我等署理,各项政令不变,鼓励百姓各安其业,举报不法。同时,宣布以追缴赃款设立‘抚恤赈济专项’,对净业教受害者家庭、及贫困百姓予以救助;并启动‘以工代赈’工程,招募民夫,整修道路、水利。”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迅速传达下去。 李承弘看着萧战在灯光下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中感慨。这位四叔,平日里看似粗豪不羁,但真正处理起政务来,却是粗中有细,条理分明,既有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也有怀柔政策稳定人心,更懂得利用追回的赃款来收买民心、恢复生产。这份政治手腕,绝非常人可比。 “四叔,冀州这边,大局已定。”李承弘道,“我们接下来……” 萧战看向京城方向,眼神深邃:“冀州是稳住了,但真正的风暴中心,在京城。周延儒,还有那位四皇子……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得到消息了。我们在冀州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转身,看向桌案上那个装有玉佩和关键信件的锦缎小匣。 “承弘,密奏写好了吗?” “已经写就。”李承弘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厚实奏折,“冀州之事,孙有德等人罪状,净业教之恶,追赃情况,均已详细陈明。涉及周府及玉佩之事,亦据实以报,未加臆测,请父皇圣裁。” “好。”萧战接过奏折,掂了掂,又拿起那个小匣子,“这些东西,必须万无一失,尽快送到皇上手中。让五宝亲自跑一趟,带上夜枭最精锐的好手,走隐秘路线,昼夜兼程。沿途所有龙渊阁据点全力配合,务必在京城那帮人反应过来之前,将东西呈递御前!” “是!”李承弘肃然应道。 萧战将奏折和匣子郑重交给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的五宝和夜枭众人。 五宝双手接过,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点了点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萧战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星光黯淡。 冀州的贪官污吏,算是初步清算完毕。追回了巨额赃款,稳住了地方局面,也拿到了指向京城更高层的铁证。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将是庙堂之上更凶险的博弈,是牵涉到皇子、阁老、乃至国本之争的惊涛骇浪。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萧战喃喃自语,眼中却没有任何惧色,只有跃跃欲试的锐利光芒。 他从来不怕风浪。相反,他喜欢将风浪搅得更猛,把水底的沉渣全都翻出来。 京城,等着吧。 第523章 再审邪教头目 晨光像把吝啬的梳子,勉强扒拉开冀州府大牢厚重的黑暗,在青石台阶上留下几道惨白的光痕。空气里飘着稻草腐烂的霉味、血腥气,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馊臭,混合成了地牢特有的“迎宾香”。 “哐啷——” 铁栅门被狱卒用力拉开,刺耳的摩擦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回音,惊醒了角落里几只肥硕的老鼠,吱吱叫着窜进阴影。 萧战拎着本边角卷起、沾着可疑暗红色斑点的账册,晃悠悠走了进来。他没穿官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粗布短褂,裤腿扎在靴筒里,头发随便用根皮绳绑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耷拉在额前。要不是身后跟着面色沉静的李承弘、以及抱着胳膊像尊门神似的李铁头,狱卒差点以为这是哪个来探监的乡下穷亲戚走错了门。 “国公爷,睿亲王殿下,这边请。”狱卒点头哈腰,手里的灯笼抖得光影乱晃,“最里头那间,单独关着的,按您的吩咐,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守着。” 萧战“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两旁牢房。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双双或麻木、或惊恐、或怨毒的眼睛,在栅栏后闪烁。这里关押的大多是净业教的头目骨干,还有几个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的官员,比如黑山县令赵德柱。此刻的赵县令,早没了往日的官威,穿着脏污的囚服,蜷缩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 萧战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通道尽头。这里是一间特别加固的牢房,墙壁是整块青石垒成,铁栅有小孩胳膊粗,门上挂着三把大锁。 狱卒哆嗦着掏出钥匙,一把一把打开。锁簧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牢门推开,一股更浓重的腥臊味扑鼻而来。萧战皱了皱眉,抬脚跨了进去。 牢房不大,角落里铺着层薄薄的、发黑的稻草。稻草上,蜷缩着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身影。袍子原本应该是丝绸质地,绣着繁复的金线莲花纹,但现在沾满了污渍,还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脏兮兮的中衣。那人头发花白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正背对着门口,身体微微发抖。 听到动静,她猛地转过头。 正是那位曾经高坐莲花轿、受数千信众膜拜的“无极老母”。只不过,此刻的她,脸上涂抹的所谓“仙脂玉粉”早已糊成一团,露出底下松弛起皱的皮肤和浑浊的眼睛。金面具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哪还有半分“老母”的悲悯威严,活脱脱就是个惊吓过度的乡下老妪。 看到萧战和他身后的人,老妖婆眼中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恐惧,手脚并用地往墙角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萧战没急着说话,先环顾了一下牢房。条件比他预想的还差,墙上渗着水珠,地上有可疑的湿痕。他啧了一声,对狱卒道:“回头弄点干稻草来,再给她碗干净水。老子审犯人,不要饿死鬼,也不要吓破胆的怂包。” 狱卒连忙应下。 萧战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老妖婆身上。他蹲下身,保持一个和对方视线差不多的高度,把手里的账册“啪”一下拍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溅起几点灰尘。 “听说,”萧战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你能通神?能请老母?能降下福报,也能降下天雷?” 老妖婆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 萧战凑近了些,咧开嘴,露出白牙,笑容却没什么温度:“那麻烦您老,给算算呗?算算你自己,还有你那几个宝贝护法,啥时候上路?是秋后呢,还是等不到秋天?走的时候,是穿你这身破袍子,还是光着?放心,算准了,我给你烧点纸钱,让你在下面继续当你的‘老母’。” 老妖婆被他这番混不吝又恶毒的话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摇头,嘶声道:“不……不敢……老母慈悲……老母慈悲……” 话都说不利索了,翻来覆去就是“老母慈悲”。 “老母?哪个老母?你吗?”萧战嗤笑,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账册,“你这老母当得不咋地啊。账上记着,去年光买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就花了八百两银子,给你那几个‘面首’小白脸打赏更是不计其数。底下信众啃窝头喝凉水,你在这大鱼大肉养汉子?这就是‘老母慈悲’?” 他翻开账册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念道:“景隆十九年六月,‘老母’寿辰,收各地分坛孝敬,计白银三万两,金器十二件,玉如意两对……嗬,排场不小。这钱,是准备给自己修陵墓呢,还是给你那小白脸们置办聘礼?” 老妖婆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羞愤、恐惧交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呜呜地哭,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两道沟壑。 李承弘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并无多少怜悯。想到那些被献祭的孩子,想到那些被蒙骗榨干的百姓,眼前这老妖婆的眼泪,廉价得令人作呕。 萧战看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道:“行了,别号了。你那套把戏,骗骗愚夫愚妇还行,在老子这儿不好使。现在,我问,你答。答得好,或许能少吃点苦头,死得痛快点。答不好,或者跟我玩花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陡然转冷:“我听说北境有种刑法,叫‘披麻戴孝’。就是把犯人的皮剥开,粘上麻布,等伤口结痂长肉,再把麻布连着新长的皮肉一起撕下来……一遍又一遍。你要不要试试?” 老妖婆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拼命磕头:“我说!我什么都说!求大人开恩!开恩啊!” “那就说说,”萧战重新蹲下,盯着她的眼睛,“那些‘仙童’,除了拐骗,还有什么路子?” 老妖婆颤抖着,眼神闪烁,似乎还在犹豫。 萧战也不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冷掉的、硬邦邦的杂面饼。他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含混不清地说:“不急,你慢慢想。老子有的是时间。就是不知道,你那些小白脸,还有总坛里藏着的私房钱,等不等得了。”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老妖婆的心理防线。她瘫软在地,泣不成声:“是……是慈幼庄……各州各县,都有官办的慈幼庄,收留孤儿弃婴……我们……我们买通了里面的一些管事,定期……定期去挑孩子。长得周正、机灵、根骨好的,就悄悄带走,说是被善人收养了……” “根骨好?怎么个挑法?”李承弘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就……就是看看身板,摸摸骨头……有些练过武的护法去挑,说是能看出有没有练武的潜质……”老妖婆不敢隐瞒。 “挑走之后呢?训练成死士?还是……” “根骨上佳的,秘密送到几个地方,由专人训练……教他们武功,还有……忠心的法门。差一些的,……就……就送到总坛,充作‘仙童’、‘玉女’,伺候……伺候老母和各位护法……”老妖婆的声音越来越低。 “伺候?”萧战冷笑,“是用鞭子伺候,还是用‘升仙台’的水伺候?” 老妖婆浑身剧震,猛地捂住脸,嚎啕大哭:“我也是被逼的!都是总护法他们的主意!他们说……说这样能取悦神明,保佑圣教兴旺……我不答应,他们就要废了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萧战站起身,眼神冰冷,“没办法就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去死?没办法就能心安理得享受那些沾着血的孝敬?你他妈也配说没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知道从这老妖婆嘴里也掏不出更多核心秘密了。她更多是个被推出来装神弄鬼的傀儡,真正的决策和罪恶,在那几个总护法,以及他们背后的保护伞那里。 “看好她。”萧战对狱卒吩咐一句,转身出了牢房。 李铁头跟在他身后,瓮声瓮气地问:“国公爷,接下来审哪个?那三个总护法关在隔壁,嘴还挺硬。” “先不急。”萧战摆摆手,目光投向另一侧通道,“去看看咱们的孙总督。几天没见,怪‘想’他的。” --- 孙有德被单独关押在另一间条件稍好的牢房——至少墙壁是干的,稻草也是新换的。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安慰。 当萧战推开牢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曾经威风八面的冀州总督,穿着脏污的白色囚衣,头发散乱,蜷缩在牢房最里面的墙角,双臂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他双眼无神地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小块霉斑,嘴唇不停嚅动,念念有词。 萧战侧耳听了听,依稀能分辨出“……我是被逼的……周阁老……四殿下……不能怪我……”之类的碎语。 萧战给李铁头使了个眼色。李铁头会意,走到牢房角落,那里堆着些从孙有德家抄没来的“无关紧要”的杂物——一些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 李铁头拿起那个盒子,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红色丝绒,丝绒上,赫然摆着一对金光闪闪、雕工精细的寿桃!每个都有拳头大小,在昏暗的牢房里,竟也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萧战接过盒子,掂了掂,哟,还挺压手。他走到孙有德面前,蹲下,把盒子“哐当”一声放在孙有德脚边。 “孙总督,看看,眼熟不?”萧战用指尖弹了弹金寿桃,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孙有德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当看清那对金寿桃时,他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鬼怪。 “这……这是……”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萧战替他说完,“净业教总坛的账册上记着呢,景隆十八年你五十大寿,胡元奎代表‘老母’孝敬你的,赤金寿桃一对,重十八两八钱,取‘要发发’的吉利话。手工费另算,出自京城宝华楼老师傅之手。怎么样,孙总督,这寿桃,够分量吧?压不压手?晚上抱着睡,踏实不?” 孙有德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这对寿桃,是他最得意的收藏之一,不仅价值不菲,更代表着他与净业教“深厚”的关系和源源不断的财路。如今,却成了钉死他的铁证之一。 “我……我是被逼的……”孙有德又开始重复这句话,眼神哀求地看着萧战,“萧国公,您明鉴!周阁老……周福管家亲自传的话,让我对净业教‘行个方便’……四殿下也喜欢听‘祥瑞’之事……我一个小小的总督,怎么敢违逆阁老和皇子的意思?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萧战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孙有德,你贪了上百万两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身不由己?你压下孩童失踪案,让净业教继续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身不由己?你拿着金寿桃,喝着民脂民膏泡的茶,搂着小妾快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身不由己?现在刀架脖子上了,想起来身不由己了?” 他拿起一只金寿桃,在手里抛了抛,金灿灿的光芒晃得孙有德眼睛刺痛。 “这玩意儿,够给你打副上好的棺材了。”萧战慢条斯理地说,“还是镶金边的,到了地底下,阎王爷一看,嚯,贪官里的VIp,说不定给你安排个油锅头等座,炸得酥脆点。” 孙有德被他这话吓得几乎晕厥,连连磕头:“国公爷饶命!饶命啊!我愿意交出所有家产!所有!只求留我一条狗命!我知道周阁老和四殿下更多的秘密!我都告诉您!只求您向皇上美言几句,饶我不死啊!”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总督,如今像条癞皮狗一样摇尾乞怜,萧战心中只有厌恶。 “秘密?说说看。要是值钱,说不定真能换你多活几天。”萧战重新蹲下,一副“我很好奇”的样子。 孙有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周福不止一次暗示,四殿下对‘祥瑞’之事极为热衷,尤其喜欢听各地出现‘麒麟送子’、‘甘露降世’、‘老母显灵’之类的吉兆!净业教每年春秋两季的‘献祭’,都被他们粉饰成‘仙童归位’、‘滋养地气’的祥瑞,报给四殿下听!四殿下还曾赏赐过净业教一方玉佩,就是……就是您找到的那块!” “还有!周阁老在江南的盐引、漕运生意,也借净业教在各地的网络洗钱、运货!冀州只是其中一环!还有兵部武库司的李郎中,也收了净业教的好处,默许他们私藏、打造军械!我知道的还有……” 孙有德为了活命,开始疯狂地吐露他所知道的一切,真真假假,有的或许是为了加重筹码而添油加醋,但很多细节听起来不像凭空捏造。 萧战和李承弘默默听着,偶尔对视一眼,眼中都写满了凝重。如果孙有德所言属实,那净业教这张网,牵扯到的就不仅仅是冀州官场和周阁老了,而是深入到了盐政、漕运、甚至军方!四皇子李承瑞,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绝不仅仅是“喜欢祥瑞”那么简单。 “行了。”萧战打断孙有德的喋喋不休,“你说的这些,我会核实。现在,把你知道的,所有与净业教有勾结的官员、商人、江湖势力的名单,还有他们之间利益输送的具体方式、证据可能存放的地点,全部写下来。写详细点,这是你唯一的价值。” 他起身,对狱卒道:“给他纸笔。写完了,给他弄点吃的,别饿死了。” 走出关押孙有德的牢房,萧战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眉头微锁。 “四叔,若孙有德所言非虚,此案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李承弘低声道,脸上也带着忧色。牵扯到盐政、漕运、军方,还有一位对“祥瑞”有着异常兴趣的皇子,这潭水实在太深了。 “复杂?”萧战哼了一声,眼中闪过狠色,“再复杂,也就是一窝蛇鼠。揪住尾巴,一条条拎出来打死就是。怕的是找不到尾巴,或者……不敢揪。” 他顿了顿,看向李承弘:“承弘,怕吗?这回可能真要跟你四哥对上了。” 李承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父皇常教导,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此等伤天害理、动摇国本之恶行。若四哥果真牵涉其中,承弘……唯有据实以报,请父皇圣裁。”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了:“好小子,有点风骨。走,去会会那三个‘总护法’,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沙棘堡的刑具硬。” 第524章 护法吐露死士踪迹 关押三大总护法的牢房,气氛明显不同。虽然同样阴暗潮湿,但这三人并未像老妖婆和孙有德那样彻底崩溃。 瘦高护法靠在墙边,闭目养神,仿佛身在禅房而不是牢狱;矮壮护法盘膝坐在地上,呼吸悠长,似乎在调息;唯有那个阴鸷老者,睁着眼睛,目光阴沉地看向牢门方向,当萧战等人进来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三位,住得还习惯吗?”萧战大喇喇地走进来,像参观牲口棚一样左右看了看,“条件简陋了点,比不得你们总坛的‘仙府洞天’。将就一下,反正也住不了几天了。” 阴鸷老者冷哼一声,没说话。 矮壮护法睁开眼,瓮声瓮气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废话!” “哟,还挺硬气。”萧战乐了,走到矮壮护法面前,上下打量他,“听说你使得一手好铜锤?力气不小啊。可惜,脑子不太好使,跟错了人。” 矮壮护法怒目而视。 萧战不再理他,转向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瘦高护法:“这位,剑法不错,走的是阴柔诡谲的路子。可惜,剑再快,快不过人心歹毒。你们用剑保护的是什么?是一群吃孩子的妖魔。” 瘦高护法眼皮动了动,依旧没睁眼,但呼吸略微乱了一丝。 最后,萧战走到阴鸷老者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你是老大?”萧战问。 阴鸷老者冷冷看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萧战点点头,“行,那我说,你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细如牛毛、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正是之前赵疤脸用来吓唬胡元奎的那套。 “认识这个吗?”萧战拈起一根最长的,在老者眼前晃了晃,“淬了药的。扎进指甲缝,疼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你骨头;扎进耳朵后面,能让你听见自己血液流动像打雷,心跳像擂鼓,搞不好能把自己吓疯。” 阴鸷老者瞳孔微缩,但脸上依旧强作镇定:“雕虫小技。老夫什么风浪没见过。” “是吗?”萧战笑了,笑容有些残忍,“那咱们试试?先从简单的开始。说说,‘仙童’除了慈幼庄,还有没有别的来源?训练死士的地方在哪儿?你们跟周府,具体怎么联系的?” 老者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萧战也不急,对身后的李铁头道:“铁头,把李黑风带过来。让他跟他的老上司,叙叙旧。” 很快,同样被捆着、但精神明显萎靡许多的李黑风被带了进来。他看到三大护法,尤其是阴鸷老者,眼神复杂,有怨恨,也有一丝残留的敬畏。 “李黑风,”萧战指了指阴鸷老者,“你们大总护法嘴硬,不肯说。你呢?想不想戴罪立功,少受点罪?” 李黑风看了看萧战手中的银针,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阴鸷老者,喉结滚动,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阴鸷老者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李黑风!你敢背叛圣教,出卖老母?!” 李黑风身体一颤,低下头。 萧战却笑了,对阴鸷老者道:“别急啊,大护法。李黑风是聪明人,知道哪边是活路。再说了,你们那个‘老母’,刚才可把你们卖得干干净净,连你们几个养面首、私吞公款的事儿都说了。你觉得,你在这儿硬撑着,有意义吗?” 这话如同毒刺,狠狠扎进阴鸷老者心里。他脸色终于变了变,看向李黑风的眼神更加凌厉。 李黑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嘶声道:“我说!训练死士的地方,除了总坛,在并州黑风山还有一处秘密营地!由二总护法(指瘦高护法)的徒弟负责!那里更隐蔽,训练的也都是根骨绝佳的孩子,手段……更狠!淘汰的……直接处理掉!” “李黑风!你!”矮壮护法怒吼着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老兵死死按住。 瘦高护法也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神冰冷地看着李黑风。 李黑风既然开了口,就不再犹豫,继续道:“跟周府的联系,主要是通过冀州城‘福瑞斋’的掌柜,他是周福的远房亲戚。每次‘年例’和特殊孝敬,都是通过福瑞斋的渠道运往京城。周福偶尔会派人来,传达阁老的意思,或者……四殿下对‘祥瑞’的‘嘉许’。”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阴鸷老者,咬牙道:“大护法手里,应该还有几封周福的亲笔信,其中有一封,提到四殿下对冀州‘人杰地灵’、‘祥瑞频现’甚为欣慰,赏赐玉佩以示鼓励……还暗示,若能将‘祥瑞’之事办得更加‘圆满’,将来未必没有一场更大的富贵……” “够了!”阴鸷老者暴喝一声,须发皆张,显然怒极。 但萧战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他摆摆手,让人把情绪激动的李黑风带下去。 然后,他重新看向三大护法,尤其是阴鸷老者。 “大护法,现在,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想’起来?”萧战晃了晃手里的银针。 阴鸷老者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萧战,半晌,颓然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信……在总坛密室,石桌下的暗格里,有个防水的油布包……”他声音沙哑,“至于四殿下……我们只是投其所好,用‘祥瑞’之事拉近关系,换取庇护。更深的关系……确实没有。皇子何等身份,岂会与我们这些江湖草莽深交?周福也只是利用我们,为周阁老和他自己敛财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但萧战知道,再逼问下去,恐怕也难有更大收获。这老者是老江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更知道把责任往死人(周福)和模糊的“投其所好”上推。 不过,有李黑风的指证,有可能会找到的周福信件,再加上孙有德的供词,已经足够将线索指向周阁老和四皇子。至于更确凿的证据,恐怕需要更深入的调查,甚至……京城的博弈。 “看好他们。”萧战收起银针,对狱卒吩咐,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阴暗的地牢,重新见到阳光,萧战眯了眯眼,深深吸了口外面清冷的空气,驱散了肺腑间的霉味。 李承弘跟在他身边,低声道:“四叔,看来京城那边,必须尽快行动了。周阁老树大根深,四哥那边……也需要父皇明察。” 萧战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狗剩从远处跑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饼,嘴角沾着芝麻。 “国公爷!睿亲王!”狗剩跑到近前,喘着气,脸上带着困惑,“我刚才……刚才听里面审犯人,说那个什么四皇子,要训练死士?还要‘祥瑞’?” 他啃了口饼,含糊不清地嘀咕:“皇子要死士干啥?他家里……皇宫里,侍卫还不够多吗?抢皇位还嫌保镖不够?还是说……死士比侍卫厉害,能一个打十个?” 这话问得天真又直接,却恰好戳中了某个关键。 旁边的李铁头听了,蒲扇般的大手“啪”一下弹在狗剩的后脑勺上,笑骂道:“就你个小兔崽子聪明!皇子的事儿也是你能瞎琢磨的?赶紧吃你的饼去!吃完带人把牢房外面再打扫一遍,味儿太大了!” 狗剩“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跑开了,嘴里还嘟囔:“问问嘛……我又没说错……”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狗剩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四皇子李承瑞,已是亲王之尊,身边护卫如云。他为何会对“祥瑞”之事如此热衷?甚至可能暗中支持净业教训练死士?这绝不仅仅是为了“好玩”或者“信仰”。 他想要什么?他在防备谁?或者说……他想对付谁? 联想到朝廷如今微妙的局势,太子未立,几位年长皇子各有势力,皇上春秋渐高……许多不敢细想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承弘,”萧战望向京城方向,目光深邃,“咱们在冀州抓的是小鬼,京城里,恐怕藏着真正的大妖。你那份密奏,和那些证据,得快马加鞭了。” “五宝昨夜已经出发,走的是最快的隐秘路线,沿途有龙渊阁掩护,最迟五日内,必能抵京。”李承弘道。 “五天……够京城那帮人做很多准备了。”萧战揉了揉眉心,“咱们也不能干等着。冀州这边得尽快料理干净,然后……恐怕咱们也得回京一趟了。这场戏,主角都在台上,咱们这唱对台的,不能缺席。” 他转身,看向州府衙门方向,那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堆积如山的赃款赃物如何处置,数万被蛊惑民众如何安置,新的治理章程如何推行,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 “走,回去。先把冀州这摊子事捋顺了。然后,”萧战咧嘴,露出白牙,眼中却毫无笑意,“咱们去京城,会会那位喜欢‘祥瑞’的四殿下,和那位‘德高望重’的周阁老。” 阳光正好,但萧战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远方酝酿。而他,从来都是那个喜欢在风暴中心,把天捅个窟窿的人。 第525章 冀州新政 冀州府的天空蓝得像块刚染好的粗布,一丝云彩都欠奉。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晒得衙门前那对石狮子都像是要打瞌睡。 可衙门里里外外,却比赶集还热闹。 府库所在的西街,早就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老兵们嗓子都快喊哑了:“退后!都退后!别挤!那箱子沉,砸着脚可不赔汤药钱!” “我的娘嘞,你看那箱子,四个大汉抬着都费劲!得是多少银子啊?”一个穿着补丁褂子的老汉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接话:“王老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小舅子在衙门当杂役,听说光现银就拉回来一百八十多万两!金子都有好几箱!孙扒皮这些年,可真没少刮地皮!” “该!活该!”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啐了一口,“去年俺家就为少交一斗‘香火钱’,俺那口子被净业教的人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可算老天开眼了!” “萧国公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可不是嘛!听说还要给咱们发钱呢!” “发钱?真的假的?”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解气,还有一丝期盼。 衙门后堂,此刻却安静得多。 萧战没坐那张紫檀木太师椅,嫌硌得慌。他搬了把普通的榆木圈椅,斜靠在窗边,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破草鞋的鞋尖还一晃一晃的。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清单,眉头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李承弘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笔墨纸砚,正在拟写告示章程,姿态端正,下笔沉稳,标准的馆阁体。 “承弘啊,”萧战把清单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这帮孙子,可真能贪啊。三百四十万两……老子在北境带兵打仗,几年的军费也就这个数。他们倒好,趴在冀州这地界上,几年功夫就吸出这么多血。” 李承弘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苦笑道:“四叔,这还只是追缴上来的。那些挥霍掉的、转移走的、埋在哪个坟头下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孙有德在江南还有产业,京城据说也有宅子,这些都需要慢慢查。” “查个屁,”萧战嗤笑,“江南、京城,那是别人的地盘,咱们手伸不了那么长。能把冀州这摊子弄干净,就算对得起良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士兵和文吏,忽然问:“你说,这么多银子,怎么花?” 李承弘一愣:“四叔不是说,一部分填补府库亏空,一部分赈济受害百姓,一部分以工代赈吗?” “那是大方向。”萧战转过身,眼睛里闪着光,“具体怎么搞,得有点说道。不能像以前那样,官员手一划拉,说发就发,说修就修。最后银子落到谁口袋里,鬼知道。” 他走回桌前,拿起李承弘刚写了一半的告示草案,扫了几眼,摇头:“太文绉绉了。老百姓看不懂。得简单,直接,让他们一听就明白。” “那四叔的意思是……” 萧战摸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这么着。第一,发钱不能直接发银子,容易被人盯上,也容易乱花。改成‘抚恤粮票’和‘工票’。” “粮票?”李承弘没听过这词。 “对,”萧战来了精神,比划着,“就印些小纸片,盖上州府大印。上面写明,凭此票可在州府指定的粮铺,兑换多少斤米面,或者折算成粗布、盐巴之类的必需品。专门发给那些被净业教害得家破人亡的、或者特别穷困揭不开锅的。这样,钱不会落到中间经手的胥吏手里,百姓也能直接换到急需的东西。” 李承弘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可避免层层盘剥!那‘工票’呢?” “工票就是干活的凭证。”萧战继续道,“咱们不是要修路、挖渠、加固河堤吗?招募民夫,干一天活,发一张工票,上面记着工钱。干完一个阶段,凭工票集中兑换现钱或者粮食。这样,谁干了多少活,该拿多少钱,清清楚楚,没人能冒领,也没人能克扣。” 他越说越顺:“还可以搞个‘公示栏’。就在衙门口,找块大白墙,把每天发放了多少粮票、工票,给了谁,因为什么事,花了多少钱修路,雇了多少人,工钱多少,全都用大白话写上去,贴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能算!他娘的,以前那些账目都藏在衙门里,黑箱操作,现在咱们给它晒在太阳底下!” 李承弘听得连连点头,心中佩服。自己这四叔,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尤其懂得如何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来防止腐败,争取民心。这“粮票工票”和“公示栏”的法子,看似简单,却直击地方治理的痛点。 “四叔高见!我这就重新拟写告示,把这些都加上!”李承弘提起笔,蘸饱了墨。 “别急,”萧战按住他的手,“还有。光发钱修路不够,得给老百姓找点长久的营生。冀州这地方,土地不算肥沃,但山多,草药多。三娃那小子不是懂医术吗?让他牵头,组织些懂药的老农,进山采药,再弄个简单的作坊,炮制药材。成色好的,咱们龙渊阁收购,销往各地。成色一般的,就地便宜卖给百姓,或者用于州府惠民药局。”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净业教不是占了那么多田地、商铺吗?抄没充公的,别都攥在官府手里。拿出一部分来,租给那些没地、或者地少的农户,租金定低点,签正式的租契。商铺也是,优先租给那些原本在里面干活、现在没了生计的伙计掌柜,让他们继续经营,按时交租就行。这样,产业能运转起来,百姓有活路,官府也有稳定收入。” 李承弘笔下如飞,将这些都记下,忍不住赞道:“四叔思虑周详,如此一来,赈济、工程、产业、民生,皆有着落。冀州恢复元气,指日可待。” 萧战摆摆手:“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见不得人闲着,也见不得好地荒着。人得干活,地得长东西,这才叫过日子。” 他重新坐回圈椅,晃着脚,看着窗外,忽然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京城那边,让不让我们安安稳稳地把这些事办完。” 提到京城,李承弘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五宝带着密奏和证物已经出发两天了,按时间算,最快明天晚上能到京城。周阁老和四哥那边,不可能收不到冀州变故的风声。他们会如何应对? “四叔,我们需要早做准备。”李承弘低声道,“周阁老门生故旧遍天下,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四哥……在父皇面前,也一向得宠。他们若联手反扑,恐怕……” “反扑?”萧战嗤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惧色,“他们拿什么反扑?咱们人证物证俱全,孙有德、胡元奎、三大护法的口供,还有那本要命的账册和周福的信。这些铁证砸到皇上面前,他们第一反应绝不是反扑,是切割,是撇清关系,是找替罪羊。” 他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周延儒那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明哲保身。我敢打赌,现在周府里,周福已经成了‘擅自妄为、欺上瞒下’的恶仆,说不定已经‘暴病身亡’或者‘羞愧自尽’了。至于四皇子……” 萧战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他喜欢‘祥瑞’,底下人投其所好,弄虚作假,欺瞒于他。他最多是个‘失察’之过,被皇上申斥几句,闭门思过几天。想凭这点事扳倒一个皇子?难。” 李承弘默然。他知道四叔说的是实情。朝堂争斗,尤其是涉及皇子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黑白。平衡、妥协、各方势力的博弈,才是常态。 “那我们……”李承弘有些不确定。 “我们该干嘛干嘛。”萧战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把冀州治理好,把账目做清楚,把民心抓牢。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本钱。皇上不傻,他看到冀州从乌烟瘴气变得井井有条,看到追回的三百多万两赃款,看到百姓对我们交口称赞,心里自然有杆秤。” 他咧嘴一笑:“再说了,咱们手里不是还有块玉佩吗?那玩意儿,就是个钩子。四皇子或许能把自己撇干净,但他身边那些急着表忠心、帮他办‘祥瑞’事的人呢?周福死了,周府其他管事呢?顺着线头,总能扯出点东西。就算扯不出,恶心恶心他们,也是好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狗剩的声音:“国公爷!睿亲王!三娃哥带着那些孩子过来了,说想见见您!”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衙门二进的院子里,此刻站着一大群孩子。大大小小,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足有四十多人。他们穿着虽然还是旧衣服,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小脸也仔细擦过了,不再像刚救出来时那样脏污。只是大多数孩子眼神依旧怯生生的,紧紧挨在一起,不安地看着周围。 三娃站在孩子们前面,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也仔细梳过,但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这几天为了照顾这些孩子耗费了大量心力。他身边还跟着狗儿,狗儿手里抱着个布包,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陈设。 看到萧战和李承弘出来,三娃连忙躬身行礼:“国公爷,殿下。” 孩子们有些不知所措,有几个年纪大点的,学着三娃的样子弯腰,动作笨拙又滑稽。小的则直往后退。 萧战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走到孩子们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点——虽然他那张棱角分明、带着疤的脸,怎么看都跟“和善”不太搭边。 “娃娃们,这几天,吃得好吗?睡得好吗?”萧战尽量放柔声音,但还是像砂纸磨墙。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话。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眨巴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萧战,小声说:“粥……粥好喝……有米……” 萧战笑了,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怕吓着她,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喝就多喝点。以后天天有米粥喝,还有馍馍吃。” 他站起身,对三娃道:“孩子们情况怎么样?” 三娃脸上露出欣慰又心疼的神色:“大多都是惊吓和营养不良,调养一段时间就好。有几个身上有旧伤,已经处理了,需要时间恢复。最麻烦的是……他们很多都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父母叫什么名字。问急了就哭。” 萧战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很多孩子被拐时年纪太小,或者被净业教用药物、恐吓手段弄得记忆模糊。 “不急,慢慢来。龙渊阁的人不是在帮着寻访吗?贴告示,画影图形,总能找到一些。”萧战道,“实在找不到的……咱们再想办法。总不会让他们再流落街头。” 他目光扫过孩子们,看到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独自站在角落,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这孩子他有点印象,好像叫……石头?是最早从总坛囚牢里救出来的孩子之一,据说亲眼见过“献祭”的场面,被救出来后一直不怎么说话。 萧战走过去,在石头面前蹲下。 “石头,还记得我吗?”萧战问。 石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不肯说话。 萧战也不逼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他好像随时随地都能从身上摸出吃的。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黄澄澄的,散发着甜香。 “给,甜的,吃了心情好。”萧战递过去一块。 石头犹豫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接过糖,却没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 萧战也不在意,把剩下的糖分给其他围过来的孩子。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心翼翼的吞咽声和细微的“好甜”的惊叹。 看着孩子们渐渐放松的神情,萧战心里却并不轻松。身体的伤好治,心里的伤,可能需要一辈子去愈合。这些孩子,尤其是像石头这样目睹过极端惨剧的,未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三娃,”萧战站起身,“这些孩子,暂时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药材、吃食、人手,直接去找李铁头或者赵疤脸。银子从追缴的赃款里出,别省着。另外……找几个识字的、有耐心的妇人或者老兵,陪孩子们说说话,玩玩游戏,别让他们整天闷着。” “是,国公爷。”三娃郑重应下。 狗儿这时凑了过来,仰着头看萧战:“萧叔,我能帮三哥照顾弟弟妹妹们吗?我给他们讲故事!我会讲好多故事!财神爷打老虎的故事我都会!” 萧战乐了,揉了揉狗儿的脑袋:“行啊,那你就是‘孩子王’了。不过不许调皮,要听三哥的话。” “保证听话!”狗儿挺起小胸脯。 看着孩子们在三娃和狗儿的引导下,渐渐有了点生气,萧战和李承弘心里都稍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老兵匆匆从外面进来,对萧战低声道:“国公爷,外面来了几个老头,说是附近几个村的‘乡老’,想求见您和睿亲王殿下,说是……代表乡亲们来谢恩,还有些事情想禀报。”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 第526章 京城动向 “乡老?”萧战挑眉,“来得正好。请他们到前厅,上茶……呃,上好一点的茶。” 前厅里,三位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的老者,有些局促地站着。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一篮子鸡蛋,一小袋红枣,还有一只绑着腿、正在扑腾的老母鸡。 看到萧战和李承弘进来,三位老人连忙放下东西,就要下跪行礼。 “别跪别跪!”萧战赶紧上前扶住,“老人家,使不得。坐下说话。” 李承弘也温言道:“诸位乡老不必多礼,请坐。” 三位老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椅子边上坐了半个屁股。为首一个脸色黝黑、手掌粗大如蒲扇的老汉,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小老儿姓张,是张家村的。这两位是李家庄的王老哥,赵家屯的孙老哥。我们……我们代表附近几个村的乡亲,来给国公爷、睿亲王磕头谢恩!” 说着又要站起来。 萧战连忙按住:“张老伯,谢就不用了。我们也是奉命办事。乡亲们还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张老汉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哽咽:“难处……最大的难处,净业教那帮天杀的给除了,孙扒皮也给抓了,这就是天大的恩德!乡亲们都说,这是遇到了青天大老爷!可是……” 他顿了顿,看了看另外两位老者,才继续道:“可是,净业教这些年,骗走了大家太多钱粮。好多人家为了交‘供奉’,把种子粮都卖了,把耕牛都抵了。眼看就要春耕,地翻不了,种子下不去……这……这一年可咋过啊?” 另外两位老者也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愁苦。 王老汉补充道:“还有,村里好些后生,之前被净业教忽悠着入了教,也跟着干了些……不好的事。现在虽然醒悟了,可心里怕啊,怕官府追究,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地里的活,光靠老弱妇孺,干不动啊!” 孙老汉更是直接:“国公爷,殿下,我们知道那些后生有错,该罚!可……可他们多数也是被蒙骗的,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要养。能不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哪怕让他们修路挖渠抵罪呢?总比在家耗着强。” 萧战和李承弘静静听着。这些,正是他们接下来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恢复生产,稳定人心,给误入歧途者出路。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拎起地上那只老母鸡,掂了掂,笑道:“张老伯,这鸡不错,够肥。不过我们不能收。这样,鸡蛋和红枣我们留下,按市价给钱。这鸡,您老带回去,炖了补补身子。” “这怎么行!这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张老汉急了。 “心意我们领了。”萧战正色道,“但规矩不能坏。我们来了,是帮大家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收礼的。收了你们的鸡,明天就有人敢送牛,后天就有人敢送银子。那不成第二个孙有德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三位老汉听了,又是感动,又是惶恐。 萧战放下鸡,这才道:“几位老伯说的事,我们都记下了。春耕的种子、耕牛,官府会想办法。从追回的赃款里,拿出一部分,作为‘春耕贷’,无息借给确实困难的农户,秋收后按约定归还粮食即可。至于那些误入净业教的青壮……” 他看向李承弘。李承弘会意,接口道:“凡主动坦白、诚心悔过、且未直接参与杀人害命等重罪者,可准其戴罪立功。官府将组织‘以工代赈’工程,修路筑堤,他们可报名参加,以工抵罪,同时赚取工钱养家。具体章程,不日将张榜公布。” 三位老汉听了,激动得老泪纵横,又要下跪,被萧战死死拦住。 “还有,”萧战补充道,“回去告诉乡亲们,以前被迫交给净业教的‘供奉’,官府正在清查。虽然不能全部返还,但会根据情况,给予一定的补偿或减免今年的部分税赋。让大家安心生产,过去的就过去了,往前看。” 送走千恩万谢的三位乡老,萧战和李承弘回到后堂。 “四叔,春耕贷、以工代赈、税赋减免……这些都需要大量银钱和详细规划。三百四十万两听着多,但真要铺开来用,恐怕也不宽裕。”李承弘计算着。 “钱要花在刀刃上。”萧战道,“优先保证春耕和基础工程。至于那些受害家庭的补偿……可以分批次,慢慢来。咱们在冀州,估计也待不了太久了。” 他望向京城方向,眼神深邃。 就在他们商讨细节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某座高门大宅的书房里,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 周府,书房。 紫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也驱不散空气中的压抑。 一位身着深紫色常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他便是当朝次辅,清流领袖,周延儒。 只是此刻,这位以养气功夫着称的阁老,眉头却锁成了一个“川”字,背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书房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管家打扮、但气质阴鸷的中年男子,垂手而立,额角有汗。另一个则是个三十出头、穿着锦袍、面色倨傲的年轻人,正是周府的三公子,周文炳。 “父亲,”周文炳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焦躁,“冀州的消息已经确认了!孙有德被擒,净业教总坛被剿,胡元奎、李黑风,还有那个老妖婆,全都落到了萧战和李承弘手里!我们派去的人回报,萧战还从总坛密室里搜出了账册和……和一些信件!” 周延儒没有回头,只是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是接替周福、负责周府外务的新任大管家周禄,声音干涩地补充:“老爷,五福……周福那边,已经按您的吩咐‘处理’了。他经手的所有账目、信件,也都已销毁。只是……冀州那边找到的东西,怕是……怕是会有遗漏。尤其是……四殿下赏赐的那块玉佩……” “玉佩?”周文炳一惊,“什么玉佩?四殿下怎么会赏赐玉佩给净业教?” 周禄看了周延儒一眼,见老爷没有阻止,才低声道:“是前年,四殿下听闻冀州‘祥瑞频现’,龙心大悦,让身边太监赏下的。当时是通过周福的手转交……意在勉励。没想到,净业教那帮蠢货,竟将此物留在密室里,成了把柄!” 周文炳脸色变了:“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萧战将那玉佩呈给皇上,再联系净业教那些伤天害理之事……四殿下岂不是要受牵连?我们周家……” “慌什么。”周延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儿子和管家,“四殿下只是欣赏祥瑞,赏赐玉佩以资鼓励。至于净业教借祥瑞之名行恶,那是地方官员失察,妖教欺瞒。四殿下日理万机,岂能事事明察?皇上圣明,不会因此怪罪殿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周文炳和周禄都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切割,撇清,把责任推到已经“暴毙”的周福和地方官身上。 “可是父亲,”周文炳还是不安,“萧战和李承弘来者不善。他们在冀州闹出这么大动静,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有李承弘,他一个亲王,跟着萧战胡闹,是不是也想借机……对付四殿下?” 周延儒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睿亲王……年纪虽轻,心思却不浅。他跟着萧战去冀州,恐怕不只是查案那么简单。皇上让他参与政务,本就有历练之意。此次若让他办成了冀州的差事,在皇上心中,分量自然不同。”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萧战是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用好了,可以杀人;用不好,也会伤己。李承弘想借这把刀……那我们,也可以让别人,来碰碰这把刀的锋芒。” “父亲的意思是……” “冀州之事,木已成舟。孙有德保不住了,净业教也完了。当务之急,不是去捞沉船,而是防止火势蔓延。”周延儒沉声道,“第一,所有与冀州、与净业教有关的痕迹,彻底清理干净。周福是第一步,冀州那边我们安插的其他人手,该撤的撤,该断的断。必要的时候……”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没有说完,但周禄已经明白了,躬身道:“老爷放心,奴才明白。” “第二,”周延儒继续道,“萧战和李承弘在冀州搞出这么大动静,又是抄家,又是追赃,又是抓人,必然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冀州官场人心惶惶,其他地方与净业教有牵扯的,也会兔死狐悲。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向儿子:“文炳,你去找都察院的刘御史,还有通政司的王右通政。他们门生故旧中,应该有对萧战不满,或者利益受损的。让他们联络冀州籍、或在冀州有产业的官员、士绅,准备联名上书。” “上书?弹劾萧战?”周文炳眼睛一亮。 “不,”周延儒摇头,“弹劾一个国公、一个亲王,还是奉旨查案的钦差,理由不充分,容易引火烧身。要上书,就上‘陈情表’、‘安民书’。内容嘛……就说萧战在冀州,手段酷烈,波及无辜,抄家追赃,引得士绅不安,百姓惶恐,恐影响春耕,有害地方稳定。请求皇上派重臣前往冀州,协助处置,安抚人心。” 周文炳恍然大悟:“父亲高明!这是以退为进!既给萧战他们施加压力,又显得我们是为国为民着想!还能趁机把我们的人安排进去!” 周延儒微微颔首:“记住,不要直接攻击萧战和李承弘,尤其不要涉及睿亲王。只谈事,不谈人。皇上最看重江山稳固,民生安定。冀州刚经动荡,若再传出‘官逼民反’、‘士绅怨望’的风声,皇上必定重视。到时候,萧战就算浑身是嘴,也难逃一个‘处置失当’的评语。” “儿子明白了!”周文炳精神一振。 “第三,”周延儒最后道,“给宫里递个话,让贵妃娘娘有机会时,在皇上面前,提一提四殿下因‘祥瑞被污’而心情郁郁,茶饭不思。记住,只是提提,不必多说。皇上对四殿下,终究是疼爱的。” 三条计策,环环相扣。清理自身,制造舆论,利用圣心。老谋深算,不外如是。 周禄和周文炳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周延儒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手中的佛珠捻动得越来越快。 萧战……李承弘…… 一个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军方悍将,一个是逐渐显露峥嵘的年轻亲王。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山雨欲来啊……就看这风,最后往哪边刮了。” 而此刻,冀州府衙的后堂里,萧战正对着刚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晚饭——一大盆杂粮饭,一瓦罐白菜炖豆腐,还有一小碟咸菜——吃得正香。 “承弘,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招呼。 李承弘看着那粗粝的饭食,又看看吃得津津有味的萧战,忽然笑了。 “四叔,你说,京城里那些大人物,现在是不是正对着山珍海味,食不下咽?” 萧战扒了一大口饭,嚼得腮帮子鼓起,含糊道:“管他们呢。他们吃他们的龙肝凤髓,咱吃咱的白菜豆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有力气……跟他们接着斗。”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夜幕降临。 冀州城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其中州府衙门的灯火,似乎格外明亮一些。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一匹快马,正驮着足以震动朝野的秘密,冲破沉沉夜色,向着那座天下最繁华、也最险恶的城池,疾驰而去。 第527章 夜入宫闱与圣心震动 子时三刻,京城。 宵禁的梆子声刚过两巡,偌大的城池便沉入了最深的黑甜乡。只有皇城的方向,还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厚重的宫墙后明明灭灭,像是巨兽半睁半闭的眼。 宫墙外,一条紧挨着金水河、被浓密槐荫遮蔽的窄巷里,连月光都吝于光顾。几片枯叶被不知哪儿来的夜风卷起,在青石板路面上打着旋儿,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更添几分鬼祟。 “沙……沙……” 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足音响起。一道纤细的、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贴着巷子的阴影,几个起落,便已无声无息地掠到了宫墙根下。 黑影伏低身形,抬头仰望。眼前是高达三丈、光滑如镜的宫墙,墙头巡逻侍卫的灯笼光芒规律地扫过。戒备森严,飞鸟难渡。 但黑影似乎毫不在意。她伸出手,不是去攀爬,而是轻轻叩击墙面——三快两慢,再两快一慢。指节与青砖接触,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笃笃声。 片刻,墙上某块看似严丝合缝的砖石,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尺许,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洞口内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声息,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 黑影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如游鱼般滑了进去。砖石随即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 墙内,是一条狭窄、潮湿、弥漫着土腥味的暗道。黑影落地无声,适应了一下黑暗,便沿着暗道向前疾行。她对这里的路径似乎异常熟悉,即使没有丝毫光亮,也能精准地避开偶尔出现的凸起石棱和低矮处。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还有潺潺的流水声。暗道似乎通向某处地下水源。 黑影在光源处停下。这里是一个不大的石室,一角有活水汇成的小池,池边石壁上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蒙蒙的幽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石室另一侧,站着一个同样穿着黑衣、身形略显佝偻的人影,背对着入口,仿佛已经等待多时。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借着夜明珠的微光,能看到这是一位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约莫五十来岁的太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刚刚进入的黑影。 “夜枭?”老太监开口,声音尖细低沉,带着久居宫闱特有的阴柔腔调。 黑影——正是五宝,抬手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清秀却冰冷的小脸。她微微颔首:“刘公公。” 这位老太监,正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之一,刘瑾。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皇帝直属、只听命于天子一人的秘密力量“影卫”在宫内的总联络人。夜枭与影卫,一明一暗,都是皇帝监察天下的眼睛和耳朵,彼此之间偶有交集,但互不统属。 刘瑾的目光在五宝脸上停留一瞬,看到她眼底淡淡的疲惫和风尘之色,微微点头:“五小姐,一路辛苦。东西带来了?” 五宝没有废话,解下背上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毫不起眼的包袱,双手递上。 包袱不大,但入手颇沉。刘瑾接过,并未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包袱表面,仿佛在感受里面物品的形状和分量。 “萧国公和睿亲王殿下,可有话交代?”刘瑾问。 “国公爷说,”五宝的声音清冷无波,复述着萧战的原话,“‘冀州的烂账和妖人,基本收拾干净了。该抓的抓了,该杀的还没杀,等皇上旨意。追回来的银子,够冀州老百姓吃几年饱饭,也能给国库添点砖瓦。另外,有些玩意儿,看着闹心,请皇上过目,定个章程。’” 刘瑾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这确实是萧战那混不吝的说话风格,看似粗鄙,实则把该汇报的事情、该请示的问题、该上交的证据,全都囊括了。 “睿亲王殿下呢?”刘瑾又问。 “殿下亲手所书密奏,及部分关键证物清单,均在包裹内。”五宝言简意赅,“殿下只让属下转告:冀州之事,牵连甚广,或有隐情,请父皇圣烛独照,乾纲独断。” 刘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睿亲王这话,就谨慎得多了,既点明了事情复杂,涉及高层,又摆正了臣子本分,一切由皇上裁决。 “咱家知道了。”刘瑾将包袱仔细抱在怀里,“你先在此歇息,用些茶水点心。稍后,自会有人带你从另一条路出宫,确保无人察觉。” 五宝摇头:“不必。属下需即刻返回冀州复命。” 从京城到冀州,即使是最快的马和最隐秘的路线,往返也需要时间。萧战和李承弘还在冀州等着这边的消息,她不能耽搁。 刘瑾也不强求,点点头:“既如此,咱家就不留你了。路上小心。” 五宝重新蒙上面巾,对刘瑾微微一礼,身形向后一飘,便重新没入来时的暗道黑暗之中,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地下水流淌的潺潺声。 刘瑾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在原地站了片刻。夜明珠的幽光映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显得有几分阴晴不定。他能猜到这包袱里是什么——能让萧战和李承弘如此郑重其事、动用夜枭首领亲自护送、并指明要他刘瑾直接呈送御前的,必然是足以震动朝野、甚至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即将掀起的风波,还是为那些即将倒霉的人。但他没有犹豫,转身,走向石室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出口。作为皇帝的影子,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忠实执行皇帝的意志,将一切该呈递的东西,毫无保留地送到御前。 至于后果……那不是他一个太监该操心的事。 几乎是同一时间,养心殿东暖阁。 虽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儿臂粗的牛油蜡烛在鎏金烛台上静静燃烧,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清冷悠长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大夏天子李崇明,并未就寝。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暗龙纹的绛紫披风,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年近五旬的天子,面容清瘦,眼角有着深深的纹路,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在烛光下闪烁着深沉莫测的光芒。 他批阅的速度很快,朱笔挥洒,或圈或点,或写下简短的批语。堆积如山的奏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这位以勤政着称的皇帝,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侍立在一旁的两个小太监,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圣驾。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随即,刘瑾那特有的、恭敬而不失清晰的声音响起:“奴婢刘瑾,有要事禀报万岁爷。” 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头也未抬:“进。” 殿门无声开启,刘瑾弓着身子,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他怀里抱着那个油布包袱,在距离御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跪倒在地,将包袱高举过头顶。 “万岁爷,冀州夜枭密使刚刚入宫,奉萧国公、睿亲王命,呈递密奏及证物在此。言及事关重大,需即刻呈御览。”刘瑾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刘瑾高举的那个包袱上。很普通的油布包裹,甚至有些陈旧,但在此时此地,却显得格外扎眼。 “萧战和李承弘……”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脸上看不出喜怒,“冀州……净业教……” 他身体向后,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皇帝手指敲击扶手的规律轻响。 跪在地上的刘瑾,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呈上来。” “是。”刘瑾起身,躬着腰,快步走到御案前,将包袱小心放在案上,然后退后几步,重新垂手侍立。 皇帝伸出手,解开包袱上的绳结。油布展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火漆密封的奏折,封皮上是李承弘工整清隽的字迹:“儿臣承弘谨奏”。下面压着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账册,一些散乱的信件,还有一个小巧的锦缎盒子。 皇帝先拿起那封奏折,用小银刀裁开火漆,展开。 奏折很长,字迹密密麻麻。皇帝看得很慢,很仔细。开始是李承弘以“儿臣”身份,详细禀报冀州之行的经过:如何发现净业教拐卖孩童、杀人献祭的罪行,如何与萧战设计打入其内部,建立“致富教”与之抗衡,如何识破净业教与地方官员勾结,如何设计擒获贼首、剿灭总坛,如何追缴赃款、安置百姓…… 条理清晰,措辞严谨,既有事实陈述,也有情理分析。皇帝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某些段落停留的时间稍长。 当看到追缴赃款“总计三百四十万两有余”时,皇帝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停,眼中掠过一丝冷芒。 继续往下,奏折内容开始涉及更深层的东西:净业教通过慈幼庄获取孩童训练死士、孙有德等地方官员收受巨额贿赂充当保护伞、与京城周府管家周福的往来、四皇子赏赐玉佩勉励“祥瑞”…… 看到“四皇子”、“玉佩”、“祥瑞”这些字眼时,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了几度。 刘瑾虽然垂着头,但眼角余光能瞥见皇帝脸色的细微变化,心中凛然,将头垂得更低。 皇帝将奏折看完,轻轻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了那几本账册。 随手翻开一本,正是从净业教总坛密室搜出的核心账册。上面一条条,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地供奉多少,其中多少用于“打点”哪位官员,名目、数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皇帝的目光在某些名字和数字上停留。孙有德、赵德柱、刘文渊、陈振武……冀州上下,从总督到县令,从文官到武官,几乎被一网打尽。数额从几百两到数万两不等,触目惊心。 他又翻开那叠信件。大部分是净业教与各地分坛的日常联络,其中夹杂着几封落款“周福”的信。信的内容并不露骨,多是催促“年例”,或暗示“上面”对某事“颇为关注”,要求“妥善办理”。但字里行间那种居高临下、代表某种意志的口吻,以及信中偶尔提及的“四殿下悦之”、“祥瑞之事需更圆满”等语,与李承弘奏折中的描述相互印证,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 最后,皇帝拿起了那个锦缎盒子。 打开。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块质地温润、雕工精湛的四爪蟒纹玉佩。玉佩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背面的那个阴刻的“瑞”字,清晰可见。 皇帝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瑞”字,久久不语。 殿内静得可怕。刘瑾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知道,此刻皇帝心中必然已是惊涛骇浪。一位得宠的皇子,竟然可能与这种伤天害理、动摇国本的邪教有所牵连,哪怕只是被下面的人投其所好、利用其名头,这也是足以震动朝野、甚至动摇国本的大事!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放下了玉佩,重新靠回御座。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再次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节奏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刘瑾。”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萧战和李承弘,在冀州……做得如何?”皇帝问了一个似乎与眼前证据无关的问题。 刘瑾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帝在权衡,在判断。他谨慎地回答道:“回万岁爷,据夜枭和影卫零星传回的消息,萧国公与睿亲王殿下在冀州,确实雷厉风行。不仅剿灭了净业教,擒拿了孙有德等一干贪官,追回了巨额赃款,而且……正在着手整顿地方,安抚百姓。听说推行了‘粮票’、‘工票’之法,用以赈济和以工代赈,还将抄没的田地商铺低租给百姓,组织采药等营生……冀州民间,对二位钦差,颇有称颂。” 他顿了顿,补充道:“夜枭首领五宝方才转述萧国公的话,也说‘追回来的银子,够冀州老百姓吃几年饱饭,也能给国库添点砖瓦。’” 皇帝依旧闭着眼,但敲击扶手的手指,节奏渐渐放缓。 “称颂……老百姓的称颂……”皇帝低声重复,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不知是讽是叹,“萧战这家伙,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治理地方,也还有点歪才,沙棘堡和京城的祥瑞庄都是出自他的治理之下,这个倒是放心的。”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御案上的账册、信件和玉佩上,眼神复杂难明。 “周福死了?”皇帝忽然问。 刘瑾心中一跳,知道影卫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到了。他躬身道:“回万岁爷,据报,三日前,周府管家周福,突发急症,暴毙于家中。周阁老已上表请罪,言治家不严,驭下无方。” “暴毙……”皇帝冷笑一声,“倒是干净。周延儒这个老狐狸,手脚永远这么快。”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缓缓踱步。玄色的袍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轻轻拂过,无声无息。 “老四……”皇帝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听不出情绪,“喜欢祥瑞……朕知道。朕还夸过他,有心。却没想到,下面的人,能把‘祥瑞’,弄成这副样子。” 刘瑾屏住呼吸,不敢接话。天家父子之事,尤其是涉及皇子可能的过失,绝不是他一个太监能置喙的。 “刘瑾。”皇帝再次开口。 “奴婢在。” “传朕口谕。”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萧战、李承弘在冀州所为,乃奉旨查案,靖平地方,有功于国,有利於民。着内阁拟旨嘉奖,赏赐有差。冀州军政,暂仍由二人署理,一应善后事宜,准其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 “第二,孙有德、胡元奎等一干首恶,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着萧战、李承弘即行审决,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家产,除留必要生计,尽数抄没充公,并入冀州追缴赃款,用于地方赈济与建设。” “第三,”皇帝顿了顿,语气加重,“涉案其余冀州官员,着萧战、李承弘严加审勘,区分首从,按律定罪。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革的革。朝廷法度,不可轻废!” “第四,”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刘瑾,“京城周府管家周福,虽已暴毙,然其生前勾结邪教、贪赃枉法、欺瞒主上,罪不容诛!着有司查抄其家产,其亲族中有知情、涉案者,一并严惩!周延儒教仆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 四条口谕,条理分明。嘉奖功臣,严惩首恶,整顿吏治,敲打周家。唯独,没有提及四皇子李承瑞,也没有提及那块玉佩。 刘瑾心中了然,皇上这是将皇子之事暂且按下,先处理能够明面处置的人和事。至于四殿下……恐怕需要更深的思量和更合适的时机。 “奴婢遵旨!”刘瑾躬身领命。 “还有,”皇帝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些证物上,“这些东西,原件封存,存入内档密库。另抄录副本一份,你亲自保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查阅。” “是。” 皇帝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下去吧。传完口谕,让值夜的大学士进来,朕有旨意要发。” “奴婢告退。”刘瑾小心翼翼地将御案上的证物重新包好,抱起,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轻轻合拢。 暖阁内,又只剩下皇帝一人。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独自坐在御座上,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祥瑞……死士……老四啊老四,这个向来懦弱的孩子,到底是想求祥瑞,还是……在求别的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皇城巍峨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将所有的秘密和波澜,都吞噬进无边的寂静里。 而此刻,远在冀州的萧战,刚刚开完一个关于“春耕贷”具体发放章程的会,正瘫在椅子里,毫无形象地打着哈欠。 “他娘的,比打仗还累……承弘,你说咱们那道密奏,到京城了没?皇上看了,会不会气得跳脚,然后把周延儒那老小子叫过去骂得狗血淋头?”萧战揉着眼睛问。 李承弘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温声道:“四叔,慎言。父皇圣心独运,自有裁断。我们只需将冀州之事办好,静候旨意便是。” “静候?”萧战撇撇嘴,“老子最烦等了。要不……咱们再给京城加点料?比如,把孙有德哭爹喊娘求饶的供词,挑些精彩的,匿名散出去?保准京城的茶楼酒肆,三天都不用换新段子。” 李承弘哭笑不得:“四叔!此等儿戏,岂是臣子所为?一切当依朝廷法度。” “法度法度,法度也得让人知道才行嘛。”萧战嘀咕着,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算了,听你的。睡觉睡觉,明天还得去看修水渠呢。狗剩那小子说挖出个古墓,里面说不定有宝贝,得去瞅瞅,别让那帮愣头青把文物给毁了……” 声音越来越低,竟似要睡着了。 李承弘看着四叔那惫懒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有一丝暖意。有这样一个看似不靠谱、实则总能扛住大事的四叔在身边,这趟危机四伏的冀州之行,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他望向窗外,京城的方向。 第528章 怯懦皇子与隐秘暗流 养心殿的夜,似乎比别处更长一些。 刘瑾退下后,皇帝并未立刻召见值夜大学士。他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冰凉温润的玉佩,目光却有些飘远,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和沉沉的夜色,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是景隆三年,春天。 四皇子李承瑞的生母,只是个普通的贵人,生产时血崩而亡。小小的婴儿被抱到皇帝面前时,瘦弱得像个猫崽,连哭声都细若游丝。皇帝看着那个眉眼依稀有些像自己的婴孩,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宫里孩子不少,夭折的也多,一个生母卑微、体弱多病的皇子,很难引起他太多关注。 李承瑞的童年,几乎是在一片寂静和忽视中度过的。他性格内向,甚至有些怯懦,见到生人会躲,说话声音细细的,背不出书会被师傅责罚,也只敢偷偷掉眼泪,从不敢大声争辩。在一群或活泼、或聪颖、或跋扈的兄弟中间,他就像御花园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默默生长,无人问津。 皇帝记得,有一次考校皇子们功课。太子李承乾对答如流,引经据典;三皇子李承泽虽略显跳脱,但见解新奇;轮到李承瑞时,他站起来,小脸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背出几句《论语》,还背错了两处。负责考校的大学士皱眉,皇帝当时也只是淡淡说了句“还需用功”,便挥挥手让他坐下。 那时的李承瑞,低着头,手指紧紧揪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皇帝回忆着。好像是李承瑞十岁那年,无子又颇得圣宠的周贵妃,不知怎么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小皇子,向皇帝请求将李承瑞养在自己宫中。皇帝当时忙于西北战事,后宫之事多由皇后和周贵妃打理,便随口答应了。 周贵妃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温婉贤淑,待李承瑞极好。亲自过问他的饮食起居,为他延请名师,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候。渐渐地,李承瑞脸上有了些血色,个子也蹿高了些,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举止间少了些畏缩,多了点属于皇子该有的仪态。 周贵妃还常带着李承瑞来给皇帝请安。小家伙穿着合体的皇子常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一句答一句,声音依旧不大,但条理清晰。皇帝偶尔问起他功课,他也能说出些见解,虽然不算出彩,但也中规中矩。皇帝对这个儿子的印象,从“几乎忘记”变成了“还算懂事”。 再后来,李承瑞慢慢长大了。他读书不算顶尖,骑射也平平,在朝堂上几乎从不主动发言,存在感稀薄。与其他几位或参与政务、或结交朝臣、或显露野心的皇子相比,他更像一个合格的“背景板”。皇帝对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性子柔顺,不惹是非,虽无大才,但守成有余”。 直到近几年,皇帝才隐约听到些风声,说四皇子李承瑞醉心佛道,喜爱祥瑞吉兆,常在府中设坛祈福,还搜集各地祥瑞之事,编撰成册。皇帝当时听了,只觉这孩子心思单纯,有些痴气,甚至觉得比那些整天琢磨争权夺利的儿子省心些。还曾赏过他几方好砚、几本古籍,以示勉励。 可现在…… 皇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手中的玉佩上。温润的玉质,精巧的雕工,背面的“瑞”字,是他当年亲自为几个年长皇子挑选的表字之一。瑞,祥瑞。他希望这个从小怯懦的儿子,能得些福气,平安顺遂。 可如果这“祥瑞”,是建立在孩童的尸骨之上呢? 如果这“醉心佛道”、“喜爱祥瑞”的表象之下,藏着训练死士、结交外臣、甚至……更不可告人的心思呢? 皇帝的手指猛然收紧,玉佩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李承弘密奏中的描述:净业教通过慈幼庄挑选根骨好的孩童训练死士;周福信件中提及“四殿下对祥瑞之事颇为关注”;孙有德供认周福曾暗示“若祥瑞之事办得圆满,将来未必没有一场更大的富贵”…… 训练死士做什么?一个醉心祥瑞、与世无争的皇子,需要死士吗? 更大的富贵?一个亲王,已是极贵。还有什么“更大的富贵”? 有些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狂蔓延,再难遏制。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天子,不能仅凭怀疑和推断定罪,尤其是对自己的儿子。证据,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知道这个儿子真实的样子。 “影七。”皇帝对着空无一人的暖阁,低唤了一声。 烛光摇曳的阴影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连面容都隐在兜帽下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御案前三步外,单膝跪地。 “陛下。”声音低沉沙哑,非男非女,不带任何情绪。 “去查四皇子李承瑞。”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冰封般的寒意,“查他近五年所有行踪,接触过哪些人,府中有何异常,名下产业,与周府、与净业教、与朝中其他官员,有无隐秘往来。记住,要暗中查,不得惊动任何人。” “是。”黑影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皇帝独坐良久,才将玉佩放回锦盒,与其他证物一起锁入御案下的暗格。 他需要知道真相。在那之前,一切如常。 --- 同一片夜空下,冀州城却已进入酣眠。只有州府衙门后院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萧战没睡。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冀州舆图,上面用炭笔画了许多圈圈和线条,标注着即将开工的水利工程和道路修缮路线。旁边堆着厚厚的账册和名册,都是关于“春耕贷”发放和“以工代赈”人员的安排。 但他此刻的心思,显然没完全在这上面。 李承弘坐在他对面,正在审阅一批等待新任命的底层官吏的履历——孙有德倒台,一大批官员落马,冀州官场出现了大量空缺,急需补充人手。这些候选者,有些是原本不得志的佐贰官,有些是本地口碑不错的士绅子弟,还有些是萧战从沙棘堡老兵里挑出来识文断字、品行可靠的。 “这个王主簿,原来在户房干了八年,没被孙有德拉拢,家里穷得叮当响,老娘生病都没钱抓药,倒是条硬汉子。”萧战指着一份履历道,“可以提一提,让他管‘春耕贷’的发放,他肯定不敢贪,也贪不了——穷怕了。” 李承弘点头记下。 “还有这个赵巡检,是李铁头手下的老兵,腿上中过箭,有点瘸,退役后在乡下当保长,为人公正,在乡里威信高。让他带一队人,负责监督几个村的河堤加固工程,保准没人敢偷懒耍滑。”萧战又点了一个。 李承弘一一应下,心中感慨。四叔看人,似乎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不在乎出身,不在乎文采,只看品性和能力。这套“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做法,虽然粗放,但用在急需用人的冀州,却异常有效。 处理完一批人事,萧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噼啪作响。他灌了口冷茶,忽然道:“承弘,你说……你四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承弘手一顿,抬起头,有些意外:“四叔怎么突然问起四哥?” “好奇。”萧战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神有些玩味,“你说他喜欢祥瑞,爱听吉利话,看起来人畜无害,跟个兔子似的。可你说……一个兔子,怎么会对‘死士’感兴趣呢?” 李承弘沉默。他知道四叔指的是净业教训练死士,以及可能牵涉到四皇子的事。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冀州案最深处。 “我……与四哥并不亲近。”李承弘斟酌着词语,“他年长我许多,我开蒙时,他已出宫建府。印象中,四哥待人温和,但话不多。宫中宴会,他也多坐在角落,很少与人应酬。父皇……似乎也并不苛责他。” “温和?话不多?”萧战嗤笑,“承弘,你也是宫里长大的,应该知道,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会装的人。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咳咳,我是说,看起来越老实的,肚子里可能越有货。”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你想想,一个从小怯懦、不受重视的皇子,突然被得宠的贵妃收养,身份水涨船高。他难道就甘心一直当个小透明?他难道就不想……那个位置?” 李承弘脸色微变:“四叔,慎言!储位之事,非臣子所能妄议!” “行行行,不议不议。”萧战摆摆手,但眼中精光闪烁,“那我们换个角度想。假设,我只是假设啊,你四哥并不像表面那么与世无争。他暗中经营势力,结交外臣,甚至……利用净业教这种邪门歪道,替他干些脏活,比如训练点见不得光的力量。这说得通吧?” 李承弘没有反驳,只是眉头紧锁。 “那么问题来了,”萧战继续分析,“他搞这些,总得有目的吧?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更进一步?如果是为了自保,他一个与世无争的皇子,谁要害他?如果是为了更进一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四哥……或许只是被下面的人蒙蔽利用了。”李承弘还是试图往好的方面想,“周福借他的名头行事,净业教投其所好,他未必知情。” “也许吧。”萧战不置可否,“但承弘,你记住一句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要是真的一点心思都没有,下面的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着他的旗号胡作非为?周延儒那个老狐狸,会允许他府里的管家,跟一个毫无价值的皇子牵扯不清?” 李承弘无言以对。四叔说的,虽然糙,但理不糙。天家无小事,尤其是涉及皇子,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四哥如果真的完全置身事外,周福绝不敢如此行事。 “这事儿,光靠咱们在冀州猜没用。”萧战重新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得查。皇上那边,肯定已经动了疑心,说不定已经派人暗中调查了。咱们这边,也不能干等着。” “四叔的意思是?” “让夜枭也动起来。”萧战压低声音,“五宝回来没?让她派得力的人,潜入京城,重点查两件事:第一,四皇子府近年的异常动静,尤其是人员进出、物资采买、与哪些江湖人物或旁门左道有接触。第二,周府,尤其是周延儒和他那个死了的管家周福,跟四皇子之间,除了明面上的‘祥瑞’往来,还有没有更深层的勾结。” 李承弘有些担忧:“四叔,暗中探查皇子……这是大忌!若被父皇知晓……” “所以得隐秘,得小心。”萧战咧嘴一笑,“咱们又不是去造反,只是帮皇上‘查漏补缺’嘛。再说了,咱们在冀州拼死拼活,差点被净业教那帮孙子埋了,查点‘幕后黑手’的底细,不过分吧?万一你四哥真是被冤枉的,咱们查清楚了,也能还他清白不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李承弘听出了其中的无赖和坚决。他知道,四叔一旦认定某件事有蹊跷,就一定会追查到底。劝是劝不住的。 “此事……需万分谨慎。”李承弘最终只能如此说。 “放心,你四叔我心里有数。”萧战拍拍胸脯,“对了,明天咱们去趟城外,看看修水渠的进度。顺便……找那几个从净业教反正过来的老农聊聊。他们常年跟土地打交道,消息灵通,说不定听说过什么有意思的传闻。” 第二天一早,冀州城外的田野里,已经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冰冻的泥土刚刚化开,空气里还带着料峭春寒,但一条新开挖的水渠沿线,已经聚集了数百名民夫。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棉袄,裤腿挽到膝盖,挥动着锄头、铁锨,将黑褐色的泥土一锨锨挖起,堆到两侧。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脸颊上滚落,在晨光中闪着光,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充满希望的干劲。 “加把劲嘞!挖通这渠,咱们村东头那两百亩旱地,今年就能灌上水了!”一个包着蓝色头巾的汉子直起腰,抹了把汗,大声吆喝着。 “刘老三,就你嗓门大!赶紧干活,今天多挖三方土,晚上工票能多换半斤杂面呢!”旁边一个精瘦的老汉笑骂道。 人群中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应和声。 萧战和李承弘带着几个随从,骑马来到渠边。他们没有穿官服,萧战还是那身旧短褂,李承弘也换了身朴素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的监工或者乡绅。 看到他们到来,负责这段工程的小头目——正是昨晚萧战提名的那个瘸腿老兵赵巡检,连忙一瘸一拐地迎上来,抱拳行礼:“国公爷,殿下!您二位怎么来了?这里脏乱……” “没事,随便看看。”萧战摆摆手,跳下马,走到渠边,抓起一把刚刚挖出来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土质还行,就是石头多了点。告诉兄弟们,遇到大石头别硬撬,用铁钎别,或者绕开点,别伤了家伙什,更别伤了人。” “是!”赵巡检连忙应下,心里暖烘烘的。这位国公爷,看着凶,心却细,还知道关心他们这些干活的人。 萧战沿着渠边往前走,看着民夫们卖力干活,不时停下来问问进度,看看土方。李承弘跟在他身边,也仔细询问着民夫的招募情况、工钱发放、伙食供应等细节。 走了一段,萧战看到渠边一棵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歇脚喝水的老农。他们年纪都不小了,脸上皱纹深如沟壑,手上满是老茧,但眼神却很亮,一边喝着瓦罐里的凉水,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萧战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几位老哥,歇着呢?”萧战很自然地蹲到他们旁边,也拿起随身带的水囊灌了一口。 几个老农吓了一跳,连忙要站起来行礼。他们虽然不认识萧战,但看气质和旁边跟着的人,也知道不是普通人。 “别别别,坐着坐着。”萧战按住他们,“我就一路过的,听你们聊得热闹,过来蹭点‘新闻’听听。” 老农们将信将疑,但见萧战态度随和,也稍微放松了些。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汉咧嘴笑道:“这位……老爷,我们就是瞎聊,能有什么新闻。” “瞎聊好啊,我就爱听瞎聊。”萧战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芝麻糖,分给几个老农,“来,甜甜嘴。刚才听你们说什么‘铁罗汉’?咋的,这修渠还挖出罗汉像了?” 一个老农接过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话匣子也打开了:“不是挖出罗汉,是说人哩!就咱们冀州以前,有个外号叫‘铁罗汉’的镖头,功夫可厉害了!听说一拳能打死一头牛!后来不知咋的,就不见了……” “铁罗汉?”萧战挑眉,“是不是姓李?脸上有疤,胳膊上还纹着条大蜈蚣?” “对对对!”几个老农连连点头,“老爷您也听说过?” 萧战心里有数了,这说的就是李黑风。他点点头:“听说过一点。不是说这人后来落草为寇了吗?跟净业教混到一起去了。” “可不是嘛!”缺牙老汉一拍大腿,“好好的镖头不当,去跟那帮妖人混,造孽啊!不过说来也怪,这李黑风当年在冀州绿林,也算一号人物,怎么就甘心给净业教当打手呢?我听说啊……” 他压低声音,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远房侄子,以前在城里酒楼当伙计,他说有一次,听到李黑风跟人喝酒吹牛,说什么‘跟着老母干,将来有泼天的富贵’,‘京城里有贵人赏识’之类的话。当时还以为他喝多了胡吣,现在想想……说不定真有点门道。” 京城里有贵人赏识?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这和老妖婆、孙有德他们的供词,隐隐能对上。 “除了李黑风,咱们冀州以前,还有什么厉害人物,后来跟净业教扯上关系了?”萧战装作随意地问。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看起来最年长的老农,慢悠悠地开口:“有倒是有几个。城西原来有个开武馆的‘谭腿’谭师傅,一手谭腿功夫出神入化,徒弟不少。后来武馆突然关门,谭师傅也不知去向。有人说是被净业教请去‘教拳’了。” “还有南边清水镇,出过一个号称‘鬼手’的贼王,偷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官府抓了好几次都没抓住。后来也消停了,据说……也是被净业教收编了,专门干些偷鸡摸狗、传递消息的勾当。” 老农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出了好几个冀州本地曾经小有名气、后来却神秘消失或改变行迹的“能人”。这些人,无一例外,似乎都跟净业教产生了关联。 萧战听着,心中脉络渐渐清晰。净业教能在冀州坐大,绝不仅仅是靠装神弄鬼和勾结官府。它还在暗中网罗了一批三教九流的“人才”,武力、情报、特殊技能,一应俱全。这绝不是一个单纯的“邪教”该有的配置,更像是一个……有着明确目的和严密组织的秘密集团。 而能驱动这个集团的“泼天富贵”和“京城贵人”,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几位老哥说的这些,挺有意思。”萧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有啥新鲜事,或者想起什么陈年旧闻,可以去衙门找赵巡检说道说道。说得有用,有赏。” 说完,他又留下一些铜钱,让他们买点酒喝,便和李承弘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李承弘神色凝重:“四叔,看来冀州的水,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净业教网罗这些江湖人物,所图非小。” “图什么?无非是钱和权。”萧战冷笑,“钱,他们从百姓身上榨出来了。权呢?靠谁给?靠孙有德?他一个总督,还没那么大本事,能许他们‘泼天富贵’。只能是……更高处的人。” 他勒住马,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承弘,我越来越觉得,你那位四哥,恐怕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怯懦?与世无争?呵呵,说不定,那才是最高明的伪装。” “咱们在冀州抓了些小鱼小虾,砍了几根触手。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深处,藏着呢。” “不过没关系,”萧战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里带着狩猎般的兴奋,“老子最喜欢做的,就是把水搅浑,把藏在淤泥里的王八,全都翻出来!” “驾!” 他用力一夹马腹,率先向州城方向驰去。春风拂面,已带着隐约的暖意,但萧战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四皇子府的书房中,一场对话也在悄然进行。 “殿下,冀州的消息……已经压不住了。”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人,躬身对书案后一个穿着素色锦袍、面容清瘦温和的年轻人低语。 年轻人——四皇子李承瑞,手里拿着一卷《道德经》,闻言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压不住,便不必压了。”李承瑞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书卷气,“孙有德咎由自取,净业教罪有应得。萧国公与六弟(李承弘)为民除害,功在社稷。这是好事。” 幕僚一愣,似乎没想到殿下会是这种反应:“可是……周福那边,还有玉佩……恐怕会牵连到殿下……” “周福是周府的管家,他的所作所为,与我有何相干?”李承瑞淡淡道,手指轻轻拂过书页,“我欣赏祥瑞,是慕天地之祥和,感造化之神奇。若有人借此行恶,那是其人用心险恶,与我何干?父皇圣明,自有公断。” 他放下书卷,看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刚刚绽放的白玉兰,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纯净的笑意:“世事纷扰,不如静心读书。你下去吧,无事不必再来扰我清净。” 幕僚张了张嘴,看着殿下那副超然物外、仿佛不沾半点尘埃的样子,最终将满腹的忧虑和算计都咽了回去,躬身退下。 书房门轻轻合拢。 李承瑞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重新拿起那卷《道德经》,却没有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皮,眼神投向窗外更远的虚空。 那里,是皇宫的方向。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仿佛有深不见底的潭水,不起波澜,却幽深难测。 “萧战……李承弘……”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们……倒是比我想的,还能干一些。” “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春风穿堂而过,拂动书页,哗啦轻响。 白玉兰的花瓣,在枝头微微颤动,洁白无瑕。 第529章 蛛丝马迹与冀州新篇 晨雾还没散尽,冀州府衙的后院,已经热闹得像开了锅的粥。 不是打仗,也不是抓人,而是……发钱。 准确说,是发“春耕贷”的凭证和第一期“工票”。 后院临时搭起了几张长条桌,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从龙渊阁借调来的账房先生,还有几个识字的沙棘堡老兵。桌上堆着小山似的崭新纸片——淡黄色的“贷票”,靛蓝色的“工票”,都用特制的油墨印着清晰的文字和复杂的花纹,盖着鲜红的冀州府大印,防伪做得比官银还上心。 衙门外,早就排起了几条蜿蜒的长龙。有穿着补丁衣服、眼神期盼的农户,有卷着裤腿、手上还沾着泥的民夫,也有少数几个穿着体面些、神情忐忑的乡绅——他们是来申请租用抄没商铺的。 队伍里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老王头,你贷多少?” “五两!就够买头小驴驹,再添点种子。秋收后还六斗粮,划算!” “俺家劳力多,报了修渠,先领十张工票,干完这段就能换钱买布,给娃做身新衣裳!” “听说租铺子更便宜?俺家那口子会点木工,想弄个小铺面……” “萧国公真是活菩萨啊……” 衙门口两个挎着刀维持秩序的老兵,听着议论,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也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以前当兵吃粮,是保护“官老爷”,现在,好像是真在保护“老百姓”了。这感觉,不赖。 后院书房里,萧战却没参与这热闹。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不是军事布防图,而是——冀州城及周边区域的规划图。 图纸是李承弘带着几个懂营造的幕僚和本地老工匠,花了几天功夫赶制出来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得密密麻麻:红色的线是计划拓宽或新修的主干道,蓝色的线是水渠和排水系统,绿色的块是规划的公共菜园和药材种植区,黄色的圈是预备设立的集市点,甚至还有几个用朱砂标出的小点——那是计划修建的公共茅厕和垃圾集中点。 萧战叼着根炭笔——他嫌毛笔太软,还是用炭笔画图顺手,正对着图纸上一个地方皱眉。 “这里,城西这片洼地,老说下雨积水,味道还大。光挖沟排水不行,费工费时。”萧战用炭笔点了点,“不如干脆,把洼地再挖深点,扩一扩,弄成个人工湖。挖出来的土,正好用来垫高旁边的路面和房基。湖边种上树,修上栈道,夏天能乘凉,平时百姓也能有个逛处。挖湖的工钱,从‘以工代赈’里出,一举两得。”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原本是州府工房老吏、现在被萧战抓来当“城建顾问”的老头,听得眼睛发亮:“国公爷高见!此乃‘变废为宝’之法!只是……这人工湖,需定期清淤维护,所费不赀……” “维护?”萧战咧嘴一笑,“简单。湖边划出几块好位置,租给那些想开茶楼、酒肆、小吃摊的。租金里拿出一部分,专门用于湖的维护。这叫‘以湖养湖’。只要人气旺了,还怕没人租?再说了,环境好了,周边地价也能涨,官府收的地税不就多了?长远看,划算!” 老吏抚掌赞叹:“妙!妙啊!国公爷不仅精通兵事,于这民生经济之道,竟也如此洞彻!老朽佩服!” 他这话倒不全是拍马屁。萧战这些想法,看似天马行空,不拘常理,但细琢磨,却都紧扣着“花小钱办大事”、“调动民间活力”、“可持续发展”这几个核心,比许多读死书的官员强多了。 李承弘在一旁微笑着补充:“四叔,除了这‘镜湖’(萧战随口取的名),城东那片旧货场,我也去看过了。地方够大,但杂乱不堪。不如平整出来,搭建些统一的、租金低廉的棚户摊位,形成一个大集市,将零散商户集中管理,既方便百姓采买,也便于官府收税和维持秩序。可命名为‘惠民市’。” “成!”萧战大手一挥,在图纸上画了个圈,“这事儿交给你办。记住,摊位租金一定要低,先让利给百姓和小商贩,把人流吸引过来。等市场旺了,自然有得赚。” 他又指向城外几个点:“还有这些村子,离主路远,交通不便。光靠修路不行,咱们得给他们找点‘特产’。三娃不是带人进山认药了吗?让各村统计一下,附近山里适合种什么药材,或者有什么野果、山货。咱们官府提供种子、技术指导,包收购。形成‘一村一品’,老百姓有了稳定收入,村子自然就能留住人,慢慢发展起来。” 老吏听得心潮澎湃,赶紧提笔记录。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冀州,正在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国公爷笔下,一点点勾勒出雏形。 正说得起劲,狗剩从外面探头探脑地进来,手里还拿着两张刚领到的、簇新的工票,脸上美滋滋的。 “国公爷,睿亲王!”狗剩行了礼,凑过来,“外面发贷票工票顺利着呢!就是……就是有几个老农问,这票能不能换盐?家里快没盐吃了。” “盐?”萧战一愣,随即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脑子,光想着粮食布匹了。盐是必须的!告诉账房,粮票可以按市价折算换盐,或者直接在指定的盐铺兑盐票!这事儿立刻去办!” “好嘞!”狗剩得了令,转身就跑,差点和刚要进门的赵疤脸撞个满怀。 赵疤脸侧身让过,走进书房,脸色却不像外面那么轻松。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封口处有夜枭特有的暗记。 “国公爷,殿下,京城夜枭密信。”赵疤脸将竹筒双手呈上。 萧战和李承弘对视一眼,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萧战接过竹筒,捏碎蜡封,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纸条。 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用的是夜枭内部的暗语和简写。萧战看得很仔细,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李承弘也凑过来看,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纸条上的信息,是夜枭潜入京城后,根据萧战的指令,暗中调查四皇子李承瑞和周府,初步得到的一些线索。虽然还没有确凿的铁证,但几条看似不相干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却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惊的图景。 第一条线索,是关于粮食的。夜枭设法接触到一个原本在户部仓场司任职、因“办事不力”被贬黜的小吏。此人酒后失言,提及几年前一桩旧案:景隆十六年,北方大旱,朝廷从江南调运大批粮食赈济北境军镇和灾民。但有一批数量不小的粮食,在转运途中“神秘失踪”,账目上记载的是“损耗”和“匪劫”。当时负责此案核查的,就有周阁老的门生。那小吏隐约听说,那批粮食并未真的失踪,而是通过秘密渠道,运往了西北边境,最后……流入了北方的狼国!而经办此事的几个关键商人中,有一个,似乎与四皇子府上某位管事的远亲,有过生意往来。 第二条线索,更隐晦。夜枭从一个退休的、曾在兵部武库司看管旧档的老吏口中,探听到一个传闻:几年前,东南台州海域与倭寇发生的 海战,官军剿灭了一股疑似与倭寇勾结的海盗。在缴获的海盗船中,发现了一批崭新的、明显不是海盗该有的制式火器——神机营用的火铳!数量不多,但来历成谜。事后追查,线索指向几艘曾在台州停靠、登记为“南洋香料商船”的货船,但船主早已不知去向。有风言风语说,那几艘船真正的东家,背景极深,可能牵扯到京里的贵人。而夜枭在调查四皇子产业时,发现他名下虽无直接船队,但其奶娘的儿子,却在东南沿海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船行,时间正好能对上。 第三条线索,则直接与净业教有关。夜枭设法从周府一个被边缘化、心怀怨愤的旁支子弟那里套话得知,周福生前,除了与净业教勾结,似乎还暗中为某位“贵人”经营着几条见不得光的财路,其中就包括走私某些“违禁之物”。具体是什么,那子弟也不清楚,只模糊听说“来自海上,去向西北”。而四皇子李承瑞,近几年以“祈福”、“捐赠”为名,向京城几大寺庙捐了巨额香火钱,但夜枭暗中查访发现,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钱财,最终并未留在寺庙,而是通过复杂手段流向了不明之处。 走私粮食去敌国?走私火器?与净业教勾结经营违禁品走私?巨额资金不明流向? 这些线索单独看,或许可以解释为巧合或误会。但集中指向同一位“与世无争”、“醉心祥瑞”的皇子时,就变得格外扎眼和可疑。 萧战将纸条递给李承弘,自己则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炭笔在手指间转得飞快。 “狼国……台州……走私……”萧战喃喃自语,眼神锐利如刀,“粮食,火器,资金……他到底想干什么?养私兵?勾结外敌?还是……两者都有?” 李承弘看完纸条,手心有些发凉。如果这些线索属实,哪怕只有部分属实,四哥所图,恐怕就不仅仅是“那个位置”那么简单了。勾结外敌,走私军械,这是叛国! “四叔,这些……都只是线索,尚无实据。”李承弘的声音有些干涩,“或许……另有隐情。” “隐情?”萧战停下脚步,看向李承弘,脸上没了平时的混不吝,只有冷峻,“承弘,我知道你念着兄弟情分。但有些事,不能自欺欺人。一个皇子,偷偷摸摸搞这些,你告诉我,能有什么‘隐情’?是为了给大夏百姓谋福利?还是给皇上准备生日惊喜?”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依旧热闹的场景,声音低沉:“咱们在冀州,帮老百姓修条水渠,发点粮票,都恨不得把账本贴墙上,让所有人看清楚,生怕有人说咱们中饱私囊。可他呢?动辄几十万两银子不知去向,粮食火器往敌国运!这叫隐情?这叫犯罪!这叫叛国!” 李承弘无言以对。他知道四叔说得对。天家无私事,尤其是涉及国本和国家安全,再多的“隐情”和“苦衷”都是苍白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李承弘问。 萧战转过身,眼中闪着决断的光:“两条腿走路。第一,冀州这边,咱们该干嘛干嘛,把民生搞好,把根基打牢。这是咱们的立足之本,也是给皇上看的成绩单。第二,京城那边,让夜枭继续查!顺着这几条线,深挖!重点是那个可能与四皇子有关的走私网络,还有资金的最终去向。必要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可以让夜枭动用点非常手段,从周府或者四皇子府的关键人物嘴里,‘问’出点东西来。记住,要隐秘,要干净。” 赵疤脸躬身:“是!属下这就去传令。” “等等,”萧战叫住他,“告诉夜枭的兄弟,安全第一。京城不比冀州,水更深,墙更厚。宁可慢一点,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把自己折进去。” “明白!”赵疤脸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新剩下萧战和李承弘两人。气氛有些沉重。 “四叔,如果……如果查实了,真是四哥……”李承弘艰难地开口,“父皇他……该有多伤心。” 萧战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承弘的肩膀:“承弘,你是个好孩子,重情义。但你要记住,你是皇子,更是臣子。在你心里,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应该放在兄弟私情前面。你爹……皇上他,首先是天子,然后才是父亲。他比我们更明白这个道理。” 李承弘默然点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是的,如果四哥真的做出叛国之事,那他……绝不能因私废公。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萧战重新振作精神,指了指桌上的规划图,“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现在咱们的活儿,是把冀州这摊子弄好。走,跟我去‘惠民市’选址的地方看看,顺便听听老百姓还有什么好点子。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咱们冀州几十万人,还怕想不出发展路子?” 他拽着李承弘就往外走,嘴里又开始跑火车:“我跟你讲,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财神爷跟我说,冀州地底下有矿!不是金矿银矿,是‘石炭’!你说咱们要不要组织人到处挖挖看?万一挖到了,以后冬天取暖、烧窑炼铁,不就方便了?还能卖钱!” 李承弘被他这不着边际的“梦”弄得哭笑不得,心中的郁结也散了些,无奈道:“四叔,矿脉勘探,需专业匠人和仪器,岂能靠做梦……” “梦想总要有的嘛,万一实现了呢?”萧战理直气壮,“就像我当初梦想当大将军,不也实现了?走走走,先去看地!” 两人出了衙门,骑上马,带着几个随从,往城东旧货场方向而去。 他们没注意到,衙门外排队的人群中,有一个穿着普通、戴着斗笠、一直低着头的老汉,在他们离开后,悄悄抬起头,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消失在人群中。 与此同时,京城,四皇子府。 李承瑞依旧坐在他那间素雅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的却不是经书,而是一张绘制精细的、涵盖了大夏北部边境和狼国部分地域的舆图。他的手指,正轻轻点在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山口位置。 一个穿着灰袍、面容普通得像街边任何一个小贩的中年人,垂手站在他面前,低声汇报着。 “……冀州那边,萧战和李承弘动作很快。‘春耕贷’、‘工票’已开始发放,几个工程也已动工。民间口碑……很好。”灰袍人的声音毫无起伏,“我们安插的几个人,试图在发放过程中制造些小混乱,或者散布些流言,但都被萧战的人迅速平息,为首的两个还被抓了,暂时没供出我们。” 李承瑞神色不变,仿佛在听别人的事。他收回点在地图上的手指,轻轻捻动着腕上的一串檀木佛珠。 “口碑很好……呵。”他淡淡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这六弟,倒是挺会收买人心。萧战也是个妙人,打仗厉害,搞这些市井勾当,居然也不赖。” 灰袍人继续道:“另外,夜枭在京城活动加剧,似乎在暗中调查殿下和周府。我们的人发现了一些痕迹,但对方很谨慎,暂时抓不到尾巴。周阁老那边传来消息,皇上罚了他俸禄,令其闭门思过,但对周福之事,并未深究。皇上似乎……将冀州之事,暂时压下了。” “父皇是在等,等更确凿的证据,或者……等我犯错。”李承瑞平静地说,“周福死了,线索暂时断了。萧战他们在冀州挖得再深,也挖不到京城来。只要我们自己不乱,他们就奈何不了我。” “可是殿下,夜枭那边……”灰袍人有些担忧。 “夜枭是父皇的刀,也是萧战的刀。”李承瑞打断他,“刀再快,找不到目标,也是废铁。让他们查吧,查得越用力,露出的破绽可能越多。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问道:“北边……那边联系上了吗?” 灰袍人压低声音:“联系上了。狼国左贤王对我们的‘礼物’很满意,愿意继续合作。新的通道已经安排好,比之前更隐蔽。只是……他们要求下次的‘货物’,数量要增加三成,而且要更多‘硬货’。” “三成?”李承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胃口越来越大了。告诉他们,可以增加两成,‘硬货’需要时间。另外,下次交易地点,必须换,不能再用老地方。具体位置,我会另行通知。” “是。” “东南船队那边呢?”李承瑞又问。 “船队已经按您的吩咐,分散隐蔽,暂停一切‘特殊’运输。只做正常南洋香料生意。官府查不到什么。”灰袍人回答。 李承瑞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那个山口。那里,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告诉北边和东南的人,最近风声紧,一切谨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李承瑞吩咐道,“另外,让我们的人,在朝中和其他几位皇子那里,也适当‘提醒’一下,萧战和李承弘在冀州权势日重,又深得民心,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话说得委婉些,但意思要到位。” “属下明白。”灰袍人领命。 李承瑞挥挥手,灰袍人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里又只剩下李承瑞一人。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捻动得越来越快。 萧战……李承弘…… 你们在冀州搞得风生水起,收买人心。 我在京城,也有我的棋要下。 这盘棋,越来越大,牵扯的人越来越多。但最终,能坐在棋盘对面决胜负的,只有寥寥几人。 他睁开眼,眼中再无平日温和淡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冷。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将庭院里的白玉兰照得一片通透洁白。 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正在悄然滋长,蔓延,如同潜藏在地底的暗流,等待着交汇、碰撞、掀起滔天巨浪的那一天。 冀州城东,旧货场。 萧战跳下马,看着眼前这片堆积着各种破烂杂物、散发着怪味的空地,叉着腰,咧嘴笑了。 “地方够大!好好收拾收拾,不比京城西市差!”他用力踩了踩脚下的土地,“承弘,你说咱们这‘惠民市’第一个摊位,卖点什么好?要不……卖‘萧国公秘制大力丸’?吃了力气大,干活不累,童叟无欺!” 李承弘正仔细观察着地形,思考着排水和摊位布局,闻言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哭笑不得:“四叔!您就别开玩笑了!” 旁边跟着的几个本地工匠和吏员,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色通红。 萧战却一本正经:“谁开玩笑了?我说真的!等市场建起来,我就来摆摊!招牌我都想好了,就叫‘战哥杂货’,什么都卖!从锄头镰刀到针头线脑,从跌打药酒到小孩玩具,保证货真价实,假一赔十!到时候你们都得来照顾我生意啊!” 众人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连日来的紧张和压抑,似乎都被这不着调的笑话冲淡了不少。 李承弘看着四叔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摇头失笑,心中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 有这样一个看似胡闹、实则总能扛住一切的四叔在前头顶着,似乎再大的风雨,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望向远处正在热火朝天开挖水渠的田野,又看看眼前这片即将焕发新生的荒地。 冀州的新篇,正在他们手中,一砖一瓦地搭建。 第530章 线索汇聚与惊骇密报 冀州的春天,像是被谁在后面抽了一鞭子,跑得飞快。城外的柳树转眼就绿成了烟,田里的麦苗也蹿了一截,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惠民市”的棚架已经搭起了大半,整齐的摊位划好了线,就等着商家入驻。镜湖开始动工,成百的民夫在洼地里挥汗如雨,挖出的泥土堆在旁边,晒干了正好用来垫路基。各村报上来的“一村一品”计划书也堆满了萧战的案头,从种草药到养山鸡,从编竹器到制土陶,五花八门,透着老百姓想过好日子的实在劲儿。 萧战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却足得很。用他的话说:“比在北境追着蛮子砍还带劲!至少砍完……啊不,是干完,能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老百姓能得实惠。” 这天下午,他刚从城外视察完一段新修的水渠回来,裤腿上还溅着泥点子,正蹲在衙门口的石阶上,捧着一海碗凉白开“咕咚咕咚”猛灌。几个刚领了工钱、买了盐和粗布、喜滋滋往外走的民夫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 “国公爷,您也歇着呢?” “这水渠修得可真带劲!俺们村的地今年不愁水了!” “国公爷,俺家婆娘用新买的布,给您纳了双鞋垫,您别嫌弃……” 萧战一抹嘴,咧嘴笑:“鞋垫好啊!我这脚费鞋,有多少收多少!不过说好了啊,按市价给钱,不许白送!谁白送我跟谁急!” 民夫们哄笑着走了,心里却更暖了。这位国公爷,没架子,说话糙,但办事实诚,心里装着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萧战喝完水,把碗往旁边亲兵手里一塞,拍拍屁股站起来,正要回衙门继续处理那堆“一村一品”的计划书,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一个人影闪了一下。 是赵疤脸。他站在一家烧饼铺子的阴影里,对萧战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萧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对亲兵道:“你们先回去,我溜达溜达,消消食。” 他晃晃悠悠地跟了过去,像是饭后随意散步。拐进小巷,赵疤脸已经等在一个僻静的墙角。 “国公爷,”赵疤脸压低声音,脸上是罕见的凝重,“夜枭从京城和各地传回的消息,汇总了。五宝首领也亲自回来了,正在里面等您。” 萧战心里“咯噔”一下。五宝亲自回来,意味着有极其重要的情报,不能用信鸽或密信传递。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跟着赵疤脸从衙门后门悄无声息地进去,七拐八绕,来到一间位置隐蔽、外面有老兵把守的厢房。 推门进去,五宝果然在里面。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冷锐利。看到萧战进来,她站起身,微微颔首道:“四叔,我回来了!” “辛苦了,五宝,当个夜枭不容易。”萧战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拖了把椅子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说吧,挖出什么宝贝了?” 五宝没有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和牛皮反复包裹的厚实卷宗,放在桌上。然后,她又拿出几封信件和几张看似普通的商行货单副本。 “四叔,根据您之前的指令,夜枭重点追查了四皇子李承瑞与周府、净业教的潜在联系,以及走私网络和资金流向。”五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内容却一句比一句惊人。 “第一,关于景隆十六年北境军粮失踪案。我们找到了当年负责押运那批粮食的一个退伍老卒,他现在隐居在并州乡下。他证实,那批粮食在进入冀州境内后,押运队伍曾接到一道奇怪的指令,让他们在指定地点‘休整三日’,期间不许任何人接近粮车。三日后的夜里,粮车被另一支不明身份的队伍接管,他们原来的队伍则被要求原地待命。两天后,他们接到通知,说粮食‘遭遇流匪抢劫,损失殆尽’。但他们当时驻扎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打斗痕迹。那老卒怀疑,粮食是被调包了。” 五宝拿起一张泛黄的、边缘破损的货单副本:“这是我们从江南一个已经倒闭的船行旧档中,费尽周折找到的。货单显示,在所谓‘粮食被劫’的同一时间段,有一批数量巨大的‘陈年豆粕’(一种牲畜饲料),从冀州秘密运往西北边境的‘黑石口’。押运的,是一家名为‘丰瑞行’的商号。而‘丰瑞行’明面上的东家,是周福的一个远房表亲。我们顺藤摸瓜,发现‘丰瑞行’在事发后不久就注销了,但其资金流向,最终指向京城几个复杂的钱庄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开户人……是四皇子府的一名采买管事。” 萧战眼神一凝。军粮变豆粕,偷梁换柱,运往边境……这操作,够隐蔽,也够毒辣。用劣质饲料顶替军粮,前线的将士吃了会怎么样?战斗力下降,怨声载道……若是再与敌国勾结? “第二,台州海战缴获的神秘火器。”五宝又拿起一封信件,“那些火器制式新颖,保养良好,绝不是海盗该有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之前您和大姐夫一直怀疑是宁王动的手脚,因为他之前跟兵部一直有关系,但是没有证据。最后不了了之了。” “我们根据这个线索,暗中调查了京城及周边几家有能力铸造火器的官办和私营作坊。其中一家位于京郊、有兵部背景的‘神工坊’,其大匠头在景隆十五年左右,曾私下接了一批‘特殊定制’的活计,要求工艺精湛,但不留任何官方印记。定制者的身份很神秘,付款是通过一个江南钱庄的汇票。我们追踪了那张汇票,最终发现,汇票的签发方,是东南沿海一家船行——正是四皇子奶娘之子经营的那家‘顺风船行’的一个隐秘关联商号。” 火器,皇家作坊,四皇子关联的船行……链条越来越清晰了。 五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吐出的话却越来越冷:“第三,资金流向。我们梳理了周福生前经手的几笔大额‘不明资金’,以及四皇子近年来巨额‘香火捐赠’的最终去向。发现这些资金,经过多次中转、洗白后,最终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三个地方:一是北境边境几个看似普通的皮货、药材商栈;二是东南沿海几个船行和货栈;三是……京城及周边,几处隐秘的、守卫森严的庄园和仓库。” 她顿了顿,看向萧战:“我们冒险潜入其中一处位于京郊的庄园查探,发现里面……藏有大量粮食、军械、以及训练有素的青壮。数量不下三百人,行动有素,绝非普通护院或佃户。庄园的管事,我们跟踪后发现,他曾数次深夜秘密进入四皇子府后门。” 私兵!囤积粮草军械!这下,几乎可以实锤了! 萧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之前还只是怀疑和线索,现在,人证、物证、资金链、私兵庄园……几乎织成了一张严密的网,将那位“怯懦”、“与世无争”的四皇子,牢牢网在中央! 走私军粮资敌,私造火器,勾结邪教,蓄养私兵,资金来路不明……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拎出来,都是抄家灭门的死罪!而四皇子,竟然暗中经营了这么多年,牵扯如此之广,隐藏如此之深! 这他妈哪里是兔子?这分明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獠牙毕露的毒蛇! “还有,”五宝最后补充道,拿出了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这是我们从净业教几个尚未处决的中层头目口中,再次深挖出的信息。他们供认,总坛除了训练死士,还长期为‘京城贵人’物色、输送各种‘特殊人才’——不仅是武功高强的,还有擅长伪造、盗窃、潜伏、用毒、甚至制作机关消息的江湖异人。这些人,都被秘密送往京城方向。接收的人,他们只知道代号‘玄武’,具体身份不详,但肯定是那位‘贵人’的心腹。” 特殊人才……这是要建立一个完整的、见不得光的地下力量体系啊! 萧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五宝带来的卷宗,一页页翻看。里面详细记录了每条线索的查证过程、人证物证、时间地点,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夜枭的工作,做得无可挑剔。 “这些……皇上那边,影卫查到了多少?”萧战沉声问。 五宝摇头:“影卫行事更加隐秘,我们无法探知。但根据我们观察到的一些迹象,皇上那边,应该也有所察觉,可能也在暗中调查。只是……四皇子行事极为谨慎,很多关键环节都用了替身和白手套,切断得很快。若非我们从冀州净业教这条线逆推,又动用了一些非常手段,也很难挖得这么深。” 萧战点点头。皇帝不是傻子,影卫也不是吃干饭的。四皇子搞出这么大动静,不可能完全瞒过皇帝的眼睛。只是,在没有确凿铁证,尤其是涉及亲生儿子的情况下,皇帝必然慎之又慎。 “五宝,你立刻休息。这些资料,留一份副本,原件封存好。”萧战将卷宗推还给五宝,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赵疤脸,去请睿亲王过来。记住,悄悄请,别惊动旁人。” “是!”赵疤脸领命而去。 五宝收起卷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四叔,还有一事……属下返回冀州前,接到京城留守兄弟的紧急传讯。大姐……似乎有孕了。王府内虽未正式公布,但御医已多次出入,大姐也久未露面。此事……是否要告知大姐夫睿王殿下?” 萧战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大丫怀孕了?好事啊!承弘那小子,要当爹了!等等……”他脸上的喜色又迅速被凝重取代,“这个时候怀孕……京城局势微妙,这消息……暂时不要告诉承弘。” 五宝有些不解。 萧战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现在告诉他,除了让他分心担忧,没什么好处。冀州这边千头万绪,京城那边暗流汹涌,他知道了,反而束手束脚。等咱们把眼前这摊子事理出个头绪,再说不迟。” 五宝了然,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悄然退下,去休息了。 不多时,李承弘匆匆赶来。他刚在城外处理完一起村民争水的纠纷,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四叔,您找我?可是‘一村一品’的计划书有眉目了?”李承弘问。 萧战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五宝留下的那些信件和货单副本。 李承弘疑惑地拿起,翻看。开始还只是有些疑惑,但随着看到的内容越来越触目惊心,他的脸色渐渐变了。从疑惑,到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片骇然的苍白。 他的手微微颤抖,纸张发出窸窣的轻响。 “这……这些都是真的?”李承弘抬起头,看向萧战,声音有些发干。 “夜枭查了几个月,五宝亲自核实带回来的。”萧战沉声道,“人证,物证,资金链,私兵庄园……都指向同一个人。” 李承弘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里,手中的纸张散落一地。他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力气,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里喃喃:“四哥……他……他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走私军粮……私造火器……蓄养私兵……他这是……这是要造反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萧战走到他面前,双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力晃了晃:“承弘!清醒点!现在不是震惊和难过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要做的,是如何应对!” 李承弘被他晃得回过神,眼中的空洞被痛苦和挣扎取代:“四叔……我……那是我的亲哥哥啊!就算……就算他犯了错,可……” “亲哥哥?”萧战厉声打断他,眼神如刀,“承弘,你记住!当他选择走私军粮给敌国的时候,当他私造火器的时候,当他蓄养私兵的时候,当他可能勾结净业教残害孩童的时候——他就不再仅仅是你哥哥了!他是大夏的叛徒!是可能将万千将士和百姓推向战火和死亡的罪人!国法无情,亲情在大义面前,必须让路!”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承弘心上。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萧战看他这样,心中也不忍,语气放缓了些:“承弘,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是皇子,是亲王,是奉旨查案的钦差!你的肩膀上,担着冀州几十万百姓的期望,担着朝廷的法度,担着你父皇的信任!现在,证据摆在眼前,你必须要做出选择!” 良久,李承弘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痛苦依旧,但多了一丝决绝的清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 “四叔……你说得对。”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稳定下来,“国法大于天,亲情不能凌驾于大义之上。四哥……若果真如此,他必须受到律法的制裁。” 他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整理好,动作缓慢却坚定。 “这些证据,需要立刻密报父皇。”李承弘看向萧战,“但如何呈报,需要斟酌。牵扯太大,一旦泄露,恐生大变。” 萧战点头:“没错。直接递奏折,经过通政司、内阁,难保不被周延儒那老狐狸的人截获或知晓。咱们得走更稳妥的渠道。” “四叔的意思是……通过刘瑾公公,直接呈送御前?”李承弘问。 “对。但这次,不能只送证据。”萧战眼中寒光闪烁,“咱们得把咱们的分析,咱们的建议,也一并送上去。光把问题扔给皇上不行,咱们得拿出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李承弘疑惑。 萧战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这次他用了毛笔,虽然字还是歪歪扭扭,但神情异常严肃。 “第一,建议皇上以‘巡查边防’或‘体察民情’为名,立刻调派绝对忠诚可靠的禁军或边军精锐,秘密控制北境‘黑石口’等几处可能的走私通道,以及京城周边那几处私兵庄园。不动声色,先控制起来,防止狗急跳墙。” “第二,建议对东南沿海那几家关联船行,以及京城相关钱庄、商号,进行秘密监控和调查,冻结可疑资金,掌握更多实证。” “第三,建议对四皇子本人……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但需加强监控,限制其与外界的异常联系。可寻个由头,比如‘为太后祈福’、‘编撰祥瑞典籍’等,让他暂时‘静养’府中。” “第四,周延儒及其党羽,在此事中绝不清白。建议皇上借此机会,彻底清查周党,剪除羽翼。但需注意方式,避免朝局剧烈动荡。” “第五,”萧战顿了顿,看向李承弘,“冀州这边,咱们的差事基本办完了。孙有德等首恶可即行处决,以安民心。其余善后,可交由即将到任的新任官员。咱们……可能需要准备回京了。” 李承弘听着萧战一条条分析建议,心中的惊骇渐渐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取代。他知道,四叔说得对。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们最初查办邪教、整顿吏治的范畴,上升到了关乎国本安危的层面。他们必须谨慎,也必须果断。 “四叔,这第五条……”李承弘有些犹豫,“冀州百废待兴,咱们刚开了个头……” “冀州重要,但京城更重要。”萧战斩钉截铁,“这里的新政已经铺开,章程也定了,只要接手的官员不是太蠢,按着咱们的路子走,差不到哪里去。可京城那边,是风暴眼。咱们必须回去,有些事,必须当面跟皇上说清楚。而且……” 他看向李承弘,眼神意味深长:“你也要回去。有些责任,你必须承担起来。” 李承弘默然。他明白四叔的意思。作为皇子,作为此案的亲身经历者和证据的呈递者,他必须回京面对父皇,面对可能到来的、更加激烈的朝堂风波。 “好。”李承弘最终点头,“我这就去草拟密奏,将夜枭所查证据,连同四叔的建议,一并写清楚。然后……让五宝再辛苦一趟?” “不,这次不能再用夜枭了。”萧战摇头,“目标太大。我让赵疤脸亲自去,带几个最精干的老兵,扮成商队,走最隐秘的路线,直接将密奏送到刘瑾手中。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李承弘他妻子怀孕的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另外什么?”李承弘问。 “另外,咱们得开始准备动身了。”萧战转移话题,“冀州这边,该杀的杀,该交的交,把尾巴收拾干净。我估摸着,皇上的旨意,也该快到了。”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 走出厢房时,李承弘抬头看着满天星斗,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这次回京,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一场腥风血雨,甚至是……骨肉相残。 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在他身后,是冀州刚刚看到希望的百姓,是边境可能因走私而缺粮的将士,是那些被净业教残害的孩童的冤魂,更是这大夏江山的稳固和黎民百姓的安危。 有些路,再难,也得走下去。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在星光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而萧战,则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草茎,望着京城方向,眼神里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京城啊……老子又回来了。这次,可要好好热闹热闹。” 夜风吹过,带着远山草木的气息,也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凛冽。 第531章 功成身退与归途暗涌 冀州城西,原本一片荒废的校场,此刻人山人海。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插着“肃静”、“回避”的虎头牌,台下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前排是手持水火棍、面容肃穆的衙役和挎刀挺立、眼神锐利的沙棘堡老兵维持秩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沉痛的快意。 高台上,李承弘端坐正中,代表朝廷法度。萧战坐在他身侧,没穿官袍,还是那身粗布短褂,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 时辰到,三声追魂炮响。 一队队蓬头垢面、戴着沉重枷锁镣铐的犯人被押解上台。为首的正是前冀州总督孙有德,他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仪,穿着脏污的囚衣,面如死灰,双腿软得几乎是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刽子手架着拖上来的。紧随其后的是胡元奎、李黑风、净业教三大总护法、黑山县令赵德柱、卫所千户陈振武等同案要犯。 监斩官高声宣读判决书,一条条罪状,从贪墨巨万、草菅人命,到勾结邪教、残害孩童,再到欺君罔上、祸乱地方……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犯人心里,也敲在台下无数百姓的心上。 当读到“孙有德,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依律判处斩立决,抄没家产,家眷流放三千里”时,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杀了他!” “为死去的孩子报仇!” “青天大老爷!” 无数烂菜叶、臭鸡蛋、小石头雨点般砸向台上的孙有德。孙有德浑身颤抖,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骚臭,竟是被活活吓尿了。 萧战皱了皱眉,对旁边挥挥手。立刻有老兵上前,将失控往前冲的百姓稍微向后拦了拦,避免发生踩踏。 判决宣读完毕,李承弘拿起朱笔,在犯由牌上重重勾下。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令箭掷地。 刽子手举起雪亮的鬼头刀。 阳光下,刀光一闪。 “噗嗤!” 血光迸溅! 十几颗人头滚落在地,曾经叱咤风云、作威作福的封疆大吏和邪教魁首,就此身首异处,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汹涌的哭喊和欢呼。许多失去亲人的百姓跪倒在地,向着高台方向磕头痛哭;更多的人则激动地挥舞手臂,高呼“青天”。 萧战看着台下那些激动、悲伤、又带着解脱的脸,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杀几个人容易,但要让这片土地真正恢复生机,让百姓不再受欺压,路还很长。 行刑完毕,李承弘起身,走到台前。他穿着亲王蟒袍,在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威严。 “冀州的父老乡亲们!”李承弘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全场,“首恶已诛,国法已彰!从今日起,冀州的天,晴了!” 台下掌声雷动。 “父皇已委任新的总督、知府、县令,不日即将到任!冀州的新政,不会变!‘春耕贷’、‘工票’、‘惠民市’、‘一村一品’,都会继续推行!朝廷会帮助大家,重建家园,恢复生产!” “本王与萧国公,奉旨查案,使命已成,亦将不日返京复命。但请大家放心,朝廷的眼睛,始终看着冀州!任何欺压百姓、祸乱地方之事,绝不容忍!” “望诸位乡亲,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宁,遵纪守法,勤劳务实,共同建设一个崭新的、富足的冀州!” “大夏万岁!皇上万岁!” “大夏万岁!皇上万岁!”百姓们群情激昂,跟着高呼。许多人眼中含着泪花,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萧战也站了起来,走到李承弘身边,拿过喇叭,清了清嗓子。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看似粗豪、却为他们带来生路的国公爷。 “乡亲们!”萧战的破锣嗓子响起,“大道理,睿亲王都说了。我就说两句实在的。” 他指了指远处已经初具规模的“惠民市”和镜湖工地方向:“看见没?那些地方,是咱们一锹一镐干出来的!以后还会更好!路会越修越宽,集市会越来越热闹,村子会越来越富!”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好日子,不是等来的,是干出来的!也不是靠拜哪个神仙老母拜来的,是靠自己这双手挣来的!” “以后,谁要是再跟你们说什么‘交钱保平安’、‘拜神得福报’的鬼话,直接大耳刮子扇过去!然后来衙门告他!官府给你们撑腰!” “还有,新来的官老爷,你们也给我盯着!他们干得好,你们就支持;他们要是敢伸手捞不该捞的,敢欺负人,也别怕!冀州离京城是不远,但老子萧战,还有睿亲王,还没死呢!告状的信,总能送到我们手里!” 这话说得又糙又直,却格外提气解恨。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国公爷放心!俺们记住了!” “谁再信那些鬼话,谁是棒槌!” “俺们一定把日子过好!”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重新焕发生机的面孔,萧战咧嘴笑了,挥了挥手。 法场正典,民心归附。冀州的这一页,算是彻底翻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冀州府衙变成了一个超级大课堂和指挥中心。 新任的冀州总督还没到,但朝廷指派的几位知府、知州、以及大量填补空缺的佐贰官、吏员,已经陆续抵达。这些人里,有从其他地方调任的干吏,有科举新中的进士,也有少数是萧战和李承弘从本地选拔、破格提拔的可靠之人。 萧战没让他们闲着。他让李铁头、赵疤脸分别负责,将龙渊阁抽调来的账房、管事,以及沙棘堡那些识文断字、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若干个“培训小组”。 “城建组”由几个老工匠和萧战亲自抓的工房老吏领头,带着新任官员和本地招募的匠人,实地讲解“惠民市”的规划理念、镜湖的生态循环设计、道路水渠的施工标准和维护要点。萧战甚至亲自上阵,拿着炭笔在墙上画示意图:“看,这里排水沟要这么挖,才不容易堵;这个摊位朝向要避开西晒,不然夏天能把人烤熟……” “农业组”由三娃和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农负责,讲解“春耕贷”的发放流程、审核要点,以及“一村一品”的选品、种植/养殖技术、与龙渊阁的收购合同细节。三娃还特意强调了药材种植的注意事项:“板蓝根喜阴,金银花要搭架,采收时节最关键,早了药效不足,晚了就老了……” “商贸组”则由龙渊阁的资深掌柜主持,讲解“工票”、“粮票”的流通兑换机制,市场管理规则,如何吸引商户、维持公平交易,以及如何利用冀州本地资源发展特色商业。 “政务组”由李承弘亲自坐镇,讲解新政的核心精神——“为民、务实、透明、可持续”,强调吏治清廉的重要性,传授如何处理民间纠纷、如何有效动员百姓参与公共建设、如何做好账目公开(“公示栏”制度)等具体工作方法。 每天从早到晚,府衙里都是热火朝天的讨论声、讲解声、提问声。许多新来的官员开始还有些不适应这种“务实到粗糙”的培训方式,但很快就被那些具体可行、充满巧思的方案所吸引,也渐渐理解了萧战和李承弘在冀州推行这一套的深层用意——不是搞花架子政绩,是真真切切要让老百姓得实惠,让地方有发展。 一个从江南调来的年轻进士,私下里对同僚感慨:“以前读圣贤书,总觉‘民为贵’是大道。到了冀州,听了萧国公和睿亲王这一套,才知大道竟能如此‘接地气’。修一条渠,发一张票,管一个市场,皆是学问,皆见真心。” 除了培训官员,萧战还有更深一层的安排。 他将龙渊阁在冀州分号的一部分骨干,以及沙棘堡老兵中那些有特长、愿意留下的,有意识地“嵌入”到冀州新成立的各个机构和企业中。 龙渊阁的资深账房,进入了州府新成立的“钱粮稽核所”,负责监督“春耕贷”等专项资金的使用;精通采买和品控的管事,进入了“惠民市”管理机构,负责商户准入和商品质量抽查;熟悉药材的伙计,则加入了“一村一品”指导队,长期驻村提供技术支持。 沙棘堡的老兵们,除了部分进入州府和县衙担任衙役班头、巡检,维持地方治安,更多的是被安排到了各个工程队担任监理,或者进入新成立的“护田队”、“护林队”,利用他们的组织纪律性和执行力,保障新政的落实,同时也防范可能出现的残余势力反扑。 这些“种子”,不占正式官位,但掌握着实实在在的监督权、技术权和部分执行权。他们将成为新政在冀州扎根、防止人走政息的重要保障。萧战给他们的命令很明确:“老老实实干事,盯紧各个环节,有异常及时上报。不许多拿百姓一针一线,也不许任何人破坏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规矩。” 离别的日子终于到了。 新任冀州总督——一位以清廉干练着称的御史中丞,已快马加鞭赶到,正式接印视事。萧战和李承弘与他做了详细交接,将整理好的所有卷宗、账目、规划图、人员名单,以及一份厚厚的《冀州新政实务手册》,尽数移交。 新任总督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资料和眼前这两位虽然年轻(萧战不算年轻,但气质……)却已创下偌大功业的钦差,心中既感压力,也充满敬意,郑重承诺必不负所托。 离城那天,天还没亮,冀州城的街道两旁,就已经自发聚集了无数百姓。他们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红枣、干粮、甚至还有活鸡活鸭,想要送给即将离开的萧国公和睿亲王。 萧战的马车(他本来想骑马,被李承弘以“亲王仪仗需整肃”为由强行塞进马车)刚出衙门,就被热情的百姓围住了。 “国公爷!殿下!带上吧!一点心意!” “自家鸡下的蛋,新鲜!” “这双鞋,俺婆娘熬了好几夜纳的底,您路上穿!” 萧战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那一张张诚挚的脸,眼眶竟有些发热。他跳下马车,对着百姓们团团作揖:“乡亲们!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不能收!朝廷有规矩,我们不能破例!大家的日子刚有起色,这些东西留着自己吃,给孩子补身体!看到你们把日子过好了,比给我们金山银山都强!” 他死活不肯收,百姓们急得直掉眼泪。最后,还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站出来,手里捧着一把黝黑发亮的泥土。 “国公爷,殿下,俺们知道规矩。这些吃食您不收,俺们不勉强。”老汉声音哽咽,“这是从俺家地里,最肥沃的那块地方,挖的一捧土。冀州的土,养活了俺们祖祖辈辈。请您带上,算是个念想。啥时候想起冀州了,看看这土,就知道,这儿有几十万人,念着您二位的恩德!” 萧战看着那捧还带着湿气的泥土,沉默了片刻,郑重地双手接过,用一个粗陶罐小心装好。 “这礼,我收了。”萧战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乡亲们。都回吧,好好过日子。冀州……就交给你们自己了。”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出城门。身后,是无数百姓长久的驻足、挥手,和隐约的啜泣声。 李承弘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回望越来越远的冀州城墙,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里,曾是他政治生涯真正开始的地方,充满了血腥、阴谋,但也孕育了新生和希望。 “四叔,我们会再回来的,对吧?”李承弘轻声问。 萧战抱着那个装着泥土的陶罐,摩挲着粗糙的罐壁,咧嘴笑了笑:“当然。等你这小子将来当了……咳咳,等你有空的时候,咱们回来看看。看看镜湖是不是真成了景,惠民市是不是比京城西市还热闹,看看李家洼的板蓝根是不是卖到了江南。” 他的目光投向马车前进的方向,那里是京城。 “不过现在,咱们得先回去,把京城那摊子事,也好好‘收拾收拾’。” 回京的队伍规模不小。除了萧战和李承弘的仪仗、护卫,还有押解着部分重要证物(如那本核心账册、周福信件副本等)的车队,以及赵疤脸、三娃、狗儿等亲信随从。五宝和部分夜枭精锐早已提前分散潜入京城打前站。 走的依然是官道,但沿途气氛明显与来时不同。所过州县,地方官员无不恭敬出迎,百姓也多有围观,议论纷纷。冀州之事早已传开,萧战和李承弘如今是朝野皆知、手握实权、圣眷正隆的钦差红人,更是扳倒了封疆大吏和庞大邪教的“煞星”,无人敢怠慢。 但在这表面的恭敬之下,萧战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有时,会在路边茶棚看到一些不像普通行商或农夫的人,目光游移地打量着队伍;有时,夜宿驿站,会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窥探;甚至有一次,在通过一段山路时,前方的斥候回报,发现路边山林中有可疑的痕迹,像是有人潜伏过,但又迅速撤离了。 “看来,有人不太想让我们安安稳稳回京啊。”萧战坐在马车里,对李承弘低声道。 李承弘神色凝重:“是四哥的人?还是周阁老的余党?” “都有可能。或者……两者都有。”萧战冷笑,“咱们在冀州动了他们的蛋糕,又掌握了要命的证据。狗急跳墙,也不奇怪。” 他掀开车帘,对骑马护卫在侧的李铁头招招手。李铁头立刻靠过来。 “铁头,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晚上宿营,加双岗,暗哨放远点。伙食和水源,必须专人查验。”萧战吩咐,“另外,告诉赵疤脸,让他带几个好手,暗中脱离队伍,在咱们前后左右十里范围游弋侦查,发现任何可疑,立刻示警,必要时……可以先下手为强。” “明白!”李铁头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嘴唇,“憋了这么久,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萧战瞪了他一眼:“活动个屁!安全第一!能不冲突最好。咱们是回京复命,不是去剿匪。但要是真有不开眼的撞上来……也别客气。” “是!”李铁头嘿嘿笑着去了。 接下来的路程,明显戒备森严了许多。老兵们看似随意骑行,实则始终保持着战斗队形,将萧战和李承弘的马车护在中央。夜晚宿营,更是明哨暗哨交错,几乎无死角。 或许是因为戒备严密,或许是因为对方也在权衡,直到距离京城只剩两日路程,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发生。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个较大的镇子驿馆住下。驿丞早已接到通知,准备得妥妥当当。晚饭后,萧战照例在院子里溜达消食,李承弘则在房中看书。 赵疤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萧战身侧,低声道:“国公爷,下午在前面三十里的‘野狼峪’,我们的暗哨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小块黑色的、不起眼的布条,边缘有烧灼的痕迹,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奇怪的腥甜气味。 萧战接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一皱:“火油?还有……磷粉?” 这是制作某些简易火器或燃烧物的材料。 “不止。”赵疤脸声音更冷,“暗哨在附近草丛里,还发现了至少二十人潜伏过的痕迹,脚印杂乱,但离开时方向一致,是往西北深山去的。他们应该埋伏了很久,但不知为何,最后放弃了。” “野狼峪……”萧战回忆着地形,“那地方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路,确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他们连火攻的材料都准备好了……这是想要我们的命啊。” 他眼神冰冷:“知道是什么人吗?” “痕迹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明显标识。但暗哨在其中一个潜伏点,捡到了这个。”赵疤脸又递过来半个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隐约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兽头的图案。 萧战仔细辨认,瞳孔微缩:“这是……北境狼国‘铁狼卫’的标记?虽然是旧的,磨损严重,但不会错。老子在北境跟这帮孙子打交道多了,认得这狼头。” 狼国?铁狼卫? 萧战和李承弘一直怀疑四皇子与狼国有勾结,走私粮食军械。如今,竟然连狼国的精锐秘密部队(铁狼卫是狼国大汗的亲卫,也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都可能出现在大夏腹地,试图伏击回京的钦差? 这背后的含义,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四皇子勾结狼国,派狼国死士来截杀……那他的疯狂和决绝,已经超出了寻常的权力争斗范畴,近乎叛国通敌了! “这事,还有谁知道?”萧战沉声问。 “只有属下和那个发现痕迹的暗哨。属下已让他保密。”赵疤脸道。 “做得好。”萧战将布条和铁牌收好,“此事非同小可,先不要声张,尤其不要让睿亲王知道,免得他忧心。等回京之后,连同其他证据,一并呈报皇上。” 他望向西北深山的方向,眼中寒芒闪烁:“狼国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也好,这次回京,新账旧账,一起算!” 又过了一日,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高大巍峨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如同匍匐的巨兽。城楼上飘扬的龙旗依稀可见。官道上的人流车马明显增多,喧嚣繁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离家数月,经历生死,涤荡污浊,如今终于归来。 队伍中的气氛却并未放松,反而更加警惕。越是接近终点,越有可能出现最后的疯狂。 李承弘也走出了马车,骑在马上,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城,心情复杂。这里有他的家,有他怀孕的妻子,有他敬畏的父亲,也有他那位如今面目模糊、可能包藏祸心的四哥。此番回京,等待他的,将是更加复杂的局面和更艰巨的考验。 萧战策马来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怎么?近乡情怯了?别怕,有你四叔在呢。京城这帮孙子,再怎么蹦跶,还能比净业教那帮妖人更邪乎?还能比孙有德那老小子更贪?放心,咱爷俩联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引得周围护卫的老兵们都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李承弘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笑了笑,心中安定了许多。 是啊,有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总能化险为夷的四叔在身边,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挺直腰背,望向那熟悉的城门。 京城,我回来了。 带着冀州的泥土,带着百姓的期盼,也带着……足以掀翻某些人命运的证据和决心。 风暴,或许就在眼前。 但我,已非昔日离京时的那个稚嫩亲王。 “进城!” 队伍缓缓向前,穿过高大的门洞,汇入京城滚滚的人流与喧嚣之中。 新的篇章,即将在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轰轰烈烈地展开。而萧战和李承弘,无疑将是这新篇章中,最引人注目的主角之一。 城楼一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道目光远远地追随着入城的车队,片刻后,悄然隐去。 消息,已经传回去了。 第532章 归家喜讯与御前复命 京城南门,朱雀大街。 刚过晌午,街面上的喧嚣如同被阳光晒化了的饴糖,黏稠而热烈。挑担的小贩吆喝着时鲜瓜果,茶馆里飘出说书先生惊堂木的脆响和阵阵喝彩,绸缎庄的伙计抖搂着流光溢彩的绫罗,空气中混合着香料、汗水和食物复杂的味道——这是京城特有的、充满了旺盛生命力的市井气息。 萧战和李承弘的队伍,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冰块,在这片喧嚣中劈开了一道寂静的通道。街两旁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伸长脖子张望。虽然仪仗精简,但亲王和国公的旗号,以及那队虽然风尘仆仆却眼神锐利、腰杆笔直、明显带着沙场煞气的护卫老兵,无不昭示着来者身份非凡。 “是睿亲王和萧国公回京了!” “听说在冀州抓了好多贪官,剿了个大邪教!” “可不嘛!孙有德那狗官被砍了头!大快人心!” “瞧萧国公那气势,真不愧是北境杀神……” “睿亲王看着也沉稳多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好奇、敬畏、兴奋的目光交织投来。李承弘端坐马上,保持着亲王的威仪,心中却有些近乡情怯的恍惚。离家数月,恍如隔世。萧战则骑着马跟在他侧后方,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打量着熟悉的街景,嘴里还嘀咕:“嚯,王记烧鹅铺子还在呢,闻着味儿就馋了……张麻子豆腐脑不知道涨价没……” 队伍缓缓行进,离睿王府所在的东城越来越近。王府那朱红的大门和高耸的檐角已经隐约可见。 就在这时,一直琢磨着烧鹅和豆腐脑的萧战,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啪”一声脆响,引得周围亲兵和路人都侧目。 “哎哟我去!”萧战龇牙咧嘴,也不知是拍疼了还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李承弘疑惑地转头看他:“四叔,怎么了?” 萧战脸上表情极其精彩,混合着懊恼、尴尬,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贼笑。他策马靠近李承弘,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那个……承弘啊,有件事儿,四叔我……好像给忘了告诉你。” 李承弘心里“咯噔”一下,看四叔这表情,不像小事,可别是冀州又出了什么纰漏,或者京城这边有什么变故? “四叔,何事?”李承弘也紧张起来。 萧战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两声:“也不是啥大事……就是吧,关于你媳妇,我大侄女,大丫的……” 李承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大丫?大丫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他想起了林清源之前说的,大丫有些害喜症状。 “不适?不不不,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萧战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终于憋不住,绽放开来,露出一口白牙,“是这么回事儿——大丫啊,她怀孕了!你要当爹了,傻小子!” “……”李承弘的表情凝固了。他骑在马上,整个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直勾勾地看着萧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脑子没反应过来。 怀孕了?大丫怀孕了?我要当……爹了?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碰撞,激起的浪花越来越大,最后“轰”的一声,化作滔天的喜悦,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真……真的?!”李承弘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千真万确!”萧战拍着胸脯,“前段时间五宝回来时捎的信儿,林清源那小子亲自确认的,还能有假?胎气都稳了,就是有点害喜,吐得厉害,林清源正给她调理呢。你婶子(指萧战的妻子苏婉清)也一直在王府照顾着。本来早该告诉你,这不是冀州那边事儿多,乱七八糟的,我给忙忘了嘛……嘿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惊喜?意外? 李承弘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就湿了。他猛地一拉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殿下小心!”周围亲兵惊呼。 李承弘却已稳住马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急切,他转头对萧战匆匆丢下一句:“四叔,我先回府!” 话音未落,已是一鞭抽在马臀上,那匹神骏的白马如同离弦之箭,撒开四蹄,朝着睿王府方向狂奔而去,将仪仗和护卫都甩在了身后。 “哎!你慢点!别吓着你媳妇!”萧战在后面扯着嗓子喊,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傻小子,乐疯了!” 街上的行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纵马奔驰吓了一跳,纷纷避让。待看清是睿亲王,又联想到刚才隐约听到的“怀孕”、“当爹”等词,顿时露出会心的笑容,低声议论起来。 “睿亲王这是急着回府看王妃呢!” “听说王妃有喜了?大喜事啊!” “萧国公刚回来就报喜,真是双喜临门!” 萧战看着李承弘远去的背影,摸着下巴,对旁边的李铁头感叹:“瞧见没?这就是要当爹的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想当年你嫂子怀你大侄子的时候,老子在北境打仗,接到信,差点把蛮子的帐篷给掀了……” 李铁头憨憨地笑:“国公爷威武。” “威武个屁,后来被你嫂子知道,骂了我三天,说我不稳重。”萧战撇撇嘴,随即又高兴起来,“走走走,咱们也快点!咱也去睿王府,看大丫去!估计你嫂子也得在那,顺便看看你嫂子,这么久没见,怪想的……虽然她可能更想骂我。” 队伍加快速度,向着睿王府行去。 睿王府门前,早已得了信。管家带着一众仆役,整齐地跪在门外迎接。看到李承弘一马当先、风驰电掣般冲回来,又惊又喜,连忙高呼:“恭迎殿下回府!” 李承弘哪里顾得上这些,几乎是跳下马,把缰绳往旁边小厮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进了大门,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王妃呢?王妃在哪儿?” “殿下,王妃在后园暖阁歇息……”管家的话还没说完,李承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影壁后面。 后园暖阁,临水而建,此时门窗半开,春风拂动纱帘,带来阵阵花香。 暖阁内,睿王妃萧文瑾——大丫,正半躺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她穿着宽松舒适的鹅黄色家常衣裙,未施脂粉,脸色有些苍白,但眉宇间洋溢着一种将为人母的温柔光辉。小腹还看不出什么,但她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抚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苏婉清——萧战的妻子,正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清淡的燕窝粥,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吹着气。她年纪比大丫稍长,气质温婉端庄,此刻眉眼含笑,正低声说着什么,逗得大丫掩嘴轻笑。 林清源则坐在稍远些的桌边,面前摊开一本医书和几张药方,正提笔斟酌着,不时抬眼看看大丫的气色。 暖阁里弥漫着安神香和淡淡药香,宁静而温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丝毫不符合王府规矩的奔跑脚步声,还有李承弘那急切得几乎破音的叫喊:“大丫!大丫!” 暖阁里的三人都是一愣。大丫眼睛瞬间亮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苏婉清连忙放下粥碗去扶她。林清源也站了起来。 帘子“唰”地被掀开,李承弘带着一身风尘和满腔的激动冲了进来。他发冠有些歪,官袍下摆还沾着灰尘,额头上跑出了一层细汗,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榻上的大丫。 四目相对。 大丫看着数月不见、明显黑瘦了些、却更显挺拔成熟的丈夫,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眼泪就先滚了下来。 “承弘……”声音带着哽咽和无限思念。 李承弘几步抢到榻前,半跪下来,一把握住大丫的手。那手有些凉,他心疼地拢在掌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你……你真的……我们有孩子了?” 大丫看着他这副又傻又急切的样子,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嗯……林先生诊的脉,御医也来看过,快三个月了……” “太好了!太好了!”李承弘再也忍不住,也顾不上四婶苏婉清和林清源还在旁边,一把将大丫轻轻拥入怀中,抱得紧紧的,仿佛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嘴里不住地喃喃,“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大丫,辛苦你了……对不起,我不在……” 大丫伏在他肩上,闻着丈夫身上熟悉又带着旅途风霜的味道,只觉得这几个月的担忧、思念、孕吐的难受,全都值了。她轻轻拍着李承弘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不辛苦……你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苏婉清看着这小两口久别重逢、喜极而泣的模样,眼中也泛起泪光,又是欣慰又是感慨,悄悄背过身去拭了拭眼角。 林清源捻须微笑,默默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这对年轻夫妇。 好一会儿,李承弘才稍稍平静,松开大丫,却仍握着她的手不放,仔细端详她的脸色,眉头又皱起来:“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吐得厉害?难受吗?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弄!” 大丫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心里甜丝丝的,摇头笑道:“好多了。刚开始是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多亏了四婶日夜照顾,林先生开了方子调理,这几天已经好些了,能喝点清粥了。” 李承弘这才想起向苏婉清和林清源道谢,连忙起身,郑重行礼:“四婶,这些日子,辛苦您了!林先生,大恩不言谢!” 苏婉清扶住他,温声道:“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大的喜事。快坐下,看看你,都瘦了。” 她看着女婿,眼中满是慈爱。这个大丫自己挑中的夫婿,虽然出身天家,却品性纯良,待大丫一心一意,如今又立下大功回来,她是越看越满意。 林清源也拱手还礼:“殿下言重了。调理王妃凤体,乃清源分内之事。王妃底子好,胎气已稳,只需继续静养,按时服药饮食,必能安然诞下麟儿。”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一阵豪爽的大笑和熟悉的破锣嗓子:“哈哈哈!让我看看!我大侄女呢?我大侄子……呃,或者四侄女呢?” 萧战也到了。他可比李承弘“讲究”点,至少记得在进后园前拍了拍身上的灰,但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迈着八字步就闯了进来。 “四叔!”大丫看到萧战,眼睛更亮了,挣扎着又要起来。 “别动别动!躺着!”萧战赶紧摆手,几步走到榻前,弯下腰,像个老农看自家地里最水灵的大白菜一样,上下打量着大丫,啧啧称赞:“嗯,气色还行!就是瘦了点!得补!狠狠补!想吃什么跟你四叔说,天上飞的地下跑的,四叔给你弄来!” 他又看向大丫还平坦的小腹,搓着手,一脸跃跃欲试:“嘿,这小家伙,将来肯定跟他爹一样俊,跟他娘一样聪明!说不定还能继承他四姥爷的勇武,将来也是个大将军的材料!” 大丫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嗔道:“四叔!还早着呢!” 苏婉清看到丈夫,眼中闪过欢喜,但脸上却故意板起,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冀州那么大的事儿,也不提前捎个信,害得我和大丫整天提心吊胆!” 萧战立刻换上讨好的笑脸,蹭到妻子身边:“夫人息怒,息怒!这不是事情太多太急嘛,又怕信在路上不安全。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顺便给你带了点冀州土特产……” 说着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像是石头的东西。 “这是……煤?”苏婉清是大家闺秀出身,但也认得这东西。 “对!冀州挖出来的石炭,可好烧了!比木柴耐烧,还没那么多烟!以后冬天咱们取暖就用这个!”萧战得意洋洋,又掏出一个粗陶罐,“还有这个,冀州老百姓送的,一把土。让我带着,念想。” 苏婉清看着那捧土,再看看丈夫虽然疲惫却精神奕奕、眼中闪着光的模样,心中的那点嗔怪早就化成了心疼和骄傲。她知道,丈夫在冀州,一定是做了了不起的事,赢得了民心。她接过陶罐,轻轻抚摸着,柔声道:“回来了就好。先去洗漱更衣,一身尘土。大丫也需要休息。” “是是是,夫人说得对!”萧战从善如流,又对李承弘挤挤眼,“承弘,你也拾掇拾掇,一会儿咱爷俩还得进宫复命呢。皇上肯定等着呢。” 提到进宫复命,李承弘脸上的喜色收敛了些,点了点头。他知道,回家的温馨喜悦只是暂时的,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考验。 萧战和李承弘各自回房洗漱更衣。数月奔波,泡进温热的水里,才觉得浑身骨头缝都透着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萧战一边由着亲兵搓背,一边哼哼唧唧:“舒坦……还是家里好啊。冀州那澡盆子,蹲进去都转不开身……” 李承弘则默默想着心事。大丫有孕的喜悦还充盈在心间,但四哥的事,如同乌云般笼罩上来。他不知道一会儿见到父皇,该如何开口,父皇又会是怎样的反应。骨肉相残,是帝王家最惨痛的悲剧,他真心不希望发生。 梳洗完毕,换上正式的国公蟒袍和亲王服饰,两人重新聚到前厅。苏婉清已经让人准备了简单的点心茶水果腹。 “多少吃点,垫垫肚子。宫里赐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婉清叮嘱道。 萧战抓起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含糊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承弘,你也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那帮老狐狸斗。” 李承弘勉强吃了几口,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萧战看在眼里,拍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一会儿见了皇上,有什么说什么。证据都带来了,该咋办,皇上自有圣断。你是儿子,也是臣子,尽到本分就行。” 李承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短暂的团聚后,两人出门,登上前往皇宫的马车。王府的喜悦和温暖被隔绝在身后,前方,是巍峨肃穆的宫城和未知的波澜。 第533章 宫门侯旨 皇宫,午门外。 萧战和李承弘的马车停下。早有太监在此等候,正是刘瑾手下的得力干将。 “奴婢给睿亲王殿下请安,给萧国公请安。”太监躬身行礼,“万岁爷已在养心殿等候多时,吩咐二位一到,即刻觐见。请随奴婢来。” “有劳公公。”李承弘微微颔首。 两人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漫长的宫道。红墙黄瓦,肃穆庄严,与市井的喧嚣和王府的温馨截然不同,带着无形的压力。 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无不低头屏息,快步避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萧战倒是神态自若,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路边新移栽的几株西府海棠,嘀咕了一句:“这花种这儿,阳光不够,估计开不好……” 引路的太监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敢接话。 来到养心殿外,殿门紧闭。刘瑾亲自守在门口,看到二人,快步迎上。 “殿下,国公爷,一路辛苦。”刘瑾低声道,“万岁爷在里面。只是……四殿下也在里头,陪着皇上说话已有小半个时辰了。” 李承弘和萧战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凛。 四皇子李承瑞也在?这么巧?还是……故意等在这里? “多谢刘公公提点。”李承弘镇定心神。 刘瑾点点头,上前轻轻推开殿门,尖声通传:“睿亲王李承弘、镇国公萧战,奉旨觐见——” 养心殿东暖阁,烛火通明。 老皇帝坐在御案后,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正在翻阅。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眉眼间透着些许疲惫。 御案下首,摆着一张绣墩。四皇子李承瑞正端坐其上。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亲王常服,用料考究,裁剪合体,衬得他面容更加清瘦温和。他手里也捧着一卷书,是《道德经》,神态安详宁静,仿佛只是来陪父皇读书闲聊的孝顺儿子。 听到通传,皇帝放下书卷,抬了抬眼:“宣。” 李承瑞也放下书,微笑着看向殿门方向,眼神温和依旧。 萧战和李承弘并肩走入殿内,撩袍跪倒:“儿臣(臣)李承弘(萧战),叩见父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赐座。” “谢父皇(皇上)。” 有小太监搬来两个绣墩,放在李承瑞对面稍下的位置。李承弘和萧战谢恩坐下。 李承弘这才有机会仔细看向自己的四哥。数月不见,四哥似乎清减了些,但气色还好,眼神依旧那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见到弟弟归来的欣喜? “六弟,萧国公,一路辛苦了。”李承瑞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关切,“听闻冀州之事,颇为凶险,二位能平安归来,实乃万幸。六弟似是清减了些,在外奔波,着实不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兄长模样。 李承弘心中复杂,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拱手道:“多谢四哥挂怀。为父皇分忧,为朝廷办事,不敢言苦。冀州之事,幸不辱命。” 萧战则大咧咧地拱手:“四殿下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没啥辛苦的。就是冀州的饭菜,没京城合口,馋得慌。” 皇帝瞥了萧战一眼,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直接问道:“冀州之事,详细奏来。” “是。”李承弘定了定神,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从抵达冀州发现净业教踪迹,到暗中调查、建立致富教与之抗衡,到识破孙有德等官员勾结,设计擒拿贼首、剿灭总坛,再到追缴赃款、推行新政、安抚百姓……除了涉及四皇子的核心证据暂时隐去,其余部分,言简意赅,重点突出。 皇帝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扶手。李承瑞也面带倾听之色,偶尔微微颔首,仿佛在赞许弟弟的能干。 当听到追缴赃款高达三百四十余万两时,皇帝敲击扶手的手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当听到萧战和李承弘推行的一系列新政,尤其是“粮票工票”、“公示栏”、“惠民市”、“一村一品”等具体做法时,皇帝的眼中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孙有德、胡元奎等首恶十七人,已于三日前明正典刑,以安民心。其余涉案官吏,已按律分别定罪处置。新任冀州总督及各级官员已陆续到任,儿臣与萧国公已完成交接。冀州民生,正在逐步恢复。此乃详细案情卷宗、证物清单及新政章程,请父皇御览。” 李承弘说完,将早就准备好的厚厚一叠奏章和副本清单,双手呈上。 刘瑾上前接过,放到皇帝御案上。 皇帝没有立刻翻看,目光扫过李承弘和萧战,缓缓道:“你们做得不错。肃清妖教,整顿吏治,追回赃款,安定地方,有功于国,有利於民。朕心甚慰。” “儿臣(臣)不敢居功,皆是父皇天威庇佑,将士用命,百姓支持。”李承弘和萧战连忙躬身。 皇帝点了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朕听说,此案背后,似乎还牵扯到一些……更深的隐情?甚至可能涉及到……朝中之人?”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凝。 李承瑞脸上的温和笑容似乎僵硬了那么一刹那,但很快恢复自然,只是眼中多了些恰到好处的疑惑,看向李承弘。 李承弘心中一紧,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 萧战却抢先一步,大大咧咧地说道:“皇上圣明!确实有些蛛丝马迹,指向一些藏在暗处的王八……呃,是宵小之辈。不过,这些事儿吧,证据还在核实,有些线头还没理清。臣和睿亲王觉得,事关重大,不敢妄言,所以先把能确定的、该办的办了。至于更深的水……”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不是还有皇上您老人家坐镇嘛!有您这定海神针在,什么妖魔鬼怪翻得起浪?” 这话说得是避重就轻,插科打诨,但又暗示了确有隐情,且需要皇帝定夺。 皇帝深深地看了萧战一眼,没说话。 李承瑞却微笑着接口道:“萧国公所言甚是。六弟此番冀州之行,劳苦功高,首要的是稳住了地方,惩办了元凶。至于是否还有其他牵连,确需谨慎查证,以免冤枉无辜,亦或……打草惊蛇。”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轻轻巧巧,却带着某种意味。 李承弘心中凛然。四哥这是在暗示,他们已经打草惊蛇了?还是在提醒父皇,要谨慎? 皇帝依旧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证据呢?可带来了?” “带来了。”李承弘从袖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密封严实的锦囊——这里面装的,是夜枭查到的、关于四皇子和周府的核心线索摘要,以及那枚玉佩的图样和说明,还有归途遇袭发现狼国铁牌的简要报告。这是他和萧战商议后,决定先行呈递的最关键部分,更详细的卷宗和证物,则暂由赵疤脸保管在宫外安全处。 他双手将锦囊呈上。 刘瑾再次接过,放到皇帝面前。 皇帝拿起锦囊,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锦囊的表面,目光却看向了李承瑞。 “老四,”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你觉得,若朝中真有人,与这等伤天害理的邪教勾结,甚至可能……通敌卖国,该如何处置?” 李承瑞神色不变,依旧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父皇,若果真如此,其人必是利令智昏,丧心病狂。国法昭昭,岂能容此等败类玷污朝纲,祸乱江山?自当……从严惩处,以儆效尤,方能震慑宵小,安定民心。”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那个可能“通敌卖国”的人,与他毫无干系。 皇帝看着他,久久不语。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晌,皇帝才挥了挥手:“你们一路劳顿,先回去休息吧。老四,你也退下。” “儿臣(臣)告退。”三人起身行礼,依次退出暖阁。 走出养心殿,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巍峨的宫墙镀上了一层血色。 李承瑞对李承弘和萧战温和地点点头:“六弟,萧国公,好好休息。改日再叙。” 说完,便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朝着宫外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旧挺拔从容。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咂咂嘴,低声对李承弘道:“瞧见没?这才是高手。脸不红心不跳,比老子还能装。” 李承弘却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望着四哥远去的方向,心中沉甸甸的。 父皇刚才那意味深长的问话,四哥那无懈可击的回答…… 这场风暴,真的已经迫在眉睫了。 而他们带回的证据,就是投入深潭的那颗石子。 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接下来,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534章 暗流涌动与家宅温馨 从皇宫出来,天色已经擦黑。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将暮色晕染得愈发暧昧不明。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衬得车厢里的沉默格外沉重。 李承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眉头却锁得死紧,仿佛还在消化方才养心殿里那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父子君臣对答。 萧战则大喇喇地摊在对面,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草茎,嚼得津津有味,像个刚逛完集市的老农。 “四叔,”李承弘终于睁开眼,声音有些干涩,“父皇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把证据留下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四哥那样一个问题。” “意思?”萧战把草茎吐掉,咧咧嘴,“意思就是,你爹心里门儿清,但这事儿太大,牵扯到他亲儿子,他得好好掂量掂量。让你四哥自己表态,也是一种试探。看他还能装到什么程度,看他知不知道我们已经摸到了他的底裤。” 这比喻粗俗又精准,李承弘听得嘴角抽了抽,但心里的压抑感却因此消散了些。 “那四哥他……” “他?他演得好啊!”萧战嗤笑,“‘国法昭昭,从严惩处’,说得多漂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惜,他不知道我们连狼国的铁牌都捡到了。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演得太过,反而露了马脚——一个真正与世无争的皇子,听到‘通敌卖国’这种可能性,第一反应应该是震惊、难以置信,而不是立刻义正辞严地喊打喊杀。他那反应,太‘正确’了,正确得不像个局外人。” 李承弘仔细回想,确实如此。四哥当时的反应,更像是……早有准备,或者急于撇清。 “那我们接下来……” “等。”萧战重新靠回去,“等皇上的决断。证据递上去了,球踢到你爹脚下了。咱们该干的都干了,现在急也没用。不过嘛,”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咱们也不能干等着。该吃吃,该喝喝,该陪媳妇陪媳妇,该……给某些人添点堵,就给他们添点堵。” “添堵?”李承弘不解。 萧战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你想啊,咱们突然回京,还带回了要命的证据,你四哥和他背后那些人,现在肯定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们最怕什么?怕咱们继续查,怕有更多的人证物证冒出来,怕夜长梦多。所以,咱们不妨……放出点风声?” “什么风声?” “比如,就说咱们在冀州,除了抓了孙有德,还撬开了几个净业教核心人物的嘴,挖出了一些‘惊天秘密’,涉及‘京城某位贵人’和‘北方某大国’的‘深度合作’,证据正在整理,不日将呈报皇上……至于这位‘贵人’是谁,咱们不说,让他们猜去。”萧战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这叫打草惊蛇,不对,是敲山震虎。让他们自己慌,自己乱,说不定就能露出更多破绽,甚至……狗急跳墙,干出点更蠢的事来。” 李承弘听得心惊肉跳:“四叔,这……太冒险了!万一他们真的铤而走险……” “怕啥?”萧战满不在乎,“老子巴不得他们跳出来呢!在暗处反而不好抓。明刀明枪,咱们还怕他们?你爹的禁军、影卫,还有咱们沙棘堡的老兵,是吃素的?再说了,他们现在最不敢的,就是明着动。一动手,不就等于承认心里有鬼了?” 他拍了拍李承弘的肩膀:“承弘,政治这玩意儿,有时候就跟打架一样,不能光挨打不还手。得主动出击,哪怕只是虚晃一枪,也能打乱对方的节奏。放心,尺度我掌握着,出不了大事。就算真出了事……嘿嘿,那不正好给你爹收拾他们的借口?” 李承弘看着四叔那混不吝却又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四叔,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不可测。他在北境能做到大将军,靠的绝不仅仅是勇武。 “好,我听四叔的。”李承弘最终点头。他知道,在这种诡谲的局势下,有时候非常手段,反而是必要的。 “这就对了嘛!”萧战满意地笑了,“行了,别愁眉苦脸了。赶紧回家,陪大丫去!你现在可是要当爹的人,天塌下来,也得先顾好老婆孩子。走,前面路口拐弯,先送你回府。” 马车拐入东城,很快停在睿王府门前。 李承弘下车前,萧战又叮嘱了一句:“对了,放出风声的事,我来安排,你不用管。你就在家好好待着,装出一副‘舟车劳顿、闭门谢客’的样子。有人来探口风,一律‘案情重大,不敢妄言’搪塞过去。越神秘,他们越慌。” “明白了,四叔。” 看着李承弘进了王府大门,萧战才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驶向不远处的镇国公府。萧战靠在车里,脸上的惫懒神色渐渐收起,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放出风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京城这潭水,得好好搅一搅了。周延儒那老狐狸,四皇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都别想跑。 镇国公府的门房看到自家老爷的马车回来,激动得差点把铜锣敲破,扯着嗓子就往里喊:“国公爷回府啦——!” 瞬间,整个府邸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活了过来。丫鬟仆役们奔走相告,管事们整理衣冠匆匆出迎。 萧战刚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一个身影就如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带着哭腔:“爹——!” 是萧战的独子,萧定邦,继承了萧战的高大骨架,但面容更肖其母,英气中带着清秀。几个月不见,小子好像又蹿高了一截。 “臭小子!”萧战一把接住儿子,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骂,“多大了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我……我才没哭!”萧定邦嘴硬,眼圈却红红的,“娘说您去冀州抓坏人了,很危险……我担心嘛!” “担心个屁!你爹我是谁?北境蛮子见了都哆嗦的萧阎王!几个土鸡瓦狗能奈我何?”萧战搂着儿子的肩膀往里走,豪气干云。 说话间,苏婉清也带着丫鬟婆子迎到了二门。她从睿王府回来后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但眼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看到丈夫全须全尾地站在眼前,一颗悬了数月的心才彻底落下。 “夫人,我回来了。”萧战松开儿子,走到妻子面前,咧嘴一笑,露出大白牙,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苏婉清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看他虽然黑瘦了些,但精神矍铄,眼神明亮,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这才轻轻“嗯”了一声,嗔道:“宫里的事情忙活完了?冀州那般凶险,连封信都舍不得多写几封。” “写了写了!不是让信鸽带回来好几封嘛!”萧战连忙叫屈,“就是怕写多了,路上不安全,被人截了去。夫人你是不知道,冀州那帮孙子,鬼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手去接苏婉清手里捏着的帕子。苏婉清下意识想躲,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将帕子抽走,然后……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嘿嘿笑道:“还是夫人的帕子香。” 苏婉清被他这无赖行径弄得哭笑不得,周围的下人们也忍不住低头偷笑。 “没个正形!”苏婉清抽回手,脸上却漾开真正的笑意,“快进去吧,热水备好了,先洗漱,再吃饭。定邦,去告诉你二哥、三哥、四姐、五姐你爹从宫里回来了,一会儿过来主院一家人一起吃饭。” “好嘞!”萧定北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内院跑。 三娃萧远航和五宝萧文玥是随萧战和李承弘一同从冀州回京的,见过有孕的大丫后二人便率先回到国公府,三娃迫不及待的去照顾他的宝贝青霉素提取实验室,五宝则去整合京城的夜枭收来的情报线索。 饭菜并不奢华,但都是萧战爱吃的:大碗的红烧肉,整只的烧鹅,清蒸的鲈鱼,还有几样时令蔬菜和一大盆萝卜排骨汤。都是家的味道。 萧战甩开腮帮子,吃得风卷残云,边吃边含糊地夸:“还是家里的饭香!冀州那厨子,做菜跟喂猪似的,除了咸就是咸……” 苏婉清给他夹菜,柔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在外头定是吃了不少苦。” “苦倒没啥,就是馋。”萧战干掉一碗饭,又盛了一碗,“对了,大丫那边怎么样?我看承弘那小子乐得找不着北了。” 提到侄女,苏婉清脸上笑意更深:“好多了。林先生调理得用心,这几日吐得不那么厉害了,也能吃下些东西了。就是胃口还是刁,总想吃些稀奇古怪的。昨儿还念叨,想吃你以前在边关做的那个……‘乱炖’?” “嘿!这丫头,跟她四叔口味一样!”萧战乐了,“成!明天我就让人送几只山鸡野兔过去,再弄点新鲜蘑菇,给她炖一锅!保管开胃!”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融洽。外面的风波诡谲,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气之外。 然而,萧战心里清楚,这种宁静,恐怕持续不了多久。 接下来的几天,萧战果然“闭门谢客”,连带着睿王府也大门紧闭,只称睿亲王旅途劳顿,需静养歇息。 但京城里,关于冀州之案的种种传闻,却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播开来,而且越传越邪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能听到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萧国公在冀州,不光抓了孙有德,还从净业教妖人口里,撬出了更吓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嘘——小声点!据说牵扯到京城里的大人物!还不是一般的大!” “有多大?比孙有德还大?” “孙有德算个屁!据说是……上头那几位爷里的!” “我的天……那岂不是要变天了?” “还有更邪乎的!听说还跟北边的狼国有勾连!走私粮食军械!” “狼国?!这不是通敌吗?!” “谁说不是呢!所以萧国公和睿亲王才急着回京,据说带回来的证据,有这么厚一摞!”说话的人夸张地比划着,“就等着皇上圣裁呢!” “难怪这几天,周阁老府上,还有四皇子府那边,气氛都不太对……” “慎言!慎言!这事儿也是咱们能议论的?喝茶喝茶……” 流言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迅速扩散到各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周府,书房。 周延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幕僚,个个神情凝重。 “查!给老夫查清楚!这些流言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周延儒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是不是萧战那个匹夫搞的鬼?!”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道:“阁老,流言源头很散,茶楼、酒肆、甚至市井无赖都在传,很难追查具体是谁放出的。但……矛头隐隐指向我们和周福生前那些事,甚至……隐隐涉及四殿下。这手法,倒确实有点像萧战那种混不吝的风格,不按常理出牌。” “混账!”周延儒气得胡子直翘,“他这是想搅混水,逼我们自乱阵脚!” 另一个幕僚忧虑道:“阁老,流言虽不足为凭,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如今朝野上下都在议论,恐怕……皇上那边,也会受到影响。而且,萧战他们确实从冀州带回了证据,虽然不知具体内容,但万一……” 周延儒眼神闪烁,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皇上留下证据却未发难,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如今流言又起,局势对他们愈发不利。 “四殿下那边……有何消息?”周延儒问。 “四殿下府上一切如常,殿下依旧每日读书、礼佛,未见异常。只是……府中戒备似乎更加森严了,尤其是后园和几处库房。”幕僚回道。 “加强戒备……”周延儒沉吟,“看来,承瑞也感觉到了压力。他倒是沉得住气。” “阁老,我们是否需要……做些准备?或者,主动向皇上澄清?”有幕僚建议。 “澄清?澄清什么?”周延儒冷冷道,“无凭无据,主动去说,反而显得心虚!现在一动不如一静。告诉底下的人,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任何与冀州、与周福有关的人和事,彻底切割干净!谁要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了纰漏,别怪老夫心狠手辣!” “是!”众幕僚凛然应诺。 周延儒挥挥手让他们退下,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一次,恐怕真的遇上大麻烦了。萧战和李承弘,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而皇上那暧昧不明的态度,更让他如坐针毡。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四皇子那边,真的能稳住,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线索,真的被彻底斩断了。 第535章 四皇子府的平静 与周府的焦躁不安相比,四皇子府表面看起来,确实平静得有些过分。 李承瑞的生活节奏似乎没有任何改变。每日清晨起身,在庭院中打一套养生的太极拳,然后去佛堂诵经半个时辰。早膳后,便在书房看书,多是道家经典和山川地理志。午后小憩片刻,起来后或赏画,或抚琴,或与清客幕僚品茶论道,话题从不涉及朝政。 府中仆役也都训练有素,行走无声,各司其职。整个王府,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恬淡气息,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这里无关。 只有极少数心腹才知道,这份平静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暗流。 后院一间看似普通的书房内,李承瑞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那个灰袍中年人。 “殿下,流言愈演愈烈,矛头指向越来越明显。”灰袍人低声道,“周阁老那边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我们安插在萧战和睿王府外的人回报,两家依旧闭门不出,但暗中的守卫极为严密,尤其是睿王府,增加了不少生面孔的好手,像是萧战从北境带回来的老兵。” 李承瑞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眼神平静无波:“流言罢了,不必理会。萧战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扰我心境,未免太小看我了。周延儒沉不住气,是他的事。我们……按计划行事即可。” “计划?”灰袍人有些不解,“殿下,如今皇上态度不明,萧战又步步紧逼,我们的计划是否……暂缓?” “暂缓?”李承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北边和东南那边,联系得如何了?” “狼国左贤王已经回复,只要我们这边得手,他立刻配合行动,在边境制造压力。东南船队也已就位,随时可以接应。”灰袍人道,“只是……京城这边,禁军和五城兵马司都在皇上掌控中,我们的人……恐怕力量不足。” “力量不足,就用脑子补。”李承瑞淡淡道,“禁军统领赵将军,不是一直对老六提拔他那个副手心存不满吗?想办法递个话,就说事成之后,他的位置,可以动一动。还有,御马监的孙太监,贪财好货,找机会送份厚礼,让他‘行个方便’。至于五城兵马司……”他顿了顿,“那位指挥使的独子,好像欠了赌坊一大笔钱吧?” 灰袍人心领神会:“属下明白。只是……皇上那边,影卫无孔不入,我们这些动作,恐怕瞒不过。” “不需要完全瞒过。”李承瑞将扳指套回拇指,轻轻转动,“只要让他来不及反应,或者……反应错了就行。父皇老了,多疑,但也优柔。他还在犹豫,还在权衡,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在他下定决心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皇宫的方向。 “对了,六弟那边,”李承瑞忽然问,“王妃有孕,是大喜事。我这个做哥哥的,也该表示表示。挑几样上好的安胎补品,还有我前些日子得的那尊白玉送子观音,一并送到睿王府去。礼要厚,话要暖。让他知道,我这个哥哥,始终是关心弟弟的。” 灰袍人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办。” 看着灰袍人退下,李承瑞独自坐在书房里,脸上的温和淡然慢慢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冷。 六弟,别怪四哥。 要怪,就怪你挡了路,还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这盘棋,我已落子无悔。 第二天,四皇子府的礼物就送到了睿王府。两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有上好的血燕、阿胶、老山参,有各色精细的糕点蜜饯,有柔软的江南云锦和轻暖的狐裘,最显眼的是那尊尺许高、通体洁白无瑕、雕工精湛的送子观音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送礼的管事说话极为客气恭敬,口口声声“四殿下听闻王妃有喜,欣喜不已”,“特备薄礼,恭贺殿下与王妃”,“愿王妃凤体安康,早日诞下麟儿”…… 李承弘看着堆了半个厅堂的礼物,尤其是那尊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送子观音,心中五味杂陈。若在以往,他定会为兄长的关怀而感动。可现在,知道这关怀背后可能藏着致命的算计,他只感到一阵阵寒意。 他命人将礼物仔细登记入库,又给了赏钱,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四皇子府的管事。 回到内室,大丫正靠在榻上,听丫鬟念话本子。见李承弘神色有异,便挥退下人,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外头有什么事?” 李承弘不想让她担心,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四哥派人送了些贺礼来,恭喜你有孕。” 大丫眼睛一亮:“四哥真是有心了。送了什么?我瞧瞧。” 李承弘让人把那尊送子观音捧了进来。大丫见了,果然喜爱,拿在手里细细把玩:“真好看!玉质也好!四哥破费了。” 看着妻子纯然的欢喜,李承弘心中更是刺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提醒一句:“大丫,这观音像……先别摆在寝殿里。让人仔细检查检查,尤其是……里面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大丫一愣,随即明白了丈夫的意思,脸色微微发白,手也抖了一下,差点把玉像摔了。她咬了咬嘴唇,将玉像递给旁边的嬷嬷,低声道:“按殿下说的,仔细查验。还有……那些吃食补品,也都验过再用。” “是。”嬷嬷脸色也凝重起来,捧着玉像退下。 大丫握住李承弘的手,冰凉:“承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跟四叔这次回来,我就觉得你们心事重重。是不是……跟四哥有关?” 李承弘反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将冀州查到的一些可能涉及四皇子的线索,以及目前的紧张局势,简单扼要地告诉了她。当然,略去了最血腥和危险的部分。 大丫听得心惊肉跳,紧紧抓着李承弘的手:“怎么会……四哥他……他看起来那么与世无争……” “知人知面不知心。”李承弘搂住妻子,低声安慰,“别怕,有四叔在,有父皇在,不会有事的。你只管安心养胎,外面的事,交给我。” 大丫将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从小在萧家长大,虽然后来成了亲王妃,但本质上还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女子,何曾经历过如此险恶的皇室倾轧? 李承弘心中更是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护住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 不久,嬷嬷回来禀报,那尊玉像内外仔细检查过,并未发现机关、夹层或可疑药物。其他礼物也查验无误。 李承弘这才稍稍放心,但警惕心却丝毫未减。四哥这一手,究竟是真心祝贺,还是试探,亦或是更深的谋划?他猜不透,但不得不防。 是夜,月黑风高。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镇国公府的屋脊,如同夜枭,精准地落在萧战书房外的院子里。 书房里还亮着灯。萧战没睡,正对着墙上挂着的北境舆图出神,手指在上面几个关口位置点点划划。 窗户被轻轻叩响,三快两慢。 萧战眼神一凝,低声道:“进。” 窗户无声打开,五宝一身利落黑衣,闪身而入,落地无声。 “四叔。” “五宝?这么晚,有急事?”萧战问。 “刚接到冀州和北境夜枭的加急密报。”五宝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两件事。第一,冀州那边,我们留守的兄弟发现,最近有几批形迹可疑的商队,以采购药材、皮货为名,在边境几个村镇活动,暗中似乎在打听朝廷驻军的布防和粮草储备情况。这些商队的背景,初步探查,与京城几家商号有关,而那几家商号……背后隐约有周府和四皇子府的影子。” 萧战眼中寒光一闪:“打听军情?看来他们不只是想走私,还想里应外合?继续查!盯紧这些商队,最好能抓住活口!” “是。”五宝继续道,“第二,北境狼国边境,我们的探子回报,狼国左贤王部最近异动频繁,大量骑兵在边境线附近集结、操练,虽然还未越界,但挑衅意味明显。而且,狼国国内似乎流传着一个消息,说大夏内部即将有‘大变故’,他们的‘朋友’将会提供‘便利’,让他们有机会‘拿回’之前被我们夺走的几处草场。” “朋友?便利?”萧战冷笑,“果然是勾结到一起了!狼国这群喂不熟的狼崽子,老子当年就该把他们王庭给踏平了!” 他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道:“五宝,这两条消息,立刻整理出来,用最隐秘的渠道,送到刘瑾手里,务必让皇上第一时间看到。还有,让我们在北境的兄弟,提高警惕,暗中加强那几个可能被‘惦记’的关隘和草场的防御。但不要打草惊蛇,装作不知道。” “明白。”五宝点头,却又道,“国公爷,还有一事……我们在监视四皇子府时,发现他府中一个采买管事,今夜子时,悄悄从后门离开,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与一个看起来像是行商的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我们的人设法靠近,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提到了‘货’、‘通道’、‘时间’等词。那个行商,我们跟踪后发现,他天亮前出了城,往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又是西北!”萧战眼神锐利如刀,“看来,他们真的要动了。而且,很可能就在近期!”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城及周边的简图,手指在上面几个点移动:“皇宫、各王府、禁军大营、城门、粮仓、武库……他们会选在哪里动手?什么时候?” 五宝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的思考。 良久,萧战猛地抬头:“五宝,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四皇子府、周府,以及所有可能与他们有联系的官员、武将、商号、仓库!尤其是御马监、禁军那几个不太安分的将领府邸!另外,让我们的人,设法‘提醒’一下太子府和几位重臣府上,近日京城可能不太平,加强戒备。” “是!”五宝应下,身影一闪,再次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烛火跳跃。 萧战站在地图前,目光冰冷。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场风暴,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也好。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老子倒要看看,是谁的骨头更硬,谁的刀更快! 他转身,吹熄了蜡烛,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洒下清冷的光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眼中那跃跃欲试的、如同猛兽狩猎前的光芒。 第536章 风起青萍,杀机毕露 四皇子府,后园,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厚重的青石垒成,隔音极好。只有几盏牛油灯在墙角静默燃烧,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其余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粘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纸张、墨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李承瑞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账册。他的脸在跳跃的灯火下半明半暗,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账册的封面,指尖感受着上面细密的纹路,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像是在掂量毒蛇的獠牙。 灰袍中年人——他的头号心腹,代号“玄武”,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外,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殿下,”玄武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夜枭和影卫最近活动频繁,对我们的监视力度明显加强。尤其是城西‘顺风车马行’、京郊‘瑞丰粮栈’这几处地方,周围多了不少生面孔。冀州那边……似乎也有尾巴跟上了我们派去打听消息的人。” 李承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指尖在账册的某一页上轻轻点了点,那里记录着一笔五年前、数额巨大的“北境皮货”交易,经手人是一个早已“病故”的管事。 “萧战……李承弘……”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无机质的冰冷,“他们比我想的,还要能干,也还要……不知死活。” 他合上账册,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流言,查清楚源头了吗?”他问。 “查了。源头极散,最初是从几个市井泼皮和茶馆说书人嘴里传出来的,但背后应该有人指使。手法粗陋,但有效。像是……萧战的手笔。”玄武回道。 “粗陋?”李承瑞终于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的弧度,“有时候,最粗陋的办法,反而最让人难受。他现在是摆明了车马,告诉我,他已经盯上我了,而且……他手里可能真的有点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账册上,眼神幽深:“这些东西,不能再留了。” 玄武心中一凛:“殿下的意思是……” “烧了。”李承瑞吐出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本不留。连同库房里那些与周福、与北边、与东南往来的所有信件、货单、凭证,全部清理干净。记住,要烧得彻底,灰烬也要处理掉,不能留下一点痕迹。” “是。”玄武应下,又迟疑道,“只是……账目往来,牵涉人员众多,骤然全部销毁,只怕会留下更大的破绽,引起皇上和萧战的疑心。” “疑心?”李承瑞笑了,笑容有些冷,“他们现在就没有疑心吗?销毁了,最多是‘死无对证’。留着,才是授人以柄。至于牵涉的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知道太多的人,总是活不长的。”李承瑞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叹息般的惋惜,“刘管事跟了我八年,办事还算得力。可惜,他经手了太多北边的生意。还有那个负责与周福对接的李账房,嘴虽然严,但难保万一。以及……伺候书房的那个叫翠珠的丫头,上个月我不小心在书房睡着,她进来添茶,好像……瞥见了摊开的账册。” 他每说一个名字,玄武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刘管事、李账房,都是府里的老人,知道不少核心机密。翠珠更是自幼在府中长大,伶俐乖巧,颇得殿下几分喜欢。 “殿下,刘管事和李账房……或许可以安排他们‘急病暴毙’,或者‘意外身亡’。但翠珠只是个丫头,或许……”玄武试图求情,并非他心软,而是觉得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丫头,意义不大,反而可能横生枝节。 “丫头?”李承瑞打断他,眼神淡漠地扫过来,“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就不是丫头了,是隐患。隐患,就要清除。玄武,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存着妇人之仁?” 玄武浑身一颤,立刻低下头:“属下失言!殿下英明!” “他们的家人呢?”李承瑞像是随口问道,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 玄武喉咙发干,涩声道:“刘管事有一妻一子,住在城西。李账房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已出嫁。翠珠……是家生子,父母都在庄子上。” “都不留了。”李承瑞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决定晚饭吃什么,“一并处理掉,做得干净些,就说是……遭了流匪,或者失火。总之,要让他们彻底闭嘴,也断了日后有人凭这些家人攀咬的念想。” 玄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他自认心狠手辣,但像殿下这般,轻描淡写间决定数条人命,甚至包括无辜妇孺,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冷酷,依旧让他心底发寒。 “是……属下明白。”玄武的声音更加低沉。 “去吧。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些东西化为灰烬,那些人……彻底消失。”李承瑞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本账册,似乎要最后再看一眼。 玄武躬身,倒退着出了密室。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密室里,只剩下李承瑞一人,和那几盏跳动不休的灯火。 他静静坐着,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跟了……不该跟的人。” 他拿起火折子,轻轻吹亮,幽蓝的火苗在指尖跳跃。 然后,他将火苗,凑向了摊开在桌上的账册。 纸张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焰迅速舔舐上去,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记载着无数秘密和罪孽的字迹。火光明灭,映得他俊秀的脸庞忽明忽暗,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火焰倒映出的、冰冷而疯狂的光。 四皇子府,偏院。 刘管事今晚总觉得心神不宁。他是府里的老人了,管着殿下一些“特殊”的采买和运输,油水丰厚,但也知道这些事见不得光。最近府里气氛诡异,殿下深居简出,玄武大人行色匆匆,加上外面的流言……他隐约感到,怕是要出事了。 晚饭时他多喝了两杯,想借酒压压惊。正迷迷糊糊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啊?”刘管事含糊问道。 “管事,是我,前院的小六子。玄武大人找您,说是有批急货要连夜出城,让您去书房对一下单子。”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前院跑腿的小厮。 刘管事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还对什么单子?但他不敢违逆玄武,只好挣扎着起身,披上外衣,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前院的小六子,低着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走吧。”刘管事心里不安,但也没多想,跟着小六子往后院书房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府中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灯笼摇曳的光晕。 穿过一道月亮门,前面是一片小竹林,是通往书房的近路,但平时晚上少有人走。 刚走进竹林,刘管事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汗毛倒竖!一种多年刀头舔血(他早年也混过江湖)养成的直觉让他猛地向前一扑! “嗤——!” 一道冰冷的寒意贴着他的后颈皮肤划过,带起几缕断发! 刘管事魂飞魄散,就地一滚,回头看去。只见那个“小六子”已经直起了腰,脸上哪还有半分怯懦恭敬,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尺许长的短刀,刀锋在灯笼微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你不是小六子!你是谁?!”刘管事嘶声喊道,同时手脚并用向后退去。 “死人不需要知道。”假小六子声音冰冷,一步踏前,刀光如毒蛇吐信,再次刺来!动作快、狠、准,绝对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刘管事年轻时也有些功夫底子,但养尊处优多年,早就荒废了,加上酒意未消,哪里是这杀手的对手?勉强躲开两刀,第三刀便再也避不开,被一刀捅进了心窝! “呃……”刘管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没入的刀柄,又看向杀手冰冷无情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杀手手腕一拧,猛地拔出刀。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在灯笼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色。刘管事身体抽搐了几下,仰天倒下,眼睛兀自圆睁着,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子,渐渐失去了光彩。 杀手蹲下身,探了探鼻息,确认死亡。然后从他怀里摸出钥匙和几块碎银,又将尸体拖到竹林深处预先挖好的一个浅坑旁,推了进去,迅速覆上土,再将旁边的竹叶枯草扒拉过来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像没事人一样,提起灯笼,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离开了竹林,身影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轻响,掩盖了泥土下那尚未完全冷却的体温和浓郁的血腥味。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西一处普通的民宅小院里。 李账房正伏在油灯下,核对着一本私账——这是他背着主子,偷偷记下的另一本账,记录了这些年经手的一些“特别”款项的详细去向和经手人。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索命的符咒。 外面传来几声夜猫子的啼叫,凄厉瘆人。 李账房皱了皱眉,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总觉得今晚有些不对劲,右眼皮跳得厉害。 就在这时,院门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啊?”李账房警惕地问。 “李大哥,是我,隔壁的张屠户!我家婆娘肚子疼得厉害,怕是快生了,劳烦您帮忙去请个稳婆吧!求您了!”门外传来一个粗豪焦急的声音,确实是隔壁杀猪的张屠户。 李账房松了口气。张家婆娘确实大着肚子,邻里之间,这点忙不能不帮。他起身,披上件外衣,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大力猛地撞来!李账房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 一个黑影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动作快如鬼魅!根本不是什么张屠户,而是一个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黑衣人! 李账房大骇,张嘴想喊,那黑衣人却已一步欺近,手中一块浸了蒙汗药的湿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浓烈的药味直冲脑门,李账房拼命挣扎,但对方力气奇大,他一个文弱账房,哪里是对手?意识很快模糊,四肢软了下去。 黑衣人将他拖进屋内,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本摊开的私账上。他拿起来,快速翻看几页,眼中寒光一闪,将账本揣入怀中。 然后,他像拖死狗一样,将昏迷的李账房拖到厨房。那里,灶膛里的火还未完全熄灭。黑衣人熟练地往灶膛里塞了几把干柴,火苗“腾”地一下窜起。他将李账房搬到灶膛口,将他的头脸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又将他的一只手塞进了火里! “啊——!”剧痛让李账房短暂地苏醒,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但很快又被浓烟和火焰吞噬,只剩下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和痛苦的抽搐。 黑衣人冷漠地在外听着,直到确认李账房已经没了声息,这才转身离开。临走前,他故意踢翻了油灯,灯油泼洒在桌案和旁边的书籍账册上,迅速燃烧起来。 很快,整个厨房陷入火海,火舌舔舐着门窗,向其他房间蔓延。 “走水啦!走水啦!”邻居们被惊动,惊呼声四起,敲锣打鼓,纷纷提着水桶来救火。 黑衣人早已翻墙而出,消失在混乱的夜色中。 这场“意外失火”,将吞噬一切痕迹,包括那本要命的私账,也包括李账房这个“不慎被烧死”的知情人。 四皇子府,下人房区域。 翠珠睡不着。她只是个十六岁的丫鬟,在书房伺候笔墨。她心思细,记性好,上个月不小心看到殿下账册上几个奇怪的数字和地名,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不是好事。这几天府里气氛压抑,殿下看她的眼神似乎也冷淡了许多,让她心里慌慌的。 正辗转反侧,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管她们这些丫头的王嬷嬷。 “翠珠,还没睡?”王嬷嬷的声音有些异样的低沉。 “嬷嬷?我……我这就睡。”翠珠连忙坐起身。 王嬷嬷走到她床边坐下,昏黄的油灯下,她的脸色有些晦暗不明。“翠珠啊,你来府里多少年了?” “回嬷嬷,奴婢八岁进府,今年十六,八年了。”翠珠小声回答,心里更不安了。 “八年……时间不短了。”王嬷嬷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翠珠的头发,动作有些僵硬,“嬷嬷平时待你如何?” “嬷嬷待我极好,像亲女儿一样。”翠珠说的是真心话,王嬷嬷虽然严厉,但对她还算照顾。 “那就好。”王嬷嬷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翠珠手里,“嬷嬷年纪大了,有些东西用不着了。这包银子,还有这根银簪子,你拿着。明天一早,嬷嬷跟管事说,放你出府,去庄子找你爹娘。以后……好好过日子。” 翠珠愣住了,捧着那沉甸甸的布包,不知所措:“嬷嬷?为什么突然让我出府?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没做错什么。”王嬷嬷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发哽,“是嬷嬷……想让你过点安稳日子。府里……最近不太平。听话,明天一早就走,别问为什么,也别跟任何人说。记住了吗?” 翠珠看着王嬷嬷眼中那复杂的、带着不忍和决绝的神色,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涌上心头。她想起了那本账册,想起了殿下冰冷的眼神,想起了最近府里消失的几个熟悉面孔……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瞬间煞白。 “嬷嬷……我……我是不是……”她声音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王嬷嬷一把捂住她的嘴,老眼中也滚下泪来,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别问!什么都别问!孩子,是嬷嬷没护住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进这吃人的地方……” 她松开手,猛地站起身,背对着翠珠,肩膀微微耸动:“睡吧。明天一早,赶紧走。永远……别再回来。” 说完,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房门,留下翠珠一个人,抱着那包冰冷的银子和簪子,坐在床上,浑身发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她知道,王嬷嬷这是在救她,也是在……跟她诀别。 府里要出大事了。而她,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隐患”。 逃?能逃得掉吗?殿下……真的会放过她吗?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缩在床角,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只有滚烫的眼泪,浸湿了衣袖,也浸湿了这个血腥而绝望的夜晚。 四皇子府,密室。 石门再次打开,玄武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丝烟火气和淡淡的土腥味。 李承瑞依旧坐在书案后,面前空空如也。那几本厚厚的账册,以及旁边一堆信件、货单,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桌面上一点尚未擦净的黑色灰烬。 “殿下,东西都已处理干净。灰烬掺入后园荷花池的淤泥中,绝无痕迹。”玄武躬身禀报,“刘管事、李账房,也已‘处置’妥当。刘管事‘失足落井’,李账房屋中‘意外失火’,尸骨难辨。相关痕迹都已清理。” 李承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玄武身上:“他们的家人呢?” 玄武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刘管事的妻儿,在城西家中,已‘遭遇流匪’,全家……无一生还。现场布置成了抢劫杀人。李账房的妹妹和妹夫,住在南城,今夜家中‘灶火未熄引发火灾’,两人……未能逃出。” 他说得简短,但其中蕴含的血腥和冷酷,让密室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李承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翠珠呢?”他忽然问。 玄武顿了顿:“翠珠……王嬷嬷已按您的吩咐,给了她银钱,让她明日离府去庄子。庄子上……也安排了‘意外’。山道湿滑,马车失控坠崖,尸骨无存。她的父母……悲痛过度,相继‘病故’。” 一条条人命,一个个家庭,在他口中,如同清除尘埃般轻易抹去。 李承瑞终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番“干净利落”的处置感到满意。 “庄子那边,手脚干净点。不要留下任何话柄。”他淡淡吩咐。 “是。参与此事的人,都是可靠的心腹,事后也会妥善安置。”玄武保证道。 “嗯。”李承瑞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铜盆前,里面盛着清水。他仔仔细细地洗了洗手,仿佛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污秽。然后用雪白的丝帕擦干,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通知北边和东南,计划……可以开始了。”他看着自己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说道,“京城这边,也按照预定方案,开始行动吧。我要在父皇和我的好弟弟们反应过来之前,让一切都……尘埃落定。” “遵命!”玄武眼中闪过狂热和决绝,躬身领命。 李承瑞走到密室唯一的通风口前,那里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天光透入,预示着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但他的眼中,没有对光明的向往,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如同最深寒潭般的黑暗和疯狂。 “这京城的天,是时候……变一变了。” 翌日,清晨。 四皇子府看似一切如常。下人们默默做着各自的活计,只是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不见了,管事只说派了外差或家中有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平静。 王嬷嬷红肿着眼睛,指挥着小丫鬟们打扫庭院。她看到翠珠住的那间下人房已经空了,房门紧闭,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又像压了一块巨石。 她不知道翠珠是否真的能逃出生天,也不知道庄子上的“意外”是否已经发生。她只能祈祷,祈祷那孩子福大命大,祈祷自己的那点私心和软弱,没有害了她。 与此同时,京郊,通往西山庄园的一条偏僻山道上。 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正摇摇晃晃地行驶着。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车里坐着的,正是昨夜收到王嬷嬷报信的翠珠。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蜷缩在车厢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布包,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满心的恐惧和茫然。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出那座吃人的王府,逃出四殿下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无情的视线。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翠珠怀里的布包散开,里面的银子和簪子滚落出来,同时滚出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她之前都没注意到的小卷轴。 翠珠愣了一下,捡起那个小卷轴。油纸包得很紧,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她犹豫了一下,出于一种莫名的直觉,没有打开,而是将它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和银两簪子一起,紧紧塞进贴身的衣物里。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许是王嬷嬷偷偷塞给她的,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但现在,这成了她除了恐惧之外,唯一抓着的东西。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未知的、或许同样充满危险的前路。 而四皇子府的书房里,李承瑞正在听玄武的最终汇报。 “……所有知情者均已处理,痕迹清除。账册信件焚毁。北边和东南已收到信号,开始行动。京城各处的暗子,也已就位。” 李承瑞微微颔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怡人。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个负责外院杂事的管事在门外禀报:“殿下,刚收到庄子上传来的消息……昨夜运送……‘石料’的车队,在山道遭遇落石,有一辆车倾覆,赶车的老刘头……不幸身亡。车上的‘石料’散落山涧,难以寻找。您看……” 李承瑞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玄武的脸色也微微一变。老刘头?是那个负责处理庄子“意外”的?车队倾覆?石料散落? 是意外?还是…… 李承瑞放下茶杯,脸上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阴霾。 “知道了。厚葬老刘头,抚恤其家人。散落的‘石料’……不必再找了。”他淡淡道,“或许,是天意吧。” 管事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李承瑞望向窗外明媚的晨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漏网之鱼? 希望……不会影响到大局。 他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这场棋局,已至中盘。任何变数,都必须……彻底碾碎。 第537章 悬崖救婢,山道惊魂 京郊西山,蜿蜒狭窄的山道如同巨蟒褪下的旧皮,扭曲着攀附在陡峭的山壁上。一侧是怪石嶙峋的崖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雾气氤氲的幽谷。晨间的雾气尚未散尽,湿漉漉地挂在道旁的枯草和岩石上,让本就难行的道路更添几分湿滑险峻。 那辆普通的青布马车,此刻正艰难地行走在这条“通往庄子”的山道上。赶车的老汉——老刘头,低垂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干瘪的嘴唇和花白的胡茬。他手中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抽打着拉车的驽马,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时瞥向前方的弯道和侧方的悬崖,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车厢里,翠珠蜷缩在角落,依旧紧紧抱着那个小布包,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不住地颤抖。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咯噔”声,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王嬷嬷那含泪诀别的眼神和那句“下辈子投个好胎”,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里盘旋。 马车行至一处尤为险峻的弯道。这里路面更窄,外侧就是深谷,崖壁上几块风化的巨石摇摇欲坠。 老刘头眼中精光一闪,握紧了缰绳,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倒数。 三、二…… 就在他准备猛拉缰绳、制造“马匹受惊、车辆失控”的“意外”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山风和车轮声掩盖的破空尖啸,从侧上方崖壁的乱石灌木丛中袭来! 老刘头毕竟是干惯了脏活的老手,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他脸色骤变,顾不得再管马车,身体猛地向车厢内侧扑倒! “笃!”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帽檐,深深钉入他刚才所坐位置的车辕木中,箭尾兀自嗡嗡颤动!箭镞在晨光下闪着幽蓝的寒光——又是淬毒! 有人埋伏! 老刘头心中骇然!是谁?殿下的人?不可能!殿下要灭口,不会用这种容易留下痕迹的方式,而且也不会瞄准他!是这丫头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反应极快,扑倒的同时,已经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反手就朝车厢里刺去!既然计划被打乱,那就直接动手!绝不能让这丫头活着离开! “啊——!”翠珠看到寒光闪闪的匕首刺来,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向后缩去! 眼看匕首就要刺中翠珠的咽喉—— “叮!” 又是一声轻响!一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精准地打在匕首的侧面,力道奇大,将匕首打得歪向一边,擦着翠珠的脖颈划过,只割破了一点油皮,留下一条血线。 老刘头手腕剧震,心中更是惊骇。对方不止一人!而且身手极为了得! 他再也顾不上翠珠,一个翻滚从马车上跳下,落地时顺势一蹬,就想往道旁的灌木丛里钻,先脱离这危险的境地再说。 然而,他刚刚跃起—— 头顶上方,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扑下!速度之快,带起一阵恶风! 老刘头只觉后颈一麻,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不受控制地向前飞扑出去!而他前方,正是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老刘头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嘶吼,双手徒劳地在空中乱抓,却什么也抓不到,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悬崖边缘的雾气吞没,只留下一声悠长而迅速远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坠落回响,最终归于沉寂。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弩箭袭来到老刘头坠崖,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拉车的驽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马车剧烈摇晃,眼看就要侧翻坠崖! 车厢里的翠珠被甩得东倒西歪,吓得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道扑下崖壁、将老刘头“送”下悬崖的黑影,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扭腰,如同猿猴般轻盈地落在摇晃的车辕上!他伸手一抄,抓住缰绳,用力一勒!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刀,寒光一闪,割断了套马的绳索! 驽马挣脱束缚,受惊地嘶叫着,沿着山道狂奔而去。 失去了马匹牵引的马车,在惯性作用下又向前滑行了几尺,半个轮子已经悬空,碎石簌簌落下深谷。 黑影一手勒住缰绳(虽然马已跑),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车厢,抓住已经吓傻的翠珠的后衣领,如同拎小鸡一样将她提了出来,然后足尖在即将坠崖的车厢壁上一点,借力向后飞跃,稳稳落在了山路靠崖壁的安全一侧。 “砰!”失去平衡的马车,终于彻底翻倒,顺着陡峭的山坡滚落下去,撞击声、木头碎裂声在谷底回荡,久久不息。 翠珠双脚落地,却软得如同面条,直接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空洞,显然还未从这接连的生死惊变中回过神来。 救她的黑影,这才直起身。这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紧身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的男子。他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尤其是老刘头坠崖的方向和弩箭射来的崖壁上方。 崖壁上的乱石灌木丛中,又悄无声息地滑下两个人,同样穿着深灰色劲装,蒙着脸。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架制作精良的小型手弩。 三人汇合,互相点了点头,没有交谈。 持弩那人走到悬崖边,探头向下看了看,深谷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见。他摇了摇头,对救人的男子低声道:“二十七,目标确认坠崖,生存几率低于一成。现场痕迹已按预案处理。” 被称为“二十七”的男子点点头,看向瘫坐在地、兀自发抖的翠珠,眉头微皱。他蹲下身,用尽量平缓(虽然还是没什么温度)的声音问:“你叫翠珠?四皇子府的丫鬟?” 翠珠听到“四皇子府”几个字,浑身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后缩去,眼神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三个神秘的黑衣人。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二十七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持弩那人(编号十八)低声道:“头儿(五宝)交代,若发现四皇子府异常灭口行动,尽量救下目标,带回讯问。这丫头看起来吓坏了,不像是装的。” 二十七点点头,对翠珠道:“别怕,我们不是杀你的人。相反,是救你的。想活命,就乖乖跟我们走。” 翠珠茫然地看着他们,又看看深不见底的悬崖和下面隐约传来的马车碎裂声,想到刚才老刘头那毫不留情刺来的匕首和坠崖时的惨叫……她忽然明白,如果不是这些人,她现在已经是崖底的一具尸体,或者马车里的冤魂了。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她咬了咬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 二十七不再多说,示意十八和另一人(编号九)警戒,自己则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翠珠脖颈上的伤口——很浅,只是皮外伤。他又检查了一下翠珠随身带的小布包,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一根普通银簪,还有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卷轴。 看到卷轴,二十七眼神一动,拿起来,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油纸的包裹方式——很普通,但包裹得异常严实。 “这是什么?”他问翠珠。 翠珠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我不知道……是王嬷嬷塞给我的……可能……可能是她的积蓄……” 二十七没再多问,将卷轴重新包好,连同银两簪子一起,小心地收进自己怀里。然后,他对十八打了个手势。 十八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轻轻洒在翠珠脖颈的伤口上。粉末触肤清凉,很快止住了那细微的渗血。 “能走吗?”二十七问。 翠珠试着动了动腿,还是发软,但勉强能站起来。 “扶着她,走小路,避开可能追查的人。回三号据点。”二十七下令。 十八和九一左一右,搀扶起依旧腿软的翠珠,迅速离开了这片刚刚发生“坠崖意外”的险地,钻入了另一条更为隐蔽、几乎被杂草覆盖的猎人小径。 二十七留在最后,再次仔细清理了现场可能留下的脚印和打斗痕迹,尤其是弩箭钉入车辕的位置,他用力将箭矢拔出,连同那枚击偏匕首的铜钱一起收好,又用泥土掩盖了箭孔。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鬼魅般闪入山林,消失不见。 山风吹过,卷起崖边的尘土和枯叶,很快将残留的些许痕迹掩盖。深谷依旧雾气弥漫,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那令人心悸的坠落回响的余韵。 西山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被改造成了临时据点。洞口被藤蔓和乱石巧妙遮掩,内部却干燥通风,点着几盏光线柔和的油灯,铺着干草和兽皮,甚至还备有清水和干粮。 翠珠被安置在角落里的一张兽皮上,有人递给她一碗温水。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冷的身体才慢慢找回一点温度,但眼神依旧惶恐不安,不住地打量着周围这几个沉默寡言、气息冷峻的黑衣人。 二十七、十八、九,还有另外两个留守据点的夜枭成员,围坐在山洞中央一小块平整的地面旁。 二十七将那个油纸包裹的小卷轴放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检查过了,外部无毒,无机关。”编号九的夜枭成员,擅长机关毒物,低声汇报。 二十七点点头,戴上薄薄的鹿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开始拆解油纸包裹。油纸裹了很多层,包得非常仔细,似乎包裹的人很重视里面的东西。 一层,两层,三层……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时,露出里面一个更小的、用细麻绳捆扎的牛皮纸卷。牛皮纸看起来很旧,边缘有些磨损。 二十七解开麻绳,缓缓展开牛皮纸卷。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用的是常见的记账格式,但内容却让在场的几个夜枭成员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账目! 开篇就写着:“景隆十四年冬,北境‘黑石口’交易记录”。 下面详细列着:某年某月某日,经手人刘三(已故),交付狼国左贤王部使者“上等豆粕”五百石(实为军粮调换),收赤金三百两,东珠两斛。 “景隆十五年春,台州‘顺风船行’特殊货运清单”。 列着:某批次“南洋香料”(实为精铁、硝石等物),运往某处海岛秘密作坊。某批次“佛具”(实为组装好的火铳部件),运往北境某地。 “景隆十六年至十八年,周府‘年例’及特别孝敬支出细目”。 详细记录了每年送给周福以及通过周福打点其他官员的银两、珍宝、田产、商铺股份,数额巨大,触目惊心。其中多次提到“四殿下悦之”、“祥瑞之事需更圆满”等语,与之前从净业教总坛搜出的信件内容相互印证。 “景隆十九年至今,各处‘庄园’、‘货栈’人员、物资、资金往来汇总”。 列出了好几个隐秘地点的人员配置、物资储备(包括粮食、兵器、马匹)、资金流入流出情况,俨然是一个独立小王国的运作账本! 最后,还有几页单独记录的、看似杂乱的人名、代号、联络方式和任务摘要,像是一个秘密组织的成员名单和行动记录! 这根本不是王嬷嬷的“积蓄”,而是一本……记录着四皇子李承瑞多年来勾结外敌、走私军械、贿赂官员、蓄养私兵、经营秘密势力的核心账册副本! “这……”连一向冷静的二十七,声音都有些干涩,“这丫头……怎么会带着这东西?” “王嬷嬷……”十八接口,眼中闪过思索,“她是四皇子府的老人,管着内院一些琐事。也许……她早就察觉不对,暗中留了一手?或者,是她无意中得到了这份东西,知道关系重大,在预感要出事时,塞给了这个她可能想保护的丫头?”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四皇子府要如此急迫地灭口,连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丫头都不放过。”编号九沉声道,“他们不是在灭口,是在销毁证据!只是没想到,这份要命的证据,早就被人复制并转移了!” 二十七深吸一口气,将牛皮纸卷小心重新卷好,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这东西,太重要了!比他们从冀州带回来的那些证据,可能更加直接、更加致命!因为它详细记录了时间、地点、人物、数额,几乎就是四皇子叛国罪行的自供状! “立刻加密,用最快的渠道,送到头儿(五宝)和国公爷手中!”二十七当机立断,“同时,加派人手,搜寻那个坠崖的老刘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查这个王嬷嬷的所有背景和近期动向!” “是!”几人凛然应命。 二十七又看向角落里依旧惶恐的翠珠,眼神缓和了些许。这丫头,算是歪打正着,带出了一条可能颠覆大局的大鱼。当然,她也因此成了四皇子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看好她。在接到进一步指令前,不能让她离开,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在这里。”二十七吩咐,“尽量安抚,别吓着她。” 第538章 镇国公府的晨雾惊雷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锅底,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丝极其黯淡的鱼肚白,预示着长夜将尽。镇国公府里一片寂静,连最勤快的粗使婆子都还没起身。 萧战的书房却亮着灯。 他其实刚躺下不到一个时辰。昨夜与五宝商议到后半夜,又独自对着地图和寥寥几份情报推演了许久,直到脑子发胀才胡乱歇下。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所以,当那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节奏的叩窗声响起时,他几乎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清醒的锐利。 “进。”他翻身坐起,随手抓过搭在床头的旧褂子披上。 窗户无声滑开,五宝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雨燕,轻盈落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她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眼中比昨夜更凝重的神色。 “四叔。”五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西山那边,有结果了。人带回来了,东西……也拿到了。” 萧战精神一振,最后一点残存的困意烟消云散:“人没事?东西在哪?” “丫头吓得不轻,但性命无碍,安置在三号据点,有人看着。”五宝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纸和牛皮纸层层包裹的卷轴,双手递上,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检查过了,是账册副本。内容……触目惊心。” 萧战接过卷轴,入手微沉。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他回到书案后,点燃了另一盏油灯,让光线更充足些,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始拆解包裹。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拆除一触即发的机关。油纸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陈旧却保存完好的牛皮纸卷。当他缓缓展开纸卷,借着跳动的灯火看清上面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记录时,饶是萧战身经百战、见惯风浪,瞳孔也不由自主地骤然收缩! “……景隆十四年冬,黑石口……豆粕五百石……实为军粮……收赤金三百两,东珠两斛……” “……台州顺风船行……‘南洋香料’……实为精铁、硝石……‘佛具’……火铳部件……” “……周府年例……四殿下悦之……祥瑞需圆满……” “……庄园三处,储粮、械、马……甲士约三百……资金往来……”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地点、人物、货物、数额、经手人……有些名字后面还标注了“已故”、“已处置”的小字。这不仅仅是一本账册,这是一幅用罪恶和野心勾勒出的、触目惊心的网络图!比之前夜枭零散查到的线索更系统,比孙有德等人的供词更直接,比那枚玉佩的指向更明确! 走私军粮资敌,私造输送军械,巨额贿赂朝臣,蓄养训练私兵,勾结邪教敛财害命……甚至,里面还隐晦提及了几次针对其他皇子和朝中重臣的“意外”与“病故”,时间都能对上! 而所有这些或明或暗的线条,最终都汇聚向一个中心——四皇子,李承瑞。 萧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牛皮纸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再睁开时,眼中已是冰封般的寒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好一个‘与世无争’!好一个‘醉心祥瑞’!”萧战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他娘的是把大夏的江山社稷,当成他私人的买卖来做!把边关将士的粮饷,当成他结交敌国的筹码!把老百姓的血汗和孩童的性命,当成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五宝静静站立,没有接话。她知道四叔此刻需要的不是附和,而是消化这惊人信息带来的冲击,以及思考对策。 良久,萧战将账册副本仔细卷好,重新用油纸包紧,沉声道:“这东西,比我们之前所有的证据加起来都致命。但也正因为太致命,反而不能轻易动。” “四叔的意思是?” “账册是真的,但来源是四皇子府一个丫鬟带出来的,而且是个副本。”萧战冷静分析,“李承瑞那个伪君子,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这是伪造的,是有人故意陷害。甚至可以说那丫鬟是被我们收买或胁迫。虽然皇上未必全信,但这会成为扯皮的焦点,给他喘息和反击的时间。”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我们现在缺一个……能把这本账册和他本人直接、无可辩驳地联系起来的铁证。或者,一个能让他自己跳出来、无法抵赖的局面。” “那个丫鬟翠珠?”五宝问。 “她是个重要人证,但分量还不够。她只是个丫鬟,看到的有限。王嬷嬷已死,老刘头坠崖生死不明,其他知情人恐怕也凶多吉少。”萧战摇摇头,“李承瑞做事狠绝,善后干净。这本账册能流出来,恐怕是那个王嬷嬷留了一手,也是运气。但我们不能只靠运气。” 他停下脚步,看向五宝:“那个老刘头,确定坠崖了?” “二十七亲眼见他坠落深谷,生存几率极低。但未见尸体。”五宝如实回答。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加派人手,秘密搜寻那片山谷。活要口供,死……也要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别的线索。”萧战吩咐,“另外,根据这本账册上提到的人名、地点,尤其是那几个‘庄园’、‘货栈’,让夜枭立刻出动,进行核实和监控!不要打草惊蛇,但要摸清底细,查明现在还有多少力量,物资情况如何。特别是……看看有没有机会,抓到一两个活的中层管事!” “是!”五宝领命,但又道,“四叔,如此大规模调动夜枭,且目标明确,恐怕很难完全瞒过影卫。皇上那边……” “瞒不过更好。”萧战眼中闪过一道光,“就是要让皇上知道,我们在查,而且查到了要紧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先不说透。皇上在等,我们也在等。就看谁先等到那把能一锤定音的钥匙,或者……谁先沉不住气。”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手指敲着那包账册:“这东西,你先收好。抄录一份绝密副本,原件妥善保管。等时机到了,它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不,是最后一捆稻草!” “明白。”五宝将账册小心收好。 “还有,”萧战揉了揉眉心,语气稍微缓和,“那个叫翠珠的丫头,好好安抚,别吓着她。问问她还知道些什么,哪怕是府里的琐事、人员的异常变动、李承瑞平时的习惯等等,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另外……她今后怕是回不去了。等事情了结,给她找个安稳地方,重新生活吧。” “是,四叔仁厚。”五宝点头。她虽性情清冷,但对四叔这种在铁血中仍存一丝温情的做法,内心是认同的。 “行了,天快亮了。你也一夜没合眼,先去歇会儿。今天……估计消停不了。”萧战摆摆手。 五宝却没有立刻离开,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四叔,还有一事。三号据点回报,今天凌晨,我们监控四皇子府外的一处暗哨发现,有四皇子府的采买车辆异常早出,去的不是常去的市场,而是绕道去了西城一家很少使用的货栈,停留时间很短,装了几口封闭严实的箱子返回。箱子不大,但抬箱的人脚步沉重,像是金属器物。” 萧战眼神一凝:“金属?是金银,还是……” “不确定。但结合账册上提到的‘火铳部件’和‘庄园’储械,属下怀疑,可能是武器,或者制造武器的材料。他们在加快转移或集中物资。”五宝分析道。 “看来,咱们这位四殿下,是真的准备动了。”萧战冷笑,“也好,动起来,破绽才多。继续盯着,但加倍小心。李承瑞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下手只会更狠。” 五宝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萧战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天际那越来越明显的亮色。晨雾正在散去,但京城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更浓重、更危险的阴云。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生死博弈,也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镇国公府,花厅。 辰时初刻,天色已然大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带着初春的暖意。花厅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圆桌,苏婉清正指挥着丫鬟们布菜。早餐不算奢侈,但很丰盛:热腾腾的肉包子、金黄的油条、雪白的米粥、几碟酱菜、还有一盆香气扑鼻的鸡汤馄饨。 萧战换了一身家常的深蓝色直裰,趿拉着布鞋,打着哈欠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他看起来精神尚可,但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 “爹!”萧定邦已经坐在桌边,正眼巴巴地看着包子。 “臭小子,就知道吃。”萧战笑骂一句,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苏婉清端着一小碟刚拌好的香油咸菜走过来,放在萧战面前,柔声道:“昨晚又熬到那么晚?眼袋都出来了。先喝碗粥暖暖胃。”说着,亲手给他盛了一碗稠糯的白粥。 “没事,习惯了。”萧战接过粥碗,嘿嘿一笑,“还是夫人疼我。” 正说着,三娃萧远航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但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和炭笔,眉头微锁,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难题。看到萧战和苏婉清,连忙行礼:“四叔,四婶。” “三哥!”萧定邦叫道。 “快坐下吃饭,瞧你这孩子,又钻到你的瓶瓶罐罐里去了吧?脸色都不太好。”苏婉清心疼地给三娃也盛了碗粥。 三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四婶,我没事,就是在想一个……提取纯化的步骤,总是不太稳定,得率时高时低。” 萧战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你那‘青霉素’的事儿有进展是好事,但饭得吃,觉也得睡。不然病没治好,先把你自己累倒了。” 提到青霉素,三娃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点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他放下粥碗,有些急切地看向萧战和苏婉清,又看了看刚走进来、还在跟弟弟打招呼的二哥萧承志、四妹萧文瑜和五妹萧文玥。 “四叔,四婶,二哥,四妹,五妹,我正想跟你们说这个事!”三娃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经过这几个月的反复试验和改良,青霉素的提取和初步纯化工艺,我觉得……已经可以尝试小规模量产了!” “量产?”萧战挑眉,来了兴趣,“就是能像酿酒、做酱一样,一批一批地生产出来?” “对!”三娃重重点头,拿起他的小本子,“您看,这是改良后的培养液配方,能显着提高青霉菌的产量。这是新的过滤和萃取方法,虽然还需要用到一些比较珍贵的材料(比如活性炭),但步骤简化了,稳定性提高了。最重要的是,我设计了一套多级、封闭的提取装置草图,如果能按图打造出来,配合严格的操作规程,就能在相对洁净的环境下,进行小批量的连续生产!” 他说得有些快,术语也不少,但眼中的光芒和笃定的语气,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苏婉清虽然听不懂那些具体工艺,但听明白了“量产”和“治病”的意思,脸上露出欣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三娃,要是真能成,不知道能救多少人命!” 萧文瑜温柔地笑道:“三哥从小就心细,肯钻研,这事儿准能成。” 萧文玥则好奇地问:“三哥,那你说的‘小规模’,一次能做出多少?够治几个人?做出以后一定要优先给我们夜枭配置!” 三娃想了想:“按照现在的工艺优化和装置设计,如果原料充足,人手熟练,一个‘生产单元’一天大概能提取出供……五到十个重症伤员使用的剂量。我们可以同时设立多个单元。当然,这是理想情况,实际可能会少一些,而且纯度还需要临床进一步验证。肯定少不了你们的,放心好了!” “五到十个……”萧战摸着下巴,心算了一下,“如果设立十个单元,一天就是五十到一百人的量。这可比你现在在实验室里一点点鼓捣,效率高太多了!而且,如果能持续生产,建立库存,关键时刻就能派上大用场!” 他想得更远。军队征战,伤亡最大的往往不是当场战死,而是受伤后的感染溃烂。如果能有稳定的青霉素供应……那对军队战斗力的保存,将是革命性的提升!更不用说对民间疫病、外伤感染的救治了。 “你需要什么支持?”萧战直接问道。 三娃早有准备,语速加快:“第一,场地。需要一个相对独立、干净、通风良好,但又便于管理和保密的地方。最好离水源近,但又要避开人群密集处。我在京郊看中了一处废弃的皇庄,地方够大,房屋结构也合适,稍微改建就能用。” “第二,设备和材料。需要定制一批特制的陶瓷罐、玻璃器皿、铜管、阀门,还有大量的活性炭、特定的酸碱试剂、蒸馏装置等等。有些材料市面上不好找,或者纯度不够,需要专门渠道采购甚至定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三娃的目光转向苏婉清,带着恳切,“是人手和日常管理。我需要一批绝对可靠、心思细密、又能严格遵守规程的人。学徒我可以带,但前期的招募、培训、场地管理、物料采购保管、还有以后的成品储存发放……这些琐碎但至关重要的事情,需要一个大管家。”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坚定:“四婶,这些年,大姐(大丫)把龙渊阁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规矩严明,信誉卓着。我听说,大姐怀孕后,很多具体事务也是您在帮着拿主意。所以我想……能不能请四婶出面,以龙渊阁的名义,来牵头建立和管理这个‘第一药坊’?龙渊阁有成熟的人脉、渠道和管理经验,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家人掌管,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不被外人窥探或破坏。” 三娃这个请求,可谓深思熟虑。青霉素的价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一旦成功量产,不仅是济世活人的神器,也必将成为各方势力觊觎的宝藏。由龙渊阁——这个本质上属于萧家和李承弘(通过大丫)的、半商业半情报的庞大网络——来掌控,无疑是最安全、最有效的选择。苏婉清是大丫的婶子,萧战的妻子,身份、能力、可信度都无可挑剔。 苏婉清愣住了,她没想到三娃会提出这样的请求。管理龙渊阁的部分产业是一回事,但要主导建立一个可能关乎无数人性命、甚至影响朝局的全新药坊,她感到压力巨大。 萧战却立刻明白了三娃的顾虑和远见,他看向妻子,沉声道:“夫人,三娃考虑得周全。这东西,利国利民,但也怀璧其罪。交给别人,我不放心。龙渊阁的底子和规矩都是现成的,你和大丫也熟悉。有你坐镇,咱们才能安心。” 萧文瑜也劝道:“四婶,您就答应三弟吧。这是积大德的好事,除了您,还有谁能让我们完全放心呢?” 萧文玥虽然年纪小,也使劲点头:“四婶最厉害了!您放心,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我们夜枭也帮您出力!” 苏婉清看着丈夫和侄子、侄女们信任期待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温婉却坚定地说:“好。既然三娃信得过四婶,你四叔和姐姐妹妹们也支持,那娘就试试。龙渊阁那边,我会跟几位老掌柜商量,抽调可靠得力的人手,钱粮物料通道也会全力配合。三娃,你只管专心攻克技术难关,其他的,娘来帮你张罗。” “谢谢娘!”三娃大喜,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有龙渊阁和母亲的支持,他最大的后顾之忧就解决了。 萧战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定了!三娃,尽快把你的详细方案、图纸、物料清单列出来。夫人,你着手准备人手和场地勘察。钱不是问题,从咱们自家账上出,或者从龙渊阁调拨,要多少有多少!这件事,要快,但要稳,保密是第一位的。对外……就先说是龙渊阁要建个新的药材加工工坊。” 一家人就着早餐,又详细讨论了一些初步的设想和安排,气氛热烈而充满希望。萧定邦虽然听不懂太多,但也知道三哥要干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兴奋地挥舞着油条。 这顿早餐,仿佛暂时驱散了笼罩在萧战心头的阴霾,让他看到了在权谋厮杀和血腥阴谋之外,还有值得为之奋斗的光明之事。 然而,平静注定短暂。 第539章 京城四皇子府异动 早餐刚撤下,萧战正准备去前院书房处理一些公务,李铁头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凝重,附在萧战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战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确定?”他沉声问。 “赵疤脸亲自盯的,错不了。进出的箱子,抬箱人的脚步,还有……里面隐约的碰撞声,像是铁器。”李铁头低声道,“而且不止一处。四皇子府名下的另外两处产业,今天一早也有类似异动。还有,我们安排在京营和五城兵马司的兄弟隐约听到风声,说最近可能有‘大演练’,让下面的人做好准备,但具体时间和内容,讳莫如深。” 萧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明媚的春光,眼神却冰冷。 “演练?”他冷哼一声,“怕是‘演武’为名,调兵为实吧。李承瑞……终于要忍不住了吗?” 他转身,对李铁头道:“告诉赵疤脸,继续盯紧,但务必小心,宁可跟丢,也不能暴露。另外,让咱们沙棘堡在京的老兄弟,还有龙渊阁里信得过的护卫,都悄悄动起来,以‘加强府邸防卫’、‘清点库房’、‘护送重要货物’等名义,向几个关键位置靠拢集结。不要惊动官府,但要能随时响应。” “是!”李铁头领命,又问,“国公爷,要不要……通知睿亲王殿下?还有宫里?” 萧战沉吟片刻,摇头:“暂时不要。承弘那边,大丫有孕,他心思重,知道了徒增烦恼。而且没有确凿证据,只会打草惊蛇。宫里……皇上自有影卫,说不定比我们知道得还早。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好自己的力量,看清楚李承瑞到底想怎么玩这把火!” 他眼中寒光凛冽:“他想造反,光靠府里那几百私兵和京城这点暗桩可不够。北边的狼国,东南的船队,还有他在朝中军中拉拢的那些墙头草……这些才是关键。五宝那边正在查,我们也要做好准备,一旦他真敢点火,老子就第一个冲上去,把他连人带柴,一起摁灭了!” 四皇子府,密室。 这里的空气比往日更加凝滞。李承瑞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经书,而是一张绘制精细的京城布防图和几张写着密语的字条。他脸色依旧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显苍白几分,但那双总是温和垂着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眼底深处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亢奋。 玄武垂手立在下方,低声汇报:“……‘货’已分散转移至三号、七号、十一号秘库,随时可以启用。‘庄园’的人马,已接到密令,分批化整为零,向京城外围预定地点集结,最迟明晚子时前到位。北边传来消息,左贤王已集结本部精锐一万五千骑,在边境线巡弋,只等我们这边信号,便可制造‘大规模寇边’的态势,牵制北境边军,尤其是……萧战可能调动的沙棘堡旧部。” “东南呢?”李承瑞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紧绷。 “船队已就位,隐藏在台州外海几处荒岛。一旦京城有变,可迅速接应我们的人从海路撤离,或运送后续补给。另外,‘顺风船行’的几条内河船只,也已装载了部分‘特殊物资’,停泊在通州码头附近,必要时可沿运河快速支援京城或接应。”玄武回答得一板一眼。 “朝中呢?”李承瑞的手指在地图上皇宫的位置轻轻划过。 “我们暗中联络过的几位将军和文官,大多态度暧昧,表示‘愿听天命’、‘静观其变’。真正明确表态支持的……不多。禁军副统领赵振武,对现任统领不满,答应在关键时刻,设法控制或瘫痪其直属的一部兵马。御马监太监孙得禄,收了重礼,答应在宫门换防时‘行个方便’。五城兵马司的几个指挥使,或贪财,或与我们有旧,或对现状不满,虽未明确倒戈,但答应在‘乱起’时,尽可能按兵不动,或拖延出兵。” 玄武顿了顿,补充道:“周阁老那边……依旧闭门谢客。我们的人尝试接触,被婉拒。他似乎……打定主意要置身事外了。” 李承瑞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老狐狸!见势不妙就想抽身?晚了!他周府这些年吃了多少,拿了多少?真以为能撇得干净?事成之后,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萧战和李承弘那边,有什么动静?” “镇国公府和睿王府依旧戒备森严,但未见大规模异常调动。萧战今日似乎在家中与家人商议什么事情。李承弘除了上朝和去户部点卯,多数时间留在王府陪伴王妃。不过……”玄武迟疑了一下,“夜枭的活动,似乎更加频繁了。我们有几个不太重要的外围据点,感觉到了被监视的迹象。另外……西山的尾巴,好像没有完全清理干净。老刘头下落不明,那个丫鬟翠珠……也失踪了。” “失踪?”李承瑞的眼神陡然锐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现场只找到坠崖的马车碎片和老刘头的一些物品,但两人尸体均未寻获。我们的人在那片山谷搜寻了半天,一无所获。”玄武低下头,“属下怀疑……可能被人救走了,或者,尸体被刻意隐藏了。” 李承瑞沉默了。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牛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夜枭……萧战……”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脸色越来越阴沉。翠珠只是个丫头,但王嬷嬷……那个老东西,难道真的背着自己留了后手?如果账册副本落到了萧战手里…… 不,不一定。或许只是意外,人被野兽拖走了,或者摔得太深找不到。自己不能先乱。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说明萧战不仅没有放松警惕,反而盯得更紧了,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一些边缘。 不能再等了! 李承瑞猛地站起身,眼中的犹豫和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疯狂的火焰。 “通知下去!”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计划提前!原定三日后的行动,改在明晚子时!” 玄武身体一震:“殿下!是否太过仓促?北边和东南的配合,朝中一些人的最后确认,还有我们部分力量的集结,可能来不及完全到位!” “来不及也要动!”李承瑞低吼道,额角青筋隐现,“萧战已经起了疑心,在暗中调查!父皇的态度也暧昧不明!再等下去,只会夜长梦多,被他抓住更多把柄,或者被父皇先下手为强!我们必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皇宫和几处关键衙门的位置:“明晚子时,以‘宫中有变,清君侧’为号!玄武,你亲自带府中死士和‘庄园’精锐,突袭皇宫西华门!孙得禄会接应你们!控制宫门后,直扑养心殿!务必要在禁军主力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父皇!” “赵振武那边,让他同时发动,控制或搅乱禁军大营!五城兵马司那些答应按兵不动的,让他们务必守住各自防区,不许任何外人兵马入城!” “同时,放出信号!让北边狼国左贤王立刻行动,在边境制造大举入侵的假象!我要北境边军,尤其是可能驰援京城的沙棘堡旧部,不敢轻动!” “京城内,我们的其他人手,分头控制六部衙门、通政司、以及萧战、李承弘等可能反对我们的重臣府邸!尤其是镇国公府和睿王府,要重点‘关照’!必要时……可以采取一切手段!” 他的计划粗暴而直接,核心就是利用信息差和内部接应,以快打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造成既定事实——控制皇帝,控制京城中枢! 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回报也极高。挟天子以令诸侯,清洗朝堂,届时他是唯一的“勤王功臣”和实际控制人,皇位唾手可得。 玄武知道此刻已无退路,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领命!誓死效忠殿下!” 李承瑞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寒意:“玄武,成败在此一举。成了,你我共享这万里江山。败了……你知道后果。所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去吧。按计划,分头准备。记住,动作要隐秘,但决心要狠!”李承瑞挥挥手。 玄武躬身退出密室。 石门缓缓合拢,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李承瑞独自站在巨大的京城地图前,胸膛剧烈起伏。兴奋、恐惧、渴望、孤注一掷的疯狂,种种情绪交织冲刷着他的理智。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才能让他保持最后的冷静。 “父皇……六弟……萧战……”他喃喃自语,眼神迷离又狠厉,“这皇位,本该就是有能力者居之!我隐忍了这么多年,装了这么多年,够了!明天晚上,一切都会改变!”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龙袍,高坐金銮殿的场景。看到了那些曾经忽视他、轻视他的人的跪拜和恐惧。看到了万里江山在他脚下臣服。 疯狂的火焰,在他眼底彻底燃烧起来。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做出这个疯狂决定的同时,一张无形的大网,也正在向他悄然收紧。 西山无名山谷的雾气中,夜枭的搜寻仍在继续。 镇国公府的书房里,萧战接到了五宝传回的最新消息——对账册上几处“庄园”的初步侦查结果。 “三处庄园,两处位于京畿西南山区,地形隐蔽,确有多人居住和训练的痕迹,目测各有百人左右,戒备森严。另一处位于通州附近,临近运河,像是个大型货栈,夜间有船只悄悄靠泊装卸。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看到了类似兵器箱的物体被运入。” “另外,根据账册上提到的几个经手人和联络点,我们顺藤摸瓜,发现其中两个在京城开设的商铺,今日突然关门歇业,掌柜和伙计不知所踪。还有一位在工部任职的员外郎,今日告假,说是老家急事,但出城后并未回老家方向,而是去了西山。” 一条条信息汇聚到萧战这里。 反常的物资转移,秘密据点的人员异动,相关人员的消失或异常动向……所有这些碎片,逐渐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李承瑞正在做最后的准备,而且,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大! “他等不及了。”萧战对身边的李铁头和刚刚回来的赵疤脸说道,“狗急跳墙,不外如是。通知我们所有能动用的人手,进入最高戒备。府里加强巡逻,尤其是女眷和孩子所在的内院,加派双倍人手,昼夜不息。” “承弘那边……”萧战想了想,“让五宝派两个好手,暗中加强睿王府的警戒,但先不要惊动承弘和大丫。另外,给承弘递个话,就说最近京城不太平,让他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出府,府中护卫也要加强。” “是!” “还有,”萧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我们在宫里的人,想办法给刘瑾递个口信,不用太明白,就说‘山雨欲来,请公公提醒皇上,注意门户安全’。皇上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安排完这些,萧战独自走到院子里。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息。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 他抬头望了望澄澈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要变天了。” 他低声自语,握紧了拳头。 无论李承瑞选择何时点火,这把燎原之火,已经不可避免。 而他,萧战,将和所有想要守护这片土地安宁的人一起,直面这场风暴。 是夜,月隐星稀。 京城的夜晚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但若细心观察,便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某些街道的巡逻兵丁似乎多了一些,一些高门大宅的灯火熄灭得比平时更晚,更有些身份特殊的人,在深夜悄然离开府邸,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 四皇子府,后院。 李承瑞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他站在庭中,望着黑沉沉的天幕,脸上再无半分平日伪装出的温润,只剩下冰冷的肃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玄武如同影子般立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各路人马均已就位。子时一到,便会同时发动。” 李承瑞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宫里的消息?” “孙得禄已确认,子时前后,西华门当值的是他的心腹太监,会准时打开侧门。禁军副统领赵振武也已准备好,他的人会控制住大营通往西华门方向的几处关键哨卡,并制造混乱,拖住其他禁军部队的反应时间。”玄武汇报。 “很好。”李承瑞的声音有些干涩,“告诉所有人,行动务必迅猛!首要目标,养心殿!控制住父皇,我们就赢了一半!” “是!” 时间,在寂静而紧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整个京城,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等那一点火星落下。 而点燃引信的人,和他自以为隐秘的谋划,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了无数双警惕的眼睛之中。 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乃至大夏国运的惊雷,即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轰然炸响! 第540章 子夜惊变 子时将至,夜色如墨。 整个京城似乎都沉入了最深的睡眠,连往日喧嚣的秦淮河两岸,此刻也只剩零星几点渔火,在沉沉的雾气中明灭不定。更夫敲着梆子,拖着长长的调子走过空寂的街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在无边的黑暗里传出老远,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孤寂。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四皇子府,后院演武场。 这里平日是府中护卫操练之地,此刻却肃立着上百名身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眼眸的汉子。他们体格精悍,气息沉凝,腰间或挎刀,或别着短铳,更有几人身后背着长条形的包裹,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火药和压抑的杀气混合的怪味。 他们是李承瑞耗费重金、秘密培养多年的死士与暗卫核心,代号“玄甲”。平日里分散在各地庄园、货栈,今夜尽数集结于此。 李承瑞同样一身玄黑劲装,外罩一领暗纹斗篷,站在众人之前。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平和,也没有了密室中的疯狂狰狞,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冷静,如同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吞噬一切的暗流。月光偶尔从云隙中透下,照亮他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 玄武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诸位,”李承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夜,便是尔等建功立业,博取那‘泼天富贵’之时!”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沉默而狂热的脸:“我们的目标,是皇宫!是养心殿!是坐在那龙椅之上、却早已老迈昏聩的天子!” 死士们眼神更加炽热,呼吸微微粗重。 “宫内有我们的人接应!西华门将为我们洞开!禁军之中亦有我们的兄弟策应!”李承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的激昂,“我们要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控制住皇帝,控制住中枢!待到天明,这京城,这天下,便是我们的!” “愿为殿下效死!”百余名死士齐声低吼,声音压抑却汇聚成一股惊人的气势,惊起了附近树梢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入黑暗。 李承瑞很满意这股气势,他猛地一挥手:“出发!按预定计划,分头行动!玄武,你带一队精锐,随我直扑西华门!” “是!” 黑影如潮水般无声涌动,迅速分成数股,融入府外更深的夜色中。他们避开主要街道,专走小巷、暗渠、甚至翻越屋脊,如同鬼魅般朝着皇城方向潜行。脚步声被刻意放轻,兵器用厚布包裹,只有偶尔金属轻微的碰撞声,和粗重而压抑的呼吸,泄露着这不寻常的行动。 李承瑞在玄武和二十余名最精锐死士的护卫下,走在其中一支队伍的最前面。他心跳如擂鼓,手心渗出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多年伪装,多年隐忍,多年在黑暗中经营的一切,终于要在今夜见分晓了!成功,则一步登天;失败……不,他拒绝去想失败! 子时初刻,皇宫,养心殿。 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可怕。老皇帝李崇明并未就寝,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背着手站在巨大的大夏疆域图前,久久凝视着北境和京城的位置。烛光在他清瘦而威严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刘瑾如同一个没有呼吸的影子,垂手侍立在御案旁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但若细看,能发现他拢在袖中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的内衬,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殿外,今夜当值的侍卫明显比往常多了不少,而且都是皇帝亲自提拔、背景清白的年轻将领带领的精锐。他们披甲执锐,肃立在廊下、殿角、宫门各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什么时辰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万岁爷,刚过子时。”刘瑾立刻躬身回答,声音压得极低。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在地图上:“萧战那边……有新的消息递进来吗?” “戌时末,镇国公府通过老渠道递了句话进来,说‘山雨欲来,请万岁爷注意门户’。”刘瑾小心翼翼地回道,“老奴已遵旨,加强了各宫门,尤其是西华门、东华门的守卫,换上了最可靠的人。影卫也都撒出去了,宫内外凡有异动,即刻来报。” 皇帝转过身,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老四……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愤怒,更多的是疲惫和一种深沉的失望,“朕给了他机会,给了他时间,希望他能自己醒悟,或者……至少能收敛些。看来,是朕太奢望了。” 刘瑾不敢接话。天家父子之事,尤其是涉及谋逆,绝不是他一个太监能置喙的。 “承弘呢?”皇帝又问。 “睿亲王殿下酉时便回了王府,之后未曾外出。王府护卫今日也有所增加,应是萧国公有所提醒。”刘瑾答道。 皇帝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刘瑾,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刘瑾心中一凛,连忙跪下:“回万岁爷,奴婢自景隆元年入宫,蒙万岁爷赏识,跟在身边伺候,至今已二十有三年了。” “二十三年……”皇帝低声重复,“不短了。这些年,你也算见过不少风浪。你说,今夜这关,朕过得去吗?” 刘瑾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以头触地:“万岁爷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宵小之辈,蚍蜉撼树,必遭天谴!奴婢……奴婢誓死护卫万岁爷周全!” 皇帝看着他惶恐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起来吧。朕随口一问。朕的江山,还没那么容易被人夺了去。只是……”他望向殿门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朕想看看,朕这个儿子,究竟能狠到什么地步,又能……蠢到什么地步。” 话音刚落——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遥远方向的巨响,隐约穿透厚重的宫墙传了进来!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混乱的呼喊声和兵刃碰撞声!声音的来源,似乎是……西面! 养心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皇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刘瑾猛地直起身,脸色发白,侧耳倾听。 殿外的侍卫们一阵轻微的骚动,但迅速被带队将领低声呵斥稳住,各自握紧了兵器,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了。”皇帝吐出两个字,脸上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仿佛等待许久的靴子终于落地。他缓缓站起身,对刘瑾道:“传令,按预定方案,封闭养心殿各门,所有人不得擅离岗位。没有朕的亲口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百步之内!” “遵旨!”刘瑾尖声应道,连滚爬爬地起身,正要出去传令。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更加清晰、更加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离养心殿更近的地方炸响!仿佛是什么厚重的东西被暴力破开!火光甚至隐约映亮了西边的夜空! “火器?!”刘瑾失声惊呼,脸色惨白。宫变就用上火器了?四皇子这是疯了不成?! 皇帝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他猜到老四会动手,却没想到他如此肆无忌惮,竟将这等军中利器用在了皇宫大内!这已不仅仅是谋逆,更是对整个皇室威严和朝廷法度的疯狂践踏! “报——!!!”一个浑身是血、头盔歪斜的侍卫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前广场,被外围的侍卫拦住。 “何事惊慌?!”带队将领厉声喝问。 那侍卫喘着粗气,嘶声喊道:“西华门!西华门被叛军用火药炸开了!大量黑衣死士冲了进来!见人就杀!孙得禄那个狗太监是内应!他手下的人打开了侧门!赵副统领的人也在制造混乱,阻挡援兵!叛军……叛军朝着养心殿方向杀过来了!他们……他们有火铳!!” “什么?!”所有听到的侍卫都变了脸色。火铳!那东西在近距离的杀伤力和威慑力,绝非刀剑可比! 养心殿内的皇帝和刘瑾也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发白。孙得禄!赵振武!好,很好!他记住了! 刘瑾则是吓得腿肚子转筋,但强撑着没有瘫倒。 “万岁爷!此地凶险,请移驾秘……”刘瑾颤声劝道。 “不移!”皇帝断然打断,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就在这养心殿,哪也不去!倒要看看,朕这个逆子,有没有胆子,有没有本事,走到朕的面前来!” 他看向刘瑾,眼神冰冷:“刘瑾,你怕死吗?” 刘瑾一个激灵,扑通跪下,涕泪横流:“奴婢……奴婢怕!但奴婢更怕万岁爷有损分毫!奴婢誓与万岁爷共存亡!” “起来。”皇帝的声音缓了缓,“去,把朕的甲胄取来。” 刘瑾愕然抬头。 “朕当年,也是马上得的天下。”皇帝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锐气,“多年未披甲,不知还合身否。” 几乎在同一时间,镇国公府。 萧战没睡。他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短打扮,外罩皮甲,坐在前厅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他的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横刀。刀已出鞘半尺,寒光凛冽。 李铁头、赵疤脸全副武装,立在厅中。五宝也在,她换了一身更方便夜间行动的黑衣,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厅外院子里,数十名从沙棘堡带来的老兵和龙渊阁最精锐的护卫,悄无声息地集结,人人披甲持刃,眼神肃杀。没有火把,只有淡淡的月光勾勒出他们沉默如山的身影。 “西边有动静了。”五宝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低声说道。她的耳力远超常人,隐约捕捉到了那第一声爆炸的闷响。 萧战猛地睁开眼:“多远?” “皇宫方向。”五宝语气肯定。 萧战霍然起身:“妈的,真动手了!还用了火药!李承瑞这个疯子!” 他抄起横刀,大步走到厅外,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一张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这些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是可以将后背完全托付的人。 “兄弟们!”萧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宫里有狗崽子造反了!想把天捅个窟窿!咱们吃的是皇粮,拿的是俸禄,受的是皇恩!现在,是该咱们出力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老子不管造反的是谁,是什么皇子王爷!敢祸乱皇宫,威胁皇上,动摇国本,就是咱们的死敌!今夜,跟着老子,杀进皇宫,平叛护驾!有没有孬种?!” “没有!!!”低沉而整齐的吼声,压抑着沸腾的战意。 “好!”萧战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铁头,你带一队人,负责保护府里家眷,尤其是夫人和孩子们,还有三娃的药坊那边,也要派人盯着!疤脸,你带一队人,立刻赶往睿王府,协助护卫,确保睿亲王和王妃绝对安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们任何人离开王府半步!” “是!”李铁头和赵疤脸凛然应命。 “五宝,你带夜枭的兄弟,先行潜入皇宫侦查,摸清叛军兵力、部署、动向,特别是皇上安危!随时联络!” “明白!”五宝点头。 “其余人,跟我走!”萧战横刀一指皇宫方向,“目标——皇宫!沿途若遇叛军或不明武装,格杀勿论!但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护驾,是尽快与皇上汇合!不要恋战!” “遵命!” 队伍迅速而无声地动了起来。萧战一马当先,带着数十名精锐老兵,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夜色,朝着火光和喊杀声越来越清晰的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皇宫,西华门附近。 这里已是一片混乱和血腥的战场。 厚重的宫门被炸药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木屑、砖石混合着守卫的尸体散落一地。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大批穿着黑色夜行衣、蒙着脸的死士,如同从地狱涌出的恶鬼,手持利刃,部分人甚至端着制作精良、明显是军中制式的火铳,从缺口蜂拥而入!他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互相掩护,见人就杀,无论是惊慌失措的太监宫女,还是试图抵抗的侍卫,都成了他们屠戮的对象。火铳的轰鸣声不时响起,在近距离爆发出恐怖的威力,铅弹轻易撕裂甲胄,带起一蓬蓬血雾。 宫内的守卫虽然精锐,但事发突然,又有内应作乱,西华门迅速失守,防线被撕开。叛军一路向内冲杀,沿途制造更大的混乱,并分兵试图控制其他宫门和要道。 李承瑞在玄武和数十名最精锐的死士护卫下,穿过硝烟弥漫的宫门缺口,踏入了这座他魂牵梦萦又恨之入骨的皇宫。他手中也提着一把剑,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中的疯狂和亢奋却燃烧到了极致。 “快!养心殿!直扑养心殿!”李承瑞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 玄武挥刀砍翻一个踉跄冲来的受伤侍卫,低喝道:“保护殿下!甲队开路!乙队清除两侧!丙队,火铳掩护!遇阻则轰!” 黑衣死士们沉默地执行命令,组成一个锐利的箭头,向着养心殿方向迅猛突进。他们显然对宫内路径极为熟悉,避开了一些可能有重兵把守的大道,专走僻静捷径。 沿途不断有小股侍卫试图拦截,但在叛军悍不畏死的冲杀和火铳的威慑下,很快被击溃。尸体铺满了宫道,鲜血染红了汉白玉的台阶。 李承瑞踩着温热的血液,踏过熟悉的宫殿门槛,心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征服快感。看啊,这就是皇权!这就是力量!只要够狠,够快,这一切都将属于他! “殿下!前面就是乾清宫广场!过了广场,就是养心殿!”玄武一边挥刀格开一支流矢,一边喊道。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眼前这条宫巷,踏入乾清宫广场时—— “列阵!拒马!” 一声沉稳的断喝在前方响起! 只见广场边缘,不知何时已经集结了数百名甲胄鲜明的禁军!他们以盾牌和临时搬来的宫门门板、桌椅构筑了一道简易的防线,长枪如林,弓箭手在后,虽然人数看起来不如叛军多(叛军陆续涌入,已有近千人),但阵型严整,气势森然!为首的将领,正是禁军统领,一位头发花白但身形挺拔的老将,他手持长刀,眼神如电,冷冷地注视着冲来的叛军。 显然,皇帝并非毫无准备,禁军中也并非全是叛徒。这位老统领在得到示警后,迅速集结了直属的可靠部队,在此设防! “停!”玄武一挥手,叛军前锋在巷口停下,与广场上的禁军对峙。 李承瑞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认得那位老将,是父皇的心腹,油盐不进。 “放箭!”禁军老统领毫不犹豫地下令。 “咻咻咻——!”一波箭雨朝着巷口覆盖而来! “举盾!”玄武厉喝。叛军前排死士立刻举起随身携带的圆盾或抢来的门板,叮叮当当挡住了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人中箭倒地。 “火铳队!给我轰开他们的龟壳!”李承瑞气急败坏地吼道。 几名手持火铳的死士上前,在盾牌掩护下,瞄准了禁军的盾阵。 “砰!砰!砰!” 几声爆响,火光闪耀!铅弹轰击在厚重的盾牌和门板上,打得木屑纷飞,持盾的禁军手臂巨震,甚至有人盾牌脱手!防线出现了松动! “冲!”玄武抓住机会,亲自带队,如同猛虎出闸,扑向禁军防线!身后的死士嚎叫着跟上! “杀!”禁军老统领毫不畏惧,挥刀迎上!双方瞬间在乾清宫广场边缘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火铳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李承瑞被护卫在阵中,看着眼前惨烈的厮杀,呼吸急促。他知道,必须尽快突破这里,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其他忠于父皇的军队,还有可能正在赶来的萧战…… “玄武!不要缠斗!分兵绕过去!直取养心殿!”李承瑞尖声下令。 玄武会意,立刻指挥一部分死士死死缠住禁军主力,自己则带着另一部分精锐,试图从侧面绕过战场。 然而,禁军老统领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立刻分兵阻拦。广场虽大,但可供迂回的空间并不算多,战斗变得更加混乱和胶着。 就在这血腥的僵持时刻——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叛军后方忽然有人兴奋地大喊。 只见另一条通往广场的宫道上,又涌来一队人马,约两百人,穿着混杂,有些像是家丁护院,有些则透着江湖气,为首的是几个面目阴鸷的汉子。这是李承瑞暗中蓄养在京城其他隐秘据点的力量,以及用重金收买的一些亡命之徒,此刻按照约定赶来汇合! 生力军的加入,让叛军士气大振!禁军防线压力倍增,开始节节后退! 李承瑞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好!天助我也!给我冲!杀光他们!活捉皇帝者,封万户侯!” 第541章 宫变风云 养心殿。 外面的喊杀声、爆炸声越来越近,已经清晰可闻。殿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侍卫们握刀的手心全是汗,但无人后退一步。 皇帝已经披挂上了一套保养极好的明光铠,虽然多年未穿,有些地方已显陈旧,但穿在他依旧挺拔的身躯上,依旧威仪凛然。他手握一柄装饰华丽但显然也锋利无匹的宝剑,站在御案前,神色平静,仿佛外面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喧闹。 刘瑾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却强撑着站在皇帝侧后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小匕首,刃尖对着自己——他已经打定主意,万一事不可为,宁可自尽,也绝不受辱。 “报——!”一个满脸血污的侍卫冲进殿门,踉跄跪倒:“万岁爷!叛军已突破乾清宫广场防线!正在向养心殿逼近!叛军援兵加入,我方……我方损失惨重,周老将军请万岁爷速速移驾!” 皇帝眉头一皱:“周老将军呢?” “周将军……周将军身中数箭,仍在前沿死战!他让末将来报,养心殿前最后一道防线,恐难持久!”侍卫泣声道。 皇帝沉默了片刻,挥挥手:“朕知道了。你下去,告诉周将军,朕……谢他。让他……尽力而为吧。” 侍卫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又冲入了黑暗。 皇帝看着殿外火光映红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他料到老四会动手,也做了准备,却没想到对方的决心如此之强,手段如此酷烈,连火器和隐藏的亡命力量都全部押上。宫内虽有忠勇之士,但仓促间,恐怕…… 难道,今夜真要在这养心殿,上演一场父子相残的绝地之战?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养心殿外围的宫墙似乎被什么重物撞开!喊杀声瞬间逼近到殿前广场! “保护皇上!!!”殿外侍卫统领的吼声传来,紧接着便是更加激烈和短促的兵刃碰撞声、惨叫声! “来了。”皇帝握紧了剑柄,眼神锐利地看向殿门方向。 刘瑾腿一软,差点瘫倒,用尽全身力气才站稳。 殿外广场。 玄武浑身浴血,如同杀神,手中钢刀已经砍得卷刃。他身先士卒,带着最精锐的一批死士,终于突破了禁军最后的顽强抵抗,杀到了养心殿前! 广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禁军的,更多是叛军的。残余的数十名侍卫,在统领的带领下,背靠养心殿高大的殿门,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做最后的抵抗。他们人人带伤,眼神却依然决绝。 李承瑞在几名死士的严密护卫下,也踏入了广场。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养心殿,看着那熟悉的匾额和紧闭的殿门,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就要成功了!只要推开那扇门,里面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就将被他踩在脚下! “父皇!儿臣前来问安了!您为何闭门不见?!”李承瑞扬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带着刻骨的怨毒和得意。 殿内毫无回应。 李承瑞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狞笑道:“看来,父皇是怕了?还是……不屑于见我这个‘不肖子’?没关系,儿臣自己进来!” 他看向玄武:“杀光他们!打开殿门!” 玄武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眼中凶光爆射,一挥手:“上!一个不留!” 最后的战斗爆发了。残存的侍卫爆发出惊人的勇气,以命相搏,但人数和体力的巨大劣势,让他们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迅速熄灭。 侍卫统领被三把刀同时刺入身体,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承瑞,用尽最后力气吼道:“逆贼……你不得好死!”轰然倒下。 最后一名侍卫倒下。养心殿前,除了李承瑞和他的人,再无声息。 玄武上前,一脚踹在厚重的殿门上!殿门只是震了震,并未开——里面上了闩。 “撞开!”李承瑞不耐地命令。 几名身材魁梧的死士抱起广场上散落的铜灯柱,奋力撞向殿门!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丧钟,回荡在血腥的夜空。 殿内,皇帝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刘瑾已经瘫软在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哐当——!!!” 殿门终于被撞开!门闩断裂,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向内轰然洞开! 火光和血腥气瞬间涌入大殿! 李承瑞在玄武和死士的簇拥下,跨过门槛,踏入了养心殿。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御案前,全身披甲、持剑而立的皇帝。 父子二人,隔着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四目相对。 皇帝的眼神,是冰冷的失望,和帝王的威严。 李承瑞的眼神,是疯狂的炽热,和孤注一掷的狰狞。 “父皇,”李承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笑容,“儿臣……来给您请安了。您这身打扮,是准备……亲自教导儿臣武艺吗?” 皇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手持利刃火铳的黑衣死士,最后落在李承瑞脸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老四,你终于走到朕面前了。带着刀,带着火器,带着这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这就是你想要的‘问安’?” 李承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放肆:“父皇,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您坐在这个位置上太久了,也该换换人了!大夏需要一位更有魄力、更敢于作为的君主!而不是您这样……优柔寡断,只知道平衡权衡的垂暮老人!” “放肆!”皇帝厉喝一声,虽未提高多少音量,但久居上位的威严勃然爆发,竟让李承瑞身后的几名死士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李承瑞也被这声厉喝震得心头一凛,但随即恼羞成怒,吼道:“放肆?我今天就放肆了又如何?!玄武,给我拿下……不!”他眼中凶光一闪,“此等昏聩老朽,留着也是祸害!送他上路!” 玄武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瞬间被狠厉取代。他抬起手,正要下令死士上前或直接动用火铳—— “殿下且慢!”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惊恐。 只见瘫在角落的刘瑾,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连滚爬爬地扑了过来,挡在了皇帝身前,张开双臂,虽然吓得浑身筛糠,却嘶声喊道:“四殿下!弑父弑君,天地不容啊!您不能一错再错!现在回头,向万岁爷请罪,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李承瑞正处在极度兴奋和暴戾的顶点,看到这个平时对自己也算恭敬的老太监竟然敢拦路,顿时怒火中烧!在他看来,刘瑾就是父皇身边最忠心的狗,是父皇掌控内廷的象征!打这条老狗的脸,就是打父皇的脸! “转圜?余地?”李承瑞嗤笑,上前一步,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刘瑾的老脸上!力道之大,直接打得刘瑾脑袋猛地一偏,几颗带血的牙齿混着口水飞了出去! 刘瑾被打懵了,眼前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 这还没完。 李承瑞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下更重!刘瑾瘦小的身体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踉跄几步,最后“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半边脸颊迅速肿胀起来,嘴角破裂,鲜血直流,狼狈不堪。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连玄武都愣了一下。 皇帝的眼睛瞬间眯起,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周身的气息,冷得如同万古寒冰。 李承瑞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看着地上蜷缩呻吟的刘瑾,心中涌起一股变态的快意。他弯腰,用剑尖挑起刘瑾的下巴,迫使那张红肿变形的老脸对着自己,恶狠狠地问道:“老阉狗!说!皇上……我的‘好父皇’,除了这里,还在宫里安排了什么后手?密道在哪里?影卫还有多少人?说!不说,老子剐了你!” 刘瑾被打得神志有些模糊,但听到李承瑞的问话,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讥讽和决绝,他咧开流血的嘴,含糊却清晰地吐出一口血沫:“呸!逆贼……你……你休想……从咱家嘴里……知道……一个字……” “你找死!”李承瑞暴怒,抬脚就要踹向刘瑾的心口! “够了!” 一声冰冷的、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喝止,让李承瑞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皇帝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在李承瑞脸上:“逆子,你的对手是朕。对一个奴才逞威风,算什么本事?” 李承瑞收回脚,转过身,与皇帝对视,喘着粗气:“父皇心疼了?也是,打狗还要看主人嘛。不过,从今往后,我才是它的主人!不,从今往后,这宫里宫外,天下万民,都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我,李承瑞!” 他挥剑指向皇帝:“老东西,识相的,现在就写下退位诏书,传位于我!我或许可以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给你个太上皇的虚名,让你在冷宫苟延残喘!否则……” 他话音未落—— “报——!!!”一个浑身是伤、连滚爬爬的叛军死士从殿外冲了进来,满脸惊恐地嘶喊道:“殿下!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大批官兵!打着‘萧’字旗和‘睿’字旗!已经杀进皇宫了!我们留在后面抵挡的兄弟快顶不住了!他们还带来了弓弩,专射我们的火铳手!” “什么?!”李承瑞和玄武同时变色! 萧战?!李承弘?!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城门呢?五城兵马司呢?那些答应按兵不动或制造混乱的家伙都死了吗?! 几乎同时—— “嗖——噗!” 一支力道极强的弩箭,从洞开的殿门外射入,精准地命中了一名站在殿门口、正要抬起火铳指向皇帝的死士咽喉!那死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仰天倒下,火铳摔在地上。 “保护殿下!”玄武反应极快,一把将李承瑞拉到自己身后,同时厉喝:“结阵!守住殿门!” 殿内的死士们慌忙转身,举起盾牌和兵器,面向殿外。但他们刚刚经历苦战,又突闻噩耗,难免有些慌乱。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机会! 他猛地一脚踢翻身前的御案!沉重的紫檀木桌案翻滚着砸向最近的几名死士!同时,他手腕一翻,一直垂着的宝剑如同毒龙出洞,快如闪电般刺向因为刘瑾分神而露出破绽的李承瑞! “殿下小心!”玄武一直分神留意皇帝,见状大惊,来不及挥刀,只能用身体猛地撞向李承瑞! “噗嗤!” 皇帝的剑,原本刺向李承瑞心口,因为玄武一撞,偏离了少许,深深刺入了李承瑞的左肩胛骨下方! “啊——!”李承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手中的剑都差点脱手! “父皇你……你敢伤我?!”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肩头汩汩冒血的伤口,又惊又怒又痛! “逆子,朕有何不敢?!”皇帝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抽剑后退,同时厉声高呼:“萧战!承弘!叛首在此!速来擒拿!”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殿宇! 殿外,喊杀声陡然变得更加激烈和清晰!并且,正在迅速向养心殿逼近! “殿下!快走!从密道走!”玄武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承瑞,急声道。他知道,大势已去!萧战的援兵一到,他们这点人绝对抵挡不住!当务之急是保住殿下性命! “密道……对!密道!”李承瑞也回过神来,剧痛和恐惧让他从疯狂中清醒了几分,他怨毒无比地瞪了皇帝一眼,又瞥见地上蜷缩的刘瑾,吼道:“带上这个老阉狗!他知道密道出口!让他带路!不然就杀了他!” 两名死士上前,粗暴地将奄奄一息的刘瑾拖了起来。 “走!”玄武当机立断,指挥一部分死士断后,自己带着李承瑞和挟持着刘瑾的死士,迅速朝着养心殿内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冲去! 皇帝想要阻拦,但断后的死士已经嚎叫着扑了上来,用身体挡住了去路。他挥剑连斩两人,但也被迫停下了脚步。 眼看李承瑞等人已经掀开那幅画,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是皇帝自己才知道的、通往宫外某处的紧急密道之一,显然李承瑞不知从何处得知,甚至可能早已探查清楚),就要钻入—— “李承瑞!给老子站住!!!”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暴吼,从殿门外炸响! 紧接着,一道魁梧彪悍、浑身浴血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挥舞着一柄沾满血肉碎末的横刀,如同旋风般撞入了养心殿!正是萧战! 他身后,是同样杀气腾腾、甲胄染血的沙棘堡老兵,以及一部分穿着王府侍卫服饰、由赵疤脸带领的睿王府精锐!李承弘并未亲自前来,显然被萧战勒令留在了安全的王府。 萧战一眼就看到了正要钻入密道的李承瑞,也看到了被死士挟持、满脸是血的刘瑾,更看到了持剑而立、肩头微微起伏的皇帝! “拦住他!”萧战大吼一声,手中横刀化作一道匹练,直接将一名扑上来的断后死士连人带刀劈成两半!鲜血内脏喷溅! 这凶悍绝伦的一刀,彻底震慑了剩余的断后死士! 萧战毫不停留,如同猛虎扑食,直冲向密道入口! “拦住他!”李承瑞惊恐尖叫。 玄武咬牙,亲自带着最后几名心腹死士迎上萧战!他知道,必须为殿下争取时间! “滚开!”萧战怒目圆睁,横刀狂舞,刀风呼啸,竟是以一敌多,将玄武等人死死拦住!刀锋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玄武武功高强,但在萧战这沙场搏杀出来的悍勇面前,竟也一时被压制得只有招架之功! 就这么一耽搁—— “嗤啦!”一声裂帛响,挟持刘瑾的一名死士被不知从哪个角度射来的一支小巧弩箭射中手腕,惨叫着松开了手。 刘瑾摔倒在地。 另一名死士正要补刀或重新抓住刘瑾—— “砰!” 一声火铳轰鸣在殿内响起!铅弹擦着那死士的头皮飞过,打在墙壁上,火星四溅!开枪的是萧战身后一名老兵,他手中端着的,正是京城格物院制造的的火铳! 那死士吓得一缩头。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 五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殿角的阴影中滑出,一把抄起地上的刘瑾,身形急退,迅速脱离了战团,将他带到了皇帝身边相对安全的位置。 密道口,李承瑞已经半个身子钻了进去,回头看到玄武被萧战死死缠住,刘瑾被救走,追兵已至门口,眼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殿下!快走!”玄武拼着硬挨了萧战一刀(砍在肩甲上,火星迸射),嘶声吼道。 李承瑞最后怨毒地看了一眼正在激战的萧战、持剑的皇帝,还有被救走的刘瑾,猛地一低头,彻底钻入了黑暗的密道之中!那幅画在他身后落下,遮住了洞口。 “殿下!”玄武见状,知道任务完成(护送李承瑞逃离),再无恋战之心,虚晃一刀,逼退萧战半步,也猛地向后一跃,撞破旁边一扇窗户,逃了出去!其他残存的死士见首领逃了,也发一声喊,四散奔逃或试图翻窗。 “追!格杀勿论!”萧战怒吼,正要带人追击。 “萧战!”皇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穷寇莫追,小心埋伏。先肃清宫内残敌,稳定局势。” 萧战脚步一顿,回头看见皇帝虽然依旧挺立,但脸色有些苍白,持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方才搏杀和激动所致),肩头的龙袍似乎有破损(被流矢或刀刃划破)。他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说得对,首要任务是确保皇帝绝对安全和控制皇宫。 “是!皇上!”萧战立刻转身,指挥手下,“一半人守住养心殿,保护皇上!另一半人,跟我出去,清剿宫内叛军残部!关闭所有宫门,许进不许出!发现可疑人格杀勿论!” “遵命!” 萧战又看向被五宝扶到椅子上、兀自捂着脸呻吟的刘瑾,皱了皱眉,对五宝道:“找御医来,给他看看。” 五宝点头。 萧战这才大步走到皇帝面前,单膝跪地:“皇上,老臣护驾来迟,让皇上受惊了!请皇上治罪!”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煞气未消的老兄弟、老臣子,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一丝。他伸出手,扶起萧战,声音有些沙哑:“爱卿何罪之有?若非你来得及时,朕今夜……恐怕难逃此劫。起来吧。” 萧战站起身,看着皇帝肩头的破损和略显疲惫的神色,低声道:“皇上,您受伤了?” “皮肉小伤,无碍。”皇帝摆摆手,看向密道方向,眼神复杂,“老四……逃了。” “皇上放心!他跑不了!”萧战咬牙道,“那密道通向何处?老臣这就带人去追!” 皇帝却摇了摇头:“那密道通向宫外一处早已废弃的宅院。但以老四的狡诈,绝不会在那里停留。他必定有别的接应和后路。眼下,先稳住京城,控制大局。传朕旨意……” 皇帝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沉稳,一条条命令迅速下达: “第一,着萧战全权负责皇宫及京城平叛事宜,五城兵马司、巡防营暂归其节制,有抗命者,可先斩后奏!” “第二,关闭京城九门,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全城搜捕叛党余孽,尤其是四皇子李承瑞及其党羽!” “第三,即刻逮捕禁军副统领赵振武、御马监太监孙得禄,及其所有已知党羽,严加审讯!” “第四,召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即刻进宫议事!同时,传令北境边军,严防狼国异动!命东南沿海各卫所,加强戒备,查缉可疑船只!” “第五,”皇帝顿了顿,看了一眼萧战,“睿亲王李承弘,此次派人协助平叛亦有功,着他即刻入宫,协助处理善后事宜。另,加派御医和护卫前往镇国公府和睿王府,确保两家女眷子嗣安全。” 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迅速将混乱的局面纳入掌控的轨道。皇帝虽然刚刚经历生死危机,但一旦脱险,立刻恢复了帝国主宰的冷静和决断力。 萧战躬身领命:“臣,遵旨!” 他知道,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虽然被暂时击退,首脑逃脱,但带来的震荡和后续的清洗,才刚刚开始。 而逃出生天的四皇子李承瑞,犹如一条受伤的毒蛇,潜入了黑暗,不知还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但无论如何,皇宫的这一夜,终究是熬过去了。 天色,即将破晓。 而新的一天,注定将在血与火的余烬中,和更加复杂的博弈中,缓缓展开。 第542章 皇宫余烬与新生 天光微亮,皇宫。 昨夜的喧嚣与血腥,仿佛被初升的朝阳稀释了几分,但留下的创伤却触目惊心。宫墙焦黑,殿门破损,汉白玉的广场和甬道上,血迹虽经初步冲洗,依旧洇出大片大片的暗红,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一种压抑的悲凉。 尸体已经被陆续抬走,集中在几处偏殿外的空地上,盖着白布,密密麻麻,无声诉说着这场叛乱的残酷。伤者更多,痛苦的呻吟声从各处临时充作医棚的宫室里传出,让这个本该庄严神圣的地方,变成了巨大的人间伤兵营。 萧战一夜未眠,眼珠里布满血丝,脸上新添了几道血口子,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虎,在皇宫各处巡视,指挥着善后、清剿、布防。沙棘堡的老兵们和陆续赶到的、确认忠诚的禁军、五城兵马司部队,在他的调度下,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运转,逐渐控制住皇宫乃至内城的局势。 “国公爷,西华门已经用砖石木料暂时封堵,安排了弓弩手和两队老兵驻守,叛军绝无可能再从此处攻入。” “国公爷,乾清宫广场初步清理完毕,共收敛我军遗体一百二十七具,叛军遗体二百八十九具。” “报!在御花园假山后发现三名藏匿的叛军伤兵,已擒获!” “五城兵马司张指挥使来报,已按旨意关闭所有城门,并在各主要街巷设卡盘查,暂无发现四皇子及其主要党羽踪迹!” “北境八百里加急!狼国左贤王部确有异动,骑兵在边境线频繁游弋挑衅,但尚未越界!边军已严阵以待!” 一条条消息汇总到萧战这里。好消息是皇宫和京城核心区基本被控制,坏消息是李承瑞和玄武等核心叛党如同人间蒸发,狼国也果然趁机施压。 “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李承瑞挖出来!通知各处,凡提供逆贼李承瑞确凿线索者,赏金千两,授官!窝藏或知情不报者,与逆党同罪!”萧战声音沙哑地命令,“还有,告诉兵部,用最快的信鸽给北境传令,没有圣旨,一兵一卒不许擅离防区!谁敢放一个狼崽子过来,老子先砍了他脑袋!” “是!” 处理完这些,萧战大步走向养心殿。皇帝虽然受了惊吓和轻伤,但坚持在养心殿处理政务,指挥全局。 殿内,烛火依旧通明。皇帝已经换下了破损的甲胄,穿着一身常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深邃和威严。他正听着几位匆匆赶来的内阁大学士和兵部、刑部尚书的紧急汇报,时不时咳嗽两声。刘瑾脸上敷着厚厚的药膏,肿得老高,说话漏风,却还是强撑着站在皇帝身侧伺候笔墨。 看到萧战进来,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正在禀报的官员稍候。 “萧卿,辛苦了。”皇帝看着萧战满身疲惫和血污,温声道,“宫内情况如何?” “回皇上,宫内叛军已基本肃清,擒获伤兵及可疑内应四十六人,均已收押。各处宫门已加强守卫。宫内伤亡……颇为惨重,阵亡及重伤者逾三百,轻伤不计其数。太医署人手严重不足,药材亦开始紧缺,尤其是金疮药和止痛麻沸散。”萧战沉声汇报,说到伤亡数字时,语气沉重。 皇帝眉头紧锁,咳嗽了几声:“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名录呈报,朕要亲自过目。伤者……务必全力救治。太医署人手不够,就从民间征调有名望的郎中!药材不够,开内库,去龙渊阁调!不惜一切代价,救人要紧!” “是!”萧战应下,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了三娃和刚量产的“青霉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皇上,臣有一言。臣之三侄子萧远航,近年来醉心医术,钻研出一种名为‘青霉素’的药剂,对防治伤口溃烂化脓有奇效。之前在京城龙渊阁和冀州小范围试用,效果显着。如今宫内伤患众多,许多伤势恐将感染,可否让他携带此药入宫,参与救治?或许……能多救回些性命。” “青霉素?”皇帝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有些疑惑。几位大学士和尚书也面面相觑。 刘瑾虽然脸肿着,闻言却努力含糊道:“万……万岁爷,老奴……好像听睿王妃提过一嘴,说三公子……在鼓捣什么能治‘脓毒’的神药……” 皇帝看了一眼萧战。萧战虽然有时行事粗豪,但绝非信口开河之人,尤其是在这种大事上。他点了点头:“既如此,准!立刻宣萧远航携带……青霉素入宫,协助太医救治伤患。若真有奇效,朕记他大功一件!” “谢皇上!”萧战心中稍安。三娃的药若能在此刻发挥作用,不仅是救人,或许也能为他自己和萧家,在皇帝和朝臣心中赢得更多认可和筹码。 一个时辰后,宫门处。 三娃萧远航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拽着,连同一口特制的大木箱,火急火燎地送进了皇宫。他本来在废弃皇庄(未来的第一药坊选址)带着几个龙渊阁派来的学徒调试设备,突然接到四叔急令,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家里出了大事。等知道是皇上宣他入宫治伤,更是紧张得手脚冰凉。 带路的太监看他脸色发白、抱着木箱小心翼翼如捧圣旨的样子,忍不住宽慰道:“三公子莫慌,皇上仁厚,萧国公也在里面。您只管尽力救治便是。” 三娃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医者,面对伤患时,必须镇定。他检查了一下木箱里的东西:几十个用软木塞密封、贴着不同标签的陶瓷小瓶(里面是不同纯度和剂型的青霉素粉末或浓缩液),一套精制的琉璃注射器(他用高价请西洋匠人定制,反复改良消毒的),大量的煮沸消毒过的棉布、绷带,还有一小坛他自配的高度蒸馏酒(用于器械和伤口消毒)。 来到临时安置重伤员的坤宁宫偏殿,眼前的景象让三娃倒吸一口凉气。殿内血腥气和痛苦的呻吟几乎凝成实质,数十名重伤员躺在地铺上,有的断手断脚,有的腹部被切开,有的伤口深可见骨,已经开始红肿流脓,高烧呓语。有限的几位太医和医徒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但显然力不从心,眼中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三公子?您可来了!”一位认识萧远航的太医署老御医看到他,如同看到救星——主要是看到萧战的面子,“快,这边有几个伤兵,伤口溃烂得厉害,高热不退,怕是……怕是熬不过今天了!” 三娃定了定神,放下木箱,先对着几位太医拱手:“诸位前辈,晚辈萧远航,奉旨前来协助。晚辈带来一种新药,或对防治伤口脓毒有效,请容晚辈一试。” 几位太医将信将疑,但既然是皇上旨意,萧国公的儿子,也不好阻拦,便指了指最里面几个情况最危急的伤员。 三娃走到第一个伤员身边。这是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兵,大腿被刀砍伤,虽然包扎了,但此刻解开绷带,伤口周围已经乌黑肿胀,流出黄绿色的恶臭脓液,人已昏迷,额头烫得吓人。 三娃先用蒸馏酒清洗了自己的手和带来的琉璃注射器,然后用煮沸过的盐水小心翼翼地为伤兵清理伤口,刮去腐肉(动作轻柔迅速)。旁边帮忙的医徒和太医看得眉头直皱,这手法……似乎比他们更细致讲究? 清理完毕,露出鲜红的创面。三娃取出一瓶标着“高浓度”的青霉素粉末,用少量煮开放凉的清水调成糊状,均匀涂抹在伤口上。然后又取出一瓶“注射用”的青霉素溶液,用注射器抽取适量——这个奇怪的琉璃管子又让太医们瞪大了眼睛。 “此药需注入体内,效果更佳。”三娃简单解释了一句,在伤兵另一侧完好的臀部肌肉处消毒,然后稳稳地将针头刺入,缓缓推入药液。伤兵在昏迷中微微抽搐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用干净的新棉布和绷带重新包扎好伤口。整个过程有条不紊,虽然有些器械和方法闻所未闻,却自有一种严谨的气度。 “这就……好了?”老御医忍不住问。 “还需观察。每隔六个时辰换药一次,视情况可能需再次注射。另外,他的高热,需要用温水擦拭身体降温,若能喂些淡盐水更好。”三娃说完,又走向下一个重伤员。 一个,两个,三个……他专挑那些伤口严重感染、高烧不退、眼看要不行的伤员下手。同样的流程:严格消毒,清创,外敷青霉素膏,严重的配合肌肉注射。他那口大木箱里的陶瓷小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起初,太医和医徒们只是旁观,甚至有些怀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个被处理的年轻禁军,在换过一次药后,到了傍晚时分,持续的高热竟然开始缓缓下降!虽然人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伤口周围的肿胀似乎也消退了一点,不再有新的脓液流出! 第二个腹部重伤的老兵,原本肚子胀得像鼓,医官们都认为肠子肯定坏了,没救了。三娃清创后敷了药,又注射了一剂。到了半夜,老兵竟然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喊了声“疼……水……” 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被三娃处理过的、原本奄奄一息的伤员,病情或多或少都出现了稳定的迹象,至少,恶化的趋势被硬生生遏止住了! “神了!真神了!”一位原本持怀疑态度的中年御医,在亲自检查了几个伤员的伤情变化后,忍不住低声惊呼,看向三娃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震惊和探究,“萧公子,您这‘青霉素’,究竟是何仙药?竟有如此立竿见影之效?!” 其他太医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他们都是医者,见到能活人性命、对抗“脓毒”(他们理解的感染)的有效手段,如何能不激动? 三娃被围在中间,有些腼腆,但提起专业知识,眼睛便亮了起来,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此药并非仙丹,乃是取自一种名为‘青霉菌’的微生物……呃,就是一种特殊的霉,经过培养、提取、纯化所得。它能抑制乃至杀死许多引起伤口化脓溃烂的‘坏菌’……嗯,就是一些看不见的小东西……” 他讲得有些吃力,毕竟很多概念超越时代。但太医们都是顶尖的聪明人,结合观察到的疗效,隐约能明白这是一种全新的、针对“毒邪”(感染)的特效药物,原理虽奇,效果却实实在在! 消息很快传开。不仅伤兵们听说有了“神药”,连一些受伤的太监宫女也偷偷来求药。三娃带来的第一批青霉素很快告罄,他紧急派人回府和药坊取库存,同时开始在现场指导太医和医徒们进行最基础的清创消毒和敷药(注射暂时只敢他自己来),并写下详细的注意事项。 坤宁宫偏殿的气氛,悄然发生着变化。痛苦的呻吟声中,开始夹杂着一些希望的低语和感激的目光。三娃萧远航这个名字,连同“青霉素”,一夜之间,在皇宫的伤兵营和太医署中,成了某种带有传奇色彩的希望象征。 这一切,自然也被及时报到了养心殿。 皇帝听完禀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对萧战道:“萧卿,有个好侄子。此药若真能推广,于国于军,功德无量。待局势稍定,朕要亲自见见他,重重有赏。” 萧战心中也是与有荣焉,拱手道:“家侄侥幸有所得,能为皇上分忧,为将士疗伤,是他的本分。” 养心殿内,气氛依旧凝重,但已从昨夜的血火厮杀,转向了政治清算和秩序重建。 被紧急召来的内阁、六部九卿官员,个个面色肃然,许多人眼中还带着后怕。皇帝虽然疲惫,但处理政务的效率极高。 一道道旨意从养心殿发出,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叛乱带来的毒瘤: “逆贼李承瑞,弑君谋逆,罪在不赦,削除宗籍,废为庶人,天下共讨之!有擒斩者,封国公,赏万金!” “禁军副统领赵振武、御马监太监孙得禄,附逆作乱,罪证确凿,着即凌迟处死,诛三族!其党羽,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从严从速处置!”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张威、王焕,虽未直接附逆,但疏于防范,致使叛军轻易接近宫闱,革职查办!副指挥使刘能,临阵观望,意图不明,下狱严审!” “凡此次参与叛乱的军官、兵卒,一经查明,主犯斩立决,从犯视情节充军流放!其家产抄没充公!” “朝中凡与逆贼李承瑞、周府(周延儒已闭门,但显然难逃干系)有过密往来,或此次有暧昧之举之官员,着都察院严密调查,毋枉毋纵!” 雷霆手段,毫不留情。昨夜的血,需要用更多的血和政治生命来清洗。殿内官员无不凛然,知道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即将开始。 同时,也有安抚和激励: “昨夜护驾有功之将士,名录速报,论功行赏,阵亡者加倍抚恤!” “禁军统领周老将军,忠勇殉国,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忠烈’,其子嗣厚赏擢升!” “萧战,临危受命,平叛护驾有功,加封太子太师(虚衔),赏金千两,帛五百匹,仍总领平叛事宜!” “睿亲王李承弘,虽未亲临前线,但调度王府护卫协防有功,心系君父,赏金五百,加俸禄千石!” “太医署及民间征调之郎中,救治伤患有功,各有封赏!萧远航献药疗伤,效果显着,赐御医衔(荣誉),赏金百两,准其筹建‘第一药坊’,所需物料,由内库及龙渊阁优先支应!” 恩威并施,迅速稳定着人心,勾勒出叛乱后的新权力格局。萧战地位更加稳固,睿亲王李承弘也因“心系君父”得到褒奖(虽然有点微妙,但至少划清了与四皇子的界限),三娃的青霉素和药坊计划获得了官方背书和资源倾斜。 刘瑾肿着脸,在一旁记录旨意,偶尔因为嘴角疼痛吸口冷气,写下的话却依旧工整。皇帝瞥了他一眼,难得温言道:“刘瑾,你昨夜也受了委屈,下去好生将养几日,这里让旁人伺候。” 刘瑾感动得老泪差点又出来,含糊道:“谢……谢万岁爷体恤……老奴……老奴不得事……” 但还是听话地退下去休息了。他这肿成猪头的脸,也确实不适合再在御前晃悠。 萧战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儿子带来的喜悦中。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京城九门紧闭,全城大索,但李承瑞和玄武就像消失在空气中。萧战知道,他们在京城经营多年,定然有不止一处的藏身窝点和秘密通道。 “查!重点查周府旧产业、与东南船行有关联的商铺、账册上提到的那些据点,还有……所有可能与密道出口相连的宅院、水井、枯井!”萧战在地图上划出几个区域,“让夜枭全部动起来,配合五城兵马司和刑部的捕快,一家一家给我筛!记住,要活口!尤其是李承瑞和玄武!” “是!” 另一方面,对那些捕获的叛军死士和伤兵的审讯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萧战亲自坐镇刑部大牢。他知道,这些死士很多是亡命徒或被严密控制,想撬开他们的嘴不容易。 刑讯室里,火光昏暗。一个受伤被俘的死士头目被绑在架子上,浑身是伤,却咬紧牙关,眼神凶狠。 萧战没耐心玩什么心理战,他拖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拿起烧红的烙铁,在手里掂了掂,直接怼到那死士头目眼前,灼热的气息几乎烫到他的脸。 “老子没工夫跟你耗。”萧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李承瑞可能藏在哪里?玄武平时负责哪些据点?你们在京城还有多少同党?联络方式是什么?” 那死士头目啐出一口血沫,嘶声道:“要杀就杀!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萧战点点头,毫无预兆地,将通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死士头目大腿的伤口上! “嗤——!”皮肉烧焦的可怕声音和剧烈的焦臭味瞬间充斥刑讯室! “啊——!!!”死士头目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眼珠暴突! 萧战面无表情地拿开烙铁,看着那块瞬间焦黑冒烟的皮肉,又问:“说不说?” 死士头目疼得几乎昏厥,汗水泪水血水混在一起,但仍死死咬住嘴唇。 萧战挥挥手。旁边的李铁头会意,端上来一盆盐水。 “泼。” “哗——!”盐水泼在焦黑的伤口上。 “嗷——!!!”更加惨烈的嚎叫!那死士头目疼得浑身痉挛,翻起了白眼。 “还有辣椒水、铁刷子、分筋错骨手。”萧战像是在介绍菜单,“你想都尝一遍,还是痛快交代?老子告诉你,你们那个主子,已经是丧家之犬,甭想着他来救你。说了,给你个痛快,说不定还能保住你老家不知情的亲人。不说……”他凑近一些,眼神如同看着死物,“老子保证,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你的家人,也会因为你今天的硬气,过得生不如死。” 残酷的肉体折磨加上诛心的威胁,终于击垮了这个死士头目的意志。当萧战示意李铁头拿起铁刷子时,他崩溃了。 “我……我说……我说……”他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吐露出几个隐秘的联络点、两个可能的中转安全屋,以及玄武手下几个重要头目的代号和特征。 虽然未必能直接找到李承瑞,但足以撕开叛党地下网络的一角。 萧战记下信息,对李铁头道:“给他个痛快。然后,按照他说的,立刻抓人!” “是!” 走出阴森血腥的刑讯室,外面阳光刺眼。萧战深深吸了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暴戾。他知道,这种酷烈手段有伤天和,但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尽快挖出李承瑞,才能避免更大的动荡和伤亡。 京城外,西山深处,一处极其隐蔽、连大多数猎户都不知道的岩洞内。 昏暗的光线下,李承瑞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左肩的伤口已经被粗糙地包扎过,但依旧疼痛钻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让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华丽的外袍早已丢弃,此刻穿着一身沾满泥污血迹的普通布衣,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温文尔雅的四皇子模样? 玄武站在洞口附近警戒,同样狼狈,身上多处包扎,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洞内还有七八个侥幸跟随逃出的死士,个个带伤,士气低落,沉默地或坐或卧。 “水……”李承瑞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一个死士连忙递上水囊。李承瑞贪婪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他心中的怒火、恐惧和疯狂失败的羞愤。 “萧战……老东西……刘瑾那条老狗……还有李承弘!”他低声咒骂着,声音嘶哑,“他们都该死!该死!” 明明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就能控制养心殿,逼迫父皇写下退位诏书!为什么萧战会来得那么快?!为什么那些答应按兵不动的家伙都靠不住?!为什么刘瑾那条老狗宁死也不说密道出口?! 失败的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肩上的伤痛时刻提醒着他的狼狈和耻辱。从高高在上、眼看就要君临天下的皇子,变成如今躲藏在山洞里、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通缉犯,这巨大的落差几乎让他发疯。 “殿下,此处不宜久留。”玄武走过来,低声道,“萧战的人正在全城搜捕,很快就会搜到西山。我们得尽快离开,去预定的备用地点,然后想办法出关,去北边。” “北边?去找狼国那些蛮子?”李承瑞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偏执和不甘,“不!我不走!京城是我的!皇位是我的!我还没输!我在城里还有暗桩!还有忠于我的人!只要我能联系上他们,趁乱再……” “殿下!”玄武打断他,语气罕见地严厉,“清醒一点!我们的人死的死,抓的抓,剩下的要么自身难保,要么已经动摇!京城现在就是铁桶一块,萧战和张承弘(他下意识用了化名指代忠于皇帝的势力)正等着我们冒头!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去北边,借助狼国的力量,我们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东山再起?”李承瑞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岩洞里回荡,显得有些瘆人,“像条狗一样去求那些狼崽子?然后引狼入室,帮他们打我的江山?玄武,你到底是谁的人?!” 玄武脸色一变,单膝跪地:“殿下!属下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属下只是认为,眼下暂避锋芒,积蓄力量,方为上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李承瑞死死盯着玄武,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怀疑、愤怒、绝望、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知道玄武说得对,但他就是不甘心!他筹划了这么多年,隐忍了这么多年,眼看成功在即,却功亏一篑,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沉默良久,他忽然幽幽问道:“我们还有多少人?多少银子?多少……‘货’?” 玄武心中一松,知道殿下至少暂时接受了现实,连忙汇报:“跟随逃出的,连属下在内,还有九人,皆可死战。城中几个绝对隐秘的银库未被发现,尚有黄金两千两,白银五万两可调用。最重要的那批‘货’(指火器、甲胄等),大部分已在转移途中损失或暴露,但在通州码头附近的水下秘仓,还有二十支完好的火铳和相应弹药,以及一批刀剑弓弩,足以装备一小队精锐。” 李承瑞闭上眼睛,似乎在权衡。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狠毒:“派人,分头潜入城中,启用最隐秘的渠道,联络我们埋得最深的那几个钉子。不要妄动,只传递一个消息:我还活着,让他们也好好活着,等待我的命令。” “是!” “另外,”李承瑞看向玄武,“准备一下,我们……去北边。但不是去求狼国,是去……和他们做一笔交易。我要用大夏北境的布防图,和未来‘摄政王’的承诺,换他们的精兵和……萧战的人头!” 玄武心中一震,知道殿下这是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引外敌谋私利,这是比宫廷政变更严重的叛国。但他没有选择,从他决定追随李承瑞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绑在了一起。 “属下……遵命!”玄武低头领命。 李承瑞靠在石壁上,望向洞口外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而疯狂。 “萧战……你毁了我的一切……我也要毁了你在乎的一切……咱们……走着瞧。” 岩洞内,只剩下死士们压抑的呼吸声,和洞外凛冽山风吹过的呜咽。 京城内外,一张搜捕的大网正越收越紧。而逃亡的毒蛇,则吐着信子,酝酿着更危险的报复。 皇宫的一角,三娃萧远航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又一个伤兵在他的处理下呼吸趋于平稳,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纯然的笑容。 养心殿内,皇帝批阅着如山般的奏报和请罪折子,咳嗽声不时响起,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第543章 铁证如山与末路狂徒 清晨,四皇子府。 昔日车马稀落、低调素雅的四皇子府,此刻被大队甲胄鲜明的官兵围得水泄不通。萧战亲自坐镇,他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府门外台阶上,手里捧着碗刚出锅的豆浆,就着油条,“吸溜吸溜”喝得正香,仿佛眼前不是即将开始的抄家重地,而是早点摊子。 几个刑部主事、户部清吏司的官员和都察院的御史,穿着官袍,神情严肃地站在一旁,看着萧国公这副做派,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但没人敢说什么,这位爷现在是御前第一红人,手握平叛大权,连皇子都敢追着砍,惹不起。 “都围严实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萧战抹了把嘴,把空碗递给旁边的亲兵,“里面的人呢?都控制住了?” 李铁头上前禀报:“回国公爷,府中所有男丁、管事、护卫,昨夜事发时就被我们的人暗中监视,今早天亮前已全部拿下,分开看管在几处院落。女眷们都在后宅,暂时没动,派了婆子和女兵看着。” “嗯。”萧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走,进去瞧瞧。看看咱们这位‘与世无争’的四殿下,家里都藏着些什么宝贝。” 随着他一声令下,沉重的朱红大门被轰然推开。早已等候多时的官兵、书吏、账房先生、力士等数百人,如同潮水般涌入这座曾经象征天潢贵胄的府邸。 抄家,是门技术活,更是门艺术活。既要彻底,不能遗漏任何罪证或财物;又要讲规矩,不能肆意践踏(至少明面上)。萧战不懂太多文绉绉的规矩,但他懂人心,懂那些藏污纳垢的套路。 他先让人把府中所有仆役分开审讯,重点问库房、书房、卧室、以及任何可能设有夹层、暗格的地方。他自己则带着李铁头和几个机灵的老兵,大摇大摆地从前院开始“巡视”。 前院多是接待、办公之所,陈设清雅,书画古玩不少,但看起来都很“正常”,符合一个清心寡欲皇子的身份。萧战拿起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汝窑笔洗,掂了掂:“这玩意儿值钱不?” 旁边一个户部派来的老书吏连忙答道:“回国公爷,此乃前朝汝窑珍品,市价……不下三千两。” “嚯!”萧战手一滑,笔洗差点掉地上,吓得老书吏脸都白了。萧战却嘿嘿一笑,稳稳接住,随手丢给李铁头:“记上,编号甲字一号。小心点,别碰坏了,这都是赃款……呃,是证物。” 他又走到一幅山水画前,摸了摸画轴,又敲了敲后面的墙壁,摇摇头:“太薄,藏不了东西。” 走到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前,他绕着看了两圈,忽然伸手进去掏了掏,摸出一把钥匙和几块碎银子。“藏这儿?够笨的。” 随手把钥匙扔给身后的刑部主事,“看看是哪儿的锁。” 刑部主事接过钥匙,哭笑不得。这萧国公查抄,怎么跟土匪搜山似的?但你还别说,有时候这土办法还真有效。 一行人来到中院,这里是李承瑞日常起居和读书的地方。书房自然是重中之重。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桌案整洁,文房四宝齐备,看起来毫无破绽。 萧战却不看那些书,他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花盆架前,那上面摆着一盆长得颇为茂盛的兰花。他俯身看了看泥土,又伸手掂了掂花盆的分量。 “这土……是不是太新了点?这兰花根都没扎稳。” 萧战嘀咕着,示意李铁头,“把这盆花搬开。” 李铁头上前,双手抓住花盆边缘,用力一抬——“咦?这么沉?” 他好歹也是膂力过人的汉子,搬个花盆居然要用上七八分力。 萧战眼睛一亮:“放下!轻点!把土倒出来!” 小心地将兰花连根带土取出后,花盆底部赫然露出一层用油布密封的夹层!撬开夹层,里面是几封书信和几张地契,还有一小叠银票。书信内容隐晦,但落款和提及的人物,都与周府和一些江南官员有关。 “嘿,有点意思。”萧战把东西交给刑部的人,“接着搜,墙缝、地砖、房梁、多宝阁的夹层,一个别放过!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太干净、太整齐、或者跟周围不搭的东西!” 在萧战这种近乎“掘地三尺”的粗暴指引下,四皇子府的“秘密”开始一点点暴露出来:卧室床板下的暗格藏着几本记录特殊人员往来和资金流动的私账;书房地板下挖空的一小块地方,埋着几枚造型奇特、像是信物的金属令牌;甚至在一处假山石内部,还发现了一个小型的防潮铁箱,里面是几份盖着不同地方官府大印的空白路引和身份文书! 收获颇丰,但萧战总觉得还缺点什么。以李承瑞的城府和野心,这点东西,似乎还不足以支撑他那么庞大的计划。 “后院搜过了吗?”他问。 “回国公爷,后宅女眷所在,还未仔细搜查,只是控制了人。”李铁头回答。 “走,去后院。”萧战一挥手。规矩?现在是非常时期,皇上都差点被逆子宰了,还讲什么男女大防的虚礼?查明罪证要紧! 后宅,此刻已是一片压抑的哭泣和惊慌。 四皇子妃周氏(周延儒的侄女),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姣好,此刻却脸色惨白,被几个丫鬟嬷嬷搀扶着,坐在正厅上首,身体不住发抖,眼神空洞。下面还坐着几位侧妃、侍妾,一个个也是花容失色,低声啜泣。丫鬟仆妇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她们大多出身官宦或富商之家,养在深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夜之间,天塌地陷,夫君成了谋逆钦犯,朝廷派兵抄家,未来一片黑暗,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没入官婢或发配教坊司。 当萧战带着一大群官兵(特意让大部分人在院外等候,只带了李铁头和几个婆子、女兵进来)踏入后宅时,引发的是一阵更加惊恐的骚动。周氏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被丫鬟死死扶住。 萧战看着这一屋子哭哭啼啼的女人,也有些头疼。他打仗行,杀人行,对付这种场面实在不擅长。他干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凶神恶煞:“那个……四皇子妃,还有各位,都别哭了。本官奉旨查抄逆王府邸,寻找罪证。只要你们配合,不私藏隐匿,朝廷自有法度,不会过于为难女流。” 他这话说得还算客气,但配上他那张疤脸和一身煞气,效果大打折扣。周氏只是哭,说不出话。一个胆子稍大的侧妃,颤声问道:“这位大人……敢问,我家殿下……他……” “李承瑞弑君谋逆,罪大恶极,正在通缉。”萧战毫不客气地打断,“你们现在该想的,是如何洗脱自己的干系,而不是惦记那个逆贼!”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女眷们哭得更凶了。 萧战懒得再废话,对带来的婆子和女兵道:“仔细搜查各屋!箱笼、妆奁、床铺、衣柜,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要放过!重点是书信、账册、印章、可疑器物!注意,只搜物,不得侮辱女眷,违令者斩!” 婆子女兵领命,开始分头进入各房搜查。萧战自己则在院子里转悠,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榭。 后花园占地颇广,布置得颇为雅致,奇花异草,小桥流水。萧战背着手,像个逛园子的老农,这里瞅瞅,那里看看。李铁头跟在后面,低声道:“国公爷,这园子……也藏不了什么东西吧?” “不一定。”萧战走到一处假山旁的小池塘边,池水清澈,养着几尾锦鲤。他盯着水面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假山的结构,忽然问:“这池水,是活水还是死水?” 旁边一个被带过来问话的园丁战战兢兢回答:“回……回大人,是活水,引的外面金水河的支流,有进水口和出水口。” 萧战点点头,沿着池塘边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一处出水口附近。那里有几块石头似乎有近期被移动过的痕迹,缝隙里还有些黑灰色的灰烬残留。 “把这儿挖开。”萧战指了指。 李铁头立刻带人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那几块松动的石头。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凹坑,里面果然堆满了纸张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大部分已经烧得无法辨认,但边缘处还有少量未完全燃烧的纸角残留。 萧战眼睛一亮,亲自蹲下身,用树枝小心地拨弄着灰烬。他捡起几片边缘焦黑、但中间依稀还有字迹的残片。灰烬很厚,显然烧了不少东西。 “来人!把这些灰烬全部给我小心地收集起来!一片纸屑也不能少!用水打湿的细棉布一层层隔开,装在干燥的木盒里!”萧战命令道。他意识到,这可能是被紧急销毁的重要文件! 处理完灰烬,萧战又仔细检查了假山和池塘周围。在另一处假山石的隐蔽缝隙里,他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塞得很深的小竹筒。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卷质地特殊的薄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记录的是一些人名、代号和简单的任务描述,像是一个隐秘组织的部分名单。 “好家伙,够能藏的。”萧战将竹筒收好。 就在这时,一个搜查卧房的女兵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妆奁盒子:“国公爷!在四皇子妃妆台暗格里发现这个!” 萧战打开一看,里面不是珠宝,而是几封书信和一份折叠起来的绢帛。书信是周延儒写给周氏(他侄女)的家书,内容多是家常问候,但字里行间偶尔会提及“四殿下近日可好”、“宫中风向”等语,有一封甚至隐晦地提到了“北边来的皮货成色不错”,像是某种暗语。而那份绢帛,展开后,竟是一张简化的大夏北方边境部分关隘的布防草图!虽然不算最核心的机密,但已属军情要事! 周氏看到这个妆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摇摇欲坠。这显然是她替李承瑞保管的东西,或许连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其中分量。 “四皇子妃,”萧战抖了抖那份布防图,脸色沉了下来,“这东西,你可知是何物?” 周氏浑身颤抖,涕泪俱下:“妾身……妾身不知……殿下只说……是些寻常书画,让妾身收好……妾身真的不知啊……” 她知道,这东西一出,她的罪名就不仅仅是“逆犯家眷”那么简单了。 萧战冷哼一声,没再逼问,让人将周氏单独看管起来。这些女眷中,恐怕只有她可能知道些核心秘密,需要后续重点审讯。 抄家一直持续到午后。各种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往来书信、秘密账册、令牌印信……被分门别类,登记造册,装箱封存。光是初步清点的财物,价值就超过百万两白银!这还不算那些无法估价的秘密文件和罪证。 皇宫,养心殿偏殿。 萧战将抄家所得的重要证物,尤其是那几箱灰烬残片、竹筒名单、布防图以及周延儒的书信,亲自送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摊开在御案上的布防图和那些烧焦的纸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拿起一片较大的残片,上面依稀能辨出“景隆十一年……狼国左谷蠡王……战马五百……换铁器……”等字样。另一片写着“倭寇岛津家……白银……火铳图纸……” “十年……不止是狼国,连倭寇、南蛮……他都有勾结!”皇帝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后怕,“走私军械、战马、粮食……贩卖情报……他这是把大夏的江山社稷,当成了他结交豺狼、换取私利的筹码!” 萧战沉声道:“皇上,从这些残片和搜出的其他证据看,李承瑞经营这张网,时间跨度极长,涉及范围极广。北至狼国,东至倭寇,南至土司蛮部,西至西域商路,几乎都有他的触角。他利用净业教和龙渊阁(模仿)的网络,周府的官场人脉,以及他自己伪装的形象,构建了一个庞大的走私、情报、甚至颠覆网络。其志……绝非仅仅皇位那么简单。” 皇帝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中一片冰寒:“朕之前,还是小看了这个逆子的野心和狠毒。他想要的,恐怕是一个听他号令、由他掌控的‘新朝’,甚至不惜引狼入室,裂土分疆!” 他看向那几封周延儒的书信,眼神更加锐利:“周延儒……好一个清流领袖,朕的肱股之臣!表面上与世无争,暗地里却与逆子勾连至此!传旨!周延儒纵仆行凶(周福)、结交逆党、泄露朝议、其侄女为逆犯正妃并私藏军机,数罪并罚,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抄没家产,打入天牢,候审!周氏一族,凡五服之内者,全部收监审查!” 这道旨意,如同巨石投湖,必将引起朝野巨大震动。周党势力,将迎来彻底清算。 “至于那些参与叛乱的军官兵卒,”皇帝继续下令,“主犯已诛,从犯按律严办。凡有检举揭发、戴罪立功者,可视情节稍减其罪。但首恶之心腹、死士,决不可饶!萧卿,审讯之事,你继续抓紧,务必挖出更多余党,尤其是他们在京城内外的潜伏人员!” “臣遵旨!”萧战领命,又道,“皇上,那些灰烬残片,可否请精通文书鉴定和修复的能人仔细处理?或许能拼凑出更多信息。” “准!此事由你督办,需要什么人,直接调用。”皇帝点头,又咳嗽了几声,显然疲惫已极,“萧卿,你也一夜未眠,先去歇息片刻。京城防务和追捕事宜,朕已令兵部和五城兵马司暂代,有急事再报。” 萧战确实也累得够呛,便躬身退下。 走出皇宫,萧战并没有立刻回去休息。他先去了刑部大牢,看了看审讯进展。那些死士在酷刑和攻心下,又吐露了一些零散信息,拼凑起来,指向几个可能的中转地点和联络人。萧战立刻安排夜枭和精锐捕快去抓人。 接着,他回到了镇国公府。苏婉清和三娃他们都一夜担心,见他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萧战简单说了说情况,提到三娃的药在皇宫救治中发挥了奇效,皇帝很是赞赏。三娃高兴得脸都红了,苏婉清也连声念佛。 萧战胡乱吃了点东西,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傍晚才被饿醒。 醒来后,李铁头过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禀报抄家后续的一些“趣事”。 “国公爷,您是没看见,咱们那些大老粗的兄弟,抄家的时候闹了不少笑话。”李铁头憋着笑,“有个兄弟,在库房看见一尊玉观音,觉得眼熟,挠着头说‘这玩意儿咋跟我娘供的灶王爷差不多?’,差点上手去摸,把旁边户部的老书吏吓得不轻。” “还有,在后花园搜的时候,有个兄弟看见池子里锦鲤肥,嘀咕‘这鱼清蒸肯定好吃’,被带队校尉听见,踹了一脚,骂他‘就知道吃!这是证物!证物懂吗?’那兄弟还委屈,说‘鱼咋成证物了?’” “最好笑的是查抄女眷首饰匣子,咱们派的婆子不懂那些珠宝名堂,看见个亮晶晶的簪子就记‘金簪一支’,看见个绿油油的镯子就记‘玉镯一个’。后来户部派来的女官接手,一看就急了,说‘什么金簪?那是点翠镶宝金雀簪!前朝宫廷手艺,价值千金!这玉镯是玻璃种帝王绿,更是无价之宝!’把咱们那婆子臊得呀……” 萧战听着,也忍不住咧嘴笑了。这些沙场搏命的汉子,打仗是一把好手,干这种精细活,确实难为他们了。笑过之后,他也正色道:“笑话归笑话,规矩要讲清楚。抄没之物,一针一线都要登记明白,谁要是手脚不干净,私藏夹带,别怪我军法无情!告诉兄弟们,这次差事办好了,皇上和朝廷自然有赏,比那点小便宜实惠得多!” “是!属下明白!”李铁头连忙肃容应道。 此刻的李承瑞,已经不在西山那个潮湿的岩洞里。在玄武的安排下,他们利用早就准备好的山民身份和路径,昼伏夜出,艰难地向着北方边境移动。 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穿行于山林小道,甚至荒野。肩上的伤口在缺医少药和奔波中,开始发炎化脓,高烧时退时起,折磨得李承瑞形销骨立,精神也越发恍惚和偏执。华丽的锦袍早换成破旧的羊皮袄,头发纠结,满脸胡茬,只有那双眼睛,在烧得通红时,依旧闪烁着不甘和怨毒的火焰。 夜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点燃小小的篝火,取暖兼烤干粮。李承瑞裹着脏污的毛毯,靠着岩石,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空洞。 “玄武……”他声音沙哑干涩,“我们还有多久能出关?” “殿下,按现在的速度,绕过主要关隘和巡检司,至少还需七八日。”玄武递过一块烤热的干饼,“您再忍忍,出了关,找到接应的人,就有药了。” 李承瑞机械地咀嚼着干硬的食物,味同嚼蜡。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皇宫那一夜的场景:父皇冰冷的眼神,萧战凶神恶煞般冲进来的身影,刘瑾那张被打肿的老脸,还有……养心殿御案后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他喃喃自语,牙齿咬得咯咯响,“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位置就该是他的?我比他聪明,比他隐忍,比他更懂得这世道的规则!我经营了十年!十年!才有了那些力量,那些关系,那些……账本!” 想到账本,他心脏猛地一抽。那些记录着他十年心血、无数秘密和交易的账册,大部分应该已经被玄武销毁在王府池塘边了。但……真的都销毁干净了吗?会不会有遗漏?那些灰烬,会不会被人发现,拼凑出什么? 还有周氏……那个女人,会不会扛不住审讯,说出些什么?周延儒那个老狐狸,会不会为了自保,反咬一口?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与高烧的灼热交织,让他时而浑身发冷,时而燥热难当。 “萧战……李承弘……父皇……还有那些背叛我、观望我的人……”他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你们等着……等我到了北边,借得狼兵,我要你们一个个……血债血偿!大夏的江山,我不要了!我要毁了它!毁了你们在乎的一切!” 他猛地抓住玄武的手,力道大得吓人:“玄武!联系我们在北边的人!告诉他们,我不要仅仅借兵!我要见狼国大汗!我要用我知道的所有大夏边防虚实、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换他们最精锐的骑兵!我要让北境,烽火连天!我要让萧战,首尾难顾!我要让京城……永无宁日!” 他的声音嘶哑而狂热,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玄武看着他几乎癫狂的样子,心中沉重。殿下已经被失败和仇恨彻底吞噬,走上了一条彻底毁灭的道路。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沉声应道:“是,殿下。属下会设法联系。只是……狼国大汗贪婪狡诈,我们需有足够分量的‘礼物’。” 李承瑞松开手,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蜜蜡封口的铜管:“礼物?这就是礼物!这里面,是北境三处最重要的粮草中转仓库的详细位置图和守军换防时间!还有……萧战的沙棘堡旧部,几个主要将领的性格弱点和把柄!够不够分量?” 玄武接过铜管,入手冰凉。他知道,一旦这东西交出去,殿下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将成为大夏彻头彻尾的罪人,遗臭万年。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将铜管小心收好:“属下明白了。殿下,先休息吧,养好精神。路还长。” 李承瑞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嘴里依旧无意识地念叨着:“毁了……都毁了……” 篝火噼啪作响,北风呼啸着掠过山坳,卷起积雪和枯叶,仿佛在呜咽,又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遥远的北方边境,悄然酝酿。 而京城,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正带着伤痛和警惕,开始艰难的清理与重建。三娃的青霉素在救治中赢得了“神药”的初步口碑,第一药坊的筹建在皇帝的默许和龙渊阁的支持下加速进行。朝堂上,周党的垮台和四皇子余党的清洗,正引发着权力的重新洗牌。 第544章 暗流与微光 京城,废弃皇庄,第一药坊选址。 几日过去,这里已不复当初的荒凉破败。龙渊阁的高效运转起来是惊人的。大批工匠、民夫在工头的指挥下,清理场地,修葺房屋,搭建炉灶,挖掘水渠。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不绝于耳,尘土飞扬中,一座兼具实用性与保密性的工坊已初具雏形。 三娃萧远航穿着方便干活的短打,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沾着灰,正拿着图纸,跟一个老师傅比划着蒸馏冷凝管的安装角度。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青霉素在皇宫伤兵营的成功应用,给了他巨大的信心和动力。皇上的认可、内库和龙渊阁的资源倾斜,更让他可以放开手脚,将脑海中的蓝图一一实现。 “李师傅,这个接口一定要用熟铜,焊接必须严密,不能漏气!还有,这几个过滤罐的陶胎,务必选用最细腻、孔隙最均匀的,烧制火候要准,回头我还要亲自用蒸馏水测试通透性……”三娃指着图纸,事无巨细地叮嘱。 老师傅姓李,是龙渊阁从江南重金请来的制陶大匠,此刻也被三娃这股认真到近乎偏执的劲头感染,拍着胸脯保证:“三公子放心!您这图画的精巧,要求是高,但老朽和徒弟们的手艺也不是吹的!保准给您做出合用又皮实的东西来!” 旁边,苏婉清也换了一身利落的棉布衣裙,带着几个龙渊阁的老账房和管事,正在清点刚刚运抵的大批物料:成车的优质小麦麸皮(青霉菌培养基主要成分)、一袋袋昂贵的活性炭、一捆捆特制的滤布、还有各种规格的陶瓷器皿、玻璃器、铜铁件……堆积如山。 “王管事,这批麸皮的成色记录清楚,产地、入库时间、检验人,一丝都不能错。以后每一批原料,都要有这个规矩。”苏婉清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是,夫人!”王管事连忙应下,心里暗叹,这位国公夫人平日里温婉,办起正事来,比好些男子都雷厉风行,条理分明。 一个年轻学徒抱着一大摞新做出来的粗陶培养皿路过,脚下被木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培养皿眼看就要摔个粉碎! “小心!”旁边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了那摞陶器。是狗儿。这小子听说三哥在弄大事,死活要跟来帮忙,苏婉清见他机灵又肯学,便让他打打下手,跑跑腿。 狗儿将培养皿放好,拍拍胸口:“好险!三哥说了,这玩意儿现在可金贵,摔一个得心疼半天!” 三娃回头,冲狗儿笑了笑:“谢了狗儿。去,帮我把那几根铜管搬到东厢房去,轻拿轻放。” “好嘞!”狗儿屁颠屁颠去了。 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三娃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但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他知道,一旦药坊正式投产,产出的青霉素将不再仅仅是救治皇宫伤员的“应急药”,它可能流向军队,流向民间,甚至……成为各方势力觊觎的目标。母亲把龙渊阁的力量和规矩带到这里,正是在为他构筑一道坚固的防护墙。 “三哥,”萧文瑜也来了,她心思细腻,帮着苏婉清管理女工和后勤,此刻端着一碗绿豆汤过来,“歇会儿,喝点水。四婶说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 三娃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抹嘴:“四丫,我不累。你看,这蒸馏塔立起来,以后提纯效率能高好几倍!还有那恒温发酵室,要是能成,咱们一年四季都能稳定产药!” 萧文瑜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既心疼又骄傲:“知道你能干。但四婶说了,身体是根本。你要是累倒了,这摊子事谁撑起来?听话,晚上必须回去睡觉,这里我看着。” 三娃嘿嘿笑着应了,心里却盘算着晚上还得再来看看那批新陶罐的阴干情况。 第一药坊,在希望和忙碌中,扎下了第一根坚实的桩基。 皇宫,养心殿。 朝会刚散,但养心殿内的气氛并未轻松。皇帝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差,咳嗽频繁,御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加急奏报。 刘瑾脸上的肿消了些,但依旧青紫交错,说话还是有点漏风,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碗刚煎好的汤药端到皇帝面前:“万岁爷,该用药了。林院正新调的方子,说是清肺化痰,固本培元。” 皇帝皱着眉,看着那碗黑黢黢的药汁,最终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让他眉头锁得更紧。放下药碗,他拿起一份奏折,是北境边军送来的。 “狼国左贤王部,近日频繁以小股骑兵越境骚扰,劫掠边民,试探我边防。虽未爆发大战,但挑衅意味浓厚。边军请示,可否适度反击?”皇帝念着,手指敲着桌面,“萧卿,你怎么看?” 萧战今日也在殿内,闻言抱拳道:“皇上,狼崽子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呼应李承瑞那个逆贼!他们想看看我们内乱之后,边防是否空虚,军心是否浮动。臣以为,必须迎头痛击!打得狠,打得疼,才能让他们知道,大夏的边关,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也能断了李承瑞借兵翻盘的妄想!” 皇帝点点头:“朕也是此意。传旨北境,命守将择机予以坚决反击,务必打出军威!但要控制规模,勿使其扩大为全面战事。眼下朝廷元气未复,不宜大动干戈。” “是!”萧战应下。 皇帝又拿起另一份奏折,是刑部和大理寺联名上奏的,关于此次叛乱涉案人员的初步审理结果和建议处理方案。名单很长,牵扯的官员、将领、士绅、商贾多达数百人。建议的处理也从斩立决、凌迟、抄家流放,到革职、罚俸、申饬不等。 皇帝看得眉头紧锁,尤其是看到一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甚至颇有清名的官员,竟然也与四皇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收了贿赂,或是为其提供方便,甚至有的直接参与了某些阴谋的策划。 “周延儒……还在天牢里嘴硬,只承认治家不严,对周福之事失察,对侄女嫁给逆贼管教无方,其他一概不认。”皇帝将奏折扔在桌上,冷笑道,“他以为,咬死了不知情,朕就拿他没办法?那些烧毁的账册残片里,可不止一次提到‘周阁老示意’、‘周府通路’!还有他写给他侄女的家书,那些暗语,当真以为朕看不明白?” 萧战沉声道:“皇上,周延儒老奸巨猾,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没有确凿铁证,贸然处以极刑,恐引非议,甚至可能被其党羽借机反扑,煽动舆论。” 皇帝何尝不知?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所以,审讯不能停!那些抓获的死士、叛将,还有四皇子府的下人,继续深挖!特别是要找到能将周延儒与逆子核心罪行直接联系起来的证人、物证!另外,对周党的清洗,要讲究策略。先剪除其羽翼,清查其不法事,逐步削弱,最后再动其根本。萧卿,此事你与都察院、刑部协同办理,务必稳妥,又要坚决!” “臣,领旨!”萧战知道,这是一场不流血的政治清算,其凶险和复杂程度,不亚于战场拼杀。 这时,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呈上一份密奏。皇帝打开一看,是派往东南沿海的影卫发回的。上面提到,东南几处与“顺风船行”有勾结的卫所军官已被控制,顺风船行主要船只或被捕,或闻风逃窜海外。但审讯中发现,船行不仅为李承瑞走私货物、传递消息,似乎还暗中参与了一些沿海海盗和倭寇的活动,甚至可能牵扯到更早的“台州火器案”! 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台州火器案,一直是悬案,怀疑过已圈禁的宁王,怀疑过安王,没想到根子在这里!李承瑞的触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还要毒! “好,好得很!”皇帝气得又咳嗽起来,“通敌卖国,勾结海盗倭寇,私造军火……朕这个儿子,真是给了朕太多的‘惊喜’!传令东南,严查到底!凡涉案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一律严惩不贷!水师要加强巡逻,绝不能再让这些蠹虫和外部势力,威胁我海疆安宁!” 一道道旨意发出,帝国的机器在伤痛中艰难而有力地重新运转,清扫着叛乱留下的污秽和隐患。 从养心殿出来,萧战没有回府,而是直奔刑部大牢。他对皇帝的策略心领神会——对周党要迂回,但对那些直接参与叛乱的死硬分子,必须用雷霆手段,尽快榨出有价值的情报。 阴暗的刑讯室里,气氛比前几天更加凝重。几个被重点关照的死士头目和叛军中级军官,已经被连续几日的“特殊照顾”折磨得不成人形,但依然有人咬牙硬撑。 萧战今天换了个法子。他让人搬来一个大炭盆,烧得通红,然后提来一桶冰水混合物,放在旁边。 “看见了吗?”萧战指着炭盆和冰桶,对绑在架子上的一个叛军队长(曾是禁军的中层军官)说,“热有热的滋味,冷有冷的销魂。你想先试试哪边?” 那队长脸上血肉模糊,眼神却依旧桀骜:“萧战!要杀就杀!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想让我出卖兄弟,做梦!” “兄弟?”萧战嗤笑,“你那些‘兄弟’,现在要么在黄泉路上等你,要么在别的架子上跟你一样挨着。李承瑞给了你们什么?高官厚禄?他连自己都像条狗一样逃了!他现在说不定正琢磨着怎么用你们家人的性命,去跟狼国换马匹呢。” 这话戳中了一些人的痛处。他们很多并非亡命徒,也有家人。 萧战不再废话,对行刑手点点头。 两个彪形大汉上前,将那叛军队长的靴子袜子扒掉,然后将他的双脚,猛地按入那桶冰水混合物中! “啊——!!” 极致的冰冷瞬间如同无数钢针扎入骨髓!那队长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剧烈挣扎,却被死死按住。不过十几息时间,他的双脚就已经冻得发紫,失去知觉。 就在他以为要冻死的时候,双脚又被猛地提出,悬在了通红的炭盆上方!炽热的气流烤着冻僵的皮肉,那滋味…… “说不说?你们在城内还有几个备用藏身点?李承瑞除了玄武,最信任的联络人是谁?你们和狼国约定的具体联络信号是什么?”萧战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冰火两重天的极致折磨,加上对家人命运的恐惧,终于让这个硬汉的防线崩溃了。 “我说……我说……城西……城西枣树胡同第三家……杂货铺……是……是个联络点……掌柜的姓胡……他……他知道怎么联系上北边……还有……玄武有个替身……平时在……在东市卖羊肉……叫王二癞子……” 他断断续续地吐露出几个关键信息。 萧战立刻让人记下,同时吩咐:“给他处理一下冻伤,别让他死了。口供画押!” 有了突破口,接下来的审讯顺利了许多。虽然得到的信息依然零散,但拼凑起来,逐渐勾勒出李承瑞在京城地下网络更清晰的轮廓,以及他北逃后可能的部分计划和接应点。 萧战立刻调动夜枭和精锐官兵,按照口供去抓人、查封据点。 枣树胡同的杂货铺果然有鬼,抓捕时遭遇激烈抵抗,击毙三人,生擒包括胡掌柜在内的五人,搜出密码本和几封未送出的密信。东市的“王二癞子”却扑了个空,据邻居说,前几天就关门回“老家”了,显然是得到了风声提前溜了。 “妈的,够滑溜!”萧战骂了一句,但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拔掉了一个钉子,截获了一些可能的情报。 忙活到深夜,萧战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镇国公府。刚进前厅,李铁头就一脸古怪地迎上来。 “国公爷,有件事……有点邪性。” “什么事?” “今天下午,咱们不是查抄了城南一个跟着四皇子搞走私的绸缎庄吗?那掌柜的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普通生意人。”李铁头压低声音,“结果,咱们兄弟在库房清点赃物的时候,在一个装着劣等绸缎的破箱子底下,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什么?”萧战精神一振。 “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书信账本。”李铁头表情更奇怪了,“是……是一大包晒干的、奇形怪状的……蘑菇?还有几本手抄的、画着古怪图案和文字的书,像是药书,又像鬼画符。兄弟们不敢动,原样封着抬回来了。” 蘑菇?怪书?萧战皱起眉,一个走私绸缎的,藏这个干嘛?“东西在哪?带我去看看。” 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萧战看到了那包“蘑菇”。确实形状奇特,颜色鲜艳,有些还带着斑点,一看就不像能吃的样子。那几本书更是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里面画的图案有人形,有花草,还有稀奇古怪的符号,文字也是半文半白,夹杂着一些俚语和看不懂的词汇,像是什么偏方秘籍,又像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去,把三娃叫来。”萧战吩咐。他直觉这东西可能不简单,三娃懂医术药理,或许能看出点门道。 三娃刚睡下不久,被叫醒,揉着眼睛过来。起初还有些迷糊,但当他看到那包晒干的蘑菇和翻看那几本怪书时,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这是……”他拿起一朵颜色暗红、伞盖上有白色斑点的蘑菇,手都有些抖,“四叔!这……这好像是‘鬼笔鹅膏’!有剧毒!但古方里记载,经过极其复杂的炮制和处理,微量使用,有极强的镇痛和……致幻之效!还有这个,”他又指着一朵色彩斑斓的,“像是‘毒蝇伞’,也有类似作用,但更难控制……这些书……” 他快速翻动着那些鬼画符般的书页,虽然很多地方看不懂,但结合图形和部分文字,他隐约辨认出一些匪夷所思的“配方”和“仪式”,似乎是将这些毒蘑菇与其他一些稀有草药、矿物甚至动物器官混合,制成某种能让人产生幻觉、意识模糊、甚至听从命令的“药物”或“香料”! “四叔!”三娃抬起头,脸色凝重,“这些东西,恐怕不是简单的偏方!它们可能被用来制作控制人心、或者进行邪教仪式的东西!我记得……净业教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里,似乎就有让信众产生‘神迹幻觉’的记载!还有,李承瑞控制那些死士,会不会也用了一些非常手段?” 萧战听得心头一震!他立刻联想到净业教总坛那些诡异的气氛,那些死士疯狂的眼神,以及李承瑞那种偏执到近乎癫狂的控制欲!如果这些东西真的被他用来培植死士、控制信徒、甚至进行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把这些东西全部封存!列为最高机密!”萧战沉声下令,“三娃,你仔细研究一下这些书,但切记,不可轻易尝试任何配方!安全第一!此事,暂时不要外传!” “是,四叔!”三娃知道轻重,郑重地点头。 这个意外的发现,如同在浑浊的水面下,又瞥见了一个更加黑暗诡异的漩涡。 北境,阴山脚下,荒原。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积雪和沙砾,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李承瑞蜷缩在一件破烂的羊皮袄里,靠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爆皮,肩头的伤口传来阵阵腐臭——已经严重化脓溃烂了。高烧消耗了他太多体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玄武的情况稍好,但也瘦了一圈,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焦虑。他们在这里已经等了两天,按照约定,狼国左贤王派来接应的人应该到了,却迟迟不见踪影。 “殿下,再等等,或许风雪耽误了。”玄武递过最后一点干粮和皮囊里仅剩的清水。 李承瑞机械地嚼着,味同嚼蜡。身体的痛苦和前途的渺茫,让他心中的怨恨如同野草般疯长。他想起京城巍峨的宫殿,想起养心殿那把椅子,想起萧战那张可恶的脸,想起父皇冰冷的眼神……还有周氏,那个没用的女人,肯定把他供出去了吧?周延儒那条老狗,估计也在忙着撇清关系吧? “都背叛我……都看不起我……”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我要让你们……都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玄武猛地抬头,手按上了刀柄。 只见风雪中,几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狼国牧民常见的皮袍,但眼神精悍,动作矫健。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目光锐利地扫过土坡下的两人。 “可是‘山鹰’?”刀疤汉子用生硬的汉语问道,这是约定的暗号。 玄武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正是。‘野狼’可安好?”(对方暗号) 刀疤汉子点点头,跳下马,打量着奄奄一息的李承瑞,皱了皱眉:“他就是你们要送来的‘贵客’?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玄武沉声道:“途中遇到些麻烦。殿下伤重,急需医治。左贤王殿下何在?” 刀疤汉子撇撇嘴:“我们左贤王正在前线和大夏边军‘玩耍’,没空亲自来接。跟我走吧,先带你们去最近的部落找萨满看看。不过……”他目光扫过李承瑞,“我们狼国,不养没用的人。你们答应给的东西呢?” 玄武从怀中取出那个蜜蜡封口的铜管,却没有立刻交出:“东西在这里,见到了左贤王,或者能救殿下命的萨满,自然奉上。” 刀疤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也没强抢,哼了一声:“行,上马吧!能不能撑到部落,看你们的造化!” 几个人将几乎昏迷的李承瑞扶上一匹驮马,用绳子简单固定。队伍调转方向,朝着北方更深处、风雪更加肆虐的荒原疾驰而去。 李承瑞在颠簸中微微睁开眼,看着身后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大夏边境线,心中没有逃离的庆幸,只有更加炽烈的毁灭欲望。 “萧战……父皇……大夏……等着吧……我李承瑞……还会回来的……带着毁灭的火焰……回来……” 风雪淹没了他的低语,也掩盖了这一行人在荒原上留下的痕迹。遥远的北方,狼国的王庭之中,一场关于如何利用这个“大夏废皇子”和他带来的“礼物”的争论,刚刚开始。 第545章 铁证如山,龙体垂危 养心殿,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距离那场血腥的宫变已经过去了十余日,皇宫的血迹虽已洗净,但无形的创伤和弥漫的紧张感却挥之不去。朝堂上,随着周延儒下狱、周党被逐步清洗、四皇子余孽持续追剿,权力的天平剧烈摇摆,人人自危。皇帝的身体则一日不如一日,咳嗽愈发频繁剧烈,面色青白,全靠参汤和御医的银针硬撑着处理如山如海的政务。 此刻,萧战和李承弘并肩立于御案前,两人都神情肃穆,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和一丝决然。他们身后,两名健壮的侍卫抬着一个沉重的、贴着封条的铁皮箱子,轻轻放在殿中。 皇帝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御座上,身上盖着锦被,手中捧着一个暖炉,目光平静却隐含威压地扫过箱子和眼前的两人。刘瑾侍立一旁,脸上青紫未完全消退,眼神里满是担忧。 “萧卿,承弘,何事如此郑重?”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每说几个字就要轻咳一声。 萧战与李承弘对视一眼,最后由李承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沉重:“父皇,儿臣与萧国公,奉旨查办逆王李承瑞谋逆一案,数日来,会同刑部、都察院、夜枭及各方力量,多方查证,现已取得重大进展。所有查获之核心人证、物证、口供、账册,均已在此。证据……确凿,事实……铁证如山。请父皇……御览圣裁。”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落下。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凝,捧着暖炉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萧战上前,亲自揭开封条,打开铁皮箱。里面并非杂乱堆放,而是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绸布包裹、标签注明,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首先取出几份厚厚的口供笔录,双手呈上:“皇上,此乃抓获之叛军死士头目、玄武之亲信、原四皇子府核心管事,以及……逆贼周福生前部分心腹之审讯笔录。其中详述了李承瑞如何通过周福联络周延儒,如何利用净业教网络拐带孩童训练死士、敛财,如何通过走私网络勾结狼国、倭寇、南蛮,走私军械、粮草、情报,乃至策划针对其他皇子、大臣之阴谋。人证画押俱全。” 刘瑾上前接过,放在御案一角。皇帝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翻看了几页,上面血迹、泪痕、画押指模混杂,记录的口供触目惊心,时间、地点、人物、细节,相互印证。他的脸色渐渐阴沉。 萧战又取出几样实物证物:从四皇子府池塘灰烬中抢救拼凑出的较大残片(已由能人精心处理,固定在薄纱上),装在琉璃盒中;那枚从假山发现的铜管名单;周延儒写给周氏的家书原件;从绸缎庄暗格发现的毒蘑菇样品(一小部分)和那几本怪书的抄录本;还有几件从各处秘密据点搜出的、带有特殊标记的信物令牌。 “此乃物证。残片为李承瑞命人紧急焚毁之核心账册部分,虽不完整,但已可辨认出其与狼国、倭寇、南蛮等多年交易之记录,时间跨度长达十年,涉及金银、军械、马匹、人口、乃至边境布防信息之买卖!”萧战指着琉璃盒,“铜管内为其秘密组织部分成员名单。周延儒家书暗藏机锋。此等蘑菇与邪书,疑似用于控制死士或进行邪法。令牌为其党羽信物。” 皇帝的目光扫过这些冰冷的证物,呼吸微微急促。他拿起那片写着“景隆十一年,狼国左谷蠡王,战马五百,换精铁两千斤,弓弩三百”的残片,手指微微颤抖。 接着,萧战取出了几本装订好的册子:“此乃根据口供、物证、以及查抄之各处产业账目,由户部、刑部联合整理之逆贼李承瑞资产及资金流向初步汇总。其名下及控制之隐秘产业,遍布大夏南北,甚至涉及海外,累计资产估值超过八百万两白银!其资金用于贿赂官员、蓄养私兵、购置军械、勾结外敌,脉络清晰。” 八百万两!这个数字让刘瑾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相当于大夏鼎盛时期近两年的国库收入! 最后,萧战深吸一口气,从箱子最底层,取出了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保存最为完好的牛皮纸卷。正是当夜从翠珠手中得到、后来由夜枭拼死送回的——那本记录着李承瑞最核心罪行的账册副本! “皇上,”萧战的声音无比凝重,双手将那账册副本高高举起,“此乃最重要之证物!乃逆贼李承瑞蓄谋多年之核心账册副本!由其府中已故管事王嬷嬷暗中抄录保存,于宫变当夜,由其丫鬟翠珠拼死带出,几经周折,方至臣手!” 李承弘适时补充,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父皇,此账册所载,骇人听闻!非但详录其十年间所有通敌、走私、贿赂、谋杀之细节,更揭露其早有篡位野心,暗中培育死士、勾结内外、甚至……曾数次试图谋害父皇及其他兄弟之计划!时间、地点、参与人、所用手段,皆记录在案!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皇帝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卷明黄色的账册,胸膛开始明显起伏。他伸出手,刘瑾连忙上前接过,颤抖着解开绸缎,将账册轻轻摊开在皇帝面前的御案上。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如同一条条毒蛇,映入皇帝的眼帘。 景隆九年,春,贿通内侍,于先皇后祭礼之饮食中下微毒,致皇上缠绵病榻月余…… 景隆十一年,夏,与狼国左谷蠡王使者密会于黑石口,以边境布防图(部分)换战马五百,黄金千两…… 景隆十三年,暗助倭寇岛津家劫掠台州商船,分赃白银五万两,并获取火铳图纸…… 景隆十五年,指使净业教于江南拐带幼童一百二十七名,择其优者送秘密营地训练,余者…… 景隆十六年,北境军粮失踪案,与周福合谋,偷换军粮五百石为陈年豆粕,所得银两与狼国使者四六分成…… 景隆十八年,暗中资助南蛮土司叛乱,以牵制朝廷南疆兵力,换取山中稀有矿藏…… 景隆十九年,即去年,策划于秋猎时制造‘意外’,谋害睿亲王李承弘,未遂…… 甚至,还有近期计划:若宫变挟持皇帝不成,则启动“北风计划”,以全部掌握的边防机密为代价,换取狼国大军南下,趁乱割据北境,乃至……引狼兵入关,颠覆大夏!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地点、人物、数额、细节,清晰得令人发指!不仅有对外通敌卖国的无耻交易,更有对内的骨肉相残、弑君弑父的狠毒谋划!其时间跨度之长,涉及范围之广,手段之卑劣狠毒,用心之险恶疯狂,远远超出了之前所有的预估! 这已不仅仅是一个皇子对皇位的觊觎,这是一个处心积虑数十年、内外勾结、妄图彻底毁灭这个国家现有秩序、甚至不惜引外敌入侵以达成个人野心的、彻头彻尾的阴谋家、卖国贼! “逆子……逆子!!!”皇帝猛地抓住那本账册,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指节惨白!他浑身剧烈颤抖,原本青白的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可怕的青紫! “父皇!”李承弘惊呼。 “皇上!”萧战和刘瑾同时上前。 皇帝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一股腥甜猛然冲上喉头! “噗——!”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如同怒放的血花,猛地从皇帝口中喷溅而出!鲜血染红了御案上摊开的账册,染红了明黄色的绸缎,也染红了他胸前的龙袍! “皇上!!!”刘瑾魂飞魄散,尖声嘶叫! 皇帝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手中的账册滑落,带着血迹飘零落下。 “快传御医!!”萧战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和同样扑上来的李承弘一起,勉强扶住了皇帝瘫软的身体。皇帝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嘴角还在不断溢出鲜血。 养心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刘瑾连滚爬爬地往外跑,嘶喊着:“传御医!快传林院正!传所有御医!!”门外的侍卫太监惊慌失措,奔走呼号。 萧战和李承弘将皇帝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御座旁的软榻上。李承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握住皇帝冰凉的手:“父皇!父皇您醒醒!御医马上就来了!” 萧战也是心头剧震,他虽然料到皇帝看到这些证据会震怒,却没想到对龙体的冲击如此之大!皇帝本就积劳成疾,加上宫变惊吓、逆子背叛的打击,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这如山铁证和滔天罪行,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快!参汤!先吊住气!”萧战对吓呆的小太监吼道。 小太监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去端一直温着的参汤。 片刻之后,以林院正为首的七八位御医提着药箱,几乎是飞奔而来,一个个脸色煞白。看到皇帝吐血昏迷的样子,更是吓得腿软,但医者本能让他们强自镇定,迅速上前诊脉、施针、灌药。 养心殿内,只剩下御医们急促低沉的商讨声、施针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李承弘压抑的抽泣和萧战沉重的呼吸声。那箱铁证和染血的账册,无声地躺在御案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皇宫,又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宫外蔓延。 “皇上吐血昏迷了!” “据说是被萧国公和睿亲王呈上的逆王罪证气的!” “龙体垂危啊!” “天要塌了!” 恐慌在宫廷和朝野间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皇帝若有个三长两短,太子未立,刚经历叛乱清洗的朝廷,将立刻陷入巨大的权力真空和动荡!无数人的心思开始活络,无数的目光投向了养心殿,投向了那位昏迷的帝王,也投向了此刻守在殿内的萧战和李承弘。 萧战一线:稳住!必须稳住! 萧战强迫自己从震惊和担忧中冷静下来。他是武将,是此刻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皇帝倒下,他必须站出来稳住局面! 他先低声吩咐李铁头(一直在殿外候命):“立刻调派最可靠的沙棘堡老兵,加强养心殿及周边禁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宫门戒严,许进不许出!同时,通知五城兵马司,全城进入一级戒备,巡逻加倍,严防有人趁机作乱!” “是!”李铁头领命,匆匆而去。 他又看向满脸泪痕、六神无主的李承弘,沉声道:“殿下!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皇上突然病重,朝野震惊,必有宵小之徒蠢蠢欲动!您是皇子,是亲王,必须稳住!御医正在救治,皇上吉人天相,定能转危为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替皇上看好这个朝廷,看好这座京城!” 李承弘被他低沉而坚定的声音震醒,用力擦了把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毅:“四叔,我该怎么做?” “你留在这里,守着皇上,协助御医,也……提防任何可能对皇上不利的举动。”萧战压低声音,“我去外面坐镇!朝臣们很快都会得到消息,必有人要求入宫探视,甚至……有人会别有用心!内阁那边,也需要有人主持大局,防止有人趁机搅乱朝政!” 李承弘重重点头:“我明白!四叔放心,这里有我!”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又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皇帝,转身大步走出养心殿。 殿外,已经聚集了一些闻讯赶来的官员和宗室,个个面色惶急,议论纷纷。看到萧战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萧国公!皇上龙体如何?!” “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等要面圣请安!” 萧战站在台阶上,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运起内力,声音洪钟般响起,压下所有嘈杂:“诸位!皇上突发急症,御医正在全力救治!皇上昏迷前有口谕:由本官与睿亲王暂时代为处理紧急政务,稳定朝局!凡有要事,可递折子至内阁,由本官与几位大学士商议处置!无皇上苏醒后亲口诏令,任何人不得擅闯养心殿惊扰圣驾!违者,以谋逆论处!” 他久经沙场的杀气陡然放出,配合斩钉截铁的话语和“谋逆论处”的严厉警告,顿时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有不甘或疑虑,但在这种敏感时刻,面对手握兵权、刚刚平定叛乱的萧战,谁也不敢轻易挑衅。 “萧国公,皇上之病,是否与逆王罪证有关?逆王罪行,究竟……”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颤声问道,他是皇帝的叔辈。 萧战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老王爷,逆王李承瑞,罪大恶极,通敌卖国,弑君谋父,铁证如山!具体罪证,待皇上龙体安康,自会公示天下,按律严惩!此刻,皇上龙体为重,朝局稳定为重!还请诸位各安其位,勿信谣言,勿要慌乱!” 他这番话,既坐实了李承瑞的滔天大罪,又堵住了众人追问细节的口,同时强调了当前首要任务。 老宗亲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其他官员也看出萧战态度坚决,知道此时强求无益,只得纷纷散去,但私下里的串联和猜测,恐怕才刚刚开始。 萧战立刻赶往文渊阁(内阁办公处)。几位大学士已经焦急地等在那里,见到萧战,如同见到主心骨。 “萧国公!皇上情形到底如何?” “朝局动荡,人心惶惶,该如何是好?” 萧战与几位核心大学士(主要是非周党或已明确切割的)闭门商议。议定了几条紧急措施: 第一,以皇帝名义(萧战代行)发布安民告示,宣称皇帝因劳累过度引发旧疾,需静养数日,朝政由内阁与重臣协理,以稳定民心。 第二,严密监控京城内外,尤其是与周党、四皇子余孽有牵连的官员和势力,防止其趁机作乱或散播谣言。 第三,北境、东南军情,加急处理,确保边防稳固,不给外敌可乘之机。 第四,宫中一切用度、人员调动,由刘瑾(若能理事)和萧战共同把关,确保皇帝绝对安全。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严密封锁皇帝真实病情的细节,尤其是吐血昏迷之事,对外只称“劳累旧疾”。 一条条命令从文渊阁发出,如同给躁动不安的朝廷打上了一针强心剂(或镇静剂)。机器再次运转,虽然带着滞涩和不安,但至少没有立刻停摆。 李承弘一线:床前尽孝与暗流 养心殿内,药气弥漫。皇帝经过御医的紧急施针和灌服猛药,暂时止住了吐血,但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脉搏紊乱。林院正等人轮流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 李承弘跪在榻边,紧紧握着父亲冰凉的手,眼泪无声滑落。他从未见过父皇如此脆弱的样子。那个威严的、似乎永远精力充沛、掌控一切的天子,此刻只是一个病重虚弱的老人。而这一切的导火索,竟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那个曾经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四哥! 仇恨、悲伤、自责、对未来的惶恐,种种情绪撕扯着他。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倒下。四叔在外支撑大局,他必须在父皇身边,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刘瑾肿着脸,强撑着处理宫内琐事,安排煎药、送水、清洁,眼睛却时刻不离御榻,不时偷偷抹泪。他是真的将皇帝视为唯一的主子和依靠。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期间,皇后、几位高位妃嫔以及太子(已故)的生母等前来探视,都被李承弘以“御医吩咐需绝对静养”为由婉拒在外,只允许在殿外磕头祈福。他态度温和但坚决,又有萧战的兵权作后盾,妃嫔们虽不满,也无可奈何。 夜幕降临,养心殿内只留下必要的心腹太监和御医。林院正将李承弘请到一旁,压低声音,面色极其沉重:“殿下,皇上此症,乃急怒攻心,引动肝火,伤及肺络,更兼多年积劳,心脉受损甚巨……此次吐血,乃是心血!病情……极为凶险!老臣等必当竭尽全力,但……但能否转危为安,实在……要看皇上自身的意志和天意了。尤其今夜,乃是关键,若能熬过,或有转机,若……”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承弘已经明白了。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强行定住心神,对林院正深深一揖:“无论如何,请林院正和诸位御医全力施救!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便是上天入地,我也给父皇寻来!” “老臣定当尽力!”林院正连忙还礼。 这一夜,养心殿灯火通明。李承弘衣不解带,守在榻前。萧战处理完紧急公务,也抽空过来查看,叔侄二人相对无言,只在彼此眼中看到深深的忧虑和坚定。 宫外,京城在戒严中显得格外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多少暗流在涌动?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无人知晓。 遥远的北方,风雪夜。李承瑞在高烧和伤痛的折磨中,被带进了一个充满腥膻味的狼国部落帐篷。粗糙的萨满给他灌下苦涩的草药,用烧红的刀子处理他肩头腐烂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而在更北的狼国王庭,关于如何利用这个“大夏废皇子”和他带来的“礼物”的争论,已经有了初步结果。贪婪和野心,压过了谨慎。 第546章 风雨飘摇与萧三郎救驾 皇帝“积劳旧疾、需静养数日”的官方说法,在那些亲眼目睹或通过隐秘渠道得知“皇上吐血昏迷”消息的官员心中,显得苍白无力。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如同瘟疫般在京城官场蔓延。 “听说了吗?皇上是被四皇子那些罪证活活气吐血的!吐的可是心血!” “龙体垂危,恐有不测啊!太医院林院正已经两天没出养心殿了!” “太子未立,国本空虚,这要是……唉!” “周阁老下狱,萧国公掌权,睿亲王侍疾……这朝局,怕是要变天了!” “听说萧国公在文渊阁拍桌子,把吏部王侍郎的茶盏都震翻了……” 这些议论在茶馆、酒楼、官员私邸的后院、甚至朝房等待上朝的间隙里,如同蚊蝇般嗡嗡作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三分惶恐、三分揣测、四分各怀鬼胎。 文渊阁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几位大学士和六部主官几乎一夜未眠,顶着黑眼圈,处理着雪片般飞来的奏报和请示。萧战坐在主位——这位置平时是首辅的,此刻空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虽能凭军威暂时镇住场面,但处理这些错综复杂的朝政细务,非他所长,只觉得头大如斗,比指挥千军万马对阵厮杀还要累人。 “萧国公!”户部尚书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声音焦急,“江南转运使八百里加急急报,因逆案牵连,苏、杭两府四名主管漕运的官员被查,底下的小吏人心浮动,漕运调度出现滞涩,已有三批粮船在码头延误!若不能及时疏通,恐影响今春北疆和京畿的粮饷供应!” 萧战揉了揉太阳穴:“漕运……找个懂行的,暂代那四个官儿的差事!谁敢故意拖延,以贻误军机论处!” “可是国公爷,”户部尚书苦着脸,“懂漕运的官员,多少都与周党有些瓜葛,这节骨眼上,用谁不用谁,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那就找个不沾边的!”萧战烦躁地挥挥手,“没有?龙渊阁里那些掌柜、账房,有没有懂水运的?先借调过去顶着!” 旁边一位老翰林忍不住咳嗽一声:“萧国公,这……借调商贾之人暂代朝廷命官之职,于体制不合啊……” “不合个屁!”萧战眼一瞪,“粮船误了,北边的将士饿肚子,狼崽子打过来,合体制能当饭吃?” 老翰林被噎得满脸通红,讪讪退下。 兵部侍郎又凑上来:“国公,北境八百里加急!边军前日反击狼国骚扰,在阴山口小胜一场,斩首百余,但消耗箭矢、火药甚巨,请求兵部速拨额外粮草军械,并请示下一步方略,是继续反击还是固守?” “打!当然要打!”萧战一拍桌子,“狼崽子敢伸爪子,就给我剁了!粮草军械……户部,挤也要给我挤出来!从京营、五城兵马司的储备里先调一部分应急!” “国公爷,京营的储备动不得啊!”另一个官员急道,“京城刚经历宫变,万一……” “万一什么?老子还没死呢!”萧战火气上涌,“北境要是被狼崽子捅穿了,京城守得住个鸟!按我说的办!” 都察院左都御史捧着一摞半人高的奏章,愁眉苦脸:“萧国公,这是各地三天内弹劾周党及四皇子余孽的奏章,还有自辩、揭发、喊冤的……真伪混杂,牵涉官员超过三百人,遍布十三省。这……该如何处置?都押后?还是……” 萧战看着那堆“纸山”,只觉得脑仁疼:“都先收着!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派人初步筛一遍,证据确凿、情节严重的,该抓抓,该审审!模棱两可、扯皮推诿的,先放一边!现在没空跟他们扯闲篇!” 宗人府宗令,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王爷,颤巍巍地上前:“萧国公,这是北郡王、肃郡王、庆郡王等七位宗室亲王、郡王联名上疏,言辞恳切,忧心皇上龙体,请求入宫探视。您看……” 萧战接过那烫金封皮的奏疏,扫了一眼,冷笑一声:“皇上需要静养,御医嘱咐不宜见客。各位王爷的孝心,本官会代为转达。探视就不必了,让他们在各自府里为皇上祈福吧。”想趁机进宫探虚实?门都没有! 一件件,一桩桩,都是紧要之事,都需皇帝或至少是稳定中枢的决策。可现在皇帝昏迷,决策权名义上在萧战和睿亲王手中,但实际上,萧战侧重于军事和京城防务,睿亲王守在病榻前,真正处理政务的担子,大半压在了几位还算持正的大学士身上,效率可想而知,争论、推诿、扯皮不断。 更麻烦的是,各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一些原本依附周延儒或与四皇子有牵连、但尚未被彻底清算的官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试图通过各种关系打探消息,或上书为自己辩解,或暗中串联,寻找新的靠山。一些中立派和清流则忧心忡忡,担心朝局失控,国本动摇,在文渊阁外长吁短叹。而少数别有用心者——比如某些野心勃勃的宗室、或是与周党有隙想趁机落井下石扩大战果的派系——则开始盘算着在这权力真空期,为自己或背后的主子谋取利益。 “肃静!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萧战被吵得心烦,又是一巴掌拍在硬木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都给我按章程办事!该谁管的谁管!解决不了的,递条陈上来,别在这儿跟菜市口似的!” 他嗓门大,又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殿内顿时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低声争论的官员吓得缩了缩脖子。 但安静只是暂时的。利益攸关,生死存亡面前,恐惧和野心很快又会压过对这位“杀神”的忌惮。萧战心里清楚,光靠吼,镇不住多久。皇上的病,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养心殿内,药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种病人特有的衰弱气息。老皇帝躺在御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仅仅两天,这位曾经威严的帝王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迅速衰老下去。 林院正和几位资深御医轮番诊脉,眉头越锁越紧,低声交流时,语气充满了焦虑和无奈。 “脉象沉细微弱,时有时无,心脉受损太重……” “高热虽暂时压下,但邪毒内陷,肺络瘀滞未解……” “参汤吊着元气,但若不能化解内腑郁火,疏通脉络,只怕……” 后面的话,御医们不敢说,但侍立一旁的睿亲王李承弘和太监总管刘瑾,从他们凝重的神色中已经读懂了。 李承弘双眼红肿,胡子拉碴,跪在榻前,紧紧握着父亲冰冷的手,不敢松开,仿佛一松手,那微弱的生机就会溜走。刘瑾脸上的伤还没好全,此刻更是面无人色,佝偻着腰,像一夜间老了十岁,不时用袖子抹去眼角渗出的浊泪。 “父皇……您一定要挺住啊……”李承弘声音哽咽,“儿臣在这儿,四叔在外面撑着,大夏不能没有您……”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随即是低声的通传和争执。 “萧国公!睿亲王有旨,皇上静养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这是侍卫的声音。 “滚开!老子有要事!关乎皇上性命!”萧战压着火气的声音传来。 李承弘和刘瑾同时抬头。萧战不是在前朝坐镇吗?怎么突然闯到养心殿来了?还是“关乎皇上性命”? “让萧国公进来!”李承弘哑着嗓子道。 殿门打开,萧战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三娃萧远航。三娃背着他那个标志性的大木箱,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一路被萧战几乎是提溜着跑过来的,气都没喘匀。 “四叔?远航?你们这是……”李承弘疑惑地站起身。 萧战没空解释太多,直接对林院正等御医道:“林院正,皇上的情况,是不是很危险?常规汤药难以见效?” 林院正苦着脸:“回国公爷,皇上急怒攻心,邪火郁结五脏,尤其心脉肺络受损极重。老臣等已用尽方法,然……收效甚微。若今夜子时前,高热复起或脉象再衰,恐怕……”他摇了摇头。 萧战深吸一口气,转身将三娃推到前面:“三娃,把‘青霉素’,还有你琢磨的其他法子,跟御医们一起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用在皇上身上!”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青霉素?那不是用来治疗外伤感染的吗?皇上这是内症,急症,能用? 三娃定了定神,他虽然紧张,但提到医术和药剂,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起来。他先向李承弘和林院正行了一礼,然后快速说道:“殿下,林院正,诸位御医前辈。晚辈带来的青霉素,主要针对细菌……呃,是针对‘外邪’引起的化脓发热。皇上此症,根源在于急怒郁火,损伤心脉肺络,确与外伤感染不同。” 御医们微微点头,脸色稍缓,觉得这小子还算明白事理。 但三娃话锋一转:“不过,晚辈近日研读太医署所藏古籍,并结合青霉素提纯过程中对一些‘毒理’的认知,想到一个或许可行的思路。皇上郁火内陷,高热伤津,肺络瘀滞,是否可视为一种特殊的、发生在体内的‘热毒壅盛’?青霉素虽不对症,但其提纯过程中,晚辈曾意外发现一种副产品,经过特殊处理,有极强的清热、解毒、凉血之效,且药性相对温和。晚辈称之为‘清解素’。” 他打开木箱,取出一个更小的、用软木塞密封的琉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的澄清液体。“此物提取极其困难,产量极低,晚辈目前只得了这一小瓶。但或许,可配合御医前辈们的方剂,作为药引,助清热毒,护住心脉。” 他又拿出几个小纸包:“另外,这是晚辈根据古方改良的‘冰片薄荷散’,可配合温水化开,擦拭皇上掌心、脚心、腋下,辅助物理降温。还有这个,”他指着木箱里几个奇怪的、带着软管的皮囊和琉璃罩,“是晚辈设计的简易‘给氧’装置,若皇上呼吸过于微弱,或可辅助一二。”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既有对传统医理的尊重,又提出了全新的思路和工具。林院正等御医面面相觑,他们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又似乎有些道理的治疗方法。那些奇形怪状的器械更是闻所未闻。 李承弘看向林院正:“林院正,您看……” 林院正沉吟片刻,走到三娃面前,仔细看了看那瓶“清解素”,又嗅了嗅“冰片薄荷散”,最后目光落在那些器械上。“萧公子,”他缓缓开口,“你这些想法……颇为新奇。尤其这‘清解素’,老夫需先查验其性味、毒性。” “院正请便。”三娃连忙道,“此物性寒,味极苦,微辛。晚辈已用兔鼠做过初步试验,微量使用,未见明显毒性,反而对实验体因‘热毒’引起的高热烦躁有缓解作用。但用于人体,尤其是皇上万金之躯,晚辈不敢妄言,全凭各位前辈定夺。” 态度谦逊,证据也有(虽然兔鼠实验在御医看来有些儿戏),林院正脸色稍霁。他与其他几位御医低声商议了许久。皇上病情危殆,常规手段效果不彰,或许……可以冒险一试?至少那些辅助降温、辅助呼吸的器械,看起来无害。 最终,林院正咬牙做了决定:“殿下,萧国公。老臣以为,萧公子之法,或可一试。但需严格控制‘清解素’用量,先从极微量开始,配合老夫重新调整的‘清心化瘀汤’使用。辅助器械,也可酌情应用。一切以皇上龙体安危为重,需严密观察,随时调整。” 李承弘看向萧战。萧战重重点头:“试试!总比干等着强!三娃,听林院正的,小心再小心!” “是!”三娃精神一振,立刻投入到紧张的“联合诊疗”中。他先协助御医,用高度蒸馏酒给自己的双手和所有器械严格消毒(又让御医们开了眼界),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琉璃瓶中用特制的琉璃滴管取出极小一滴“清解素”,融入御医煎好的汤药中。 喂药是个难题。皇帝牙关紧咬,意识不清。最后还是一位老御医用细长的银质药匙,一点点撬开牙关,将药汁缓缓灌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皇帝的反应。 接着,三娃指导宫女,用温水化开“冰片薄荷散”,轻柔地为皇帝擦拭身体辅助降温。他又调整好那个简易的“给氧”装置——原理其实简单,就是利用皮囊鼓气,经过湿润和过滤,将空气更平缓地送到口鼻附近——在皇帝呼吸特别微弱时,小心地辅助使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养心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直闭目诊脉的林院正,忽然“咦”了一声,手指微微一动。 “如何?”李承弘和萧战同时凑近。 林院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皇上的脉象……似乎……稳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散乱欲绝的趋势,好像……止住了?”他又仔细感受了片刻,肯定地点点头,“确实!而且,皮肤灼热感似乎也在缓慢减退!” 众人看向皇帝的脸,那可怕的蜡黄色,仿佛也淡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对于濒死之人来说,这就是希望的火苗! “有效!真的有效!”李承弘激动得声音发颤。 刘瑾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三娃的方向就要磕头:“三公子!您……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三娃赶紧侧身避开,脸涨得通红:“刘公公快起来!是皇上洪福齐天,是林院正和各位御医术精湛,晚辈只是尽了一点微薄之力!药效还需持续观察,千万不能大意!” 话虽如此,殿内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松。御医们看向三娃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怀疑、审视,变成了震惊、探究,甚至带上一丝敬畏。这萧家三公子,不简单啊!他那“清解素”和那些古怪器械,竟真的在关键时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萧战重重拍了拍三娃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儿,这次是真的立下大功了!不仅是在救治皇上,更是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为朝廷,为萧家,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太久,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来的,是李铁头。他脸色铁青,甚至带着一丝慌乱,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冲到萧战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萧战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寒光! 第547章 沙棘堡之痛与暗夜追杀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萧战一把抓住李铁头的胳膊,力道之大,让这个铁塔般的汉子都龇了龇牙。 李铁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国公爷,刚接到沙棘堡留守副将张猛八百里加急密报!五天前,也就是宫变那晚,堡内军械库和机要文书房同时失窃!丢失‘沙棘堡及北境联防军机图’副本一份,还有……还有去年刚从京城格物院送去的‘新式迅雷铳’全套图纸!值守军官两人被杀,四人重伤,贼人动作极快,对堡内布局异常熟悉,得手后从密道撤离,追之不及!” 沙棘堡!军机图!火器图纸! 这三个词,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萧战心头! 沙棘堡是他起家的地方,是他和无数老兄弟用血汗铸就的北境雄关,里面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军机图,标注着沙棘堡及周边数百里内所有明暗哨卡、兵力部署、粮草囤点、秘密通道、甚至预设的伏击阵地和撤退路线!那是沙棘堡乃至北境防线的一部分核心机密!而新式迅雷铳,是格物院在他和火器营老兵建议下,最新改进的连发火铳,射速和可靠性都远超旧式,目前只小规模装备了沙棘堡最精锐的一队亲兵,图纸更是绝密! 这两样东西同时失窃,而且是在宫变当晚沙棘堡部分精锐被抽调入京平叛、守备相对空虚的时候!这绝不是巧合!这是有预谋的、内外勾结的、针对他萧战和北境防线的致命一击! “查!给老子查!”萧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杀气腾腾,“沙棘堡内部肯定有内鬼!给张猛传令,堡内所有人,从上到下,给老子筛!筛三遍!有嫌疑的,先抓起来!对外封锁消息,尤其不能让北边的狼崽子知道!” “是!”李铁头领命,又道,“张副将怀疑,此事可能与四皇子余孽有关。因为那密道,知道的人极少,且出口在堡外十里一处废弃的烽燧,极其隐蔽。而根据口供,四皇子手下那个玄武,似乎对北境,尤其是沙棘堡一带,异常熟悉。” “玄武……李承瑞……”萧战眼神阴鸷。是了,李承瑞在北方经营多年,与狼国勾结,对沙棘堡垂涎三尺、恨之入骨也不奇怪。他逃往北边,光凭他掌握的边境布防信息还不够,如果再加上沙棘堡的详细军机图和最新火器图纸……那对狼国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足以让他们有针对性地制定战术,甚至找到沙棘堡防线的薄弱点! “王八蛋!老子迟早把你碎尸万段!”萧战低吼一声。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皇上病情刚有转机,朝局不稳,北境又出这么大纰漏…… “铁头,你亲自去办几件事。”萧战快速吩咐,“第一,立刻以我的名义,给北境各关隘守将发密令,提高警惕,变更部分日常口令和巡逻路线,尤其是沙棘堡周边防区,做战术调整,不能按老图纸上的来!” “第二,让夜枭动起来,重点查京城和北边通往沙棘堡的路上,有没有可疑人员或信息传递。李承瑞和玄武要送图纸去北边,必然有渠道!” “第三,通知格物院,迅雷铳图纸泄露,让他们立刻启动备用改进方案,原有设计能改则改!同时,加强对其他火器图纸的保管!” “第四,”萧战看了一眼养心殿内,压低声音,“此事,暂时不要惊动皇上和睿亲王。皇上需要静养,承弘已经够担心了。所有消息,直接报给我!” “明白!”李铁头领命,匆匆离去。 萧战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内忧外患,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但他萧战什么风浪没见过?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垮他和沙棘堡?做梦! 他转身回到养心殿内。李承弘见他脸色难看,关心地问:“四叔,出什么事了?” 萧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一点军务上的小麻烦,已经处理了。皇上这边有起色,是天大的好消息。你守了一夜,去偏殿歇会儿,这里有我和御医们看着。” 李承弘确实累极了,见父皇情况稳定了些,又被萧战强令,只好先去休息。 萧战走到御榻旁,看着皇帝依旧苍白但似乎平稳了些的睡颜,又看了看正在和林院正低声讨论下一步用药方案的三娃,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侄儿,真是给了他太多惊喜。或许,萧家的未来,乃至大夏的某些未来,真的会系于这些年轻人身上? 而此刻,在京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一场关于那些失窃图纸的肮脏交易,或许正在悄然进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接下来的两天,皇帝的病情,在御医们的精心调理和三娃那“清解素”的辅助下,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并且开始缓慢好转。高热退去,脉搏虽然依旧虚弱,但已不再有断绝之虞,人也偶尔会短暂地恢复一丝意识,虽然说不出来话,但能微微转动眼珠。 这消息被严格控制在养心殿及少数核心重臣范围内,但已足够让萧战、李承弘和内阁的几位大学士稍稍松了口气。朝堂上,萧战借着“皇上病情好转”的由头(只说好转,不提具体),加上他雷厉风行的手段和兵权在握,总算将沸反盈天的局面暂时压制住,各项紧急政务得以勉强推进。 三娃萧远航成了养心殿的“常客”,每日被萧战或宫里太监接去,参与御医们的会诊,提供他的“清解素”和辅助护理建议。他的谨慎、谦逊和专业,逐渐赢得了林院正等御医的尊重,双方竟有了一种奇特的“忘年合作”关系。林院正甚至私下向萧战感叹:“萧公子于医道,别有天赋,思路开阔,不泥古法,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大医。只是……他那身本事,有些地方老朽也看不太懂,像是另一个门派的学问。” 萧战只是笑笑:“小孩子瞎琢磨,院正多指点。”心里却颇为自豪。 而三娃自己,则在救治皇帝的间隙,将更多精力投向了正在快速建设的“第一药坊”。有了皇上的认可和龙渊阁的全力支持,药坊的建设速度惊人。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娃就顶着两个黑眼圈(昨晚在宫里守到半夜),出现在了废弃皇庄的工地上。几日不见,这里又变了模样。主体厂房已经封顶,虽然还是毛坯,但规模已显。专门规划的蒸馏区、发酵区、提纯区、灌装区、仓库区,格局清晰。工人们正在铺设青砖地面,安装门窗。 “三公子早!” “三公子,您看看这个冷凝管安装得对不对?” “三公子,您要的那种细口陶瓶,第一批烧出来了,请您过目!” 三娃一路走过去,不断有人打招呼、请示。他虽然年轻,但技术上的要求极其严格,又舍得下本钱用最好的材料,工人们虽然觉得要求多,但工钱给得足,管事的(苏婉清安排的人)也公道,所以干劲很高。 他仔细检查了新烧制的陶瓶,薄厚均匀,釉面光滑,瓶口密封性也很好,满意地点点头。又去看了正在安装的大型多级蒸馏设备,铜管接口焊接得严丝合缝,他特意让人做了加压测试,没有泄漏。 “李师傅,辛苦了!”三娃对负责的工匠头领拱手。 “应该的,应该的!”李师傅笑得见牙不见眼,“跟着三公子干活,长见识!这东西造出来,真是……巧夺天工!”他指着那套复杂的蒸馏装置赞叹。 正说着,狗儿一阵风似的跑过来:“三哥!三哥!夫人让我告诉你,你要的那些‘特种活性炭’,龙渊阁从南边弄到第一批了,已经运到库房了!还有,你要的‘恒温箱’的琉璃片,格物院的西洋匠人那边回话了,说下个月能交付第一批!” “太好了!”三娃眼睛一亮。活性炭是提纯青霉素的关键吸附材料,恒温箱则是进行稳定发酵试验的必需品。有了这些,他的“量产计划”就能真正开始了。 他快步走向临时搭建的“实验室”——一间收拾得格外干净、门窗紧闭、进出都需要换衣消毒的屋子。里面已经摆放了一些基础的器皿和一个小型蒸馏装置。苏婉清正带着两个识字的丫鬟在里面,按照三娃写下的流程,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一些培养皿。 “四婶。”三娃唤了一声。 苏婉清回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航儿来了。宫里那边……” “皇上情况稳定,林院正说大有起色。”三娃简单说了,不想母亲担心,转而问道,“活性炭样品呢?我看看。” 苏婉清指着一个打开的箱子。三娃取出一块,仔细观察其颜色、颗粒度,又闻了闻,点点头:“成色不错,杂质很少。娘,这批活性炭,要单独存放,防潮防污染,使用前必须高温烘干。” “婶儿晓得,都记着呢。”苏婉清指了指桌上厚厚的一本册子,那是她亲手记录的物料管理台账,条目清晰,一丝不苟。 看着四婶如此辛劳,三娃心中感动:“四婶,您别太累了。这些琐事,交给管事们就行。” 苏婉清摇摇头:“药坊是你心血所系,更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将来或许还要供应军前,不能出一丝差错。婶儿帮你看着,心里踏实。你专心做你的事,宫里、药坊两头跑,更要当心身体。” 二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马蹄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 三娃和苏婉清对视一眼,走出实验室。只见工地入口处,几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官服,为首的赫然是一位都察院的御史,面色冷峻。后面跟着一队京兆府的差役。 工地上干活的工匠和民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又有些不安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谁是此处主事?”那御史勒住马,居高临下,声音威严。 苏婉清定了定神,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臣妇苏氏,暂管此处工坊筹建事宜。不知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那御史打量了苏婉清一眼,又扫了一眼旁边穿着朴素短打、脸上还沾着灰的三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本官乃都察院巡城御史赵德明!接到举报,称此处有违制兴建、私藏违禁之物、且聚集大量不明身份人员,恐有不轨!特来查验!” 违制兴建?私藏违禁?聚集不明人员? 这帽子扣得可不小! 苏婉清脸色微变,但依旧镇定:“赵大人恐怕误会了。此处兴建药坊,乃奉旨行事,所用物料、招募工匠,皆有据可查,何来违制、违禁之说?大人若有疑问,可向龙渊阁或镇国公府求证。” “奉旨行事?”赵德明冷笑一声,“旨意何在?本官为何未曾见到公文?龙渊阁乃是商号,镇国公府……呵呵,萧国公日理万机,恐怕也未必清楚此等细节吧?尔等休要拿大话压人!来人,给我搜!仔细查验所有房屋、物料、人员籍贯文书!” 他身后的差役应了一声,就要往里冲。 “住手!”三娃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年轻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此乃研制救治瘟疫创伤良药的重地!岂容你们随意搜查惊扰!若是污染了无菌环境,或是损坏了精密器械,你们担待得起吗?” “无菌环境?精密器械?”赵德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我看你们就是在此弄些装神弄鬼的勾当!还敢阻挠本官执法?一并拿下!” 眼看差役就要动手,工地上的工匠们不干了。他们这些天在这里干活,工钱给得足,吃得也好,管事的夫人(苏婉清)待人温和讲理,三公子虽然要求严,但从不摆架子,还给他们讲一些有趣的道理(比如为什么要洗手消毒)。现在居然有官差要来砸场子? “干什么?凭什么抓人?” “这里是我们干活的地方!你们说搜就搜?” “三公子是好人!他在宫里救过皇上!”(不知哪个大嘴巴的工匠喊了一嗓子) 工匠们大多是朴实的百姓,但也有血性,呼啦啦围上来几十号人,手里还拿着工具,虽然不敢真对官差动手,但气势上一下子压过了那几十个差役。 赵德明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群“泥腿子”敢聚众对抗。他色厉内荏地喝道:“反了!反了!你们想造反吗?!”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响,更急! 只见又一队人马飞驰而来,领头的人身穿麒麟服,腰佩绣春刀,面色冷峻,正是萧战麾下夜枭的负责人之一,代号“鹰七”。他身后跟着十余骑,个个精悍。 鹰七马未停稳,人已跃下,几步跨到赵德明面前,亮出一面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鹰头。 “夜枭办事!闲杂人等退避!”鹰七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情绪。 赵德明看到那令牌,脸色瞬间煞白。夜枭!那是直接听命于萧国公的秘密力量,职权特殊,可先斩后奏!他们怎么会来? 鹰七根本不看他,转身对苏婉清和三娃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夫人,三公子,国公爷得知有宵小前来滋扰,特命属下前来处理。惊扰之处,还请见谅。” 苏婉清松了口气:“有劳了。” 三娃也点点头。 鹰七这才转向赵德明,眼神如同看死人:“赵御史,你好大的胆子。第一药坊乃奉皇命筹建,由龙渊阁承办,萧国公亲自督办。你无凭无据,仅凭所谓‘举报’,就敢带人擅闯,惊扰重地,还想拿人?冲撞一品国公夫人!是谁给你的胆子?嗯?” 赵德明腿都软了,冷汗涔涔:“国……国公夫人恕罪,下官……下官只是接到举报,例行……例行巡查……” “举报?谁举报的?证据呢?”鹰七步步紧逼。 “是……是匿名投书……”赵德明支支吾吾。 “匿名投书,你就敢来查奉旨兴建的药坊?”鹰七冷笑,“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请赵御史‘回去’,好好问问,这举报信是哪儿来的,背后又受了谁的指使!” 两个夜枭上前,不由分说,“架”起瘫软的赵德明,拖上马背。 赵德明带来的差役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鹰七扫了他们一眼:“还不滚?等着请你们吃饭?” 差役们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跑了。 一场风波,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工匠们爆发出欢呼。 鹰七对苏婉清和三娃再次行礼:“夫人,三公子,此地已加派暗哨保护,绝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属下告辞。” 目送鹰七等人离去,三娃和苏婉清回到实验室,心中却并不轻松。 “四婶,这赵御史,显然是受人指使,来试探,或者捣乱的。”三娃低声道。 苏婉清点点头,眉头微蹙:“朝局不稳,有人看不得我们好,看不得你四叔权柄过重,更看不得这能救人也能‘救势’的药坊顺利建成。航儿,今后要更加小心。药坊的防卫,看来还得加强。” 三娃握紧了拳头。他只想安心研究医药,治病救人,为何总有这些蝇营狗苟之事来干扰? 但他也知道,这就是现实。药坊,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工坊了。它牵扯了太多利益和目光。 他看向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和工地上重新响起的、充满活力的劳作声,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有多少暗箭,这条路,他一定要走下去。 而此刻,被夜枭“请”走的赵德明,正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接受他这辈子最“深刻”的“询问”。至于他能吐出多少有用的东西,那就要看鹰七的手段了。 第548章 暗潮涌动 赵德明被夜枭“请”走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湖面的一块石头,在京城的某些圈子里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御史台的几个官员私下碰头,面色都不好看。 “赵德明这个蠢货!让他去试探一下,谁让他这么大张旗鼓,还差点闹出民变?” “这下好了,直接撞到夜枭手里!萧战这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那药坊他护定了!” “听说赵德明被鹰七‘请’去‘喝茶’了,也不知道那张嘴严不严……” “严?落到夜枭手里,石头都能榨出油来!就看他骨头有多硬了!” “那……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慌什么?我们只是‘风闻奏事’,又没让他去硬闯。再说了,谁知道那药坊到底有没有问题?‘违制兴建’、‘聚集不明人员’,哪条说错了?龙渊阁是商家,用商家的人手和地皮建‘奉旨’的药坊,本来就可说道!萧战这是以权压人!” 话虽如此,但语气里的心虚,谁都听得出来。 而此刻,在夜枭设在西城一处不起眼宅院的地下密室里,赵德明的待遇,可比“喝茶”要“丰富”得多。 密室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件看不出用途但让人心里发毛的“工具”。光线昏暗,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跳动着幽蓝的火苗。 鹰七就坐在桌子后面,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一把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小刀。赵德明被绑在对面那把特制的椅子上,动弹不得,脸上早没了御史大人的威风,只剩下恐惧的惨白和冷汗。 “赵御史,”鹰七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比厉声喝问更让人心头发毛,“说说吧,那份‘匿名举报信’,哪儿来的?” “我……我真的是在御史台门口捡到的!用石头压着!”赵德明声音发颤,“下官……下官也是一心为公,怕真有违制不法之事,才……才去查看的!” “捡到的?”鹰七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御史台门口每天来往那么多人,偏偏让你赵大人捡到了?还偏偏是举报第一药坊的?赵大人,你这运气,是不是太好了点?” “真的是捡到的!下官可以对天发誓!”赵德明急道。 “发誓要是有用,还要我们夜枭干什么?”鹰七放下小刀,拿起桌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极其刺鼻的辛辣气味顿时弥漫开来。“这是‘真心散’,不是什么毒药,就是让人……特别想说实话。赵大人,是自己说,还是用了药再说?用了药,说出来的话可能就不太受控制,万一牵扯出点别的什么……比如去年你收了南城粮商王百万三百两银子,帮他压下那批霉米的事……” 赵德明瞳孔骤缩,如同见鬼般瞪着鹰七。那件事他自认为做得极其隐秘,连他夫人都不知道! “我……我说!我说!”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举报信……是有人塞进我书房窗户缝里的!我……我也不知道是谁!但信里的笔迹……我隐约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像是周府一个师爷的笔迹!我以前去周府拜会周阁老时,见过他誊写的文书!” “周府?哪个周府?”鹰七追问。 “就……就是前阁老周延儒周大人的府上……”赵德明哭丧着脸,“但周阁老已经下狱了,府邸也被查抄了,怎么会……” 鹰七眼神一凝。周延儒虽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周党残余势力还在,狗急跳墙想给萧战添堵,或者觊觎药坊可能带来的利益(比如三娃那神奇的药方),都有可能。 “除了笔迹,还有别的线索吗?送信的人,或者信纸、墨迹有什么特殊?” “信纸就是普通的竹纸,墨也是普通松烟墨……哦,对了!”赵德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信纸左下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像是无意中滴上的墨点,形状……有点像一片叶子,又有点像个月牙!我当时还觉得这墨滴得挺别致……” 鹰七默默记下。这或许是个标记。 “赵大人,”鹰七收起小瓷瓶(其实里面就是姜汁和芥末调的糊糊),“今天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药坊之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回去之后,该怎么做,明白吗?” “明白!明白!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今天就是去例行巡查,遇到夜枭大人,被……被训诫了一番,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鲁莽!”赵德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很好。”鹰七示意手下给他松绑,“赵大人可以回去了。记住,你的‘运气’,可能只有这一次。” 赵德明连滚爬爬地离开了这个让他做噩梦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被夜枭捏住了。 鹰七立刻将审讯结果密报给了萧战。萧战听后,冷笑一声:“周家的残渣余孽,还不死心?想给我上眼药?查!顺着这条线,把周府那些逃散的门客、故旧、特别是懂文墨的,给我筛一遍!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又吩咐:“药坊那边的明暗护卫,再加一倍!尤其是三娃和他娘的安全,不能有丝毫闪失!告诉苏婉清,需要什么人手、物资,直接找龙渊阁或我,不必顾忌。” 处理完这些,萧战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朝堂上,因为赵德明被夜枭“请走”又“放回”且变得异常沉默,一些原本想借药坊之事发难的言论暂时偃旗息鼓。但暗地里的试探和博弈,从未停止。 兵部那边,关于北境军需的扯皮还在继续;户部为漕运官员空缺焦头烂额;都察院的弹劾奏章堆积如山;宗室那边,几位王爷又联名上了第二道请求探视的折子,言辞更加“恳切”,甚至暗示若不能亲见皇上安好,恐“天下不安”…… “妈的,比打仗还累!”萧战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他现在无比怀念在沙棘堡带着兄弟们冲杀的日子,虽然刀光剑影,但直来直去,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时,李铁头又送来一个消息,让萧战的眉头皱得更紧。 “国公爷,夜枭在北边的人传回模糊情报,狼国王庭似乎有异动,几个大部落的头领近期频繁被召见。另外,边境巡逻队发现几股小规模的狼国游骑,行踪诡秘,不像是普通的骚扰抢掠,倒像是在……勘察地形,或者接应什么人。” 接应什么人? 萧战立刻想到了带着沙棘堡军机图和火器图纸北逃的李承瑞和玄武! “告诉北境,加强巡逻和侦察,尤其注意有没有身份特殊的夏人试图越境,或者与狼国人接触!一旦发现,不惜代价,抓活的!”萧战沉声道,“还有,让我们在狼国那边的‘眼睛’,也动起来,查查王庭最近是不是多了什么‘贵客’!” 内忧未平,外患又显。萧战感觉肩上的担子,沉得快要把他压垮。但他不能垮,皇上还没完全康复,承弘还太年轻,这摇摇欲坠的朝局,还需要他这根粗粝却坚硬的柱子,暂时顶着。 第一药坊的建设,在经历了赵德明的小插曲后,非但没有停滞,反而因为萧战加强了保护,进度更快了。工匠们觉得连朝廷的御史大人都被“赶跑”了,这药坊的背景果然硬得很,干活更加卖力。 三娃萧远航几乎住在了工地上。白天监督施工,调试设备,晚上就泡在他的“实验室”里,对照着那几本从绸缎庄暗格里搜出的怪书(经过萧战允许,只带了抄录本和少量样品过来),结合自己所学,废寝忘食地研究那些毒蘑菇的特性以及“清解素”的进一步提纯。 苏婉清则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总管,将药坊的后勤、账目、人员管理得井井有条。她甚至亲自设计了一套简单的“工装”——统一的深蓝色粗布衣裤,方便活动,易于区分,还要求所有进入核心区域(蒸馏区、发酵室、实验室)的人,必须换上特制的、经过沸水煮过的“洁净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并用三娃配制的“消毒液”洗手。 这一套“规矩”刚开始让工匠们极其不习惯,觉得麻烦又可笑。 “夫人,咱就是个干粗活的,穿这么白净(其实是浅灰色的细棉布)干啥?一会儿就脏了!” “洗手?俺们手上又没泥!” “这帽子戴着闷得慌!” 苏婉清也不生气,耐心解释:“这不是为了干净好看,是为了防止咱们身上的灰尘、汗气,污染了要做的药。这药将来是要救人性命的,可能救的是前线将士,也可能是宫里的贵人,容不得半点马虎。大家辛苦些,工钱上自然会有所补贴。” 她又让三娃给大家做了个简单的“演示”:在两个同样的培养皿里放入一样的培养基,一个让没洗手、没换衣服的工匠对着打了个喷嚏,另一个则由严格按照流程洗手、换衣、戴口罩的三娃操作。几天后,前一个培养皿里长满了五颜六色、毛茸茸的霉菌,后一个则干干净净。 工匠们看着那可怕的霉菌,联想到这药是要打进人身体里的,顿时明白了“干净”的重要性,再也不敢马虎。甚至互相监督起来: “老张,你洗手了吗?没洗赶紧去!别把‘毛毛’带进去!” “李头儿,你帽子戴歪了!遮住头发!” 狗儿在这些日子里,找到了人生最大的乐趣——给三娃打下手,以及……研究那些“消毒”和“干净”的学问。这小子机灵,学东西快,又不怕脏不怕累,很快成了三娃的得力小助手,也成了“洁净规矩”最坚定的拥护者和监督者。 这天,三娃正在调试新到货的小型蒸汽锅炉(用于给蒸馏设备和未来可能的灭菌设备提供稳定热源),狗儿在旁边帮忙递工具。忽然,狗儿抽了抽鼻子,皱起了眉。 “三哥,你闻闻,是不是有股……馊味儿?” 三娃停下手,仔细嗅了嗅。空气中除了新木料、桐油、金属和泥土的味道,确实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食物腐败的酸馊气。 “好像是从那边传过来的。”狗儿指着厂房角落堆放建筑废料的地方。 两人走过去,扒开一些碎木屑和废砖,味道更浓了。仔细一看,只见墙角地面有些潮湿,撬开几块松动的地砖,下面竟然有一小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工人遗弃、已经腐烂生蛆的馒头和咸菜!显然是被老鼠或者什么小动物拖到这里的,在相对封闭温暖的环境下,腐败发酵,产生了难闻的气味和……大量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 “我的天!”三娃脸色一变,“这里离未来的发酵室只有一墙之隔!这种腐败环境,简直是病菌和杂菌的温床!必须彻底清理消毒!” 他立刻让狗儿去叫人来处理,自己则陷入了沉思。药坊建在废弃皇庄,虽然主体建筑是新建的,但地基、周围环境的历史遗留问题很难完全避免。如何确保整个生产环境的“相对无菌”?光靠进门换衣洗手够吗?空气中的尘埃、角落里的霉斑、地下可能存在的污物…… 他想起那几本怪书里,提到过一些用特定草药烟熏、或者用矿物粉末洒扫来“驱邪避秽”(可能是指消毒)的“古老仪式”。虽然荒诞,但其中提到的几种草药,如艾草、苍术、石菖蒲等,确实有中医理论中的“辟秽”作用。而格物院的一些西洋笔记里,也提到过用“石灰水”泼洒地面墙壁可以防止腐败。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形成:或许,可以设计一套覆盖整个药坊环境的、定期进行的“综合消毒流程”?包括草药烟熏、石灰水喷洒、重点区域(如发酵室、灌装间)的紫外线暴晒(利用特制的多面琉璃镜聚集阳光)?甚至……可以尝试制作一种简易的“空气过滤”装置? 说干就干。三娃立刻找来纸笔,开始勾画他的“药坊全方位洁净守卫战”计划图。狗儿在旁边看着,眼睛发亮,时不时提出一些孩子气的、却偶尔有奇思妙想的问题: “三哥,咱们能不能养几只猫?抓老鼠!老鼠最脏了!” “三哥,我看夫人让人每天烧开水烫洗抹布,咱们能不能弄个大池子,一直烧着热水,大家洗手也方便?” “三哥,你说要是给每个人发个小牌子,进哪个区就挂哪个区的牌子,是不是就不会走错了?” 三娃笑着采纳了“养猫”和“热水池”的建议(至于分区挂牌,暂时用不同颜色的洁净服和鞋套区分更实际),越发觉得狗儿是个可造之材。 就在三娃和狗儿为了“无菌大业”忙活的时候,药坊外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第549章 皇帝苏醒与药坊初成 来者是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穿着半旧儒衫的中年文士。他自称姓吴,名文远,原是江南一位颇有名气的郎中,擅长内科杂症,尤其对“毒理”和“疑难热症”有独到研究。因家乡遭灾,北上寻亲不遇,盘缠用尽,流落京城。听闻此处兴建药坊,广募人手,特来毛遂自荐。 接待他的是苏婉清。吴文远谈吐文雅,对医理药性侃侃而谈,引经据典,确实颇有见识。他甚至还对三娃那“清解素”的原理提出了一些基于传统医理的推测,虽然不完全对,但思路清晰,令人耳目一新。 苏婉清有些心动。药坊将来规模扩大,确实需要懂医药的管事或技师。三娃虽然天资聪颖,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也需要有经验的人辅佐。这吴文远,看起来是个合适的人选。 但她经历丰富,并未立刻答应,只道:“吴先生大才,令人钦佩。不过药坊初创,规矩颇多,尤其涉及一些……新式制药之法,需得主事之人定夺。先生不妨稍住两日,待我与犬子商议后再做答复,如何?” 吴文远谦逊道:“全凭夫人安排。在下漂泊之人,能有一隅暂歇,已是感激。” 苏婉清便安排他在工地外围的一间临时客舍住下,饮食供应周全,但也暗中吩咐人多留意其言行。 晚上,三娃从实验室回来,苏婉清将吴文远之事告知。三娃听了吴文远对“清解素”的见解,也觉得此人有些真才实学。 “四婶,咱们现在确实缺人。不过,来历还是要查清楚。我让狗儿明天去套套他的话?”三娃提议。 苏婉清点头同意。 第二天,狗儿领了“任务”,蹦蹦跳跳地去找吴文远“玩”。他年纪小,看起来天真烂漫,嘴巴又甜,“吴伯伯”长“吴伯伯”短地叫着,很快就和吴文远“混熟”了。 “吴伯伯,您是从江南哪里来的呀?江南是不是特别好玩?我都没去过!” “吴伯伯,您医术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大医馆坐堂,要到我们这工地来呀?” “吴伯伯,您家里还有什么人呀?怎么一个人来京城?” 吴文远对答如流,说自己是苏州府人士,家中本是开医馆的,因水患医馆被冲毁,老母病故,便北上投奔在京城做小生意的堂兄,不料堂兄早已搬离,不知所踪,这才流落至此。言辞恳切,说到动情处,眼圈微红。 狗儿歪着头听着,忽然问道:“吴伯伯,您说您是苏州的,那您知道苏州最有名的点心是什么吗?我听说叫什么‘糕团’?” 吴文远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苏州糕团确实有名,种类繁多,有桂花糖年糕、猪油糕、大方糕……” “那您最喜欢吃哪种呀?”狗儿追问。 “这个……老夫行医之人,不重口腹之欲,都差不多吧。”吴文远含糊道。 狗儿又东拉西扯问了些别的,比如苏州有名的园林、戏曲、甚至当地方言里的几个特有词汇。吴文远大多能答上,但有些细节说得比较模糊,或者用词过于“书面化”,不像长期生活在那里的人。 狗儿把套来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苏婉清和三娃。三娃皱眉:“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破绽,但又觉得……太‘标准’了?像是事先背好的?” 苏婉清沉吟:“此人确有不俗的医学功底,不像假的。但来历,或许有所隐瞒。暂且留他观察几日,不让他接触核心区域和机密即可。若真是有才学的落难之人,咱们收留他也是一桩善事。若另有图谋……咱们也有防备。” 于是,吴文远便在药坊外围暂时安顿下来,帮着整理一些药材,誊写一些公开的药材名录,倒也勤恳。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若有所思地飘向那戒备森严的核心厂房区域。 视线转到遥远的北境,沙棘堡。 自从军机图和火器图纸失窃后,整个沙棘堡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副将张猛按照萧战的命令,展开了内部大清查。所有官兵,从他自己开始,到最底层的火头军,全部被反复询问、核对行踪、检查物品。 过程堪称鸡飞狗跳。 “张副将!您要查俺的行踪?俺那天晚上在营房睡觉啊!老王和老李可以作证!……啊?他俩一个说梦话磨牙,一个打呼噜像打雷,都没听见俺打鼾?这……这不能证明俺出去了啊!” “李校尉,你抽屉里这包金疮药哪儿来的?嗯?上个月军需官那里领的?领了多少?剩下的呢?什么?用完了?这么快?你小子是不是又偷偷跟人打架了?!” “王队正,你手下那个新兵蛋子,籍贯文书上的印章好像有点模糊啊?让他过来,老子问问!” 沙棘堡的兵大多是从北地招募的朴实汉子,或者是跟着萧战多年的老兵,忠诚度很高。但正因为如此,出现内鬼才更让人愤怒和难以接受。清查之下,还真揪出几个有问题的人:一个军需官的小舅子,偷偷倒卖过一批陈年皮甲;一个哨长,收过边境走私商贩的“孝敬”,对他们的越境睁只眼闭只眼;还有一个文书记录有明显涂改痕迹的守门士卒。 但这些,似乎都和军机图失窃案对不上。那个知道密道、能悄无声息潜入军械库和机要文书房、杀掉守卫、盗走图纸的“内鬼”,隐藏得更深。 张猛急得嘴上起泡,心里把那个看不见的敌人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他知道,光靠内部查问不够,必须主动出击。 他想起了萧战曾经用过的一些“土办法”。沙棘堡地处边境,民风彪悍,除了驻军,周边还有一些依附的屯田民户和往来商贩。这些人里,消息最是灵通。 张猛换了便装,带着两个同样换了衣服的机灵亲兵,溜达到堡外唯一的、也是鱼龙混杂的小集市上。这里卖皮毛的、贩盐茶的、打铁的、开小酒馆的,什么人都有。 张猛钻进一家看起来最破旧、客人也最杂的小酒馆,要了一碗最烈的烧刀子,一碟盐水煮豆,慢悠悠地喝着,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周围人的闲聊。 “听说了吗?堡里前几天好像出了大事,查得可严了!” “能不出事吗?宫里头都变天了,听说皇上病重,四皇子造反……”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我前两天好像看到几个生面孔,在堡子西边那片废烽燧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 “废烽燧?那地方除了野兔子,啥也没有,去那儿干嘛?” “谁知道呢,穿得跟牧民似的,但看走路的架势,不像普通牧民……” 张猛心中一动,给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会意,凑到那说话的人旁边,装作好奇地打听:“老哥,你说的那几个人,长啥样?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人警惕地看了亲兵一眼,见张猛这边穿着普通,像是过路客商,才压低声音道:“我也就远远瞥了一眼,三四个人吧,都骑着马,往北边阴山方向去了。对了,其中有个人,上马的时候好像肩膀不太得劲,动作有点别扭。” 肩膀不太得劲? 张猛立刻联想到被皇帝刺伤左肩、仓皇北逃的李承瑞! “谢了老哥!”亲兵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和张猛迅速离开了酒馆。 回到堡内,张猛立刻派出三支精锐小队,沿着废烽燧往北的方向,秘密搜索追踪。同时,加强了对边境线,尤其是可能的小路、山口的暗哨监视。 沙棘堡的“土法防谍”和主动追踪,悄然展开。而盗图者留下的细微痕迹,似乎正在被一点点放大。 养心殿内,在御医们和三娃的共同努力下,又过了两日,皇帝李崇明的病情终于迎来了决定性的好转。 这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时,昏迷了数日的皇帝,眼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涣散的,仿佛不知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守在榻边、形容憔悴却满脸惊喜的儿子李承弘,还有侍立一旁、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刘瑾。 “父……父皇!您醒了!”李承弘声音哽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万……万岁爷!您可算醒了!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啊!”刘瑾噗通跪倒,泣不成声。 皇帝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喉咙干得冒火。 “水……快拿温水来!”李承弘连忙吩咐。 刘瑾连滚爬爬地去倒水,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扶起些许,用银勺一点点喂他喝下。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皇帝的气息稍微顺畅了一些。他目光缓缓移动,看到了不远处侍立的御医,还有……站在御医身后,那个有些眼熟、穿着朴素、眉眼间带着紧张和期待的年轻人。 “他……是……”皇帝声音依旧微弱。 “父皇,他是萧远航,萧国公的侄子。这次多亏了他的‘清解素’和护理之法,您才能转危为安!”李承弘连忙介绍,语气中充满感激。 三娃赶紧上前几步,跪下行礼:“草民萧远航,叩见皇上。皇上洪福齐天,御医前辈们医术精湛,草民不敢居功。” 皇帝看着这个谦逊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想起了昏迷前看到的那些铁证,想起了那个逆子的滔天罪行,心头又是一阵绞痛,但比之前那种毁灭性的愤怒,似乎多了一丝沉淀下来的冰冷和决绝。他也想起了,自己吐血昏迷前,似乎正是这个年轻人的四叔,萧战,和儿子承弘,将那些罪证呈到了自己面前。 “起来吧……你,很好。”皇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四叔……和承弘,辛苦了。” “为君分忧,是臣子本分。”李承弘连忙道。 皇帝微微颔首,又问:“外面……如何了?” 李承弘看了一眼御医和林院正。林院正会意,上前恭敬道:“皇上龙体初愈,仍需静养,万不可再动心神,耗费精力。朝政之事,有萧国公与诸位大学士暂理,睿亲王殿下亦时常过问,暂无大碍。请皇上以龙体为重。” 皇帝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强行处理政务,只怕适得其反。他看了一眼李承弘,这个儿子眼中虽有疲惫,但更多是坚定和担当。又想起萧战那粗粝却可靠的肩膀。 “传朕口谕……”皇帝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很清晰,“朕需静养,朝中一应政务,由内阁并六部尚书议处,紧要者,报与睿亲王李承弘、镇国公萧战知悉,酌情处置。非朕亲召,任何人不得擅入养心殿惊扰。凡有借朕病危散布谣言、动摇国本、扰乱朝纲者……严惩不贷。” 这是他清醒后的第一道旨意,明确将李承弘和萧战推到了前台,赋予了他们在自己养病期间处置政务的权力,同时也是一种震慑。 “儿臣(臣等)领旨!”李承弘和御医们连忙应下。 皇帝又看向三娃:“萧远航……救治有功……赏……”他想了想,“赐同进士出身,御医院行走,专司……新药研制。你那药坊……好好办。” 同进士出身!御医院行走(虽然只是荣誉虚衔,但可自由出入太医院,参与会诊讨论)!还有对药坊的明确肯定! 这赏赐,对于一个白身的年轻人来说,可谓极其厚重了!不仅是对他功劳的奖赏,更是皇帝对未来医药发展的期许和对他个人的认可! 三娃激动得脸都红了,再次叩首:“草民谢皇上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众人会意,悄然退下,只留下刘瑾和两个心腹太监小心伺候。 皇帝苏醒的消息,被严格控制着,只通知了萧战、内阁几位核心大学士以及极少数宗室长辈(如那位老宗亲)。但即便如此,这消息也如同一股清新的风,吹散了笼罩在朝廷上空的厚重阴云。 萧战得知消息,长长松了口气,感觉肩上的千斤重担,总算卸下了一部分。他立刻进宫,在得到允许后,隔着帘子向皇帝简要汇报了这几日的主要情况和紧急处置。皇帝听得仔细,偶尔用微弱的声音问一两句关键处,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很好。” 有了皇帝明确的授权和肯定,李承弘和萧战在处理朝政时,底气更足了。那些关于“皇上病危”、“国本动摇”的谣言不攻自破。朝堂上的争吵和推诿虽然还在,但明显收敛了许多。几位原本态度暧昧的大学士,也开始更积极地配合。 药坊那边,三娃得了皇帝的赏赐和口谕,更是干劲十足。吴文远在得知三娃被赐予“同进士出身”和“御医院行走”后,态度变得更加恭敬和热切,干活也更加卖力,似乎真心想在这里谋个前程。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 北境,张猛派出的搜索小队,在阴山南麓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发现了有人短暂驻扎过的痕迹:熄灭不久的火堆灰烬、丢弃的干粮包装、甚至还有几块沾着可疑暗红色(可能是血迹)的破布。痕迹很新,不超过三天。 而夜枭在京城对周党残余势力的追查,也有了新发现:那个举报信上“叶子状”的墨点标记,与周府一位已经“告病还乡”多年的老账房先生,习惯在账本角落做的私记,极其相似!那位老账房,据说精于仿写他人笔迹…… 狼国王庭的异动,也越来越频繁。边境的摩擦,在平静了几天后,突然再次升级,狼国游骑开始有组织地试探几个原本不那么重要的隘口,像是在寻找什么…… 萧战站在皇宫的高处,望着北方阴云渐起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刀。 李承瑞,不管你逃到哪里,拿了什么,想干什么…… 这场较量,还远未结束。 而第一药坊里,三娃对着新绘制完成的“全方位洁净流程图”,和刚刚组装好的第一套小型“空气过滤装置”(其实就是多层浸过药液的细棉布加上活性炭过滤层),露出了充满希望的笑容。 他的战场,在这里。用另一种方式,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狗儿蹲在旁边,看着琉璃罩里培养出的、比之前纯净得多的青霉菌落,好奇地问:“三哥,咱们这个‘神药’,什么时候能像蒸馒头一样,一蒸一大锅啊?” 三娃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快了,就快了。” 阳光透过新装的玻璃窗,洒进渐渐有了模样的厂房,温暖而明亮。 第550章 养心殿的决断 老皇帝苏醒后的第三天,尽管林院正和御医们极力劝阻,他还是坚持在养心殿西暖阁,秘密召见了内阁几位重臣、吏部尚书林章远、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等几位核心重臣,以及镇国公萧战、睿亲王李承弘。 暖阁内门窗紧闭,药味弥漫。皇帝半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御座上,身上盖着明黄色锦被,脸色依旧苍白憔悴,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和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中,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了然。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这次急怒攻心,吐血伤及心脉肺络,虽侥幸被救回,但元气大损,内里已如被虫蛀空的老树,全靠参汤药材吊着。林院正私下禀告,若精心调养,不再受大刺激,或许还能撑个一年半载;若再有什么波折……随时可能油尽灯枯。 他等不起了。大夏的江山,需要稳定的继承人。而他心里,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待众人行礼毕,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跪在榻前、眼圈微红的李承弘身上,停留了许久。 “朕今日召诸位爱卿来,是要定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皇帝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暖阁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朕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不敢有丝毫懈怠。然天不假年,近来龙体违和,恐难再如往日般操劳国事。”皇帝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朕之诸子,或早夭,或失德,唯六皇子李承弘,仁孝聪慧,心系社稷,于此次宫变中临危不乱,侍疾尽孝,堪当大任。” 他顿了顿,积蓄了一点力气,继续道:“故,朕意已决,立六皇子李承弘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固国本,安天下之心。”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随即,重臣们纷纷跪倒:“皇上圣明!臣等谨遵圣谕!” 李承弘早已泪流满面,伏地叩首,哽咽难言:“父皇……儿臣……儿臣年幼德薄,恐负父皇重托……”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和:“起来吧。朕知你心性。为君者,不在于年岁长幼,而在于是否有仁心、有担当、能听得进忠言。”他的目光转向肃立一旁的萧战,“萧卿。” “臣在!”萧战单膝跪地。 “朕命你为太子太师,辅佐太子,教导武备,稳定朝局。凡有危及社稷、动摇国本者,许你先斩后奏!” “臣,萧战,领旨!必竭尽所能,辅佐太子,护卫大夏!”萧战声音铿锵,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这不是荣宠,是千斤重担,是皇帝将儿子和半壁江山,托付给了他这个老兄弟、老臣子。 “林章远。”皇帝又看向须发花白、神色肃穆的吏部尚书。 “老臣在。” “你为吏部天官,执掌铨选,明察秋毫。朕命你为顾命大臣,与萧卿等一道,匡扶太子,肃清吏治,选拔贤能。” 林章远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老臣遵旨!定不负皇上信任,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还有一人,”皇帝的目光似乎透过窗户,望向了宫外某个方向,“原六部巡查,现任六部总执事,苏文清。” 苏文清?那位以刚正不阿、精通经济庶务着称,却因得罪权贵而被排挤出中枢,转而执掌六部的能臣?众人心中一动。 “苏文清虽不在朝堂,但其才千练,忠心可鉴,尤擅理财、通商、察访民情。朕命其为顾命大臣,协理户部、工部及龙渊阁事,确保国用民生,不为奸佞所趁。”皇帝缓缓道,“旨意……稍后即发。” 三位顾命大臣,一位是手握兵权、战功赫赫、与皇家关系密切的武将之首;一位是执掌官员升迁考核、德高望重的文臣领袖;另一位则是精通经济、手握皇家财源、且与萧家有姻亲关系(苏婉清之二叔)的实干能臣。一文一武一财,相互制衡,又相互补充,共同辅佐年轻的太子。皇上这安排,可谓煞费苦心。 “至于宫中琐事、传达旨意,”皇帝看了一眼侍立在侧、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刘瑾,“仍由刘瑾掌管。太子与顾命大臣若有旨意需传于六宫或外朝,由刘瑾用印。” 刘瑾闻言,浑身一颤,猛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哽咽:“老奴……老奴谢万岁爷天恩!老奴……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贱命,也定侍奉好太子殿下,办好万岁爷和殿下交代的每一件事!若有差池,老奴……老奴自己跳进护城河喂王八!”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感激和惶恐,却无比真实。 皇帝看着他红肿未完全消退的脸(李承瑞打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挥了挥手:“起来吧,用心办事便是。” “是!是!”刘瑾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站回原位,腰杆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那双时常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混合着激动、庆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太监这个特殊群体在权力边缘窥见一丝保障后的“小确幸”。 他原本以为,周延儒倒了,四皇子完了,自己这个“旧仆”又被打得破了相,在皇上心中恐怕已无多少分量,甚至可能被新人取代。没想到,在这决定未来权力格局的关键时刻,皇上竟然还将“用印传旨”这等紧要事交给他!这意味着,至少在皇上和太子完全交接、新内廷班子成型前,他刘瑾,依然是大内最有实权的太监之一!依然是连接内廷与外朝、太子与顾命大臣的一道重要桥梁! 这份信任,或许是基于他多年的伺候情分,或许是看中他熟悉宫廷运作,又或许是……皇上需要他这个“旧人”来在一定程度上制衡即将权力大增的萧战等人?刘瑾不敢深想,也没必要深想。他只知道,自己的位置,暂时稳住了。这对他而言,就是天大的恩典和机遇! 定下了储君和顾命大臣,皇帝仿佛耗尽了力气,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具体仪典章程,交由礼部会同钦天监拟办,择吉日行册立大典。其余细务,太子与三位顾命大臣商议处置,非重大紧要,不必报朕。都……退下吧。” “臣等(儿臣)告退!”众人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养心殿,阳光有些刺眼。李承弘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责任感中,眼圈依旧红着。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殿下,从今往后,你要学的、要担的,就更多了。” 李承弘重重点头:“四叔,林大人,还有……苏大人(虽然还没正式接旨),承弘年轻识浅,今后全靠诸位长辈扶持教导!” 林章远拱手:“殿下言重了,老臣等分内之事。” 几位尚书也纷纷表态。气氛看似和谐,但每个人心中都转着不同的念头。太子册立,顾命大臣班子确立,这朝局的天平,算是暂时有了明确的指向。但接下来的权力分配、利益调整、乃至三位顾命大臣之间的磨合与可能的博弈,才是真正的考验。 而刘瑾,站在养心殿的廊檐下,看着阳光下那一群决定着帝国未来走向的背影,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枚沉甸甸的、代表内廷权威的“司礼监随堂”印信(虽然他目前还不是掌印太监,但皇上让他“用印”,这印暂时就归他管),又摸了摸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脸颊,心中五味杂陈。 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暖阁门扉,里面是他伺候了二十多年、如今却时日无多的主子。再转头看向渐行渐远的太子和顾命大臣们,那里是将要侍奉的新主子和需要周旋的新权贵。 这条路,如履薄冰,但至少,他还没掉下去。刘瑾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恭敬、谨慎、略带一丝卑微的、标准的太监总管表情,迈着小碎步,朝着尚宫局的方向走去——太子册立大典的诸多内廷准备事宜,他还得亲自去盯着,可不能出半点纰漏。这,或许就是他刘瑾,在新的权力格局下,所能抓住的、最实际的“小确幸”了。 皇帝立六皇子为太子、并指定三位顾命大臣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朝堂内外炸开了锅!虽然正式的册立诏书和任命圣旨还未明发,但如此重大的决策,根本无法完全保密,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京城大小衙门和官员府邸。 文渊阁外的朝房里,等待上朝或办事的官员们三五成群,压低了声音,交换着信息,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听说了吗?真的是六殿下!皇上在养心殿亲口定的!” “意料之中啊!黄上的皇子们……不提也罢,剩下成年的皇子,可不就只剩六殿下了吗?而且六殿下此次宫变中表现确实可圈可点。” “话虽如此,但六殿下毕竟年轻,从未单独处理过朝政,一下子被立为储君,还要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能行吗?” “这不是有顾命大臣嘛!萧国公、林尚书,还有那位苏大人……这三位凑一块儿,啧啧,有意思。” “萧国公自不必说,擎天保驾的柱石,太子太师,名正言顺。林尚书德高望重,掌吏部,是文臣表率。只是这苏文清苏大人……六部巡查出身,虽说是能臣,但毕竟久离中枢,且与萧家有姻亲,皇上让他入顾命,是何深意?” “这还不明白?制衡呗!萧国公兵权在握,林尚书门生故旧遍布,皇上这是怕将来太子年幼,权臣坐大,特意放一个既懂经济、又有皇家商业背景、还与萧家有关系的苏文清进来,既能协助理财安民,又能起到一定的牵制作用。” “高见!高见!皇上思虑深远啊!” “不过,苏大人那边……龙渊阁如今可是萧夫人苏氏在帮着三公子打理第一药坊,关系匪浅。这苏大人入了顾命,萧家的势力岂不是……” “哎,慎言!慎言!此等大事,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一切还需看日后行事。” “说的是。只是不知,周党那些残余,还有与四皇子有牵连的,听到这消息,会作何感想?” “还能如何?树倒猢狲散,赶紧找新靠山呗!我听说,这两天往萧国公府和林尚书府上递帖子、送‘冰敬’(夏天送的孝敬)的人,都排到胡同口了!” “哼,趋炎附势之辈!” “也不尽然,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只是不知,新太子和顾命大臣们,会如何清算旧账,又会启用哪些新人……” 窃窃私语声中,有分析,有担忧,有算计,也有期待。权力的蛋糕被重新划分,每个人都想在这变动中,为自己或背后的派系,争取到更好的位置。 吏部衙门的后堂,林章远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皇上将顾命重任交给他,是对他多年为官清正、处事公允的信任。但他深知,这个位置不好坐。萧战是武将,行事果决甚至有些霸道,但为人忠直,一心为国,只要不触及底线,不难相处。麻烦的是那位即将到来的苏文清。 苏文清的能力,他是认可的,当年在六部巡查任上,揪出不少蠹虫,也提过不少切中时弊的建议,就是因为太刚直,才得罪了周延儒一党,但正如朝堂议论所言,苏文清是萧战妻叔父,这层关系在,三人共事,微妙得很。 皇上让他入顾命,制衡之意明显。但制衡若变成内耗,则是国家之祸。如何既能尽到顾命之责,辅佐太子,稳定朝局,又能处理好与萧战、苏文清的关系,避免不必要的矛盾?林章远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而此刻,在苏府的后院书房里,接到宫中密传口谕的苏文清,也同样心潮起伏。 他没想到,自己在远离中枢多年后,竟然会被皇上想起,并赋予如此重任。顾命大臣,这是何等的信任和托付!激动之后,便是深深的忧虑。 他了解自己的侄女婿萧战,是个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但政治并非沙场,讲究的不是直来直去。萧战的性格和行事风格,在朝堂上很容易得罪人,也容易被人利用。而林章远,是典型的清流文官领袖,讲究规矩、程序,有时难免迂阔。自己夹在这两人中间,既要利用自己的专长,为国理财,支持太子,又要在必要时起到缓冲和沟通的作用,同时还要避嫌,不能让外界觉得萧家权势过盛……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难啊。 而且,皇上特意提到他“协理户部、工部及龙渊阁事”,这几乎是将帝国的钱袋子和一部分工程、商业命脉交到了他手里。权力大,责任更大,盯着的眼睛也更多。 苏文清揉了揉眉心,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商情汇报,苦笑一声。看来,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别想清闲了。得尽快把手头的事情梳理清楚,做好交接,准备入宫谢恩,并参与朝议了。 宫外风云变幻,宫内也不平静。太子册立和顾命大臣的消息传到后宫,自然也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皇后(已故太子的生母,现为继后)心情复杂,她所出的嫡子早夭,如今庶子承弘被立为太子,她这个皇后的地位就有些尴尬了。但她向来识大体,深知此时稳定为重,立刻下令后宫谨守本分,不得妄议朝政,并亲自准备了贺礼,前往东宫道贺。 其他有子的妃嫔,或有羡慕,或有失落,但大势已定,也只能接受现实,转而思考如何与未来的新君、以及那位明显极受倚重的萧国公处好关系。 至于那些原本与周党或四皇子有些牵连的太监宫女,更是人心惶惶,生怕被清算。刘瑾这几日格外忙碌,一方面要安排太子册立大典的内廷事宜,一方面还要不动声色地敲打、安抚宫内人心,同时还得小心揣摩新太子和几位顾命大臣的脾性,尤其是那位杀伐果断的萧国公。 整个京城,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机器,因为核心部件的更换和升级,开始发出不同以往的运行声音。有的齿轮咬合得更紧,有的则发出了摩擦的异响。而远在北方的阴云,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并未因大夏中枢的权力更迭而停下它们危险的步伐。 第551章 第一药坊蓝图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暂时被萧战抛在了脑后。立太子、任顾命,固然是天大的事,但眼下他有更紧迫的军务和一件惦记了很久的“私事”要处理。 军务自然是北境沙棘堡失窃案和狼国的异动。夜枭和张猛那边还在追查,未有明确结果,但边境的紧张气氛日增。萧战与兵部、新任太子李承弘(已经开始在萧战和林章远指导下学习处理政务)商议后,决定向北境增派一部分精锐,并调拨一批新式军械(自然不是失窃图纸上的迅雷铳,而是其他改进型号),加强防守,同时命令边军继续保持高压反击姿态,绝不能让狼国以为大夏内乱可欺。 处理完这些,萧战终于抽出了一下午的空闲,没带太多随从,只叫上李铁头,便服出了城,直奔西山脚下的第一药坊。 几日不见,药坊的变化让萧战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现代穿越者”也微微惊讶。原本荒芜的皇庄,已经彻底变了模样。青砖灰瓦的厂房整齐排列,高高矗立的烟囱(用于蒸汽锅炉)冒着淡淡的白烟,规划有序的道路,来回忙碌但井然有序的工匠和帮工,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尘土,而是一种混合了药材、蒸汽和干净石灰水的特殊气味。 “四叔!”得到消息的三娃萧远航从主厂房里快步迎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身上穿着那套特制的浅灰色“洁净服”,手上还沾着些水渍,显然刚做完什么清洁工作。 “嗯,看起来有点样子了。”萧战打量四周,难得地露出笑容,“带我看看。” 三娃连忙引着萧战往里走,狗儿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好奇地偷瞄着传说中的“萧国公”。 首先来到的是原料预处理区。巨大的水槽、石磨、筛网,工人们正将成袋的小麦麸皮进行清洗、晾晒、粉碎。 “这是培养基的主要原料,必须去除杂质和可能的霉变部分。”三娃介绍道,“那边是浸泡和蒸煮区,用大锅进行灭菌处理。” 萧战点点头,这土法青霉素的第一步——制备培养基,看来三娃已经摸熟了。 接着是核心的发酵区。这是一个相对封闭、墙壁加厚、装有简易通风扇(人力或水力驱动)和温度计的房间。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半人高的陶缸,缸口用多层油纸密封,只留有小孔插入通气管。 “这里就是青霉菌发酵的地方。”三娃压低声音,如同介绍什么宝贝,“温度要控制在二十五度左右,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我们设计了地下火道和通风系统来调节。每个缸里都是接种了菌种的麸皮培养基,要发酵七到十天。” 萧战看着这些其貌不扬的陶缸,心中感慨。就是这些看似粗糙的东西,正在孕育着能改变这个时代医疗格局的神奇物质。 然后是最复杂、也最让萧战这个“半吊子理论提供者”感到惊叹的提纯区。这里管道纵横,大小不一的铜制蒸馏釜、冷凝管、过滤罐、吸附柱(填充着活性炭)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套虽然原始但逻辑清晰的分离提纯系统。几个工匠正在三娃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操作。 “四叔您看,”三娃指着一个正在运行的装置,眼睛发亮,“这是多级减压蒸馏装置,可以初步分离出发酵液中的有效成分。然后经过这几道不同孔径的滤布和陶砂过滤,去除大部分杂质。最后,让滤液缓慢通过这个活性炭吸附柱,青霉素会被选择性吸附在活性炭上,其他杂质则流走。” 他拿起旁边一个装着黑乎乎活性炭的玻璃柱:“吸附完成后,用特定酸碱度和比例的洗脱液冲洗,就能把相对纯净的青霉素洗脱下来,再进行浓缩和最后的精制……当然,现在纯度还不够高,产量也低,但比最初直接用霉豆腐上的绿毛强太多了!” 萧战听得频频点头。他当初从系统积分兑换来的,只是土法制作青霉素的大致原理和关键步骤(比如用玉米浆或麸皮培养基、需要特定的温度和ph值、用活性炭吸附提纯等),非常粗糙,甚至有很多模糊和错误的地方。是三娃,凭着自己的医学知识、钻研精神和无数次失败,将这些理论一点点转化为现实可行的工艺,设计制造出这些适配的器械,摸索出最佳的参数和流程! 这不仅仅是将一个想法“现实化”,这简直就是一次小型的“科技飞跃”!三娃在这个过程中展现出的实践能力、工程思维和严谨态度,远超萧战的预期。 “好!好小子!”萧战重重拍了下三娃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赞,“干得漂亮!比四叔强多了!四叔就知道个大概,你能把它真做出来,还搞得这么像模像样,了不起!” 三娃被夸得不好意思,挠挠头:“都是四叔指点的方向对,还有四婶和龙渊阁支持,不然我也搞不出来。”他顿了顿,又兴奋地说,“四叔,我最近还在琢磨,怎么把整个过程变得更‘流水线’一些。” “流水线?”萧战挑眉。 “对!就是像作坊里做木器或者织布那样,把不同的工序分开,固定的人负责固定的步骤,物料按顺序流转。”三娃比划着,“比如,原料预处理一组人,发酵监控一组人,提纯操作一组人,最后的精制和灌装又是一组人。这样每个人只专注自己那部分,熟练了效率就高,也更容易保证每一步的质量。我还想设计一些简单的机械,比如自动搅拌器、定量灌装机……不过那些还得慢慢来。” 萧战听得心中震动。流水线!标准化生产!这可是工业化的雏形啊!三娃这小子,无师自通,竟然已经开始思考生产组织方式的优化了!这份天赋和眼光,绝不仅仅是做一个好医生那么简单! “这个想法非常好!”萧战肯定道,“一步步来,先把现在的工艺稳定下来,提高纯度和产量。等第一批合格的青霉素做出来,证明它的价值,到时候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咱们把这个药坊,建成全天下最大、最好的药坊!不光是青霉素,以后别的救命药、好药,咱们都研究,都生产!” 三娃被萧战描绘的蓝图激励得热血沸腾,用力点头:“嗯!四叔,我一定努力!” 参观完主要生产区,三娃又带萧战看了新建的“质量检验室”(里面有简单的显微镜和测试试剂)和“成品仓库”(目前还空荡荡的)。最后,来到三娃自己的小办公室兼实验室。 这里摆满了各种器皿、书籍、图纸和样品。萧战一眼就看到桌上摊开放着的那几本从绸缎庄搜来的怪书抄本,还有旁边一些晒干的毒蘑菇标本。 “这些东西,研究得怎么样了?”萧战问。 三娃神色严肃起来:“四叔,这些蘑菇确实含有一些能强烈影响人心神的毒素。那几本书里记载的‘配方’和‘仪式’非常邪门,像是将毒蘑菇与其他致幻草药、甚至某些矿物、动物分泌物混合,制成烟、香、或者口服药剂,能让人产生幻觉、意识模糊、情绪极端亢奋或恐惧,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听从施术者的暗示或命令。” 他拿起一片书页抄录:“您看这里,‘取鬼笔鹅膏、曼陀罗花、颠茄根、蟾酥、朱砂……以处女血调和,阴干研磨,燃之,可使闻者见心中所惧,心神失守……’还有这里,‘以毒蝇伞、古柯叶、乌羽玉……配以秘咒,制成药丸,服之可力大无穷,无畏伤痛,但药效过后必元气大伤,神智癫狂……’” 萧战听得眉头紧锁。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古代版的“生化武器”加“精神控制术”!李承瑞弄这些,是想控制死士?还是用在其他更邪恶的场合? “你继续研究,但要万分小心!绝对不要亲自尝试任何配方!搞清楚原理和可能的解药就行。”萧战叮嘱,“这些东西,可能比刀剑更危险。” “我明白,四叔。”三娃郑重答应。 离开药坊时,夕阳西下,将工地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看着三娃和狗儿站在门口挥手告别的身影,萧战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三娃的成长和药坊的进展远超预期,青霉素这个“金手指”带来的科技树,正在被这个时代的聪明人扎实地点亮、拓展。 有沉重,朝局未稳,外敌环伺,逆子未擒,还有这些阴暗角落里的毒蘑菇和邪术…… 但更多的是希望。有承弘这样仁厚的继任者,有三娃这样充满创造力的年轻人,有无数像李铁头、张猛、甚至那个小太监小顺子一样,在各自岗位上努力活着、憧憬着更好未来的人…… 这个他穿越而来、一度只想着保全自身、随波逐流的世界,不知不觉中,已经与他血脉相连,让他愿意为之奋斗,甚至牺牲。 “铁头,回城。”萧战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传来隐约劳作声的药坊。 新的时代,或许就孕育在这样的希望与忙碌之中。而他,萧战,要做的,就是为这个新时代的到来,扫清障碍,劈开荆棘。 马蹄声嘚嘚,消失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药坊的灯火,与天际的星辰,一同亮起。 第552章 册封大典与双喜临门 册立太子,乃国本大事。圣旨明发,昭告天下,整个京城乃至京畿地区,都沉浸在一片喧嚣与期待交织的气氛中。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田间地头,人人都在议论着这桩天家大事。 “听说了吗?六皇子,就是原来的睿亲王,被立为太子啦!” “好事儿啊!睿亲王仁厚,当年在户部帮着赈济灾民,可是实打实地干过好事的!” “皇上圣明!这下总算定下来了,不用再担心那些皇子争来抢去的……” “嘿,老王头,你懂啥?没听说四皇子造反逃了吗?这背后指不定还有多少凶险呢!” “那也是过去式了!现在是太子爷当家,还有萧国公、林尚书、苏大人三位顾命大臣辅佐,稳当着呢!” “萧国公厉害啊!太子太师!这回宫变,听说就是他带兵杀进皇宫救的驾!啧啧,那身上的疤,一看就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林尚书是清官!苏大人也是能吏!有他们帮着,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兴许能好过点?” “难说哟,这当官的心思,谁知道呢?只盼着新太子是个真正体恤民情的……” 官场上,气氛则更加微妙复杂。各衙门都在为即将举行的册封大典紧张筹备,礼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仪仗、乐章、卤簿、祭文、百官朝贺的流程、赏赐的规格……每一项都要合乎典制,不能有丝毫差错。 礼部尚书是个老学究,捧着厚厚的《大夏会典》,一边核对流程,一边跟手下官员念叨:“太子册宝用玉,赤金,绶用赤黄……拜谒太庙、奉先殿的时辰要卡准……文武百官朝贺的站位,尤其是几位顾命大臣和宗室亲王的位置,万万不能乱……” 手下官员苦着脸:“尚书大人,萧国公那边……派人来问,典礼能不能简化些?说皇上龙体欠安,太子妃又有孕在身,不宜过度劳顿……” “简化?”老尚书眼睛一瞪,“国之储君册立大典,岂能儿戏?此乃礼制根本,关乎国体威严!萧国公虽是顾命,也不能……呃,”他想起萧战那张疤脸和手里的兵权,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萧国公体恤上意,其情可悯。但礼不可废啊!这样,你去跟萧国公府的人好生解释,一些冗繁细节或可酌情精简,但核心仪程,必须完备!这是对天地祖宗、对天下臣民的交代!” 官员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再去沟通。心里却嘀咕:跟萧国公讲道理?还不如去跟老虎商量能不能别吃肉呢! 萧战这边确实忙得焦头烂额。一边要盯着北境军情(沙棘堡失窃案线索时断时续,狼国骚扰升级),一边要协助李承弘熟悉政务(这小子还算争气,学得挺快,就是有时过于心软),一边还要应付礼部那些繁琐至极的典礼流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祭文要念三遍?仪式要走三个时辰?太子和太子妃要穿着几十斤重的礼服顶着重冠站那么久?”萧战听着礼部官员战战兢兢的汇报,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行!皇上需要静养,太子妃有孕,这么折腾,出事了谁负责?去,告诉礼部,仪式压缩在一个半时辰内完成,能省的程序全给我省了!衣服冠冕,用轻便结实的料子,分量减半!要是礼部那帮老学究不答应,让他们来找我!” 官员如蒙大赦,赶紧跑去传话。心中对萧国公的“霸道”又多了几分敬畏,但也隐隐觉得,这么干似乎……也挺好?至少他们这些具体办事的,能少折腾点。 宫里宫外,就在这种紧张、兴奋、略带一丝混乱的筹备中,迎来了册封大典的日子。 吉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皇宫中轴线上的主要宫殿,早已装饰一新,旌旗招展,仪仗森严。从太和门到太和殿,长长的御道两侧,身着鲜明甲胄的侍卫持戟肃立,如同两道沉默的钢铁长城。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穿着崭新的朝服,早早就在广场上列队等候,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整理衣冠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萧战作为太子太师、顾命之首,身穿特制的紫袍玉带,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虽为武将,但此礼仪场合依文官班次),身姿挺拔如松,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刚毅。林章远和苏文清分别站在他左右稍后,同样是神色肃穆。 辰时正,钟鼓齐鸣,庄严肃穆的礼乐响起。 皇帝并未亲临太和殿(因需静养),但派出了以刘瑾为首的司礼监官员,代表皇帝主持大典。刘瑾今日也换上了崭新的蟒袍,头戴三山帽,神情肃穆,举止沉稳,颇有几分大太监的威仪。 在礼官的唱赞声中,太子李承弘身着减重改制但仍显华贵的太子衮冕(比皇帝规格略低),神色庄重,在内侍引导下,缓步走入太和殿,登上御阶,面向御座(空置,象征皇帝)而立。 接着是册封太子妃的仪式。萧文瑾(大丫)在两位女官的搀扶下,缓缓走入殿中。她穿着特制的、腰身宽松的太子妃礼服,头戴珠翠凤冠(同样做了轻量化处理),虽然已有数月身孕,小腹明显隆起,但步态依旧沉稳,面容沉静温婉,目光柔和而坚定。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百官的目光,尤其是女眷席那边(有资格入宫观礼的命妇),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有羡慕,有审视,有祝福,也有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萧家女儿,一步登天,成了太子正妃,未来的皇后!而她腹中的孩儿,极有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孙,甚至……是再下一代的皇帝! 萧战看着殿中的女儿,心中感慨万千。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四叔四叔”叫着、喜欢爬树掏鸟窝的野丫头,如今已成长为可以母仪天下的太子妃,即将为人母。时间,真是奇妙。 册宝、金印、绶带……一样样在庄严的仪式中授予。李承弘和萧文瑾恭敬跪拜,接受册封。礼成,钟鼓再鸣,乐声达到高潮。 接下来是百官朝贺。以萧战为首,百官整齐划一地跪拜下去,山呼:“臣等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音如同海潮,在巍峨的宫殿间回荡。 李承弘和萧文瑾接受朝贺,随后太子代表皇帝,颁发敕令,大赦天下(非谋逆等十恶重罪),减免部分赋税,与民同庆。 整套仪式,在萧战的“强行”干预下,确实精简了不少,但该有的庄严隆重一点没少,反而因为流程紧凑,更显得高效有力。礼部老尚书在下面看着,虽然对某些“不合古制”的细节暗自腹诽,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么办下来,效果似乎……也不错?至少没出什么岔子,皇上和太子妃也没累着。 大典结束后,按例,太子与太子妃需在宫中设宴,款待宗室、重臣及命妇。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附近,环境清雅。 萧文瑾在仪式结束后,便由苏婉清和贴身宫女陪着,到偏殿稍事休息,更换更轻便的常服。苏婉清心疼侄女,亲自帮她卸下沉重的头冠,按摩着有些酸痛的脖颈和腰背。 “四婶,我没事。”萧文瑾握住母亲的手,微笑着,“就是站得久了点,孩子好像有点抗议,踢了我两下。” “这孩子,还没出来就心疼娘了。”苏婉清笑着,眼底却满是关切,“待会儿宴席上,你就坐着,不用多走动,应付一下场面就行。想吃点什么?四婶让人给你单做。” “谢谢四婶。”萧文瑾依偎在婶娘肩头,感到无比的安心。她现在身份尊贵,但只有在四婶和四叔、弟弟妹妹们面前,才能完全放松下来。 这时,三娃萧远航悄悄溜了进来。他如今有“御医院行走”的身份,出入宫闱方便许多。 “大姐!累不累?”三娃凑过来,关切地问。 “还好。三娃,你今天怎么也来了?”萧文瑾笑着问。 “我来看看大姐,顺便……四婶让我再给你把把脉,看看胎象稳不稳。”三娃压低声音。 苏婉清也点头:“航儿,给你姐姐仔细看看。这些日子事情多,我总有点不放心。” 萧文瑾便伸出手腕。三娃凝神静气,仔细诊脉。片刻后,他眉头微微一动,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又换了一只手诊察。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苏婉清紧张起来。 三娃没有立刻回答,又仔细感受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和惊喜的光芒:“娘,大姐……这脉象……好像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萧文瑾也好奇了。 三娃斟酌着语句:“寻常孕妇脉象,滑而有力,如盘走珠。大姐的脉象……更滑,更盛,而且……好像有两股生气在搏动?虽然交织在一起很难分辨,但仔细体会,似乎……是双脉之象!” “双脉?”苏婉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双胞胎的脉象!”三娃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大姐怀的,很可能是双生子!” “双胞胎?!”苏婉清和萧文瑾同时惊呼出声。 萧文瑾下意识地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难怪她觉得显怀似乎比一般同月份的孕妇要早一些,胎动也似乎格外活跃……原来是两个小家伙! 苏婉清则是又惊又喜,随即又涌起更多的担忧:“双胞胎……这可是大福气,但也更辛苦,风险也更大啊!航儿,你确定吗?” 三娃谨慎道:“脉象提示可能性极大。但若要完全确定,还需等月份再大些,观察腹部形态和胎动情况。不过,大姐身体底子好,胎象目前非常稳健,只要精心调养,应该无碍。” “太好了!真是双喜临门!”苏婉清喜极而泣,紧紧握住侄女的手。太子妃首孕便是双胎,这在皇家是极大的吉兆!对刚刚稳固的太子地位,无疑是又一重保障。但作为婶子,她首先想到的是侄女将要承受双倍的孕育之苦。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宴席上与宗室重臣周旋的李承弘耳中。他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几乎要不顾礼仪跳起来!双胞胎!他要做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还是在他被立为太子的同一天得知这个消息!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最大祝福! 他强压激动,向宾客告罪一声,便匆匆赶到偏殿。看到依偎在苏婉清身边、脸上带着温柔红晕的妻子,李承弘心中充满了爱意和感激。他轻轻握住萧文瑾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文瑾,辛苦你了……谢谢……谢谢你……” 萧文瑾看着他,眼中含着幸福的泪光,轻轻摇头。 宴席上,当李承弘(征得萧文瑾同意后)将太子妃怀有双胎的“喜讯”公之于众时,全场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恭贺之声! “天佑大夏!太子殿下洪福齐天!” “太子妃殿下福泽深厚!此乃国之大吉!” “恭喜皇上!恭喜太子!恭喜萧国公!”(虽然皇上不在,但贺喜必须带上) 萧战听到消息,先是哈哈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震得旁边几位老臣耳朵嗡嗡响。随即他又开始操心:双胞胎?那得准备双份的婴儿用品吧?接生的稳婆、太医得找最好的!营养、安全……不行,回头得跟苏婉清和三娃好好说道说道,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林章远和苏文清也是面露喜色,向萧战和李承弘连连道贺。储君有后,且是双胎吉兆,对稳定朝野人心,意义重大。 整个册封大典,因为这个“意外惊喜”,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所有人都沉浸在双喜临门的喜庆之中,似乎连近日来的阴霾和紧张,都被冲淡了不少。 宴会间隙,萧文瑾在御花园一处相对安静的暖阁里休息,萧家的弟弟妹妹们终于找到机会,围拢到他们的大姐身边。 二狗萧承志如今已是半大小子,身板结实了不少,性子还是那么跳脱,但对着怀孕的大姐,也收敛了许多。他挠着头,嘿嘿笑道:“大姐,你要生两个小外甥啦!太好了!以后我教他们骑马射箭!保证比教五宝利索!”五宝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三娃萧远航认真地说:“大姐,你放心,我会一直关注你的身体状况,研究最好的安胎补益方子,还有产后调理的方案。需要什么药材,我去找!一定让你和两个小外甥(女)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四丫萧文瑜心思细腻,拉着大姐的手,眼圈微红:“大姐,你现在是太子妃了,又要生宝宝,还是两个……一定很辛苦。我在家跟四婶学了不少打理内务和照顾人的本事,回头我常进宫来陪你,帮你分忧。” 五宝萧文玥最小,却一副小大人模样,拍着胸脯:“大姐,我现在功夫可好了!夜枭的哥哥姐姐们都夸我!以后我保护你!还有小外甥!谁要是敢欺负你们,我就……我就用迷药把他放倒!”她最近迷上了三哥弄出来的各种“有趣”粉末,觉得比刀剑好玩。 萧文瑾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弟弟妹妹们,听着他们质朴却真挚的祝福和许诺,心中暖流涌动,眼眶也不禁湿润了。无论身份如何变化,血脉亲情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 “谢谢你们,二狗、三娃、四丫、五宝。”她柔声道,“大姐没事,有你们,有叔叔婶子,有殿下,我很安心,也很幸福。你们也要好好的,二狗好好学本事,三娃专心研究医药,四丫把家照顾好,五宝……练功夫要小心,别伤着自己。” 姐弟几人说着体己话,暖阁里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而此时,宫外的京城,关于册封大典和太子妃双胎的“八卦”,已经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版本越来越丰富,也越来越离奇。 “知道吗?太子册封那天,天现祥云,有龙凤呈祥之象!” “听说太子妃怀的是双胞胎!一龙一凤!老天爷保佑啊!” “萧国公当时在殿上,笑得那叫一个响,把礼部尚书的胡子都震得抖了三抖!” “我还听说,太子妃的弟弟,那个会做神药的三公子,当场就给太子妃把脉,断定是双胎!神医啊!” “萧家真是不得了!女儿是太子妃,未来皇后;萧国公是顾命太师;三公子是御医……这满门显赫!” “显赫是显赫,可也得有那份福气撑着!我看萧家人都挺实在,萧国公打仗厉害,但对咱们老百姓好像也不赖?上次京营闹事克扣军饷,就是萧国公查办的!” “希望太子殿下和萧家,真能给咱们带来点好日子吧……” 民间议论纷纷,大多怀着朴素的期待和祝福。当然,也免不了一些酸溜溜的言论或别有用心的揣测,但在眼下这喜庆的氛围和萧战强势的威慑下,都只敢在极小的圈子里窃窃私语。 皇宫深处,养心殿。 皇帝李崇明靠坐在榻上,听着刘瑾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抑制不住喜悦的汇报——关于册封大典的顺利,关于太子妃确诊双胎的喜讯。 皇帝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真心的笑容,虽然虚弱,却透着欣慰。 “好……好啊……承弘有后,还是双胎……祖宗保佑,天佑我大夏……”他低声喃喃,眼中有了光彩,“萧家……不错。文瑾那孩子,是个有福的。” 他咳嗽了两声,刘瑾连忙递上温水。 “告诉太子和太子妃,好生将养,不必来请安了。一切以皇嗣为重。”皇帝吩咐道,“萧战那边……北境的事,让他多用点心。还有,敲打一下礼部那些老顽固,太子妃的用度、规制,按双份的来,不,按最好的来!不能委屈了朕的孙儿。” “奴婢遵旨!”刘瑾连忙应下,心中也为皇上难得的好心情感到高兴。 册封大典的热闹渐渐平息,生活和工作重回轨道。萧战在忙于政务和军务之余,始终惦记着第一药坊的进展和三娃那边的研究。 这日,他再次来到药坊。与上次相比,这里的“流水线”雏形更加明显。各个区域之间用明显的标识和简易的传递窗口隔开,工人们穿着不同颜色的“洁净服”,在自己的岗位上熟练操作。 三娃兴冲冲地带着萧战参观最新的成果——第一批经过相对规范流程生产、并进行了初步活性和安全性测试的青霉素粗提物。 “四叔,您看!”三娃指着几个密封的琉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这是从最近一批发酵成功的培养基里提纯出来的。用您说的方法做了简单的‘抑菌圈’测试,效果比之前直接从霉斑里提取的强了至少五倍!而且杂质少了很多。” 萧战拿起一瓶,对着光看了看:“做了动物试验吗?” “做了!”三娃点头,“用受了外伤、伤口化脓感染的家兔做了试验,用这种粗提物配成的药膏外敷,配合少量注射,大部分兔子的感染都控制住了,伤口愈合速度明显加快!只有极少数出现了轻微的皮疹(可能是杂质或过敏),但没有出现严重的毒害反应。” “好!”萧战精神一振。虽然还是粗提物,纯度远不及现代,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划时代的突破!这意味着,规模化生产具有明确疗效的抗菌药物,成为了可能! “产量呢?现在能做到多少?”萧战问出关键问题。 三娃略微收敛了兴奋,实事求是地说:“目前还是小批量试产,受限于发酵成功率、提纯效率和活性炭等关键原料的供应,每月大概能产出这种粗提物……十两左右。只能满足小范围、重症患者的应急使用。要扩大产量,需要更大的发酵场地、更高效的提纯设备、更稳定的原料供应链,还有……更多熟练的人手。” 萧战沉吟。十两,听起来很少,但如果用在关键人物(比如皇帝上次的急症)或者关键战役的伤员救治上,或许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但要普惠军队乃至民间,还差得远。 “人手和原料,让你四婶和龙渊阁去解决,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萧战拍板,“场地和设备,你画出图纸,列出要求,我来想办法。钱不是问题。现在最关键的是,把你这一套‘流水线’工艺彻底固定下来,形成可以复制、可以培训的‘标准操作规程’。这样,就算将来我们建第二个、第三个药坊,或者把部分工序外包给可靠的人,也能保证质量。” 三娃眼睛一亮:“标准操作规程!四叔,这个词太准确了!我正在整理呢!每一步的温度、时间、物料配比、操作手法、注意事项,都写下来!连洗手要洗几遍、洗哪里,我都规定了!” 萧战笑了,这小子,果然是个搞技术的料。 “还有,”萧战想起那几本怪书,“那些毒蘑菇和邪术的研究,也要抓紧。李承瑞弄那些东西,绝不是为了好玩。我怀疑,他可能已经用在某些地方了,或者准备用。我们必须知己知彼,甚至……如果能找到破解或反制的方法,那就更好了。” 三娃神色一凛:“我明白,四叔。我会小心的。” 离开药坊时,萧战的心情是振奋的。青霉素的曙光已现,这不仅仅是医药的进步,更可能在未来影响国力,甚至改变战争的形态(减少非战斗减员)。而三娃展现出的科学素养和组织能力,让他对萧家、乃至对这个时代的未来,都多了几分信心。 然而,这种振奋很快就被来自北境的紧急军报打断。 李铁头将一份沾着尘土和汗渍的密信呈上,脸色难看:“国公爷,张猛副将八百里加急!我们在阴山南麓发现的那个临时营地,经过仔细搜查,找到了这个!” 萧战接过密信,里面除了张猛的汇报,还附着一小块烧焦的、质地特殊的皮革碎片,上面有一个模糊的、仿佛被刻意灼烧过的印记,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狰狞的狼头,狼头上方,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扭曲的字符? 张猛在信中说,这个印记,与沙棘堡军械库失窃当晚,一名被击杀的盗图者身上携带的令牌边缘残留的纹路,极其相似!而且,根据对那片山谷的进一步勘察和追踪,有迹象表明,曾有一小队人马,带着沉重的物品(可能是箱子),向北穿越了阴山一处极为隐秘的、连沙棘堡军机图上都未曾标注的小隘口,进入了狼国控制的草原地带! 几乎可以肯定,盗走沙棘堡军机图和火器图纸的人,已经成功将东西送出了边境!接应他们的,很可能就是狼国方面的人!那个狼头印记,就是凭证! “砰!”萧战一拳砸在桌案上,实木桌面顿时出现几道裂痕。 “王八蛋!还是让他们得手了!”萧战眼中寒光爆射,“查!给老子查清楚,那个小隘口是怎么回事?沙棘堡的军机图为什么没标?是本来就不知道,还是……被人故意抹去了?!” “还有!”他盯着那块焦黑的狼头皮片,“这个印记,还有这个字符……让夜枭去查!翻遍所有档案,问问草原上回来的老人,这到底是狼国哪个部落、或者哪个势力的标志!李承瑞和玄武,现在到底躲在哪个狼崽子窝里!” 图纸落入敌手,已成事实。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评估损失,调整北境防御,同时,挖出内鬼,找到李承瑞的藏身之处,甚至……想办法把图纸追回来,或者毁掉! 北境的阴云,因为这张小小的皮革碎片,骤然变得更加浓重,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而刚刚因为册封和双胎之喜稍有缓和的朝堂,或许又将迎来新的震荡。 萧战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天空聚集的乌云,眼神冷冽如刀。 李承瑞,不管你拿到了什么,躲到了哪里。这场仗,咱们慢慢算。 第553章 迁入东宫,文瑾适应新居 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在东宫正殿“崇教殿”内崭新的金砖地面上。萧文瑾——如今的大夏太子妃——站在殿中,看着宫女太监们轻手轻脚地摆放着最后几件器物,神情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她还是龙渊阁实际上的主事人,每日与账册、货单、各地管事打交道;两个月前,她刚确认怀有身孕;三天前,她与太子李承弘完成了隆重的册封大典;而昨天,她正式迁入了这东宫。 “娘娘,您怎么站在这儿?快坐下歇着。”贴身丫鬟小翠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走过来,圆圆的脸上满是关切,“太医说了,头几个月最要紧,尤其您还是双胎,不能劳累。” 萧文瑾回过神,看着小翠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才站了一小会儿,哪里就累了?倒是你,从昨天忙到现在,眼圈都黑了。” 小翠把粥碗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扶萧文瑾到铺着软垫的圈椅里坐下,噘嘴道:“奴婢不累。就是这东宫太大了,奴婢怕记不住路,昨儿晚上偷偷画了张地图呢!”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各种方块和线条,标注着“正殿”、“书房”、“寝殿”、“小厨房”、“花园”,还在几个地方画了叉,旁边写着“此处有台阶,小心”。 萧文瑾接过那张“地图”,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小翠啊小翠,你这画的是东宫还是迷宫?这‘此处有怪石,会绊脚’是什么?” “是真的!”小翠急了,指着图纸,“就在后花园西角,有块石头长得跟个矮凳子似的,奴婢昨晚去熟悉环境,差点被它绊个跟头!还有这儿——”她指着另一处,“这儿的地砖有点松动,踩上去会响,像闹鬼似的,吓死个人!” 萧文瑾笑得更厉害了,连日来的紧绷感消散不少。她拍拍小翠的手:“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不过慢慢就熟悉了,不着急。”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殿外传来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李承弘一身杏黄色常服,步履轻快地走进来。看到萧文瑾脸上的笑意,他也跟着笑起来:“老远就听到笑声,什么事这么高兴?” 小翠连忙行礼退到一旁。萧文瑾扬了扬手中的“地图”:“在笑小翠的杰作呢。她怕我在这东宫里走丢了。” 李承弘接过那张纸,看了半晌,眉头挑得老高,嘴角抽搐几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这真是……别具一格!小翠姑娘有心了,回头让詹事府照着这个,做份正式的东宫布局图来。” 小翠被笑得满脸通红,跺脚道:“殿下!您也取笑奴婢!” “不敢不敢,”李承弘摆摆手,笑意不减,“我是真心觉得这图实用。文瑾现在身子重,这些细节最要紧。”他在萧文瑾身边坐下,温声问道:“怎么样?住得可还习惯?有什么缺的、不趁手的,尽管说。” 萧文瑾点点头:“一切都好。就是太大了,空旷得很。咱们在睿王府的院子,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过几十步,这里倒好,从寝殿到书房,竟要走一盏茶的工夫。” “慢慢就习惯了。”李承弘握住她的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龙渊阁那边的事情,暂时就别操心了。四婶和苏文清都是能干的,定能打理妥当。” 提到龙渊阁,萧文瑾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便释然了:“是啊,有四婶和苏大人在,我放心。只是突然闲下来,倒有些不适应。” 小翠在一旁插嘴:“娘娘哪里闲了?今儿一早,尚宫局就送来了这个月的用度单子,内务府也来问东宫的陈设还有什么要添置的,还有詹事府那边,说是有几份文书要您过目……奴婢都按您的吩咐,让他们先搁在外书房了。” 李承弘皱眉:“这些琐事怎么还来烦你?我不是说了吗,文瑾要静养,非必要的事务,一律由詹事府处置。” “是我让他们送来的。”萧文瑾轻声道,“既然住进了东宫,做了这个太子妃,该管的事总得管起来。总不能真做个甩手掌柜。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累着的。” 李承弘看着她温婉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得叹口气:“那也要量力而行。小翠,你盯紧些,娘娘若看文书超过半个时辰,就提醒她休息。” “奴婢晓得!”小翠脆生生应道。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李承弘还要去前朝议事,便起身离开。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对了,三弟那边传来消息,青霉素在伤兵救治中效果极好,之前父皇准了他筹建‘第一药坊’,还特批了内帑和龙渊阁的资源支持。三弟说,等药坊步入正轨,想请你去看看。” 萧文瑾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三娃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可不是,”李承弘笑道,“他现在可是太医署的红人,那些老御医追着他问青霉素的原理,把他问得满头大汗,说话都结巴了。” 想象着三娃被一群白胡子老头围着追问的窘迫模样,萧文瑾和小翠又笑了起来。 送走李承弘,萧文瑾在小翠的陪伴下,开始慢慢熟悉这偌大的东宫。 东宫位于皇宫东部,自成一院,占地极广。除了正殿崇教殿,还有太子处理公务的明德殿、起居的丽正殿、藏书阅文的崇文馆,以及花园、亭台、庖厨、仆役居所等大小建筑数十栋。宫中配有太子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等属官机构,光是伺候的太监宫女就有两百余人。 萧文瑾一边走,一边听詹事府派来的老太监王公公介绍各处功能。走到后花园时,她果然看到了小翠地图上标注的“怪石”——那是一块天然太湖石,形似卧鹿,一侧确实有处突起,夜间看不清确实容易绊到。 “这块石头摆在这儿多少年了,绊过不少人。”王公公笑道,“老奴这就让人在它旁边挂盏小灯,夜间照亮些。” “有劳王公公。”萧文瑾点点头,又指着另一处,“听说这儿的地砖有些松动?” 王公公踩了踩那几块砖,果然发出“空空”的响声:“回娘娘,这儿下面是空的,早些年修排水沟时留下的。声音是有些唬人,但无碍。若娘娘觉得不妥,老奴让人重新铺过便是。” “那倒不必,”萧文瑾想了想,“既是排水所需,便留着吧。只是夜间巡逻的人经过这儿,别自己吓着自己就行。” 王公公连连称是,心中对这位新太子妃多了几分好感——不挑剔、不苛责,还体恤下人,倒是难得。 一圈转下来,已近午时。萧文瑾回到寝殿,刚坐下休息,小翠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娘娘,您猜奴婢刚才听到什么了?” “听到什么了?” “奴婢去小厨房看午膳准备得如何,听两个烧火的小宫女在嘀咕,”小翠压低声音,“说咱们东宫有个老嬷嬷,会看面相,私下里说娘娘这一胎啊,定是个龙凤胎!” 萧文瑾失笑:“这有什么好传的?生男生女都是天意,都是我的孩子。” “娘娘您不知道,”小翠眼睛亮晶晶的,“现在宫里宫外,可多人在猜呢!都说若是生下嫡长孙,那太子的地位就更稳固了。连《京都杂谈》前两日都有篇文章,拐弯抹角地说什么‘国本之固,在于嗣续’……” 萧文瑾微微蹙眉:“这些闲话,听听便罢,别往心里去。倒是你,少跟那些小宫女嚼舌根,免得惹是非。” 小翠吐了吐舌头:“奴婢晓得了。” 午膳后,萧文瑾小憩片刻,起身去了外书房。桌上果然堆着几份文书——尚宫局的用度单、内务府的采买清单、詹事府关于东宫属官考核的初拟章程,还有几封命妇请安问好的帖子。 她一份份仔细看过。用度单上列着东宫这个月的各项开支:炭火六百斤、灯油二百斤、茶叶三十斤、各色绸缎布匹若干……数额比她预想的大不少。 “小翠,去请王公公来。” 不多时,王公公匆匆赶来:“娘娘有何吩咐?” 萧文瑾指着单子:“这炭火六百斤,如今已是春日,还用得了这么多?还有这茶叶,东宫上下不过两百余人,三十斤茶叶,平均每人每月要喝近二两?” 王公公忙道:“回娘娘,这是按旧例定的数额。东宫用度一向如此,若有结余,便入库留存,或赏赐下人。” “旧例也该改改了。”萧文瑾提笔在单子上勾画几下,“炭火减为三百斤,茶叶二十斤足矣。如今朝廷刚经叛乱,国库不裕,北边还有狼国虎视眈眈,咱们东宫也该节俭些,给下面做个表率。” 王公公愣了愣,随即躬身:“娘娘仁德,老奴这就去与尚宫局协调。” “还有,”萧文瑾又翻开内务府的采买清单,“这‘苏绣屏风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大床三张’,‘官窑瓷器五十套’……都是非要紧之物,暂且搁置。东宫现有陈设已足够使用,不必铺张。” 她顿了顿,又道:“省下来的用度,一半入库,另一半……这样吧,王公公,你着人打听一下,京城内外有哪些阵亡将士的遗孤生活困难的,咱们以东宫的名义,送些米面油盐过去。要悄悄做,不必张扬。” 王公公这回是真的动容了,深深一揖:“娘娘慈悲,老奴这就去办。” 处理完这些,萧文瑾才拿起那几封命妇的帖子。有几位国公夫人、侯夫人、侍郎夫人的请安帖,措辞恭敬,无非是恭贺她晋位太子妃,愿来东宫请安云云。 她一一回了简短的客套话,交由詹事府统一处理。唯独看到最后一封时,停顿了一下。 那是她四婶苏婉清以镇国公夫人身份递的帖子,问能否来东宫探望。 萧文瑾唇角扬起温暖的笑意,提笔亲自回信:“侄女一切安好,四婶若得闲,随时可来。侄女亦有许多龙渊阁事务,需向四婶请教。” 写完封信,她靠在椅背上,轻轻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望向窗外。春日暖阳正好,东宫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艳,几只雀儿在枝头叽喳跳跃。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同一时间,龙渊阁总号后院议事厅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苏婉清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账册。她左手边坐着刚从睿王府调来的监察院六部巡查使苏文清——正是苏婉清的亲二叔;右手边则是龙渊阁几位大掌柜和管事。 “所以说,”苏婉清揉了揉眉心,“文瑾在的时候,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各分号掌柜必须飞鸽传书汇报前三日的流水;每旬末,要有详细的货品进出清单;每月底,各分号主事要亲自或派可靠副手来总号对账?” “正是。”负责账目的刘掌柜恭敬答道,“太子妃——哦不,萧主事她规矩定得极严,但条理清晰,执行下来,各地分号从无拖延。” 苏文清翻看着手中的一套表格,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这套记账和汇报体系,比户部各清吏司的还要完善。难怪龙渊阁这几年扩张如此之快。” 苏婉清苦笑:“文瑾那孩子,从小就对数字敏感,又肯下功夫。这些年龙渊阁能做成这样,八成是她的功劳。如今她入主东宫,又要养胎,这一摊子突然交到我手里,我真是……” 她叹了口气。自己虽然是镇国公夫人,管着国公府内务也算井井有条,但龙渊阁这等遍布全国、涉及各行各业的大商号,运作之复杂,远超她的经验。 “婉儿不必过虑。”苏文清温声道,“二叔在监察院多年,查过不少钱粮账目,对这报表体系还算熟悉。太子妃既将重任托付,咱们尽力而为便是。若有难决之事,也可递帖子去东宫请教——只是要顾忌太子妃身孕,不能太过频繁。” 苏婉清点头:“二叔说得是。那咱们就从眼前最急的事开始——东南船队那边,文瑾之前是不是在查什么?” 负责船运的周管事上前一步:“回夫人,萧主事出事前,确实在查东南船队与‘顺风船行’的往来账目。四皇子叛乱时,顺风船行有几条船被查出私运兵器,船行东家已经伏法。但萧主事怀疑,咱们龙渊阁的船队里,可能也有人被渗透,暗中为叛党提供便利。” 苏婉清脸色严肃起来:“有线索吗?” “有一些。”周管事压低声音,“萧主事暗中标记了几个可疑的船老大和账房,但还没来得及细查。这几人现在仍在船队任职。” 苏文清插话:“此事涉及谋逆余党,不能轻忽。但也不宜打草惊蛇。苏夫人,下官建议,以‘常规巡查’的名义,派可靠的人去东南船队驻地,暗中调查这几人。若真有问题,可联合地方官府,一举擒拿。” “好。”苏婉清当机立断,“周管事,这件事就交给你和苏大人派来的人共同办理。要隐秘,要稳妥。” “是!” 接下来又处理了几件各地分号的急务——西南药材采购价格波动、北境皮货运输因边境紧张受阻、江南绸缎庄遇到当地商行联合压价……苏婉清一边听汇报,一边翻看文瑾之前处理类似事务的记录,慢慢摸到了些门道。 议事从上午持续到下午,午膳都是简单用了些点心。待到日落时分,总算将积压的事务处理得七七八八。 众人散去后,议事厅里只剩苏婉清和苏文清两人。 苏婉清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真是比打一场仗还累。” 苏文清给她倒了杯茶,笑道:“婉儿今日处理得已然极好。况且你之前在青州也帮萧战管理过龙渊阁青州总部。太子妃留下的体系完善,咱们只要按章办事,不出大错即可。待熟悉几个月,便能游刃有余了。” “希望如此吧。”苏婉清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二叔,你在睿王府时,常与文瑾打交道。依你看,她如今在东宫,可还适应?” 苏文清沉吟片刻:“太子妃聪慧稳重,且在东宫有自己的亲信丫鬟,应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东宫毕竟是皇宫的一部分,规矩大,眼线多,不如在龙渊阁时自在。”苏文清轻声道,“且如今她身怀有孕,多少双眼睛盯着。生男生女,何时生产,孩子是否康健……都是话题。” 苏婉清眉头紧锁:“这倒是。我那侄女表面温婉,内里却是个要强的。怕她为了不让太子分心,有什么委屈都自己忍着。” “你若担心,不妨常去探望。”苏文清建议,“你是长辈,又是镇国公夫人,去东宫看侄女,名正言顺。有您时常走动,那些想生事的宵小,也会有所忌惮。” 苏婉清眼睛一亮:“说得对!我明日就递帖子去。”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苏文清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有些欲言又止。 “苏大人还有事?” 苏文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婉儿,为叔在监察院时,曾听闻一些风声……当然,可能是谣言,你听听便罢。” “二叔请讲。” “四皇子李承瑞虽然逃亡在外,但在朝中军中,或许还有隐藏极深的余党未清。”苏文清压低声音,“太子册立,举国同庆,但也可能刺激这些人铤而走险。龙渊阁如今由您主事,又是太子妃娘家产业,须格外警惕安全。” 苏婉清心中一震,郑重点头:“多谢二叔提醒,我记住了。” 送走苏文清,苏婉清独自站在暮色渐沉的议事厅中,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 文瑾,你在那高墙之内,一切可好? 第554章 《京都杂谈》与民间百态 就在东宫和龙渊阁各自忙碌的同时,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百姓们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话题,依然是太子的册封大典。 位于城西的“清风茶馆”里,此时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说书先生刚刚讲完一段“萧国公单刀闯宫门,救驾平叛”的精彩段子,引来满堂喝彩。茶客们意犹未尽,便三五一桌,继续闲聊。 “要我说啊,太子爷这次册封,那是实至名归!”一个胖茶客拍着桌子,“平定叛乱有功,为人仁厚,不立他立谁?” 同桌的瘦子却压低声音:“我听说啊,四皇子逃跑前留下话,说这皇位本该是他的,是皇上偏心……” “呸!那种逆贼的话也信?”胖茶客啐了一口,“弑君杀父,勾结外敌,他也配提‘本该’?老天爷有眼,没让他得逞!” 旁边一桌的几个商人模样的客人也在议论。 “说起来,太子妃就是原来龙渊阁那位萧大小姐吧?”一个绸缎商道,“那可是个厉害人物!我常跟龙渊阁做生意,她经手的账目,分毫不差,谈判时也精明得很。” “可不是!”另一个药材商接话,“我家铺子从龙渊阁进川贝,去年西南大雪,道路阻断,别家都断货涨价,唯独龙渊阁,硬是绕道多走了八百里,按时按量交货,价格一分没涨。就凭这份信誉,活该人家当太子妃!” “不过我听说啊,”一个消息灵通的压低声音,“太子妃有孕了,现在龙渊阁由镇国公夫人接管。这生意上的事,换人如换刀,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你这担心多余!”绸缎商摆手,“镇国公夫人那也是将门虎女,当年萧国公在外征战,国公府里里外外都是她打理,井井有条。再说了,不是还有监察院的苏大人协助吗?那可是个铁面人物,有他把关,错不了。” 茶馆角落里,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在交谈,话题却更高深些。 “李兄,你看最新一期的《京都杂谈》了吗?那篇《论立储与国本》写得真是犀利。”蓝衫书生道。 “看了。”青衫书生点头,“文章说,立太子不仅是定储君,更是定国策。太子仁厚,将来必行仁政;太子重商,龙渊阁模式或可推广全国;太子妃精通经济,或许能推动户部革新……都是真知灼见。” “这《京都杂谈》如今是越办越好了。”蓝衫书生感叹,“从前不过是些市井趣闻,如今却常有针砭时弊、见解独到的文章。听说主编是原睿王府的人?” “是睿王——现在是太子了——的门客。不过报社独立运营,不涉朝政,只做民间发声。”青衫书生笑道,“这也是太子的高明之处。让民间有说话的地方,朝廷也能听到百姓声音,总比堵着强。” 两人正说着,茶馆门口一阵喧哗。几个报童挤进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最新一期《京都杂谈》!特大号外!青霉素神药救伤兵,皇上御准建药坊!三公子萧远航获封荣誉御医!快来买啊,只剩最后几十份了!” 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 “青霉素?就是前阵子宫里治伤兵那个神药?” “听说抹上就不化脓了,高烧都能退!” “三公子?是萧国公那个侄子?他不是一直在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吗?真弄出名堂了?” 人们纷纷掏钱买报,迫不及待地展开阅读。报纸头版用醒目的字体写着:“仁心仁术济苍生:萧三公子与他的青霉素传奇”,旁边还配了幅简单的插图——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为伤兵敷药。 文章详细介绍了青霉素在皇宫伤兵救治中的神奇效果,皇上如何龙心大悦,特批建立“第一药坊”,以及萧远航获封荣誉御医的经过。文笔生动,细节丰富,读来如同亲历。 “好!好!”胖茶客拍腿大叫,“咱们大夏也有这样的神医了!以后战场上受伤的弟兄,能少死多少啊!” “这萧家真是人才辈出。”瘦子也感慨,“国公爷武功盖世,太子妃精明能干,三公子医术通神……难怪皇上如此器重。” 角落里的两个书生也买了报纸,仔细阅读后,青衫书生若有所思:“李兄,你发现没有?这文章虽写青霉素,但处处透着另一层意思。” “什么?” “萧家如今,文武商医,全方位得宠。”青衫书生低声道,“国公掌兵,太子妃主内又通商,三公子握有神药……这是真正的勋贵第一门啊。” 蓝衫书生皱眉:“你是说……功高震主?” “那倒不至于。”青衫书生摇头,“皇上不是猜忌之主,太子更是仁厚。我只是觉得,萧家这般显赫,未必全是福。树大招风啊。” 两人沉默下来,看着茶馆里热烈讨论的百姓们,各怀心思。 而在清风茶馆二楼的雅间里,一个头戴帷帽、身穿普通布衣的女子,正静静听着楼下的议论。她面前摊开的,正是最新一期的《京都杂谈》。 女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报纸上“太子妃”三个字,帷帽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文瑾姐姐,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她低声自语,“东宫……可还住得习惯?” 她起身,留下一角碎银在桌上,悄然离去。下楼时,与一个匆匆上楼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 那男子瞥见她帷帽下隐约的侧脸,猛地一愣,回头想再看时,女子已消失在门外人流中。 “奇怪……”男子喃喃,“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他摇摇头,快步上楼,敲开最里间雅室的门。 室内,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文士正在等他。 “先生,打听到了。”年轻男子躬身道,“四皇子余党在京城确实还有暗桩,但藏得极深。另外,《京都杂谈》那边,我们的人已经渗透进去两个,下一期就能发我们准备好的文章。” 文士点点头:“很好。太子册封,举国同庆?哼,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国本’之下,藏着多少龌龊。” “先生高明。”年轻男子奉承道,“那萧家如今风头正盛,咱们就从他们下手。先从龙渊阁的账目做起,制造些‘以权谋私’、‘垄断市场’的传闻……” “不,”文士打断他,“萧家现在动不得。皇上正在用他们,太子也依赖他们。此时攻击萧家,等于打皇上的脸。” “那……” “从太子妃的身孕入手。”文士冷冷道,“一个商贾之女,凭何母仪天下?她这胎是男是女?若是女胎,东宫何以稳固?若是男胎,萧家外戚之势,将如何遏制?” 年轻男子眼睛一亮:“先生是说,制造‘外戚干政’的焦虑?” “正是。”文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让那些清流言官们去操心吧。咱们只需要……提供一些‘线索’即可。” 两人相视而笑,雅室里弥漫着阴谋的气息。 与此同时,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北境荒原上,一场小小的冲突刚刚结束。 十余具狼国游骑兵的尸体散落在枯黄的草地上,鲜血渗入泥土,引来几只秃鹫在天际盘旋。大夏边军的一支巡逻队正在打扫战场,队长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兵,正蹲在一具尸体旁检查。 “王头儿,看这个。”一个年轻士兵递过来一块铁牌,“从那个领头怀里摸出来的。” 铁牌巴掌大小,边缘已有些锈蚀,但中间刻着的狼头图案依然清晰。翻过来,背面用夏文和狼文刻着几个字:“左贤王帐前,百夫长。” 老兵队长脸色凝重起来:“左贤王的人……他们不是应该在东边三百里外吗?怎么跑到咱们防区来了?” “会不会是探路的?”年轻士兵猜测,“听说狼国最近不太平,几个王子争权,左贤王是二王子的支持者,可能想搞点动静,给自己主子长脸?” 老兵队长站起身,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不管他们想干什么,闯进咱们防区就是找死。把尸首都埋了,铁牌和兵器带回去,交给都尉大人。另外,加派两倍哨探,往前推五十里。我有种感觉……要出事。” 士兵们凛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三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山谷里,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李承瑞裹着一件脏污的狼皮大氅,靠在山洞壁上,左肩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每逢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这痛楚时刻提醒着他那夜的失败和狼狈。 玄武单膝跪在他面前,低声汇报:“……左贤王答应了。只要殿下交出北境三处粮仓的详细布防图,并提供萧战沙棘堡旧部的弱点情报,他就派五千精锐骑兵,配合我们的人,在太子册封庆典期间,同时袭击这三处粮仓。” 李承瑞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五千?太少!我要一万!我要让北境全线告急,让萧战不得不抽调京城周边的兵力北上支援!到时候京城空虚……” “殿下,”玄武苦笑,“左贤王说,五千已是极限。如今狼国大汗病重,几位王子明争暗斗,左贤王不敢调动太多兵力,怕被政敌抓住把柄。” “废物!”李承瑞低吼,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玄武连忙递上水囊。李承瑞喝了几口,喘息稍定,眼中怨毒之色更浓:“那就五千!但告诉他,我要的是最精锐的骑兵,要能一击即溃守军,烧光粮草!事成之后,我还会给他更多——比如,大夏北境十六处关隘的换防时刻表。” 玄武心中一凛:“殿下,那些换防表是绝密,一旦泄露……” “绝密?”李承瑞神经质地笑起来,“我都要死了,还管他绝不绝密?我要的是萧战死!是李承弘从东宫那个位置上滚下来!是整个大夏给我陪葬!” 他凑近玄武,声音嘶哑如毒蛇吐信:“玄武,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赢,要么死。但在死之前,我要拉足够多的人垫背。” 玄武低下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李承瑞叫住他,“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有。”玄武从怀中掏出一张小小的纸条,“咱们埋在《京都杂谈》的人传回消息,下一期报纸,会有一篇‘探讨外戚之势’的文章,虽未明指,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在说萧家。” 李承瑞接过纸条,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看了看,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好……很好。让咱们的人都动起来,推波助澜。我要让李承弘还没坐稳太子之位,就先为‘外戚专权’焦头烂额。” “是。” “还有,”李承瑞眼中闪过阴冷的光,“找机会,给东宫递点‘礼物’。” 玄武一愣:“殿下是说……” “萧文瑾不是有孕了吗?”李承瑞轻声道,“孕妇最是脆弱,受不得惊吓。听说东宫后花园有块怪石,夜间容易绊脚?听说有处地砖松动,踩上去空空作响?这些小事……稍微‘放大’一下,就能变成‘闹鬼’的传闻。”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快意:“一个怀有身孕的太子妃,若是整日疑神疑鬼,寝食难安……你说,她这胎还保得住吗?就算保住了,生下来的孩子,能康健吗?” 玄武背上渗出冷汗。他跟随李承瑞多年,知道他心狠,却没想到能狠毒至此,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怎么?觉得我太毒?”李承瑞看穿他的心思,冷笑道,“玄武,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李承弘夺我皇位,我毁他子嗣,公平得很。去办吧。” “……是。”玄武艰难地应下,退出山洞。 洞外,北风呼啸,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玄武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凉。 殿下已经疯了。 不,或许他早就疯了,只是从前伪装得好。如今面具彻底撕下,露出的是彻头彻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恶魔。 可自己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 玄武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腰间的刀柄,大步走向谷外。那里,几个乔装成商队的死士正在等他。 京城,东宫。 傍晚时分,萧文瑾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小翠适时端来一盏参茶:“娘娘,歇会儿吧。都看了一下午了。” 萧文瑾接过茶,抿了一口,望向窗外。夕阳西下,给东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色,花园里的桃花在晚风中微微摇曳,美得不似人间。 “小翠,你说……”她轻声开口,“要是爹娘还在,看到我今日的样子,会高兴吗?” 小翠鼻子一酸,连忙道:“当然会高兴!老爷夫人若在天有灵,看到娘娘如今贵为太子妃,又怀了小皇孙,不知该有多欣慰呢。” 萧文瑾笑了笑,眼中却有泪光闪动:“是啊,他们一定会高兴的。只是……”她抚着小腹,“只是我有时候会想,若他们还在,我或许不必这么早担起这么多责任。可以多撒撒娇,多任性几年。” 小翠握住她的手:“娘娘,您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殿外传来通传:“镇国公夫人到——” 苏婉清一身诰命服饰,在宫女引领下走进来。萧文瑾连忙起身:“四婶,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苏婉清快步上前,扶住她,“快坐下,别起身。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要格外小心。” 两人落座,小翠奉上茶点后,识趣地退到殿外守着。 苏婉清仔细打量着萧文瑾的气色,稍稍放心:“看起来还不错。在东宫住得可还习惯?下人们伺候得周到吗?” “一切都好。”萧文瑾温声道,“四婶不必挂心。倒是龙渊阁那边,辛苦四婶了。今日处理事务,可还顺利?” 苏婉清将日间议事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末了叹道:“文瑾啊,四婶真是佩服你。那么多繁杂事务,你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今日光是看那些账册表格,就头晕眼花了。” “四婶过谦了。”萧文瑾笑道,“您只是不熟悉,过段时间就好了。有苏大人在旁协助,应该无碍。” “说到苏大人,”苏婉清压低声音,“他今日提醒我,要警惕四皇子余党。文瑾,你在东宫也要多加小心。如今你身份不同,又怀有身孕,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萧文瑾神色一肃:“四婶放心,我明白。东宫守卫森严,太子也加派了人手。日常饮食用药,都有专人查验,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那就好。”苏婉清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锦盒,“这是你四叔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安神的香囊,里头是太医院配的药材,对孕妇无害,闻着能静心。” 萧文瑾接过,打开锦盒,果然是一只精致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她心中一暖:“谢谢四叔四婶。” “自家人,客气什么。”苏婉清拍拍她的手,“你四叔还说,让你放宽心,好好养胎。朝中军中一切有他,那些魑魅魍魉,翻不起大浪。”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带着萧家特有的豪气。萧文瑾忍不住笑了:“四叔还是这么霸气。” “他就是这么个人。”苏婉清也笑,随即又正色道,“对了,三娃那边传来消息,青霉素在伤兵救治中大获成功,皇上准他建的药坊已经初步进入正轨了。你四叔高兴得昨晚多喝了两杯,直说萧家总算出了个文曲星。” “三弟确实争气。”萧文瑾由衷道,“他那药若能推广,不知能救多少人。这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眼看天色渐晚,苏婉清起身告辞:“你早些休息,我过几日再来看你。若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让人传话到国公府。” “我送送四婶。” “别送,你坐着。”苏婉清按住她,“小翠,好好伺候娘娘。” “是,夫人。”小翠连忙应道。 送走苏婉清,萧文瑾重新坐下,摩挲着那只安神香囊。草药清香丝丝缕缕,确实让人心神宁静。 “娘娘,晚膳已经备好了。”小翠轻声道,“是在寝殿用,还是在这儿?” “就在这儿吧。”萧文瑾起身,“吃完了,我想去花园走走。今天看了一天文书,眼睛累了。” “那奴婢让人多点几盏灯,把花园照亮点。” “好。” 晚膳简单而精致,四菜一汤,都是太医嘱咐过的、适合孕妇的食材。萧文瑾胃口不错,用了大半碗饭。饭后,她披了件披风,在小翠和两个宫女的陪伴下,缓步走向后花园。 夜色初降,东宫各处已经点起灯火。花园里,王公公果然按她白天的吩咐,在那块“怪石”旁挂了一盏小巧的宫灯,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周围的路径。 萧文瑾走到那处“地砖松动”的地方,特意踩了踩。空空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确实有些诡异。 “明天让工匠来看看,”她对小翠说,“若是无碍,就在旁边立个‘小心地滑’的小牌子,免得夜里巡逻的人路过吓着。” “奴婢记下了。” 主仆几人继续往前走。春夜的风带着凉意,却也清新。花园深处的几株晚开的白玉兰,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香气。 走到一处凉亭旁,萧文瑾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娘娘,怎么了?”小翠紧张地问。 “你们听……是不是有琴声?” 众人屏息细听。果然,从花园另一侧的“听雨轩”方向,隐约传来悠扬的琴声,曲调清雅平和,在夜色中流淌。 “是太子殿下吧?”一个宫女猜测,“听说殿下闲暇时喜欢抚琴。” 萧文瑾唇角扬起笑意:“是他。这首曲子……是我以前常听的。” 她循着琴声走去。穿过一片竹林,听雨轩就在眼前。轩中灯火温暖,李承弘一袭素色常服,正端坐抚琴,神情专注。 似是感应到有人来,琴声渐止。李承弘抬头,看到萧文瑾,眼中露出温柔笑意:“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凉。” “出来走走,听到琴声就过来了。”萧文瑾走进轩中,“弹得真好听。” 李承弘起身,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她肩上:“喜欢听?那我以后常弹给你听。太医说,听听舒缓的音乐,对胎儿也好。” 两人在轩中坐下。宫女太监们识趣地退到远处守候,只留小翠在不远处侍立。 “今天累吗?”李承弘握住她的手。 “不累。”萧文瑾摇头,“四婶下午来了,聊了会儿天,心情很好。龙渊阁那边也顺利,有四婶和苏大人管着,我放心。” “那就好。”李承弘看着她略显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心中柔软,“文瑾,我知道你闲不住,但还是要多休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知道。”萧文瑾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会注意的。只是有时候会想……若我是个普通女子,或许此刻正和夫君在自家小院里,种花养草,闲话家常,不必管这些朝政琐事。” 李承弘搂住她:“等孩子出生,等一切安定下来,我带你去江南。咱们找处安静的小镇,住上几个月,过过你说的那种日子。” “真的?” “真的。君无戏言。” 两人依偎着,听着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许久没有说话。 许久,萧文瑾轻声开口:“承弘,你怕吗?” “怕什么?” “怕这个位置,怕将来要承担的责任,怕……像四皇子那样,被权力吞噬。” 李承弘沉默片刻,缓缓道:“怕。但我更怕的是,因为害怕,而辜负了信任我的人——父皇,你,萧家,还有天下百姓。” 他收紧手臂:“文瑾,我们一起。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那么怕了。” 萧文瑾抬头看他,月光下,太子的侧脸轮廓分明,眼中是她熟悉的坚定和温柔。她忽然觉得,那些担忧、那些压力,都轻了许多。 “嗯,我们一起。”她轻声应道。 轩外,小翠看着相拥的两人,偷偷抹了抹眼角。一旁的老太监王公公低声道:“小翠姑娘,去准备些热茶和点心吧。殿下和娘娘怕是要在这儿坐一会儿。” “哎,我这就去。” 小翠匆匆离去。王公公站在廊下,望着轩中温暖的灯火,苍老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这东宫,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夜色渐深,琴声再次响起,轻柔悠扬,随风飘散在东宫的每一个角落。花园里,那盏小宫灯静静亮着,照亮了怪石旁的小径;松动的地砖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等待明日工匠的到来。 第555章 鸿胪寺忙,各国使臣来朝 太子册立大典过后的第七日,鸿胪寺卿周正明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书,感觉自己快要瞎了。 自大典礼成、诏告四方以来,各邦国、部族的贺表贺礼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涌进鸿胪寺。东边的、西边的、南边的、北边的,连那些远在万里之外、只在史书上有个名字的小国,都蹦出来刷存在感,仿佛一夜之间,大夏成了全世界的中心。 “大人,高丽国使团已至通州,预计明日午时抵京。”一个书吏捧着驿报匆匆进来。 “大人,琉球国使团送来礼单,珊瑚树三株、珍珠十斛、玳瑁屏风两扇……”又一个书吏抱着一卷礼单。 “大人,安南国使团询问可否自带厨子,说吃不惯咱们京城的饭菜。” “大人,西域诸部联合使团为谁走前谁走后吵起来了,乌孙使者说楼兰去年朝贡晚了,今年该排最后,楼兰使者说乌孙的马瘦得能看见肋骨不配走前面……” 周正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抬手制止了第七个要开口的书吏:“一个一个说!王维安,你先来!” 鸿胪寺少卿王维安从文书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翻开手中的驿报:“回大人,目前已经确认启程的有二十七国、三十一部族,预计半个月内陆续抵京。其中高丽、琉球、安南三国的使团已经进入京畿,最迟三日内到。西域诸部的联合使团还在凉州吵架,估计还得吵几天。另外……”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另外什么?”周正明心里咯噔一下。 “狼国使团……已于今晨抵达京郊驿站。”王维安声音压低,“不过驿丞派人来报,说使团正使阿史那咄苾提出了一个……特殊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狼国勇士习惯了与战马同寝,闻不到马粪味睡不着觉,所以要求把驿站的马厩腾出一间,给他们使团的核心成员住。” “……” 值房里安静了足足十息。几个年轻书吏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真笑出声。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准了。另外,告诉驿丞,马厩多铺干草,算在接待费用里。” “是。”王维安记下,又补充道,“还有,驿丞说狼国使团……味儿有点大,问能不能多拨些熏香过去。” “味儿大?”周正明皱眉,“草原人风尘仆仆,有些汗味也正常。多送些热水过去让他们沐浴便是。” 王维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躬身退下安排去了。 周正明继续埋首文书,直到傍晚时分,驿馆那边传来更详细的消息——这次是鸿胪寺派去迎接的官员连滚爬爬跑回来的。 “大、大人!”那官员姓陈,是个八品主事,此刻脸色发白,官帽歪斜,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狼国使团……他们、他们……” “慢慢说,成何体统!”周正明呵斥道,心里却提了起来。 陈主事深吸几口气,才颤声道:“下官奉命去京郊驿站迎接狼国使团,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像是羊膻味、汗臭味、马粪味,还有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下官、下官当时就吐了!” 值房里其他官员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捂了捂鼻子。 周正明脸色变了变:“然后呢?” “然后狼国正使阿史那咄苾出来了。”陈主事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那人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满脸虬髯,眼睛像铜铃似的!他见下官呕吐,不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说什么‘夏人身子弱,连勇士的味道都受不住’!” “放肆!”周正明拍案而起,但随即想起皇上“以礼待之,彰显大国气度”的嘱咐,又强压怒火,“使团其他人呢?” “使团共三十余人,个个精壮,但最吓人的是正使身边那个巨人。”陈主事比划着,手还在抖,“那人比阿史那还高半头,胳膊比下官大腿还粗,走路地面都颤!驿丞偷偷告诉下官,那人叫巴特尔,是狼国第一巴图鲁,能徒手摔死一头牛!” 值房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周正明眉头紧锁。狼国这次派使团来贺,却带着如此凶悍的武士,恐怕不是单纯来道喜的。 “他们何时进城?” “阿史那说,明日辰时,要‘堂堂正正’从正阳门入京,让全京城百姓都看看狼国勇士的威风。”陈主事苦笑,“大人,咱们是不是得多派些兵丁维持秩序?下官怕百姓见了那巴特尔……会受惊。” “嗯,你去通知五城兵马司,明日加派一队人马在正阳门附近警戒。”周正明沉吟道,“另外,使团入京后的住所安排好了吗?” “安排在南熏坊的国宾馆,独院,离其他使团都远。”陈主事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大人,那院子……要不要多备些熏香和皂角?下官怕……” 周正明挥挥手:“备,多备!再请太医署配些防瘟疫的草药,在院子里熏上三天!” “是!” 陈主事退下后,值房里炸开了锅。 “我的天!徒手摔死牛?那还是人吗?” “一辈子不洗澡?难怪陈大人说味儿大……” “你们说,他们真睡马厩啊?” “草原蛮夷,有什么奇怪的?《京都杂谈》上期不都写了吗?‘终身不沐,体味熏天’!” “对对对!我还看到那句‘草原无青楼,家家换妻忙’!当时还以为是夸张,现在看来……” 周正明重重咳嗽一声,众人这才噤声。 “都干活去!”他板着脸,“管好嘴巴,不该说的别说。狼国毕竟是邻邦,面子上要过得去。” 众人应诺,各自散去,但窃窃私语声还是在值房里回荡。 周正明独自坐了一会儿,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那丝不安越来越浓。 狼国使团,来者不善啊。 翌日辰时,正阳门外。 虽然时辰尚早,但城门附近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京都杂谈》昨日那篇“狼国风俗奇谈”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全城。此刻人人都想亲眼看看,那些“一辈子不洗澡”、“家家换妻忙”的狼国人,到底长什么样。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手拉手组成人墙,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心里把鸿胪寺骂了个遍——早知这么多人,就该多调三队人来! “来了吗来了吗?” “还没呢!听说辰时三刻才到!” “听说狼国人个个身高八尺,眼如铜铃,是真的吗?” “《京都杂谈》上说,他们一辈子不洗澡,身上味儿能熏死人!” “真的假的?那得多臭啊?” “我二舅的连襟的侄子去年去北境贩马,亲眼见过狼国人!说离着十丈远就能闻到味儿,跟馊了的羊奶似的!” “哎哟!那可得多熏啊!” 人群最外围,清风茶馆的胖茶客和瘦子也挤在里头。胖茶客唾沫横飞:“我告诉你们,狼国人还爱换媳妇!哥哥死了弟弟娶嫂子,弟弟死了哥哥娶弟媳,一家子亲上加亲!” “真的假的?”一个年轻人不信,“你别吹牛逼啦!” “肯定是真的啦!”一个粗豪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众人转头一看,是个穿着普通布衣、戴着草帽的汉子,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但听他继续道:“你听说过草原有青楼吗?没有吧!为啥?家家都换媳妇,还用得着上青楼吗!”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对啊!草原上没听说有青楼啊!” “家家都换媳妇……那他妈指定是真的了!” “喔滴老天爷!那边儿玩的挺变态啊!” 不少人激动到面红耳赤,脑海中出现了不可描述的幻想。但一想到狼国人一辈子不洗澡,又瞬间萎了。 “可是……不洗澡多臭啊?” “你懂啥?人家就喜欢那个味儿!” “草原缺水,想洗也没法洗吧?” “那倒也是……” 戴草帽的汉子嘿嘿一笑,悄悄退出人群。走到无人处,他掀开草帽,露出一张疤脸——正是赵疤脸。他冲不远处茶楼二楼窗口点了点头,那里,萧战正端着茶杯,嘴角噙着笑。 “国公爷这招高啊。”赵疤脸上楼,在萧战对面坐下,“先把狼国人的底儿掀了,等他们来了,百姓看他们就跟看猴戏似的,不怕他们耍威风。” 萧战抿了口茶:“文瑜那丫头文章写得好。‘终身不沐,体味熏天’……哈哈,真损。不过说得也是实话,草原缺水,那些狼崽子一辈子洗不了几次澡是真的。”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辘辘声。 “来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官道方向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行来。前方是鸿胪寺的仪仗和护卫,后面跟着三十余骑。那些骑士果然个个精壮,穿着脏兮兮的皮袄皮裤,头发编成无数小辫,脸上大多有刺青,眼神凶悍得像要吃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正中那个巨人。 那人身高足有九尺,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宛如一座移动的小山。他赤裸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累累伤疤,下身只穿一条皮裤,脚蹬皮靴。一张脸方方正正,浓眉豹眼,咧着嘴笑时,露出满口黄牙。 “我的娘哎……”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人还是熊?” “这就是那个巴图鲁巴特尔吧?真跟头熊似的!” “他胳膊比我腰还粗!” “你们闻到了吗?好像……有味儿了……” “好像是……有点像羊膻味……” 百姓们窃窃私语,好奇、惊讶、畏惧的目光交织在那巨人身上。 使团在城门前停下。鸿胪寺少卿王维安硬着头皮上前,对为首那个虬髯大汉——正使阿史那咄苾——拱手道:“尊使一路辛苦。我朝已备好馆驿,请尊使入城歇息。” 阿史那咄苾居高临下地瞥了王维安一眼,用生硬的夏语说:“你们夏人,城门太小。我们狼国勇士,进出都要低头。”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哗然。 “嘿!这蛮子说什么呢?” “嫌咱们城门小?有本事你别进来啊!” “就是!爱进不进!” 王维安脸色微变,但还是维持着礼节:“尊使说笑了。正阳门乃我大夏国门,高四丈九尺,宽三丈六尺,便是尊使这般魁梧,也尽可昂首通过。” 阿史那咄苾哈哈一笑,也不纠缠,一挥手:“进城!” 使团队伍缓缓穿过城门洞。就在那巨人巴特尔经过时,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他猛地挺直了腰背—— “砰!” 他的头顶结结实实撞在了城门洞的上沿,震下一蓬灰尘。 “……”巴特尔愣了愣,似乎没料到真会撞到。他摸了摸头,嘟囔了一句狼语,引来使团其他成员一阵哄笑。 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撞了吧!” “不是嫌城门小吗?怎么还撞头了?” “哎哟笑死我了!这蛮子脑子不太灵光啊!” 巴特尔听到笑声,豹眼一瞪,作势要发作,被阿史那咄苾喝止了。使团队伍在百姓们的哄笑声和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进了城。 王维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跟上。 茶楼二楼,萧战和赵疤脸相视而笑。 “撞了吧?”萧战乐了,“四丈九尺的城门还嫌小,真当自己是丈八金刚?” 赵疤脸嘿嘿一笑:“国公爷,您说这蛮子是真撞还是假撞?” “管他真撞假撞,反正丢了脸是真的。”萧战放下茶杯,“走,回去。好戏还在后头呢。” 两人起身下楼,汇入熙攘的人流。街上,百姓们还在兴奋地议论着刚才那一幕,几个孩子甚至模仿巴特尔撞头的样子,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京都杂谈》的记者们早已奋笔疾书,准备赶在午前印出号外——“狼国巴图鲁进城撞头,百姓哄笑震天”。 使团被安置在南熏坊的国宾馆独院。院子不小,有正房五间,厢房八间,还有个小小的练武场。 阿史那咄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还算满意。但他随即皱起鼻子,指着墙角几个冒着青烟的香炉问:“这是什么?” 王维安忙道:“此乃驱虫避秽的草药熏香。京中春日多蚊虫,特为尊使准备。” “拿掉!”阿史那不耐地挥手,“我们狼国勇士,不怕虫子!这香味闻着头疼!” “这……”王维安为难,“尊使,这是鸿胪寺的惯例……” “我说拿掉!”阿史那眼睛一瞪。 王维安只好让人撤了香炉。没了熏香的压制,院子里那股混合着羊膻、汗臭和马粪的味道顿时浓郁起来。几个随行的鸿胪寺官员忍不住悄悄后退两步,屏住了呼吸。 阿史那见状,反而得意地大笑:“夏人就是娇气!我们狼国勇士,身上是荣誉的味道!是草原的味道!” 王维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尊使一路劳顿,请先歇息。晚些时候,周大人会来拜会。” “周大人?周正明?”阿史那挑眉,“让他快点来!我有要事相商!” “是,下官一定转达。” 王维安如蒙大赦,赶紧带人告辞。走出院门老远,他才敢大口喘气。 “我的天……”一个年轻官员脸色发青,“那味儿……真是……下官差点又吐了。” 另一个官员捏着鼻子:“难怪《京都杂谈》说他们一辈子不洗澡……这得多少年才能腌出这味儿啊?” 王维安瞪了他们一眼:“少说两句!赶紧回去禀报周大人!” “是!” 一行人匆匆离去。他们没注意到,街角有个卖糖人的小贩,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国宾馆的大门。 待鸿胪寺的人走远,小贩收拾摊子,拐进旁边的小巷。七弯八绕后,他敲开一处不起眼的后门。 门开了,露出苏文清的脸。 “大人。”小贩——其实是监察院的暗探——低声道,“狼国使团安置妥了。正使阿史那咄苾,副使忽伦,还有那个巴图鲁巴特尔,都住进了独院。鸿胪寺的人被熏跑了。” 苏文清点点头:“盯着点,但别太近。狼国人鼻子灵,别被发现了。” “是。另外……”暗探犹豫了一下,“那院子现在味儿太大了,咱们的人只能在三条街外守着,再近实在受不了。” 苏文清嘴角抽搐一下:“……辛苦你们了。回头多发一份津贴。” “谢大人!” 暗探退下后,苏文清回到屋内。桌上摊着龙渊阁东南船队的账目,但他此刻无心细看。 狼国使团来得太快,太张扬,太不正常。 他铺开纸,提笔写下几行字:“狼使至,倨傲异常。携巴图鲁巴特尔,形如熊罴,力能搏牛。恐宴上有变,宜早作准备。” 写完后,他将纸条封好,交给心腹:“速送镇国公府,面交国公爷或夫人。” “是!” 心腹匆匆离去。苏文清走到窗边,望向国宾馆方向,眉头紧锁。 山雨欲来啊。 第556章 狼国使团来京 当日下午,养心殿偏殿。 太子殿下李承弘坐在御案后,听着周正明的汇报,眉头微蹙:“狼国使团……真要求与战马同住?” “回殿下,确实如此。”周正明躬身道,“驿丞报,阿史那咄苾及其亲卫共八人,昨夜就睡在马厩里。今晨使团进城前,下官特意派人去看过,马厩里铺的干草上……确实有人睡过的痕迹。” 殿内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表情都十分精彩。 兵部尚书忍不住道:“蛮夷就是蛮夷,与畜牲何异?” “尚书大人慎言。”内阁徐阶轻咳一声,“毕竟是来使,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徐阁老说得是。”李承弘淡淡道,“他们爱怎么住,随他们去。只要不惹事,就由着他们。周卿,使团可还安分?” 周正明犹豫了一下:“进城时有些小冲突,但无大碍。只是那正使阿史那咄苾态度倨傲,言语间多有不敬。还有他身边那个巴图鲁巴特尔,在城门洞撞了头,引得百姓哄笑,似乎颇为不悦。” “撞头?”太子嘴角微扬,“看来咱这城门,修得还不够高啊。” 众臣会意,都低笑起来。 吏部尚书林章远笑道:“《京都杂谈》那篇文章臣也看了,写得好。‘终身不沐,体味熏天’……百姓现在看狼国使团,就跟看稀罕物似的,倒是不怕了。” “萧文瑜那丫头,是个人才。”太子点头,“既活跃了市井,又长了百姓见识。不错。” 萧战站在武将队列里,闻言嘴角翘了翘。文瑜那丫头,才华横溢,确实没给萧家丢脸。 笑过之后,太子正色道:“狼国此次遣使,明为祝贺,实为试探。北境边军来报,左贤王部近来调动频繁,似有异动。使团在京的一举一动,都要盯紧了。” “臣等明白。” “另外,”太子看向周正明,“使团递交国书了吗?” “尚未。”周正明道,“阿史那说,要等见过太子殿下后,再正式递交国书。” 殿内气氛顿时一凝。 萧战冷哼一声:“好大的架子!见我朝储君,他也配?” “萧卿稍安勿躁。”太子摆摆手,“他想见,就让他见。周卿,安排一下,三日后,在文华殿设宴,接待狼国使团。” “臣遵旨。” “还有,”太子想了想,“让龙渊阁也出些新奇玩意儿,在宴上展示展示。叫那些蛮夷开开眼,知道我大夏物华天宝,非他们草原可比。” “是!” 议事结束后,众臣退出养心殿。萧战和周正明走在一起,低声交谈。 “周大人,那狼国使团,你多费心盯着。”萧战沉声道,“我总觉得,他们这次来,不只是贺喜那么简单。” 周正明苦笑:“国公爷放心,下官已经加派了三倍人手盯着国宾馆。只是……那院子现在味儿太大,咱们的人只能在外围守着,靠近了实在受不了。” 萧战想起《京都杂谈》上那些描述,忍不住笑了:“听说他们一辈子不洗澡?” “恐怕是真的。”周正明捏了捏鼻子,“下官今日离着三丈远说话,都感觉那股味儿往鼻子里钻。真不知他们自己怎么受得了。” “蛮夷嘛,习惯就好。”萧战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等使团走了,我请你喝酒,去最好的酒楼,点最香的菜,好好去去晦气。” “那下官就先谢过国公爷了。” 两人相视苦笑,各自离去。 与此同时,京城各大茶馆酒楼里,百姓们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今日的见闻。 清风茶馆里,胖茶客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你们是没看见!那个大个子,叫巴特尔的,脑袋撞在城门上,‘砰’一声!跟敲鼓似的!笑死我了!” “真的撞了?”有人不信,“城门洞那么高,还能撞到?” “千真万确!”瘦子在一旁作证,“我当时就在前排,看得清清楚楚!那蛮子还想逞能,结果真撞了!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 这时,一个茶客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吗?我有个亲戚在鸿胪寺当差,他说狼国使团住的那院子,现在味儿大得能熏死苍蝇!鸿胪寺的人都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守着!”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听说太医署配了驱瘟的草药,在院子外头熏了三天,结果人家狼国正使不乐意,说闻着头疼,让撤了!” “哎哟!那可真是……自作自受啊!” “你们说,他们自己闻不到自己臭吗?” “闻不到吧?习惯了呗。就像咱们闻不到自己家的味儿,去别人家才能闻出来。”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角落里,那两个书生也在议论。青衫书生摇头道:“狼国使团如此失仪,怕是有意为之。意在试探我朝反应。” 蓝衫书生不解:“撞个头而已,试探什么?” “试探我朝是软弱可欺,还是强硬难犯。”青衫书生压低声音,“你想想,若咱们的官员当时斥责他们,他们就可以说夏人小气,连个玩笑都开不起;若咱们不理会,他们又觉得夏人懦弱。进退之间,都是算计。” “原来如此!”蓝衫书生恍然,“那今日百姓哄笑,岂不是……” “百姓哄笑,反而最好。”青衫书生笑道,“这表示我朝民间自信从容,不把他们那套把戏放在眼里。这才是大国气象。” 两人正说着,茶馆门口又传来报童的吆喝:“最新《京都杂谈》!狼国使团进城实录!巴图鲁撞城门,百姓哄笑震天!快来买啊!” 人们纷纷抢购。报纸头版果然登着今日正阳门前的热闹场面,还配了幅生动的插图——一个巨汉捂着头,一脸懵相,周围百姓笑作一团。 文章详细描述了使团的装束、体味、以及巴特尔撞城门的经过,笔调诙谐幽默,看得茶客们哈哈大笑。 “写得好!写得好!”胖茶客拍桌,“就该这么写!让那些蛮夷知道,咱们京城百姓可不是吓大的!” “不过说真的,”有人插嘴,“那狼国人真那么臭吗?我今日离得远,没闻到。” “我闻到了!”一个坐在窗边的茶客信誓旦旦,“当时风往我这边吹,那股味儿……啧啧,跟打开了一坛腌了十年的臭豆腐似的!” “哎哟!那可够受的!” “难怪《京都杂谈》说他们一辈子不洗澡……” “你们说,他们使团住的国宾馆,现在得是什么味儿啊?” “哈哈哈!鸿胪寺的官员可惨了!” “我要是住在附近,非得熏晕不可!”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开口:“笑归笑,可别忘了,狼国人凶悍善战。那个巴特尔,能徒手摔死牛,可不是闹着玩的。”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胖茶客不服气道:“凶悍又如何?咱们萧国公当年在北境,杀的狼崽子还少吗?再说了,真打起来,靠的是兵法军阵,不是个人勇武。” “这话在理。”瘦子附和,“咱们大夏兵强马壮,火器犀利,还怕他们?” 老者摇摇头,不再说话。 角落里的青衫书生却若有所思。他低声对同伴说:“老先生说得对。狼国使团这次来,那个巴特尔恐怕不只是摆设。我听说,三日后文华殿设宴招待使团,届时……怕是有好戏看。” “什么好戏?” “蛮夷最爱炫耀武力。宴会上,十有八九会提出比武助兴。”青衫书生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若咱们输了,就算只是切磋,也会折了颜面。” 蓝衫书生紧张起来:“那、那怎么办?咱们派谁应战?那个巴特尔看着就不好对付……” “这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了。”青衫书生望向皇宫方向,“皇上和太子,自有安排。” 东宫,崇教殿。 萧文瑾看着礼部送来的文华殿宴席流程,眉头微蹙。 “这个‘助兴节目待定’……是什么意思?”她问身旁的詹事府官员。 官员躬身道:“回太子妃,按惯例,接待外使宴会上,有时会安排歌舞、杂技、或武士切磋助兴。狼国使团以勇武着称,礼部猜测他们可能会提出比武,所以先空着这一项,以备应变。” 萧文瑾点点头,心中了然。她想起小翠回来描述的盛况——那个巨人巴特尔撞城门,百姓哄笑——不禁有些担忧。 “太子知道了吗?” “殿下已经看过流程,说一切由礼部和鸿胪寺安排即可。” “嗯。”萧文瑾合上文书,“宴席上的菜品定了吗?” “定了。共三十六道,以京城菜系为主,兼顾各地特色。太医署还特意嘱咐,有几样发物和寒凉之物不宜上桌,已经剔除了。” 萧文瑾这才放心。她如今怀孕已近四月,虽未显怀,但饮食起居都需格外注意。太医说胎象稳固,但毕竟头胎,所有人都小心翼翼。 官员退下后,小翠端着一盘酸梅进来,看萧文瑾若有所思,便问:“娘娘,您在想宴席的事?” “嗯。”萧文瑾拈了颗梅子,“我在想,狼国使团这次来,定不会安分。宴会上若真提出比武,咱们派谁去好?” 小翠眨眨眼:“咱们大夏武将如云,还怕他一个蛮子?萧国公手下那么多猛将,随便派一个不就得了?” “哪有那么简单。”萧文瑾摇头,“宴会上比武,不是战场厮杀,讲究点到为止。既要赢,又不能赢得太难看,伤了和气。而且那巴特尔看着就不是善茬,万一收不住手……” 她没说完,但小翠明白了。若是在宴会上闹出人命,那就不是助兴,而是外交事故了。 “那……要不让三公子去?”小翠异想天开,“三公子不是弄出了那个‘麻沸散’的加强版吗?给那蛮子来一下,保管他软成一摊泥!” 萧文瑾失笑:“胡说。那是太医署的秘药,岂能用在宴会上?再说,用药物取胜,胜之不武,传出去更丢人。” 小翠吐吐舌头:“奴婢就是随便说说嘛。” 主仆二人正说着,殿外通传:“太子殿下到——” 李承弘走了进来,见萧文瑾面前的宴席流程,便知她在忧心什么。 “不必担心。”他在她身边坐下,“比武的事,我已经和四叔商量过了。若狼国真提出来,咱们有人选。” “谁?” “你猜。” 萧文瑾想了想,眼睛一亮:“难道是……赵疤脸?” 李承弘笑着点头:“正是。疤脸叔当年跟着四叔在沙棘堡,是出了名的悍将。这些年虽然养尊处优,但功夫从没落下。更重要的是,他为人机敏,知道分寸。” 萧文瑾松了口气:“疤脸叔确实合适。他那个体型,对上巴特尔也不吃亏。” “不光体型。”李承弘笑道,“四叔说了,疤脸叔有一手‘沾衣十八跌’的功夫,最擅长对付这种力大无穷的对手。任他力气再大,打不着也是白搭。” 这倒是。萧文瑾想起赵疤脸那个精瘦却矫健的身形,心中大定。 “不过,”李承弘话锋一转,“狼国人狡诈,未必只提比武。四叔让我提醒你,宴会上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轻易表态。一切有我和四叔在。” 萧文瑾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李承弘看着她温婉却坚定的眼神,心中柔软。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腹:“小家伙今天乖吗?” “乖得很。”萧文瑾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就是偶尔会动一下,像小鱼吐泡泡似的。” “那就好。”李承弘将耳朵贴在她腹上,听了半晌,遗憾道,“怎么没动静?” “还早呢。”萧文瑾失笑,“太医说,起码要五个月才能明显感觉到胎动频繁。” 李承弘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心急了。” 两人相视而笑,殿内弥漫着温馨的气息。 窗外,春日渐暖,东宫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盛。几只雀儿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为这宁静的午后增添了几分生机。 同一时间,国宾馆独院内。 阿史那咄苾盘腿坐在铺着兽皮的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烤羊腿,大口撕咬着。巴特尔坐在他对面,正抱着一整只烤羊啃得满嘴流油。副使忽伦则用小刀切着肉,动作斯文许多。 “夏人的房子,软绵绵的。”巴特尔嘟囔道,声音像闷雷,“床也太软,睡得腰疼。还不如马厩舒服。” 阿史那大笑:“等办完正事,咱们就回去。这京城看着繁华,其实憋屈得很。连马都跑不开。” 忽伦切下一片肉,慢条斯理地说:“正使,今日进城,咱们可丢了脸。巴特尔撞了城门,百姓哄笑,传出去有损狼国威严。” “怕什么?”阿史那不以为意,“夏人笑就笑吧。等宴会上,巴特尔把他们的勇士一个个摔趴下,看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巴特尔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肉丝的黄牙:“正使放心,我一只手就能捏死那些夏人。” “不可轻敌。”忽伦摇头,“夏人虽文弱,但也有猛将。那个萧战,当年在北境杀了我们多少勇士?他手下的人,不会弱。” 提到萧战,阿史那脸色沉了沉:“萧战……确实是个麻烦。不过这次宴会,他应该不会下场——他是国公,身份太高。咱们挑战的,应该是太子身边的护卫,或者京城禁军里的高手。” “我已经打听过了。”忽伦放下小刀,“太子身边有个叫赵疤脸的护卫,是萧战的老部下,据说身手不错。还有禁军里几个教头,也有些本事。不过……都不可能是巴特尔的对手。” 巴特尔得意地捶了捶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阿史那满意地点头:“除了比武,还有别的事要办。忽伦,你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忽伦压低声音:“已经联系上了。周延儒虽然倒了,但他手下还有几个漏网之鱼,能用。另外,咱们在京城埋的暗桩也激活了两个,一个在《京都杂谈》,一个在……” 他凑到阿史那耳边,说了个名字。 阿史那眼睛一亮:“好!让他准备好,宴会那天,要给夏人一个‘惊喜’。” “是。”忽伦顿了顿,“不过正使,四皇子那边……咱们真要去见吗?” 阿史那冷笑:“见,当然要见。李承瑞现在虽然落魄,但毕竟是大夏皇子,手里还有些东西。他说能用边防图换咱们出兵,这买卖划算。不过……” 他撕下一块羊肉,嚼得咯吱响:“不过要等他真有本事逃到北境再说。现在嘛,先吊着。等宴会结束,咱们见机行事。” “正使英明。”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商量宴会上的细节——如何挑衅,如何激将,如何既展示武力又不彻底撕破脸。 说到最后,阿史那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太子妃……就是那个萧文瑾,听说有孕了?” 忽伦点头:“是,快四个月了。夏人对这一胎很看重,说是嫡长孙,关乎国本。” 阿史那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怀孕好啊……孕妇最是脆弱。若是宴会上受了惊吓,动了胎气……” 巴特尔和忽伦都看向他。 “正使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阿史那咧嘴一笑,“就是随口一说。吃饭,吃饭。” 但他眼中的寒光,却久久未散。 窗外,夜色渐深。国宾馆院子里,那股混合着羊膻、汗臭和马粪的味道,在夜风中飘散,熏得隔壁院子的高丽使团连夜要求换房间。 鸿胪寺的官员焦头烂额,一边安抚高丽使团,一边在心里把狼国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而这一切,都被三条街外监察院的暗探,一一记录在案。 深夜,镇国公府。 萧战看着苏文清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狼国人果然没安好心。”他将信递给一旁的苏婉清,“想在宴会上搞事,还想打文瑾的主意。” 苏婉清看完信,脸色发白:“他们想对文瑾下手?” “未必是真下手,但吓唬一下是肯定的。”萧战沉声道,“文瑾现在有孕,若是宴会上出点什么状况,动了胎气……” 他没说完,但苏婉清懂了,气得浑身发抖:“这帮畜生!文瑾招他们惹他们了?” “文瑾是太子妃,肚子里是可能的嫡长孙。”萧战冷静分析,“动了文瑾,就是动了大夏国本。狼国人这算盘打得精。” 苏婉清急道:“那怎么办?宴会还有两天,咱们得想办法护住文瑾!” “已经在安排了。”萧战道,“承弘加派了东宫护卫,宴会那天,文瑾身边至少会有八个女卫,都是好手。另外,太医也会在偏殿候着,随时应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至于狼国人想玩别的花样……老子奉陪到底。” “你是说比武?” “比武只是其一。”萧战冷笑,“狼国人想在宴会上耍威风,咱们就让他们耍。耍得越大,摔得越狠。” 苏婉清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稍稍安心:“你有把握?” “有没有把握,试试才知道。”萧战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不过疤脸那小子,这些年功夫没落下。对付那个巴特尔,应该问题不大。” “赵疤脸?他行吗?”苏婉清有些怀疑,“那个巴特尔看着跟座山似的……” “山再高,也有倒的时候。”萧战回头,咧嘴一笑,“疤脸那手‘沾衣十八跌’,专治各种不服。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话虽如此,但萧战眼中那丝凝重,却没能完全掩去。 狼国使团这次来,摆明了是挑衅。宴会上的交锋,将直接影响两国接下来的关系。 赢了,大夏威严更盛;输了,狼国气焰就会嚣张起来。 而北境那边,左贤王的骑兵已经集结完毕,只等京城这边的信号。 这一局,不能输。 萧战握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夜色渐深,京城逐渐陷入沉睡。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国宾馆里,狼国使团在计划着如何在宴会上大显威风;东宫里,太子夫妇在商量着如何应对可能的挑衅;镇国公府里,萧战在部署着一切;监察院的暗探在夜色中穿梭,收集着各方情报;而百姓们,还在茶馆酒肆里津津乐道着今日的见闻,期待着三日后的“好戏”。 第557章 万邦来朝,风波暗涌 鸿胪寺卿周正明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狼国使团那股“草原荣誉之味”还没散尽,新的麻烦就像雨后春笋般一茬接一茬往外冒。短短五日,又有七国使团陆续抵京,把鸿胪寺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大人!高丽使团说他们进献的百年高丽参被驿站的耗子啃了!要咱们赔!” “大人!琉球使团为珊瑚树该摆在院子哪个方位吵起来了!说摆错了会触怒海神!” “大人!安南使团带来的厨子跟咱们驿站的厨子打起来了!因为安南厨子说咱们的菜‘狗都不吃’!” 周正明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问:“还有谁?一起说了吧。” 鸿胪寺少卿王维安翻了翻手中厚得能当砖头的册子,苦着脸道:“西域诸部联合使团明天到,乌孙和楼兰答应不吵了,但车师和鄯善又为进贡的玉石成色吵起来了。还有吐蕃使团递来文书,说要晚三天,因为他们的牦牛在路上生崽了……” “生崽?”周正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牦牛生崽关使团什么事?” “吐蕃正使说,那头牦牛是献给陛下的祥瑞,必须等小牛犊能走路了,母子一起进京才吉利。” “……” 周正明沉默了三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准了。” 王维安记下,又翻了一页,脸色变得更加精彩:“大人,还有两个使团……比较特殊。” “说。” “一个是倭国使团。”王维安压低声音,“据沿海州府来报,这次来了整整一百人,号称‘百人遣夏使团’,阵仗不小。但礼单上……”他顿了顿,“只有硫磺五十斤、珍珠三十颗、漆器二十件,还有几把倭刀。” 周正明眼皮跳了跳:“倭刀?” “是,据说是他们国中名匠所铸,要进献陛下‘品鉴’。”王维安声音压得更低,“可沿途州县上报,这使团路过之处,常有商船遭劫的案子。两日前,泉州府那边传来密报,说有两艘往南洋去的商船在近海被劫,船上的丝绸、瓷器和香料被洗劫一空。有幸存的水手指认,劫船的人……说的是倭话,穿的虽是常服,但脚上的木屐却跟倭国使团进城时穿的一模一样。” 周正明脸色沉了下来:“明目张胆的打秋风?使团和劫匪怕是一拨人吧?” “下官也是这么猜的。”王维安苦笑,“他们摆明了是来打秋风的。一百人,沿途吃喝用度全是咱们负担,礼单寒酸成这样,怕是还想从朝廷讨赏回去。” 周正明冷笑一声:“来都来了,总不能赶出去。盯着他们,尤其注意他们使团里有没有‘多出来’的财物。若真是劫掠我大夏商船得来的赃物,哼……” 他顿了顿,问:“还有一个呢?” 王维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是南边来的‘南诏与诸部联合使团’,有三十余人,自称代表南疆六部十八寨。阵仗倒是不大,但……” “但什么?” “但他们递来的国书中,除了常规的朝贡词句,还附了一项……请求。”王维安咽了口唾沫,“他们请求陛下‘赐婚’,将一位公主下嫁给他们的新首领,说是要‘永结秦晋之好,安抚南疆民心’。” 周正明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他们好大的胆子!区区南蛮部落,也敢肖想天家公主?这是朝贡还是来求亲的?” “大人息怒。”王维安连忙劝道,“下官也觉得荒唐。但他们国书中语气颇为强硬,说若不应允,南疆各部恐‘心生怨怼,边境不宁’。这……这几乎等同威胁了。” 周正明气得胡子直颤:“威胁?他们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南疆那几个部落,加在一起还没我大夏一个州府大,也敢如此嚣张?” 王维安点头:“确实嚣张。而且下官查过,这所谓‘新首领’,去年才通过武力统一了六个部落,自封‘南诏王’。此人据说年轻气盛,野心勃勃。这次来京,怕是既要探朝廷虚实,又想借和亲抬高身价,稳固他在南疆的地位。” 周正明冷静下来,沉吟片刻:“此事非同小可。和亲之事绝无可能,但也不能直接回绝激化矛盾。南疆虽小,但地形复杂,若真闹起来,也是个麻烦。这样,你先安排他们住下,按常规使团待遇,不冷不热即可。此事我要即刻禀报皇上和内阁。” “是。”王维安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大人,还有一事。西域使团中,乌孙副使和楼兰副使昨日在驿馆为了争一间朝阳的上房,差点动起手来。乌孙副使说楼兰人‘沙漠里待久了不懂规矩’,楼兰副使骂乌孙人‘草原上的蛮子’,两边随从都拔了刀,还好咱们的护卫及时拦住了。” 周正明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把乌孙副使安排到东厢,楼兰副使安排到西厢,中间隔三进院子。告诉他们,谁再闹事,直接请出驿馆,贡品原路带回去!” “是!”王维安匆匆记下。 周正明叹了口气,望向窗外。鸿胪寺衙门外的大街上,车马喧嚣,各色服饰、口音的外邦人络绎不绝。这本应是彰显大夏国威、万邦来朝的盛景,可如今落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场即将失控的闹剧。 “这才来了不到一半啊……”他喃喃自语,拿起案头那份长长的使团名录,后面还有七八个使团预计在十日内陆续抵达。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同一时间,京城西市,茶楼“一品香”。 二楼雅座里,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正喝着茶,聊得热火朝天。 “听说了吗?倭国使团昨儿个进城了,整整一百号人!”绸缎商老赵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瓷器商老钱嗤笑一声:“一百人?阵仗不小啊。带的什么好东西?听说倭国穷得很,该不会又是些硫磺、漆器糊弄人吧?” “何止是糊弄!”老赵一拍大腿,“我听鸿胪寺当差的侄子说,礼单上就那几样破玩意儿,加起来不值五百两!可他们一百人的吃喝用度,一天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这一来一回,住上一个月,朝廷得倒贴多少?” 茶叶商老孙捋了捋胡子,摇头道:“这哪是来朝贡的,分明是来打秋风的。我听说啊,这使团路上不太平,泉州那边有商船被劫,怀疑就是他们干的!” “真的假的?”老钱瞪大了眼。 “十有八九!”老孙凑近些,“你们想啊,一百个壮年男子,说是使团,可看着个个精悍,哪有文弱官员的样子?倒像是……武士!我有个船队的朋友说,劫船的那些人身手利落,杀人抢货一点不手软,完事了还喊几句听不懂的话,不是倭话是什么?”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是使团还是海盗团?朝廷不管吗?” “管?怎么管?”老孙苦笑,“人家顶着使团的名头,无凭无据的,总不能直接抓人。再说了,现在各国使团云集,朝廷也要顾全脸面,不好发作。” 几人正说着,楼下街面忽然一阵喧哗。探头望去,只见一队奇装异服的人马正缓缓经过。为首几人骑着矮马,身穿色彩鲜艳的锦缎袍子,头戴插满羽毛的高冠,脸上还涂着些彩色纹路,看起来颇为怪异。后面跟着的随从抬着几个大箱子,还有几个人牵着几头模样古怪的动物,似鹿非鹿,似羊非羊。 “这又是哪国的?”老钱好奇地问。 旁边桌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行商搭了话:“看打扮,像是南疆来的。那些箱子里的,怕是香料、药材之类。那几头动物,是南疆特有的‘花角羚’,稀罕玩意儿。” 老孙眯眼看了会儿,忽然道:“南疆使团?我听说他们这次来,可不光是朝贡。” “哦?还有什么?”老赵问。 老孙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荒唐:“他们居然向皇上求亲,想要个公主回去!” “什么?!”老赵和老钱同时惊呼,引得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老孙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众人注意力移开,才继续道:“千真万确。我在礼部有个远房亲戚,听说的。南疆那个新首领,自封什么‘南诏王’,年纪轻轻,野心倒不小。说要娶个公主,永结什么‘秦晋之好’。” 老钱啐了一口:“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区区蛮夷首领,也敢肖想天家公主?皇上能答应?” “答应才怪!”老赵也愤愤道,“我大夏公主何等尊贵,岂能嫁去那种蛮荒之地?这南蛮子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老孙却摇头:“话虽如此,但南疆地形复杂,部落散居,真要闹起来,朝廷剿抚都麻烦。这南诏王怕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嚣张。我猜啊,朝廷这次怕是要头疼了。” 几人正议论着,楼下又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这次是一队更加奇特的队伍——几十个皮肤黝黑、卷发浓眉的汉子,穿着宽松的白袍,头缠布巾,骑着高大的骆驼,骆驼背上驮着大包小包。队伍中间还有几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这又是何方神圣?”老钱看得眼花缭乱。 老行商又开口了:“看打扮,像是天竺来的。天竺使团可有阵子没来了,这次倒是稀奇。” 正说着,那天竺使团中一个看似首领的中年男子忽然停下,抬头望向茶楼这边,微笑着用生硬的官话喊道:“大夏的茶,香!可否,买?” 茶楼掌柜连忙跑到窗口,赔笑道:“贵客稍等,这就送下来!”说着吩咐伙计赶紧包几包上好的茶叶送下去。 那天竺首领接过茶叶,闻了闻,露出满意的笑容,从怀里摸出一小袋东西递给掌柜:“香料,换。” 掌柜打开一看,是一袋色泽金黄、香气浓郁的粉末,顿时眉开眼笑:“多谢贵客!多谢贵客!” 楼上的老孙看得分明,低声道:“那是番红花,价比黄金。这天竺使团倒是大方。” 老钱咂咂嘴:“各国使团,有来打秋风的,有来求亲的,有来做买卖的,真是鱼龙混杂啊。” 老赵叹道:“可不是嘛。我听说接下来还有吐蕃、西域诸部、南洋诸国……这京城怕是要被挤爆了。” 几人正感慨着,忽听街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高声吆喝:“让开!让开!八百里加急!” 一骑驿卒飞驰而过,扬起一路尘土,直往皇城方向奔去。 茶楼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大了。 “八百里加急?出什么事了?” “该不会是边境……” “别瞎猜,说不定就是寻常军报。” “寻常军报用得着八百里加急?我看啊,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老孙、老赵、老钱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这万邦来朝的盛景下,暗流汹涌,怕是不太平啊。 皇宫,文华殿侧殿。 几位内阁大臣和六部重臣刚议完事,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低声交谈着。 户部尚书钱益谦捋着花白的胡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鸿胪寺报上来的开支预算,你们看了吗?光是接待各国使团一项,初步估算就要二十万两!这还不算回礼、赏赐。若再加上宫宴、仪仗、护卫等开销,怕是三十万两都打不住!” 兵部尚书张承宗言冷哼:“三十万两?钱尚书,您这账算得保守了。光是护卫一项,京城各卫所、五城兵马司、禁军,哪一处不得加派人手?这些使团鱼龙混杂,万一闹出点乱子,谁担得起责任?老夫已经下令,各城门、驿馆、主要街巷,护卫人数加倍,日夜轮值。这笔开销,还没算进去呢。” 钱益谦脸一黑:“张尚书,您这是……”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吏部尚书林章远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开支确实巨大,但万国来朝是彰显国威的大事,该花的钱还是要花。只是……”他顿了顿,看向鸿胪寺卿周正明,“周大人,各国使团可有异常?” 周正明连忙上前一步,苦着脸道:“回林大人,异常……太多了。” 他将倭国使团礼单寒酸、疑似劫掠商船,南诏使团求亲,西域诸部内斗等事一一禀报,末了补充道:“此外,高丽使团抱怨驿馆伙食,琉球使团为风水闹事,安南使团厨子打架……都是些鸡毛蒜皮却烦人至极的琐事。下官这几日,光是调解这些纠纷,就耗去大半精力。” 林章远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倭国使团之事,要查,但需暗中进行,不可打草惊蛇,也不能在各国使团云集时闹出外交风波。南诏求亲……绝无可能。但回绝要讲究策略,既要表明朝廷态度,又不能激化矛盾。至于其他琐事,周大人还要多费心,稳住大局。” 周正明躬身应道:“下官明白。” 礼部尚书王世贞插话道:“还有一事。吐蕃使团那头生崽的牦牛……该如何处理?真要等小牛犊能走路了才让使团进京?” 林章远嘴角抽了抽,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苏文清:“苏大人以为呢?” 苏文清在监察院多年,一向以严肃刻板着称,此刻却罕见地露出一丝无奈:“牦牛生崽……虽是荒唐,但吐蕃人笃信祥瑞,若强行催促,怕会伤了和气。不如就准他们所请,但驿馆不能白住,让他们自己负担延期期间的额外开销。” 林章远点头:“此法可行。周大人,就按苏大人说的办。” “是。” 这时,一直沉默的刑部尚书赵文华忽然开口:“诸位,使团之事固然重要,但京城内的治安更不可忽视。近日京兆府上报,城中盗窃、斗殴案件比平日多了三成。其中不少涉及外邦人。有些是使团随从酒后闹事,有些是冒充使团人员的骗子,还有些……”他顿了顿,“是来历不明之人,借使团云集之机混入京城。下官怀疑,其中或有居心叵测之辈。” 张承宗脸色一肃:“赵尚书的意思是?” 赵文华压低声音:“四皇子余党尚未肃清,北境狼国虎视眈眈。此时各国使团齐聚,鱼龙混杂,正是他们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下官已令刑部加派人手,严密监控京城各处,尤其是使团驻地附近。但人力有限,还需兵部配合。” 张承宗当即道:“这是自然。老夫这就下令,京城各卫所进入二级戒备,夜间巡逻加倍。五城兵马司那边,老夫也会打招呼。” 林章远沉吟道:“治安之事,就由赵尚书和张尚书协同负责。但切记,动作不可过大,以免引起使团不必要的猜疑和恐慌。眼下最重要的是维持表面上的安定祥和,让万国来朝之礼顺利举行。” “下官明白。”赵文华和李肃同时应道。 众人又议了些细节,正要散去,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匆匆而入,躬身道:“诸位大人,皇上口谕,请即刻前往养心殿议事。” 几位大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个时候突然召见,怕是出大事了。 第558章 京都使团大集合 养心殿内,气氛肃穆。 皇帝李崇明坐在御案后,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面前摊开一份加急奏报,眉头微蹙。 几位重臣行礼后,徐阶上前一步:“陛下,不知急召臣等,所为何事?” 皇帝将奏报往前推了推:“刚刚接到的八百里加急。北境来的。” 徐阶拿起奏报,快速浏览,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看完后,他将奏报递给旁边的李肃,李肃看完,也是眉头紧锁,又传给下一位。 等众人都看完,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奏报是北境镇守大将军杨洪发来的。内容大致是:狼国左贤王部近日异动频繁,精锐骑兵在边境线集结,已达三万之众。虽未越界,但频频挑衅,射杀大夏边境巡逻士兵数人,劫掠边境村庄两处。杨洪已加强戒备,但狼国此次动作与以往不同,似有大规模寇边的意图。更令人担忧的是,据探子回报,狼国军中似乎出现了“熟悉大夏边防”的向导,边境几处隐秘的粮草囤积点有被窥探的迹象。 “熟悉大夏边防的向导……”徐阶缓缓重复这句话,抬眼看向皇帝,“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冷冷道:“老四逃亡北境,至今下落不明。狼国突然异动,又多了熟悉边防的向导,你们说,这是巧合吗?” 李肃咬牙道:“定是那逆子投靠了狼国,出卖我大夏军情!此獠不除,北境永无宁日!” 张维之忧心忡忡:“若真如此,北境危矣。三万骑兵集结,若再有内应指引,突破防线并非不可能。届时狼骑长驱直入,京城……”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后果。 皇帝看向一直沉默的萧战:“萧卿,你怎么看?” 萧战从刚才起就一直抱臂站在一旁,此刻闻言,沉声道:“皇上,杨洪将军用兵持重,北境边军也是精锐,狼国想轻易突破,没那么容易。但若真有熟悉边防的内应,确实麻烦。臣请旨,即刻率军北上增援,同时全力搜捕李承瑞。此獠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皇帝摇头:“你现在不能离京。各国使团云集,京城需要你坐镇。况且,狼国是否真会大举进犯,尚未可知。若只是虚张声势,或是与老四勾结,想借此施压,我们贸然调兵,反落了下乘。”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务之急有三。第一,北境要加强戒备,但不可主动挑衅。杨洪那边,朕会下旨,让他固守防线,以静制动。第二,全力搜捕老四及其党羽,尤其是可能潜回京城者。第三……”他目光扫过众人,“万国来朝之礼,照常举行,而且要办得更加隆重。” 众臣一愣。 徐阶迟疑道:“陛下,此时大张旗鼓举办朝贺,是否……太过冒险?万一狼国真在此时进犯,或是京城内有变……” 皇帝淡淡道:“越是如此,越要彰显我大夏国威。要让各国使团看到,我大夏国泰民安,兵强马壮,不惧任何挑衅。若因狼国异动就缩手缩脚,反而让诸国看轻,让逆党得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明媚的春光,缓缓道:“老四想借狼国之手乱我大夏,朕偏要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朝气象。万国来朝,四方宾服,这才是朕要的天下。” 众臣闻言,皆躬身道:“陛下圣明。” 皇帝转身,目光落在萧战身上:“萧卿,京城的护卫,尤其是使团驻地和朝贺大典的安保,朕就交给你了。朕要这场大典,万无一失。” 萧战单膝跪地:“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又看向周正明:“周卿,各国使团的接待,你要多费心。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该提防的提防。记住,大夏的威严,不容挑衅。” 周正明躬身:“臣明白。” “好了,都去忙吧。”皇帝挥挥手,“朕乏了。” 众臣退出养心殿,脸色都不轻松。 徐阶叫住萧战和周正明:“萧国公,周大人,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僻静处,徐阶低声道:“皇上虽说得轻松,但局势确实凶险。北境、京城、各国使团,处处都是隐患。萧国公,京城的护卫,您要多上心。尤其是倭国、南诏这两个使团,要重点盯防。周大人,使团之间的矛盾,能化解尽量化解,不能化解也要压住,绝不能在大典前闹出乱子。” 萧战点头:“徐阁老放心,萧某省得。我已经安排夜枭的人混入各使团驻地,暗中监控。五城兵马司和禁军也都打了招呼,日夜戒备。” 周正明苦笑道:“下官尽力而为。只是这些使团……唉,实在是不让人省心啊。” 徐阶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等大典结束,老夫定向皇上为你请功。” 三人又商议了几句,这才各自散去。 萧战走出宫门,李铁头早已牵马等候。 “国公爷,如何?”李铁头迎上来问。 萧战翻身上马,沉声道:“山雨欲来。告诉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京城这潭水,要浑了。” 当夜,倭国使团驻地,一间偏僻的厢房内。 烛火摇曳,映着几张阴沉的脸。 倭国正使小野次郎跪坐在蒲团上,慢慢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倭刀。他年约四十,身材矮壮,眼神锐利如鹰,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巴,平添几分凶悍。 下首跪坐着几个副使和随从,都是精悍的武士打扮。 “小野大人,今日我们的人在街上打探,听说大夏皇帝接见了重臣,似是北境有紧急军情。”一个副使低声道。 小野次郎动作不停,淡淡道:“哦?可知详情?” “具体不知,但听说是什么八百里加急,从北境来的。街上百姓都在猜,是不是狼国要有动作了。” 小野次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狼国……那些草原蛮子,倒是会挑时候。” 另一个副使道:“大人,这对我们来说,或许是机会。大夏北境若真有事,朝廷精力必然分散,对我们……” 小野次郎抬手打断:“不可轻举妄动。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探清大夏虚实,顺便……捞些好处。劫掠商船之事,已经引起怀疑,近期不可再动。先安心住下,等朝贺大典时,看看大夏皇帝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听说大夏皇帝对朝贡使团一向大方,回礼往往是贡品的数倍。我们那份寒酸礼单,换来的回礼,应该不会少。还有……”他压低声音,“朝贺大典上,各国使团都会进献宝物,大夏皇帝也会展示宫廷珍藏。到时候,好好看看,哪些是能带走的。” 几个副使对视一眼,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还有,”小野次郎又道,“南诏使团那边,接触得如何?” 一个负责外交的随从答道:“回大人,已经初步接触。南诏正使黎洪,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对大夏的拒绝很不满。他私下抱怨,说大夏看不起他们南蛮。” “很好。”小野次郎点头,“继续接触,适当挑拨。南疆若能乱起来,对大夏也是个牵制。对我们倭国……有利。” “是!” 小野次郎将擦好的倭刀收入鞘中,眼中寒光一闪:“大夏……地大物博,繁华富庶。可惜,守不住这份富贵。总有一天……” 他没说下去,但屋内的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同一时间,南诏使团驻地。 正使黎洪正烦躁地在屋里踱步。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肤色黝黑,身材精壮,穿着南疆特有的锦缎袍子,头上戴着银饰,但此刻脸上满是怒色。 “大夏皇帝居然还没召见我们!”他愤愤道,“其他使团,高丽、琉球、安南,都陆续被鸿胪寺安排觐见了。就我们,被晾在这里三天了!” 一个年长的副使劝道:“首领息怒。我们求亲之事,怕是大夏朝廷还在商议。此事毕竟非同小可……” “商议?”黎洪冷笑,“有什么好商议的?我南诏虽小,但统辖六部十八寨,带甲之士三万,控扼南疆要道。娶他一个公主,是给他们面子!大夏若聪明,就该答应这门亲事,从此南疆安宁。若不答应……”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老副使犹豫道:“首领,大夏国力强盛,我们……” “强盛?”黎洪打断,“那是以前!我听说北境狼国异动,大夏朝廷现在焦头烂额,哪还有精力管南疆?此时正是我们提条件的好时机。他们要是不答应,等我回去,就联合各部,给大夏边境添点麻烦。到时候,看他们还敢不敢小瞧我们南诏!”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随从进来禀报:“首领,倭国使团派人送来礼物,说是仰慕首领威名,特来结交。” 黎洪一愣:“倭国?那些岛夷?” 老副使低声道:“首领,倭国虽是小国,但海上实力不弱。他们主动结交,或可利用。” 黎洪想了想,点头:“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倭国副使带着两个随从进来,送上几把精致的倭刀和几匹绸缎,态度恭敬。 双方寒暄几句,倭国副使话锋一转,试探道:“听闻贵部向大夏求亲,不知可有回音?” 黎洪脸色一沉:“尚未。” 倭国副使露出同情之色:“大夏一向自诩天朝上国,看不起周边小邦。我等倭国使团,此次进贡,礼单微薄,也被鸿胪寺官员暗中讥讽。唉,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黎洪被这话激起共鸣,愤愤道:“可不是嘛!我南诏诚心朝贡,他们却如此怠慢!真当我南诏好欺负?” 倭国副使趁势道:“黎首领雄才大略,一统南疆,将来必成一方雄主。大夏不识抬举,是他们的损失。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大夏北境有变,朝廷现在自顾不暇。黎首领若此时强硬一些,或许能迫使他们让步。” 黎洪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倭国副使点头,“我倭国在大夏也有些耳目。北境狼国集结重兵,大夏皇帝正为此头疼呢。此时南疆若再起波澜,他们定然不愿两线作战。黎首领的机会,来了。” 黎洪心中大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贵使提醒。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倭国副使知道火候已到,也不多说,又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去。 等倭国人走远,黎洪立刻对老副使道:“立刻派人回南疆,传我命令,各部兵马集结,做好准备。若大夏再不答应和亲,我们就……闹点动静出来!” 老副使还想再劝,但看黎洪一脸决绝,知道劝不动,只得躬身应道:“是。” 黎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京城的万家灯火,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大夏……公主……南疆……都是我的。” 又两日后,鸿胪寺驿馆,西域诸部联合使团驻地。 一场小型的“调解会”正在举行。周正明亲自到场,王维安陪坐一旁。下面坐着乌孙副使、楼兰副使、车师副使、鄯善副使,一个个吹胡子瞪眼,气氛紧张。 起因是一块玉石。车师使团进献的玉石中,有一块极品羊脂玉,被鄯善副使“无意中”看到,硬说是他们鄯善的特产,被车师人偷了。车师副使当然不认,两边吵着吵着,又把陈年旧账翻出来——什么三年前在丝绸之路上抢过商队,五年前为了一口水井打过架,十年前为了一头骆驼结过仇…… 周正明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好不容易才压住火气,沉声道:“诸位,这里是京城,是大夏鸿胪寺。你们有什么恩怨,回西域再解决。在这里,就请遵守大夏的规矩,安分守己,完成朝贡使命。若是再闹,本官只好请你们离开驿馆,自行解决食宿了。” 这话一出,几个副使才稍稍收敛。毕竟驿馆免费吃喝,条件也不错,真要自己找地方住,又是一笔开销。 乌孙副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哼了一声:“周大人,不是我们要闹,是有些人太不讲理。我们乌孙和楼兰的事,已经按您说的,隔开住了。可车师和鄯善这……” 楼兰副使是个瘦高的中年文士打扮,接口道:“就是。他们吵他们的,可别影响我们。我们楼兰这次进献的葡萄美酒,那可是陈酿三十年,万一被他们打架碰碎了,谁赔?” 车师副使是个精明的商人模样,立刻反驳:“谁要碰你们的酒?我们车师的玉石才是宝贝!那块羊脂玉,是昆仑山神赐予的宝物,价值连城!某些人想觊觎,门都没有!” 鄯善副使是个干瘦老头,气得直拍桌子:“放屁!那明明是我们鄯善玉矿出的!你们车师人最会偷奸耍滑,当年在丝绸之路上……” 眼看又要吵起来,周正明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他这一声怒喝,总算镇住了场面。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这样,那块玉石,先由鸿胪寺暂时保管,等朝贺大典时,由皇上亲自品鉴。若是车师的,自然归车师进献;若是鄯善的……本官会查明真相,绝不偏袒。但在那之前,谁都不许再提此事,更不许因此争斗。否则,一律驱逐出驿馆,贡品没收!” 这算是折中之法。车师和鄯善副使虽然不满,但也不敢再闹,只得悻悻应下。 周正明又警告了几句,这才带着王维安离开。 走出驿馆,周正明只觉得身心俱疲。 王维安苦笑道:“大人,这才刚开始啊。接下来还有吐蕃使团、南洋诸国使团……到时候,怕是更热闹。” 周正明长叹一声:“本官现在只盼着朝贺大典赶紧结束,把这些祖宗一个个送走。再这么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非得散架不可。” 王维安正要安慰几句,忽见一个鸿胪寺小吏匆匆跑来,脸色慌张:“大人!不好了!安南使团和琉球使团……打起来了!” 周正明眼前一黑:“又怎么了?!” 小吏喘着气道:“是为……为一盘菜!安南使团的厨子做了道‘酸汤鱼’,琉球使团的厨子说闻着像馊了,安南厨子骂琉球人不懂美食,两边就打起来了!现在驿馆厨房已经砸了一半,两边随从也都动了手,咱们的人快拦不住了!” 周正明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一盘菜?!一盘菜也能打起来?!他们……他们……” 他气得说不出话,王维安连忙扶住他:“大人息怒,下官这就去看看!” “去!快去!”周正明有气无力地挥手,“带上护卫,把闹事的都给我抓起来!关禁闭!三天不给饭吃!” “是!”王维安带着人匆匆跑了。 周正明站在原地,望着天空,忽然很想辞官回乡,种田养老。 这鸿胪寺卿,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啊。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 萧战正在听夜枭首领五宝的汇报。 “……倭国使团驻地,戒备森严,尤其夜间,常有武士巡逻,似在防备什么。他们与南诏使团有暗中接触,具体内容不详,但南诏使团之后,明显更加强硬了。”五宝低声道,“西域诸部那边,矛盾重重,但暂无大碍。安南和琉球打了一架,已经被鸿胪寺压下去了。” 萧战点点头:“继续盯着。尤其是倭国和南诏,他们若敢在京都闹什么幺蛾子,就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用手软!” 第559章 京城集市西戎惊马 鸿胪寺的麻烦事还没完,新的祸事又来了。 西戎使团进京那日,京城西市差点闹出人命。 西戎地处大夏西北,与西域诸部接壤,民风彪悍,以游牧为生。这次来的使团约五十人,个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高鼻深目,头发编成无数小辫,身上穿着羊皮袍子,腰间挎着弯刀,骑的也不是寻常马匹,而是一种肩高体壮、鬃毛极长的“西戎马”,看着就野性难驯。 这批人马进城时正值午后,西市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商贩叫卖声、车马声、行人谈笑声混成一片。西戎使团正使名叫兀突骨,是个身高八尺、满脸横肉的壮汉,骑着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走在最前头,身后副使、护卫簇拥着几辆满载贡品的马车,缓缓穿行在人群中。 京城百姓哪见过这架势?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哟,这又是哪国的?看着比西域人还壮!” “瞧那马,好家伙,比咱们的马高半个头!” “头发编那么多小辫,不嫌麻烦么?” “看他们那刀,弯弯的,跟月牙似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兀突骨听不懂中原话,但见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心中不悦,冷哼一声,催马快走了几步。他这一加速,身后使团人马也跟着快了起来,队伍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老儿挑着担子从巷口拐出来,猛不丁看到迎面冲来的高头大马,吓得“哎哟”一声,脚下一滑,糖葫芦担子脱手飞出,十几串糖葫芦滚了一地。更糟的是,那担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兀突骨坐骑的前蹄上! 那西戎马本就性子烈,受此一惊,顿时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兀突骨猝不及防,险些被掀下马背,急忙勒紧缰绳,好不容易才控住马。但马匹受惊之下,又踏翻了几旁一个卖陶罐的摊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我的糖葫芦!”小老儿心疼得直跺脚。 “我的罐子啊!”摊主哭喊着扑过来。 兀突骨稳住马,脸色铁青。他身后的西戎护卫们见状,纷纷下马围了上来。一个护卫头目用生硬的中原话吼道:“让开!惊了使臣的马,找死吗?!” 那小老儿不过是个普通百姓,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小老儿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护卫头目一把揪住小老儿的衣领,“惊了马,吓着了使臣,一句对不住就算了?!” 说着,扬起巴掌就要打下去。 周围百姓见状,顿时哗然。 “干什么?要打人?” “明明是他们的马冲得太快!” “京城地界,敢当街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几个胆大的汉子围了上来。但那西戎护卫根本不惧,反手抽出腰间的弯刀,寒光一闪:“谁敢上前?!” 百姓们被刀光所慑,一时不敢再靠近。那护卫头目冷笑一声,松开小老儿,却一脚踹在他腿上:“不长眼的东西!” 小老儿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欺人太甚!”人群中有人怒喝。 西戎使团众人却浑不在意,兀突骨甚至坐在马上,冷眼看着,嘴角带着一丝不屑。在他们西戎,强者为尊,弱者惊了强者的马,被打死活该。中原人这套“王法”“道理”,他们压根不放在眼里。 就在护卫头目又要抬脚踹时,一声暴喝传来:“住手!” 只见一队巡街的兵丁分开人群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姓孙,二十出头,身着甲胄,腰佩长刀,脸上带着怒容。 孙校尉快步走到场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小老儿,又看了看手持弯刀的西戎护卫,沉声道:“京城重地,天子脚下,谁敢当街行凶?!” 那西戎护卫头目打量了孙校尉一眼,见他只是个小小校尉,更加不放在眼里,嗤笑道:“你是何人?敢管西戎使团的事?” 孙校尉挺直腰板:“本官乃西城兵马司巡街校尉孙毅!奉朝廷之命,维持京城治安。尔等外邦使臣,当街殴打我大夏百姓,触犯律法,速速放下兵器,随我回衙门问话!” “问话?”兀突骨终于开口了,他的中原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还算清晰,“这老儿惊了我的马,险些伤了我。按我们西戎的规矩,该砍了双手赔罪。我只踹他一脚,已是仁慈。你们中原人,还要问我的罪?” 孙校尉怒道:“这里是大夏,不是西戎!入我大夏,就要守我大夏的律法!当街行凶,就是触法!” “律法?”兀突骨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强者说的话,就是律法!你们中原人,就是太讲这些没用的规矩,才变得如此软弱!” 他身后的西戎护卫们也跟着哄笑起来,一个个握着弯刀,眼神挑衅。 孙校尉脸色涨红,握紧了刀柄。他身后的兵丁也只有十余人,面对五十多个彪悍的西戎汉子,明显处于劣势。但职责所在,他不能退。 “最后说一次,放下兵器,随我回衙门!”孙校尉咬牙道。 兀突骨笑容一收,眼神变得凶狠:“我要是不放呢?”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百姓看得心惊胆战,有人悄悄溜走去报官,更多人则退得远远的,生怕被殃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哟,这是唱哪出啊?大白天的,要在我大夏京城动刀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穿着寻常的青色布衣,腰间挂个酒葫芦,看起来就像个闲逛的武夫。但那张脸…… “萧……萧国公?!”孙校尉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来者正是萧战。 他今日难得清闲,被夫人苏婉清赶出来“买些新鲜玩意儿回去”,正带着李铁头在西市转悠,就听这边闹哄哄的,过来一看,好家伙,西戎人当街耍横。 兀突骨不认识萧战,见他穿着普通,还以为是个多管闲事的,冷哼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敢管闲事?” 萧战不答,先走到那倒地的小老儿身边,蹲下身看了看:“老人家,伤着哪儿了?” 小老儿颤声道:“腿……腿疼……” 萧战点点头,对孙校尉道:“先扶老人家去医馆看看,伤药钱算我的。” “是!”孙校尉连忙让两个兵丁扶起小老儿。 萧战这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抬眼看向兀突骨:“西戎来的?” 兀突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正是。西戎正使兀突骨。你是何人?” 萧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姓萧,单名一个战字。” “萧战”二字一出,兀突骨脸色骤变! 不仅是他,整个西戎使团,所有能听懂中原话的人,全都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萧战?! 那个杀神?! 在西戎草原上,“萧战”这两个字,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五年前,萧战率军深入西戎草原,连破三部,逼得当时的西戎王签订《草原和平共处三项基本原则》,每年向沙棘堡缴纳“安全与发展基金”。西戎各部私下里都管这叫“保护费”,但没人敢不交——因为不交的下场,就是萧战带着火炮上门“物理性文化交流”,用铁与火“深刻阐释”什么叫“西部文明公约”。 那场仗打得太狠,西戎各部至今心有余悸。草原上甚至流传着一句话:“宁可遇见狼群,别碰萧家军;宁可惹怒天神,别惹萧阎王。” 兀突骨作为西戎贵族,岂会没听过萧战的威名?他这次来京,最怕的就是碰上这位杀神。谁曾想,怕什么来什么,这才进京第一天,就撞枪口上了! “萧……萧国公……”兀突骨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想下马行礼,可腿有些软,动作僵硬。 他身后的护卫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握刀的手都在抖。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护卫头目,此刻恨不得把刀藏到身后去。 萧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刚才我好像听谁说,强者说的话就是律法?还说我们中原人软弱?” 兀突骨额头冒出冷汗,连忙翻身下马——这次动作利索了,几乎是滚下来的。他躬身抱拳,用最恭敬的语气道:“萧国公恕罪!在下……在下初到中原,不懂规矩,口出狂言,实在该死!” 说着,回头狠狠瞪了那护卫头目一眼:“还不跪下赔罪!” 那护卫头目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以头触地:“小人无知,冒犯天朝百姓,请国公爷责罚!” 其他西戎护卫也纷纷下马,跪倒一片。 这前后反差之大,看得周围百姓目瞪口呆。 “这……这就跪了?” “萧国公威名,连外邦都怕成这样?” “你没听说吗?西戎草原上,萧国公的名字能吓哭小孩!” 萧战摆摆手:“行了,都起来吧。大街上跪一地,像什么样子。” 兀突骨这才敢起身,但腰还是弯着的,小心翼翼道:“国公爷,今日之事,全是在下的过错。惊马伤人,理当赔偿。那老翁的医药费、摊主的损失,还有……还有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碎陶罐和糖葫芦,“在下十倍赔偿!不,百倍赔偿!” 萧战点点头:“还算懂事。孙校尉。” “末将在!” “带他们去衙门,该赔的赔,该记的记。按大夏律法,当街行凶该当何罪,就按律处置。”萧战顿了顿,“不过,念在他们初犯,又是使臣,从轻发落。罚银五十两,赔偿受害者,再写份悔过书,交给鸿胪寺备案。” “是!”孙校尉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兀突骨长出一口气,连连道谢:“多谢国公爷开恩!多谢国公爷开恩!” 五十两银子,对他们使团来说不算什么。写悔过书虽然丢脸,但总比被萧战“物理性文化交流”强。 萧战又看了兀突骨一眼:“你们西戎草原,今年的‘安全与发展基金’,交齐了吗?” 兀突骨浑身一激灵:“交齐了!交齐了!上月就送到了沙棘堡!一分不少!” “嗯。”萧战这才满意,“记住了,在大夏,就要守大夏的规矩。再有下次……”他笑了笑,没说完。 但兀突骨听懂了,冷汗又冒了出来:“不敢!绝不敢再有下次!” 萧战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西戎使团如蒙大赦,连忙收拾东西,跟着孙校尉往衙门去。这回一个个老实得跟鹌鹑似的,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周围百姓看得解气,纷纷拍手叫好。 “萧国公威武!” “就得这么治这些蛮子!” “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萧战朝周围拱拱手,这才带着李铁头继续逛集市。走出去一段,李铁头忍不住笑道:“国公爷,您瞧他们那怂样,刚才还横得不行,一听您名号,腿都软了。” 萧战哼了一声:“西戎人就这德行,畏威不畏德。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当你软弱。你把他们打服了,他们反倒对你恭恭敬敬。” 李铁头点头:“不过话说回来,西戎还算好对付。真正麻烦的,是狼国那边。” 提到狼国,萧战脸色沉了下来。 狼国使团前几日已经抵京,住在鸿胪寺安排的驿馆里。与其他使团不同,狼国使团异常高调,这两天竟然在使馆内公然展示火器——二十名护卫背着崭新的火铳,列队而行,引得全城侧目。 这火铳,萧战一眼就认出,是京城格物院最新改进的型号,本该装备边军,如今却出现在狼国使团手中。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李承瑞那个杂种……”萧战咬牙低骂,“把大夏的火器献给狼王,换了个什么‘夏王’的封号。现在狼国拿着咱们的武器,来咱们京城示威。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李铁头也愤愤道:“狼国使团那个正使,嚣张得很。昨日在驿馆,当着鸿胪寺官员的面,炫耀他们的火铳,说什么‘此乃大夏夏王所赠,威力无穷’。把周正明大人气得够呛。” 萧战眼中寒光一闪:“让他们狂。等朝贺大典结束,老子一个个收拾。” 第560章 文华殿夜宴 狼国使团入住驿馆第三日,那股“草原的荣誉之味”已经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经久不衰的笑谈。鸿胪寺的官员们被迫适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麻木——每天进出独院汇报时都屏着呼吸,对话尽量简短,办完事立刻撤退。 但这股味道,却成了监察院暗探们最好的掩护。 “大人,这是我们的人从狼国使团垃圾里翻出来的。”一个夜枭成员将几张烧得只剩边缘的纸片放在苏文清面前,纸片上还沾着可疑的油渍,“小心些,味儿大。” 苏文清面不改色地用镊子夹起纸片,凑到灯下仔细辨认。纸张边缘焦黑,中间有零星几个狼文,勉强能看出“火药”、“三更”、“东南角”几个词。 “火药?”苏文清眉头紧锁,“他们想干什么?在京城放炮?” 夜枭成员压低声音:“不只是这些。盯梢的兄弟说,狼国使团里有人偷偷去西市的黑市,买了硫磺和硝石,量不大,但足够做几个火药包。还有……”他顿了顿,“他们和倭国使团有接触,虽然表面上看只是礼节性拜访,但我们的人偷听到,他们提到了‘烟火’。” “烟火?”苏文清眼中寒光一闪,“朝贺大典上放烟火助兴是惯例,但若这‘烟火’里加了别的东西……” 他立刻铺纸研墨,飞快写下一行字:“狼倭或有勾结,疑于朝贺日以火药生事。请严查大典所用烟火,并增派人手监控两使团动向。” 信写好后,他却没有立刻送出,而是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另,南诏使团与倭国往来甚密,黎洪近日态度愈发强硬,恐有异动。” 将信交给心腹后,苏文清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日便是文华殿夜宴,招待第一批抵京的主要使团。名义上是为各国使团接风洗尘,实则是大夏朝廷对各国的第一次正式“敲打”和“摸底”。宴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接下来的朝贺大典乃至两国关系。 而此刻,至少有三国使团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山雨欲来啊。 苏文清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萧文瑾的叮嘱:“苏大人,龙渊阁的账目固然重要,但您的身体更要紧。若实在忙不过来,不妨让文瑜那丫头帮帮忙,她虽顽皮,但算账是一把好手。” 想到萧文瑜,苏文清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那丫头确实是个鬼精灵,《京都杂谈》那几篇关于外邦风俗的文章,写得诙谐犀利,既长了百姓见识,又无形中化解了可能的外交危机——比如狼国使团进城时,百姓非但没被吓着,反而当猴戏看,这丫头功不可没。 “或许……该让她再多写点什么。”苏文清自言自语,一个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形。 与此同时,东宫。 萧文瑾刚用完晚膳,正靠在软榻上歇息。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太医说胎儿很健康,这让她安心不少。但连日的劳神和孕期的反应,还是让她显得有些疲惫。 小翠端来安胎药,看着她喝下,心疼道:“娘娘,您这两日脸色不太好,要不明日宴会就别去了?反正各国使团主要还是冲着皇上和太子殿下来的……” “不可。”萧文瑾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身为太子妃,若连接待外邦使臣的宴会都不出席,外人会怎么想?会说大夏储妃柔弱不能理事,会说太子连家室都照顾不好。如今各国使团齐聚,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不能示弱。” 她顿了顿,轻抚小腹:“况且,太医说了,胎儿已稳,适当走动反而有益。明日宴会,我只需露个面,稍坐片刻即可,不会有事的。” 小翠还想再劝,但看萧文瑾神色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得道:“那奴婢明日多备些安神的香囊,再让太医在偏殿候着。娘娘若觉着不适,千万要立刻说出来,别硬撑。” “知道了,你呀,越来越像四婶了,爱操心。”萧文瑾笑着点了点小翠的额头。 主仆二人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李承弘走了进来,见萧文瑾还未休息,眉头微蹙:“怎么还没睡?明日宴会要耗神,今日该早些休息。” “这就准备睡了。”萧文瑾示意小翠退下,起身为李承弘解下披风,“殿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是朝中又有事?” 李承弘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狼国使团递了正式文书,说明日宴会上,想‘以武助兴’,提出与我大夏勇士切磋三场。兵部和鸿胪寺吵了一下午,有的说该应战,有的说该回绝,莫伤了和气。” 萧文瑾心中一紧:“那殿下和父皇的意思呢?” “父皇说,战。”李承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狼国既然敢提,咱们就不能怯。怯了,他们便觉得大夏可欺,其他使团也会看轻我们。这一战,不仅要打,还要赢得漂亮。” “可那个巴特尔……”萧文瑾想起百姓口中那个“能徒手摔死牛”的巨人,不由担忧。 “疤脸叔应下了第一场。”李承弘道,“他说有七成把握。第二场,禁军教头刘猛上。第三场……”他顿了顿,“若前两场能赢,第三场便不必打了。若前两场一胜一负,第三场我亲自上。” “什么?!”萧文瑾一惊,“殿下万金之躯,岂能……” “文瑾,”李承弘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是大夏储君。若连与蛮夷勇士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将来如何统御天下,如何面对北境虎视眈眈的狼国?这一战,不仅是武力的较量,更是国威的彰显。我必须上。” 萧文瑾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那……殿下千万小心。狼国人狡诈,怕不会守什么点到为止的规矩。” “放心,有四叔和疤脸叔在,他们玩不出花样。”李承弘搂住她,柔声道,“倒是你,明日宴会,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慌,别动气。一切有我。” “嗯。”萧文瑾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 夜色渐深,东宫的灯火渐次熄灭。但京城各处,许多地方却依旧亮着灯。 镇国公府书房里,萧战正对着北境地图沉思。赵疤脸站在一旁,汇报着夜枭的最新情报。 “国公爷,狼国使团那边,除了火药,还有别的动作。”赵疤脸低声道,“我们的人发现,使团里有个人经常半夜溜出去,在城里各处转悠,像是在踩点。跟了几次,发现他去的地方很杂——有鸿胪寺存放贡品的仓库附近,有兵部武库外围,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东宫后墙外的一处小巷。” 萧战猛地抬头,眼中寒光暴射:“东宫?” “是。不过东宫守卫森严,他没敢靠近,只是在远处看了很久,画了张草图。”赵疤脸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方位图,“看这意思,像是在摸清东宫外围的防卫布置。” 萧战接过图纸,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冷笑:“好啊,这是想对文瑾下手?还是想刺杀承弘?” “属下觉得,更像是想制造混乱。”赵疤脸分析道,“明日宴会,太子和太子妃都会出席,东宫守卫力量必然抽调一部分去文华殿。若此时东宫出事,无论是走水还是闹刺客,都会让太子方寸大乱。宴会之上,一旦失态,便是失了国体。” 萧战点头:“有理。那就将计就计。”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疤脸,你连夜去安排,东宫明日的守卫,明松暗紧。表面上抽调一部分人去文华殿,实际上,夜枭的人全部补上。另外,在东宫外围那几个适合窥探的位置,设下暗哨。只要有人靠近,立刻拿下,但要活的,我要问问,是谁指使的。” “是!”赵疤脸应下,又想起什么,“国公爷,还有一事。倭国使团那边,我们的人发现他们偷偷收购了大量曼陀罗花粉和乌头碱。” 萧战皱眉:“毒药?” “是,都是能致人麻痹甚至死亡的剧毒。量不大,但如果混入饮食,足够让一殿的人中毒。”赵疤脸神色凝重,“属下怀疑,他们想在宴会上投毒。” “宴会的饮食有专人层层检验,他们如何下手?” “这正是蹊跷之处。”赵疤脸道,“但属下查到,倭国使团里有个厨子,三日前通过鸿胪寺的关系,进了御膳房帮工,说是要‘学习大夏宫廷菜式’。此人现在就在御膳房打杂,虽接触不到核心的菜品制作,但若想往某道菜里加点东西……并非不可能。” 萧战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比武挑衅、火药破坏、投毒暗杀……狼国和倭国这是要把明日的宴会变成修罗场啊。 “好,很好。”萧战怒极反笑,“既然他们想玩,老子就陪他们玩个大的。疤脸,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他压低声音,一连串指令迅速下达。赵疤脸边听边记,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国公爷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赵疤脸匆匆离去后,萧战独自站在书房里,望着墙上悬挂的北境地图,目光落在狼国都城的位置,眼中杀机凛然。 “狼崽子们,既然你们不想体面,老子就帮你们体面。” 同一时间,倭国使团驻地。 小野次郎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摆着几个小巧的瓷瓶。副使跪坐在对面,低声道:“大人,曼陀罗花粉和乌头碱都已备好,混在了胭脂里,明日会由美子带进去。她是侍女身份,检查不会太严。” 小野次郎点点头:“解药呢?” “我们的人都提前服了解药,药效可持续六个时辰。足够撑过宴会。”副使顿了顿,“大人,真要这么做吗?一旦事发,我们使团所有人恐怕都……” “不会事发。”小野次郎冷笑,“毒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延迟半个时辰。届时宴会已过半,谁还会怀疑是饮食出了问题?只会以为是突发急病。况且,我们针对的不是大夏皇帝和太子,而是那几个总跟我们作对的使团——南诏、琉球、安南。他们若在宴会上‘突发急病’,大夏为了颜面,必会全力救治,宴会自然不欢而散。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副使恍然:“大人英明!既搅乱宴会,又嫁祸于人,还不会引火烧身!” 小野次郎抚摸着瓷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搅乱宴会只是其一。明日宴会,各国使团都会携带珍贵贡品,大夏皇帝也会展示宫廷珍宝。一旦场面混乱,便是我们下手的好时机。我已经安排了二十个身手最好的武士,扮作侍从混进去。趁乱顺几件宝贝,够咱们倭国吃十年了。” “可是大人,大夏守卫森严……” “再森严,乱起来也就顾不上了。”小野次郎笑容阴冷,“更何况,狼国那边不是要放‘烟火’吗?烟火一起,谁还顾得上宝贝?”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明日宴会上,大夏朝廷手忙脚乱、各国使团丑态百出的景象。 而他们,将趁乱满载而归。 夜色最深时,南诏使团驻地。 黎洪正对着一面铜镜试穿明日宴会的礼服——一套仿大夏亲王制式的锦袍,上面绣着南疆特有的图腾,看起来不伦不类,但他自己却很满意。 “首领,倭国那边传来消息,说明日宴会会有‘热闹’看,让我们见机行事。”老副使低声道。 黎洪对着镜子转了转身子:“什么热闹?” “具体没说,但暗示我们可以趁乱提出要求,甚至……可以稍微强硬一些。”老副使顿了顿,“首领,倭人狡诈,不可尽信。我们南诏毕竟与大夏接壤,若真闹得太僵,将来……” “将来什么?”黎洪转身,眼神凌厉,“我南诏三万勇士,控扼南疆要道,大夏敢动我吗?北境狼国虎视眈眈,大夏现在自顾不暇,正是我们抬价的好时机!明日宴会,我不仅要当面再提和亲之事,还要大夏开放边境五市,减免南诏贡赋,承认我‘南诏王’的封号!” 老副使苦笑:“这……条件是否太过苛刻?大夏恐怕不会答应。” “不答应?”黎洪冷笑,“那就看看,是他们的北境边防重要,还是南疆的安宁重要!我已经传令回去,让各部在边境集结,做出要扣关的架势。大夏若聪明,就该知道怎么选!”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大夏皇帝在压力下屈服,将公主下嫁,赐予封号,开放边贸…… “到时候,我南诏就不再是蛮荒小邦,而是与大夏平起平坐的藩国!”黎洪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而这,只是第一步!” 老副使看着自家首领狂热的神情,心中暗叹,却不敢再劝。 夜色渐退,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这一天的文华殿夜宴,注定不会平静。 辰时,鸿胪寺官员便开始忙碌。文华殿内,宫人们忙着布置宴席,铺设锦缎,摆放餐具。殿外,禁军护卫层层布防,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来回穿梭,确认每一个细节。 巳时,各国使团陆续从驿馆出发,前往皇宫。按照礼制,使团需从正阳门入,经千步廊,过金水桥,至午门外下马,然后由鸿胪寺官员引领,步行至文华殿。 这是各国使团第一次正式进入大夏皇宫。高丽使团穿着精致的官服,捧着红木礼盒;琉球使团抬着巨大的珊瑚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安南使团带着身穿民族服饰的舞女,准备在宴会上献艺;西域诸部使团牵着骆驼,驮着香料和玉石;天竺使团披着金丝袈裟,手持念珠,神情肃穆;吐蕃使团……还没到,他们的牦牛还在路上生崽。 而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狼国使团。 阿史那咄苾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狼国贵族礼服——一件镶着金边的狼皮大氅,头戴貂皮帽,腰挎弯刀。巴特尔跟在他身后,依旧赤裸上身,只披了件虎皮坎肩,肌肉贲张,每走一步地面都仿佛在震颤。使团三十余人,个个精悍,眼神凶厉。 但与进城时不同,这一次,围观的百姓没有哄笑,反而都安静地看着。不是不怕,而是《京都杂谈》最新一期的文章起了作用——萧文瑜以“草原勇士的荣誉与悲哀”为题,客观分析了狼国人的生存环境、勇武传统以及与大夏的恩怨,文笔公正却不失犀利,让百姓在嘲笑之余,也多了几分思考。 “其实想想,他们也不容易。”一个老者感慨,“草原苦寒,缺衣少食,不勇武就活不下去。但勇武过头了,就成了野蛮。唉,都是老天爷安排的命。” “听说他们这次来,是想比武?”一个年轻人跃跃欲试,“不知道咱们大夏派谁出战?能不能赢?” “肯定能赢!萧国公当年在北境杀得他们屁滚尿流,现在咱们兵强马壮,还能怕他们?” 议论声中,使团队伍缓缓进入皇宫。 午时,文华殿内,一切准备就绪。 大殿宽阔,可容纳数百人。正北设御座,稍下左右设太子、太子妃座。两侧依次是内阁重臣、六部尚书、勋贵宗亲的席位。再往外,是各国使团的席位,按国力强弱和与大夏关系亲疏排列。 殿内铺着红毯,悬挂宫灯,香炉里焚着龙涎香,香气氤氲。乐师在偏殿候着,舞女在帘后等待。宫人们垂手侍立,神情恭谨。 第561章 文华殿夜宴二 未时一刻,皇帝驾到。 老皇帝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御座。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不怒自威。太子李承弘和太子妃萧文瑾跟随其后,分别入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所有人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各国使臣免礼。”皇帝抬手,声音平稳,“今日设宴,是为欢迎远道而来的各国使臣。愿此宴宾主尽欢,愿大夏与诸国友谊长存。” 鸿胪寺卿周正明上前,朗声宣布宴会开始。 乐声起,宫人们端着菜品鱼贯而入。先是冷盘八样,接着是热菜十六道,汤品四道,点心六样,酒水果品不计其数。每一道菜都精致异常,色香味俱全,看得各国使臣眼花缭乱。 阿史那咄苾看着满桌的菜肴,却没什么胃口。他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助兴节目”。按照流程,歌舞之后,便是各国使团献礼,然后才是自由交流的时间。而他们狼国提出的“比武助兴”,被安排在献礼环节之后。 他看向对面的萧战。镇国公今天穿着一身绛紫国公服,腰佩长剑,正与旁边的兵部尚书低声交谈,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装模作样。”阿史那心中冷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高丽使团献上百年高丽参和貂皮;琉球使团献上珊瑚树和珍珠;安南使团献上象牙和香料;西域诸部献上玉石和骏马;天竺使团献上金佛和香料……每一件贡品都价值不菲,彰显着各国的诚意——或至少是表面上的诚意。 轮到狼国使团时,阿史那站起身,走到殿中,躬身行礼:“狼国使臣阿史那咄苾,代我狼国大汗,祝贺大夏太子册封之喜,愿两国永修盟好。” 他一挥手,两个狼国护卫抬上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十张完整的虎皮、二十张雪狐皮,以及一堆鹿茸、熊胆等药材。 礼单不算丰厚,但也中规中矩。皇帝点点头:“狼国大汗有心了。赐酒。” 太监端上御酒,阿史那接过,却不喝,而是朗声道:“陛下,我狼国儿郎最重勇武。今日盛宴,光有歌舞未免单调。外臣斗胆,想请大夏勇士切磋几场,以武助兴,也为宴会添些光彩。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狼国会提比武,但没想到这么直接,在献礼环节就当众提出。 皇帝神色不变,淡淡道:“哦?以武助兴?倒是个新鲜主意。只是刀剑无眼,若是伤了和气……” “陛下放心!”阿史那立刻道,“只是切磋,点到为止。我狼国儿郎手上有分寸,绝不敢伤了大夏勇士。当然,若大夏勇士能伤了我狼国儿郎,那也是他们学艺不精,绝无怨言。”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绵里藏针——若大夏不敢应战,便是怯懦;若应战输了,更是丢脸。 皇帝看向萧战:“萧卿以为如何?” 萧战起身,抱拳道:“陛下,既然狼国使臣有如此雅兴,我大夏自当奉陪。只是不知,狼国想如何切磋?” 阿史那心中一喜,面上却恭敬道:“简单。三场比试,一场拳脚,一场兵器,一场……可自选擅长之术。三局两胜,如何?” “可。”萧战点头,“不知狼国派何人出战?” 阿史那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巴特尔:“这是我狼国第一巴图鲁巴特尔,天生神力,可徒手搏虎。他愿打第一场,拳脚。” 巴特尔上前一步,地面仿佛都震了震。他咧开嘴,露出黄牙,瓮声瓮气道:“请大夏勇士赐教。” 殿内众人看着那座铁塔般的身影,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人,分明是头熊! 萧战却面不改色,回头道:“疤脸。” “末将在!”赵疤脸从武将队列中走出。他今日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形精瘦,与巴特尔形成鲜明对比。 “第一场,你上。”萧战道,“记住,切磋而已,点到为止。” “是!”赵疤脸抱拳,走到殿中,对巴特尔一拱手,“请。” 巴特尔打量着他,眼中满是不屑:“你?太瘦了,不够我一只手捏的。” 赵疤脸笑了笑:“够不够,试试才知道。” 两人在殿中站定。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挥挥手:“开始吧。” 话音未落,巴特尔便动了! 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一头蛮牛直冲过来,一拳轰向赵疤脸面门!拳风呼啸,力道之猛,若是打实了,怕是石头都能打碎! 赵疤脸却不硬接,身形一晃,如鬼魅般侧移半步,堪堪避过这一拳。同时右手在巴特尔肘部轻轻一搭,一引,借力打力。 巴特尔一拳打空,又受这一引,重心微失,向前踉跄半步。他怒吼一声,回身又是一拳! 赵疤脸依旧不硬拼,身形如柳絮随风,在巴特尔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穿梭。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偶尔在巴特尔关节、穴位处轻轻一点,一触即走。 “这是什么功夫?”一个武将低声问。 “沾衣十八跌。”萧战淡淡道,“专治这种力大无穷的莽夫。” 果然,巴特尔久攻不下,越发焦躁,拳法渐渐乱了。他力气虽大,但打不中也是白费。反而因为动作大开大合,破绽渐多。 赵疤脸看准一个破绽,突然切入中宫,一掌拍在巴特尔胸口!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却蕴含着巧劲。巴特尔只觉得一股刁钻的力道透体而入,胸口一闷,气血翻涌,连退三步才站稳。 “第一场,大夏胜。”裁判官高声宣布。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巴特尔脸色涨红,还要再战,被阿史那喝止:“够了!退下!” 他狠狠瞪了赵疤脸一眼,不甘地退回座位。 阿史那脸色难看,但很快调整过来,拱手道:“大夏勇士果然了得。第二场,兵器。我狼国勇士术赤,请战!” 一个精瘦的狼国武士走出,手持一柄弯刀,眼神如鹰。此人一看就是走灵巧路线的,与巴特尔截然不同。 萧战看向禁军教头刘猛。刘猛会意,起身抱拳:“末将愿往。” 两人在殿中站定。术赤的弯刀刀身弧度诡异,显然走的是奇诡路线。刘猛用的则是标准的军中长刀,沉稳大气。 “开始!” 术赤率先出手,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刘猛肋下!刘猛横刀格挡,“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两人战在一处。术赤刀法奇诡,角度刁钻,专攻下三路和关节。刘猛则稳扎稳打,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力道沉猛。 转眼二十余招过去,不分胜负。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刘猛渐渐占了上风。他的刀法虽不花哨,但千锤百炼,每一招都简洁有效。术赤的奇诡刀法初见时让人不适应,但时间一长,套路被摸清,威力便大打折扣。 又过十招,刘猛看准一个机会,长刀斜劈,逼得术赤横刀硬接。双刀相撞,术赤力量不及,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弯刀险些脱手。 “第二场,大夏胜!” 殿内再次响起喝彩声! 阿史那的脸色彻底黑了。连输两场,第三场都不用打了。他本意是想在武道上压大夏一头,挫其锐气,谁曾想反被打了脸。 但他毕竟是老狐狸,很快调整表情,拱手道:“大夏果然人才济济,外臣佩服。今日切磋,让我狼国儿郎受益匪浅,谢陛下赐教。” 皇帝微微一笑:“狼国勇士也很勇武。赐酒,赐绸缎百匹,以慰辛劳。” “谢陛下!” 比武风波看似平息,但殿内气氛却微妙起来。狼国吃了亏,其他使团看向大夏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当然,也多了几分算计。 歌舞再起,宴席继续。 萧文瑾坐在太子身侧,微微松了口气。她刚才一直提着心,生怕出什么意外。现在看来,疤脸叔和刘教头果然厉害,轻松取胜。 她端起茶杯,正要喝口茶压压惊,忽然瞥见对面倭国使团的席位有些异动。 一个倭国侍女端着酒壶,正为小野次郎斟酒。这本来很正常,但那侍女的手……在微微颤抖。而且她斟酒时,壶嘴离酒杯还有半寸,酒液却准确落入杯中,一滴未洒。 这是练过武的手。 萧文瑾心中警觉,低声对身旁的小翠道:“注意倭国使团那个斟酒的侍女。” 小翠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殿柱阴影处,仔细观察。 宴会进行到一半,按照流程,该是各国使团自由交流、敬酒的环节。这也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 果然,南诏正使黎洪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御座前,躬身道:“陛下,外臣黎洪,代表南疆六部十八寨,恭贺大夏国泰民安,太子册封大喜。” 皇帝点点头:“南诏使臣有心了。” 黎洪却不退下,而是继续道:“陛下,外臣此次前来,除了朝贡,还有一事相求。”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南诏要求亲,但没想到他会在宴会上当众提出。 皇帝神色不变:“哦?何事?” 黎洪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南诏新主,雄才大略,一统南疆,民心所向。为求两国永世修好,愿求娶大夏公主,结秦晋之盟。若陛下允准,南诏愿岁岁来朝,永为大夏藩篱!”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咄咄逼人。当众求亲,若皇帝直接拒绝,便是打了南诏的脸,可能激化矛盾;若不拒绝……公主岂能下嫁蛮夷?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南诏新主有此美意,朕心甚慰。只是我大夏公主,年岁尚幼,还未到婚配之时。此事……容后再议。” 这是委婉的拒绝。 但黎洪却不依不饶:“陛下,我南诏王诚意拳拳,若能得娶公主,必视若珍宝,南疆永固。若陛下觉得公主年幼,可否先定下婚约,待公主及笄再完婚?” 这话就有些不知进退了。 太子李承弘忽然开口:“黎使臣,婚姻大事,讲究两情相悦,父母之命。我大夏公主金枝玉叶,婚配之事岂能仓促?况且,南诏王既雄才大略,何愁没有良配?此事不必再提。”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黎洪脸色一变,还要再说,却被老副使悄悄拉了下衣角。他这才想起倭国使团的“提醒”,勉强压下火气,躬身道:“是外臣唐突了。请陛下、太子殿下恕罪。” 退回座位时,他脸色铁青,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这一幕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各国使团神色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若有所思。 萧战与苏文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南诏使团这么轻易退让,恐怕不是好事。 果然,接下来,倭国使团开始“行动”了。 小野次郎起身敬酒,从皇帝、太子,到内阁大臣、六部尚书,几乎敬了个遍。每到一处,都笑容可掬,言语恭敬,让人挑不出错。但他的侍女“美子”却端着酒壶,在殿内穿梭,为各国使团斟酒。 萧文瑾一直注意着那个侍女。她发现,美子斟酒时,手指在壶柄上某个位置轻轻一按,壶嘴便会微微偏转——很细微的动作,若非特别留意,根本发现不了。 而那壶酒……似乎只给特定的几个使团斟过:南诏、琉球、安南。 萧文瑾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对身后的宫女低语几句,宫女匆匆退下。 片刻后,乐声忽然一变,从悠扬转为激昂。一队舞女鱼贯而入,开始表演剑舞。这是宴会的固定节目,但今天这队舞女,似乎格外“热情”,舞着舞着就接近了各国使团的席位。 美子正要给琉球使团斟酒,一个舞女“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哎呀!”美子惊呼,酒壶脱手飞出! 就在这一瞬间,另一个舞女闪电般伸手,稳稳接住了酒壶,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姑娘小心。”那舞女微微一笑,将酒壶递还给美子,指尖不经意地在壶柄上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美子脸色微变,接过酒壶,勉强笑道:“多谢。” 她退到一旁,偷偷检查酒壶,发现机关似乎没有异常,松了口气,继续斟酒。 但她不知道,酒壶里的“料”,已经被调包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除了少数有心人,谁都没注意到。 萧文瑾看着美子继续斟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倭国人想下毒?那就让他们自己尝尝吧。 宴会继续进行,气氛似乎又融洽起来。但暗流,却愈发汹涌。 阿史那咄苾一直在等待“烟火”的信号。按照计划,烟火一起,他们的人就会趁乱在几个关键位置放置火药包,制造更大的混乱。到时候,整个文华殿都将陷入恐慌,而他们狼国使团,则可以趁乱“保护”一些重要人物,或者……顺手牵羊一些宝贝。 可是,预定的时间已经到了,烟火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心中不安,借口更衣,走出大殿。在殿外廊下,他找到了本该负责放烟火的那个狼国护卫。 “怎么回事?”阿史那低声问。 那护卫脸色苍白,颤声道:“大人,烟火……烟火被换掉了!” “什么?!” “我们准备的烟火,里面混了火药和铁砂,一放就会炸开伤人。可是刚才检查时发现,所有烟火都被调包了,现在那些……就是普通的烟花!” 阿史那心中一沉:“什么时候被换的?” “不知道……昨夜明明还检查过,今天一早运进来,就变成这样了。” 阿史那猛地想起今日进宫时,鸿胪寺官员检查得格外仔细,连装烟火的箱子都打开看了。当时他还觉得是大夏过分谨慎,现在想来…… “中计了。”他咬牙道,“大夏早有防备。” “那……那现在怎么办?” 阿史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计划取消。通知所有人,安分待着,别惹事。今晚……我们认栽。” 他回到殿内,脸色如常,但心中却翻江倒海。 大夏不仅早有防备,还悄无声息地破坏了他们的计划。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大夏的监控之下! 他看向对面的萧战。镇国公正在与兵部尚书谈笑风生,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 但阿史那知道,这一切,恐怕都出自这位杀神之手。 宴会在戌时三刻结束。 皇帝乏了,先行回宫。太子和太子妃主持后续,将各国使团一一送走。 整个过程平平安安,什么意外都没发生。狼国使团老老实实,倭国使团规规矩矩,南诏使团虽然脸色不好,但也没再闹事。 直到所有使团都离开,文华殿内只剩下大夏自己人,萧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没出乱子。”周正明擦着额头的汗,心有余悸,“下官这心啊,一直提着,生怕哪个使团又闹起来。” 李承弘笑道:“周大人辛苦了。今日宴会顺利,鸿胪寺功不可没。” “不敢不敢,都是陛下和殿下洪福齐天,国公爷运筹帷幄。”周正明连连摆手。 萧战却摇摇头:“还没完。戏才唱了一半,真正的角儿还没登场呢。” 众人一愣:“国公爷的意思是?” 萧战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寒光闪烁:“狼国和倭国在宴会上没搞成事,不会善罢甘休。我猜……他们会在使团离京前,再搞一次大的。” “那怎么办?”李承弘皱眉。 “怎么办?”萧战咧嘴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想玩,老子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转身,对赵疤脸道:“疤脸,夜枭全体出动,十二个时辰盯死狼国和倭国使团。他们放个屁,我都要知道是香的还是臭的。” “是!” “另外,”萧战看向苏文清,“苏大人,监察院那边,也请多费心。尤其是各国使团离京时的护卫安排,不能出任何纰漏。” 苏文清点头:“国公爷放心,下官明白。” 众人又商议了几句,这才各自散去。 萧文瑾在李承弘的陪同下回到东宫。一进寝殿,她便觉得有些头晕,扶住了门框。 “文瑾?怎么了?”李承弘连忙扶住她。 “没事,就是有点累。”萧文瑾摇摇头,“坐久了,腰酸。” 李承弘扶她到榻上躺下,让小翠去请太医。 太医很快来了,诊脉后道:“娘娘只是劳累过度,胎象无碍。这几日需静养,莫再操劳。” 李承弘这才放心,握着萧文瑾的手,歉然道:“今日让你受累了。明日开始,你好好歇着,朝贺大典的事,我来处理。” 萧文瑾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殿下,今日宴会上,那个倭国侍女……” “我知道。”李承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四叔都安排好了。她下的毒,被换成了巴豆粉。这会儿,南诏、琉球、安南那几个使团,怕是正在驿馆里抢茅房呢。” 萧文瑾一愣,随即失笑:“四叔真是……够损的。” “对付小人,就得用损招。”李承弘也笑了,“不过文瑾,你今日表现很好。临危不乱,心思缜密,若不是你及时发现那侍女异常,恐怕真要出乱子。”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萧文瑾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是太子妃,是大夏的儿媳,护着这个家,护着你和孩子,是我的本能。” 第562章 使团驻地集体粪战 驿馆的茅房,今夜成了战场。 戌时末,南诏使团正使黎洪第一个感到腹中雷鸣。起初他以为是宴会菜肴太丰盛,吃撑了。可紧接着,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袭来,他脸色骤变,捂着肚子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茅……茅房在哪儿?!”黎洪声音发颤,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老副使不明所以:“首领,您……” “别问!快带路!”黎洪夹着腿,姿势怪异,几乎是小跑着冲出门。 然而,等他冲到驿馆公共茅房时,眼前景象让他绝望——三个坑位,全都有人!琉球副使、安南正使、还有车师的一个随从,正排排蹲着,个个面色痛苦,发出令人尴尬的声响。 “让开!我先来!”黎洪顾不上体面,就要去拉琉球副使的门。 “等等!我先到的!”琉球副使在里面惨叫,“马上!马上就好!” “等不了!”黎洪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到了门口,再憋就要出大事。 这时,安南正使那边传来一声长叹,似乎结束了。黎洪眼睛一亮,正要冲过去,却见安南正使颤巍巍站起来,刚提上裤子—— “噗——” 又是一串响亮的声音。 安南正使脸一红:“抱、抱歉,还没完……” 黎洪眼前一黑。 同一时间,驿馆另一边的独院里,倭国使团驻地。 小野次郎跪坐在房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美子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你说什么?毒被调包了?”小野次郎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是的……”美子颤声道,“奴婢明明按计划下毒,可刚才琉球使团的人跑来求助,说他们正使腹泻不止,问我们有没有止泻药……奴婢才知,那壶里的药,恐怕……恐怕被换成了泻药。” “八嘎!”小野次郎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废物!都是废物!” 副使小心翼翼道:“大人息怒。现在当务之急是撇清关系。琉球、安南、南诏同时腹泻,他们定会怀疑是饮食出了问题。若查到我们头上……” 小野次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立刻销毁所有证据!那壶酒,还有剩下的‘胭脂’,全部处理掉!美子,你去告诉琉球使团,就说我们也没有止泻药,但可以帮忙请太医。” “是!”美子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副使低声道:“大人,此事蹊跷。我们的计划如此隐秘,怎会被发现并调包?除非……大夏早就盯上我们了。” 小野次郎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狠厉取代:“不管是谁,敢坏我的好事,都要付出代价。去,联系我们在京城埋的那颗棋子,让他查清楚,到底是谁动的手脚!” “可是大人,那颗棋子说最近风声紧,让我们暂时不要联系……”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小野次郎咬牙,“大夏既然已经察觉,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朝贺大典还有五日,这五日里,必须再找机会!” “是……” 两人正密谋着,屋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随从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驿馆茅房那边打起来了!” “什么?” “南诏正使和琉球副使为抢茅房打起来了!安南正使劝架,结果自己也憋不住,拉裤子里了!现在驿馆臭气熏天,鸿胪寺的官员都来了!” 小野次郎和副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庆幸——还好,中毒的不是他们。 但紧接着,小野次郎脸色一变:“等等!我们的人今晚也吃了驿馆的饭菜,会不会……” 话音未落,副使忽然捂住肚子,脸色发白:“大人……属下……属下好像也……” “快去茅房!”小野次郎急道。 “可、可茅房那边在打架……” “那就去后院!找个角落解决!” 这一夜,驿馆里此起彼伏的“噗噗”声、争吵声、哭喊声,成了京城百姓第二天最热门的谈资。 而始作俑者萧战,此刻正在镇国公府的书房里,听着赵疤脸的汇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抢茅房?还打起来了?黎洪那小子拉裤裆里了?”萧战拍着大腿,“活该!让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想娶大夏公主?老子让他先尝尝巴豆的滋味!” 赵疤脸也忍俊不禁:“国公爷,您那招调包计真绝了。倭国人还以为自己的毒药天衣无缝,谁曾想被咱们的兄弟在眼皮底下换了壶。现在驿馆里乱成一团,鸿胪寺的太医忙得脚不沾地,周正明大人脸都绿了。” 萧战抹了抹笑出的眼泪:“周正明那老小子,这会儿肯定在心里骂娘。不过也好,让这些使团都消停几天,省得整天琢磨歪门邪道。” “可是国公爷,”赵疤脸收起笑容,“狼国使团那边,今晚很安静。阿史那从宴会回来后就闭门不出,他们准备的烟火被咱们调包了,却没见有什么后续动作。属下觉得……这不正常。” 萧战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狼崽子们吃了亏,却这么老实,确实不对劲。要么是认怂了,要么……就是在憋更大的坏水。疤脸,你让夜枭的兄弟盯紧点,尤其是狼国使团和外界接触的情况。我怀疑,他们可能还有别的棋子没动。” “是!”赵疤脸应下,又道,“另外,倭国使团那边,小野次郎派人与外界联系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但对方很警惕,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消失在东市一带。那里鱼龙混杂,不太好跟。” “东市?”萧战皱眉,“那里靠近民坊,商铺林立,什么人都有。看来倭国埋的这颗棋子,藏得挺深啊。继续查,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明白。” 赵疤脸退下后,萧战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京城。万家灯火,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狼国、倭国、南诏,还有那些各怀心思的使团……这场朝贺大典,注定不会平静。 “想玩阴的?”萧战冷笑,“老子奉陪到底。” 翌日清晨,《京都杂谈》的特刊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全城。 头版头条用加粗的字体写着:“驿馆夜半惊魂:三国使臣集体腹泻,茅房上演全武行!”旁边还配了幅惟妙惟肖的插图——几个穿着异国服饰的人扭打在一起,背景是茅房,画面右下角还有个小小的人物正提着裤子仓皇逃窜。 文章以幽默辛辣的笔触,详细描述了昨夜驿馆的混乱:南诏正使黎洪如何与琉球副使争夺坑位,安南正使如何“不幸中招”,倭国使团如何“热心援助”却自己也加入腹泻大军……最后还“贴心”地附上了太医的建议:“外邦友人体质特殊,初至中原易水土不服,建议饮食清淡,少食多餐,勿贪口腹之欲。” “哈哈哈哈!”清风茶馆里,胖茶客笑得直拍桌子,“‘勿贪口腹之欲’?这是说他们吃撑了拉肚子吧?写得真损!” 瘦子也笑得前仰后合:“你们看这段——‘南诏黎使情急之下,欲以金银换取坑位优先权,然琉球副使曰:此非金银可易之事也!’哎哟,笑死我了,拉肚子还能拍卖坑位?” 旁边一桌的商人也凑过来:“我听说啊,昨晚驿馆那边臭气熏天,隔两条街都能闻到!鸿胪寺连夜调了三大车石灰去消毒,周正明大人今儿个一早告病,说是‘偶感风寒’,我看啊,是气的!” “能不气吗?”另一个茶客接口,“好端端的万国来朝,愣是搞成了茅房大战。这要传回各国去,咱们大夏的脸往哪儿搁?” 角落里,那两个书生也在看报。青衫书生摇头苦笑:“《京都杂谈》这文章,虽然写得诙谐,但也确实……有失体统。这种事,本该压下来悄悄处理,如今闹得满城皆知,各国使团脸上无光,恐生怨恨。” 蓝衫书生却道:“我倒觉得挺好。这些使团来京后,一个个趾高气扬,闹出多少事端?西戎人当街打人,南诏人当众求亲,倭国人鬼鬼祟祟……如今吃点苦头,也好让他们知道,这是大夏的京城,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话虽如此,但外交之事,讲究的是绵里藏针。如此直白地嘲讽,恐激化矛盾。” “激化就激化。”蓝衫书生年轻气盛,“我大夏兵强马壮,还怕他们不成?就该像萧国公那样,该硬时硬,该软时软。你看西戎使团,被萧国公收拾了一顿,现在多老实?昨天宴会上,屁都不敢放一个!” 两人正争论着,茶馆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吆喝:“号外!号外!狼国使团向鸿胪寺提出严正抗议!说昨夜驿馆混乱系有人下毒,要求大夏朝廷彻查!” 众人一愣,纷纷抢购号外。 号外上写得简明扼要:狼国正使阿史那咄苾今晨向鸿胪寺递交文书,称昨夜驿馆集体腹泻事件“疑点重重”,绝非普通的水土不服。文中暗示,可能有人暗中下毒,意图破坏朝贺大典,挑拨各国与大夏关系。要求大夏朝廷“彻查真相,严惩凶手”,并“加强使团安保,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嘿!贼喊捉贼啊这是!”胖茶客嗤笑,“谁不知道狼国使团最不是东西?昨儿宴会上比武输了,今儿就来这一出?” 瘦子也道:“就是!要我说,指不定就是他们自己下的毒,想嫁祸给别人!” 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开口:“未必是狼国。你们想想,昨晚腹泻的都是哪些使团?南诏、琉球、安南——都是在宴会上与大夏有过龃龉的。狼国虽然嚣张,但昨晚宴会上已经丢了脸,何必再多此一举?” 众人一愣,觉得有理。 青衫书生若有所思:“老丈的意思是……有人想一石二鸟?既让那几个使团出丑,又嫁祸狼国?” 老者点头:“或许。也或许……是有人想搅浑水,让各国使团互相猜忌,大夏朝廷焦头烂额,他们好从中渔利。” “谁会这么做?” 老者啜了口茶,缓缓吐出两个字:“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那倭国!。”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胖茶客一拍大腿:“对啊!倭国!那些矮矬子最阴险!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我听说啊,他们使团进城时,礼单寒酸得可怜,这一路上却吃得好住得好,摆明了是来打秋风的!说不定就是想搞乱朝贺大典,好趁乱捞好处!” “有道理!”众人纷纷附和。 角落里的青衫书生却皱起眉头。若真是倭国所为,那这潭水,可就太深了。 同一时间,鸿胪寺衙门。 周正明确实“偶感风寒”了——不是装的,是真病了。昨夜驿馆闹那一出,他亲自去处理,被那股混合着屎尿味、石灰味、草药味的复杂气息熏了半个时辰,回府后就头疼欲裂,今早起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可他还不能休息。狼国的抗议文书就摊在桌上,字字句句,咄咄逼人。 “大人,太医署已经查验过昨晚驿馆的饭菜残渣,还有那些腹泻使臣的脉象。”王维安捧着医案,小心翼翼道,“结论是……确实是巴豆所致,而且剂量不小。但下毒者手法高明,将巴豆粉混在几道菜的调味料里,若不是特意查验,根本发现不了。” 周正明哑着嗓子问:“能查到是谁下的吗?” 王维安苦笑:“难。驿馆厨房人来人往,除了咱们鸿胪寺的厨子,还有各国使团自带的部分厨师帮工。昨晚宴席的菜品又多,从备菜到上桌,经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排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周正明揉着太阳穴:“狼国那边怎么说?” “阿史那咄苾咬定是有人蓄意破坏,要求我们三日之内给出交代,否则……就要将此事‘公之于众,请天下人评理’。”王维安顿了顿,“他还暗示,若大夏朝廷无力保护使团安全,他们不介意‘自行调查,自保安全’。” “放肆!”周正明气得一拍桌子,又引来一阵咳嗽,“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王维安连忙递上茶水:“大人息怒。下官觉得,狼国这是在借题发挥。他们比武输了,脸上无光,就想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下毒之事,未必是他们干的,但趁此机会施压,却是必然。” 周正明喝了口水,顺了顺气,才道:“本官何尝不知?可如今线索全无,我们拿什么交代?难道真让他们‘自行调查’?那大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两人正发愁,一个书吏匆匆进来:“大人,镇国公来了。” 周正明精神一振:“快请!” 萧战大步流星走进来,见周正明脸色蜡黄,不由乐了:“老周,你这模样,可真像霜打的茄子。” 周正明苦笑:“国公爷就别取笑下官了。这鸿胪寺卿,真不是人干的差事。下官现在只盼着朝贺大典赶紧结束,把这群祖宗送走,然后上书乞骸骨,回乡种田去。” “种什么田?”萧战在他对面坐下,“你这种混了一辈子官场的老油条,真让你去种田,不出三天就得闷死。行了,说正事,狼国的抗议文书,我看了。” 周正明忙问:“国公爷有何高见?” 萧战翘起二郎腿,混不吝地道:“高见没有,馊主意倒是有一个。” “您说。” “他们不是要查吗?让他们查。”萧战咧嘴一笑,“不过,不是他们自己查,而是‘联合调查’。” 周正明一愣:“联合调查?” “对。”萧战点头,“鸿胪寺牵头,刑部、大理寺派人,再从各国使团里各选一个代表,组成‘联合调查组’,共同查案。一来显示我大夏公正公开,二来……让各国互相监督,谁也别想捣鬼。” 王维安眼睛一亮:“此法甚妙!如此一来,狼国若再闹,就是跟所有使团过不去了。” 周正明却皱眉:“可若查到最后,还是查不出真凶呢?” “查不出?”萧战笑容更深,“查不出,就说明下毒者手段高明,非人力可查。到时候,咱们就‘遗憾地宣布’,此案恐成悬案,但为了各国使团的安全,将全面加强安保,尤其是——限制各国使团人员随意进出,所有饮食统一由鸿胪寺供应,任何自带食材、调料,都需经过三道检验。” 周正明恍然大悟:“这是……以退为进,实则收紧管控?” “没错。”萧战眼中闪过冷光,“狼国、倭国,不是想搞事吗?老子就把他们圈在驿馆里,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我看他们还怎么玩花样!” 周正明抚掌大笑:“妙!妙啊!国公爷此计,一箭双雕!既堵了狼国的嘴,又断了那些心怀不轨者的路!” 笑完,他又有些担心:“可那些使团会同意吗?尤其是狼国和倭国,他们定会反对。” “反对?”萧战哼了一声,“他们凭什么反对?下毒案发生在驿馆,受害者是各国使臣,联合调查是为了还所有人清白,加强安保是为了保护所有人安全——这理由,冠冕堂皇,谁反对,谁就是心里有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老周,你去召集各国使团正使,今日午时在鸿胪寺议事厅开会,宣布此事。记住,态度要诚恳,语气要强硬。该给的面子给足,该立的规矩立死。” 周正明也站起来,躬身道:“下官明白!有国公爷坐镇,下官心里就有底了。” 萧战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赶紧去准备,我去一趟刑部和大理寺,跟他们通个气。这场戏,要唱就得唱全套。” 出了鸿胪寺,萧战翻身上马,对李铁头道:“去刑部。” 李铁头跟在旁边,忍不住问:“国公爷,您真觉得联合调查能成?” “成不成,试试才知道。”萧战淡淡道,“不过,老子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倭国埋的那颗棋子。”萧战眯起眼睛,“小野次郎昨晚派人联系,说明那颗棋子很重要,重要到即便风险很大,也要动用。咱们得趁这次机会,把那条线挖出来。” “可怎么挖?” “引蛇出洞。”萧战嘴角勾起一抹笑,“联合调查组里,不是要有各国代表吗?倭国肯定会派人参加。到时候,咱们就故意放点‘线索’,看谁最着急,谁最想掩盖——那谁,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李铁头恍然大悟:“国公爷高明!” “高明个屁。”萧战笑骂,“都是被这群龟孙子逼的。好好一个朝贺大典,非得搞得乌烟瘴气。老子这回,非得把他们一锅烩了不可!” 两人说着,已到刑部门口。萧战刚下马,就看见赵文华匆匆从里面出来,脸色凝重。 “萧国公!”赵文华迎上来,“下官正要去寻您。” “出什么事了?” 赵文华压低声音:“今早京兆府接到报案,东市‘福来客栈’天字号房,发现一具尸体。死者是个中年男子,做商人打扮,但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验尸发现,是中毒身亡,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 萧战眉头一皱:“福来客栈?那不是靠近驿馆吗?” “正是。”赵文华点头,“而且,掌柜的说,此人三天前入住,深居简出,偶尔外出也是夜里,行踪诡秘。昨晚戌时左右有人来访,掌柜的瞥了一眼,说访客身形矮壮,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说话腔调……有点怪,像是外邦口音。” 萧战眼中寒光一闪:“倭国人?” “十有八九。”赵文华道,“下官已命人封锁客栈,暗中调查。此事……是否与昨夜驿馆下毒案有关?” 萧战沉吟片刻:“先别声张。尸体妥善保存,客栈那边,让京兆府以‘凶案调查’名义继续封锁,但别透露死者可能涉及外邦。至于联合调查组的事……” 他凑近赵文华,低声交代了几句。 赵文华听罢,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记住,要自然,别露痕迹。” “国公爷放心。” 萧战点点头,转身上马:“我去大理寺。老赵,这条线,咱们得慢慢收。” 第563章 狗咬狗,一嘴毛 午时,鸿胪寺议事厅。 各国使团正使齐聚一堂,气氛微妙。南诏黎洪脸色苍白,显然还没从昨晚的腹泻中完全恢复;琉球、安南正使也是精神萎靡;倭国小野次郎面无表情,但眼神闪烁;狼国阿史那咄苾则一脸严肃,仿佛真是来讨公道的。 周正明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虽然还是沙哑,但比早上好了些。 “诸位使臣,昨夜驿馆之事,本官深表遗憾。经太医署查验,确系有人暗中下毒,致使南诏、琉球、安南三国使臣身体不适。此等行径,不仅伤害友邦使臣,更是对大夏朝廷的公然挑衅!”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狼国正使阿史那大人提出严正抗议,要求彻查。本官以为,此议甚当。但如何查,由谁查,却需斟酌。” 阿史那咄苾开口道:“周大人,下毒之事发生在驿馆,鸿胪寺难辞其咎。我等要求自行调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自行调查,恐有不公。”周正明摇头,“本官提议,由鸿胪寺牵头,大夏刑部、大理寺派员,再从各国使团中各选一位代表,组成联合调查组,共同查案。如此,既显公正,又可互相监督。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一落,厅内议论纷纷。 黎洪第一个赞成:“本使同意!定要揪出下毒之人,严惩不贷!”他昨晚丢尽了脸,此刻恨不能立刻抓到凶手。 琉球、安南正使也纷纷表示支持。 小野次郎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笑道:“周大人此议甚好。我倭国愿派代表参与,以示清白。” 阿史那咄苾皱了皱眉。他本意是想借此施压,捞些好处,谁曾想周正明提出这么个“联合调查”,反倒让他不好再闹。若反对,就显得心里有鬼;若同意……这调查组里各国代表互相牵制,还能查出什么? 但他毕竟是老狐狸,很快展颜道:“周大人思虑周全,外臣无异议。不过,调查需有时限,若迟迟查不出结果……” “三日。”周正明斩钉截铁,“三日内,无论有无结果,调查组都需给出初步结论。同时,为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自即日起,驿馆将加强安保:所有使团人员外出需提前报备,饮食统一由鸿胪寺供应,自带食材调料需经三道检验。此乃为诸位安全计,望各位理解配合。” 此言一出,几个使团正使脸色都变了。 限制外出?统一饮食?这等于把他们圈起来了! 阿史那咄苾当即反对:“周大人,此举是否太过?我等乃各国使臣,非囚犯也!” 小野次郎也道:“是啊,周大人,这未免……” “阿史那大人,小野大人。”周正明不卑不亢,“下毒之事就发生在驿馆,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加强安保,既是为保护诸位,也是为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若因此让诸位感到不便,本官深表歉意,但——安全为重。” 他看向黎洪:“黎大人,您说呢?” 黎洪现在只想赶紧抓到凶手,哪管那么多:“本使赞同!安全第一!” 其他几个受害使团也纷纷附和。 阿史那和小野次郎见状,知道反对无效,只得悻悻同意。 周正明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却依旧严肃:“既然如此,就请诸位各推选一名代表,今日未时,在此集合,开始调查。散会。” 使团们陆续散去。阿史那和小野次郎走在最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他们不知道,一张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未时,联合调查组正式成立。 大夏方面:鸿胪寺少卿王维安、刑部郎中郑铎、大理寺丞方谦。 各国代表:狼国副使忽伦、倭国副使山本、南诏老副使黎忠、琉球副使尚文、安南副使阮成。 调查的第一站,是驿馆厨房。 王维安带着众人,将厨房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厨子、帮工一个个问话,食材、调料一包包查验,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一无所获。 “王大人,这样查下去,怕是查不出什么。”忽伦阴阳怪气道,“凶手既然敢下毒,定然早有准备,岂会留下线索?” 山本也道:“是啊,不如扩大范围,查查昨晚进出驿馆的所有人。” 王维安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二位大人所言极是。不过,驿馆每日进出人员数以百计,若逐一排查,三日时间恐怕不够。” “那也要查!”黎忠昨晚伺候自家首领拉肚子到半夜,此刻满肚子火,“难道就让凶手逍遥法外?” 就在众人争执时,一个刑部差役匆匆进来,在郑铎耳边低语几句。 郑铎脸色微变,对王维安道:“王大人,刚接到消息,东市福来客栈今早发现一具无名尸体,中毒身亡。死亡时间……与驿馆下毒案相近。” 众人一惊。 王维安装作不知:“哦?可有线索?” “死者身份不明,但客栈掌柜说,昨夜曾有访客,形迹可疑。”郑铎顿了顿,“而且,掌柜的听到访客说话……有外邦口音。”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使团代表面面相觑,眼神中都多了几分猜疑。 山本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郑大人,这……与驿馆下毒案有关吗?” “尚不确定。”郑铎摇头,“但时间相近,手法相似,不得不疑。下官提议,调查组移步福来客栈,或许能发现线索。” 忽伦立刻反对:“驿馆的案子还没查清,又去查什么客栈?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黎忠却道:“去看看也无妨!万一真有关联呢?” 双方争执不下。王维安看向山本:“山本大人以为如何?” 山本心中急转。福来客栈……那正是他们与棋子接头的备用地点之一!难道死者就是那颗棋子?不,不可能,昨晚接头的人明明安全回来了…… 但万一是呢? 他强作镇定:“既然有可能关联,去看看也好。” 王维安点头:“那就去福来客栈。”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福来客栈。客栈已被京兆府的差役封锁,掌柜和伙计正战战兢兢地接受问话。 郑铎让掌柜的再次描述昨夜访客的特征。掌柜的结结巴巴道:“那、那人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个子不高,挺壮实的……说话有点怪,像是……像是舌头捋不直……” “可是这般腔调?”忽伦忽然开口,模仿了一种古怪的口音。 掌柜的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众人齐刷刷看向忽伦——因为那口音,分明是草原腔调! 忽伦脸色一僵,怒道:“你看我作甚?草原口音多了去了,又不止我狼国一家!” 山本心中暗松一口气,忙打圆场:“是啊,西戎、西域诸部,都有类似口音。掌柜的,你可还记得其他细节?” 掌柜的想了想:“哦对了!那人临走时,掉了样东西,小的捡到了,还没来得及交官……” “什么东西?”郑铎急问。 掌柜的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巧的木牌,递了上来。 木牌不过拇指大小,边缘已经磨损,但中间刻着的图案却清晰可见——那是一朵樱花,樱花下方,有两个小小的倭文。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山本脸上。 山本脸色煞白,汗如雨下。那木牌……那木牌是他们倭国密探的身份标识!怎会出现在这里?! “山本大人,”王维安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这樱花图案,还有这两个字……您可认识?” “我……我……”山本张口结舌,脑中一片空白。 忽伦忽然冷笑:“原来如此!驿馆下毒,客栈死人,都是你们倭国人搞的鬼!好一招贼喊捉贼!” “不是!我没有!”山本急道,“这木牌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黎忠怒道,“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难怪你们倭国使团没事,原来毒就是你们下的!” “真的不是!”山本百口莫辩,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指向忽伦,“是他!定是他模仿我国口音,又偷了木牌栽赃!昨晚宴会上,你们狼国比武输了,怀恨在心,就想嫁祸给我们!” 忽伦勃然大怒:“放屁!我们狼国勇士输得起!倒是你们倭国,礼单寒酸,行事鬼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其他使团代表也纷纷加入,议事厅里乱成一团。 王维安与郑铎、方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这条蛇,终于引出洞了。 当晚,倭国使团驻地。 小野次郎脸色铁青,一巴掌甩在山本脸上:“八嘎!废物!怎么会留下木牌?!” 山本跪在地上,半边脸肿起,颤声道:“大人息怒!那木牌……那木牌确实是咱们的,但绝不可能掉在现场!定是有人偷了去,栽赃陷害!” “谁?谁有这么大本事,能从我们的人身上偷走密探木牌?” 山本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狼国……或者大夏。只有他们,才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小野次郎冷静下来,沉吟道:“狼国想嫁祸给我们,搅浑水,这说得通。大夏……也有可能,他们想挑拨各国关系,分而治之。但不管是谁,现在木已成舟,我们成了众矢之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色:“联合调查组现在已经认定我们有嫌疑,接下来定会重点调查我们。那颗棋子……不能再留了。” 山本一惊:“大人的意思是……” “灭口。”小野次郎眼中闪过狠厉,“福来客栈那个死者,不管是不是我们的棋子,都必须死无对证。你亲自去办,要干净利落。” “可是大人,客栈现在被京兆府看守,我们的人进不去……” “进不去,就想办法让他出来。”小野次郎冷冷道,“放出风声,就说……凶手已经抓到,是客栈的一个伙计,因与死者有私怨,下毒杀人。只要那伙计‘认罪’,案子结了,看守自然撤了。” 山本恍然:“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他匆匆退下。小野次郎独自站在房中,脸色阴晴不定。 这一局,他输了。但朝贺大典还没结束,他还有机会。 “大夏……萧战……”他咬牙低语,“咱们走着瞧。” 同一时间,镇国公府。 萧战听着赵疤脸的汇报,哈哈大笑:“狗咬狗,一嘴毛!好!好得很!” 赵疤脸也笑道:“国公爷,您那招木牌栽赃,真是绝了。现在倭国和狼国互相撕咬,南诏那几个也跟着起哄,联合调查组乱成一锅粥。王维安大人说,至少三天之内,他们都消停不了。” “三天?”萧战摇摇头,“不够。朝贺大典还有五日,这五日里,必须让他们彻底老实。” 他想了想,道:“疤脸,你让夜枭的兄弟再加把火。倭国那边不是想灭口吗?帮他们一把——不过,不是灭那个假棋子,是把真的挖出来。” “真的?”赵疤脸一愣,“国公爷知道谁是倭国的真棋子?” “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萧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狼国使团里,不是有个叫忽伦的副使吗?此人精明,定也猜到倭国还有棋子。咱们就给他递个‘线索’,让他去挖。等他们挖出来了,咱们再‘黄雀在后’。” 赵疤脸眼睛一亮:“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国公爷高明!” “高明个屁,都是被逼的。”萧战笑骂,“行了,快去安排。记住,要自然,别让忽伦起疑。” “是!” 赵疤脸退下后,萧战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轻敲桌面。 这场朝贺大典,越来越有意思了。 狼国、倭国、南诏……一个个都想搞事。那就来吧,看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阿史那咄苾、小野次郎、黎洪。 然后,在名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跳梁小丑。”萧战嗤笑,“也配在老子地盘上撒野?” 窗外,月色正好。 京城,暗流涌动。 而《京都杂谈》的下一期特刊,已经在筹备中了——标题暂定:《联合调查组内讧!倭国密探木牌曝光!狼国副使深夜探案!》 可以想见,等这期特刊一出,京城百姓的茶余饭后,又将增添多少谈资。 第564章 老子教你们做人 联合调查组的闹剧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京都杂谈》的特刊一出,满城百姓乐得合不拢嘴,茶馆里说书先生都开始现编段子。 “话说那倭国副使山本,见到樱花木牌,脸白得跟刷了石灰似的!”清风茶馆里,胖茶客唾沫横飞地模仿着,“他指着狼国忽伦说:‘是你栽赃!’忽伦一瞪眼:‘放屁!老子草原汉子,行得正坐得直!’两人差点当场打起来!” 瘦子在一旁补充:“我听说啊,那南诏的老副使黎忠,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直接指着山本的鼻子骂:‘蛮夷小邦,尽会耍阴招!’” “骂得好!”有茶客拍桌,“这些小国使团,来咱们大夏朝贡,就该规规矩矩的。整天琢磨歪门邪道,活该!” 角落里,青衫书生却皱眉道:“此事蹊跷。倭国再蠢,也不会把密探木牌掉在现场。我看啊,八成是有人故意栽赃。” 蓝衫书生点头:“我也觉得。狼国嫌疑最大,他们比武输了,正想找机会挽回颜面。栽赃倭国,既转移视线,又能挑拨倭国与其他使团的关系。” “可狼国哪来的倭国密探木牌?” “这……”蓝衫书生语塞。 青衫书生压低声音:“或许……不是狼国,而是咱们大夏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若真是大夏朝廷暗中操作,那这潭水,就深不可测了。 与此同时,鸿胪寺驿馆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联合调查组第三次会议不欢而散。山本和忽伦互相指责,黎忠等人冷眼旁观,王维安和郑铎劝得口干舌燥,最后只能宣布“明日再议”。 回到独院,山本一脚踹翻了凳子:“八嘎!大夏人欺人太甚!还有狼国那些蛮子!” 小野次郎坐在阴影里,脸色阴沉:“棋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山本低声道,“是‘菊三郎’,他在鸿胪寺当差已经五年,一直没暴露。可昨晚……他死了。” “死了?”小野次郎猛地抬头。 “中毒,和福来客栈那个死者一样的手法。”山本咬牙,“肯定是狼国干的!他们知道了菊三郎的身份,杀人灭口!” 小野次郎沉默良久,缓缓道:“未必是狼国。” “大人?” “菊三郎潜伏五年都没事,为何偏偏在这时暴露?”小野次郎眼中闪过寒光,“狼国若真有这本事,早该查出来了。我看……是大夏。” 山本倒吸一口凉气:“可大夏为何要杀我们的人?还要栽赃给我们?” “为了让我们和狼国互相撕咬。”小野次郎冷笑,“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大夏想借我们的手,敲打狼国;再借狼国的手,除掉我们。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但大夏算错了一点——我倭国,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大人的意思是?” 小野次郎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朝贺大典不是还有三天吗?咱们就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什么礼?” “一份……让他们永远记住的礼。”小野次郎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火药。” 山本脸色大变:“大人,驿馆现在守卫森严,咱们的火药都被查收了,哪里还有……” “驿馆没有,外面呢?”小野次郎冷笑,“你以为,我这几天在京城闲逛,真是为了看风景?”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图上画着京城几条主要街道,还有几个用红圈标记的地点。 “东市‘永盛杂货铺’,表面卖南北货,实则是咱们在京城最后一个秘密据点。里面藏着二十斤火药,还有雷管、引线。”小野次郎指着图,“朝贺大典当天,皇帝和各国使团都会从正阳门进宫,途经朱雀大街。咱们就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一处十字路口:“埋下火药,等仪仗经过时,引爆。” 山本冷汗直冒:“可、可这样一来,咱们自己人也可能被波及……”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野次郎冷冷道,“只要大夏皇帝和太子出事,朝堂必乱。届时狼国趁虚而入,大夏自顾不暇,咱们倭国就能在海上扩张,甚至……分一杯羹。” 他看向山本,眼神狂热:“山本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成功了,你我就是倭国的功臣,名垂青史!” 山本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但随即又担忧:“可咱们现在被盯得紧,怎么出去布置?” 小野次郎笑了:“明日不是朝贺演练吗?各国使团都要参加,咱们正好借机出去。演练时人多眼杂,找机会溜去东市,不难。” “可是火药怎么运到朱雀大街?” “用这个。”小野次郎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套鸿胪寺差役的服饰,“我早就准备好了。明日演练,咱们的人扮成差役,推着‘演练用品’的车,把火药混在里面,运到预定地点。” 山本看着那些衣服,心中稍定:“大人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记住,要绝对保密。除了你我,只能再告诉三个最可靠的人。” “是!” 山本退下后,小野次郎独自坐在黑暗中,抚摸着那把随身携带的倭刀。 “大夏……萧战……”他喃喃自语,“这次,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同一时间,狼国使团驻地。 阿史那咄苾也在发火:“忽伦!你个蠢货!和倭国人吵什么吵?现在好了,所有人都盯着咱们!” 忽伦委屈道:“大人,是山本先诬陷我们的!再说了,那木牌确实蹊跷,分明是有人栽赃!” “栽赃?”阿史那冷笑,“那你告诉我,是谁栽赃?倭国?他们有什么理由栽赃自己?大夏?大夏为什么要挑拨我们和倭国的关系?” 忽伦语塞。 阿史那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忽伦,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长点脑子了。这次来大夏,咱们的目的是试探虚实,摸清底细,不是来逞凶斗狠的。比武输了就输了,咱们草原汉子,输得起。可你要是被大夏人当枪使,那才是真的丢人。” 忽伦低头:“属下知错。” “知错就好。”阿史那坐下,喝了口马奶酒,“倭国那边,肯定是被人算计了。但算计他们的,未必是大夏。” “大人的意思是?” “也可能是别的使团。”阿史那眯起眼睛,“南诏?琉球?安南?甚至是西域那些家伙。这次朝贺,各国使团各怀鬼胎,谁都想捞好处。栽赃倭国,搅浑水,对他们都有利。” 忽伦恍然:“那咱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阿史那淡淡道,“明日朝贺演练,咱们按规矩参加,少说话,多看。尤其是注意大夏的军容军貌,还有那个萧战——我总觉得,这一切,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提到萧战,忽伦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阿史那看在眼里,哼了一声:“怕了?” “属下……属下只是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忽伦老实道,“那日在西市,他一个人就镇住了咱们整个使团。昨日宴会上,他手下那个疤脸,轻易就打败了巴特尔。此人……不可力敌。” “不可力敌,那就智取。”阿史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明日演练,不是有‘各国使团献艺’的环节吗?咱们不比武,比点别的。” “比什么?” “比箭。”阿史那笑了,“咱们草原儿郎,最擅长骑射。大夏人虽然也有弓箭手,但论骑射,肯定不如咱们。到时候,咱们派最好的射手出来,压大夏一头,既能挽回颜面,又不至于撕破脸。” 忽伦眼睛一亮:“大人高明!巴特尔虽然输了拳脚,但论箭术,咱们使团里的‘鹰眼’哲别,那可是能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就是他了。”阿史那点头,“去告诉哲别,让他准备好,明日一鸣惊人。” “是!” 忽伦兴冲冲地去了。阿史那独自坐在房中,手指轻敲桌面。 萧战……这次,我要看看你怎么接招。 南诏使团驻地,又是另一番景象。 黎洪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昨晚腹泻后,他虚脱得厉害,今早勉强爬起来参加调查组会议,又憋了一肚子气,回来就倒下了。 老副使黎忠端着一碗药进来:“首领,喝药吧。” 黎洪勉强坐起,接过药碗,闻了闻,皱眉:“怎么这么苦?” “太医说,您腹泻伤身,这药是补气固本的,苦些正常。”黎忠劝道,“首领,身体要紧,朝贺大典还有三日,您得赶紧好起来。” 黎洪喝了一口,苦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强忍着喝完了。他放下碗,喘了口气:“调查组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吵。”黎忠摇头,“倭国和狼国互相指责,大夏官员劝架,其他使团看热闹。依老臣看,这案子,怕是查不出结果了。” “查不出也好。”黎洪冷笑,“反正下毒的不是咱们。倭国和狼国狗咬狗,咱们乐得看戏。” “可是首领,”黎忠犹豫道,“明日朝贺演练,咱们……还要提和亲之事吗?” “提!为什么不提?”黎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夏越乱,对咱们越有利。明日演练,各国使团都在,正是施压的好时机。你准备一下,把咱们的条件再梳理一遍——和亲、开放边市、减免贡赋、承认王号,少一样都不行!” 黎忠苦笑:“首领,大夏怕是不会答应……” “不答应?”黎洪冷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今早收到飞鸽传书,咱们在南疆边境的三万兵马已经集结完毕。大夏若敢拒绝,我就让边境‘热闹热闹’。” “首领三思啊!”黎忠急了,“大夏国力强盛,真要打起来,咱们……” “怕什么?”黎洪打断,“北境有狼国虎视眈眈,大夏敢两线作战吗?再说了,我又不是真要打,只是吓唬吓唬他们。大夏朝廷那帮文官,最怕打仗,一吓就怂。” 黎忠还想再劝,但看黎洪一脸决绝,知道劝不动,只得叹气:“老臣……遵命。” 黎洪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公主、边市、王号……很快,就都是他的了。 镇国公府,书房。 萧战正看着一张京城布防图,赵疤脸在旁汇报。 “国公爷,夜枭的兄弟发现,倭国使团今天下午有人偷偷溜出驿馆,去了东市永盛杂货铺,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赵疤脸低声道,“那杂货铺我们查过,表面没问题,但后院有个地窖,平时锁着,不让外人进。” 萧战头也不抬:“地窖里有什么?” “暂时不知道,没敢打草惊蛇。但兄弟们在杂货铺后巷的垃圾堆里,发现了这个。”赵疤脸递上一小块黑色的粉末。 萧战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神一冷:“火药。” “是。”赵疤脸点头,“而且是精炼过的,威力不小。国公爷,倭国人想搞大事啊。” 萧战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好啊,正愁没理由收拾他们,这就送上门来了。永盛杂货铺……盯死了,但别动。等他们动手的时候,再一网打尽。” “可万一他们真在朝贺大典上引爆火药……” “引爆不了。”萧战指着布防图,“朱雀大街这一段的排水沟,三天前我就让人秘密改造了。所有可能埋设火药的点位,下面都铺了铁板,上面盖了石板。就算他们真埋了火药,也炸不穿。” 赵疤脸佩服道:“国公爷英明!原来您早就料到了!” “料个屁。”萧战笑骂,“老子是吃一堑长一智。当年在北境,狼崽子就搞过这手,在沙棘堡外埋火药想炸城墙。幸亏老子命大,不然早见阎王了。从那以后,凡是重要场合,老子第一件事就是查地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光防着不行,还得给他们点教训。疤脸,明日朝贺演练,你安排一下……” 他低声交代了几句。赵疤脸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笑出声:“国公爷,您这招……太损了!” “损?老子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萧战哼了一声,“倭国不是喜欢玩阴的吗?老子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阴。” “是!属下这就去办!” 赵疤脸走后,萧战继续看布防图,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 狼国、倭国、南诏……一个个都想搞事。 那就来吧。 明天,老子教你们做人。 第565章 朝贺演练 翌日,辰时。 京城钟鼓齐鸣,朝贺演练正式开始。 按照礼制,演练分三步:第一步,各国使团觐见礼仪演练;第二步,大夏军阵展示;第三步,各国使团“献艺”。 宫城前的广场上,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大夏禁军列队而立,长枪如林,铁甲映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各国使团按照品级排列,站在观礼台上,看着下面整齐划一的军阵,不少人脸色微变。 尤其是狼国使团。阿史那咄苾看着那些精良的铠甲、锋利的兵器,还有士兵们矫健的身姿,心中暗惊:大夏军容,比五年前更盛了。 忽伦低声道:“大人,您看那些火器……” 广场一侧,整齐摆放着二十门火炮,炮身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旁边还有三排火铳手,个个站得笔直。 阿史那点头:“大夏的火器,确实犀利。难怪萧战当年能在北境所向披靡。” 他心中那点小心思,又淡了几分。 这时,礼官高唱:“觐见礼仪演练,开始——” 鸿胪寺官员引导着各国使团,按照正式朝贺的流程,一遍遍演练跪拜、起身、献礼、谢恩等动作。黎洪脸色苍白,动作僵硬,显然还没恢复;小野次郎面无表情,但眼神闪烁;阿史那则规规矩矩,挑不出错。 观礼台最高处,皇帝并未亲临,由太子李承弘代表。萧战站在太子身侧,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下面。 一个时辰后,礼仪演练结束。礼官再唱:“大夏军阵展示,开始!” 鼓声骤起! 禁军方阵开始变换队形。先是步兵长枪阵,踏步如雷,枪尖如林;接着是骑兵冲锋,马蹄声震耳欲聋,烟尘滚滚;然后是弓弩齐射,箭矢如蝗,遮天蔽日;最后是火器演示,火炮轰鸣,火铳齐发,硝烟弥漫,声势惊人。 观礼台上,不少使臣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阿史那深吸一口气,低声对忽伦道:“看见了吗?这就是大夏的实力。真要打起来,咱们那三万骑兵,未必讨得到好。” 忽伦咽了口唾沫:“是……大人。” 小野次郎则盯着那些火炮,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若是倭国能有这样的火器……何愁不能称霸海上? 黎洪更是心惊。他原本以为大夏重文轻武,军备松弛,谁曾想竟如此强盛。自己那三万兵马,在大夏禁军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他悄悄拉了拉黎忠的袖子,低声道:“边境的兵马……先撤了吧。” 黎忠一愣:“首领?” “撤!”黎洪咬牙,“从长计议。” 军阵展示结束,全场肃静。太子李承弘起身,朗声道:“大夏军威,承蒙天佑,赖将士用命。今日展示,非为耀武,实为宣示:大夏有足够的力量,保卫疆土,庇护黎民,亦愿与友邦共修和平。” 话音落,掌声雷动。 礼官再唱:“各国使团献艺,开始——” 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按照惯例,各国使团可展示本国特色技艺,以增友好。往年多是歌舞、杂技、驯兽之类,但今年……显然不会这么简单。 第一个上场的是琉球使团。他们表演了传统的“琉球舞”,舞女们身着彩衣,手持折扇,舞姿优美,赢得阵阵掌声。 接着是安南使团,表演“竹竿舞”,节奏欢快,气氛热闹。 然后是西域诸部联合使团,表演“骆驼赛跑”和“叼羊”,充满了草原风情。 轮到狼国使团时,阿史那站起身,拱手道:“太子殿下,我狼国儿郎不善歌舞,唯擅骑射。今日愿献丑,表演‘骑射三绝’,以助雅兴。” 李承弘微笑:“准。” 阿史那回头示意。一个精瘦的狼国武士走出,正是神射手哲别。他牵着一匹战马,背着一张大弓,走到场中。 “第一绝,静射。”哲别朗声道。 百步外,竖起三个箭靶。哲别张弓搭箭,连发三箭。 “嗖嗖嗖!” 三箭齐中靶心! 观礼台上一片喝彩。 “第二绝,动射。” 十个士兵手持草靶,在场中跑动。哲别翻身上马,策马奔驰,在马上张弓,连发十箭。 “嗖嗖嗖——” 箭如流星,十个草靶全部命中! 喝彩声更响。 阿史那面露得意之色,看向萧战。 萧战抱着胳膊,似笑非笑,没说话。 哲别勒住马,高声道:“第三绝,惊射!请十位勇士,头顶苹果,站于百步外!” 全场哗然。 这可是玩命的把戏!万一失手,就是人命! 李承弘皱眉:“此射过于凶险,不必了。” 阿史那却道:“太子殿下放心,哲别是我狼国第一神射手,从未失手。况且,既是献艺,自当竭尽全力,方显诚意。” 他这话,将了一军。 若大夏不敢应,就显得怯懦;若应了,万一出事…… 李承弘看向萧战。 萧战咧嘴一笑:“玩这么大?行啊,老子陪你玩。” 他朝台下喊道:“赵疤脸!” “末将在!”赵疤脸出列。 “去找十个兄弟,头顶苹果,站好了。”萧战笑道,“放心,狼国神射手,箭术通神,伤不着你们。” 赵疤脸咧嘴:“得嘞!” 很快,十个禁军士兵站到百步外,每人头顶一个苹果,面不改色。 哲别翻身上马,深吸一口气,张弓搭箭。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嗖——” 第一箭射出! 苹果应声而碎,士兵纹丝不动。 “嗖嗖嗖——” 接连九箭,箭无虚发! 最后一个苹果碎裂时,全场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阿史那得意洋洋,拱手道:“献丑了。” 李承弘点头:“狼国箭术,果然名不虚传。赏!” 就在这时,萧战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看向他。 萧战慢悠悠地走下观礼台,走到场中,拍了拍哲别的马:“箭术不错,可惜……花架子。” 阿史那脸色一沉:“萧国公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萧战咧嘴,“就是觉得,射死靶子、射草靶、射苹果,都没啥意思。真要打仗,敌人会站着让你射?会在头顶放苹果?” 他看向哲别:“敢不敢玩点真的?” 哲别傲然道:“国公爷想怎么玩?” 萧战指了指远处的箭靶:“把那三个靶子撤了,换三个活人——不用顶苹果,就站着,让你射。” 全场哗然! 阿史那怒道:“萧国公!你这是要杀人吗?!” “杀人?”萧战笑了,“老子说要射人了吗?老子是说,让他们站着,让你射——可没说不让他们动啊。” 他朝赵疤脸使了个眼色。 赵疤脸会意,朝那十个士兵喊道:“兄弟们!狼国神射手要射你们,怕不怕?” “不怕!”十个士兵齐声大吼。 “好!”赵疤脸笑道,“那就陪狼国的朋友玩玩!记住,可以躲,可以挡,就是别被射中!开始!” 话音刚落,十个士兵突然动了! 他们不是站着不动,而是在场中穿梭奔跑,速度极快,身形飘忽,时而翻滚,时而腾跃,根本捉摸不定! 哲别脸色变了。 射静止靶,他百发百中;射移动靶,他也能命中;可射这种高速移动、随时变向的活人……他没把握。 阿史那急道:“萧国公!这不合规矩!” “规矩?”萧战掏掏耳朵,“刚才你们射苹果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老子现在跟你们讲实战,你们倒讲起规矩来了?玩不起?” 阿史那语塞。 萧战看向哲别:“射啊,等什么呢?狼国第一神射手,不会连移动的人都射不中吧?” 哲别咬牙,张弓搭箭,瞄准一个士兵。 “嗖——” 箭矢飞出! 那士兵一个侧翻,箭矢擦身而过,射空了! 全场寂静。 哲别额头冒汗,再射一箭。 又空! 第三箭,还是空! 十箭射完,竟一箭未中! 观礼台上,各国使团表情精彩。有人憋笑,有人惊讶,有人幸灾乐祸。 阿史那脸色铁青。 萧战却笑了,拍拍哲别的肩:“小伙子,箭术还行,就是缺练。回去多练练移动靶,别整天射苹果——战场上没那么多苹果给你射。” 哲别羞愤欲死,低头退下。 萧战转身,看向观礼台:“还有哪个使团要献艺?赶紧的,老子饿了。” 各国使团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狼国箭术已经是顶尖了,都被萧战这么羞辱,谁还敢上? 小野次郎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起身道:“萧国公,我倭国愿献艺。” “哦?”萧战挑眉,“你们要表演什么?切腹?” 哄笑声起。 小野次郎面不改色:“我倭国愿表演‘剑道’,与大夏勇士切磋。” “剑道?”萧战笑了,“不就是拿刀砍人吗?说得这么文雅。行啊,你们派谁?” 小野次郎回头:“山本。” 山本站起身,走到场中,手持倭刀,躬身行礼:“请大夏勇士赐教。” 萧战看向赵疤脸:“疤脸,你上?” 赵疤脸摇头:“国公爷,属下用不惯刀,还是让刘教头上吧。” 刘猛出列,抱拳:“末将愿往。” 两人在场中站定。山本用的是倭刀,刀身狭长,弧度诡异;刘猛用的是军中制式长刀,厚重沉稳。 “开始!” 山本率先出手,倭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取刘猛咽喉!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刘猛横刀格挡,“铛”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战在一处。山本刀法诡谲,专攻要害;刘猛稳扎稳打,守得滴水不漏。 转眼三十招过去,不分胜负。 但萧战却看出门道——山本看似攻势凶猛,实则留有余力;刘猛看似防守,实则暗中蓄势。 果然,又过十招,刘猛突然变招,长刀如雷霆劈下! 山本举刀硬接,却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刘猛趁势追击,长刀横扫,直取山本腰间! 山本仓促闪避,却慢了一拍,刀锋擦过肋下,划破衣衫,留下一道血痕。 “停!”小野次郎急喊。 刘猛收刀,抱拳:“承让。” 山本脸色惨白,低头退下。 小野次郎咬牙:“萧国公手下果然高手如云。外臣佩服。” 萧战摆摆手:“还行吧,一般般。还有谁要献艺?” 他看向南诏使团。 黎洪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我南诏……愿表演驯象。” “驯象?”萧战乐了,“你们那几头小象,昨儿拉肚子拉虚脱了吧?还能表演?” 黎洪脸一红,讪讪道:“那……那表演歌舞?” “行了行了,”萧战不耐烦,“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老老实实待着吧。” 黎洪如蒙大赦,赶紧坐下。 萧战环视全场,咧嘴一笑:“都没活了?那老子宣布,献艺环节结束。接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该算算账了。” 全场一静。 萧战走到观礼台前,看向小野次郎:“小野正使,听说你们倭国使团,昨天有人偷偷去了东市永盛杂货铺?去干嘛了?” 小野次郎脸色一变:“萧国公何出此言?我使团人员昨日都在驿馆,从未外出。” “是吗?”萧战笑了,朝台下招手,“带上来!” 几个夜枭成员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上来。那人穿着倭国服饰,鼻青脸肿,正是昨天去杂货铺的倭国密探。 小野次郎瞳孔骤缩。 萧战指着那人:“这小子,昨天未时三刻从驿馆后门溜出去,去了永盛杂货铺,待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这个——” 他扔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散开,里面是黑色的火药粉末。 全场哗然! 阿史那猛地站起:“火药?!你们倭国想干什么?!” 小野次郎急道:“这是栽赃!此人不是我使团的人!” “不是?”萧战冷笑,“那你说,他是谁?” “我……”小野次郎语塞。 萧战不再理他,又看向阿史那:“阿史那正使,你们狼国使团,昨天也有人偷偷去了西市铁匠铺,买了二十斤精铁,还有硝石、硫磺。想干嘛?也想做火药?” 阿史那脸色大变:“萧国公!此事定有误会!” “误会?”萧战从怀里掏出一张采购单,抖开,“白纸黑字,狼国使团忽伦副使亲笔签名,购买精铁二十斤、硝石十斤、硫磺五斤。要不要我把铁匠铺老板叫来对质?” 忽伦腿一软,差点跪下。 阿史那汗如雨下:“这、这……我们只是想做些烟花,为朝贺大典助兴……” “烟花?”萧战嗤笑,“用精铁做烟花?你们狼国的烟花,挺别致啊。” 观礼台上,各国使团议论纷纷,看向狼国和倭国的眼神都变了。 萧战又看向黎洪:“黎正使,你们南诏也不消停啊。边境集结三万兵马,想干嘛?来大夏朝贡,还自带军队?” 黎洪脸色煞白:“没、没有的事……” “没有?”萧战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这是你们南诏兵部的调兵文书,昨天刚送到驿馆,被你藏在床板底下。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听?” 黎洪彻底瘫在椅子上。 萧战环视全场,声音如冰:“狼国私购火药原料,意图不轨;倭国私藏火药,居心叵测;南诏边境陈兵,威胁大夏。你们三国,好大的胆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全场死寂。 阿史那、小野次郎、黎洪,三人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萧战走到场中,背着手,慢悠悠地道:“按理说,你们搞这些动作,老子该把你们全抓起来,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 三人腿都软了。 “但是——”萧战话锋一转,“朝贺大典在即,老子不想见血,坏了喜庆。所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狼国使团,把那二十斤精铁、硝石硫磺,全给老子交出来,另外再赔十万两白银,作为‘精神损失费’。” 阿史那眼前一黑。十万两!狼国一年赋税才多少?! “第二,倭国使团,把永盛杂货铺的火药全交出来,另外,你们使团所有人,给老子在驿馆禁足三天,抄写《大夏律例》一百遍。少一遍,砍一根手指。” 小野次郎浑身发抖。 “第三,南诏使团,边境那三万兵马,给老子立刻撤了。另外,你们不是想求亲吗?行啊,老子准了——不过不是娶公主,是你们南诏王,把他亲妹妹送来大夏,给太子当侧妃。” 黎洪差点吐血。南诏王就一个妹妹,视若珍宝,怎肯送来当侧妃?! 萧战咧嘴一笑:“怎么?不乐意?不乐意也行,老子现在就派兵去南疆,跟你们那三万兵马‘切磋切磋’。正好,禁军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黎洪扑通一声跪下:“萧国公饶命!外臣……外臣遵命!” 阿史那和小野次郎也连忙跪下:“遵命!遵命!” 萧战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起来吧,别跪着了,看着碍眼。” 三人颤巍巍站起,腿还在抖。 萧战转身,看向观礼台上其他使团,笑容和煦:“诸位,刚才吓着了吧?没事,老子就教训教训不听话的。你们都是好孩子,老实本分,老子喜欢。” 各国使团连忙赔笑,心里却都打鼓:这萧国公,太可怕了! 萧战摆摆手:“行了,演练继续。礼官,下一项是什么?” 礼官擦了擦汗,高唱:“下一项……用膳。” “用膳好!”萧战笑道,“老子饿了。来人,摆宴!今天老子请客,请大家吃——巴豆宴!” “噗——” 不知哪个使臣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很快,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看向南诏、琉球、安南那几个使团,表情古怪。 黎洪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黑如锅底。 萧战!你够狠! 一场朝贺演练,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当晚,京城各大茶馆酒楼,又有了新谈资。 “听说了吗?萧国公今天在演练场上,把狼国、倭国、南诏三国使团训得跟孙子似的!”胖茶客唾沫横飞,“狼国要赔十万两!倭国要抄书一百遍!南诏要把公主送来当侧妃!” 瘦子补充:“还有呢!萧国公还请他们吃‘巴豆宴’,把南诏正使气得差点吐血!” “哈哈哈哈!解气!真解气!” 角落里,青衫书生摇头苦笑:“萧国公这般行事,虽然解气,但恐激化矛盾。三国使团回去后,定会报复。” 蓝衫书生却道:“怕什么?萧国公敢这么做,就肯定有后手。我看啊,经此一事,那些使团再也不敢在大夏放肆了。” “但愿如此吧……” 清风茶馆外,夜色渐深。 萧战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国公府走。李铁头跟在旁边,忍不住问:“国公爷,您今天这么收拾他们,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跳墙?”萧战嗤笑,“老子就怕他们不跳。他们跳了,老子才好名正言顺地收拾。” “可朝贺大典还有两天……” “两天够了。”萧战眼中闪过冷光,“这两天,他们要是老实,老子就放他们一马。要是不老实……老子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李铁头打了个寒颤。 国公爷这笑容,太吓人了。 “对了,”萧战忽然想起什么,“永盛杂货铺那边,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干净了。”李铁头点头,“火药全缴了,人也抓了。杂货铺老板招了,说小野次郎让他明天把火药运到朱雀大街,等朝贺仪仗经过时引爆。” “哼,果然。”萧战冷笑,“可惜,他没机会了。” “国公爷,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萧战咧嘴,“睡觉。养足精神,后天朝贺大典,还有好戏看呢。” 他抬头望天,月色正好。 京城,今夜无眠。 而某些人,注定要失眠了。 第566章 草原小王子与“粗鄙武夫” 朝贺演练后的第二天,鸿胪寺驿馆的气氛依旧压抑。 狼国使团驻地,阿史那咄苾盯着桌上那封刚写好的“赔偿文书”,手抖得差点握不住笔。十万两白银——这几乎是狼国两年的岁贡。他要是真签了,回去怎么跟大汗交代? “大人,咱们真要给?”忽伦小心翼翼地问。 “不给?”阿史那苦笑,“萧战那疯子,什么事干不出来?昨天你是没看见他那眼神——他是真敢把咱们全宰了,挂城墙上风干。” 忽伦想起昨天演练场上萧战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由打了个寒颤:“那……那就这么认了?” “认?”阿史那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先认下来,等朝贺大典结束,咱们安全离开京城再说。这笔账,迟早要算。” 他提起笔,在文书上签下名字,又按上手印,仿佛按的是自己的心头肉。 与此同时,倭国使团驻地里,山本正带着三个使团成员,苦着脸抄写《大夏律例》。 “……凡谋反、谋大逆者,皆凌迟处死;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祖孙、兄弟、姊妹,给付功臣之家为奴……”山本念着念着,手开始发抖,“这、这也太狠了……” 小野次郎坐在阴影里,面无表情:“抄你的书。一百遍,少一遍,萧战真会砍手指。” 山本咽了口唾沫,继续抄写。但他心里却在滴血——永盛杂货铺被端了,最后一个据点没了;火药被缴了,计划彻底失败;现在还要抄这该死的律法…… “大人,咱们就这么算了?”山本忍不住问。 “算了?”小野次郎冷笑,“菊三郎的仇,火药的仇,还有这抄书的屈辱——我小野次郎记下了。等回到倭国,我会让大夏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低声道:“不过在那之前,咱们还得办一件事。” “什么事?” 小野次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山本:“这是咱们埋在《京都杂谈》那颗棋子传来的。明天朝贺大典,萧战会亲自负责皇宫外围安保。他在朱雀大街和玄武大街的交叉口设了指挥台。” 山本接过纸条,看了看,不解:“这……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小野次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咱们不是还有最后一批人手吗?让他们扮成百姓,混在观礼人群里。等萧战在指挥台上时……”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山本脸色大变:“刺杀萧战?大人,这太冒险了!万一失败……” “不会失败。”小野次郎咬牙,“咱们的人都是死士,就算杀不了萧战,也能制造混乱。只要朝贺大典出事,大夏朝廷就得背锅,各国使团就会质疑大夏的能力——到时候,咱们再添把火,让所有人把矛头指向萧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萧战不是嚣张吗?我就让他知道,嚣张是要付出代价的。” 南诏使团驻地,气氛更糟。 黎洪已经躺在床上一天了,不是装病,是真病了——气的。 “送公主当侧妃……萧战!你欺人太甚!”黎洪捶着床板,咬牙切齿。 黎忠端着药碗,苦着脸劝:“首领,您先喝药吧。身体要紧……” “喝什么药!”黎洪一把打翻药碗,“我都成这样了,还喝药?!去!传信回去,让边境那三万兵马别撤!我就不信,大夏真敢两线作战!” “首领三思啊!”黎忠急道,“萧战昨天那架势,是真敢打。咱们那三万兵马,在大夏禁军面前,怕是不够看……” “不够看也得打!”黎洪眼睛通红,“我南诏虽小,也有骨气!大不了鱼死网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首领,鸿胪寺来人了。” 黎洪一惊,连忙躺好,装出虚弱的样子:“请、请进。” 进来的是王维安。他手里拿着一个卷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黎正使,身体可好些了?” “劳大人挂心,好……好些了。”黎洪勉强笑道。 “那就好。”王维安展开卷轴,“这是皇上御批的《南诏请婚疏》回复。皇上说了,南诏新主雄才大略,与大夏永结盟好,其诚可嘉。特准南诏王之妹入东宫为……侧妃。” 他把“侧妃”两个字咬得很重。 黎洪脸色发白,颤抖着接过卷轴:“多、多谢皇上恩典……” “还有,”王维安又道,“皇上说了,既然两国即将结亲,边境陈兵就不合适了。请黎正使即刻传令,让南诏边境兵马撤回。否则……恐伤和气。” 这话说得客气,但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黎洪咬着牙:“是……外臣遵命。” “那就好。”王维安微笑,“对了,萧国公让我带句话:三天之内,若南诏兵马未撤,他就亲自带兵去南疆‘帮你们撤’。黎正使,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离去。 黎洪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但最终,他还是颓然倒下,对黎忠道:“传令……撤兵吧。” “首领……” “撤!”黎洪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下,“我南诏……认栽了。” 驿馆另一处独院,此时却住进了一个新来的使团——草原小部落“乌桓”的使团。 乌桓地处狼国东北,部落不大,民风却异常彪悍。这次来的正使是乌桓王的幼子,名叫乌尔善,今年刚满十八,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 “王子,您慢点!”一个老仆追着乌尔善进了院子。 乌尔善一身草原贵族打扮,腰间挎着弯刀,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笑:“慢什么慢?这大夏的驿馆,也不过如此嘛。还没咱们的王帐宽敞。” 他打量了一下院子,撇嘴:“听说大夏富庶,怎么就安排这么个小院子?看不起咱们乌桓?” 老仆连忙道:“王子息怒。鸿胪寺说了,各国使团太多,驿馆住满了,这是临时腾出来的院子,委屈王子了。” “委屈?”乌尔善哼了一声,“我看是他们故意怠慢。我可是乌桓王子,父王最宠爱的儿子!他们敢怠慢我,回头我就让父王发兵,教训教训这些夏人!” “王子慎言!”老仆脸色大变,“这里是大夏京城,隔墙有耳……” “怕什么?”乌尔善满不在乎,“夏人都是软骨头,只会耍嘴皮子。真打起来,咱们乌桓勇士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他正吹嘘着,隔壁院子传来一阵读书声——是山本他们在抄《大夏律例》,边抄边念。 “……凡越诉、诬告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乌尔善听得皱眉:“什么玩意儿?咿咿呀呀的,跟念经似的。隔壁住的谁?” 老仆低声道:“是倭国使团。听说他们得罪了萧国公,被罚抄书呢。” “萧国公?”乌尔善挑眉,“就是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萧战?” “正是。” 乌尔善嗤笑:“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就是个粗鄙武夫。靠侄女当了太子妃,才爬上国公之位,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在草原就听说过萧战的名头,但听的都是狼国流传的版本——什么萧战其实没啥真本事,全靠阴谋诡计和皇亲国戚的身份;什么沙棘堡大捷是冒领军功;什么青霉素是太医院研究的,被他抢了功劳…… 年轻气盛的乌尔善,自然信了这些。 “王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老仆急道,“萧国公在大夏威望极高,手握兵权,连皇上都让他三分……” “让三分?”乌尔善更不屑了,“那是皇上仁慈。要是我父王,早把这种功高震主的臣子砍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好奇:“不过,我倒是想见见这个萧战。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王子,明天就是朝贺大典,您肯定能见到。” “好。”乌尔善咧嘴一笑,“到时候,我就要当着各国使团的面,掂量掂量这位‘大夏战神’的成色。” 老仆心里叫苦,却不敢再劝。 这位小王子,是被宠坏了,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镇国公府,书房。 萧战正看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明天朝贺大典的所有安保细节。赵疤脸站在一旁,汇报着最新情况。 “国公爷,乌桓使团今天下午到了,正使是乌桓王的幼子乌尔善,十八岁,据说在草原上号称‘小狼王’,箭术骑射都是一流,但性子狂傲,目中无人。” 萧战头也不抬:“乌桓?那个夹在狼国和高丽之间的小部落?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说是来朝贡,但属下怀疑,是狼国暗中撺掇的。”赵疤脸道,“咱们的人发现,乌尔善进京前,在边境和狼国的一个百夫长密谈过。” “哦?”萧战终于抬起头,笑了,“狼国这是学聪明了,知道找枪使了。让个小部落的愣头青来试探老子,输了他们不心疼,赢了还能落井下石。好算计。”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萧战把名单一扔,“凉拌。一个小屁孩,老子还没放在眼里。倒是倭国那边……你刚才说,小野次郎还有后手?” 赵疤脸点头:“夜枭的兄弟盯梢发现,倭国使团还有五个潜伏在城内的死士没动。他们今天在城南贫民窟碰头,领了一批兵器——都是淬毒的短弩和袖箭。” “淬毒?”萧战眼中寒光一闪,“这是要下死手啊。知道目标是谁吗?” “暂时不知,但兄弟们截获了他们传递的一张草图,上面标的是朱雀大街和玄武大街交叉口——正是您明天设指挥台的位置。” 萧战乐了:“冲老子来的?行啊,有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疤脸,你让夜枭的兄弟把那五个死士盯死了,但别动。等明天他们出手的时候,再一网打尽。” “可是国公爷,那样太冒险了……” “冒险?”萧战回头,咧嘴一笑,“不冒险,怎么钓鱼?老子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有机会,才会跳出来。等他们跳出来了,老子再一棍子打死,那才叫痛快。” 赵疤脸知道劝不动,只得应下:“是。那……需要加派人手保护您吗?” “保护个屁。”萧战摆摆手,“老子需要保护?倒是你,明天带一队人,混在观礼百姓里。等死士一露面,就给老子抓活的——记住,要活的,老子要亲自审。” “明白!” 赵疤脸退下后,萧战重新坐回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狼国撺掇乌桓小王子,倭国埋伏死士,南诏虽然认怂了但心里肯定不服……明天这朝贺大典,还真是群魔乱舞啊。 “也好。”萧战喃喃自语,“一块收拾了,省得以后麻烦。”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然后在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明天,该收网了。 第567章 朝贺大典,给小王子上了一课 翌日,卯时三刻。 天还没亮,京城已经醒了。 今天是朝贺大典的正日子,皇帝将亲临太和殿,接受各国使团朝拜。这是大夏立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万国来朝,光是各国使团就有三十七个,随行人员超过两千人。 百姓们早早涌上街头,都想一睹盛况。朱雀大街两旁,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维持秩序。小贩们趁机兜售零食、茶水、小旗子,生意好得不得了。 “让一让!让一让!”胖茶客和瘦子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抢到个好位置。 “我的天,这么多人!”胖茶客擦着汗,“比上元灯会还热闹!” 瘦子指着远处:“你看那边!那是狼国使团吧?好家伙,那大个子,就是巴特尔?看着跟座山似的!” “倭国使团也来了……哎,他们怎么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听说被萧国公罚抄书呢,能精神吗?” “南诏使团那个正使,脸色白得跟鬼似的,昨儿拉肚子还没好?” “活该!谁让他们想害咱们大夏!” 百姓们议论纷纷,气氛热烈。 辰时正,钟鼓齐鸣。 宫门大开,仪仗队先行。金瓜钺斧,旌旗伞盖,足足排了一里长。然后是禁军护卫,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引得百姓阵阵欢呼。 接着是各国使团。按照礼制,依国力强弱排序:狼国、高丽、琉球、安南、西域诸部、天竺、吐蕃……乌桓这样的小部落,排在最后。 乌尔善骑着马,看着前面那些使团的阵仗,心中不服:“凭什么咱们排最后?乌桓勇士难道比那些软脚虾差?” 老仆连忙劝:“王子息怒,这是大夏的规矩……” “狗屁规矩!”乌尔善哼了一声,但也没办法,只得跟着队伍缓缓前行。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想找到那个传说中的萧战。可看了一圈,没看到类似的人物——仪仗队里都是年轻将士,观礼台上坐着文官,哪有像“大夏战神”的? “萧战该不会是怕了,不敢出来了吧?”乌尔善嘀咕。 正说着,队伍经过朱雀大街和玄武大街的交叉口。那里搭着一个简易的指挥台,台上站着几个人。 乌尔善眼睛一亮——中间那个,身材魁梧,穿着紫色国公服,腰间佩剑,脸上有道疤,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使团队伍。 就是他!萧战! 乌尔善仔细打量。嗯,身材还行,但也就是个武夫模样,没什么特别的。脸上那道疤倒是吓人,但战场上谁没几道疤?至于气势……也就那样,还不如他父王呢。 “不过如此。”乌尔善撇撇嘴,心中更轻视了。 他决定,等会儿朝贺时,要找机会掂量掂量这个萧战。 指挥台上,萧战也看到了乌尔善。 “那就是乌桓小王子?”他问旁边的赵疤脸。 “是。叫乌尔善,号称‘小狼王’,在草原上有点名气。”赵疤脸低声道,“国公爷,他一直盯着您看呢。” “看就看呗,老子又不会少块肉。”萧战不在意,“倒是倭国那些死士,到位了吗?” “到了。”赵疤脸眼神一凝,“在对面茶楼二楼,窗户开着,五个都在。手里有短弩,淬了毒。” “好。”萧战笑了,“等会儿使团队伍过完,百姓欢呼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动手。那时候人声鼎沸,最适合刺杀。” “那咱们……” “按计划行事。”萧战淡淡道,“老子今天就给他们上一课——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使团队伍缓缓经过指挥台。阿史那咄苾抬头看了萧战一眼,眼神复杂,低下头去;小野次郎面无表情,但袖中的手紧握着;黎洪脸色苍白,根本不敢看萧战。 乌尔善却不一样。他经过指挥台时,故意挺直腰板,昂着头,用挑衅的眼神看着萧战。 萧战注意到了,咧嘴一笑,朝他点了点头。 那笑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乌尔善心中更怒:好你个萧战,敢小看我?等会儿有你好看的! 使团队伍全部进入宫门后,观礼的百姓开始欢呼。声浪如潮,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对面茶楼二楼,窗户突然全部打开! 五支短弩同时射出,淬毒的弩箭直取指挥台上的萧战! “小心!”赵疤脸大喊。 但萧战却动都没动,依旧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就在弩箭即将射中他时,异变突生! 指挥台四周突然竖起四面铁板,“叮叮叮”几声,弩箭全部被挡下! 紧接着,茶楼里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片刻后,五个被捆成粽子的倭国死士被夜枭成员拖了出来,扔在街上。 百姓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萧战慢悠悠地走下指挥台,走到那五个死士面前。 “哟,哥几个,玩暗杀呢?”他蹲下身,拍拍其中一个死士的脸,“技术不行啊,准头太差。” 那死士怒视着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倭话。 萧战掏掏耳朵:“说人话。听不懂狗叫。” “八嘎!”死士怒吼。 “八你妈个头。”萧战一巴掌扇过去,直接把那死士扇晕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对围观的百姓笑道:“大家别怕,几个倭国小毛贼,想搞破坏,被老子抓了。继续看热闹,继续!” 百姓们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萧国公威武!” “抓得好!这些倭国人太坏了!” “敢在大夏京城行刺?活腻了!” 欢呼声中,萧战让人把五个死士押走。他抬头,看向宫门方向,正好对上小野次郎惨白的脸。 萧战朝他笑了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小野次郎浑身一颤,差点瘫倒。 这一幕,被乌尔善看在眼里。他此时已经进了宫,正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目睹了全程。 “那、那是刺杀?”乌尔善有些发懵,“萧战……就这么解决了?” 老仆低声道:“王子,萧国公早有准备。看来那些传闻……未必是真。” 乌尔善咬了咬牙:“就算他有点本事,那又如何?不过是侥幸罢了。等会儿朝贺时,我还是要试试他的成色。” 他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更强烈了。 辰时三刻,太和殿前。 百官齐聚,各国使团按序排列。皇帝李崇明身着冕服,端坐御座之上。太子李承弘、太子妃萧文瑾陪坐两侧。 鸿胪寺卿周正明高声唱礼:“朝贺大典,开始——” 钟鼓再鸣,乐声起。 按照流程,先是大夏百官朝拜,然后是各国使团依次上前,献礼、朝拜、致贺词。 狼国使团第一个上前。阿史那咄苾捧着礼单,跪拜行礼:“狼国使臣阿史那咄苾,代我狼国大汗,恭贺大夏天子万寿无疆,国祚绵长。献上虎皮十张、雪狐皮二十张、鹿茸百斤……” 礼单念完,皇帝微微点头:“狼国大汗有心了。赐酒。” “谢陛下!” 阿史那退下时,偷偷瞥了萧战一眼。萧战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阿史那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退下。 接着是高丽、琉球、安南……一个个使团上前,流程顺利。 轮到乌桓使团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乌尔善捧着礼单上前——其实也没什么好礼,就是些草原特产:羊毛毯二十条、奶酪百斤、马奶酒五十坛。 他跪下行礼,却不起身,反而朗声道:“乌桓使臣乌尔善,代我父王乌桓王,恭贺大夏天子。外臣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恩准。” 殿内一静。 皇帝皱眉:“何事?” 乌尔善抬头,目光直指萧战:“外臣久闻大夏萧国公威名,号称‘大夏战神’,战无不胜。外臣不才,在草原上也有些虚名,想向萧国公讨教几招,以武会友,为朝贺大典助兴。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这话一出,殿内哗然! 百官面面相觑,各国使团表情各异——有惊讶,有幸灾乐祸,有期待。 阿史那心中暗喜:这小子,还真敢说!好!让他试试萧战的深浅! 小野次郎也精神一振:打起来!最好两败俱伤! 黎洪则冷笑:不知死活的东西。 御座上,皇帝看了萧战一眼:“萧卿,你看如何?” 萧战慢悠悠地走出队列,瞥了乌尔善一眼:“你想跟老子讨教?” 乌尔善昂首:“正是!久闻萧国公武功盖世,外臣想领教一二!” 萧战笑了:“行啊。不过老子出手没轻重,万一不小心把你打死了,你们乌桓王不会哭鼻子吧?” 乌尔善脸色一变:“萧国公此言,是看不起外臣?” “看不起?”萧战摇头,“老子是实话实说。你今年十八?毛长齐了吗?就学人挑战?” 哄笑声起。 乌尔善脸涨得通红:“萧战!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萧战掏掏耳朵,“小子,老子今天教你个道理——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想挑战老子,可以,先过三关。” “哪三关?” 萧战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关,老子手下随便挑个人,你能在他手下撑过十招,就算你赢。第二关,老子设个简单的阵法,你能破,算你赢。第三关……算了,你能过前两关再说。” 乌尔善怒极反笑:“好!好!萧国公果然狂傲!那就请吧!” 萧战朝赵疤脸招手:“疤脸,你上。记住,十招之内,别打死就行。” “得嘞!”赵疤脸咧嘴一笑,走到殿中。 乌尔善打量着他:精瘦,不高,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 “就他?”乌尔善不屑。 “就他。”萧战点头,“开始吧。” 乌尔善拔出弯刀,摆开架势。赵疤脸却空着手,只是随意地站着。 “你不用兵器?”乌尔善皱眉。 “对付你,用不着。”赵疤脸笑道。 乌尔善大怒,挥刀直劈! 赵疤脸侧身避过,伸手在乌尔善手腕上一搭一扭—— “啊!”乌尔善痛呼一声,弯刀脱手! 一招! 乌尔善又惊又怒,抬脚就踹。赵疤脸不闪不避,硬接一脚,却纹丝不动,反而借势一推—— 乌尔善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两招! 接下来,乌尔善使尽浑身解数,拳打脚踢,可连赵疤脸的衣角都碰不到。赵疤脸就像在戏耍孩童,轻轻松松就化解了他的所有攻势。 八招过后,赵疤脸忽然贴近,一肘顶在乌尔善胸口。 乌尔善闷哼一声,连退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九招。 赵疤脸收手,抱拳:“承让。” 乌尔善坐在地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败了,而且败得如此难看!十招都撑不到! 殿内寂静无声。 萧战慢悠悠地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乌尔善:“小子,服了吗?” 乌尔善咬牙:“不服!你手下厉害,不代表你厉害!” “哟,还挺倔。”萧战乐了,“行,那第二关。老子给你设个阵——看到那边那二十个禁军了吗?” 他指向殿外广场上一队禁军。 “他们摆的是‘三才阵’,最简单的军阵。你要是能冲进去,碰到中间那面旗子,就算你赢。” 乌尔善爬起来,看向那二十个禁军。二十人,分成三组,站成三角形,看起来稀松平常。 “就这么简单?”他不信。 “就这么简单。”萧战点头,“去吧。” 乌尔善深吸一口气,拔出弯刀,冲向军阵。 他先攻左翼,想从侧面突破。可刚靠近,左翼六人突然变阵,三人持盾顶前,三人持枪从盾后刺出,配合默契,毫无破绽。 乌尔善连忙后退,又攻右翼。结果一样,又被逼退。 他急了,直接冲中军。这次更惨,三组人同时合围,盾牌如墙,长枪如林,瞬间把他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乌尔善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出去。那二十个禁军就像一堵活动的墙,任凭他如何冲击,都纹丝不动。 一刻钟后,乌尔善累得气喘吁吁,弯刀都举不起来了,却连旗子的边都没摸到。 他终于停下,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还只是最简单的军阵?要是复杂的呢?要是实战呢?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狼国十万铁骑,都打不下沙棘堡。 “服了吗?”萧战的声音再次响起。 乌尔善转过身,看着萧战,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口。 萧战拍拍他的肩:“小子,老子今天教你第二课——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在草原上那点本事,放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屁都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还有点骨气,没哭鼻子。行,老子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萧战指着殿外:“看到那匹马了吗?那是老子的坐骑‘黑风’。你要是能骑上它,在广场上跑一圈,就算你过第三关。过了,老子亲自教你三天武功;过不了……滚回草原,好好练练,别出来丢人现眼。” 乌尔善看向那匹马。通体乌黑,神骏异常,但看起来……也就是匹好马,没什么特别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萧战咧嘴一笑,“去吧。” 乌尔善心中升起一丝希望。骑术,可是他的强项!在草原上,他七岁就能驯服烈马,十岁就能在马背上开弓射箭。一匹马,还能难倒他? 他走到黑风面前,伸手去摸马头。 黑风打了个响鼻,没动。 乌尔善心中一喜:这马挺温顺嘛。他翻身就要上马—— 就在这时,黑风突然动了! 不是跑,不是跳,而是……迅速的原地转了半圈。一撅屁股! “砰!” 乌尔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蹄子踹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全场死寂。 片刻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被马踹了!” “哎哟笑死我了!还‘小狼王’呢,连匹马都骑不了!” “萧国公这马,成精了吧?” 乌尔善躺在地上,胸口剧痛,耳边是刺耳的笑声。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黑如锅底。 耻辱!奇耻大辱! 萧战走过来,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子,服了吗?” 乌尔善咬牙,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不服。”萧战点点头,“行,老子再给你上一课。” 他站起身,朝黑风招招手。黑风小跑过来,亲昵地用头蹭他的手。 萧战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看好了。” 黑风长嘶一声,突然加速!不是直线奔跑,而是在广场上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速度极快,却又灵活无比。萧战在马背上,时而侧身,时而倒挂,时而单手撑鞍,动作行云流水,人马合一。 更惊人的是,他忽然从马鞍旁抽出一张弓,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嗖嗖嗖!” 三箭齐发,全部命中百步外的箭靶靶心! 而他,全程没有减速! 表演完毕,萧战勒住马,看着目瞪口呆的乌尔善:“看到了吗?这才是骑术。你在草原上那点三脚猫功夫,也敢叫骑术?” 乌尔善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萧战的传闻:粗鄙武夫,靠裙带关系上位,冒领军功…… 可现在,他看着马背上那个男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些传闻,全都是放屁! 这个男人,是真正的战神! “现在,服了吗?”萧战第三次问。 乌尔善挣扎着爬起来,单膝跪地,低头:“外臣……服了。” 声音沙哑,却再无不甘。 萧战笑了,下马,拍拍他的肩:“服了就好。回去好好练,练好了,再来找老子。” 说完,转身走回殿内。 朝贺大典继续。 但所有人看萧战的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那些外国使臣——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夏皇帝如此倚重这个“粗鄙武夫”。 因为这个人,是真的有能力,把任何一个挑衅者,踩在脚下。 乌尔善站在原地,看着萧战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父王临行前的叮嘱:“去了大夏,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是那个萧战,千万别招惹。” 他当时还不服:“一个武夫,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他知道了。 有些武夫,是不能招惹的。 因为招惹了,就会被打脸。 打得啪啪响。 第568章 朝贡中的暗流 乌尔善的惨败,成了朝贺大典上半场最精彩的插曲。但典礼还在继续,各国使团献礼的环节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高丽献上千年人参和精美瓷器,琉球抬出巨大的珊瑚树,安南送上象牙和香料,西域诸部牵着骆驼驮来玉石和毛皮……每一样贡品都价值不菲,彰显着各国的“诚意”——或者说,至少是表面上的诚意。 萧战回到武将队列前,抱着胳膊继续观礼。赵疤脸凑过来低声道:“国公爷,刚才那小子,您真打算教他?” “教个屁。”萧战撇嘴,“老子就是逗他玩。不过这小子有点意思,挨了揍没哭鼻子,还算有点骨气。比狼国那些软蛋强。” 他顿了顿,看向倭国使团的方向:“小野次郎那老小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但手在袖子里发抖——他还有后手。” 赵疤脸眼神一凝:“要不要现在……” “不用。”萧战摇头,“让他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两人说话间,轮到吐蕃使团献礼了。吐蕃正使是个满脸风霜的老者,他牵着一头牦牛——正是路上生崽的那头——走上前来,身后跟着一头蹒跚学步的小牛犊。 “陛下,”吐蕃正使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此牛乃我吐蕃神山之灵兽,通体雪白,世间罕见。途中产崽,此乃大吉之兆,预示大夏国运昌隆,子嗣绵延。今献上牦牛母子,愿大夏与吐蕃永世修好。” 这话说得漂亮。皇帝面露微笑:“吐蕃赞普有心了。赐锦缎百匹,茶叶千斤,以慰路途辛劳。” “谢陛下!” 吐蕃使团退下,轮到天竺使团。天竺正使是个身披金丝袈裟的僧人,双手合十行礼后,献上一尊金佛和几盒香料。 “此佛乃我天竺高僧开光加持,佑护万民;此香乃雪山圣木所制,可宁神静心。”天竺正使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还算清晰。 皇帝点头:“天竺佛法精妙,朕心甚慰。赐佛经百卷,瓷器千件。” “谢陛下。” 一切看似顺利。但萧战却注意到,小野次郎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了——他在整理衣襟,但手指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 那是暗号。 萧战眼神一冷,对赵疤脸低声道:“告诉夜枭,注意殿外。倭国要动手了。” 赵疤脸会意,悄然后退。 至于乌桓使团的献礼,皇帝倒也没为难他,照例赏赐了些东西,就让他退下了。 乌尔善回到使团队列,头垂得更低了。老仆在他耳边低语:“王子,刚才萧国公那一手骑射……” “别说了。”乌尔善打断,声音沙哑,“我……我服了。” 他是真的服了。那种人马合一的境界,那种举重若轻的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本事。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狼国十万铁骑都打不下沙棘堡——有萧战这样的统帅,沙棘堡就是铁打的。 但他心中还有一丝不甘:难道草原勇士,就真的不如大夏军人吗?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有太监尖声喊道。 众人一惊,纷纷看向殿外。只见偏殿方向冒出浓烟,火光隐隐。 皇帝皱眉:“怎么回事?” 周正明连忙道:“陛下息怒,臣这就去查看。” “不必了。”萧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一静,“几个小毛贼放火,想制造混乱而已。已经拿下了。” 他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片刻后,赵疤脸押着三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走进来,扔在殿中。 那三人穿着百姓服饰,但腰间都藏着短刃,脸上带着死士的决绝。 “陛下,”赵疤脸单膝跪地,“此三人混在杂役中,在偏殿纵火,已被拿下。他们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上三块木牌,每块木牌上都刻着樱花图案。 又是倭国的标识! 全场哗然! 小野次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山本更是直接瘫坐在地。 萧战走到那三个死士面前,蹲下身:“哥几个,玩火呢?不知道皇宫禁地,严禁烟火吗?” 一个死士抬头,叽里咕噜说了串倭话,眼神凶狠。 萧战掏掏耳朵:“说人话。老子听不懂狗叫。” 那死士咬牙,用生硬的官话道:“八嘎!大夏欺人太甚!我等……我等是为菊三郎报仇!” “菊三郎?”萧战挑眉,“哦,就是永盛杂货铺那个倭国密探?他死了关老子屁事?他自己服毒自杀的,老子又没逼他。” “是你逼的!”死士怒吼,“若不是你查得紧,菊三郎不会暴露,不会死!” 萧战笑了:“照你这么说,你们倭国在大夏安插密探,还有理了?老子查你们,还错了?” 他站起身,看向小野次郎:“小野正使,你的人,你解释解释?” 小野次郎浑身一颤,扑通跪地:“陛下!萧国公!此事……此事外臣不知!定是有人栽赃!这些木牌,定是仿造的!” “仿造?”萧战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扔在他面前,“这是从菊三郎尸体上搜出来的,跟你使团里那个密探的木牌一模一样。要不要对一对?” 小野次郎看着那块木牌,面如死灰。 萧战不再理他,对皇帝躬身道:“陛下,倭国使团屡次生事:先是在驿馆下毒,后是在京城私藏火药,现在又纵火皇宫。臣请旨,将倭国使团全员扣押,严加审讯!”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准。” “陛下饶命!”小野次郎磕头如捣蒜,“外臣……外臣愿赔偿!愿道歉!只求陛下网开一面!” “赔偿?”萧战笑了,“你们倭国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赔?道歉?道歉有用,要律法干什么?” 他一挥手:“来人,把倭国使团带下去,关进天牢。等朝贺大典结束,再慢慢审。” 禁军上前,将小野次郎、山本等人全部押下。倭国使团三十余人,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但无济于事。 各国使团看着这一幕,噤若寒蝉。 尤其是狼国使团。阿史那低着头,冷汗直流。他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跟着倭国胡来,不然现在被押下去的就是自己了。 但随即他又想到:倭国倒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是狼国? 正想着,皇帝开口了:“朝贺继续。” 礼官高唱:“下一使团,南诏——” 黎洪浑身一抖,连忙捧着礼单上前。他此刻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萧战找自己麻烦。但萧战只是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黎洪松了口气,机械地念完礼单,领了赏赐,逃也似的退回队列。 朝贺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各国使团个个谨小慎微,生怕出一点差错。献礼、领赏、退下,流程快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所有使团献礼完毕。 礼官再唱:“各国使团贺词——” 这是最后一个环节,各国使团要当众宣读贺词,表达对大夏的敬意和祝福。 按理说,这是最没风险的环节,说几句吉祥话就行。但有些人,偏偏连吉祥话都不会说。 第一个上前的是狼国使团。阿史那捧着贺词卷轴,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狼国使臣阿史那咄苾,代我狼国大汗,恭贺大夏天子:愿大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两国永修盟好,边境安宁……” 贺词中规中矩,挑不出错。阿史那念完,松了口气。 皇帝点头:“狼国大汗有心了。赐酒。” “谢陛下。” 阿史那退下,心中稍定。看来,萧战今天只针对倭国,没打算动狼国。 接着是高丽、琉球、安南……一个个使团上前,贺词或文雅或朴实,但都表达了善意。 轮到乌桓使团时,乌尔善捧着卷轴上前。他此刻已经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念:“乌桓使臣乌尔善,代我父王乌桓王,恭贺大夏天子:乌桓虽小,愿永为大夏藩篱;草原虽远,心向天朝……” 贺词写得很诚恳,甚至有些卑微。乌尔善念完,偷偷看了萧战一眼。 萧战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乌尔善心中一紧:难道自己还不够诚恳? 这时,皇帝开口了:“乌桓王子。” “外臣在。”乌尔善连忙躬身。 “你父王的信,朕看了。”皇帝缓缓道,“信中说,乌桓愿与大夏互市,以马匹换茶叶、铁器。此事,朕准了。” 乌尔善大喜:“谢陛下!”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互市的地点。由萧国公全权负责。” 乌尔善一愣,看向萧战。 萧战咧嘴一笑:“小子,以后想换东西,找老子。老子心情好,多给你点茶叶;心情不好……嘿嘿。” 乌尔善打了个寒颤,但还是躬身道:“外臣……遵命。” 他退下时,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互市对乌桓是好事,能换来急需的物资;另一方面,要和萧战打交道……压力太大了。 但转念一想,能和这样的强者打交道,也是一种荣耀。 乌尔善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大夏,虽然丢了脸,但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强者。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南诏使团。黎洪捧着卷轴,手还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南诏使臣黎洪,代我南诏王,恭贺大夏天子:南诏僻处南疆,仰慕天朝风华;愿永为臣属,岁岁来朝……” 贺词写得很谦卑,几乎是在哀求。黎洪念完,额头全是汗。 皇帝淡淡道:“南诏王的心意,朕知道了。和亲之事,既已定下,就按章程办。至于边市……等和亲之后,再议。” “谢陛下!谢陛下!”黎洪连连磕头,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虽然要送公主当侧妃,虽然边市没谈成,但至少……南诏保住了。没有被灭国,没有被问罪,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退下时,腿都是软的。 所有使团贺词完毕,礼官高唱:“礼成——” 朝贺大典,终于到了尾声。 皇帝起身,朗声道:“今日万国来朝,朕心甚慰。大夏愿与诸国永修盟好,共享太平。赐宴——” “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和使团齐声山呼。 宴会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张桌子摆开,美酒佳肴如流水般端上。乐声再起,舞女翩翩,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但有些人的心情,轻松不起来。 狼国使团席位上,阿史那喝着闷酒,一言不发。忽伦低声道:“大人,咱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阿史那咬牙,“明天一早就走。这京城,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那赔偿的十万两……” “给!”阿史那重重放下酒杯,“不给,萧战那疯子真会派兵去草原。十万两,买个平安,值了。” 他看向萧战的方向。萧战正和几个武将喝酒,笑得爽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阿史那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个人,太可怕了。武功高,手段狠,心思深,而且还……不要脸。 跟这样的人为敌,简直是找死。 他忽然觉得,狼国这些年没敢大举南侵,真是明智之举。 南诏使团席位上,黎洪也在喝闷酒。黎忠劝道:“首领,少喝点,您身体还没好……” “让我喝!”黎洪眼眶发红,“我心里憋屈!公主……公主啊……” 他想起自己那个才十四岁的侄女,就要被送到大夏当侧妃,心中一阵绞痛。 但又能怎样呢?萧战说了,不送公主,就派兵。南诏打不过,只能认。 “首领,往好处想。”黎忠低声道,“公主入东宫,虽然是侧妃,但也是皇亲国戚了。将来若能生下子嗣,咱们南诏……也算有了依靠。” 黎洪苦笑:“依靠?不被灭国就不错了。” 他看向萧战,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这个人,一句话就能决定南诏的生死。太可怕了。 乌桓使团席位上,乌尔善没喝酒,他在吃肉——大夏的菜肴太好吃了,他在草原从没吃过这么精致的美食。 老仆在一旁劝:“王子,慢点吃,别噎着。” “好吃!”乌尔善嘴里塞得满满的,“这个叫……叫什么?红烧肉?香!真香!” 他吃得满嘴流油,完全忘了刚才的耻辱。 或者说,他不是忘了,是想通了。 输给萧战,不丢人。那样的强者,谁对上都得输。 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怎么跟萧战学武功。 “你说,”乌尔善咽下嘴里的肉,问老仆,“我要是拜萧国公为师,他会不会收?” 老仆一愣:“王子,您……您真要拜师?” “当然!”乌尔善眼睛发亮,“那样的本事,不学是傻子!等回草原,我就跟父王说,我要留在大夏,跟萧国公学艺!” 老仆苦笑:“可萧国公说了,他只是逗您玩……” “那是气话!”乌尔善信心满满,“我诚心诚意拜师,他肯定会收的。你没看见吗?他对我手下留情了,不然那一蹄子,能把我踹死。” 这倒是。老仆回想起来,黑风那一蹄子看似凶猛,但乌尔善只是摔了个跟头,没受什么伤。看来萧国公确实留了手。 “那……王子您试试吧。” “必须试!”乌尔善擦了擦嘴,站起身,朝萧战的方向走去。 萧战正和兵部尚书张承宗喝酒,见乌尔善过来,挑眉:“小子,还没吃饱?” 乌尔善扑通一声跪下:“萧国公!外臣想拜您为师!请您收我为徒!” 声音洪亮,全场皆惊。 正在喝酒的阿史那一口酒喷了出来,黎洪筷子都掉了,其他使团也纷纷侧目。 这小子,疯了?刚被打脸,现在要拜师? 萧战也愣了,随即乐了:“拜师?你?老子刚才不是说了吗?逗你玩的。” “外臣知道您是气话。”乌尔善抬起头,眼神诚恳,“外臣是真心想学本事!请您收下我!我愿意留在京城,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做什么都行!” 萧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啊。不过老子收徒,有个规矩。” “您说!” “先给老子当三年马夫。”萧战咧嘴,“伺候黑风,喂马、刷毛、清理马粪,一样不能少。干得好,三年后,老子教你一招半式;干不好,滚蛋。” 乌尔善毫不犹豫:“我愿意!” 全场再次哗然。 乌桓王子,给萧战当马夫?这……这成何体统? 老仆急了:“王子!不可啊!您可是乌桓王子,怎能……” “王子怎么了?”乌尔善回头,“在萧国公面前,王子算个屁!能跟萧国公学本事,当马夫我也愿意!” 这话说得,让萧战都有些意外了。 他仔细打量乌尔善,发现这小子眼神清澈,不像是说谎。 “有点意思。”萧战摸了摸下巴,“行,老子答应了。明天开始,来国公府报到。” “谢师父!”乌尔善大喜,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萧战摆摆手:“别叫师父,老子还没答应收你为徒呢。叫国公爷。” “是!国公爷!” 乌尔善欢天喜地地退下了。老仆跟在后面,一脸苦相。 这下好了,王子要留在大夏当马夫。回去怎么跟大王交代? 宴席继续,但话题全变了。 “听说了吗?乌桓王子要拜萧国公为师,还要当三年马夫!” “真的假的?这也太……” “我看那小子是聪明。跟着萧国公,学个一招半式,够他在草原横着走了。” “也是。萧国公那身本事,谁不想学?” 使团们议论纷纷,看乌尔善的眼神都变了——有羡慕,有不屑,有佩服。 阿史那心情复杂。他既佩服乌尔善的勇气,又觉得丢脸:草原儿郎,怎么能给夏人当马夫?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换做自己,有机会跟萧战学艺,自己愿不愿意? 答案是……愿意。 那样的本事,谁不想学? 第569章 大典圆满结束 宴席进行到一半,萧战起身离席,说是要去更衣。赵疤脸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僻静处,赵疤脸低声道:“国公爷,倭国使团已经全关进天牢了。小野次郎嚷嚷着要见您,说有重要情报。” “重要情报?”萧战嗤笑,“他能有什么重要情报?无非是想求饶。” “那……见不见?” “见。”萧战点头,“老子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天牢,阴暗潮湿。 小野次郎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身上还穿着使团正使的服饰,但已经脏污不堪。山本关在隔壁,其他使团成员关在其他牢房。 听到脚步声,小野次郎猛地抬头,看到萧战,眼睛一亮:“萧国公!萧国公!外臣有要事相告!” 萧战站在牢门外,抱着胳膊:“说。” 小野次郎凑到栏杆前,压低声音:“萧国公,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挑拨各国使团!是……是狼国!是阿史那咄苾!他勾结南诏、倭国,想一起搞乱朝贺大典,让大夏丢脸!” 萧战挑眉:“哦?那你们倭国,就是被狼国利用的傻子?” 小野次郎一滞,忙道:“不、不是……我们也是被蒙蔽的!阿史那说,只要搞乱大典,狼国就支持倭国在海上扩张,还愿意提供战马和武器……” “所以你们就信了?”萧战笑了,“小野啊小野,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狼国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哪来的战马和武器给你们?画饼都不会画。” 小野次郎脸色一白:“可、可他说得很真……” “说得真你就信?”萧战摇头,“难怪你们倭国一直强不起来,脑子不行啊。”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呢?就这点情报?” 小野次郎急道:“还有!阿史那还说了,他在大夏朝廷里有人!是个大官!能提供内部消息!这次朝贺大典的安保布置,就是他透露给阿史那的!” 萧战眼神一凝:“谁?” “我……我不知道名字。”小野次郎摇头,“阿史那没说,只说是个侍郎以上的官员,很有权势。” 侍郎以上?那就是六部侍郎、尚书,或者内阁大臣。 萧战心中闪过几个名字,但没表露出来。 “就这些?”他问。 “就、就这些。”小野次郎哀求道,“萧国公,我都说了,您能不能……网开一面?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愿意赔偿!愿意道歉!愿意……” “愿意个屁。”萧战打断,“你们倭国那点家底,赔得起吗?道个歉就想了事?想得美。” 他转身要走。 小野次郎急了:“萧国公!等等!我……我还有最后一个情报!” 萧战停下脚步,没回头:“说。” “阿史那……阿史那在京城还有暗桩!”小野次郎咬牙,“不是使团的人,是早就潜伏下来的!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他们在哪接头——东市‘醉仙楼’,每个月十五,靠窗第三桌!” 萧战终于转过身,看着他:“醉仙楼?靠窗第三桌?” “千真万确!”小野次郎点头,“我亲眼见过阿史那的人在那里接头,对方是个中年文士,留着山羊胡,左手有六根手指!” 左手六指?这特征太明显了。 萧战点头:“行,这情报还有点价值。不过……” 他顿了顿,笑道:“还是救不了你们的命。刺杀皇帝,纵火皇宫,哪一条都是死罪。等着秋后问斩吧。” 说完,转身离去。 “萧国公!萧国公!饶命啊——”小野次郎的哭喊声在牢房里回荡。 萧战走出天牢,对赵疤脸道:“听见了?醉仙楼,靠窗第三桌,每月十五。派兄弟去盯死。还有,查查朝廷里,侍郎以上官员,谁左手有六指——或者,谁身边亲近的人左手有六指。” “是!”赵疤脸应下,又犹豫道,“国公爷,小野次郎说的……可信吗?” “半真半假吧。”萧战淡淡道,“狼国确实在挑事,但倭国也不是傻子,他们有自己的算盘。至于朝廷里的内鬼……” 他眼中寒光一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查!” “明白!” 两人回到宴席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 皇帝乏了,先行回宫。太子李承弘主持后续,正与各国使团寒暄。 见萧战回来,李承弘笑道:“四叔,乌桓王子说要拜您为师,您真收啊?” “收个屁。”萧战撇嘴,“让他当三年马夫,估计三天就跑了。草原王子,吃不了那个苦。” “我看未必。”李承弘看向乌尔善的方向,“那小子眼神挺诚的。” “诚?”萧战乐了,“你是没见过他在草原上的样子,嚣张得很。不过……确实比狼国那些软蛋强点。” 正说着,阿史那走了过来,躬身道:“太子殿下,萧国公。外臣……明日一早离京,特来辞行。” 李承弘点头:“阿史那正使一路顺风。回草原后,代我向狼国大汗问好。” “是。”阿史那犹豫了一下,看向萧战,“萧国公,那十万两赔偿……” “放心,老子不怕赖账。”萧战咧嘴,“我会派人去狼国取。你们前脚到,我们去取银子的人后脚就到。” 阿史那嘴角抽搐。派人去取?这是要盯着他们,怕他们赖账啊。 但他不敢说什么,只得道:“谢萧国公。” “别谢。”萧战摆手,“以后老实点,少来大夏搞事。不然下次就不是十万两了,是一百万两。” 阿史那冷汗直冒:“是……是……” 他退下时,腿都是软的。 接下来,各国使团陆续来辞行。黎洪来了,话都不敢多说,磕了个头就走;西域诸部的使团来了,态度恭敬;天竺使团来了,双手合十行礼…… 乌尔善最后过来,兴冲冲道:“国公爷,我明天一早就去您府上报到!” 萧战摆摆手:“知道了。回去收拾收拾,别带太多东西,老子府上不养闲人。” “是!”乌尔善欢天喜地地走了。 宴席散场时,已是戌时三刻。 萧战骑着马,慢悠悠地回府。赵疤脸跟在旁边,忍不住问:“国公爷,朝贺大典总算是完了。接下来……该清闲了吧?” “清闲?”萧战笑了,“疤脸啊,你还是太年轻。朝贺完了,麻烦才刚开始。” “怎么说?” “倭国使团被扣,倭国朝廷能善罢甘休?狼国赔了十万两,能甘心?南诏要送公主来,能情愿?”萧战望着夜空,“这些国家,现在忍气吞声,是因为打不过。等他们缓过劲来,早晚会报复。” 赵疤脸皱眉:“那咱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萧战淡淡道,“老子能收拾他们一次,就能收拾他们第二次。他们敢来,老子就敢打。”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朝廷里的内鬼揪出来。小野次郎说的那个六指文士……有点意思。” “国公爷怀疑是谁?” “现在不好说。”萧战摇头,“但能爬到侍郎以上的,没一个简单的。查的时候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是!” 两人说着,已到国公府门口。 萧战下马,拍了拍黑风的脖子:“明天那小子来伺候你,好好‘照顾’他。” 黑风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说:明白。 萧战笑了,转身进府。 这一天的朝贺大典,终于落下帷幕。 但对某些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京都杂谈》的特刊再次引爆全城。 头版标题是:《朝贺大典圆满落幕!萧国公连出重拳,震慑诸国!》,副标题是:《倭国使团全数下狱!乌桓王子拜师为马夫!狼国赔款十万两!南诏献公主求和!》 文章详细描述了朝贺大典上的种种“精彩”场面:乌尔善三关惨败,倭国死士纵火被擒,小野次郎哭诉求饶,阿史那忍痛赔款,黎洪卑微献女…… 笔锋依旧辛辣幽默,看得百姓们大呼过瘾。 “痛快!真痛快!”清风茶馆里,胖茶客拍着桌子,“萧国公这一手,打得那些使团屁滚尿流!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瘦子也笑道:“尤其是乌桓王子拜师那段,笑死我了!堂堂王子,要当三年马夫!这要是传回草原,乌桓王的脸往哪儿搁?” “搁什么搁?”旁边一个茶客插嘴,“能跟萧国公学艺,那是他的福气!别人想当马夫还当不上呢!” “就是!萧国公那身本事,谁不想学?” 角落里的青衫书生却皱眉道:“萧国公如此行事,虽然解气,但恐后患无穷。各国使团受此大辱,回去后定会怀恨在心,日后边境恐不安宁。” 蓝衫书生反驳:“怕什么?萧国公敢这么做,就肯定有准备。再说了,这些国家要是有本事,早就打过来了,还用等到现在?” “话虽如此……” “别如此了。”蓝衫书生摆手,“我就一句话:有萧国公在,大夏就稳如泰山!” 这话,道出了许多百姓的心声。 朝贺大典结束了,但萧战的传说,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萧战正躺在国公府后院的躺椅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仿佛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戏,还远没到落幕的时候。 朝廷里的内鬼,各国的报复,还有那个神秘的六指文士…… 麻烦,多着呢。 但萧战不怕。 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来吧。”他喃喃自语,“让老子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570章 四国密会与“恰好路过”的萧阎王 戌时初刻,京城东市,醉仙楼。 这座三层酒楼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飞檐斗拱,朱漆雕栏,平日里达官贵人络绎不绝。但今夜,整个三楼都被包了下来——狼国使团正使阿史那咄苾设宴饯行,阔气得让人侧目。 掌柜的亲自伺候,小二跑断了腿。三楼雅间里,八仙桌上摆满了京城名菜:红烧蹄髈、清蒸鲥鱼、葱烧海参、烤鸭三吃……酒是三十年陈酿的竹叶青,光是开坛,香气就飘满了整条街。 然而坐在桌边的四个人,谁也没心思动筷子。 阿史那咄苾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南诏正使黎洪,右手边——空着。那是给倭国代表留的位置。 “倭国的人什么时候到?”黎洪不耐烦地问。 “快了。”阿史那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小野次郎虽然关在天牢,但他手下还有能人。今晚来的,是他的副手山本——说是副手,其实是倭国安插在使团里的死士头目,说话算数。” 黎洪哼了一声:“一个阶下囚的狗腿子,能顶什么用?” 阿史那没接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西戎正使兀突骨身上。 兀突骨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离桌子三尺远,仿佛那桌菜有毒似的。更诡异的是,他的腿一直在抖。 不是轻微颤抖,是肉眼可见的、膝盖打颤的那种抖。 “兀突骨正使,”阿史那皱眉,“你这是……冷?” “不、不冷。”兀突骨擦了擦额头的汗,“热。” “热你抖什么?” “我没抖。”兀突骨低头看自己的腿,发现它们确实在抖,连忙用手按住,“这椅子不稳。” 阿史那和黎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鄙夷。 堂堂西戎正使,被萧战吓成这样?简直丢草原人的脸。 “兀突骨正使,”黎洪忍不住开口,“咱们今晚谈的是正事。你若是怕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兀突骨浑身一震,强撑道:“谁、谁怕了?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哪里不靠谱?” “萧战那个人……”兀突骨咽了口唾沫,“你们不知道,五年前他打进西戎草原的时候,那场面……我们兵强马壮,三万骑兵,他只用五千人就打得我们溃不成军。火炮一响,马匹惊了,人仰马翻,尸横遍野……” 他声音发颤,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战场:“我亲眼看见,他一箭射穿了我们大王的旗杆,旗子掉下来,砸在大王脑袋上。然后他骑着马,踏着尸山血海走过来,问我们:‘服不服?’”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阿史那皱眉:“后来呢?” “后来?”兀突骨苦笑,“我们西部各部,当着他的面,跪在地上,抢着把‘安全与发展基金’的协议签了。每年十万两银子,外加三千匹战马。签完字,他的手都在抖。” “你是说,你害怕他?”黎洪直截了当。 兀突骨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怕。我承认。那个人,不是我们能招惹的。” 他站起身,朝阿史那拱了拱手:“今晚这顿饭,我吃不下。告辞。” “站住!”阿史那一拍桌子,“兀突骨,你也是草原儿郎,就这么没骨气?” 兀突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骨气?五年前我也这么想。后来我发现,骨气这东西,在火炮面前,屁用没有。” 他推门而出。 黎洪看着晃动的门帘,啐了一口:“废物!” 阿史那脸色铁青。他本以为四国联手,至少能有几分胜算,没想到西戎还没开战就先怂了。 “大人,”忽伦低声道,“要不要把兀突骨追回来?” “追什么?”阿史那咬牙,“腿长在他身上,想走就走。西戎靠不住,咱们自己干!”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一个矮壮的身影走了进来。 山本穿着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脸上还带着抄《大夏律例》抄出的黑眼圈。但他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劲。 “阿史那正使,黎正使。”山本抱拳,“外臣来迟,恕罪。” 阿史那点头:“坐。” 山本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不动筷子,直接道:“闲话少叙。小野大人让我带话:倭国愿与狼国、南诏结盟,共抗大夏。” 黎洪眼睛一亮:“怎么个共抗法?” 山本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一张手绘的大夏边防图,山川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有几个红圈标注的要害位置。 “这是……”阿史那瞳孔一缩。 “狼国左贤王部,有三万骑兵集结在北境。”山本指着其中一个红圈,“南诏有三万兵马,可以骚扰西南边境。倭国虽然这次栽了,但我们在海上还有水师,可以袭扰大夏东南沿海。”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狠色:“三面同时动手,大夏顾此失彼,必生乱象。到时候,我们各自提出的条件,大夏还敢不答应?” 黎洪听得热血沸腾:“好!就这么办!” 阿史那却没说话。他盯着地图,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山本副使,”他缓缓开口,“这地图,从哪来的?” 山本顿了顿:“这是我倭国多年搜集的情报。” “不对。”阿史那摇头,“北境那几个红圈,标注的是左贤王部今年新选的突袭路线,外人不可能知道。你这份情报……是谁给的?” 山本沉默。 阿史那盯着他,忽然笑了:“我明白了。你们倭国,在大夏朝廷里也有人。” 山本依然沉默,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黎洪惊道:“你们有内应?谁?” 山本摇头:“不能说。小野大人交代,此人身份极高,不可轻泄。” 阿史那没有追问。他重新看向地图,心中飞快盘算。 狼国有兵,南诏有兵,倭国有内应……如果真能三方同时动手,大夏确实会陷入被动。到时候,萧战再能打,也分身乏术。 唯一的变数,是时间。 “咱们各自回去后,需要多久能准备好?”阿史那问。 黎洪想了想:“撤军令已经发了,但沿途可以‘走走停停’。半个月,就能重新集结。” 山本道:“倭国水师随时可以出动。只要收到信号,七日内可袭扰东南沿海。” 阿史那点头:“狼国这边,左贤王部已经集结完毕,只等大汗下令。我回去后全力促成此事,最迟一个月,北境就能打起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不过,光靠我们三家还不够。萧战此人,用兵如神,当年五千人就敢追着西戎三万骑兵打。咱们必须给他制造更大的麻烦,让他分身乏术。” “什么麻烦?” 阿史那看向黎洪:“你们南诏要送公主来和亲,这是绝佳的机会。” 黎洪一愣:“什么意思?” “公主入东宫,肯定会带大批随从。”阿史那压低声音,“在这些随从里,夹带几个‘特殊’的人。等时机成熟,在东宫制造一场骚乱——不必真伤到太子妃,只要闹出动静,让大夏朝廷怀疑和亲使团图谋不轨,就能让萧战后院起火。” 黎洪脸色微变:“这……万一败露,我南诏就完了!” “不会败露。”阿史那冷笑,“就算败露,你们也可以推说是倭国或者狼国的人假冒的。大夏没有证据,能把你们怎样?” 黎洪犹豫不决。 山本开口了:“黎正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想想,南诏送公主当侧妃,这屈辱,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黎洪想起萧战那似笑非笑的脸,想起自己当众磕头的窝囊样,心中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好!”他咬牙,“就这么办!” 阿史那满意地点头,举起酒杯:“来,预祝我们旗开得胜,让大夏和萧战,付出代价!” 黎洪和山本也举起酒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 酒液入喉,火辣辣地烧过喉咙。 阿史那放下酒杯,心中盘算着后续的步骤。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不是掀帘子,是整扇门被一脚踹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 三个人同时回头,脸色瞬间惨白。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紫色国公服的男人,抱着胳膊,似笑非笑。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满脸胡茬的精瘦汉子,另一个是十八九岁、满脸好奇的草原少年。 萧战。 赵疤脸。 乌尔善。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史那手中的酒杯滑落,“啪”一声碎在地上,酒液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黎洪的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滚,掉在地上。他想弯腰去捡,却发现自己的腰僵住了,弯不下去。 山本的反应最快——他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摸到腰间的刀柄。但他没有拔刀,因为他看到萧战身后,至少二十个黑衣夜枭成员,已经把整个三楼围得水泄不通。 拔刀?找死。 “哟,喝着呢?”萧战迈步进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桌几乎没动的菜肴,“红烧蹄髈?清蒸鲥鱼?哎呦,还有三十年陈酿竹叶青?狼国使团挺有钱啊,赔了十万两还能这么造。” 他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拿起阿史那的筷子,夹了一块蹄髈送进嘴里。 “嗯,不错,醉仙楼的蹄髈还是那个味。”他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凉了,有点腻。” 阿史那的腿开始抖。不是兀突骨那种轻微的抖,是根本控制不住的、膝盖打颤的那种抖。他想按住腿,手却在抖。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黎洪更不堪。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白得像刷了层石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山本勉强维持着镇定——至少表面上是。他松开刀柄,躬身行礼:“萧、萧国公。外臣……不知萧国公驾到,有失远迎……” “远迎?”萧战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子用你迎?这醉仙楼是你家开的?” 山本语塞。 萧战又看向阿史那:“阿史那正使,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三方同时动手’、‘让萧战后院起火’、‘付出代价’——说得多精彩啊,老子在外面听得津津有味。怎么我一进来,都哑巴了?” 阿史那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咕噜声,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来来来,别客气。”萧战朝那三个空椅子努努嘴,“坐,都坐。站着干嘛?显得我欺负人似的。” 没有人敢动。 乌尔善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他刚才跟着萧战出来“办点事”,稀里糊涂就到了醉仙楼,稀里糊涂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悄悄问赵疤脸:“疤脸叔,国公爷这是……在干嘛?” 赵疤脸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在玩猫捉老鼠。” “猫捉老鼠?” “老鼠以为躲得好好的,其实猫早就看见了。”赵疤脸嘴角勾起一丝笑,“猫不急着抓,先让老鼠跑两步,看看它们想往哪钻。等老鼠以为自己能逃出去了,猫再一爪子拍下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国公爷管这叫‘钓鱼’。” 乌尔善咽了口唾沫。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那天只是嘴炮了几句,没有真的对萧战动手。不然现在坐在这儿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萧战见没人坐下,也不在意。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闻了闻,又放下。 “酒不错。”他说,“可惜,喝酒的人不咋地。” 阿史那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抖得厉害:“萧、萧国公……此事……此事有误会……” “误会?”萧战挑眉,“哪误会了?你们没打算三方动手?没打算往东宫塞人?没打算让大夏付出代价?” 阿史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战又看向黎洪:“黎正使,你们南诏的三万兵马,不是撤了吗?” “撤、撤了……”黎洪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撤了?”萧战笑了,“我怎么听说,你那三万兵马,撤到一半又停下来了?化整为零,藏在边境山里?这是撤军还是潜伏?” 黎洪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萧国公饶命!外臣……外臣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萧战摇头,“你这糊涂的时间,有点长啊。” 他不再理黎洪,转向山本。 山本强撑着没跪下,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脑子里疯狂转着念头:怎么办?萧战知道多少?有没有办法脱身? 萧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 那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边缘有些磨损,中间刻着樱花图案,下方有两个倭文。 山本脸色彻底白了。 “这木牌,认识吧?”萧战问。 山本不说话。 “你不说,老子替你说。”萧战站起身,背着手,在雅间里踱步,“这木牌的主人,是你们倭国安插在大夏朝廷里的内应。左手六指,留着山羊胡,每个月十五,在醉仙楼靠窗第三桌跟你们接头。” 山本浑身颤抖。 “可惜啊,”萧战叹了口气,“这个月十五,老子的人提前到了。你们那位内应,现在正在刑部大牢里喝茶呢。他什么都招了——名字、官职、这些年传递了多少情报、收了多少银子。你要不要听听?” 山本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萧国公饶命!外臣……外臣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萧战低头看着他,“你奉命搞刺杀,奉命下毒,奉命勾结狼国南诏,准备三方动手?你们倭国的‘命’,挺能啊。” 山本说不出话,只是磕头。 萧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了,别磕了。地砖磕坏了要赔的。” 他转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说吧,今晚这事儿,怎么解决?” 阿史那、黎洪、山本三人跪在地上,面面相觑。 怎么解决?他们哪里知道怎么解决! 萧战见他们不说话,摇了摇头:“既然你们不知道,那老子替你们出个主意。”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狼国使团,赔偿从十万两,涨到二十万两。不服?” 阿史那嘴唇动了动,想说“服”,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萧战点点头:“不说话就是服了。第二,南诏使团,公主照送,侧妃照当。另外,南诏王亲笔写一封谢罪书,承认自己‘管教不严、纵容下属’,在《京都杂谈》头版刊登,连登三天。” 黎洪眼前一黑。 萧战又看向山本:“第三,倭国使团……” 山本浑身绷紧。 “倭国使团全数扣押的事,之前是秋后问斩。现在改判了——”萧战顿了顿,“斩立决。三天后,菜市口,公开行刑。” 山本瘫倒在地。 萧战站起身,拍拍衣襟:“行了,都回去准备吧。狼国、南诏明天一早离京,赔偿和谢罪书,有人会跟你们对接。倭国的……” 他看了山本一眼:“回去好好吃顿断头饭,别饿着。”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你们刚才商量那些事儿,什么三方动手、东宫塞人……老子早就知道了。夜枭的人,从你们进京第一天就开始盯着。你们今天会面,老子三天前就收到了密报。”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们猜,老子为什么今天才来?” 阿史那、黎洪、山本三人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萧战没等他们回答,转身走了。 赵疤脸和乌尔善跟在后面。乌尔善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曾经趾高气扬的使臣,此刻像三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阿史那的腿还在抖,黎洪已经哭出来了,山本面如死灰。 乌尔善忽然想起自己两天前的样子。 原来,那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自以为能翻盘,结果发现从头到尾都是笑话。 醉仙楼外,夜风清凉。 萧战翻身上马,黑风打了个响鼻,显然心情不错。 赵疤脸跟在旁边,忍不住问:“国公爷,您怎么不干脆把他们全抓了?” “抓了?”萧战摇头,“抓了干嘛?让他们在牢里吃白食?”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他们回去啊……” “放?”萧战笑了,“谁说老子要放他们回去?” 赵疤脸一愣。 萧战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三层的灯光,慢悠悠地说:“狼国赔二十万两,这钱够沙棘堡边军吃三年了。南诏公主来当侧妃,南诏王再登报谢罪——你想想,这事传出去,南诏在南疆还有脸混吗?至于倭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斩立决。三天后菜市口,让各国使团都看看,敢在大夏搞事的,就是这个下场。” 赵疤脸恍然:“杀鸡儆猴!” “不只是杀鸡儆猴。”萧战摇头,“也是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使团——老实待着,屁事没有;想搞事,就是这个下场。”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三个家伙回去之后,你以为他们能好过?” 赵疤脸没明白。 乌尔善却听懂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国公爷的意思是……他们回去后,他们的王会收拾他们?” “聪明。”萧战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狼国大汗丢了二十万两,回去第一个砍的就是阿史那。南诏王唯一的妹妹要送去当侧妃,还得出钱登报丢人,回去能饶了黎洪?至于倭国……” 他笑了笑:“山本连斩立决都混上了,还用得着老子操心?” 乌尔善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给萧战当马夫,简直是祖宗积德。 第571章 使团回国 第二天一早,京城北门。 阿史那带着狼国使团,灰溜溜地出城。 他骑在马上,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藏进领口。忽伦跟在旁边,也是满脸晦气。 城门口,一队大夏禁军正在“送行”——与其说是送行,不如说是押送。带队的校尉笑眯眯地把一份文书递过来:“阿史那正使,这是贵国应允的二十万两白银赔偿协议。贵国大汗签收后,请将银两如数送至沙棘堡边军。萧国公说了,银子到账之日,便是两国重修旧好之时。” 阿史那接过文书,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二十万两。狼国两年岁贡。 他不敢想象回去后,大汗会怎么处置自己。 “还有,”校尉又道,“萧国公让下官转告阿史那正使:这次走得匆忙,未能远送,甚是遗憾。下次若再来大夏,务必提前知会,他一定亲自‘迎接’。” 阿史那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咬紧牙关,没有回头,策马向北奔去。 使团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城门口的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那不是狼国使团吗?怎么走得这么急?” “听说昨晚在醉仙楼被萧国公抓了个正着!又赔了二十万两!” “活该!让他们嚣张!” “哎,你看那个正使,脸都绿了!” “绿了好!绿了好看!” 南诏使团比狼国使团晚走半个时辰。 黎洪坐在马车里,脸色比昨天更白了。黎忠在旁边伺候,大气都不敢出。 车厢角落里,堆着厚厚一叠《京都杂谈》特刊。头版头条:《南诏王何时送来谢罪书?》 这是今天早上刚出的特刊。鸿胪寺的人一大早就送来了一百份,说这是萧国公的“礼物”,请黎正使带回南诏,“务必让南诏王亲启”。 黎洪盯着那叠报纸,眼中几乎滴出血来。 登报谢罪。连登三天。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首领……”黎忠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先喝口茶……” “滚!”黎洪一把打翻茶碗。 茶水流了一地,溅湿了那叠报纸。黎洪低头,看见报纸上“南诏王”三个字被茶水洇湿,变得模糊不清。 他忽然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黎忠别过头,不忍再看。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黎洪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京城百姓指指点点的样子,就会听见那些刺耳的笑声。 南诏的尊严,在这短短几天里,被萧战踩了个粉碎。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作的。 第三天,菜市口。 天还没亮,刑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京都杂谈》三天前就预告了:倭国使团正使小野次郎、副使山本等七名主犯,于今日辰时三刻,公开问斩。 这可是大新闻。倭国使团在大夏京城搞刺杀、下毒、纵火,被萧国公一网打尽——这故事百姓们已经在茶馆里听了几十遍,今天终于能看到大结局了。 “来了来了!囚车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七辆囚车缓缓驶入刑场,每辆囚车里都关着一个身穿囚服的倭国人。 小野次郎在最前面。他披头散发,月代头也扎不起来了,脸上全是污渍,早没了当初使团正使的威风。山本在后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刑场正中,监斩官端坐案后。百姓们伸长脖子,发现监斩官不是萧战——而是鸿胪寺卿周正明。 “怎么不是萧国公?”有人失望。 “萧国公什么身份,砍几个倭寇还用得着他亲自来?” “也是。周大人来,也够给他们面子了。” 周正明面无表情,念完判词,扔下火签。 “时辰到——斩!” 七把鬼头刀同时扬起,日光下闪过一片雪亮。 “咔嚓!” 七颗人头落地。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杀得好!” “倭寇该死!” “看他们还敢不敢来大夏搞事!” 人群中,几个穿着普通百姓服饰的各国使团密探,脸色惨白地挤出人群,各自回去报信。 朝贺大典结束后的第五日,京城彻底恢复了平静。 各国使团该走的都走了。狼国灰溜溜,南诏灰溜溜,西戎……压根没敢来赴宴,第二天一早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西域诸部倒是从容,走之前还特意去国公府递了拜帖,说下次再来朝贡,一定多带好玉好马。 鸿胪寺驿馆一下子空了大半。周正明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虽然每晚还会梦见使团打架、厨子闹事、牦牛生崽,但好歹不是失眠了。 镇国公府,后院。 萧战躺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黑风在旁边悠闲地吃草,时不时打个响鼻,甩甩尾巴。 乌尔善蹲在马厩边,正吭哧吭哧地刷马。他的动作还很生疏,刷子老戳到黑风不乐意的地方,黑风就回头喷他一脸鼻水。 “你轻点。”萧战懒洋洋地开口,“黑风脾气不好,惹急了它,又一蹄子踹飞你。” 乌尔善连忙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伺候祖宗。 赵疤脸从月亮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国公爷,狼国那边的消息。阿史那回王庭第二天就被免职了,现在关在大牢里,等大汗发落。那二十万两银子……据说大汗气得三天没吃饭,最后还是咬着牙凑齐了。押送银子的车队已经出发,月底能到沙棘堡。” 萧战点点头:“南诏呢?” “南诏王收到信儿,要写谢罪书,当场就晕过去了。”赵疤脸忍着笑,“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把黎洪贬为庶民,发配到边境戍边。据说黎洪接到任命时,当场就哭了——不是感动,是边境那地方,真能要人命。” “活该。”萧战撇嘴,“让他搞事。老子给了他台阶不下,非要往坑里跳,怪谁?” 赵疤脸又道:“还有,南诏王答应了,下个月初八,送公主进京。嫁妆单子送来了,您要不要过目?” “不看。”萧战摆手,“这些事让礼部去操心。太子妃那边怎么说?” “太子妃说,南诏公主年幼,入东宫后她自会照料,让南诏王放心。”赵疤脸顿了顿,“太子妃还让属下转告国公爷:您辛苦了,注意身体,别老熬夜。” 萧战难得露出温和的笑容:“这丫头,自己挺着大肚子还操心老子。让她别太担心,南诏公主尚且年幼,先当闺女养着,让她上几年学,等过几年,老子帮他挑个皇亲国戚跟公主和亲就行。” 他顿了顿,又问:“倭国那边呢?” “斩立决之后,倭国朝廷派了使者来,说是要‘就使团不法行为与大夏交涉’。”赵疤脸眼中闪过不屑,“其实就是想讨个说法,看能不能要回尸体。咱们的人回话说:尸体已经喂野狗了,要说法没有,要打随时奉陪。倭国使者当场就怂了,连夜坐船跑了。” 萧战乐了:“就这胆子,还敢在大夏搞事?” 赵疤脸笑道:“经过这回,倭国至少十年不敢往大夏派使团了。” “十年?”萧战摇头,“我看悬。倭国人记吃不记打,过两年还得蹦跶。不过没事,蹦一次打一次,打服为止。” 他伸了个懒腰,从躺椅上坐起身。 “行了,最近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朝贺大典也完了,使团也滚蛋了,老子终于能歇歇了。” 赵疤脸和乌尔善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都太了解萧战了。这位国公爷,嘴上说着歇歇,其实根本闲不住。 果然,萧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问:“对了,那个六指文士,审得怎么样了?” 赵疤脸心中一凛:“还在审。此人是吏部考功司郎中,从五品,官职不高,但接触的都是机密档案。据他交代,这些年给倭国传递的情报,包括边防驻军情况、官员升迁考核记录、甚至皇上最近的身体状况……” “倭国要皇上身体状况干嘛?”萧战皱眉。 “他们想知道大夏的皇位继承会不会出乱子。”赵疤脸低声道,“据他交代,倭国朝廷一直密切关注大夏的储君问题。这次太子册封大典,他们派使团来,表面是朝贺,实则是探虚实。” 萧战眼中寒光一闪。 “继续审。”他沉声道,“不光审他,还要审他背后的人。一个从五品郎中,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搞这么多事。他上面肯定还有人。” “是!” 赵疤脸领命而去。 萧战重新坐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朝贺大典是结束了,使团也打发了,但这事儿还没完。 狼国、倭国、南诏,今天被打服了,明天呢?后天呢?他们不会甘心,早晚还会再跳。 还有那个隐藏在朝廷里的内鬼网络。一个六指文士落网了,还有多少个没落网的? 萧战忽然笑了。 “也好。”他自言自语,“闲着也是闲着。他们肯跳,老子就肯打。打到他们服为止。” 乌尔善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他忍不住问:“国公爷,您……不累吗?” “累?”萧战看了他一眼,“当然累。老子又不会分身术,北境要操心,朝廷要操心,家里还一摊子事。能不累吗?” “那您还……” “还什么?还收拾他们?”萧战笑了,“小子,你记住——累归累,但不能怂。你怂一次,他们就得寸进尺;你怂两次,他们就敢骑你脖子上拉屎。” 他站起身,走到乌尔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子这辈子,从不向任何人低头。不管他是狼国大汗还是倭国天皇,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老子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乌尔善仰头看着这个男人,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萧战能百战百胜,为什么各国使团听到他的名字就腿软,为什么连狼国最勇猛的巴特尔,都不敢正眼看他。 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有多高,也不是因为他手里的兵权有多重。 是因为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服输、不认怂、不低头的狠劲。 这种狠劲,比任何神兵利器都可怕。 “国公爷,”乌尔善忽然开口,“外臣……不,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您那天在醉仙楼,为什么不直接把那三个人抓了?”乌尔善问,“他们密谋对抗大夏,证据确凿,按律当斩。您为什么不杀?” 萧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子,你以为杀人是最狠的?” 乌尔善一愣。 萧战走到院中,背着手,望着天空。 “杀人,一刀下去,脑袋落地,一了百了。疼?疼一下就完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转过身,看着乌尔善:“可你要是不杀他们,让他们活着,让他们回去,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怎么一步步从云端跌进泥坑——那才叫狠。” “阿史那回狼国,二十万两赔款,够他被大汗记恨一辈子。就算这次不杀他,以后也别想再受重用。一个曾经离权力核心那么近的人,突然被边缘化,这种落差,比死还难受。” “黎洪回南诏,等着他的是贬官、发配、老死边关。他在京城跪地求饶的样子,南诏王会记一辈子。你觉得南诏王还会信任他吗?还会给他机会吗?” “至于山本……”萧战笑了笑,“他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了。斩立决,菜市口,当着几千百姓的面。倭国朝廷知道了,会怎么想?会把他当忠臣供奉?不,他们会把他当弃子,当耻辱,恨不得从来没收过这个使团。” 他顿了顿,问乌尔善:“你说,这三种下场,哪个更惨?” 乌尔善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那些老猎人。他们抓狼,从不用套索直接勒死,而是设陷阱,让狼自己跳进去。狼在陷阱里挣扎、嘶吼、耗尽力气,最后奄奄一息地趴着,眼神里的凶光一点点熄灭。 萧战,就是那个猎人。 而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使臣,从头到尾,都是陷阱里的狼。 “国公爷,”乌尔善声音发涩,“属下……受教了。” 萧战摆摆手:“少拍马屁。赶紧把马刷完,黑风还等着遛呢。” “是!” 乌尔善转身,继续吭哧吭哧刷马。 黑风回头看了他一眼,难得没踹人。 这天傍晚,《京都杂谈》的报童们又开始满街吆喝: “号外号外!萧国公独家专访!揭秘朝贺大典幕后故事!狼国使臣跪地求饶内幕!南诏王登报谢罪始末!倭国死士菜市口伏法全程!欲知详情,请看本期特刊——” 百姓们纷纷掏钱买报。清风茶馆里,说书先生已经开始现编段子: “……话说那狼国正使阿史那,跪在萧国公面前,浑身抖如筛糠,连声道:‘萧国公饶命!萧国公饶命!’萧国公微微一笑,道:‘饶你可以,二十万两,一文不能少!’阿史那当场就哭了……” “好!”满堂喝彩。 角落里,青衫书生和蓝衫书生也在看报。 蓝衫书生笑道:“萧国公这回,真是把那些使团收拾得服服帖帖。我看啊,以后谁还敢在大夏嚣张?” 青衫书生沉默良久,缓缓道:“萧国公行事,看似粗豪,实则步步为营。从朝贺演练到驿馆下毒,从醉仙楼密会到菜市口行刑,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此人……深不可测。” 蓝衫书生一愣:“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夸。”青衫书生难得露出笑容,“以前我总担心他功高震主,迟早出事。现在看来,我多虑了。” “哦?怎么说?” 青衫书生指着报纸上一段话,那是萧战对记者的回答。 记者问:国公爷,您就不怕各国使团回去后怀恨在心,日后报复? 萧战答:怕?老子字典里没有怕字。他们敢来,老子就敢打。打到他们服为止。大夏立国三百年,什么时候怕过外邦? 青衫书生念完这段话,轻声道:“有这样的人在,大夏边境,可保二十年太平。” 蓝衫书生若有所思。 二十年太平…… 这大概,是萧战送给大夏最好的礼物。 夜色渐深,镇国公府的灯火陆续熄灭。 萧战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是苏婉清。她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桌上。 “又熬夜。”苏婉清轻声责备,“太医说了,你这老寒腿要少站着。来,把汤喝了。” 萧战笑了笑,坐下喝汤。汤是鸡汤,里面加了当归和黄芪,温润暖胃。 “文瑾那边,今天传消息来,说胎动很频繁,太医说这是双胎正常的现象。”苏婉清在旁边坐下,“她让我转告你,别总熬夜,注意身体。” 萧战点点头:“那丫头,自己挺着大肚子还操心老子。” 苏婉清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说。” 苏婉清叹了口气:“我是想问你,朝贺大典也完了,使团也打发了,你是不是该歇歇了?这些年,你从北境打到京城,又从京城打到各国使团面前,就没消停过。” 萧战放下汤碗,沉默了一会儿。 “婉清,”他难得叫了夫人的闺名,“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苏婉清一愣。 “不是怕死,不是怕输。”萧战望着窗外,“是怕对不起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当年在北境,我们五千人,面对西戎三万骑兵。那场仗打下来,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千。他们信我,跟着我冲,把命交在我手里。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现在我在京城,不打仗了,可这朝堂、这各国使团、这些魑魅魍魉,跟战场有什么区别?”他顿了顿,“我不收拾他们,他们就会来收拾大夏。到时候,边关的将士要流多少血?无辜的百姓要遭多少罪?” 苏婉清沉默良久,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她轻声道,“我只是……心疼你。” 萧战反握住她的手,难得温柔:“我知道。”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月光洒进书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外,黑风打了个响鼻。乌尔善还在马厩边,借着月光刷马——他白天刷不完,晚上接着刷。 这个草原小王子,当马夫当得越来越有样子了。 夜风拂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萧战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明天,”他说,“老子得进宫一趟。太子说,皇上想见见我。” “皇上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萧战点头,“太医说,青霉素起了作用。那个金葡菌感染,已经控制住了。但毕竟岁数大了,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 苏婉清松了口气。 萧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 镇国公府的老槐树下,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久久未动。 第572章 夜半惊变 李承弘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东宫崇教殿的烛火燃了一夜,将他的侧影投在窗棂上,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案头的奏折堆了三摞,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朱砂早已凝干。 他握着那份太医院连夜送来的脉案,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皇上龙体欠安,旧疾复萌,肺腑郁毒,恐有反复——” 他不敢往下念。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詹事府少詹事陆炳文几乎是跑进来的,官帽都歪了,却顾不得扶:“殿下!养心殿来人传话——皇上又呕血了!” 李承弘腾地站起,案上的脉案被带落在地。 “何时的事?” “就刚才!刘瑾公公派人从侧门出来的,怕惊动百官,只敢悄悄给东宫递信!”陆炳文声音发颤,“殿下,您快去看看吧!” 李承弘已经冲出了殿门。 他跑过长长的宫道,夜风灌进领口,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焦灼。沿途值夜的太监宫女纷纷避让,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他想起七日前,父皇在朝贺大典上端坐御座,龙袍加身,接受万国朝拜。 他想起父皇那一夜单独召见自己,将太子宝册亲手交到他手上,说:“承弘,这江山,朕交给你了。” 他想起父皇苍白的脸色、隐忍的咳嗽、还有袖口那一星来不及擦拭的血迹—— 原来那时,父皇已经撑不住了。 李承弘冲到养心殿时,正殿外已经站了一圈人。 太医院院使章明鹤带着四个太医跪在廊下,个个面色如土。刘瑾守在殿门口,手里的拂尘快被揪秃了,看见太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殿下!殿下您可来了!”刘瑾扑通跪下,声音都劈了叉,“皇上他、皇上他刚才咳了好大一口血,黑紫色的,黏糊糊的,老奴这辈子没见过那种颜色的血……” “太医呢?太医怎么说?”李承弘抓住刘瑾的领口。 章明鹤膝行上前,以头触地,声音干涩:“殿下,臣等无能……皇上体内的余毒,比臣等预想的更深。当初那金葡菌虽然被青霉素压下去了,可毒已入肺腑,淤结成块。这些日子皇上强撑着主持朝贺大典,劳神过度,郁毒复发……” “说人话!”李承弘低吼。 “臣的意思是……”章明鹤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皇上这病,臣等已无良策。如今只能靠参汤吊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李承弘松开刘瑾,踉跄后退一步。 能拖一日是一日。 他听过这句话。八年前,母后病重时,太医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母后拖了七天,走了。 “殿下!”刘瑾扶住他,“殿下您可不能倒下啊!皇上还等着您呢!”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推开刘瑾,大步走进养心殿。 殿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御榻周围立着四扇屏风,烛火将屏风上的仙鹤映得影影绰绰,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 皇帝李崇明靠在榻上,背后垫了三层软枕。他的脸在烛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依旧清明。 “来了?”皇帝的声音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李承弘扑到榻前,握住皇帝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凉彻骨。 “父皇……儿臣来迟……” “不迟。”皇帝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朕还没死,你哭什么?” 李承弘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皇帝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忽然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皇上!”刘瑾冲上前,端过痰盂。 皇帝弓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从胸腔深处炸开,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李承弘跪在榻边,死死握住皇帝的手,感觉那只手在自己掌心剧烈颤抖。 终于,咳嗽停了。 皇帝缓缓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痰盂。 黑紫色的血块,在明黄的痰盂里格外刺目。 刘瑾腿一软,跪在地上,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皇帝却仿佛司空见惯,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来了。” 他接过李承弘递来的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公务。 “承弘,”他说,“叫萧战来。” 李承弘抬头。 皇帝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中有疲惫,有欣慰,有不舍,还有深深的、化不开的忧虑。 “朕有些话,要当面跟他说。” 萧战是在丑时三刻被叫醒的。 赵疤脸冲进后院时,他正梦见自己骑着黑风在草原上追狼崽子,追着追着黑风变成了老虎,老虎又变成了乌尔善——这小子骑在马上嗷嗷叫着“师父救我”,然后一蹄子被黑风踹飞了。 “国公爷!国公爷!”赵疤脸的声音直接把他从梦境拽回现实。 萧战睁开眼,黑暗中只见赵疤脸那张大脸凑在床前,表情扭曲得像见了鬼。 “皇上病危,太子急召您入宫。” 萧战一骨碌坐起来,困意全无。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脑子已经转了十七八个弯:“什么时候的事?太医院怎么说?朝中知道多少?” “就今晚的事。太医院章院使说,毒入肺腑,药石无医。”赵疤脸压低声音,“目前只有太子、刘公公和咱们知道,内阁那边还没通气。太子让您悄悄从侧门进宫,别惊动百官。” 萧战系腰带的手顿了顿。 毒入肺腑,药石无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诊断。在北境,在沙棘堡,在那些缺医少药的战场上。军医说出这四个字,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四个字会用在大夏天子身上。 “黑风呢?”他问。 “备好了,在后门。” 萧战大步往外走。走到月亮门时,忽然停下脚步。 “乌尔善那小子呢?” “在马厩睡呢,刷了一天马,累成狗了。” 萧战想了想:“叫醒他,让他跟着。” 赵疤脸一愣:“国公爷,带他去宫里?” “带。”萧战头也不回,“让他开开眼界。省得整天觉得自己草原王子当马夫委屈了——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担子。” 乌尔善被从马厩草料堆里刨出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稀里糊涂被塞上一匹马,稀里糊涂跟着萧战往皇城方向狂奔。 夜风把他彻底吹清醒了。 他偷瞄萧战的侧脸。国公爷今天没穿那身骚包的紫色国公服,只着一件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没见过这样的萧战。 不是那个在朝贺演练上痞笑着羞辱狼国射手的萧战,不是那个在醉仙楼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吃蹄髈的萧战,也不是那个躺在后院躺椅上晒太阳、懒洋洋指挥他刷马的萧战。 这个萧战,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只是策马狂奔,目光直视前方的黑暗。 像一柄出鞘的刀。 乌尔善忽然有些紧张。 他小声问赵疤脸:“疤脸叔,出什么事了?” 赵疤脸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皇上……不太好了。” 乌尔善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看向萧战。国公爷依旧策马在前,背影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但乌尔善发现,萧战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凸起,骨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了。 这位战无不胜的萧国公,这位让狼国使臣跪地发抖、让倭国死士魂飞魄散、让四国密会一败涂地的“大夏战神”——此刻,也在害怕。 不是害怕权位倾覆,不是害怕敌人反扑。 是害怕失去一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人。 乌尔善默默跟在后面,不再说话。 三骑如箭,射入沉沉的夜色。 第573章 太医束手,朝堂震动 养心殿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令人窒息。 太医院章明鹤跪在殿外,膝盖已经麻了,却不敢动分毫。他身后跪着四位太医,都是太医院的顶尖国手,此刻个个面如死灰。 “章院使,”一个年轻太医忍不住低声问,“皇上这病,当真……当真没救了?” 章明鹤没有回答。 他想起七日前,皇帝主持朝贺大典时,他在偏殿候着,透过帘缝看见皇帝端坐御座,龙袍加身,接受万国朝拜,面上虽然也能看出病容,但也不像要病入膏肓的人啊。 他当时还在心里暗暗佩服:皇上这身子骨,不愧是真龙天子,那么重的感染都能扛过来。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扛过来了。 那是皇上用最后一口气,撑完了这场万国来朝的戏。 戏唱完了,灯油也尽了。 “院使,”另一个太医颤声道,“那青霉素……要不要再加大剂量?” 章明鹤摇头:“不行。皇上体内那金葡菌本已被压制,但郁毒在肺腑淤积成块,青霉素入血,到不了肺腑病灶。强行加大剂量,毒素未清,肝肾功能先受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苦涩:“为今之计,只能靠参汤续命。能续一日……是一日。” 几个太医沉默。 他们都是医者,都见过无数次生死。但这一次,榻上躺着的是九五之尊,是整个大夏的擎天之柱。 他们救不了。 这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养心殿内,皇帝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李承弘守在榻边,一步不敢离。他盯着皇帝苍白的脸,盯着那一起一伏、越来越微弱的胸口,生怕下一个呼吸就静止了。 “承弘。”皇帝忽然开口。 “儿臣在。” 皇帝没有睁眼:“你怪不怪朕?” 李承弘一愣:“父皇何出此言?” “朕这个皇帝,做得不算好。”皇帝的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年轻时不听劝,中了逆贼的毒,拖垮了身子。中年时沉迷女色,着了安氏的道,又糟蹋了几年。好不容易遇到萧战,捡回一条命,却已经油尽灯枯。”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的龙纹:“朕留给你的,是个千疮百孔的江山。北有狼国虎视,南有南诏蠢动,东有倭寇侵扰,朝中还有老四的余党未曾肃清……”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朕这个父皇,做得不称职。” 李承弘握住皇帝的手,声音哽咽:“父皇,您别说了……” “让朕说。”皇帝反握住他,难得固执,“这些话,朕憋了很久。” 他看向李承弘,目光中有欣慰,有不舍,还有深深的自责。 “承弘,朕这辈子做了不少错事。唯一做对的,就是在临终前,选对了继承人。” 李承弘的泪滴在皇帝手背上。 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萧战来了吗?” “快了,四叔已经在路上。” “好。”皇帝闭上眼睛,“等他到了,你们都出去。朕有些话,要单独跟他说。” 李承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明白。 父皇要交代的,是那些不能当着储君面说的事。 那些关于江山社稷、关于皇位传承、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以及,关于如何处置那个逃亡在外的逆子。 李承弘起身,走到殿外。 夜风扑面,他抬头望向沉沉的夜空。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但大夏的太阳,还能照常升起吗? 卯时三刻,消息还是走漏了。 养心殿外,已经跪了一片。 内阁首辅徐阶、吏部尚书林章远、兵部尚书张承宗、刑部尚书赵文华……六部九卿,来了大半。没人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但当他们赶到养心殿时,看见太医院院使跪在廊下面如死灰,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皇上!”徐阶老泪纵横,以头抢地,“皇上龙体欠安,臣等叩请皇上保重龙体!” 身后百官的叩拜声山呼海啸,在晨曦中回荡。 刘瑾急得团团转,手里拂尘都快捋秃了:“诸位大人小声些!皇上刚歇下,不能惊扰——” “刘公公!”张承宗一把抓住他,双目赤红,“皇上到底如何?你给老夫一句实话!” 刘瑾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他不敢说。 说了,朝堂就乱了。 殿门忽然开了。 李承弘站在门口,面容平静,声音平稳:“父皇刚刚服了药,已经歇下。诸位大人请回,各自恪尽职守,勿使朝政荒废。” “殿下!”徐阶膝行上前,“皇上龙体欠安,臣等岂能安心理事?臣等愿轮班值守,为皇上祈福——” “徐阁老。”李承弘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父皇有旨:内阁照常议事,六部照常理事,不得因朕之小恙荒废国政。若有违者,以抗旨论处。” 徐阶愣住了。 他抬头,对上李承弘的目光。太子的眼圈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坚定。 徐阶忽然想起若干年前,先帝驾崩时,当今皇上也是这样站在殿门口,用同样的语气说:“先帝有旨,内阁照常议事。” 他伏地叩首:“臣……遵旨。” 百官陆续散去。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这天,怕是要变了。 萧战踏进养心殿时,正与鱼贯而出的百官擦肩而过。 林章远看见他,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萧战还了一礼,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林章远想说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殿内,皇帝靠在榻上,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来了?” 萧战单膝跪地:“臣萧战,叩见皇上。”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这副样子,朕不习惯。” 萧战站起身,走到榻边,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张圆凳坐下。 两人对视。 萧战看着皇帝那张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苍白的嘴唇——半个月前还在朝贺大典上端坐御座、受万国朝拜的天子,如今瘦得像一具骷髅。 他忽然有些鼻酸。 “萧战。”他开口,声音平静,“朕这病,自己心里有数。太医院那群人不敢说实话,但朕知道——没多少日子了。” 萧战没接话。 皇帝也不需要他接话。 “朕这一生,做了不少错事。”皇帝靠在枕上,望着帐顶,“年轻时好大喜功,中年时沉迷女色,晚年被自己的兄弟和几个儿子相继背叛,尤其是被李承瑞那孽畜宫变,险些送了命,也拖垮了身子。” 他顿了顿:“唯一做对的,是在临终前,认清了谁忠谁奸。” 他转头看向萧战:“萧战,你知道朕最感激你什么吗?” 萧战摇头。 “不是你救朕的命,”皇帝说,“也不是你平定了老四的叛乱。” 他看着萧战,目光难得柔和:“是你把承弘带到了朕面前。” 萧战一愣。 皇帝缓缓道:“朕有十四个儿子,活到成年的七个。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六,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私心。老五这个嫡子,没能长大成人……不提也罢。老六以下的,年纪太小,看不出成色。” “朕登基三十年,看中过好几个继承人。每一次都以为自己选对了,每一次都被现实狠狠打脸。” 他自嘲地笑了笑:“朕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继承人了。直到有一天,承弘站在朕面前,说‘父皇,儿臣愿为父皇,为大夏尽忠’。”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那一刻,朕忽然想,朕这个皇帝做了三十年,做错的事比做对的还多。但老天爷待朕不薄,在朕油尽灯枯之前,给了朕一个好儿子。” 萧战沉默。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不会说话了?朕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哑巴。” 萧战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臣只是在想,皇上您这么煽情,臣有点不习惯。” 皇帝笑骂:“混账东西,朕说临终遗言呢,你能不能严肃点?” “不能。”萧战理直气壮,“您还没死呢,临终什么遗言?留着,过二十年再说。” 皇帝瞪着他,瞪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你啊……”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萧战,朕问你一句话。” “皇上请讲。” 皇帝看着他,一字一顿:“朕死后,你能不能保承弘坐稳这个皇位?”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养心殿外,百官已经散去。但萧战知道,那些离开的人,有多少是真心为皇帝祈福,有多少是在盘算新帝登基后的站队,有多少是在暗中联络、等待时机。 李承瑞还活着,藏在北境某处,手里攥着大夏的边防图。 狼国左贤王部的三万骑兵,还在边境蠢蠢欲动。 南诏虽然暂时认怂,但南诏王那个妹妹送进东宫后,究竟是人是鬼,还要看日后。 还有那个六指文士背后的情报网络,刑部审了三天,只挖出几条小鱼,大鱼一条没捞着。 这江山,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他转过身,对上皇帝的目光。 “臣不敢保证。”萧战说,“臣只能保证——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动太子分毫。” 皇帝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萧战,你知道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萧战摇头。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皇帝说—— “朕应该亲手杀了李承瑞。”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淬了冰。 萧战抬头。 皇帝看着帐顶,目光有些空洞:“他生母难产而死,朕把他养在周贵妃膝下,视如己出。他小时候很聪明却不争抢,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能作诗,七岁跟着太傅读史,问的问题连太傅都答不上来。” “朕以为他是诸皇子中最谦逊有礼的,也是最没有野心的。朕把最好的老师给他,把最精锐的护卫给他,把最重要的差事给他。” “朕相信了他。” 皇帝闭上眼:“他却要朕的命。” 萧战沉默。 他之前查冀州邪教时,证据就指向李承瑞,等证据确凿时,李承瑞的庞大党羽网络盘根错节。令人心惊。 皇帝念及父子之情,只是圈禁,没有杀。 然后就有了宫变,有了那夜的弑君杀父,有了如今逃亡北境的逆贼。 “朕当年若狠下心来,”皇帝轻声说,“今日也不至于留下这个祸患。” 萧战沉默片刻,开口:“皇上,您不是没狠下心来。” 皇帝看他。 萧战说:“您是下不去手。” 皇帝怔了怔。 萧战说:“臣也有孩子,懂那种感觉。臣也见过很多父亲——沙棘堡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的儿子接替他们入伍时,那些老卒的眼神。不是骄傲,是不舍,是害怕。” “他们知道儿子上战场可能会死,但他们还是让儿子去了。不是不心疼,是没办法。” “您也一样。”萧战说,“您知道李承瑞该死,您也恨他,但您下不去手。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那是您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皇帝沉默了。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萧战,”他说,“有时候朕真羡慕你。” 萧战挑眉:“羡慕臣什么?羡慕臣身上这些疤?” 皇帝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羡慕你没心没肺,什么话都敢说。” 萧战理直气壮:“那是因为皇上您圣明,不跟臣计较。” 皇帝笑骂:“放屁。朕是被你气习惯了,懒得跟你计较。”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着笑着,皇帝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天光,轻声道:“萧战,朕死后,李承瑞一定会借狼国之兵,大举南侵。” 萧战没有说话。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 “他恨朕,恨承弘,恨所有背叛他的人。”皇帝说,“他已经疯了。一个疯子,手里还握着大夏的边防图,他不会甘心的。” 他看向萧战,目光灼灼:“朕不求你活捉他,也不求你把他带回来受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朕只求你——诛此逆子,固我河山。” 萧战迎着皇帝的目光,缓缓单膝跪地。 “臣,领旨。” 皇帝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累了。说了这么多话,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去吧……让承弘进来……” 萧战起身,走到门口。 他的手已经触到门框,忽然听见身后皇帝的声音: “萧战。” 他回头。 皇帝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重担。 “这江山,”他说,“朕替百姓们谢谢你。” 萧战怔了怔。 “好。”他说。 他推门而出。 殿外,天光大亮。 李承弘守在门口,看见萧战出来,猛地抬头。 萧战看着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皇上宣您进去。” 李承弘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殿内。 萧战站在廊下,看着紧闭的殿门,一动不动。 赵疤脸和乌尔善守在远处,不敢打扰。 乌尔善看着萧战的背影,小声问赵疤脸:“疤脸叔,国公爷……没事吧?” 赵疤脸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没事。”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这天下,从今天起,要换人挑了。” 乌尔善没听懂。 但他看见萧战站在晨曦中,那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孤独得像一座山。 第574章 萧战的“骚操作” 辰时三刻,养心殿外。 萧战没有走。 他站在廊下,抱着胳膊,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一动不动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赵疤脸不敢问,乌尔善不敢动。 最后还是刘瑾先忍不住了,小碎步蹭过来,小心翼翼道:“国公爷,您站了这半天了,要不……坐下歇歇?老奴给您搬个凳子?” 萧战没理他。 刘瑾讪讪地退回殿门口,继续揪拂尘。 乌尔善实在憋不住了,用气声问赵疤脸:“疤脸叔,国公爷到底在想什么?” 赵疤脸瞥他一眼,也用气声回答:“在憋大招。” “啥?” “你不懂。”赵疤脸高深莫测,“国公爷每次露出这副表情,就是要搞事的节奏。” 话音刚落,萧战动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刘瑾。 刘瑾吓得一哆嗦,拂尘差点扔出去:“国、国公爷?” “刘公公,”萧战开口,“皇上现在醒着吗?” “回国公爷,皇上刚才服了安神汤,已经歇下了……” “叫醒他。” 刘瑾愣住:“啊?” “叫醒他。”萧战重复,“就说臣萧战有十万火急的事禀报,关系大夏存亡,刻不容缓。” 刘瑾膝盖一软:“国公爷!皇上刚歇下!太医说皇上不能劳神——” “太医?”萧战挑眉,“太医要能治皇上的病,还用得着在这儿干瞪眼?” 刘瑾语塞。 萧战俯身,凑近刘瑾,压低声音:“刘公公,皇上这病,太医说了,能拖一日是一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刘瑾摇头。 “这意味着,咱们得给皇上争取时间。”萧战说,“皇上能多撑一天,太子继位就更稳一分。皇上能多撑三天,朝堂的动荡就能少三分。皇上能多撑十天……” 他顿了顿:“那些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就没机会动了。” 刘瑾怔怔看着他。 萧战直起身:“所以,叫醒皇上。臣有办法,让皇上多撑几天。” 刘瑾浑浊的老眼里忽然迸出光。 他没问是什么办法。他只问了两个字: “当真?” 萧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刘瑾,那目光让刘瑾想起了五年前,那时候萧战还是个刚进京的北境土包子,在朝堂上被一群文官围攻,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笑话。他也是用这种目光,扫视全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叠账本,直接把户部三品郎中送进了天牢。 刘瑾转身,跌跌撞撞冲进养心殿。 片刻后,他出来,声音都在发抖: “国公爷,皇上宣您。” 萧战大步走进养心殿。 御榻上,皇帝刚刚被叫醒,脸色比方才更差了几分。但他看着萧战的目光,依然锐利。 “你最好真有十万火急的事。”皇帝的声音沙哑,“否则朕现在就治你欺君之罪。” 萧战走到榻边,也不客气,直接拉过圆凳坐下。 “皇上,”他开口,“臣有个问题。” “说。” “您想不想多活几天?”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废话。能活谁想死?” “那臣有个法子。”萧战说,“不是治病的法子,是拖时间的法子。” 皇帝眯起眼:“什么意思?” 萧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皇帝面前。 皇帝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萧战那手狗爬一样的字迹。 他看了片刻,抬起头,表情复杂。 “……你这是让朕装病?” “不是装病。”萧战纠正,“是‘病情稳定,静养可愈’。” 皇帝指着纸上那句“太医院云:皇上龙体已无大碍,唯需静养数月,勿劳心神,自可痊愈”,嘴角抽搐:“这不是装病是什么?” “皇上,”萧战正色道,“您这病,太医院说能拖一日是一日。可您想过没有,这话传到朝堂上,传到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耳朵里,会变成什么?” 皇帝没说话。 萧战替他回答:“他们会说:皇上快不行了。太子要登基了。这天下要换主人了。” “然后呢?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开始站队。那些收了李承瑞好处的人开始蠢蠢欲动。那些想趁乱捞一把的人开始暗中串联。” “北境的狼国在等,南诏的残部在等,倭国的余孽也在等。他们等的就是大夏朝堂动荡、皇权交接不稳的那一刻。” 萧战顿了顿,声音放轻:“皇上,您多活一天,他们就要多等一天。您多活十天,他们就要多熬十天。您多活一个月……” 他直视皇帝的眼睛:“他们就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 皇帝沉默。 良久,他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让太医院对外宣称朕病情好转,需要静养。实际上朕还是在养心殿里躺着,能熬多久熬多久。” “是。” 皇帝靠在枕上,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萧战,”他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赌。” “臣知道。” “你在赌朕能撑多久。你在赌太医院那些人不会说漏嘴。你在赌朝臣们会相信这个拙劣的谎言。你在赌李承瑞那些余党不会在这期间动手。” 皇帝看着他:“你赌的每一局,输的概率都比赢大。” 萧战沉默片刻,笑了。 “皇上,”他说,“臣这辈子,赌过比这更大的局。” 他顿了顿:“几年前,臣带着兵,追着犬戎三万骑兵跑了八百里。那时候臣手里只剩三天的粮草,斥候说前面是死路,后面是追兵。所有人都劝臣退兵,说赌不起。” “臣说:赌得起。输了,臣死在这儿;赢了,西戎二十年不敢南望。” 皇帝看着他。 萧战说:“后来臣赢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 “朕有时候真怀疑,”他说,“你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萧战认真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臣从小命硬,阎王爷不收。” 皇帝笑骂:“放屁。” 但他没有再反对。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缓缓道:“太医院那边,你去说。那些老顽固,朕的话他们未必听,你的歪理邪说他们倒是怕。” “臣遵旨。” “内阁那边,朕让承弘去安抚。”皇帝说,“徐阶那老狐狸精着呢,你骗不了他。不如直接跟他摊牌,让他配合演这出戏。” “臣明白。” 皇帝顿了顿,忽然道:“萧战,你有没有想过——这法子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朕总有油尽灯枯的那天。” 萧战沉默片刻,轻声道:“臣想过。” 他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所以臣只需要您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萧战没有回答。 但皇帝看懂了。 一个月后,太子继位的流程会走完。一个月后,朝堂的动荡会平息。一个月后,那些观望的、动摇的、蠢蠢欲动的,都会尘埃落定。 一个月后,就算皇帝龙驭宾天,这江山也不会乱。 因为萧战已经用这一个月,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 皇帝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萧战,”他说,“有时候朕真不知道,遇见你,是朕的运气,还是大夏的运气。” 萧战难得没有贫嘴。 他只是单膝跪地,沉声道:“臣只愿不负皇上所托。” 皇帝点了点头。 他累了。说了这么多话,眼皮已经开始发沉。 “去吧,”他闭上眼睛,“朕歇一会儿。” 萧战起身,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御榻上,皇帝闭目而卧,瘦削的脸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苍白。那只曾经握过玉玺、批过奏折、指点江山的手,无力地垂在榻边。 萧战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入宫觐见。那时候皇帝还龙体康健,坐在御座上俯视他,问:“你就是萧战?” 那时候他跪在大殿上,心想:这皇帝看着挺精神,应该还能活二十年。 他不知道,那时候皇帝体内已经中了安氏下的毒,只是还没发作。 他不知道,这五年来,皇帝一直在用参汤吊着命,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江山。 他只知道,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天子,如今已经油尽灯枯。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盏灯,燃得再久一点。 萧战推门而出。 殿外,赵疤脸和乌尔善还在等他。 他大步走过去,对赵疤脸道:“去太医院,把章明鹤叫来。” 赵疤脸领命而去。 太医院,章明鹤接到赵疤脸传话时,正跪在药王像前念经。 他已经念了一个时辰了,膝盖跪麻了,嗓子念哑了,药王也没显灵。 “章院使,国公爷请您去养心殿议事。”赵疤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章明鹤睁开眼,苦笑。 该来的总会来。萧战那脾气,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 “走吧。” 养心殿偏殿,萧战已经等在那里。 章明鹤进门就跪:“国公爷,臣等无能,致使皇上龙体……” “行了行了,”萧战打断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别跪了,膝盖不疼啊?” 章明鹤一愣。 他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半边屁股悬空,随时准备再跪下去。 萧战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无语。 “章院使,”他开口,“你从医多少年了?” “回国公爷,臣从医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萧战点点头,“那你应该见过很多次,病人被宣布无药可救,结果硬生生挺过来的例子吧?” 章明鹤怔了怔,缓缓点头:“确实有。” “那些病人是怎么挺过来的?” 章明鹤想了想:“有的是因为年轻,底子好。有的是因为求生意志强。还有的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能好。” 萧战看着他,没说话。 章明鹤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头,迟疑道:“国公爷的意思是……让皇上相信自己能好?” “不只是皇上。”萧战说,“让朝臣相信,让百姓相信,让那些在暗处盯着的人相信——大夏的天子,不会倒。”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推到章明鹤面前。 “从今天开始,太医院对外宣称:皇上龙体已无大碍,唯需静养数月。所有脉案、医档、用药记录,按这个口径统一。” 章明鹤低头看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国公爷,这、这是欺君……” “欺君?”萧战挑眉,“皇上亲口答应的,欺哪门子君?” 章明鹤愣住。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章院使,我知道你们学医的讲究实事求是,不兴说谎。但今天这个谎,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救人。” 他直视章明鹤的眼睛:“皇上需要时间。你给皇上争取到的时间越多,太子继位就越稳。太子继位越稳,大夏的江山就越不会乱。大夏不乱,边关的将士、京城的百姓、全天下的黎民,就能少死很多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章院使,你救不了皇上的命。但你能救这个天下。” 章明鹤怔怔看着他。 良久,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朝萧战深施一礼。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萧战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他知道章明鹤会答应的。 因为章明鹤不仅是太医,更是大夏的臣子。 他救不了天子,但他想救这个江山。 就像萧战一样。 第575章 舆论战与“林清源的偏方 萧战的“骚操作”,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首先是太医院。章明鹤召集全体太医,开了一个时辰的会。会后,一份新鲜出炉的脉案被送往内阁、六部、宗人府、詹事府。 “皇上脉象渐稳,郁毒已清十之六七。唯龙体久虚,需静养数月,勿劳心神,自可痊愈。” 徐阶看着这份脉案,沉默了很久。 他把脉案放在案头,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对送脉案的小吏说:“知道了。” 然后他继续批阅奏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当天傍晚,一封密信从徐府发出,送到了镇国公府。 萧战拆开信,里面只有六个字: “老夫陪你赌这一局。” 萧战笑了笑,把信凑近烛火烧了。 徐阶果然是老狐狸。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承诺,只要知道萧战在做什么,他就知道该怎么配合。 接下来是《京都杂谈》。 当天傍晚,报童们又开始满街吆喝: “号外号外!太医院最新脉案:皇上龙体渐安,静养数月即可痊愈!神医妙手回春,大夏国运昌隆!” 百姓们纷纷掏钱买报,兴奋地议论纷纷。 “我就说嘛,皇上是真龙天子,肯定能挺过去!” “可不是嘛!朝贺大典那天,我看皇上气色好着呢!” “静养几个月就好了,这下放心了!” 清风茶馆里,胖茶客拍着桌子:“我说什么来着?皇上洪福齐天,区区小病算什么?” 瘦子也笑道:“太医院那帮老大夫,嘴上说不行,手底下还是有真本事的。” 角落里,青衫书生看着报纸,眉头微皱。 蓝衫书生问他:“怎么?你不信?” 青衫书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信。”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必须信。” 因为如果他不信,如果所有人都怀疑,那这份脉案就失去了意义。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但他选择不说。 因为有时候,一个善意的谎言,比残酷的真相更重要。 萧战找到了他的好兄弟林清源,“君有良方,愿献否?” 林清源是三娃的师傅,几年前,北境瘟疫流行,青州缺医少药,萧战束手无策。是一个路过的游医林清源,用祖传的土方子,熬了一锅黑乎乎的药汤,救活了三百多个濒死的百姓。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都褪色了。 “祖传止咳方:川贝母三钱,枇杷叶二钱,杏仁一钱,冰糖五钱,水煎服。忌辛辣,忌劳神,忌郁结于心。” 萧战接过方子,看了一遍,递给章明鹤。 章明鹤看了很久,眉头紧锁。 乌尔善紧张地问:“章院使,这方子……能用吗?” 章明鹤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笔,在方子旁边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最后,他把笔放下,轻声道:“此方性平温和,虽不能治病,亦不害人。若配以灵芝、黄芪等补气之药,或可……固本培元。”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这个方子,治不了皇上的病。 但它能让皇上咳得轻一些,睡得好一些,精神足一些。 这已经足够了。 当天夜里,一剂新熬的药被送进养心殿。 皇帝靠在榻上,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皱眉:“这是什么?” 萧战理直气壮:“老家的偏方。祖传的止咳方。” 皇帝盯着他:“你让朕喝一个游医开的方子?” 萧战也盯着他:“皇上,五年前青州瘟疫,他救活了三百个百姓。” 皇帝沉默片刻,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眉头皱得更紧。 “苦。” 萧战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放在榻边小几上。 皇帝看着那块桂花糕,怔了怔。 他拿起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嗯,”他说,“还是那个味。” 萧战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皇帝把那块桂花糕吃完,然后轻声道: “皇上,您得撑住。” 皇帝靠在枕上,闭上眼睛。 “朕尽力。” 那天夜里,皇帝咳了三次,每次都有血丝。 但比起前一夜的黑紫色血块,这血丝已经淡了很多。 章明鹤守在榻边,一夜未眠。 他看着痰盂里的血迹,又看了看那张泛黄的偏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张方子是真有用,还是只是巧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夜起,大夏天子的命,不再只握在太医手里。 他还握在一个勇猛的国公手里。 握在一个跪在榻边、彻夜不眠的太子手里。 还有被握在那双曾经指点江山、如今瘦骨嶙峋的天子手里。 只要这双手还握着,大夏的江山,就不会倒。 皇帝病情“稳定”的消息传出去后,朝堂的躁动明显平息了。 内阁照常议事,六部照常理事,太医院照常请脉。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皇帝的脉象,并没有好转。 章明鹤每日呈上的脉案,都是精心润色过的。他把“脉象浮滑”写成“脉象和缓”,把“气血两虚”写成“气血渐充”,把“郁毒未清”写成“余毒将尽”。 每写一个字,他的手都在抖。 但每天清晨,当他把这份脉案呈给太子、抄送内阁时,他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因为他知道,这份脉案,正在支撑着一个帝国。 萧战这几日也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他在兵部处理北境军务,与张承宗商议边防部署。晚上,他在国公府与赵疤脸、夜枭众人密谈,梳理李承瑞余党的线索。 乌尔善依然在刷马。但他刷得更卖力了,因为他发现,每次萧战从宫里回来,脸色都会比前一天更凝重。 他不敢问,只能把马刷得更亮。 第六日夜里,养心殿传来消息:皇帝召萧战入宫。 萧战赶到时,殿内只有皇帝、太子和刘瑾。 皇帝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但他精神似乎好了些,正靠在枕上看一份奏折。 见萧战进来,他放下奏折,示意他坐下。 “承弘,”皇帝开口,“你先出去。” 李承弘一愣:“父皇……” “朕有些话,要单独跟萧战说。” 李承弘看了萧战一眼,起身退出殿外。 殿门缓缓合上。 殿内只剩下皇帝、萧战,还有摇曳的烛火。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战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皇帝说: “萧战,朕死之后,李承瑞一定会借狼国之兵,大举南侵。” 这是皇帝第二次说这句话。 萧战没有接话。 皇帝继续说:“朕了解他。他恨朕,恨承弘,恨所有背叛他的人。他已经被仇恨烧疯了。一个疯子,手里还握着大夏的边防图,他不会甘心,也不会回头。”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他会毁了这一切。毁了承弘,毁了你,毁了朕用命守了三十年的江山。” 萧战依然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萧战,你怕不怕?” 萧战想了想,认真道:“怕。” 皇帝一愣。他没想到萧战会这么老实。 “怕什么?” 萧战说:“怕辜负皇上所托。” 皇帝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卷明黄绢帛,递给萧战。 “这是朕昨夜拟的遗诏。” 萧战接过,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皇帝的字迹已经不如从前稳健,歪歪斜斜,有些笔画甚至洇开了墨。 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三十载于兹。今龙体日衰,恐不长久。太子承弘,仁孝恭俭,可继大统。镇国公萧战,忠勇兼备,可托社稷。着萧战为辅政大臣,总摄军务,便宜行事。钦此。” 萧战握着那份遗诏,沉默了很久。 “皇上,”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臣何德何能……” “别跟朕来这套。”皇帝打断他,难得带了几分笑骂,“你萧战什么德行,朕还不知道?给你根竿子你就往上爬,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敢开染坊。朕给你辅政大臣,你心里不定怎么偷着乐呢。” 萧战张了张嘴,想贫两句,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 皇帝看着他,收起笑容。 “萧战,”他轻声说,“朕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唯一做对的,就是选了你。” 他顿了顿:“还有承弘。” 烛火摇曳,映得皇帝的脸忽明忽暗。 他靠在枕上,望着帐顶,声音越来越轻: “朕累了。这江山,就交给你们了。” 萧战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臣,领旨。”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萧战以为皇帝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皇帝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萧战,朕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亲手杀了李承瑞。” 萧战沉默。 “宫变时,朕当面问他:为什么?” 皇帝闭上眼:“他说:父皇,您老了。这江山,该换人坐了。” “朕那时就应该杀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淬了冰: “可朕下不去手。那是朕养了二十三年的儿子。” 萧战跪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萧战。 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清明,依然带着三十年前那个年轻太子的锋芒。 “萧战,”他一字一顿,“朕不求你活捉他,也不求你把他带回来受审。” “朕只求你” “诛此逆子,固我河山。” 萧战迎着皇帝的目光,缓缓起身。 他没有跪着接旨。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松,像一柄出鞘的刀。 “臣,”他说,“立军令状。” 皇帝看着他。 萧战说:“三年之内,臣必取李承瑞项上人头,悬于太庙,以告先帝在天之灵。” “若三年不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臣提头来见。” 皇帝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好。”他说,“朕等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让朕等太久。” 萧战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殿外,李承弘守在门口,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对话,双手紧握成拳。 刘瑾站在他身后,老泪纵横,却不敢哭出声。 第576章 养心殿的清晨 天还没亮透,养心殿的烛火已经燃了整整一夜。 刘瑾守在御榻边,手里的拂尘快被他揪成秃尾巴鸡了。他盯着榻上那个瘦削的身影,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眨一下,那人就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榻上的皇帝睡得很沉。昨夜的呕血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服下那碗“林清源的偏方”后,他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直睡到现在。 刘瑾悄悄伸手,探了探皇帝的鼻息。 还有气。温热的气息拂在他手背上,让这位老太监差点当场哭出来。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刘瑾回头,看见太子李承弘端着一个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殿下?”刘瑾连忙起身,“您怎么这么早……” 李承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托盘放在小几上。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旁边还摆着一碟小菜、两块桂花糕,都是皇帝平时最爱吃的。 “父皇还没醒?”李承弘低声问。 刘瑾摇头,声音也有些发颤:“没醒。但老奴探过了,气息比昨夜稳了些。” 李承弘走到榻边,看着皇帝那张瘦削的脸。那张脸比昨天更苍白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点掏空。 他想起昨夜父皇把萧战单独留在殿内,说了那么久的话。他不知道说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父皇最后的托付。 “殿下,”刘瑾小声问,“要叫醒皇上吗?药该喝了……” “再等等。”李承弘摇头,“让父皇多睡一会儿。” 他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就这样静静看着皇帝。 刘瑾看着太子熬得通红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还有那件明显穿了三天的袍子,鼻子一酸。 太子已经整整六天没合眼了。 白天在詹事府处理政务,晚上在养心殿侍疾,困极了就在廊下靠一会儿,天一亮又继续。太医院的人轮班倒,太子却像铁打的一样,硬生生撑了六天。 “殿下,”刘瑾忍不住开口,“您也歇会儿吧。老奴守着,有事就叫您……” 李承弘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皇帝的脸:“不用。” 刘瑾还想再劝,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萧战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乌尔善,手里捧着一个更大的食盒,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尊佛像。 “殿下,”萧战一进来就看见了榻边的李承弘,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您又一夜没睡?” 李承弘站起身,勉强笑了笑:“四叔怎么这么早……” “早什么早,都快辰时了。”萧战把食盒往小几上一放,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还有一碗金黄的小米粥。 他看向李承弘,目光在太子那张憔悴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坐下,吃饭。” 李承弘一愣:“四叔,我……” “坐下。”萧战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吃完这顿饭,你想干什么都行。不吃,我现在就把你扛出去,押回国公府睡觉。” 李承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萧战按着肩膀按回凳子上。 萧战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又把一碗豆浆推到他面前。 “吃。” 李承弘看着面前的早餐,忽然有些眼眶发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按着吃饭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是肉馅的,热乎乎的,带着葱花的香味。 萧战在旁边坐下,也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这就对了。饿着肚子守夜,守出毛病来,谁接班?” 刘瑾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位萧国公,是真敢啊。把太子当儿子训,还训得理直气壮。 乌尔善捧着食盒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他刚才在国公府被萧战从马厩里刨出来时,还以为又要进宫办什么大事。结果一路狂奔到养心殿,就是为了送——包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马夫当得,格局小了。 李承弘吃了两个包子,喝了半碗豆浆,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他放下筷子,看向萧战:“四叔,父皇昨夜……” “我知道。”萧战点头,“皇上召我,说了些话。” 他顿了顿,看向榻上的皇帝。皇帝的呼吸平稳绵长,睡得比昨晚沉多了。 “章院使来看过了吗?” 刘瑾连忙道:“回禀国公爷,章院使卯时就来了,给皇上把了脉。说脉象比昨夜稳了些,让继续服药静养。” 萧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承弘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战瞥他一眼:“有什么话就说,憋着不难受?”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四叔,父皇昨夜……跟你说了什么?” 萧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绢帛,递给李承弘。 李承弘接过,展开。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遗诏”二字,像两把刀,直直扎进他心里。 萧战看着他,轻声道:“皇上说了,这江山,交给你们了。” 李承弘握着那份遗诏,手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抬头:“四叔,父皇还能撑多久?”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不知道。”他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也可能……” 他没说完。 但李承弘懂了。 也可能,就是这几天。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皇帝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轻轻回响。 刘瑾悄悄抹了抹眼角。 乌尔善站在门口,捧着食盒,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但萧战没有让他走。 萧战转过身,看向李承弘。 “殿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混不吝的调调,“您知道臣今天来,除了送早饭,还有什么事吗?” 李承弘一愣:“还有什么事?” 萧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给您出个馊主意。” 第577章 萧战的“馊主意” 养心殿偏殿。 李承弘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写好的草稿。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战,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蛤蟆。 “四叔,您确定这……这能行?” 萧战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悠闲地喝了口茶:“怎么不行?” 李承弘指着那份草稿,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龙体欠安,需静养数月。朝政由太子承弘全权署理,内阁辅政。镇国公萧战,忠勇可嘉,特赐金牌一面,可便宜行事,无需事事请旨。’” 他念完,抬头看萧战:“四叔,这便宜行事……便宜到什么程度?” 萧战认真想了想:“大概就是,我想砍谁就砍谁,砍完再汇报。” 李承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四叔!这、这不是胡闹吗?” “胡闹?”萧战放下茶杯,正色道,“殿下,您觉得这是胡闹,可您想过没有——朝堂上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 李承弘一愣。 萧战扳起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徐阶那老狐狸,表面上按部就班,实际上天天盯着养心殿的动静。林章远天天往詹事府跑,说是汇报吏部工作,其实是来看看您还能撑几天。张承宗倒是不跑,但兵部的紧急公文,从三天一份变成了一天三份,全是北境军务,每一份都要您亲批,这是试探您精力够不够。” 他顿了顿,看向李承弘:“殿下,您说他们在干什么?” 李承弘沉默。 萧战继续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您撑不住。”萧战说,“等您心力交瘁,处理不了朝政,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美其名曰:辅政。” 李承弘眉头紧锁:“四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萧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您得让他们知道,您撑得住。而且撑得很稳。” 他指着那份草稿:“这道旨意,明面上是给我特权,实际上是告诉所有人——太子背后有人。有人能镇场子,有人能收拾烂摊子,有人能在关键时刻,该砍谁就砍谁,砍完再汇报。” 李承弘怔怔看着他。 萧战又补充道:“当然,这金牌只是个摆设。我不会真去砍人。但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他们不知道啊。他们看见我有这块金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李承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四叔,您这主意……父皇知道吗?” 萧战咧嘴一笑:“知道。昨晚上他亲口说的。” 李承弘愣住了。 他想起昨夜父皇单独召见萧战,说了那么久的话。 原来,说的就是这个。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父皇不是在安排后事。父皇是在布阵。 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面旗帜,把萧战当成最锋利的刀,把这江山,布成一个滴水不漏的阵。 让那些魑魅魍魉,进来一个,死一个。 “好。”李承弘点头,“我这就拟旨。” 萧战摆摆手:“不用您拟。我找人拟好了。” 他朝门外喊道:“进来吧。” 门开了。 进来的是乌尔善。 他手里捧着一卷写好的圣旨,小心翼翼得像捧着圣物。 李承弘看着这个十八岁的草原少年,表情再次变得复杂。 “四叔,您让他拟的?” 萧定理直气壮:“这小子字写得不错。比我强。” 乌尔善诚惶诚恐地把圣旨呈上:“殿、殿下,外臣……属下照着国公爷说的写的。若有错漏,您、您多包涵……” 李承弘接过圣旨,展开。 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看得出来,这个草原小王子,是真的用心在写这份“敌国圣旨”。 李承弘忽然有些想笑。 一个多月前,这个少年还在朝贺大典上当众挑战萧战,趾高气扬地自称“小狼王”。现在他站在自己面前,捧着圣旨,自称“属下”,诚惶诚恐得像只受惊的小羊羔。 这反差,太大了。 “写得不错。”李承弘点头,“盖玺吧。” 刘瑾捧着玉玺上前,在圣旨上盖下鲜红的大印。 一道新的圣旨,就这样诞生了。 而这道圣旨的主人公萧战,正翘着二郎腿,喝着茶,仿佛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 乌尔善站在旁边,看着那道盖了玉玺的圣旨,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自己刚到京城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听说萧战是个“粗鄙武夫”、“靠姐姐上位的幸臣”,心里充满了不屑。他想着,等我见到这个萧战,一定要好好羞辱他一番,让大夏人知道,草原勇士的厉害。 然后他见到的,是一个只用三关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的“粗鄙武夫”。 然后他见到的,是一个在醉仙楼翘着二郎腿、把三国使臣吓得跪地求饶的“粗鄙武夫”。 然后他见到的,是一个在养心殿给太子出馊主意、让人拟圣旨、自己喝茶看戏的“粗鄙武夫”。 他忽然很想知道 那些说萧战是“粗鄙武夫”的人,现在在哪? 还在喘气吗? 圣旨是在当天午时明发的。 内阁收到旨意时,徐阶正在喝茶。他看完圣旨,手一抖,茶洒了半杯。 “金牌一面,便宜行事,无需事事请旨?”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旁边的内阁次辅高拱凑过来:“徐阁老,这……” 徐阶抬起手,制止他说话。 他望着窗外的天光,缓缓道:“高明。” 高拱一愣:“什么?” “这一手,高明。”徐阶放下圣旨,靠在椅背上,“萧战这是告诉所有人——太子背后,有他。”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金牌,是皇上亲赐的。不是太子赐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萧战现在代表的,不是太子,是皇上。” 高拱听懂了,脸色微变。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徐阶接过话头,“谁要是现在跳出来,萧战可以直接以皇上的名义,把他砍了。砍完再汇报。汇报给谁?汇报给皇上。皇上现在躺着呢,听不见。等皇上‘听见’的时候,那人已经凉透了。” 高拱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凉。 “徐阁老,”他小声问,“那咱们……” 徐阶沉默片刻,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去詹事府。找太子汇报工作。” 高拱一愣:“汇报什么?” 徐阶看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汇报什么都没关系。关键是,让萧战看见,老夫在‘正常工作’。” 同一时间,兵部。 张承宗看着那份圣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重重拍在案上。 “好你个萧战!”他一拍桌子,把旁边的侍郎吓了一跳,“便宜行事?你怎么不直接当摄政王?!” 侍郎小心翼翼道:“大人,这圣旨是皇上亲赐的……” “我知道!”张承宗瞪他一眼,“我就是气不过!小王八蛋,真有种,老子这没多年凭什么……”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这个“武夫”,在朝贺演练上,一箭射穿了三张铁甲。 他想起这个“武夫”,在醉仙楼里,把三国使臣吓得跪地求饶。 他想起这个“武夫”,刚才还派人送来一份“北境军务部署建议”,洋洋洒洒八大页,把狼国可能进攻的三条路线、应对的五种方案,写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算了。”他挥挥手,“该干嘛干嘛。” 侍郎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张承宗独自坐在值房里,盯着那份圣旨,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虽然有时候看萧战不顺眼,但从来没公开得罪过他,北境战时还带大军救过这小子的命。 否则那块金牌第一个砍的,可能就是自己。 刑部,天牢。 赵文华亲自来提审那个六指文士。 狱卒打开牢门时,那文士正缩在墙角,浑身脏污,哪还有半点吏部考功司郎中的样子。 “赵大人,”他看见赵文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您怎么亲自来了?是不是……是不是要放我出去?” 赵文华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递给他。 文士接过,低头看去。 是一份刚出炉的圣旨抄本。 他看完,手开始发抖。 “金、金牌便宜行事……” 赵文华看着他,淡淡道:“萧国公现在有这块金牌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文士脸色惨白。 赵文华继续说:“意味着,只要他怀疑你跟李承瑞余党还有联系,就可以直接把你提到国公府,慢慢审。审完再汇报。汇报给谁?汇报给皇上。皇上现在躺着呢,听不见。等皇上‘听见’的时候,你已经不知道在哪了。” 文士扑通一声跪下:“赵大人!赵大人救命!我招!我全招!我上面还有人。” 赵文华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 这金牌,还没砍人,已经开始吓人了。 第578章 北境急报与“萧氏兵法” 金牌效应发酵的第三天,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进了兵部。 张承宗拆开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拿着军报,二话不说,直奔詹事府。 李承弘正在和徐阶议事,见张承宗脸色不对,心中一紧。 “张尚书,怎么了?” 张承宗把军报呈上,声音低沉:“殿下,北境急报。狼国左贤王部,有异动。” 李承弘接过军报,快速浏览。 军报是沙棘堡守将李虎亲笔:狼国左贤王部三万骑兵,三日前离开驻地,向东移动。目前去向不明,但极有可能直扑沙棘堡。另据斥候探报,狼国军中出现了“熟悉大夏边防”的向导,疑为李承瑞余党。 李承弘看完,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徐阶和张承宗。 两位阁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需要的是人。能打的人。 “萧战呢?”李承弘问。 萧战回到国公府时,赵疤脸已经等在门口了。 “国公爷,兵部来人了。说北境急报,狼国左贤王部异动。” 萧战脚步顿了顿,神色不变。 “知道了。” 他走进书房,换了一身衣服,然后让人把那份急报送过来。 他看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沙棘堡守将李虎: “固守不出。勿战。” 第二封,给北境三路烽火台: “增派斥候。敌动我知。” 第三封,给兵部尚书张承宗: “调京营三万,驻守居庸关。虚张声势。” 写完三封信,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乌尔善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国、国公爷,这就完了?” 萧战看他一眼:“完了。” “可是狼国三万骑兵,要来打沙棘堡……” “我知道。” “那您就写三封信?不调兵?不增援?不……” 萧战打断他:“小子,我问你,狼国现在最想干什么?” 乌尔善想了想:“抢东西?占地盘?给大夏一个下马威?” 萧战摇头:“错。狼国现在最想的,是让咱们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李承瑞手里有边防图,他知道沙棘堡的布防,知道咱们的弱点。但他也知道,沙棘堡固若金汤,强攻打不下来。” “所以他不会强攻。他会骚扰。会佯攻。会让咱们以为他要大举进攻,逼咱们调动兵力。” “等咱们的兵一动,狼国真正的精锐,就会从咱们意想不到的地方,长驱直入。” 萧战转过身,看着乌尔善。 “这就是狼国的兵法。声东击西。” 乌尔善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咱们怎么办?” 萧战咧嘴一笑:“怎么办?咱们将计就计。”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三封信。 “第一封,让李虎固守不出。狼国见沙棘堡不动,就会着急。” “第二封,让烽火台增派斥候。狼国发现咱们在盯着他们,就会以为自己暴露了。” “第三封,调京营三万驻守居庸关。狼国看见大夏京城派兵了,就会以为咱们怕了,要收缩防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然后呢?” 乌尔善摇头。 萧战笑道:“然后,狼国就会觉得,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他们会按照原计划,从那条‘意想不到的路线’进攻。等他们进了咱们的口袋——”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 “关门打狗。” 乌尔善听得目瞪口呆。 他想起草原上的老猎人。那些老猎人抓狼,从不用蛮力。他们会在狼必经的路上设陷阱,放诱饵,让狼自己跳进去。 萧战,就是那个猎人。 而狼国,就是那些自以为聪明的狼。 “国公爷,”乌尔善由衷地感叹,“您真厉害。” 萧战摆摆手:“厉害什么厉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刷马刷得怎么样了?” 乌尔善一愣,连忙道:“属下每天都刷!黑风现在看见我都不踹了!” 萧战点点头,难得露出满意的表情:“行,继续刷。刷满三个月,老子教你一招半式。” 乌尔善大喜过望,扑通一声跪下:“谢国公爷!” 萧战摆摆手:“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老子不兴这套。” 乌尔善爬起来,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他想起了刚来国公府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以为当马夫是羞辱。现在他才知道,能当萧战的马夫,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因为在这里,他学到的东西,比在草原上学十年都多。 当天傍晚,北境急报的消息还是走漏了。 《京都杂谈》的报童们又开始满街吆喝: “号外号外!北境狼国异动!三万骑兵集结!萧国公已调京营驻守居庸关!战事一触即发!” 百姓们纷纷掏钱买报,议论纷纷。 清风茶馆里,座无虚席。 胖茶客拍着桌子:“狼国那帮崽子,又不安分了!朝贺大典刚结束,就敢来搞事?” 瘦子也愤愤道:“就是!萧国公刚收拾完他们使团,他们就敢派兵来?这是要找回场子?” 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摇头:“我看没那么简单。狼国这手,怕是声东击西。明面上打沙棘堡,暗地里不知道想干什么。” “声东击西?”胖茶客一愣,“那咱们怎么办?” “怕什么?”一个年轻人大声道,“有萧国公在,狼国翻不起浪!” 角落里,青衫书生和蓝衫书生也在看报。 蓝衫书生问:“你说,萧国公会怎么应对?” 青衫书生沉默片刻,轻声道:“不动。” “不动?” “以静制动。”青衫书生说,“狼国想逼咱们动,咱们偏不动。等他们急了,自然就会露出破绽。” 蓝衫书生若有所思。 “可是,”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萧国公会这么做?” 青衫书生看着报纸上那行“萧国公已调京营三万驻守居庸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因为这道命令,太奇怪了。” 蓝衫书生一愣:“奇怪?” 青衫书生指着报纸:“你看,京营三万驻守居庸关。居庸关在哪儿?在京城北面,离沙棘堡远着呢。狼国要打沙棘堡,调兵去居庸关干什么?” 蓝衫书生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这是……诱敌?” 青衫书生点头:“诱敌。让狼国以为大夏怕了,要收缩防线。等他们放心大胆地进攻,就会发现自己进了口袋。” 他顿了顿,轻声道:“萧国公这一手,高明。” 蓝衫书生听得心潮澎湃:“那咱们岂不是赢定了?” 青衫书生摇头:“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萧国公虽然高明,但狼国也不是傻子。胜负,还在两可之间。”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 “就看谁,能沉得住气了。” 清风茶馆外,夜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京城的百姓们还在议论纷纷,兴奋地猜测着这场战事会怎么打。 但他们不知道—— 此刻的北境,狼国左贤王部,确实已经按兵不动了。 不是因为怕了。 是因为他们在等一个消息。 一个从京城传出来的消息。 那个消息,决定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萧战回到国公府时,已经快亥时了。 赵疤脸迎上来,低声道:“国公爷,北境那边有消息了。左贤王部,动了。” 萧战脚步一顿:“往哪动?” “往东。但不是沙棘堡方向。” 萧战眯起眼:“那是往哪?” 赵疤脸递上一份地图,指着上面一个红圈: “这里。一线天。” 萧战看着那个红圈,沉默了片刻。 一线天,是沙棘堡东侧的一条隐秘峡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军机图上没有标注,只有当地人才知道。 李承瑞果然把这处地形,卖给了狼国。 “好。”萧战点头,“知道了。” 赵疤脸一愣:“国公爷,咱们要不要……” “不用。”萧战摇头,“杨洪那边,我已经去信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忽然问:“太子那边呢?” 赵疤脸道:“太子今日在詹事府处理了一整天政务,刚刚才歇下。” 萧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进后院,看见马厩里还亮着一盏灯。 乌尔善正蹲在黑风旁边,拿着刷子,一下一下认真地刷着马毛。黑风难得温顺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 萧战站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 这傻小子,还挺认真。 他走过去,在乌尔善身边蹲下。 “刷得不错。” 乌尔善吓了一跳,差点把刷子扔出去:“国、国公爷?您怎么……” “睡不着,出来走走。”萧战看着黑风,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这畜生脾气臭,能让你这么刷,说明它开始认你了。” 乌尔善眼睛一亮:“真的?” 萧战点头:“真的。” 乌尔善咧嘴笑起来,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 萧战看着他,忽然问:“小子,你想家吗?” 乌尔善一愣,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点头:“想。想父王,想草原。” “那你怎么不回去?” 乌尔善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因为属下想变强。” 他抬起头,看着萧战,目光灼灼:“属下想跟您学本事。学成了,再回去。到时候,属下要让草原上所有人都知道,大夏的萧国公,是属下的师父。” 萧战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啊。”他站起身,拍拍乌尔善的肩膀,“好好刷马。” 乌尔善用力点头:“嗯!” 萧战转身,走向书房。 萧战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四个字: “一切如常。” 收信人:李虎。 他把信封好,放在案头。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几天,太累了。 从皇帝病危,到金牌风波,到北境急报。 每一件事,都是生死攸关。 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 萧战忽然想,如果当年没穿越来这大夏,现在自己在干什么? 那时候的生活多简单啊。 可现在呢? 一步走错,就是血流成河。 萧战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色。 他想起皇帝那句话: “朕只求你——诛此逆子,固我河山。”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 京城在月色下沉睡,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有远处的皇城,还亮着几盏灯。 那是养心殿的方向。 第579章 马厩里的“军师” 翌日一早,萧战照例去了宫里,先去养心殿关心了一下顶头上司的生存情况,又去关心关心未来领导的作息情况。真是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 他站在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凌晨清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那口气在晨光中凝成白雾,飘飘荡荡,很快散了。 李承弘见他来了,猛地抬头。 “四叔……” 萧战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殿下,您这一夜没睡,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李承弘愣了愣:“熊猫?什么熊猫?” “呃……就是一种黑白相间的熊,特别可爱,也特别懒。”萧战摆摆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现在得去睡一觉。” “可是父皇……” “皇上歇下了。”萧战打断他,“章院使守在里头,刘公公也在。您在这儿杵着,除了把自己熬垮,屁用没有。” 李承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四叔,父皇他昨天……跟你说了什么?” 萧战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皇上说,”他顿了顿,“让臣好好教殿下怎么当皇帝。还说,要是殿下不听话,就让臣拿鞭子抽。” 李承弘:“……” 他盯着萧战看了三秒,确定这位四叔又在胡说八道,无奈地叹了口气。 “四叔,您能不能正经一回?” “不能。”萧战理直气壮,“正经多累啊。臣这辈子,就靠不正经活着了。” 李承弘被他气笑了。 但他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知道,父皇和四叔之间那些话,若是能说,四叔早就说了。既然不说,那就是不该他知道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笑容渐渐敛去。 走到宫门口时,赵疤脸和乌尔善已经等在那里。乌尔善牵着黑风,站得笔直,见萧战出来,眼睛一亮。 “国公爷!” 萧战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回府。” 三骑如风,穿过清晨空荡荡的街道。 乌尔善跟在后面,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国公爷,皇上他……” “还没死。”萧战头也不回,“别瞎打听。” 乌尔善讪讪闭嘴。 但他心里却在想:国公爷今天不对劲。 平时他说话虽然也糙,但总带着一股痞里痞气的劲儿,让人听了想笑。今天他说话还是糙,但那股劲儿没了,像换了一个人。 乌尔善不敢再问。 他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看着萧战宽厚的背影,忽然想起草原上的老狼。 老狼受伤的时候,不会叫,不会吼,只会独自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默默地舔伤口,等伤好了,再出来。 国公爷现在,就像那只老狼。 回到国公府,萧战径直去了后院。 他走到马厩边,拍了拍黑风的脖子,轻声道:“辛苦了,歇着吧。” 黑风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萧战转身,对乌尔善道:“你今天不用刷马。” 乌尔善一愣:“啊?那属下做什么?” 萧战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乌尔善后背一凉。 “小子,”萧战说,“你不是一直想学本事吗?” 乌尔善眼睛一亮:“国公爷愿意教我了?” “教。”萧战点头,“今天就教。” 乌尔善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多谢国公爷!属下一定好好学!” 萧战摆摆手,朝书房走去。 乌尔善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心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学成归草原、大杀四方、让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跪地求饶的场景。 一刻钟后,他的幻想破灭了。 萧战把他按在书桌前,面前摆着厚厚一摞纸。 “这是夜枭这几年收集的,关于李承瑞余党的所有线索。”萧战说,“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全部看完,然后整理出一份名单。” 乌尔善看着那摞比他膝盖还高的纸,整个人都傻了。 “国、国公爷……这、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三天。”萧战说,“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份清晰的名单:哪些人已经落网,哪些人还在逃,哪些人只是嫌疑,哪些人确定是余党。” 乌尔善咽了口唾沫:“可是属下……属下不认识几个大夏字……” “不认识就学。”萧战说,“边看边学。有不懂的,问赵疤脸。” 乌尔善欲哭无泪。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学本事”了。 这哪是学本事,这是要他的命啊! 但看着萧战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能老老实实坐下,拿起第一张纸,开始艰难地辨认上面的字。 赵疤脸在旁边看得直乐。 他凑过来,小声道:“小子,国公爷这是栽培你呢。” 乌尔善苦着脸:“疤脸叔,这叫栽培?” “当然。”赵疤脸压低声音,“你知道这些情报有多珍贵吗?夜枭的兄弟拿命换来的。国公爷让你看,是信任你。” 乌尔善愣了愣。 他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纸,上面有些字迹已经模糊,有些纸张还有暗红色的污渍——那是血迹。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不是普通的纸。 这是很多人用命换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开始认真地看。 萧战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还行。 书房里,萧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 赵疤脸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国公爷,醉仙楼那边,咱们的人已经盯了三天。那个六指文士落网后,接头点就废了。但这几天,有个人在醉仙楼附近鬼鬼祟祟转悠,形迹可疑。” 萧战头也不抬:“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留着山羊胡,穿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打扮得像是个落魄书生。”赵疤脸顿了顿,“但走路姿势不对。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迈得小,像是受过伤。” 萧战眼睛一亮:“狼国的探子?” “有可能。”赵疤脸说,“狼国探子经常伪装成商人或书生混进京城,但他们的走路姿势改不了——因为在草原上骑马太久,腿型会变。走路会晃。” 萧战点点头,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是。” 萧战又指向舆图上另一个位置:“这里呢?” 那是城南的一片贫民窟,房屋低矮,巷道狭窄,鱼龙混杂。 赵疤脸脸色凝重起来:“咱们的人在那附近发现了一个可疑的据点。平时大门紧闭,晚上偶尔有人进出,都是生面孔。据邻居说,那院子三个月前租出去的,租客是个中年文士,留着山羊胡,左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有六根手指。” 萧战猛地抬头。 “确定?” “确定。”赵疤脸说,“咱们的兄弟趁夜翻进去看过,屋里住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六指文士。另外两个年轻些,像是他的手下。” 萧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赵疤脸后背发凉。 “有意思。”萧战说,“一个六指文士落网了,又冒出来一个六指文士。这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 赵疤脸没听懂“葫芦娃”是什么,但他听懂了萧战的意思。 “国公爷是说,这是假的?” “不一定。”萧战摇头,“也许是假的,想用同样的特征混淆视线。也许是真的,之前那个只是替身。也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也许,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赵疤脸一愣:“诱饵?” “你想啊,”萧战说,“咱们抓了那个六指文士,审了三天,撬出不少东西。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会不知道吗?他们肯定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派一个同样特征的人出来?” 赵疤脸想了想:“声东击西?” “有可能。”萧战点头,“也可能是弃车保帅。用一个假目标吸引咱们的注意,真目标趁机转移或行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老槐树。 “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 他转过身,咧嘴一笑: “那些老鼠,急了。” 第580章 萧阎王的“钓鱼执法” 城南贫民窟,那座可疑的院子里。 三个人正围坐在昏暗的屋里,低声交谈。 为首的是那个留着山羊胡、左手六指的中年文士。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看起来确实像个落魄书生。但那双眼睛,阴鸷而警惕,不像读书人,倒像是草原上盯住猎物的狼。 “大哥,咱们这么招摇,会不会被盯上?”一个年轻些的汉子问。 六指文士冷笑:“就是要被盯上。” 年轻汉子一愣:“为什么?” “你懂什么。”六指文士压低声音,“咱们在这儿吸引注意,那边才能安全转移。等他们把萧战的夜枭都引过来,真正重要的东西,就能送出城了。” 另一个年轻汉子恍然:“声东击西?” “算你还有点脑子。”六指文士得意地捋了捋山羊胡,“萧战再厉害,也只有一双眼睛。他盯住咱们,就顾不上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只要那份名单送出去,北境那边就有了内应。到时候狼国大军南下,萧战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 两个年轻汉子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 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院墙外五十步的一间破屋里,两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乞丐”正蹲在墙角,一边啃着干硬的馒头,一边低声对话。 “盯死了?” “盯死了。三个,都在屋里。” “能确定身份吗?” “八成是。那个山羊胡的,左手确实多一根指头。” “好。继续盯着,我回去报信。” 一个“乞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道深处。 屋里,六指文士忽然打了个寒颤。 “大哥,怎么了?”年轻汉子问。 六指文士皱起眉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条野狗在巷子里溜达。 “没事。”他摇摇头,“可能是天冷了。” 他没注意到—— 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这座院子,像猫盯着老鼠。 当天傍晚,《京都杂谈》又出了一期特刊。 头版标题是:《天网恢恢!刑部再破奸细案,六指文士落网记》。 文章详细描述了刑部如何根据线索,在南城贫民窟抓获一名潜伏多年的敌国奸细。这名奸细左手六指,伪装成落魄书生,实则为狼国传递情报多年。落网后,他对罪行供认不讳,等待他的将是律法的严惩。 文章还配了一幅插图:一个留着山羊胡、左手六指的中年文士,被五花大绑押进刑部大牢。 清风茶馆里,茶客们议论纷纷。 “又一个六指?上个月不是刚抓了一个吗?” “这玩意儿还带批发的?” “说不定是同一伙的。一个落网了,同伙想跑,被逮个正着。” “活该!让他们往大夏派奸细!” 角落里,青衫书生看着报纸,眉头紧锁。 蓝衫书生问他:“怎么?有问题?” 青衫书生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个报道……太详细了。” “详细不好吗?” “不是不好。”青衫书生摇头,“是太巧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想想,一个潜伏多年的奸细,落网后第二天,细节就登上了报纸?连他伪装成落魄书生、左手六指这些特征都写得一清二楚?” 蓝衫书生愣了愣:“你是说……” “我不知道。”青衫书生打断他,“但我有一种感觉——”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道: “这京城的水,比咱们看到的深得多。” 清风茶馆二楼雅间,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放下报纸,脸色铁青。 他左手端茶杯,右手翻报纸。但他的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没有露出来。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右手 也有一根多余的指头。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报纸揉成一团。 他叫周世安,表面上是京城一家绸缎庄的东家,实则是狼国安插在大夏的最后一颗暗桩。那个在南城被抓的六指文士,是他故意放出去的诱饵。 计划很简单:用一个替身吸引夜枭的注意,他这边趁机把真正的名单送出城。 可现在 他看着报纸上的报道,额头冒出冷汗。 萧战把这事登报了。 登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京城都知道了。意味着那个替身已经没用了。意味着夜枭可能会顺着这条线,查到更多东西。 “不行,得提前行动。”周世安咬牙站起身,“今晚就走。” 他匆匆下楼,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 他刚离开茶馆,一个“茶客”就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镇国公府,书房。 萧战正对着舆图沉思,赵疤脸匆匆进来。 “国公爷,鱼咬钩了。” 萧战抬头:“怎么说?” “周世安,绸缎庄东家,表面是正经商人,实则是狼国安插在京城最后一颗暗桩。”赵疤脸压低声音,“他今晚提前行动了,带着一个包袱,往城外方向去了。” 萧战眼睛一亮:“包袱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咱们的人跟着他,发现他没走城门,而是往城墙根下一处废弃的排水涵洞去了。那涵洞通向城外,平时没人知道。” 萧战腾地站起,哈哈大笑。 “好!好!果然是声东击西!”他拍着桌子,“那些老鼠以为用一个替身就能引开咱们,真正的名单就能送出去。可惜啊可惜”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他们不知道,老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赵疤脸也笑了:“国公爷英明!那现在” “收网。”萧战说,“让兄弟们动手。记住,要活的,包袱要完整的。” “是!” 赵疤脸领命而去。 萧战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京城,心情大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角落里那个埋头苦读的身影。 乌尔善还趴在案上,对着一堆情报抓耳挠腮。他旁边已经堆了厚厚一摞看完的纸,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痛苦。 萧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小子,歇会儿。” 乌尔善抬起头,眼圈发黑,满脸生无可恋。 “国公爷……属下才看完三成……” “三成够了。”萧战说,“来,跟老子出去办点事。” 乌尔善一愣:“办事?什么事?” 萧战咧嘴一笑:“钓鱼。” 周世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今晚出门没看黄历。 他摸黑来到城墙根下那处废弃的排水涵洞。这里杂草丛生,污水横流,臭气熏天,平时连乞丐都不愿意来。但他知道,这涵洞通向城外,只要爬出去,就有一条小路通往北境。 包袱里是那份名单。上面列着狼国这些年在大夏发展的所有暗桩,一共三十七人。只要这份名单送到狼国左贤王手里,这些人就能在关键时刻同时发动,配合大军南下。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准备钻进涵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哎呦,这大晚上的,周老板这是去哪儿啊?” 周世安浑身一僵。 他缓缓回头。 月光下,一个穿着紫色国公服的男人,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人,已经把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萧战。 周世安的腿开始抖。 “萧、萧国公……” 萧战慢悠悠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涵洞口。 “这地方不错,”他说,“又隐蔽又臭,确实适合逃跑。可惜啊——” 他抬起头,看着周世安,笑容可掬: “你跑错路了。” 周世安扑通跪下:“萧国公饶命!小人……小人只是路过……” “路过?”萧战挑眉,“大半夜的,路过城墙根下的臭水沟?” 周世安说不出话。 萧战蹲下身,和他平视。 “周老板,”他说,“你知道吗,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周世安浑身颤抖。 萧战伸出手,从他怀里把那个包袱抽出来,递给身后的赵疤脸。 赵疤脸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址。 萧战瞥了一眼,笑了。 “三十七个人。”他说,“狼国这些年发展的所有暗桩。有了这份名单,老子今晚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看着周世安,眼中满是同情: “你们那些声东击西的把戏,老子三岁就会玩了。用一个替身吸引注意,真正的目标趁机逃跑——这主意不错,可惜执行的人太蠢。”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 “带走。” 两个夜枭成员上前,把瘫软成泥的周世安架起来,拖走了。 萧战站在涵洞口,望着漆黑的夜空,长舒一口气。 乌尔善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国公爷,太可怕了。 从头到尾,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那个被抓的六指文士是诱饵,那个报纸上的报道也是诱饵,为的就是逼这只真正的“老鼠”提前行动,自投罗网。 而他,就在终点等着。 乌尔善忽然想起草原上的老猎人说过的话: “聪明的猎人,不追猎物。他让猎物自己跑进陷阱。” 国公爷,就是那个猎人。 当晚,京城五处同时行动。 刑部、大理寺、五城兵马司、夜枭,四路人马同时出击,按照那份名单上的地址,一夜之间抓获了二十九名潜伏的狼国奸细。 剩下八个,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提前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通缉令已经发往全国。 第581章 《京都杂谈》的“独家专访”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皇帝刚喝完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刘瑾轻手轻脚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睁开眼,怔了怔,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几分欣慰。 “这个萧战,”他说,“总能给朕惊喜。” 刘瑾也笑了:“皇上洪福齐天,有萧国公这样的忠臣,是大夏之福。” 皇帝摇摇头:“忠臣?他可不是什么忠臣。他就是个混不吝的痞子。” 他顿了顿,轻声道:“可这个痞子,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忠臣,靠谱多了。” 刘瑾低下头,不敢接话。 皇帝靠在榻上,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忽然开口: “刘瑾。” “老奴在。” “去告诉萧战,”皇帝说,“朕等着他,把李承瑞的脑袋,挂在太庙门口。” 刘瑾怔了怔,随即深深躬身: “老奴遵旨。 第二天,《京都杂谈》又出了一期特刊。 头版标题是:《一夜擒获二十九奸细!萧国公再显神威!》 文章详细描述了昨晚的行动经过,从周世安的落网到五处同时出击,从那份名单的缴获到奸细们的落网,写得绘声绘色,比话本还精彩。 文章最后还“独家披露”了萧战的一段话: “萧国公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这些奸细,就像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摸摸搞破坏。但老鼠就是老鼠,再狡猾也逃不过猫的爪子。本公就是那只猫。来一只抓一只,来两只抓一双。狼国要是还有老鼠,尽管派来,本公这儿管吃管住,还有《大夏律例》免费送。” 这段话说得百姓们哈哈大笑。 清风茶馆里,胖茶客笑得直拍桌子:“‘管吃管住,还有《大夏律例》免费送’——萧国公这张嘴,真损!” 瘦子也笑:“那些奸细这会儿估计肠子都悔青了。潜伏这么多年,结果被一锅端了。” “活该!让他们往大夏派奸细!” 角落里,青衫书生看着报纸,久久不语。 蓝衫书生问他:“怎么?又看出问题了?” 青衫书生摇头:“没有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青衫书生抬起头,目光复杂: “你不觉得,这一切太顺了吗?” 蓝衫书生愣了愣:“顺还不好?” “不是不好。”青衫书生说,“是太顺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顿了顿,轻声道:“萧国公这个人,每次你觉得他已经做得够好了,他总会再给你一个惊喜。每次你觉得他已经算无遗策,他总会再露一手。”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咱们这些普通人,根本看不懂他的棋。” 蓝衫书生沉默了。 他想起朝贺大典上萧战收拾乌尔善的那一幕,想起醉仙楼里萧战慢悠悠吃蹄髈的那一幕,想起昨夜一夜擒获二十九奸细的壮举。 他也看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萧战在,大夏就稳。 这就够了。 此刻,萧战正躺在国公府后院的躺椅上,晒太阳。 黑风在旁边悠闲地吃草。乌尔善还在书房里对着那堆情报抓耳挠腮,但脸上已经没有了痛苦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专注。 萧战眯着眼睛,心情不错。 “国公爷,”赵疤脸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北境来的,李虎将军的亲笔信。” 萧战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但内容让他眉头微微一挑。 杨洪在信中说:北境最近发现狼国左贤王部的斥候活动频繁,似乎在勘察某条秘密路线。更可疑的是,他们勘察的路线,正好避开了沙棘堡的常规巡逻区域。 萧战坐起身,把信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皇帝说过的话:李承瑞手里有大夏的边防图。如果他真的把图交给了狼国,那么狼国一定会利用图中的漏洞,选择一条防守最薄弱的路线突袭。 李虎发现的这条路线,会不会就是李承瑞提供的那条? 他沉吟片刻,对赵疤脸道:“回信给李虎,让他加强那条路线的巡逻,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让他派人沿着那条路线往前探,看看狼国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是。” 赵疤脸领命而去。 萧战重新躺下,望着头顶的老槐树,陷入沉思。 狼国在勘察路线,南诏的三万兵马虽然撤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卷土重来?倭国虽然死了七个,但他们的水师还在海上游弋。 还有那个逃亡在外的李承瑞—— 他躲在哪里?他手里还有多少底牌?他什么时候会再次出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萧战心头。 但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 “来吧,”他自言自语,“都来吧。老子正好手痒。” 黑风打了个响鼻,似乎在附和。 三日后,一道圣旨从养心殿发出。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三日后,太庙祭祖,太子代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再出席重大典礼了。这意味着太子即将正式接过监国之权。这意味着—— 新老交替,已经开始。 消息传开,朝堂上下一片肃然。有人欢喜,有人忧虑,有人暗中盘算,有人静观其变。 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因为所有人都记得那二十九个被一夜擒获的奸细。 萧战的刀,还悬在头顶。 三日后,太庙。 天还没亮,太庙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太子李承弘身着衮服,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内阁大臣、六部尚书、勋贵宗亲。 萧战站在武将队列最前,依旧是那身紫色国公服,依旧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但他今天没有笑。 他看着前方巍峨的太庙,看着那朱红色的庙门、金黄色的琉璃瓦、高耸的脊兽,忽然想起皇帝曾经说过的话: “朕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唯一做对的,就是选了你。” 他想起皇帝靠在榻上,瘦骨嶙峋的手,握着他的手,一字一顿: “诛此逆子,固我河山。”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思绪。 辰时正,钟鼓齐鸣。 太庙门开,香烟缭绕。 太子李承弘在前,百官在后,依次进入太庙。 祭祖仪式繁复而庄严。三跪九叩,上香奠酒,宣读祭文……每一步都有严格的礼制,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萧战跟着跪拜,跟着起身,跟着行礼,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太子身上。 李承弘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脊背挺直,神情肃穆。他捧起祭文,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念着那些颂扬祖先功德的文字。 萧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的情景。 那时候李承弘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在皇宫的围墙边,对着欺凌他的宫人毫无办法。看见萧战过来,他神情倔强还带一丝防备。 那时候萧战想:这皇子,怎么跟个呆子似的? 五年过去了。 呆子成了太子,即将成为大夏的新君。 萧战忽然有些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 祭祖仪式结束,百官依次退出太庙。 就在这时,萧战忽然开口了。 “殿下。” 李承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萧战上前几步,走到太庙前的台阶上,面朝百官,忽然单膝跪地。 全场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战这是要做什么? 李承弘也愣住了:“四叔,你这是……” 萧战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捧起,高举过头。 “臣萧战,今日在太庙列祖列宗面前,立下军令状——”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三年之内,臣必取逆贼李承瑞项上人头,悬于太庙,以告先帝在天之灵。” “若三年不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臣提头来见。”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萧战,看着那个单膝跪地、手捧遗诏的男人。 李承弘眼眶发红,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徐阶站在文官队列最前,看着萧战,久久不语。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林章远悄悄抹了抹眼角。 张承宗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赵文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些曾经对萧战不服、暗中使绊子的官员,此刻也低下了头。 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萧战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不是裙带,是真本事,是真心,是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狠劲。 他们比不上。 乌尔善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萧战的背影,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那天在马厩里,萧战说“今天教你本事”。他以为是让他刷马,让他看情报,让他跟着去“钓鱼”。 现在他才明白—— 萧战教他的,从来不是那些。 萧战教他的,是怎么做人。 做人,要像萧战这样。 有本事,但从不欺负弱小。有权力,但从不滥用。有危险,但从不退缩。有责任,但从不推卸。 他忽然跪下来,朝着萧战的方向,深深磕了一个头。 没人注意到他。 但萧战注意到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心想:这小子,还行。 李承弘终于找回了声音。 他走到萧战面前,双手扶起他。 “四叔,”他的声音沙哑,“我等你。” 萧战看着他,咧嘴一笑。 “殿下放心,臣这辈子,从不说大话。”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萧战。 大夏的萧阎王。 北风渐起,吹动太庙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582章 最后的对话 萧战是被刘瑾亲自请进养心殿的。 那日是腊月十九,京城飘着细碎的雪花。萧战刚从兵部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就被刘瑾堵在了国公府门口。 “国公爷!”刘瑾的声音劈了叉,眼眶红得吓人,“皇上宣您即刻入宫!” 萧战心里“咯噔”一下。 他翻身上马,一路狂奔进宫。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却感觉不到冷。 养心殿还是那个养心殿,药味还是那个药味。但这一次,萧战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同—— 太安静了。 章明鹤跪在殿外,以头触地,肩膀微微颤抖。四个太医跪在他身后,个个面如死灰。 萧战没有停步,直接推门而入。 御榻上,皇帝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见萧战进来,嘴角微微扬起。 “来了?” 萧战走到榻边,单膝跪地。 “臣萧战,叩见皇上。” “起来。”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坐。” 萧战起身,拉过圆凳坐下。 两人对视。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副表情,朕还是头一回见。” 萧战没说话。 皇帝说:“平时你不是挺能贫的吗?今天哑巴了?” 萧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萧战,”他轻声说,“朕可能撑不到一个月了。” 萧战浑身一僵。 皇帝继续说:“朕自己也清楚。”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朕这身子,早就油尽灯枯了。能撑到今天,已经是老天爷开恩。” 萧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皇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知道吗,臣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您。” 皇帝挑眉:“哦?朕还以为你最佩服的是你自己。” 萧战摇摇头,难得认真起来。 “臣佩服的人不多。北境那些战死的兄弟算一批,沙棘堡那些饿着肚子还死守城墙的将士算一批,赵疤脸那种跟着臣出生入死多年没怨言的算一批。” 他看着皇帝,一字一顿: “您,算一个。” 皇帝愣了愣。 萧战说:“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但臣知道一件事——您这辈子,不容易。” “您登基的时候,大夏是什么样子?国库空虚,边患四起,朝堂上党争不断,民间盗匪横行。换了别人,早就被这帮烂摊子压垮了。” “可您撑下来了。三十年,您撑着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臣见过太多当官的,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全是自己的小算盘。可您不一样。您是真的把江山社稷放在心上的。” “您有过错,犯过糊涂,信错过人。可您从不推卸责任,从不把过错甩给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在臣眼里,您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父亲。” 皇帝怔怔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萧战,”他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承弘怎么样?” 萧战看着他。 皇帝说:“他会是个好皇帝吗?” 这个问题,萧战想过很多次。 从他第一次见到李承弘那天起,从他看着那个少年在睿王府书房里对着账册抓耳挠腮那天起,从他看着那个少年在朝贺大典上镇定自若地面对万国使团那天起—— 他就在想这个问题。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皇上,臣不知道。” 皇帝挑眉:“不知道?” “对,不知道。”萧战说,“臣不知道殿下会不会是个好皇帝。臣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好皇帝。” 皇帝愣了愣。 萧战继续说:“难道好皇帝有一个标准存在吗?像做考题一样,答对了就是好皇帝,答错了就不是?” 他摇摇头:“臣不这么想。” “臣只知道,殿下有一颗仁善之心,有一颗爱民之心。” “去年江南粮荒,十几万灾民流离失所。殿下亲自去赈灾,在泥水里站了三天,腿都泡烂了,愣是没吭一声。那些灾民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那些灾民睡哪儿,他就跟着睡哪儿。” “有官员劝他回城休息,他说:‘百姓还在受苦,我有什么脸休息?’” 萧战看着皇帝,目光坦然: “臣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皇帝的标准。但臣知道,这比那些坐在高堂上指手画脚、自己却从不去看看百姓死活的官员,强一万倍。” “殿下渴望被认可,渴望做出成绩给皇上看,给朝臣看,给天下人看。可他从不强迫别人吹捧他。有官员给他写歌功颂德的文章,他看了直接扔回去,说‘我要的是实打实的政绩,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能与民同甘共苦。江南那些灾民,至今还念着他的好。有老人说,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皇子。” 萧战顿了顿,声音放轻: “皇上,古今有多少帝王,暴虐成性,视百姓如草芥?有多少帝王,好大喜功,把江山当儿戏?有多少帝王,喜欢阿谀奉承,听不得半句真话?” “殿下现在的表现,已经超越了历史上大多数皇帝。他欠缺的,只是经验而已。” 他直视皇帝的眼睛: “臣不是吹捧他。臣最不擅长的就是撒谎。臣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殿内安静了很久。 皇帝靠在枕上,望着帐顶,久久不语。 萧战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萧战,”皇帝说,“你知道吗,朕这辈子,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 “朕问过徐阶,问过林章远,问过张承宗,问过太傅,问过皇后。每个人都给朕一个答案。” “徐阶说:太子仁厚,可继大统。林章远说:太子勤勉,假以时日必成明君。张承宗说:太子虽年轻,但有萧国公辅佐,无碍。”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可只有你,跟朕说不知道。” 萧战一愣。 皇帝看着他,目光中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你说不知道,说明你是真的在用心想这个问题,不是随口敷衍。你说殿下有仁善之心、爱民之心,说明你是真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说殿下已经超越了历史上大多数皇帝,说明你是真的拿那些昏君暴君做过对比。” 他轻轻叹了口气: “萧战,有你这句话,朕放心了。” 萧战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皇帝靠在枕上,闭上眼睛。 “朕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回去吧。” 萧战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御榻上,皇帝闭目而卧,瘦削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安详。那只曾经握过玉玺、指点江山的手,无力地垂在榻边。 萧战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入宫觐见时的情景。 那时候皇帝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你就是萧战?” 那时候他跪在大殿上,心里想:这皇帝看着挺精神,应该是个明君。 现在他知道,他当初没看错。 这个皇帝,确实是明君。 只是这盏灯,就要燃尽了。 萧战推门而出。 殿外,雪下得更大了。 李承弘跪在廊下,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肩上、发间,积了薄薄一层。 萧战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殿下。” 李承弘抬起头,眼眶通红。 “四叔……父皇他……” 萧战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皇上刚歇下。”他说,“殿下,您得撑住。” 李承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萧战站起身,大步离去。 雪越下越大,将他的脚印一层层覆盖。 第583章 皇帝驾崩 腊月廿一,子时三刻。 养心殿的烛火跳了跳,终于熄了。 刘瑾跪在榻前,手里还握着拂尘,老泪纵横,却不敢哭出声。 章明鹤跪在殿外,以头触地,浑身颤抖。 李承弘跪在榻边,握着皇帝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凉了。 皇帝走得很安详。 最后的时刻,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跪在榻边的儿子,又看了看窗外飘落的雪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李承弘握着那只手,感觉温度一点一点散去。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刘瑾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那呜咽声像一根针,刺破了夜的寂静。 养心殿外,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出声,只有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整个皇宫。 内阁首辅徐阶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他听完来人的禀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更衣,入宫。” 吏部尚书林章远正在批阅奏折,听到消息,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案上,洇开一片墨迹。 兵部尚书张承宗正在巡视城防,听到消息,整个人僵在原地,良久,对着皇宫的方向跪了下去。 刑部尚书赵文华正在审阅卷宗,听到消息,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百官陆续入宫。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积雪的宫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卯时,钟声响起。 那钟声沉重而悠长,一声一声,传遍整个京城。 全城百姓都被惊醒了。 清风茶馆的胖茶客推开窗户,听着那钟声,脸色变了。 “这是……丧钟?” 瘦子披着衣服跑出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发颤:“九声……是天子驾崩。” 两人对视一眼,都红了眼眶。 天子驾崩。 那个在位三十年的皇帝,走了。 镇国公府。 萧战站在后院,听着钟声,一动不动。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发间,积了厚厚一层。 乌尔善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他看见萧战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良久,萧战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是比平时更苍白了一些。 “小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去把黑风牵来。” 乌尔善愣了一下:“国公爷,这么晚了……” “去。” 乌尔善不敢再问,转身跑向马厩。 萧战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夜空。 雪越下越大,像老天爷也在哭泣。 腊月廿二,《京都杂谈》出了一期特刊。 头版是一幅黑白木刻,画的是先帝的侧影——端坐御座,目视远方,神情肃穆而慈悲。画像是萧文瑜亲自设计的,线条简练却传神,一看就知道是谁。 画像下方,是一行大字: “大行皇帝遗像” 再下方,是一篇万字悼文。 悼文是萧文瑜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她从先帝登基写起,写他三十年来的功过得失,写他如何平定边患、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她不避讳他的过错——误信奸佞,让逆子有机可乘。但她也不抹杀他的功绩——在他治下,大夏虽然风雨飘摇,却始终没有倒下。 悼文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先帝在位三十年,有功有过,有得有失。他不是圣君,不是明主,不是那些史书上完美无缺的天子。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犯错、会后悔、会害怕、也会坚强的人。 “但他是一个好皇帝。因为他心里装着这个江山,装着天下百姓。他在位三十年,大夏没有亡,百姓没有流离失所,边疆没有彻底沦陷。这不是靠运气,是靠他三十年如一日,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江山。 “他也是一个好父亲。他爱自己的儿子,即使那个儿子背叛了他,他也下不去手杀。因为他记得,那个孩子小时候,也曾乖巧地叫他父皇,也曾说想帮他治理天下。 “先帝走了。 “但他的江山还在。他的儿子还在。他的百姓还在。 “愿先帝安息。 “愿大夏永昌。” 这篇悼文,看得无数人泪目。 清风茶馆里,胖茶客一边看报一边抹眼泪。 “写得好……写得太好了……”他哽咽着说,“先帝……先帝是个好皇帝啊……” 瘦子也红了眼眶:“可不是嘛。先帝在位三十年,虽说有过错,可对百姓是真好。当年青州水灾,他开仓放粮,把自己内帑都掏空了……” 角落里,青衫书生放下报纸,久久不语。 蓝衫书生问他:“怎么了?” 青衫书生摇摇头,轻声道:“这篇悼文,不是普通的悼文。” 蓝衫书生一愣:“什么意思?” 青衫书生说:“你仔细看最后那段——‘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犯错、会后悔、会害怕、也会坚强的人。’这是在说什么?” 蓝衫书生想了想,恍然道:“是在说,先帝不是神,是人?” “对。”青衫书生点头,“这是在告诉天下人,皇帝也是人。会犯错,会后悔,会害怕。但正是因为他也是人,他的坚持、他的付出、他的守护,才更可贵。” 他顿了顿,轻声道:“这篇文章,是在给新君铺路。” 蓝衫书生没听懂。 青衫书生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喃喃道:“萧家那个四丫头,不简单啊。” 此刻,《京都杂谈》的编辑部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百姓们冒着大雪,来买这期特刊。 “给我一份!” “我也要!” “我买十份!寄给外地的亲戚!” 报童们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别挤别挤!都有都有!印了两万份!” 一个老翁拿到报纸,当场就蹲在雪地里看起来。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滴在报纸上,洇开了墨迹。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也买了一份。她轻声对孩子说:“记住这个人,他是大夏的皇帝,是你的先帝。” 孩子懵懂地点点头。 雪越下越大,却挡不住百姓们的热情。 这一天,《京都杂谈》卖出了创纪录的三万份。 加印三次,依然供不应求。 第584章 二十七日国丧 国丧二十七日。 这是大夏立国以来,最隆重的一次国丧。 皇宫里,所有宫殿都挂起了白幡。太监宫女换上素服,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先帝的在天之灵。 太和殿里,设起了灵堂。先帝的梓宫停放在正中,四周摆满了鲜花和祭品。香烟缭绕,昼夜不息。 太子李承弘守灵,衣不解带。 百官轮流守灵,一天十二个时辰,从无间断。 京城里,所有商铺都挂起了白灯笼。百姓们自发换上素服,街上看不见一个穿红戴绿的人。 戏班子停了,酒楼也歇了。整个京城,沉浸在一片肃穆之中。 腊月廿三。 太子率百官祭奠。 李承弘跪在灵前,一身素服,面容憔悴。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却依然跪得笔直。 徐阶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单独召见自己时说的话: “徐阶,你是三朝元老,朕信得过你。承弘年轻,经验不足,你多帮衬着。” 他当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说:“臣必竭尽全力,辅佐新君。” 现在,他看着那个跪在灵前的年轻人,心中暗暗发誓:老臣这条命,就交给新君了。 祭文念完,李承弘三跪九叩,起身。 他转过身,面对百官,声音沙哑却清晰: “先帝在位三十年,鞠躬尽瘁。今日灵前,本宫代先帝,谢过诸位大人多年来的辅佐。” 百官跪倒一片,山呼:“臣等不敢!” 李承弘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这些人里,有真心忠于先帝的,有想在新朝捞好处的,有观望风向的,也有暗中打着自己小算盘的。 父皇走了,留给他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和一个各怀心思的朝堂。 他能撑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撑住。 因为他是先帝的儿子,是大夏的太子,是未来的天子。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礼部,”他说,“拟定谥号。” 礼部尚书王世贞出列,躬身道:“臣遵旨。” 腊月廿六,谥号定了。 “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睿武端毅钦安弘文定业高皇帝”——简称“高皇帝”。 庙号“仁宗”。 百官无异议。 因为先帝配得上这个“仁”字。 腊月廿八,梓宫移往太庙。 那天雪停了,天边露出久违的阳光。 太子扶灵,百官相送。从皇宫到太庙,十里长街,跪满了百姓。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强迫。百姓们自发跪在路边,为先帝送行。 一个老妇人跪在雪地里,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叨着:“先帝啊,您走好……您走好……” 一个年轻男子抱着孩子,跪在人群里,红着眼眶说:“爹,这就是先帝。当年您逃荒来京城,是先帝开仓放粮,救了咱们一家的命。您走的时候还念叨着要报答先帝,现在……儿子替您送了……” 梓宫缓缓经过,李承弘看见那些跪着的百姓,看见他们脸上的泪水,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忽然明白,父皇这三十年,没有白干。 百姓记得他。 百姓会永远记得他。 太庙门前,萧战站在那里。 他今日也穿着素服,没有那身骚包的紫色国公服,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陌生。 梓宫停在太庙门前,李承弘率百官行最后的大礼。 萧战没有跪。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地看着那座梓宫,一动不动。 乌尔善站在他身边,小声问:“国公爷,您不跪吗?” 萧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用跪。”他说,“先帝不喜欢这些虚礼。” 他顿了顿,轻声道:“他在天上看着呢。” 乌尔善不敢再问。 礼毕,梓宫被抬进太庙。 庙门缓缓合上。 李承弘站在庙门前,望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久久不动。 徐阶走过来,轻声道:“陛下,该回了。” 李承弘一怔。 陛下。 从今天起,他就是陛下了。 他转过身,面对百官,面对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宫。”他说。 腊月廿九,新君第一次上朝。 太和殿里,百官肃立。 李承弘坐在御座上,龙袍加身,玉冕垂旒。他还不太习惯这身行头,总觉得有些重。 但他坐得很直。 徐阶率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李承弘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忽然想起父皇曾经说过的话: “当皇帝,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每天睁开眼,就有无数人等着你拿主意。你的一句话,能救一万人,也能杀一万人。你肩膀上扛着的,是整个江山。”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 “平身。”他说。 百官起身。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开口。 “先帝驾崩,朕心哀恸。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朕既受先帝托付,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先帝所托,不负天下百姓所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第一道旨意——定年号为‘承平’,明年为承平元年。” 百官跪拜:“臣等遵旨!” 承平。 继承先帝遗志,守护天下太平。 这是李承弘想了很久才定下的年号。 他希望能对得起父皇,也对得起这江山。 第一道旨意之后,是第二道。 “加封镇国公萧战为辅政大臣,总摄军务,便宜行事。” 萧战出列,单膝跪地:“臣领旨。” “加封内阁首辅徐阶为太师,辅佐朝政。” 徐阶出列,跪地:“臣领旨。” “加封吏部尚书林章远为太子太保,教导太子——朕虽已即位,仍需时时警醒,不可懈怠。” 林章远出列,跪地:“臣领旨。” 一连串的加封,稳定了朝堂的人心。 那些担心新君年轻、朝堂动荡的人,稍稍松了口气。 新君虽然年轻,但做事有章法。先帝留下的老臣,他都用起来了。萧战那样的猛将,他也信得过。 这江山,应该稳了。 退朝后,李承弘单独召见了萧战。 养心殿里,药味还没有散尽。李承弘坐在御案后,看着萧战,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在东宫的书房里,对着账册抓耳挠腮,萧战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喝茶,时不时损他两句。 现在,他坐在父皇坐过的位置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 萧战站在下面,一身国公服,站得笔直。 两人对视片刻,李承弘忽然笑了。 “四叔,”他说,“你说朕这个皇帝,能当好吗?” 萧战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咧嘴一笑。 “陛下,”他说,“您要是当不好,臣就天天在您耳边念叨,念叨到您当好为止。” 李承弘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红了。 “四叔,”他说,“父皇走了。” 萧战没有接话。 李承弘低下头,声音发颤:“朕……朕想他。” 萧战走到御案前,蹲下身,和这个年轻的皇帝平视。 “陛下,”他说,“先帝在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您现在坐在这里,把江山守住了,把百姓护好了,把那些魑魅魍魉都收拾了——先帝在天上看着,会高兴的。” 李承弘抬起头,看着他。 萧战说:“臣答应先帝的事,一定会做到。三年之内,李承瑞的人头,一定会挂在太庙门口。” “在这之前,陛下得撑住。” 他顿了顿,难得认真起来: “这江山,是您的了。” 李承弘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萧战起身,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臣告退。” 他转身,大步离去。 李承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轻轻握紧了拳头。 承平元年,开始了。 他必须撑住。 因为有无数人,在等着看他的表现。 也有无数人,愿意陪他一起撑。 腊月三十,除夕。 按惯例,该是举国同庆的日子。但今年,因为国丧,一切从简。 京城里没有烟花,没有庙会,没有喧闹的鞭炮声。百姓们只是在家中默默守岁,为先帝祈福。 镇国公府里,萧战独自坐在后院,喝着闷酒。 黑风在旁边吃草,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乌尔善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赵疤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国公爷,”他递过一个酒葫芦,“喝这个。您那酒太淡,没劲。” 萧战接过,灌了一口。 “疤脸,”他忽然开口,“你说,先帝在那边,能吃饱吗?” 赵疤脸一愣。 萧战说:“先帝这辈子,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多做。内帑的钱,全拿去赈灾了。临死前,还惦记着老李头家的桂花糕。”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你说,那边有桂花糕卖吗?” 赵疤脸沉默片刻,轻声道:“肯定有。先帝是天子,到哪儿都有人伺候。” 萧战点点头,又灌了一口酒。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远处,乌尔善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草原上的老猎人说过的话: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像山。死了之后,山还在人心里。” 国公爷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山还在。 只是种山的人,不在了。 正月初一,承平元年。 天还没亮,李承弘就起来了。 他独自站在养心殿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今天是他登基后第一个正式的日子。按例,他要接受百官朝贺,要发布新年诏书,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起父皇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时的情景。 父皇靠在枕上,握着他的手,说:“承弘,朕走了之后,这江山就是你的了。别怕,有萧战在,有徐阶在,有林章远在。他们都会帮你的。” 他说:“父皇,儿臣不怕。” 父皇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狡黠: “你小子,学会撒谎了。明明怕得要死,还说不怕。” 他当时红了脸。 父皇继续说:“怕也没事。朕年轻的时候也怕。可后来发现,怕着怕着,就不怕了。因为没时间怕——每天睁开眼,就有无数事等着你做,哪有工夫怕?” 他握着父皇的手,感觉那只手越来越凉。 父皇的声音越来越轻:“承弘,好好干。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闭嘴。让那些盼着大夏亡的人,都死心。” “朕……在天上看着你。” 然后,父皇就闭上了眼睛。 李承弘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 “父皇,”他轻声说,“儿臣会好好干的。” 他转身,大步走出养心殿。 殿外,百官已经候着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些跪拜的人,看着远处巍峨的宫殿,看着天边初升的朝阳。 承平元年,开始了。 这江山,是他的了。 他会守住它。 因为他是大夏的皇帝。 是先帝的儿子。 是萧战口中的“好苗子”。 也是天下百姓的指望。 第585章 “清君侧”?老子就是那个“侧”! 承平元年,三月初八。 早朝。 李承弘坐在御座上,已经比刚开始时自然多了。龙袍不再觉得沉重,玉冕也不再晃得眼花。他甚至学会了在百官奏事时偷偷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这一点,他绝不会承认是跟萧战学的。 “陛下,户部呈上去岁各地钱粮清册,总计……” 户部尚书钱益谦捧着厚厚一摞账册,滔滔不绝地念着。念到第三页时,李承弘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武将队列里的萧战。 萧战也站着,但站姿很微妙——两条腿微微岔开,重心在左右脚之间来回切换,像是在原地做某种隐秘的运动。他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在听,实际上—— 李承弘敢打赌,这位四叔肯定在神游天外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急、太重、太不按规矩,以至于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一个穿着六品武官服的人几乎是冲进来的,在殿门口就被禁军拦下。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份军报,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狼国左贤王部率三万骑兵南下,已越过边境线,直逼沙棘堡!” 朝堂瞬间炸了锅。 “什么?!” “狼国怎么敢——” “三万骑兵?!这是要打大仗啊!” 李承弘腾地站起,睡意全无:“呈上来!” 军报被层层传递,最后落在御案上。李承弘展开,快速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良久,李承弘放下军报,缓缓开口:“不是狼国。” 众人一愣。 李承弘说:“是李承瑞。”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李承瑞?!那个逆贼?” “他不是逃到北境了吗?” “他还敢回来?!” 李承弘抬了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继续念道:“李承瑞打着‘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率三万狼国骑兵南侵。军报上说,他在北境自称‘靖难军大元帅’,檄文已经传遍草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战身上。 “‘清君侧’。清的是谁?‘靖国难’。谁是国难?” 萧战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这还用问吗?臣这种长得帅、功劳大、还深得圣心的,肯定是第一个被清的。” 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承弘也差点没绷住,但他忍住了,板着脸说:“萧卿,这是朝堂,严肃点。” 萧战一脸无辜:“臣很严肃啊。臣这不是在帮陛下分析敌情吗?您想啊,李承瑞那小子恨臣恨得牙痒痒,他不清臣清谁?”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站在文官队列里的林章远。 “林大人,你说是不是?” 林章远捋了捋胡子,一本正经道:“萧国公此言差矣。” 萧战挑眉:“哦?” 林章远说:“李承瑞要清的,未必是你。” 萧战来了兴趣:“那是谁?” 林章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说的是我?” 萧战愣了愣。 林章远继续道:“你想想,李承瑞那檄文怎么写?‘清君侧’,君侧是什么人?是奸佞。奸佞有什么特征?手握重权,蛊惑圣心,蒙蔽天听。这不就是我吗?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考核,想提拔谁就提拔谁,想贬谁就贬谁。这不叫奸佞叫什么?” 萧战张了张嘴。 林章远又说:“再说了,我长得也像奸佞。你看我这胡子,这眼神,这笑容——标准的奸臣相。你萧战那张脸,虽然有道疤,但一看就是忠臣。李承瑞要是写檄文骂你,谁信啊?” 殿内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 然后—— “噗——” 不知是谁没憋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笑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武将们拍着大腿笑,文官们捂着嘴笑,连站在御座旁的刘瑾都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李承弘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知道,林章远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稳住朝堂。 这种时候,如果所有人都如临大敌、战战兢兢,那才是中了李承瑞的计。只有用这种看似不着调的方式,把“清君侧”这三个字变成笑话,才能让朝臣们从恐慌中解脱出来。 萧战当然懂。 他朝林章远竖起大拇指:“林大人,您这自我定位,臣服了。要不这样,等李承瑞打到京城,臣第一个把您交出去,就说‘奸佞在此,请笑纳’。” 林章远捋着胡子:“行啊。不过你得先给我批三个月俸禄当安家费。” “凭什么?” “我替你当奸佞,你不该给点补偿?” 两人一唱一和,把满朝文武逗得前仰后合。 李承弘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军报。 “行了,”他说,“玩笑归玩笑,正事还得办。萧战,林章远,徐阶,张承宗,御书房议事。退朝。” 第586章 谁才是“奸佞”? 御书房。 门窗紧闭,只有几个核心人物在场。 李承弘坐在御案后,萧战、林章远、徐阶、张承宗分坐两侧。 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军报上说,”李承弘开口,“李承瑞这次是借了狼国左贤王部的兵。三万骑兵,号称五万,已经越过边境线,正向沙棘堡推进。” 张承宗眉头紧锁:“沙棘堡守军只有八千,就算加上周边驻军,也不到两万。三万狼骑,不是闹着玩的。” 徐阶沉吟道:“李承瑞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是想在舆论上占先机。他需要让天下人以为,他不是造反,是‘锄奸’。” 林章远点头:“所以他必须找一个‘奸佞’。这个‘奸佞’得够分量,够有名,够让老百姓相信是他把持朝政、祸乱江山。” 三个人同时看向萧战。 萧战正翘着二郎腿喝茶,感受到三道目光,放下茶杯。 “都看我干嘛?” 林章远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萧战:“……” 林章远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是辅政大臣,总摄军务,权倾朝野。第二,你是太子太师,跟新皇关系最近。第三,你有战功,有威望,有人觉得你功高震主。第四——” 他顿了顿,忍着笑说:“你那张脸,确实有点像奸臣。” 萧战瞪着他:“林大人,你今天是跟我杠上了是吧?” 张承宗也开口了,不过他是认真的:“萧国公,林大人说得有道理。李承瑞要‘清君侧’,肯定要找一个靶子。你确实是最明显的靶子。” 徐阶捋着胡子:“老夫倒觉得,未必是萧国公。” 众人看向他。 徐阶说:“李承瑞恨萧国公,这谁都知道。但正因为知道的人太多,他反而不便明说。他说萧国公是奸佞,天下人会信吗?萧国公在北境打了多少胜仗?沙棘堡大捷、平定西戎、朝贺大典震慑四国——这些事,老百姓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人是奸佞,那谁是忠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章远身上。 “林大人,你就不一样了。” 林章远一愣:“我?” 徐阶点头:“你是吏部尚书,掌管官员升迁。这些年来,多少人求你办事,多少人被你挡在门外?得罪的人,怕是能绕京城三圈。李承瑞要是把你写成‘把持仕途、结党营私’的奸臣,信的人肯定多。” 张承宗也点头:“有道理。林大人在朝中素有‘铁面’之称,这‘铁面’换个说法,就是‘冷酷无情’。李承瑞最擅长玩这种文字游戏。” 林章远沉默了。 萧战却乐了:“林大人,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这奸臣相,藏不住的。” 林章远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李承弘摆了摆手,打断他们的斗嘴。 “不管李承瑞想清谁,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必须打一场胜仗,才能让他的‘清君侧’有说服力。沙棘堡是第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 他看着萧战:“四叔,你怎么看?” 萧战放下二郎腿,难得正经起来。 “陛下,臣只有一句话:让他来。” 李承弘挑眉。 萧战说:“三万狼骑,听起来吓人,实际上也就那样。当年臣带着五千残兵,追着西戎三万骑兵跑了八百里。现在沙棘堡有八千守军,周边还有两万可调动的兵力。李承瑞要是觉得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臣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牙崩嘴裂’。”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徐阶轻轻咳嗽一声:“萧国公,老夫不是质疑你的能力。但这次不同。李承瑞手里有大夏的边防图,他知道沙棘堡的弱点在哪里。” 萧战笑容不变:“徐阁老,您觉得那份边防图,?”是一成不变的? 徐阶一愣。 萧战说:“臣在北境打了多年仗,边防图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沙棘堡的布防,三个月一换。李承瑞偷走的那份图,是叛逃前的。叛逃前的图,能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再说了,臣早就让人做了改变。真正重要的位置,图上标的全是错的。李承瑞要是按图索骥,只会一头撞进陷阱里。” 御书房里再次安静。 这回,所有人都用看妖怪的眼神看着萧战。 林章远第一个开口:“萧国公,你是说……你之前就料到会有今天?” 萧战理直气壮:“那倒没有。臣只是习惯性防着李承瑞。那小子从娘胎里就不对劲,臣每次见他都想踹两脚。这种人,不防着点,等着被他坑?”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萧国公,老夫服了。” 徐阶也点了点头:“老夫也服了。” 林章远没说话,只是朝萧战拱了拱手。 李承弘坐在御案后,看着萧战,忽然明白父皇临终前为什么会说“有萧战在,朕放心”。 因为这个人,看着不着调,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能用最混不吝的方式,说最靠谱的话。 消息传到民间,已经是第二天了。 清风茶馆里,照例挤满了人。 “听说了吗?四皇子造反了!带着三万狼骑打过来了!”胖茶客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听说了。还打着什么‘清君侧’的旗号。”瘦子接话,“清君侧,清的是谁啊?” 旁边一桌的商人插嘴:“这还用问?肯定是萧国公啊!” “萧国公?”胖茶客摇头,“不可能。萧国公是什么人?大夏的战神!他要是奸佞,那谁是忠臣?” 商人说:“那可不一定。你没看史书上写的?多少功臣最后都成了奸臣?功高震主啊!” 瘦子也犹豫了:“这么说……也有道理。萧国公确实权力太大了,又是辅政大臣,又是总摄军务……” 角落里,青衫书生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几位,听我一言。” 众人看向他。 青衫书生说:“你们知道李承瑞为什么要打‘清君侧’的旗号吗?” 胖茶客摇头。 青衫书生说:“因为他打不过萧国公,所以只能在嘴上占便宜。他要是真有本事,就直接说‘我要当皇帝’,何必拐弯抹角说什么‘清君侧’?” 众人一愣。 青衫书生继续说:“清君侧这种事,历史上多了去了。哪一次是真的清奸佞?全是借口。李承瑞说自己要清君侧,可他用的兵是谁的兵?狼国的兵!一个用外敌之兵来清君侧的人,他清的到底是谁的侧?”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 胖茶客一拍大腿:“对啊!他用的狼国的兵!这不就是引狼入室吗?” 瘦子也反应过来:“就是说啊!他要是真心为大夏好,怎么会借外敌的兵?” 商人挠了挠头:“这么说……萧国公不是奸佞?” 青衫书生笑了笑:“萧国公是不是奸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李承瑞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再说了,”他漫不经心地说,“萧国公要是真成了奸佞,那只有一个可能。” 胖茶客问:“什么可能?” 青衫书生说:“他想当皇帝。”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青衫书生放下茶杯,淡淡道:“可他要是想当皇帝,之前宫变的时候,他就当了。何必等到今天?” 茶馆里彻底安静了。 胖茶客挠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一句话: “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青衫书生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他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萧战…… 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587章 国公府的“战前会议” 镇国公府,后院。 萧战躺在躺椅上,晒太阳。 黑风在旁边吃草。乌尔善蹲在马厩边,吭哧吭哧地刷马。经过三个月的历练,他已经从“会被马蹄子踹飞的菜鸟”进化成了“勉强能让黑风容忍的合格马夫”。 赵疤脸从月亮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军报。 “国公爷,沙棘堡那边传消息来了。李虎将军说,狼骑先锋已经到了阴山脚下,离沙棘堡不到三百里。” 萧战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赵疤脸继续说:“李承瑞的檄文也传过来了。您要不要听听?” “念。” 赵疤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逆贼萧战,本一介武夫,侥幸得宠,窃据高位。把持朝政,蒙蔽圣听,结党营私,荼毒百姓。今本王奉天承运,起兵靖难,清君侧,诛奸佞——” “停停停。”萧战打断他,“这谁写的?” 赵疤脸说:“据说是李承瑞手下的一个谋士,姓周,以前是翰林院的。” 萧战撇撇嘴:“文采不行。什么‘本一介武夫’,老子明明是国公,他连个爵位都不给?还有‘窃据高位’——老子这高位是拿命换的,有本事他也去北境打二十年仗试试。” 乌尔善忍不住问:“国公爷,您不生气?” 萧战瞥他一眼:“生什么气?” 乌尔善说:“他说您是奸佞啊。” 萧战笑了:“小子,你知道什么叫奸佞吗?” 乌尔善摇头。 萧战说:“奸佞,是那种只会拍马屁、干坏事、捞好处的人。老子拍过谁的马屁?老子干过什么坏事?老子捞过什么好处?”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老子从北境带回来的战利品,全分给将士们了。老子的俸禄,有一半拿去给阵亡兄弟的家属了。老子住的这国公府,是先帝赏的,不是老子自己盖的。老子穿的这身国公服,是官配的,不是老子自己买的。” “这叫奸佞?” 乌尔善听得一愣一愣的。 赵疤脸在旁边补刀:“小子,国公爷要真是奸佞,咱们这些人早就升官发财了。” 乌尔善想了想,好像也对。 萧战从躺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不说这个了。疤脸,李虎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赵疤脸翻开另一份军报:“李虎将军说,李承瑞的兵虽然号称三万,实际上也就两万五左右。而且狼国左贤王部出的兵,不全是精锐,有一部分是新兵。李将军估摸着,真要打起来,沙棘堡能扛住。” 萧战点点头:“李虎是靠谱的。他在北境守了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李承瑞想啃他这块硬骨头,牙得崩掉几颗。” 赵疤脸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杨将军也说了,李承瑞手里有边防图,虽然咱们动过手脚,但他要是仔细观察,说不定能看出破绽。” 萧战摆摆手:“看出来也没用。沙棘堡真正的杀招,不在图上。” 赵疤脸好奇:“那在哪儿?” 萧战咧嘴一笑,神秘兮兮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赵疤脸:“……” 乌尔善:“……” 萧战重新躺下,眯起眼睛晒太阳。 “等着吧,”他说,“好戏还在后头呢。” 三日后,御书房。 李承弘看着最新送来的军报,眉头紧锁。 “李承瑞的先锋已经到了沙棘堡城下。李虎说,他们扎了营,但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城外喊话。” 萧战问:“喊什么?” 李承弘脸色古怪:“喊……‘交出奸佞萧战,饶尔等不死’。” 萧战乐了:“这小子还挺执着。喊了几天了?” 李承弘说:“三天。” 萧战看向张承宗:“张大人,您说,杨洪会不会真的把臣交出去?” 张承宗板着脸:“萧国公,这是军国大事,请你严肃一点。” 萧战一脸无辜:“臣很严肃啊。臣是在想,要是李虎真把臣交出去,臣得提前准备准备,至少把脸洗干净点,别让李承瑞认不出来。” 御书房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林章远忍不住说:“萧国公,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事当事?” 萧战收起笑容,看着林章远。 “林大人,臣当然当事。但臣更知道,李承瑞这么做,不是为了真的抓臣。” 林章远一愣:“那是为什么?” 萧战说:“他是想激怒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 “李承瑞恨我入骨。几年前宫变,是我带兵进的宫;他的党羽被抓,是我查的案;八年前他第一次造反,是我平定的。他这辈子最大的仇人,不是先帝,不是陛下,是我。” “他打‘清君侧’的旗号,表面上是为了给自己造反找借口,实际上——他是想把我引到北境去。” 林章远皱眉:“引你去北境?为什么?” 萧战回头,咧嘴一笑: “因为他要在战场上,亲手杀了我。”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徐阶缓缓开口:“萧国公的意思是,李承瑞真正的目标,不是京城,不是皇位——是你?” 萧战点头:“对。他想在战场上打败我,亲手杀了我,以此来证明自己比我强。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 李承弘沉默了。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他已经疯了。” 是的,李承瑞已经疯了。 一个疯子,要的不是江山,不是皇位——他要的是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不是那个被父皇圈禁的逆子,不是那个被萧战追得满北境逃窜的丧家之犬。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打败萧战。 哪怕用三万狼骑,哪怕借外敌之兵,哪怕背负千古骂名。 萧战转过身,面对众人。 “所以,臣要去北境。” 李承弘腾地站起:“四叔!” 萧战抬手制止他:“陛下,臣知道您想说什么。但臣必须去。” “李承瑞的目标是臣。臣不去,他会在北境耗着,耗一年,耗两年,耗到沙棘堡粮尽援绝。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 “臣去,他才会出来。他出来,臣才能抓住他。” 李承弘握紧拳头:“可是……” 萧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也带着几分认真。 “陛下,臣答应过先帝——三年之内,必取李承瑞项上人头。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臣不去,那不是对不起先帝?”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再说了,臣也想亲手收拾这个逆子。” 御书房里再次安静。 林章远第一个开口:“萧国公,老夫陪你去。” 萧战一愣:“林大人?你去干嘛?” 林章远捋着胡子:“你不是说了吗?李承瑞要清的奸佞,有可能是我。万一他把你抓了,发现抓错了,老夫正好顶上去。” 萧战:“……” 张承宗也开口了:“老夫也去。兵部的事,可以交给侍郎。” 徐阶慢悠悠地说:“老夫年纪大了,去不了北境。但老夫可以在京城帮你们稳住朝堂。” 萧战看着这几个人,忽然有些鼻酸。 他张了张嘴,想贫两句,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 最后还是林章远打破了沉默。 “萧国公,”他说,“你刚才不是挺能贫的吗?怎么这会儿哑巴了?” 萧战深吸一口气,咧嘴一笑: “臣只是在想,李承瑞要是知道他要清的奸佞,不是一个,是三个,他会不会直接吓跑?” 御书房里响起一阵笑声。 李承弘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热。 父皇,您看见了吗? 这就是您留给儿臣的臣子。 他们嘴上没个正经,心里装的,全是这江山。 第588章 户部哭穷,国库空空 御书房里,气氛比灵堂还压抑。 李承弘坐在御案后,眉头拧成了麻花。他面前摆着三份急报:一份是李虎从沙棘堡发来的,说狼骑已经在城外扎营,每日叫骂;一份是兵部送来的,说两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开拔;还有一份—— 是户部尚书钱益谦刚刚呈上来的账册。 账册很薄,只有三页。 第一页:国库现存白银——四十七万两。 第二页:京城存粮——可供京师军民食用六个月。 第三页:可供大军北征的粮草——无。 李承弘把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钱尚书,”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确定没拿错账册?” 钱益谦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臣……臣不敢欺君。国库……确实只有这么多了。” 李承弘沉默了。 四十七万两,听起来不少。但两万大军北征,光是开拔费就得二十万两。加上沿途粮草、军械损耗、战后犒赏、抚恤阵亡将士—— 这点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钱尚书,”李承弘尽量让声音平稳,“朕记得,去年户部呈上来的账册,还有一百三十万两结余。怎么一年不到,就只剩这么点了?” 钱益谦抬起头,满脸苦涩:“陛下,不是臣乱花钱,是真的没办法啊!”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前年,江南大旱,颗粒无收,户部拨了三十万两赈灾。” “去年,中原邪教害人,百姓粮食又减产,户部又拨了二十五万两。” “还有倭寇袭扰东南沿海,水师要银子造船,边军要银子发饷,各地驿站要银子运转,各级官员要银子发俸禄……”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陛下,臣每天一睁眼,就是几十份要钱的折子等着!臣恨不得把自己卖了换银子!” 李承弘沉默了。 他知道钱益谦没说谎。 这几年,大夏确实流年不利。旱灾、邪教、水灾、倭寇,轮番上阵。要不是萧战几年前从海外弄回来那个叫什么“永乐薯”的东西,让老百姓在灾年也能填饱肚子,这会儿早就饿殍遍野了。 可就算有永乐薯,银子还是得花。 赈灾要银子,修堤要银子,养兵要银子——什么都要银子。 萧战冷笑:“不是国穷,是某些人家太富。” 御书房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萧战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盏,表情淡定得像在聊家常。 李承弘眼睛一亮:“四叔,你有办法?” 萧战慢悠悠喝了口茶,放下茶盏。 “陛下,”他说,“您知道大夏最有钱的人是谁吗?” 李承弘想了想:“盐商?茶商?还是那些皇商?” 萧战摇头:“都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手指在钱益谦那本薄薄的账册上敲了敲。 “大夏最有钱的人,是那些——从来不交税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钱益谦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萧国公,您是说……那些豪门大户?” 萧战点头:“对。那些占着良田千顷、开着商号遍地、家里金山银山堆不下的豪门大户。他们有的是办法避税逃税,把该交的银子揣进自己腰包。国库为什么空?因为该进来的银子,没进来。” 李承弘皱眉:“可是四叔,那些豪门大户,背后都有靠山。有的是宗室,有的是勋贵,有的是朝中大臣的亲戚。动他们……” “动他们怎么了?”萧战打断他,一脸无辜,“臣又没说要把他们怎么样。臣只是说,找他们借点钱。” 李承弘一愣:“借钱?” 萧战点头:“对,借钱。打欠条,盖官印,写明了三年后归还,利息照付。他们愿意借,就是为国分忧,朝廷记他们的好。他们不愿意借——”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就说明他们家里有鬼,臣就得上门查查,看看他们这些年到底逃了多少税。” 钱益谦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林章远在旁边捋着胡子,缓缓道:“萧国公,你这招……叫借钱?” 萧战理直气壮:“对啊,借钱。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勒索呢?” 林章远:“……” 张承宗在旁边补刀:“萧国公,你这‘借钱’的法子,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萧战一脸受伤:“张大人,您这话说的,臣是那种人吗?臣可是有官印的,打的是正经欠条。三年后要是国库宽裕了,真还他们。要是还不出来——” 他摊手:“那就再借一次呗。”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钱益谦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萧国公,您这……您这招,实在是……” “实在是高?”萧战帮他补充。 钱益谦艰难地点了点头:“……高。” 李承弘坐在御案后,看着萧战,心情复杂。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萧战这个人,看着不着调,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那些馊主意,你听着像胡闹,但最后总能成事。” 他深吸一口气:“四叔,你说吧,怎么办?” 第589章 国公府的“借钱”会议 镇国公府,后院。 人又齐了。 赵疤脸、乌尔善、账房先生老周、还有几个萧战信得过的幕僚,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 萧战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份名单。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那是他们名下有多少良田、多少商铺、多少家产的大致估算。 “这是老周三天三夜没睡觉弄出来的。”萧战拍了拍名单,“大夏排得上号的豪门大户,全在这儿了。” 账房先生老周顶着两个黑眼圈,虚弱地点了点头。 赵疤脸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国公爷,这……这也太多了吧?” 萧战瞥他一眼:“多?这才哪到哪。真正的大鱼,还没列上去呢。” 他指着名单最上面几个名字:“看看这几个——周鸿,江南第一盐商,家里银子多得能铺成一条从杭州到京城的银路。钱四海,京城最大的钱庄老板,据说半个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找他借钱。还有这个,赵德柱,宗室远亲,手里攥着三千顷良田,年年报灾免税,年年收成比谁都好。”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来,家底都比国库厚。” 乌尔善听得目瞪口呆:“国、国公爷,他们……他们怎么这么有钱?” 萧战看他一眼:“小子,你知道什么叫‘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吗?” 乌尔善摇头。 萧战说:“就是有钱的越来越有钱,没钱的越来越穷。这些人有门路,有关系,有办法避税逃税。他们交的税,可能还不如西市卖桂花糕的老李头多。” 乌尔善张大嘴巴:“这……这不公平!” 萧战笑了,拍拍他的脑袋:“小子,终于开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这世道,从来就没公平过。但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抱怨不公平,是把那些该吐出来的银子,让他们吐出来。” 赵疤脸问:“国公爷,咱们怎么干?直接上门要钱?” 萧战回头,瞪他一眼:“直接上门要钱?那是强盗。咱们是朝廷命官,得讲究方法。”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众人。 “这是我拟的‘借款章程’。你们看看。” 众人凑过去看。 章程不长,只有几条: 一、以朝廷名义,向富户借款,用于北征军需。 二、借款自愿,绝不强迫。但“自愿”的标准由朝廷解释。 三、借款额度,按富户家产总额的一成计算。家产总额由朝廷估算,富户可申诉,但申诉期间需冻结家产以待核查。 四、借款立字据,盖官印,三年后归还,年息五分。 五、拒绝借款者,视为对朝廷不忠。朝廷将派人入户核查,查明其历年税赋缴纳情况。如有偷税漏税,依法追缴并处以罚金。 赵疤脸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萧战。 “国公爷,您这……这也太损了吧?” 萧战一脸无辜:“损吗?臣觉得挺合理的啊。借钱的得利,不借的查账,多公平。” 乌尔善挠着头:“可是国公爷,这‘自愿’的标准由朝廷解释……这不就等于说,他们必须‘自愿’吗?” 萧战拍拍他的肩:“小子,你终于学会思考了。”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 “对,就是这么回事。他们必须‘自愿’。因为不自愿的后果,比自愿严重多了。” 账房先生老周弱弱地问:“国公爷,要是……要是有人真不怕查呢?” 萧战看他一眼,笑了。 “老周,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能富到今天吗?” 老周摇头。 萧战说:“因为他们聪明。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朝廷真要查他们,他们那些烂账,经得住查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再说了,就算经得住查,他们也不敢赌。因为赌输了,就是倾家荡产。而他们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后院安静了片刻。 赵疤脸忽然问:“国公爷,那咱们先从谁开始?” 萧战拿起名单,在上面点了点。 “先从最大的开始。” 众人凑过去看。 名单最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钱四海。 钱四海这几天眼皮一直跳。 他是京城最大的钱庄老板,手里握着半个京城的银钱往来。朝中不少大人都找他借过银子,连宫里的一些太监,都跟他有交情。 按理说,没人敢动他。 可他还是觉得不安。 因为这两天,京城的风向变了。 先是户部尚书钱益谦在朝会上哭穷,说国库空了。然后是萧国公那个煞星,在御书房里放出话,说“不是国穷,是某些人家太富”。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正在府里和几个商号掌柜喝茶。茶盏差点没端稳。 “老爷,您怎么了?”旁边的管家问。 钱四海摆摆手,脸色不太好看。 他想起五年前,萧战刚进京那会儿。那时候他也觉得这个北境来的土包子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靠姐姐上位的幸臣。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萧战把户部三品郎中送进天牢,把冀州邪教连根拔起,把四皇子李承瑞打得满地找牙,把三国使臣吓得跪地求饶。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土包子”,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辅政大臣,总摄军务,太子太师,镇国公。 现在,这个煞星盯上他了。 “老爷,”一个掌柜小声问,“咱们要不要……准备准备?” 钱四海深吸一口气:“准备什么?” 掌柜说:“万一萧国公真上门来……” 钱四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也带着几分释然。 “上门来又怎样?”他说,“老夫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当年先帝在的时候,也有人想查老夫的账,最后不也是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萧战再厉害,也是要吃饭的。他要打仗,要粮草,要银子——他得靠咱们这些人。” 掌柜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钱四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传话下去,让账房把近五年的账册都整理好。再准备五十万两现银,放在库房里。” 管家一愣:“老爷,您这是……” 钱四海回头,看了他一眼。 “万一萧国公真来了,咱们得让他看见,老夫是‘自愿’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毕竟,老夫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识时务。” 第590章 萧战的“上门服务” 第二天一早,钱府的大门被敲响了。 开门的是钱府的管家。他探头一看,腿差点软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萧战。 萧战今天穿得很正式——紫色国公服,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一队威风凛凛的亲兵。赵疤脸和乌尔善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抄家。 “萧、萧国公?”管家的声音都在发抖,“您、您怎么来了?” 萧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上门服务。” 管家愣住:“啊?” 萧战拍拍他的肩,大步走进钱府。 “别紧张,本官今天是来谈生意的。你们老爷呢?” 管家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在、在后院用早膳……” 萧战脚步不停:“正好,本官也没吃早饭。一起,一起。” 后院,钱四海正端着碗喝粥。 他看见萧战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进来,手一抖,粥洒了半碗。 “萧、萧国公?”他连忙放下碗,起身行礼,“您怎么……” 萧战摆摆手:“钱老板别客气,坐,坐。本官今天来,是给你送发财的机会的。” 钱四海愣住。 萧战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个包子塞进嘴里。 “嗯,这包子不错。西市老李头家的?” 钱四海愣愣地点头:“是、是……” 萧战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本官就喜欢他家的包子。皮薄馅大,还便宜。” 他咽下包子,喝了口茶,这才看向钱四海。 “钱老板,本官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钱四海连忙道:“国公爷请讲。” 萧战从怀里掏出那张“借款章程”,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钱四海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开始变。 先是白,然后是青,最后是红。 他抬起头,看着萧战,声音发颤:“国、国公爷,这……” 萧战一脸无辜:“怎么了?有问题吗?” 钱四海咽了口唾沫:“国公爷,这‘自愿’……是怎么个自愿法?” 萧战笑了,笑得特别真诚。 “钱老板,这还用问吗?自愿就是——你愿意借,就是自愿。” 钱四海沉默了片刻,艰难道:“那……要是不愿意呢?” 萧战收起笑容,看着他。 “钱老板,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不自愿的后果。”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本官今天来,是给你机会。你‘自愿’借银子,朝廷给你打欠条,三年后连本带利还你。你面子里子都有了,以后生意照做,财照发。” “你要是不愿意,那本官就只能公事公办了。户部那边正好缺人手查账,本官可以帮你牵个线。你放心,查账的人都是专业的,绝对不会漏掉一个铜板。” 钱四海脸色惨白。 萧战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钱老板,好好想想。本官不急,你慢慢想。” 他转身,招呼赵疤脸和乌尔善:“走,去下一家。”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钱老板,本官听说,你库里还存着五十万两现银?” 钱四海浑身一僵。 萧战咧嘴一笑: “准备好,本官明天派人来取。” 萧战一天跑了八家。 从钱四海家出来,他去了周鸿在京城的别院。周鸿不在,他儿子周明接待的。萧战喝完三盏茶,留下一份“借款章程”,拍拍屁股走人。 然后他去了赵德柱家。赵德柱是宗室远亲,平时鼻孔朝天,见了萧战却乖得像只猫。萧战刚坐下,他就主动说:“国公爷,臣愿意‘自愿’借款。”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夸了他一句“识大体”,然后问他打算借多少。 赵德柱咬咬牙,报了个数:“五万两。” 萧战看着他,沉默了三息。 赵德柱额头开始冒汗。 萧战叹了口气,站起身:“赵大人,本官听说你名下良田三千顷,年收成至少十万石。你借五万两,是不是有点……”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德柱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国公爷,臣、臣再加五万!” 萧战摇摇头,继续往外走。 赵德柱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国公爷!十万!十万两!臣借十万两!” 萧战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赵大人,这就对了嘛。识大体的人,本官最喜欢。” 他弯腰,把赵德柱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 “你放心,这银子朝廷一定会还的。三年后,你拿着欠条来户部,连本带利,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赵德柱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心里在滴血。 萧战走出赵府,赵疤脸凑过来,小声问:“国公爷,您说这银子,朝廷真能还吗?” 萧战瞥他一眼,同样小声回答:“还什么还?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说。” 赵疤脸一愣:“那您刚才……” 萧定理直气壮:“刚才那是安慰他。你没看他都快哭了吗?本官这人,最见不得人哭。” 赵疤脸:“……” 乌尔善在旁边听着,默默记下了这一课。 原来,大人物说话,可以这么随便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晚上,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萧国公上门“借钱”了。 借的不是小钱,是几十万两、上百万两的大钱。 借的方式也很特别——你“自愿”就没事,你不“自愿”就查账。 一时间,京城的豪门大户人人自危。 有人连夜把银子往城外运,结果发现城门口早就有人守着,专门查车。 有人想把账册烧了,结果发现家里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盯得他们连柴房都不敢进。 有人想找人递话求情,结果发现平时称兄道弟的那些官员,一个个都闭门谢客,连门都不给开。 清风茶馆里,胖茶客拍着桌子大笑: “痛快!太痛快了!那些富得流油的家伙,终于被收拾了!” 瘦子也乐得合不拢嘴:“萧国公这招绝啊!借钱?谁不知道这是明抢?可人家偏说这是借钱,你还得‘自愿’借,不借就查账——啧啧,我要是那些富户,我能气吐血。” 角落里,青衫书生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蓝衫书生问他:“你说,萧国公这招,能成吗?” 青衫书生想了想,点点头。 “能成。” 蓝衫书生问:“为什么?” 青衫书生说:“因为那些富户,最怕的就是被人查。他们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自己心里最清楚。萧国公这招,是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 “而且,你没发现吗?萧国公跑的那八家,都是京城的头面人物。他先把最大的几家搞定了,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还敢蹦跶?” 蓝衫书生恍然大悟。 “你是说,杀鸡儆猴?” 青衫书生点头。 “对。杀鸡儆猴。而且杀的还是最肥的那几只鸡。” 第591章 户部的“意外惊喜” 三天后,户部尚书钱益谦疯了。 不是真疯,是高兴疯的。 因为这三天里,户部收到的“自愿借款”,已经超过了二百万两。 钱四海第一个交的钱,整整五十万两。他亲自押着银子送到户部,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为国分忧是草民的本分”,眼睛却红得像兔子。 然后是周家。周鸿的儿子周明送来了三十万两,说“家父说了,萧国公为国操劳,草民等理当鼎力支持”。 然后是赵德柱。他送来十万两,外加一万两的“额外心意”,说“给将士们添点肉”。 然后是李家、张家、王家…… 钱益谦看着库房里堆成小山的银箱,手都在发抖。 “萧国公,”他拉着萧战的袖子,老泪纵横,“您、您真是财神爷下凡啊!” 萧战连忙把手抽回来:“钱大人,别,别这样。本官就是跑了几趟腿,动了几下嘴皮子。银子是他们自愿借的,跟本官没关系。” 钱益谦连连点头:“对对对,自愿的,自愿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萧国公,这些欠条……朝廷真打算还吗?” 萧战看他一眼,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钱大人,你说呢?” 钱益谦愣了愣,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银子到位了,粮草就好办了。 钱益谦拿着二百万两银子的进账,腰杆都挺直了。他拍着胸脯向李承弘保证:一个月内,北征大军所需的粮草辎重,全部备齐。 兵部尚书张承宗也不甘示弱,当场立下军令状:两万大军,二十天内完成集结整训,随时可以开拔。 林章远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吏部这边没问题。随军的文官名单已经拟好,全是能吃苦、不怕死的。” 李承弘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这几个大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一个月前,父皇驾崩,他登基为帝。那时候他觉得天都要塌了,朝堂上人心惶惶,国库空空如也,北境狼烟四起,逆贼虎视眈眈。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 现在,他看着萧战、钱益谦、张承宗、林章远这些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人。 这些人,有的是三朝元老,有的是父皇留下的重臣,有的是萧战那样的“奇葩”——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愿意为了这个江山,豁出命去干。 “诸位爱卿,”他站起身,郑重地朝众人行了一礼,“朕,替大夏的百姓,谢过你们。” 众人连忙跪倒:“臣等不敢!” 萧战跪在最前面,心里却在想:这小子,越来越有皇帝样了。 大军出征的前一夜,萧战没有睡。 他坐在后院,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口一口喝着酒。 黑风站在他身边,偶尔打个响鼻,用脑袋蹭蹭他的肩膀。 乌尔善远远蹲着,不敢靠近。 赵疤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国公爷,明天就要走了,您不早点歇着?” 萧战摇摇头:“睡不着。” 赵疤脸沉默片刻,问:“您在想什么?”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疤脸,你说,李承瑞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赵疤脸想了想:“大概在沙棘堡城外扎营,等着咱们去呢。” 萧战点点头:“对。他在等我。” 赵疤脸说:“他打不过您。” 萧战笑了:“我知道。” 他又灌了一口酒。 “可我还是得去。因为我不去,他就不出来。他不出来,沙棘堡就不得安宁。沙棘堡不得安宁,北境的老百姓就过不了安生日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所以,我得去。亲手把他收拾了,给先帝一个交代,也给这天下一个交代。” 赵疤脸看着他,忽然有些鼻酸。 他跟了萧战二十年,从北境到京城,从校尉到国公。他见过萧战最落魄的时候——饿着肚子打仗,穿着破棉袄过冬,被上官骂得狗血淋头。 他也见过萧战最风光的时候——万国来朝,百官跪拜,先帝亲自给他敬酒。 可他从没见过萧战这个样子。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准备好了。 “国公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末将陪您去。” 萧战回头,看了他一眼。 “废话,你不去谁去?” 赵疤脸笑了。 乌尔善在旁边听着,忽然鼓起勇气走过来。 “国公爷,属下……属下也想跟您去。” 萧战看着他,挑眉:“你去干嘛?送死?” 乌尔善涨红了脸:“属下、属下想学本事!想亲眼看看您是怎么打仗的!” 萧战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行啊。”他拍拍乌尔善的肩,“那就跟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上了战场,没人能保你。你自己保自己。” 乌尔善用力点头:“属下明白!” 萧战转身,大步走向书房。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喊了一句: “对了,明天早上,别忘了去西市老李头家,多买点桂花糕带上。” 赵疤脸一愣:“国公爷,带桂花糕干嘛?” 萧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给李承瑞那小子上坟用。” 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 两万将士,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李承弘亲自送到城门口。 他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那支浩荡的队伍,心中百感交集。 萧战骑着黑风,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今天穿着明光铠,腰悬长剑,整个人看起来英武不凡——如果不看他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甘蔗的话。 “四叔!”李承弘喊了一声。 萧战勒住马,回头看他。 李承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话: “保重!” 萧战笑了,朝他挥了挥那半根甘蔗。 “陛下,等着臣的好消息!” 他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黑风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大军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城楼上,李承弘望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久久不动。 徐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萧国公此去,必能旗开得胜。” 李承弘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明白,这一去,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 但他更明白,萧战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答应过父皇——三年之内,必取李承瑞项上人头。 萧战从不失信。 城门外,清风茶馆的胖茶客和瘦子也站在人群里,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 “萧国公走了,”胖茶客感慨,“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瘦子说:“肯定能回来。萧国公什么时候输过?” 胖茶客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你说萧国公带那么多桂花糕干嘛?” 瘦子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可能……路上当干粮?”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 角落里,青衫书生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地平线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轻声自语: “萧战,你这人,还真是……” 他没说完,但脸上那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此刻,北境沙棘堡。 李承瑞站在军营里,望着南方的天空。 他身边站着一个瘦削的文士,正是那个姓周的谋士。 “王爷,”周文士说,“探子来报,萧战已经带兵出发了。” 李承瑞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 “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狼骑将领,声音阴沉: “传令下去,准备迎战。” 将领们轰然应诺。 李承瑞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终于,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萧战,这一次,咱们好好算算账。 第592章 行军路上的“特训” 大军离开京城第三天,已经走出三百里。 官道上,两万将士排成一条长龙,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按理说,这样一支大军行军,应该是肃穆庄严、鸦雀无声的——可萧战的队伍,偏偏不是这样。 “快点快点!都给我跑起来!”赵疤脸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喊,“磨磨蹭蹭的,等着狼国骑兵请你们吃午饭吗?” 队伍里响起一片哀嚎。 “赵将军,这才刚吃完饭,能不能歇会儿?” “就是就是,腿都走细了!” 赵疤脸瞪眼:“歇什么歇?你们看看萧国公在干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队伍最前方,萧战骑着黑风,慢悠悠地骑着马走着。他今天没穿铠甲,只着一身青色劲装,腰里别着根啃了一半的甘蔗,手里还拿着一卷书——不对,不是书,是画册。 乌尔善跟在他旁边,眼睛直往那画册上瞟。 “国公爷,您看的这是什么?” 萧战头也不抬:“兵书。” 乌尔善探头一看,愣住了。 那画册上画着几个穿得很少的女人,姿势妖娆,眉眼含春。 “国、国公爷!”乌尔善脸腾地红了,“这、这不是兵书!” 萧战抬起头,一脸无辜:“怎么不是?你看这个——”他用甘蔗指着其中一个女人,“这叫‘诱敌深入’。你看她这眼神,这叫‘虚张声势’。你看她这姿势,这叫‘以逸待劳’。” 乌尔善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赵疤脸骑马赶上来,瞥了一眼那画册,嘴角抽了抽。 “国公爷,您能不能正经点?两万将士都看着呢。” 萧战收起画册,一脸正气:“疤脸,你这话就不对了。本官这是在研究兵法,怎么不正经了?” 赵疤脸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这个话头。 “国公爷,前面有个镇子,要不要让将士们歇歇脚?” 萧战看了看天色,点点头:“行。歇一个时辰。让伙房多烧点热水,让兄弟们泡泡脚。明天开始就要进山了,后面有得苦头吃。” 赵疤脸领命而去。 乌尔善在旁边小声问:“国公爷,咱们为什么不急着赶路?李承瑞不是已经在沙棘堡等着了吗?” 萧战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小子,我问你,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乌尔善想了想:“兵精?将勇?粮草充足?” 萧战摇头:“都不是。” 乌尔善挠头:“那是什么?” 萧战说:“是士气。” 他指着身后那些正在歇息的将士:“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就这种状态,拉到沙棘堡,别说打仗了,能站稳就不错了。” “咱们不急着赶路,就是要让他们缓过劲来。一天走五十里,比一天走一百里强。走得慢,到了还能打。走得快,到了就瘫了。” 乌尔善若有所思。 萧战拍拍他的肩:“小子,记住喽。打仗不是赶集,不是谁跑得快谁就赢。是到了地方,谁还有力气打,谁就赢。” 乌尔善用力点头。 歇脚的时候,萧战也没闲着。 他让人把几个千户叫过来,围成一圈,开始“上课”。 “来来来,都坐。”萧战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根甘蔗,“本官今天给你们讲讲,到了沙棘堡怎么打。” 几个千户围坐过来,表情都很认真——除了偶尔瞄一眼萧战腰间那本“兵书”。 萧战用甘蔗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这是沙棘堡。这是狼骑的营地。这是李承瑞的大帐。” 他指着那几个圈,开始讲: “李承瑞这个人,本官了解。他胆子小,但心眼多。他不会直接跟咱们硬拼,他会想办法把咱们引出去,在野外决战。” “所以,咱们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不出去。” 一个千户问:“国公爷,咱们不出去,他们攻城怎么办?” 萧战看他一眼:“攻城?他们拿什么攻城?狼骑是骑兵,不是步兵。他们最擅长的,是在草原上冲锋陷阵,不是爬城墙。” 另一个千户问:“那咱们就一直守着?” 萧战摇头:“当然不是。咱们要等。等他们粮草耗尽,等他们军心涣散,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用甘蔗在地上戳了戳: “然后,咱们再出去,一网打尽。” 几个千户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国公爷,那咱们得等多久?” 萧战想了想:“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一两个月。看李承瑞那小子能撑多久。” 一个千户有些担心:“可是国公爷,咱们的粮草……” 萧战笑了,用甘蔗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小子,本官好不容易从那些富户手里‘借’来银子,买了那么多粮草,够咱们吃三个月的。你怕什么?” 千户揉着脑袋,嘿嘿笑了。 “行了行了,”萧战站起身,“都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继续赶路。到了沙棘堡,都机灵点,别给本官丢人。” 几个千户起身,行礼离去。 乌尔善在旁边看得入神。 他忽然觉得,萧战这个人,真的跟别的将领不一样。 别的将领行军,恨不得一天走一百里,生怕晚了。萧战偏不,他一天走五十里,让将士们有劲歇着。 别的将领打仗,恨不得一到地方就冲出去跟敌人拼命。萧战偏不,他要先守着,等着,等敌人自己露出破绽。 这哪是打仗?这分明是在钓鱼。 “小子,想什么呢?”萧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乌尔善回过神,连忙道:“没、没什么。” 萧战瞥他一眼,忽然笑了。 “是不是在想,本官这打法,是不是太怂了?” 乌尔善涨红了脸,不敢说话。 萧战拍拍他的肩:“小子,记住喽。打仗不是好勇斗狠,不是谁冲得快谁就赢。是看谁能活到最后,谁能把敌人弄死。” “李承瑞现在就是一条疯狗,他巴不得咱们冲出去跟他咬。咱们偏不咬,咱们就蹲着,等他自己饿晕了,再上去踹两脚。” 乌尔善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的老猎人。那些老猎人抓狼,从来不会追着狼跑。他们会设陷阱,放诱饵,让狼自己跳进去。 萧战,就是那个猎人。 而李承瑞,就是那条自以为聪明的狼。 第593章 沙棘堡的“等待游戏” 沙棘堡,狼骑大营。 李承瑞已经等了五天了。 五天来,他每天派斥候去打探消息,每天得到的回复都是:“萧战还在路上,离这儿还有三百里。” “还在路上?”李承瑞把茶杯摔在地上,“三天前就说还有三百里,今天还说三百里?他是乌龟吗?!” 周文士小心翼翼地说:“王爷,探子回报,萧战确实走得很慢。一天只走四五十里,有时候还停下来歇着。” 李承瑞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预想过萧战日夜兼程赶来,预想过萧战带着大军气势汹汹杀到,预想过萧战一到就发起猛攻 可他万万没想到,萧战会这么慢。 慢得像是在散步。 “他到底想干什么?”李承瑞眉头紧锁,“他不知道本王在这儿等着他吗?” 周文士想了想,试探着说:“王爷,会不会是……萧战在故意拖延?” 李承瑞看他一眼:“拖延?拖延什么?” 周文士说:“拖延时间。他越晚到,咱们的粮草消耗就越多。等咱们粮草耗尽,军心涣散,他再出手……” 李承瑞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沙棘堡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他想跟咱们耗?” 周文士点头:“极有可能。萧战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以逸待劳。当年北境之战,他就是用这招,把西戎耗死的。” 李承瑞沉默了。 他想起了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四皇子,手握重兵,志得意满。他以为宫变万无一失,他以为皇位唾手可得。 然后萧战出现了。 那个从北境来的土包子,带着几百个残兵败将,硬生生把他几万大军搅得天翻地覆。他被追得满京城跑,最后躲进密道,狼狈逃出。 他狼狈投敌,借了狼国的三万骑兵——为的就是这一天。 他要亲手打败萧战,洗刷当年的耻辱。 可现在,萧战根本不急。 他就那样慢悠悠地走着,像在遛弯,像在散步,像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王爷,”周文士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主动出击?” 李承瑞摇头:“不行。沙棘堡固若金汤,强攻打不下来。” 周文士说:“那咱们分兵,去截他的粮道?” 李承瑞还是摇头:“萧战那么精明的人,会不防着这招?” 周文士沉默了。 李承瑞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就等。”他咬牙切齿地说,“本王倒要看看,他能拖到什么时候。” 帐外,狼骑将领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大夏那个萧战,到底来不来?” “听说走得很慢,一天才走几十里。” “这是什么打法?咱们都等得不耐烦了。” “谁知道呢。大夏人打仗,总是奇奇怪怪的。” 一个年轻的狼骑小声说:“我听说,萧战特别厉害。当年他带着五千残兵,追着西戎三万骑兵跑了八百里。西戎到现在都不敢南下。” 另一个老兵点头:“我也听说过。这人打仗不按套路出牌,咱们得小心点。” 将领们沉默下来,脸上的轻蔑渐渐被凝重取代。 又过了五天。 萧战的大军,终于出现在沙棘堡的地平线上。 李虎亲自出城迎接。 两人见面,二话不说,先来了个熊抱。 “国公爷!”李虎拍着萧战的背,“您咋才来,咱沙棘堡从上到下都想死你了,您还是这副德行!” 萧战也拍着他:“你这夯货,老子还用你教训,你不也是一样,还是这身破铠甲,不知道换新的?” 李虎哈哈大笑。 两人并肩走进沙棘堡。 城里的百姓夹道欢迎,争着一睹萧国公的风采。 “这就是传说中的萧国公?看着挺年轻的啊!” “听说他一个人能打十个!” “什么十个?我们国公爷打一百个都不止!” 萧战听着这些议论,朝百姓们挥手致意,笑容满面。 乌尔善跟在后面,心想:国公爷这派头,比草原上的可汗还足。 进了将军府,李虎让人摆上酒菜,给萧战接风。 萧战也不客气,坐下就吃。 李虎在旁边说:“国公爷,您来的正好。李承瑞那小子,这几天天天派兵来骚扰,也不真打,就是恶心人。” 萧战咽下一口肉,问:“他骚扰了几次?” 李虎说:“五次了。每次都是派几千人,冲到城墙下放几箭就跑。咱们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萧战笑了:“他这是等急了。” 李虎点头:“末将也是这么想的。可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萧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不急。让他耗。” 李虎一愣:“国公爷,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萧战看他一眼:“干等着?谁说的?” 他端起酒杯,朝李虎示意: “来,喝酒。喝完酒,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咱们陪李承瑞好好玩玩。” 李承瑞站在高处,远远望着那支队伍。 两万人,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虽然走得很慢,但阵型整齐,士气高昂。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不该只借三万狼骑,应该借五万。 可后悔也没用了。 “王爷,”周文士指着远处,“您看,那是什么?” 李承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萧战的队伍前方,有几个骑兵举着长长的杆子,杆子上挑着什么东西。 近了,更近了。 李承瑞看清了。 那是几面大旗。 旗上写着字。 第一面:“李承瑞,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第二面:“两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怂。” 第三面:“本王在此,有本事出来单挑。” 李承瑞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猪肝色。 “萧战!!!”他怒吼一声,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周文士连忙扶住他:“王爷息怒!息怒!这是萧战的激将法!您不能上当!” 李承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是激将法。 他知道萧战是想激他出城决战。 可他妈这激将法也太侮辱人了! 什么叫“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什么叫“两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怂”?! 他堂堂四皇子,如今手握三万大军,被人在阵前这么羞辱—— “王爷!”周文士死死拽住他的袖子,“您不能去!您一去就中计了!” 李承瑞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他调转马头,狠狠抽了一鞭,冲回大营。 身后,那几面大旗还在风中招展,上面的字格外刺眼。 沙棘堡城墙上,守将李虎笑得直不起腰。 “萧国公这招……绝了!”他拍着城墙,“你们看见李承瑞的脸没?跟猪肝似的!” 旁边的副将也笑:“李承瑞估计气得够呛,想冲出来拼命,又不敢。” 李虎点点头,望着远处那支正在安营扎寨的大军,眼中满是敬佩。 “萧国公这个人,打仗从来不按套路出牌。可他每次都能赢。” 他顿了顿,感慨道: “这就是本事啊。” 城下,萧战的大军开始扎营。 萧战本人骑在黑风上,悠哉悠哉地围着沙棘堡转了一圈,然后选了个好位置——正对着狼骑大营,距离刚好在弓箭射程之外。 “就这儿了。”他指着那块地,“扎营。” 赵疤脸领命而去。 乌尔善凑过来,小声问:“国公爷,您那几面大旗……李承瑞会不会被气死?” 萧战瞥他一眼:“气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本官就是要让他生气,让他着急,让他失去理智。”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一个人要是失了智,离死就不远了。” 第594章 第一夜的“骚扰” 当天夜里,李承瑞睡不着。 他躺在帐中,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几面大旗上的字。 “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两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怂。” “本王在此,有本事出来单挑。”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睡不着。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李承瑞腾地坐起:“什么事?” 亲兵跑进来:“王爷,大夏那边……那边……” “那边怎么了?” 亲兵脸色古怪:“那边在唱歌。” 李承瑞愣住了。 他披上外袍,走出大帐。 远处,萧战的营地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有人围着篝火,又唱又跳。歌声飘过来,词儿还挺清楚: “李承瑞呀李承瑞,两年前像只缩头龟。躲了两年回来啦,还是只缩头龟——” 李承瑞脸都绿了。 “萧战!!!” 他暴跳如雷,抽出佩刀就要往外冲。周文士和几个将领死死拽住他。 “王爷!王爷冷静!” “这是萧战的诡计!他故意激您出战!” “您一出营就中计了!” 李承瑞挣扎了半天,终于被按住了。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瞪着远处那片灯火,恨不得冲过去把萧战生吞活剥。 可他不能。 他知道那是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他咬着牙说,“所有人不得出战。让他们唱,让他们闹,看他们能闹到什么时候。” 将领们领命而去。 可这一夜,注定没人能睡着。 因为萧战那边,唱了一整夜。 一会儿唱“李承瑞是缩头龟”,一会儿唱“两年逃亡像条狗”,一会儿唱“有本事出来单挑啊”。 词儿换了七八个版本,调子还都挺顺口。 狼骑大营里,将士们被吵得睡不着,又不敢出去,只能捂着耳朵骂娘。 第二天一早,李承瑞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大帐。 他看见周文士也顶着黑眼圈,看见所有将领都顶着黑眼圈。 而远处萧战的营地,静悄悄的,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王爷,”周文士声音沙哑,“咱们得想办法。这样下去,将士们撑不住。” 李承瑞点点头。 他也知道撑不住。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冲出去?那是送死。 忍着?将士们被吵得睡不着,军心会散。 萧战这一招,太毒了。 “传令下去,”他说,“白天让将士们补觉。晚上……晚上咱们也唱!” 周文士一愣:“咱们也唱?” 李承瑞咬牙:“对!他们吵咱们,咱们也吵他们!看谁能熬过谁!” 当天夜里,狼骑大营里也响起了歌声。 他们唱的是草原上的战歌,气势雄浑,震天动地。 可萧战那边,压根没反应。 狼骑唱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唱哑了,萧战的营地还是静悄悄的。 李承瑞站在帐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叫来斥候:“去看看,萧战那边在干什么?” 斥候去了,很快回来,脸色古怪。 “王爷,萧战那边……在睡觉。” 李承瑞愣住了。 “睡觉?” 斥候点头:“对,睡觉。鼾声震天,睡得很香。” 李承瑞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们这边唱得嗓子都哑了,萧战那边居然在睡觉?! “萧战!!!” 他的怒吼,响彻夜空。 可远处萧战的营地,依旧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 萧战在沙棘堡“唱歌”的消息,很快传回京城。 清风茶馆里,胖茶客笑得直拍桌子。 “萧国公这招也太损了!唱歌?还唱了一整夜?李承瑞不得气疯了?” 瘦子也笑:“听说李承瑞让人也唱歌,结果萧国公那边直接睡觉,根本不理。李承瑞气得跳脚,又不敢出来打。” 胖茶客抹着眼泪:“哎呦,笑死我了。这哪是打仗?这分明是在耍猴!” 角落里,青衫书生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蓝衫书生问他:“你说萧国公这招,有用吗?” 青衫书生点头:“有用。太有用了。” 蓝衫书生问:“为什么?” 青衫书生说:“打仗打的是什么?是士气,是军心。萧国公这招,看似胡闹,实际上是在瓦解狼骑的士气。让他们睡不好觉,让他们烦躁不安,让他们失去耐心。等他们撑不住了,萧国公再出手,一战可定。”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天空,轻声道: “萧国公这个人,真是……太会打仗了。” 户部,钱益谦正在看战报。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身边的官员说:“你说萧国公这招,本官能不能用在催税上?” 官员一愣:“大人,您是说……” 钱益谦摸着下巴:“比如说,对那些欠税不交的,派人在他们家门口唱歌。唱一宿,唱到他们交税为止。” 官员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大人,这……这能行吗?” 钱益谦想了想,叹了口气:“算了,本官没萧国公那本事。他唱完歌还能让将士们睡觉,本官要是让人去唱歌,估计自己先被气死了。” 御书房里,李承弘也在看战报。 他看完,笑了。 旁边的徐阶问:“陛下笑什么?” 李承弘把战报递给他:“徐阁老看看。” 徐阶接过,看完,嘴角也抽了抽。 “萧国公这……这打法,实在是……” 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个词: “别出心裁。” 李承弘点点头:“确实是别出心裁。不过,有用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四叔这是在磨李承瑞的性子。等李承瑞被磨得差不多了,四叔就会出手。” 徐阶点头:“陛下圣明。” 李承弘摇摇头:“不是朕圣明,是朕了解四叔。他这个人,看着不着调,其实每一步都有算计。” 他顿了顿,轻声问: “徐阁老,你说,四叔这一仗,能赢吗?” 徐阶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萧国公这辈子,还没输过。” 第595章 第七夜的“惊喜” 第七天夜里,萧战又出新招了。 这回不是唱歌,是放风筝。 无数只风筝,从大夏营地升起,飘向狼骑大营。 风筝上挂着纸条。 纸条上写着字。 李承瑞抓起一只落在营中的风筝,展开纸条,脸色再次变成猪肝色。 纸条上写着: “李承瑞,你婆娘喊你回家吃饭。再不回去,饭就凉了。” 他撕碎纸条,又抓起另一只。 “两年逃亡,练就一身好胆。可惜胆太小,不敢出来单挑。” 再抓一只。 “狼骑兄弟们,萧国公说了,你们要是愿意投降,每人赏十两银子。要是愿意把李承瑞绑了送来,赏一千两。” 李承瑞的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见漫天的风筝,看见风筝上密密麻麻的纸条,看见那些狼骑将士捡起纸条,面面相觑。 “传令!”他吼道,“把风筝都射下来!不许看!” 狼骑们弯弓搭箭,射向天空。 可风筝太多了,射下一只,又飞来十只。 整个大营,到处都是飘落的纸条。 周文士捡起一张纸条,看完,脸色复杂。 他走到李承瑞身边,小声道:“王爷,这样下去不行。将士们已经开始议论了。” 李承瑞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萧战……”他咬着牙,“本王跟你势不两立!” 远处,萧战的营地里,萧战正躺在躺椅上,悠哉悠哉地喝茶。 赵疤脸走过来,小声说:“国公爷,李承瑞那边开始射风筝了。” 萧战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 “射呗。射完了本官明天再放。反正风筝便宜,纸也便宜。本官让老周做了两千只,够放好几天的。” 赵疤脸嘴角抽了抽:“国公爷,您这是要把他逼疯啊。” 萧战咧嘴一笑: “逼疯?这才哪到哪。本官还有好多招没使呢。” 他放下茶杯,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狼骑大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李承瑞啊李承瑞,你慢慢熬。本官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第八天,萧战开始往狼骑大营射箭。 不是真箭,是纸箭。 箭头包着棉布,蘸了墨汁,射到帐篷上就是一个墨点。 箭杆上绑着纸条,纸条上还是那些气死人的话。 李承瑞站在帐外,看着漫天的“纸箭雨”,脸已经麻木了。 周文士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王爷,将士们三天没睡好觉了。白天被风筝骚扰,晚上被纸箭骚扰,还有那些唱歌的……再这样下去,军心要散。” 李承瑞沉默。 他也知道军心要散。 可他有什么办法? 冲出去?萧战早就布好了阵,就等着他冲。 忍着?萧战的招数层出不穷,根本忍不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攒了两年的兵,借了三万狼骑,以为终于能跟萧战堂堂正正打一场。 结果萧战根本不跟他打。 萧战就蹲在远处,唱歌,放风筝,射纸箭,用各种不要脸的手段骚扰他,折磨他,羞辱他。 他却只能忍着,受着,眼睁睁看着士气一天天低落,军心一天天涣散。 “王爷,”周文士忽然说,“要不……咱们撤吧?” 李承瑞猛地转头看他。 周文士硬着头皮说:“撤回草原,休整一段时间,再找机会。这样耗下去,咱们耗不起。” 李承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能撤。” 周文士问:“为什么?” 李承瑞望着远处萧战的营地,眼中满是恨意。 “因为本王撤了,这辈子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握紧拳头,声音沙哑: “本王要跟他打。哪怕输,也要打。本王宁可战死在这里,也不愿意再逃。” 周文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爷已经疯了。 被萧战活活逼疯了。 第九天夜里,萧战终于停止了骚扰。 狼骑大营里,难得的安静。 将士们抓紧时间睡觉,生怕下一刻又有什么新招。 李承瑞站在帐外,望着远处漆黑的营地,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来人。” “在。” “去探探,萧战那边在干什么?” 斥候去了,很快回来。 “王爷,萧战那边……在杀猪。” 李承瑞愣住了。 “杀猪?” 斥候点头:“对,杀猪。杀了十几头,正在架锅煮肉。香气飘过来,咱们这边都能闻到。” 李承瑞沉默了。 萧战杀猪干什么? 明天要决战? 不对,要是决战,应该让将士们吃饱睡足,怎么会大半夜杀猪? 他想不明白。 远处,萧战的营地里,萧战正蹲在锅边,看着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赵疤脸走过来,小声问:“国公爷,明天真要打?” 萧战点点头:“差不多了。李承瑞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士气也散了。明天一战,可以收了。” 赵疤脸问:“那您今晚杀猪……” 萧战咧嘴一笑:“让兄弟们吃顿好的。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揍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敞开了吃。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跟李承瑞那小子算总账。” 赵疤脸领命而去。 萧战站在锅边,望着远处狼骑大营的方向。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洒在营地上,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 “朕只求你——诛此逆子,固我河山。”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先帝,您等着。明天,臣就送他下去见您。” 远处,狼骑大营里,李承瑞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第596章 决战清晨,萧战营地的“早餐会” 天还没亮透,萧战的营地里就热闹起来了。 大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满营地都是。伙头兵们抬着一筐筐热腾腾的馒头,挨个帐篷分发。将士们蹲在地上,捧着碗,呼噜呼噜喝汤,咔嚓咔嚓啃馒头,脸上全是满足。 萧战蹲在最大的那口锅前,面前摆着三个馒头、两大碗肉汤,还有一碟子腌萝卜。他啃一口馒头,喝一口汤,再夹一根腌萝卜,吃得比谁都香。 乌尔善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捧着碗,但眼睛一直往萧战腰上瞄。 萧战腰里别着个奇怪的东西——一根铁管子,带着木头把,管子上还有几个古怪的零件。乌尔善盯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国公爷,您腰里别的那是啥?” 萧战低头看了看,随口道:“这个?新家伙。” 乌尔善眼睛一亮:“新家伙?能干啥?” 萧战啃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能杀人。” 乌尔善等了一会儿,发现萧战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急得抓耳挠腮。 “国公爷,您倒是说清楚啊!怎么杀人?能杀多远?比弓箭厉害吗?” 萧战瞥他一眼,慢悠悠地喝了口汤。 “小子,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乌尔善涨红了脸:“属下、属下就是好奇……” 赵疤脸端着碗走过来,一屁股在萧战旁边坐下。 “国公爷,那玩意儿您真打算今天用?” 萧战点点头:“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格物院那帮人忙活了小半年,总得让他们看看成果。” 赵疤脸看着那根铁管子,表情复杂。 “国公爷,这新研究的火枪……靠谱吗?万一炸膛……” 萧战摆摆手:“放心,钱厚德那小子拍着胸脯保证过,说试了八十多次,一次都没炸。” 赵疤脸还是不太放心:“可那是钱尚书的孙子……” 萧战乐了:“怎么?钱尚书的孙子就不能造火器了?” 赵疤脸嘀咕:“他爷爷是管钱的,又不是管造枪的。” 萧战拍拍他的肩:“疤脸,你这就不懂了。钱厚德那小子,随他爷爷,脑子活。他爷爷管钱能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他造枪能把零件做得严丝合缝。这叫家学渊源。” 赵疤脸想了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乌尔善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国公爷,这玩意儿叫啥?” 萧战想了想:“叫‘燧发枪’。” 乌尔善念了两遍,觉得这个名字很高级。 “国公爷,那……那咱们有多少?” 萧战伸出一根手指。 乌尔善一愣:“一百支?” 萧战摇头。 “一千支?” 还是摇头。 乌尔善张大嘴巴:“一万支?” 萧战收回手指,继续喝汤。 “一百二十支。” 乌尔善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一、一百二十支?就这么点?” 萧战看他一眼:“一百二十支还少?你知道造一支这玩意儿要多少工序吗?铁要炼,管要钻,弹簧要敲,零件要磨。格物院那帮人没日没夜干了小半年,就捣鼓出这么点。之前的火枪图纸被李承瑞偷走,这是咱们格物院改良的新型号燧发枪。” 乌尔善沉默了。 一百二十支枪,听起来是挺少的。对面狼骑可是有三万人。 萧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用筷子敲了敲他的脑袋。 “小子,打仗不是比人多。是比谁能把敌人弄死。一百二十支枪,听着不多,但要是在关键时候,对着关键位置,来一波齐射——” 他做了个手势: “够李承瑞喝一壶的。” 乌尔善若有所思。 旁边一个千户凑过来,小声问:“国公爷,那大炮呢?大炮带了吗?” 萧战点点头:“带了。六门。都在后面用油布盖着呢。” 千户眼睛放光:“那玩意儿厉害啊!一炮轰过去,能炸倒一片!” 萧战瞥他一眼:“厉害是厉害,但也就六门。而且那玩意儿笨重,挪动一次费老鼻子劲了。所以得用在刀刃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都吃饱了吗?吃饱了准备干活。今天让李承瑞那小子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火器。” 将士们轰然应诺,站起身,开始整队。 乌尔善跟在萧战身后,心里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他隐约觉得,今天这场仗,可能会很不一样。 同一时间,狼骑大营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将士们蹲在帐篷前,默默地啃着干粮。没人说话,没人嬉笑,甚至连咳嗽都压着嗓子。连续九天的骚扰,把他们折腾得够呛——白天被风筝烦,晚上被歌声吵,觉都睡不踏实,一个个顶着黑眼圈,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 李承瑞站在大帐前,脸色比将士们还难看。 他也九夜没睡好。萧战那些破歌、破风筝、破纸箭,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怎么赶都赶不走。他试过让将士们堵着耳朵睡,试过分批值夜轮流补觉,试过派人出去驱赶——可萧战的营地离得太远,驱赶的人一出去就被射成刺猬。 九天下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起了燎泡,头发都白了几根。 “王爷,”周文士走过来,小声道,“将士们都准备好了。” 李承瑞点点头,没有说话。 周文士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火枪队那边……也准备好了。” 李承瑞眼睛微微一亮。 火枪队。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当年他逃离京城时,从兵部带走了几份火器图纸。那是大夏龙渊阁和格物院这些年摸索出来的成果——虽然粗糙,但能用。他逃到草原后,进献给了狼王,找了最好的铁匠,花了两年时间,一点点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了实物。就凭这个图纸,他才在草原受到狼王的优待,封了夏王,还借给他三万狼兵。 一百支火枪。 不是那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是真能用的火枪。铅弹,火药,燧石点火,有效射程比弓箭还远。 他曾经用这些火枪打过猎,一枪撂倒一头野猪。他也曾经用这些火枪训练过亲兵,让他们排成三排,轮番射击,威力惊人。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依仗。 萧战,你肯定想不到吧? 你肯定想不到,本王手里也有火器。 你那些破歌、破风筝、破纸箭,今天统统都要还回来。 “传令下去,”李承瑞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让火枪队做好准备。今天,本王要让萧战开开眼。” 周文士领命而去。 李承瑞转过身,望着远处萧战营地的方向。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太阳快出来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萧战,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第597章 战场对峙,主将“嘴炮” 辰时三刻,两军列阵完毕。 萧战的两万大军,在沙棘堡前列开阵势。步兵居中,骑兵两翼,阵型严整。最前面是一排盾牌手,盾牌后面藏着什么,看不清。 李承瑞的三万狼骑,在对面列阵。骑兵密密麻麻,刀枪如林。最前面也是一排人,但手里拿的不是刀,也不是弓箭——是一根根黑乎乎的铁管子。 火枪队。 萧战骑在黑风上,远远看见那些铁管子,眼睛眯了眯。 “哟,还真有火枪。” 赵疤脸在旁边脸色一变:“国公爷,李承瑞那小子也有火器?” 萧战点点头:“图纸是他当年偷走的,造出来也不奇怪。” 赵疤脸紧张起来:“那咱们……” 萧战摆摆手:“别急。他那玩意儿。笨重,射速慢,下雨还不能用。跟咱们的升级版燧发枪比,差远了。” 他双腿一夹,黑风迈步向前,走到两军阵前。 对面,李承瑞也骑马出阵。 两人隔着二百步,遥遥相望。 五年前,他们是朝堂上的君臣。李承瑞是高高在上的四皇子,萧战是刚从北境调回来的土包子校尉。 五年后,他们是战场上的死敌。李承瑞是叛逃在外的逆贼,萧战是大夏的镇国公、辅政大臣。 岁月这把刀,把两个人都削得面目全非。 李承瑞先开口,声音阴沉: “萧战,我认识你五年了。” 萧战点点头:“是啊,你越活跃怂了” 李承瑞一愣,随即怒火上涌:“你——” 萧战打断他:“头发白了,眼窝陷了,嘴角还起了泡。啧啧,这是上火了?本官劝你多喝水,少吃肉,熬夜伤身。” 李承瑞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萧战!!!” 萧战一脸无辜:“怎么了?本官关心你,你还急眼?” 李承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上当。这是萧战的激将法。不能上当。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萧战,少废话。今天咱们就做个了断。” 萧战点点头:“行啊。你想怎么了断?” 李承瑞指着身后那些火枪队:“看见那些了吗?火枪。一百支。比弓箭射得远,比弓箭威力大。你的那些破歌、破风筝,今天统统都没用。” 萧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表情认真起来。 “哦,火枪啊。确实挺厉害。” 李承瑞心里涌起一股得意:“怕了?” 萧战想了想,问:“你那火枪,能打多远?” 李承瑞傲然道:“八十步!比你们之前的火枪还远二十步!” 萧战点点头,又问:“打得准吗?” 李承瑞顿了顿:“……还行。” 萧战继续问:“射速快吗?打一枪要多长时间?” 李承瑞沉默了一下:“……一刻钟能打三发。” 萧战“哦”了一声,然后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句: “把咱们的‘新家伙’抬上来!” 身后一阵骚动。 几个士兵抬着个大家伙,从阵中走出来。 那东西用油布盖着,看轮廓像个大铁桶。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把油布掀开—— 李承瑞瞳孔骤缩。 那是一门口径足有碗口粗的大炮。炮身乌黑发亮,炮口黑洞洞的,正对着他的方向。 “这、这是什么?!” 萧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玩意儿,本官管它叫‘送李承瑞上路一号’。” 李承瑞脸色铁青。 萧战继续说:“射程嘛,大概三百步。威力嘛,一炮轰过去,能炸倒一片。射速嘛,比你的火枪慢点,一刻钟能打两发。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更灿烂了: “打一发,就够你受的。” 李承瑞浑身发抖。 他以为自己藏了底牌。他以为火枪队能打萧战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萧战的底牌,比他的大得多。 “萧战!!!”他怒吼,“你耍诈!” 萧战一脸无辜:“耍诈?本官什么时候耍诈了?本官又没说不让用炮。你自己没想到,怪谁?” 李承瑞气得差点吐血。 周文士在后面小声提醒:“王爷,冷静!冷静!这是激将法!” 李承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可萧战不给他冷静的机会。 萧战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士兵又抬出几样东西。 这回是小件的——一根根铁管子,跟李承瑞的火枪差不多,但看着更精致,零件更多。 升级版燧发枪。 一百二十支。 萧战指着那些燧发枪,笑眯眯地说: “对了,本官这儿还有这个。叫升级版燧发枪。射程嘛,一百四十步。比你远四十步。射速嘛,一刻钟能打五发。比你快两发。” 他顿了顿,问: “李承瑞,你要不要试试?” 李承瑞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猪肝色。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在第五层,萧战在第三层。 结果萧战在第十层。 他辛辛苦苦攒了两年的家底,在萧战面前,就是个笑话。 “萧战……”他的声音沙哑,像破旧的风箱,“你……你……” 萧战收起笑容,看着他。 “李承瑞,”他说,“两年了。你逃了两年,躲了两年,攒了两年的兵。本官知道你想什么。你想堂堂正正打败本官,证明你比本官强。” “可你忘了。本官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打脸。”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今天,本官就再打你一次。” 李承瑞浑身发抖。 他瞪着萧战,瞪着那些大炮,瞪着那些燧发枪,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周文士在后面拼命喊:“王爷!撤吧!咱们撤吧!打不过的!” 可李承瑞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 哪怕输,也要打。 他调转马头,冲回阵中,朝火枪队吼道: “准备射击!” 火枪队的将领犹豫了一下:“王爷,距离太远了……” “准备射击!!!”李承瑞像疯了一样,“射!!!” 火枪队无奈,只能举枪。 一百支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萧战的阵地。 萧战远远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举起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盾牌手们齐刷刷举起盾牌,组成一道盾墙。盾牌后面,是一袋袋堆起来的沙袋。 “嘭嘭嘭嘭——” 火枪齐射,硝烟弥漫。 铅弹呼啸而出,飞向萧战的阵地。 大部分打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少数飞过盾牌,打在沙袋上,激起一团团尘土。 萧战站在盾牌后面,动都没动。 他甚至还探头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准头不行啊。这么近都打不着。” 赵疤脸在旁边问:“国公爷,咱们打不打?” 萧战摆摆手:“不急。让他们再打一轮。让他们把火药打完。” 对面,李承瑞看见第一轮射击没什么效果,脸都白了。 “再射!再射!” 火枪队开始第二轮装填。 这玩意儿装填麻烦,得先倒火药,再塞铅弹,再压实,再装燧石。手快的也得小半刻钟。 萧战远远看着,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兵书”——就是那本画着女人的画册,翻看起来。 乌尔善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国、国公爷,您这个时候还看这个?” 萧战头也不抬:“闲着也是闲着。等他们装好,本官再看两页。” 乌尔善:“……” 赵疤脸见怪不怪,蹲在旁边喝水。 一刻钟后,第二轮射击开始了。 又是“嘭嘭嘭嘭”一阵响,硝烟弥漫。铅弹飞过来,打在盾牌和沙袋上,依然没什么效果。 萧战合上画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差不多了。” 他举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大炮准备——” 六门大炮,缓缓推出阵前。炮手们开始调整角度,填装火药,塞进炮弹。 对面,李承瑞看见那些大炮,浑身冰凉。 “快!快射!别让他们开炮!” 可火枪队还在装填。最快也得再等一刻钟。 一刻钟,够大炮打三发了。 “轰——” 第一门大炮响了。 炮弹呼啸而出,砸进狼骑阵中。落地,炸开,火光四溅,碎片横飞。十几个狼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轰——” 第二门也响了。 又是十几个狼骑倒下。 李承瑞的阵型开始混乱。战马受惊,嘶鸣着乱跑。骑兵们拼命勒住缰绳,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稳住!稳住!”李承瑞嘶吼。 可没人听他的。 第三门、第四门、第五门、第六门—— 六门大炮轮番轰击,一发接一发砸进狼骑阵中。每一次爆炸,都带走十几条人命。硝烟弥漫,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周文士冲过来,死死拽住李承瑞的缰绳: “王爷!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李承瑞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看见自己的火枪队溃散了。那些他辛辛苦苦训练了五年的火枪手,扔下火枪,四散奔逃。 他看见自己的狼骑乱了,马也受惊了。那些凶悍的草原勇士,被大炮轰得魂飞魄散,只顾着逃命。 他看见萧战的燧发枪队出动了。一百二十支燧发枪,排成三排,轮番射击。每一次齐射,都有十几个狼骑从马上栽下来。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撤……”他的声音沙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撤……” 周文士如蒙大赦,拼命拽着他的马往后退。 狼骑大营,彻底溃了。 第598章 格物院的“幕后功臣” 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散尽,萧战已经骑着黑风,悠哉悠哉地往回走了。 乌尔善跟在他身后,满脸都是崇拜。 “国公爷!您太厉害了!那些大炮!那些燧发枪!把狼骑打得屁滚尿流!” 萧战摆摆手:“别瞎夸。不是本官的功劳,我就给了个基础图纸,这些都是别人造的。” 乌尔善一愣:“谁造的?” 萧战朝身后努努嘴:“格物院那帮人。”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人骑马跑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脸上全是黑灰,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睛亮得吓人。 “国公爷!国公爷!”他远远就喊,“怎么样?怎么样?好用吗?” 萧战勒住马,看着他。 “钱厚德,你脸上这灰是怎么回事?” 钱厚德随手抹了一把,抹得更花了。 “刚才放炮的时候凑太近,被烟熏的。国公爷您别管这个,快说好不好用!” 萧战上下打量他一眼。 这就是户部尚书钱益谦的孙子,钱厚德。 “他?”乌尔善难以置信,“他造出这个?” 萧战点头:“就是他。这小子原本被他爷爷送来格物院,是跟本官打赌输了的惩罚。结果来了就不想走了,天天泡在工坊里,鼓捣这些铁疙瘩。他爷爷气得跳脚,说要跟他断绝关系,他愣是没回去。” 他顿了顿,感慨道: “有些人啊,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国公爷,您又在说我坏话?” 乌尔善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从一门炮后面钻出来。他穿着沾满油污的粗布衣裳,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还拿着个奇怪的工具——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正是钱厚德。 萧战哈哈一笑:“本官是在夸你!说你小子有出息!” 钱厚德嘿嘿笑了两声,走到一门炮前,又敲又摸,嘴里念叨着什么“膛线”、“射角”、“装药量”,乌尔善一个字都听不懂。 “国公爷,”钱厚德忽然抬起头,“这些炮都试过了,没问题。不过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萧战挑眉:“说。” 钱厚德认真地看着他:“打完仗,那些缴获的火枪,得让我拆几把研究研究。我听说李承瑞带走的图纸,是咱们大夏最早那批火器图,虽然糙了点,但有些设计思路跟咱们不一样。我想看看能不能取长补短。” 萧战笑了,拍拍他的脑袋:“行!不光让你拆,缴获的都让你拉回去!你要能把李承瑞那小子也拆了研究研究,本官给你请功!” 钱厚德吓得连连摆手:“国公爷,您饶了我吧!我可不敢拆活人!”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钱厚德头也不抬:“国公爷!快说说使用感受,好用吗?” 萧战看着他,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 “好用。非常好用。你那燧发枪,射程比李承瑞的火枪远四十步,射速快一倍。你那大炮,一炮轰过去,能炸倒一片。” 钱厚德乐得合不拢嘴:“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萧战问:“你怎么跑战场上来了?不是让你在后方待着吗?” 钱厚德挠挠头:“属下……属下想亲眼看看效果。万一有什么问题,属下好及时改进。” 萧战点点头:“行。那你看见了。有什么想法?” 钱厚德想了想:“大炮的准头还得再调调。刚才有几发打偏了。燧发枪的燧石损耗太快,得想办法改进。还有……”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萧战听着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钱益谦那老小子,要是看见他孙子这个样子,估计得乐疯。 乌尔善在旁边听得入神。 他忽然有些羡慕这个满身是灰的年轻人。 人家造的枪炮,能改变战局。他呢?还在刷马。 “小子,”萧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想什么呢?” 乌尔善回过神,连忙道:“没、没什么。” 萧战瞥他一眼,忽然笑了。 “别急。你也有机会。等打完这仗,本官送你去格物院待几天,让你开开眼。” 乌尔善眼睛一亮:“真的?” 萧战点点头:“真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去了就不能后悔。钱厚德那小子,当初也是被本官坑进去的。” 钱厚德在旁边插嘴:“国公爷,什么叫坑?属下是自愿的!” 萧战看他一眼:“你当初可是哭着喊着不想去。” 钱厚德涨红了脸:“那、那是以前!现在属下乐意!” 萧战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 “行行行,你乐意。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别在这儿杵着了。硝烟还没散尽,小心呛着。” 钱厚德应了一声,骑马往回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 “国公爷!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您一定告诉属下!” 萧战朝他挥挥手,示意知道了。 乌尔善看着钱厚德的背影,忽然问: “国公爷,他以前真是纨绔子弟?” 萧战点点头:“真的。他爷爷是户部尚书,家里有的是钱。这小子小时候被惯坏了,整天惹是生非。” 乌尔善问:“那他现在怎么……” 萧战看着他,认真道: “小子,记住喽。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找不到自己想干的事。钱厚德以前没找到,所以整天瞎混。后来他找到了,就再也不愿意走了。” 他顿了顿,拍拍乌尔善的肩: “你也是一样。慢慢找,不着急。” 乌尔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599章 京城的“战报”与各方反应 沙棘堡大捷的消息,三天后传回京城。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兵部。张承宗拆开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愣在原地,看了第二遍。看完第二遍,他又看了第三遍。 旁边的侍郎忍不住问:“大人,怎么了?是胜了还是败了?” 张承宗抬起头,表情复杂。 “胜了。” 侍郎松了口气:“胜了好啊!大人您怎么这副表情?” 张承宗把军报递给他:“你自己看。” 侍郎接过,看完,也愣住了。 “这……这……萧国公他用大炮轰?还燧发枪?一百二十支燧发枪打李承瑞一百支火枪?打得李承瑞屁滚尿流?” 张承宗点点头。 侍郎张大嘴巴:“李承瑞不是偷了图纸吗?怎么咱们的比他的还厉害?” 张承宗沉默片刻,缓缓道: “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承瑞偷了图纸,但咱们有格物院。” 侍郎若有所思。 消息传到户部时,钱益谦正在看账册。 他听到“沙棘堡大捷”几个字,手抖了抖,差点把账册掉在地上。 “胜了?” “胜了!大胜!李承瑞被打得屁滚尿流,带着残兵逃了!” 钱益谦深吸一口气,问:“咱们的兵没事吧?” “没事!萧国公用了新火器,把李承瑞的火枪队打得抬不起头!” 钱益谦又问:“那新火器……是谁造的?” 传信的兵愣了一下:“好像是格物院……” 钱益谦的嘴角微微上扬。 格物院。 他孙子待的那个格物院。 他那个以前游手好闲、整天惹是生非的孙子,现在在格物院造火器,光宗耀祖了啊!想想就骄傲!。 造的还能打胜仗。 钱益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厚德啊…… 爷爷以前老骂你,说你不争气,说你是钱家的耻辱。 是爷爷错了。 你现在,比爷爷强。 消息传到清风茶馆时,胖茶客正端着茶碗跟人吹牛。 “我早就说了!萧国公肯定能赢!你们还不信!” 瘦子问:“你什么时候说的?” 胖茶客理直气壮:“刚才!现在!反正我说了!” 瘦子懒得跟他争,问那传信的:“快说说,怎么赢的?” 传信的眉飞色舞,把战场上的事讲了一遍。 讲到萧战举着“兵书”等李承瑞装弹时,茶馆里笑成一片。 讲到六门大炮齐发时,茶馆里一片惊呼。 讲到燧发枪队轮番射击时,茶馆里掌声雷动。 讲到李承瑞狼狈逃窜时,茶馆里欢呼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萧国公威武!” “大夏威武!” “格物院威武!” 胖茶客拍着桌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萧国公这人,真是……真是太损了!人家李承瑞辛辛苦苦攒了几年,以为能报仇雪恨,结果被他一顿炮轰得妈都不认识!” 瘦子也笑:“李承瑞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萧国公了。” 角落里,青衫书生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蓝衫书生问他:“你说,萧国公这一仗,算不算以少胜多?” 青衫书生想了想,摇摇头。 “不算。” 蓝衫书生一愣:“为什么不算?” 青衫书生说:“他用的不是人,是火器。火器面前,人多人少,区别不大。”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轻声道: “从今往后,打仗的方式,要变了。” 御书房里,李承弘看着军报,久久不语。 徐阶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良久,李承弘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徐阁老,四叔他……赢了。” 徐阶点点头:“臣看到了。” 李承弘握紧军报,声音微微发颤: “他答应父皇的,做到了。” 徐阶沉默片刻,轻声道: “陛下,萧国公此人,从不失信。” 李承弘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父皇,您看见了吗? 四叔他,打赢了。 李承瑞那个逆贼,被打得屁滚尿流。 您的江山,稳了。 夜幕降临。 李承瑞带着残兵败将,逃进了阴山脚下的一处山谷。 三千人。 他带出来的三万狼骑,只剩下三千。 火枪队全军覆没。那些他辛辛苦苦训练了五年的火枪手,死的死,逃的逃,一个都没剩。 狼骑将领们也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敬畏,而是怨恨。 “王爷,”一个将领走过来,声音冰冷,“咱们的粮草没了。” 李承瑞一愣:“什么?” 将领说:“大营被烧了。萧战的人趁乱摸进来,把粮草全点了。” 李承瑞浑身冰凉。 粮草没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三千残兵,撑不过三天。 三天后,他们要么饿死,要么投降。 “王爷,”将领说,“咱们怎么办?” 李承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八年前。八年前他也是这样,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窜。那时候他还有希望,还有退路。他可以逃到草原,可以东山再起。 可现在呢? 三万狼骑没了。火枪队没了。粮草也没了。 他还能逃到哪儿去? 草原上的狼国会放过他吗?他借了人家的兵,全折在沙棘堡,人家能饶得了他? 李承瑞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在夜风中飘散。 周文士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王,您……您怎么了?” 爷 李承瑞看着他,目光空洞。 “周先生,”他说,“你说,本王这辈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周文士愣住了。 李承瑞继续说: “本王是皇子。小时候,父皇也很喜欢本王。他说本王聪明,有出息。本王也觉得自己聪明,有出息。” “可后来,萧战来了。他一个北境来的土包子,凭什么压本王一头?本王不服。” “本王造反,输了。本王逃了两年,攒了两年的兵,回来再打,又输了。” “本王以为火枪是底牌,结果他的比本王的好。本王以为三万狼骑能赢,结果他一顿炮轰,全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本王这辈子,是不是就是个笑话?” 周文士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远处传来狼嚎声,凄厉而悠长。 李承瑞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 “承瑞,你看,月亮多亮。你长大了,要像月亮一样,照亮咱们大夏的江山。”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父皇的意思。他只是看着月亮,觉得好漂亮。 现在他懂了。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照亮任何东西了。 “王爷,”周文士忽然说,“咱们还有一条路。” 李承瑞转头看他。 周文士压低声音:“投靠北边的鞑靼。他们跟狼国是世仇,肯定会收留咱们。” 李承瑞沉默。 投靠鞑靼。 那是比狼国更远的草原,更冷,更荒凉。 去了那里,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来了。 可是不去呢? 留在这儿,等死?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先生,”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你说,萧战会追来吗?” 周文士一愣,想了想,点头:“会。” 李承瑞问:“什么时候?” 周文士说:“最快明天。” 李承瑞点点头。 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夜色,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望着那些蜷缩在火堆旁的残兵败将。 明天。 明天萧战就会追来。 明天,就是最后的了断。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传令下去,”他说,“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明天——” 他顿了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明天,本王跟萧战,做个了断。” 山谷里,篝火渐渐熄灭。 残兵败将们蜷缩在火堆旁,沉沉地睡去。 只有李承瑞,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月亮,一夜未眠。 远处,沙棘堡的方向,萧战的营地里,灯火通明。 萧战坐在大帐里,面前摆着一张地图。 赵疤脸站在旁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国公爷,李承瑞应该是往这边逃了。阴山脚下有个山谷,易守难攻,他可能会在那儿扎营。” 萧战点点头:“明天一早,带兵去追。” 赵疤脸问:“今晚不追?” 萧战摇摇头:“晚上追,容易中埋伏。让他多活一夜。”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的夜色。 月亮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 “朕只求你——诛此逆子,固我河山。” 快了。 明天,就能给先帝一个交代了。 他转过身,走回大帐。 “疤脸,让兄弟们早点睡。明天,收网。” 第600章 最后的“收网” 天刚蒙蒙亮,阴山脚下的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 李承瑞坐在一块青石上,一夜未眠。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四皇子,如今落魄得像个逃荒的流民。 周文士端着一碗稀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王爷,喝点粥吧。” 李承瑞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连盐都没放。 他想起八年前在京城的日子。那时候他是四皇子,锦衣玉食,想吃什么有什么。御膳房的厨子专门给他开小灶,每天变着花样做菜。他吃腻了山珍海味,还经常嫌弃这个嫌弃那个。 现在,一碗稀粥都是奢侈。 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周文士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探子来报,萧战的大军已经出动了。距离这儿不到五十里。” 李承瑞的手微微一顿。 五十里。 骑兵全速前进,两个时辰就能到。 他抬起头,望着雾气蒙蒙的天空,忽然问:“周先生,你说本王要是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周文士一愣,随即道:“王爷,咱们还有三千人马。往北走,翻过阴山,就是鞑靼的地盘。萧战追不过来。” 李承瑞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周文士不解:“王爷?” 李承瑞站起身,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 “萧战那个人,本王太了解了。他不会给本王逃的机会。他昨晚不追,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他要让本王多活一夜——让本王尝尝等死的滋味。”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一次,本王不想逃了。” 周文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浑身是血的狼骑将领冲过来,扑通跪在地上: “王爷!不好了!萧战的兵……萧战的兵把山谷入口堵住了!” 李承瑞脸色一变:“多少人?” “不、不知道!漫山遍野都是!至少上万人!” 李承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睁开眼,声音出奇的平静: “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准备迎战。” 将领愣住:“王爷,咱们只有三千人……” 李承瑞看着他,目光空洞而冰冷: “三千人怎么了?三千人也是人。打不过也要打。本王宁可战死在这儿,也不愿意再逃了。” 将领沉默了片刻,磕了个头,转身离去。 周文士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李承瑞看着他,忽然问:“周先生,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周文士想了想:“回王爷,七年了。” 李承瑞点点头:“从京城你就跟着本王。这几年,你帮本王出了不少主意,也受了不少苦。”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塞进周文士手里。 “这里有点银子,不多,够你下半辈子用的。你走吧。” 周文士愣住了:“王爷,您……” 李承瑞摆摆手:“别说了。萧战要的是本王,不是你。你趁现在走,还来得及。从山谷后面翻出去,往北走,别回头。” 周文士捧着那个袋子,手在发抖。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不过是个落魄的穷书生,在京城混不下去,差点饿死街头。是李承瑞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让他当幕僚。 七年了。 他跟着李承瑞东躲西藏,吃了无数苦头,受尽白眼。 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因为李承瑞对他,是真的好。 “王爷,”他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属下不走。属下陪您。” 李承瑞低头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傻,”他说,“你这是何苦?” 周文士抬起头,满脸是泪: “王爷对属下有知遇之恩。属下这条命,是王爷给的。今天,属下陪王爷走完最后一程。” 李承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周文士扶起来。 “好,”他说,声音沙哑,“那就一起。” 山谷入口,萧战的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一万五千人,把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萧战骑着黑风,站在阵前。他今天没穿铠甲,只着一身青色劲装,腰里别着那把燧发枪,手里还拿着根啃了一半的甘蔗。 乌尔善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赵疤脸骑马过来,抱拳道:“国公爷,都准备好了。李承瑞那小子就在山谷里,三千残兵,已经没处跑了。” 萧战点点头,啃了一口甘蔗。 “行。那咱们就进去,送他最后一程。” 他双腿一夹,黑风迈步向前。 山谷深处,李承瑞的残兵已经列好阵势。 说是阵势,其实就是三千人挤在一起,手里拿着刀枪,脸上全是惊恐。他们一夜没睡,没吃没喝,士气低到了冰点。 李承瑞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长刀。他的亲兵们围在他身边,脸色凝重。 远处传来马蹄声。 萧战的身影,出现在雾气中。 他骑着黑风,慢悠悠地走来,身后跟着一队亲兵。没有大军压境的压迫感,反倒像在散步。 李承瑞握紧刀柄,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两年了。 两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这个人。有时候是噩梦,被追得满世界跑;有时候是美梦,亲手把这个人踩在脚下。 现在,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了。 萧战勒住马,在距离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他看了看李承瑞,又看了看那三千残兵,咧嘴一笑: “哟,还挺精神。这一夜没睡吧?” 李承瑞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萧战跳下马,把甘蔗递给乌尔善,空着手往前走了几步。 赵疤脸想拦,被他摆摆手制止了。 他走到离李承瑞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李承瑞,”他说,“两年了。” 萧战继续说:“头发白了,眼窝陷了,嘴唇干裂。啧啧,这一夜不好过吧?” 李承瑞深吸一口气,冷冷道:“萧战,少废话。你今天来,不就是想要本王的命吗?” 萧战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对,是想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在要你的命之前,本官想问你几句话。” 李承瑞冷笑:“问什么?” 萧战说:“先帝临终前,念叨过你。” 李承瑞浑身一震。 萧战继续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亲手杀了你。” 李承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萧战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知道先帝为什么后悔吗?” 李承瑞没有回答。 萧战说:“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他知道,你不死,这江山就不得安宁。他活着的时候,还能压着你。他死了,没人能压得住你。” “他猜对了。” 李承瑞握紧刀柄,手在微微发抖。 萧战继续说:“两年前你逃了,逃到草原,借狼国之兵,回来打这一仗。你以为你能赢,你以为你能报仇雪恨。”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可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李承瑞的脸扭曲起来,眼中满是恨意。 萧战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承瑞,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李承瑞咬牙:“因为你运气好!因为你那些破火器!” 萧战摇头:“错。因为你蠢。” 李承瑞愣住了。 萧战说:“你逃到草原,第一件事不是想着怎么对付我,而是想着怎么找外援。你借狼国的兵,以为狼国会真心帮你?狼国巴不得大夏内乱,巴不得你和我打个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 “你造火器,以为有了火器就能打赢?可你没想过,大夏也有火器,而且比你的好。因为你走了之后,格物院那帮人一天都没闲着,天天琢磨怎么改进。” “你以为你在第五层,其实你在第一层。你以为你在算计别人,其实别人一直在算计你。” 李承瑞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猪肝色。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战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李承瑞,本官说实话,你这个人,挺可怜的。” 李承瑞浑身发抖:“可、可怜?” 萧战点头:“对,可怜。你从小聪明,先帝宠你,把你当宝贝。可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算计。你算计皇位,算计兄弟,算计先帝——可你从来没算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要皇位?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当皇帝。你只想要别人跪在你面前,叫你万岁。” “你想要打败我?可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打仗。你只想要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杀我一次,证明你比我强。” “你这辈子,活得太累了。” 李承瑞的刀,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站着,望着萧战,眼中满是迷茫。 萧战弯腰,捡起那把刀,递还给他。 “拿着,”他说,“像个爷们儿一样,站着死。” 李承瑞接过刀,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眼睛里全是血丝的老人。 他才三十八岁。 可他看起来,像五十岁。 “萧战,”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本王问你一句话。” 萧战点头:“问。” 李承瑞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当年,本王没有造反,没有逃,老老实实当个王爷——你觉得,本王会是什么样?” 萧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你会是个不错的王爷。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偶尔帮朝廷办点差事。老了以后,写写诗,种种花,含饴弄孙。” 李承瑞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那……那本王为什么不那么做?” 萧战看着他,轻声道: “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 李承瑞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萧战,”他说,“本王这辈子,输给你,不冤。” 他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 “来吧。给本王一个痛快的。” 第601章 最后一战,萧战的“干净利落” 山谷里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从山缝里透下来,照在那些残兵败将身上。 李承瑞握着刀,站在最前面。他的亲兵们围在他身边,一个个脸色凝重,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萧战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有点王爷的样子。” 他退后几步,从乌尔善手里接过燧发枪。 乌尔善紧张得声音都变了:“国、国公爷,您要亲自……” 萧战头也不回:“闭嘴。看着。” 他举起枪,对准李承瑞。 李承瑞也举起刀,摆出进攻的架势。 两人对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山谷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萧战忽然开口: “李承瑞,下辈子,别这么累了。” 李承瑞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说什么 “砰!” 枪响了。 硝烟弥漫。 李承瑞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 他的胸口,开出一朵血花。 亲兵们扑上去,哭喊着:“王爷!王爷!” 李承瑞躺在地上,望着天空。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抱着他,指着天上的太阳说:“承瑞,你看,太阳多亮。你长大了,要像太阳一样,照亮咱们大夏的江山。”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父皇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太阳好刺眼,把眼睛眯起来。 现在,他终于懂了。 可惜,太晚了。 他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那丝笑。 萧战放下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疤脸走过来,小声道:“国公爷,要不要……” 萧战摇摇头:“不用。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他转身,朝大军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传令下去,”他说,“厚葬。” 赵疤脸一愣:“国公爷,他是逆贼……” 萧战回头,看着他: “他也是先帝的儿子。” 赵疤脸沉默片刻,抱拳道:“是。” 萧战继续往前走。 乌尔善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刚才那一枪,太快了。快到他还来不及反应,李承瑞就倒了。 他以为会有一场大战。他以为会有刀光剑影,会有殊死搏斗。 结果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枪。 干净利落。 他忽然想起萧战说过的话: “打仗不是比谁冲得快,是比谁能把敌人弄死。” 今天,他亲眼见识了。 李承瑞的亲兵们跪在地上,围着他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萧战的人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 赵疤脸走过去,看了看那些亲兵,又看了看人群中的周文士。 “你就是那个姓周的谋士?” 周文士抬起头,满脸是泪,点了点头。 赵疤脸说:“国公爷说了,你可以走。” 周文士愣住了。 赵疤脸继续说:“你跟着李承瑞七年,鞍前马后,够忠心的了。现在李承瑞死了,你自由了。想回家就回家,想干啥就干啥。” 周文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李承瑞临死前塞给他的银子。 他忽然嚎啕大哭。 赵疤脸站在旁边,没有劝。 他见过太多生死,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周文士哭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擦干眼泪。 他站起身,朝萧战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 赵疤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你真放他走?” 萧战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回来了,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个背影。 “放。” 赵疤脸问:“为什么?” 萧战说:“因为他是个好人。” 赵疤脸不解:“好人?” 萧战点点头:“这年头,能在主子落难的时候不离不弃的,没几个。他跟了李承瑞七年,吃了无数苦头,最后还愿意陪李承瑞一起死。这种人,杀了可惜。” 他顿了顿,望着周文士消失的方向,轻声道: “让他走吧。但愿他能好好活着。” 李承瑞的尸体被抬走后,萧战的人开始清理战场。 说是清理,其实就是搜刮战利品。 狼骑留下的兵器、马匹、粮草——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赵疤脸带着人在山谷里翻了个底朝天,忽然有人喊: “国公爷!这儿有个山洞!” 萧战走过去一看,确实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进去看看。” 几个士兵钻进去,很快又钻出来,手里抱着几个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东西——金银珠宝、文书信件、还有几份图纸。 萧战拿起图纸看了看,眼睛眯了起来。 “火枪图纸。兵部当年丢的那批。” 赵疤脸凑过来看:“就是李承瑞偷走的那批?” 萧战点点头,把图纸扔给他:“收好。带回去给格物院,让他们看看有没有能改进的地方。” 他又翻那些文书信件。 翻着翻着,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萧战看完,脸色变了。 赵疤脸察觉不对,问:“国公爷,怎么了?” 萧战没有回答,把信递给他。 赵疤脸接过,低头看去。 “四皇子殿下钧鉴:闻殿下举兵靖难,本王甚慰。若事有不谐,可东渡倭国,本王必以国士待之。或南下吕宋,亦有容身之所。切切。” 落款是——倭国大将军,足利义辉。 赵疤脸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倭国?吕宋?李承瑞还跟这些人有联系?” 萧战沉默了片刻,把信收进怀里。 “李承瑞死了,但他的那些‘朋友’,还没死。” 他转过身,望着东方的天空。 倭国。吕宋。 那些地方,离大夏不远不近。以前萧战懒得搭理,因为太远,管不过来。 可现在,他们居然想收留李承瑞。 想收留一个叛逃的皇子,一个祸害大夏的逆贼。 “国公爷,”赵疤脸小声问,“咱们怎么办?” 萧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先回去。把李承瑞的尸体带回京城,给先帝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至于倭国和吕宋……慢慢来。有的是时间。” 李承瑞被杀的消息,比风还快地传遍京城。 清风茶馆里,人满为患。 胖茶客站在桌子上,手舞足蹈: “听说了吗!李承瑞死了!萧国公一枪崩了他!” 瘦子在下面喊:“怎么死的?快说说!” 胖茶客眉飞色舞:“据说在山谷里,萧国公单枪匹马走进去,跟李承瑞说了几句话,然后一枪——砰!李承瑞就倒下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茶馆里一片欢呼。 “萧国公威武!” “大夏威武!” “逆贼终于死了!” 胖茶客从桌子上跳下来,抹着眼泪: “两年了……这逆贼逃了两年,终于伏法了!先帝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瘦子也红了眼眶:“是啊……先帝临终前还念叨着,说后悔没亲手杀了他。现在萧国公替先帝完成了心愿。” 角落里,青衫书生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蓝衫书生问他:“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青衫书生摇摇头:“不惊讶。萧国公出手,从来都是这样。看着不着调,其实每一步都在算计。李承瑞以为自己能逃,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蓝衫书生若有所思。 青衫书生望着窗外,轻声道: “不过,李承瑞死了,事情就结束了吗?” 蓝衫书生一愣:“什么意思?” 青衫书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东方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户部,钱益谦正在看账册。 听到李承瑞被杀的消息,他放下账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欢呼的人群。 “厚德那小子,”他喃喃道,“知道这消息了吗?” 旁边的官员说:“肯定知道。他亲自去的沙棘堡,格物院那边都传遍了。” 钱益谦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钱厚德还整天游手好闲,让他愁得头发都白了。 现在,钱厚德所在的格物院的研究项目——升级版燧发枪,杀了李承瑞。 他忽然觉得后继有人了,自己这辈子,值了。 御书房里,李承弘正在批奏折。 徐阶走进来,轻声道:“陛下,萧国公派人送信来了。” 李承弘抬起头,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李承瑞已伏诛。明日回京。” 李承弘看完,手微微发抖。 他把信放在御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父皇,您看见了吗? 李承瑞死了。 四叔替您,完成了心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徐阁老,传令下去,明日朕亲自去城外,迎接萧国公凯旋。” 徐阶躬身:“臣遵旨。” 大军凯旋的路上,萧战骑在黑风上,一言不发。 乌尔善跟在他身后,想说话又不敢说。 赵疤脸骑马赶上来,跟他并排走着。 “国公爷,您在想什么?” 萧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疤脸,你说,倭国那帮人,为什么要收留李承瑞?” 赵疤脸一愣,想了想,说:“可能是……想跟大夏作对?” 萧战点点头:“对。想跟大夏作对。李承瑞是大夏的逆贼,收留他,就是打大夏的脸。” 他顿了顿,望着东方的天空: “这帮人,不老实。” 赵疤脸问:“那咱们怎么办?” 萧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等回去再说。” 他双腿一夹,黑风加快速度,朝京城的方向奔去。 身后,大军紧随其后,浩浩荡荡。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京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京城里,百姓们已经涌上街头,准备迎接凯旋的大军。 茶馆里,酒楼里,到处都是议论声。 胖茶客端着茶碗,笑得合不拢嘴: “萧国公回来了!明天就能见到了!” 瘦子也笑:“听说陛下要亲自出城迎接,这排场,够大的!” 旁边一个年轻人忽然问: “李承瑞死了,以后就没仗打了吧?” 胖茶客想了想,摇头: “那可不一定。听说倭国那边,也不太老实。” 年轻人一愣:“倭国?离咱们那么远,能有什么事?” 胖茶客也说不清,挠了挠头:“谁知道呢。反正有萧国公在,怕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又继续喝酒聊天。 只有角落里的青衫书生,端着茶杯,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若有所思。 远处,凯旋的大军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萧战骑在黑风上,望着那座熟悉的城门,望着城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 “朕只求你——诛此逆子,固我河山。” 现在,逆子诛了。 可河山,真的固了吗? 倭国,吕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他忽然笑了。 管他呢。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驾!” 黑风长嘶一声,冲向城门。 身后,大军紧随其后。 夕阳的余晖里,那座古老的城门,缓缓打开。 第602章 萧战的“新玩具” 凯旋的第三天,萧战被李承弘召进了御书房。 说是召见,其实就是聊天。李承弘登基之后,越来越喜欢找萧战聊天——不是因为萧战懂得多,是因为萧战说话不累。不用端着,不用绕弯子,想说什么说什么。 御书房里除了李承弘,还有徐阶、林章远、张承宗。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桌上摆着茶点——这是萧战提议的,说“边吃边聊效率高”。 李承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 “四叔,李承瑞虽然伏法了,但倭国和吕宋那边……你怎么看?” 萧战正啃着一块桂花糕,闻言放下,擦了擦手。 “陛下,臣的看法很简单——那帮人,欠收拾。” 徐阶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萧国公,话虽如此,但倭国和吕宋远在海外,咱们打过去,没那么容易。” 林章远点头:“徐阁老说得对。水师虽然有,但运兵运粮,损耗太大。打一仗,得花多少银子?” 张承宗也开口:“而且打完怎么办?占了那地方?还是打完就走?走了之后他们又反,怎么办?” 萧战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笑了。 “诸位大人,你们说的都对。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众人看向他。 萧战说:“倭国和吕宋,为什么敢收留李承瑞?因为他们觉得大夏够不着他们。离得远,打过去难,所以他们有恃无恐。”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京城,又点了点海边。 “咱们现在的问题是,兵力调动太慢,粮草运输太难。从京城调兵到海边,得走半个月。从海边渡海到倭国,又得半个月。一来一回,一个月过去了。等咱们到了,人家早跑没影了。” 李承弘若有所思:“四叔的意思是……要快?” 萧战点头:“对,要快。兵贵神速,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可咱们现在,快不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所以臣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兵力调动更快,粮草运输更方便。” 徐阶问:“萧国公有什么想法?”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暂时没有。但臣可以慢慢想。” 众人:“……” 林章远忍不住说:“萧国公,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萧战一脸无辜:“林大人,话不能这么说。臣这是在抛砖引玉。你们也想想,集思广益嘛。” 御书房里陷入沉默。 李承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 “四叔,你以前在北境打仗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 萧战想了想:“遇到过。那时候从京城运粮到沙棘堡,走陆路得一个月。等粮草到了,将士们都饿瘦了。” 李承弘问:“那你怎么解决的?” 萧战说:“臣让人在沙棘堡屯田,自己种粮食。” 李承弘眼睛一亮:“那咱们在海边也屯田……” 萧战摇头:“陛下,屯田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但解决不了根本。咱们需要的,是一条能把兵力和粮草快速送到海边的路。”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喃喃道: “要是能有那种……在地上铺铁轨,用蒸汽机拉着跑的车……” 众人面面相觑。 林章远问:“萧国公,你说什么?” 萧战回过神,摆摆手:“没什么,臣瞎想。”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陛下,臣先告退了。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想出办法再来禀报。” 李承弘点点头:“四叔辛苦了。” 萧战摆摆手,大步离去。 徐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陛下,萧国公刚才说的那个……在地上铺铁轨,用蒸汽机拉着跑的车……是什么意思?” 李承弘摇头:“朕也不知道。” 林章远说:“听起来挺玄乎的。” 张承宗说:“萧国公这人,经常说一些玄乎的话,但最后总能弄出点东西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承弘忽然笑了: “那就等着吧。看看四叔这次,能弄出什么新玩意儿。” 萧战回到国公府,直接进了后院。 后院是他的私人领地,平时不许人随便进。赵疤脸和乌尔善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进。 萧战坐在书桌前,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沉寂已久的“科技树”,缓缓亮了起来。 这玩意儿是他穿越时自带的。刚来那几年,他用它兑换了不少好东西——青霉素配方、炼钢法、蒸汽机……每一样都帮了大忙。 后来他就不怎么用了。 一来是因为太惹眼,怕被人怀疑。二来是因为积分太难攒,用一点少一点。 可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科技树的光幕在他脑海中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技术。大部分是灰色的,显示“积分不足”。只有少数几项是亮的——都是他已经兑换过的。 他往下翻,翻到“交通”那一栏。 目光停在一个词上: 【铁路技术(初级)】 【包含:铁轨铸造标准、枕木处理工艺、蒸汽机车图纸、路基施工要点】 【所需积分:100万】 【当前可用积分:112万】 萧战愣住了。 一百一十二万积分。 他什么时候攒了这么多?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征伐李承瑞,奖励三十万。救皇帝那一次,奖励二十万。筹粮解决国库空虚,奖励十五万。还有之前平定邪教、打退狼国、朝贺大典震慑四国……零零碎碎加起来,居然攒了这么多。 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年,他东奔西跑,出生入死,原来都换算成积分了。 一百一十二万。 兑换铁路技术,要一百万。 换完之后,就剩十二万。 他犹豫了一下。 一百万积分,换一个“铁路技术(初级)”,值吗? 他想了想沙棘堡到京城的距离,想了想从京城到海边的距离,想了想那些走一个月的粮草队伍。 值。 他咬了咬牙,心里默念: “兑换。” 光幕一闪,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铁轨——用什么铁,铸成什么形状,每根多长,怎么连接。 枕木——用什么木头,怎么防腐,怎么铺设。 蒸汽机火车——锅炉怎么造,活塞怎么连,车轮怎么设计,怎么拐弯。 路基——怎么填,怎么夯,怎么排水。 还有火车站、转车盘、信号系统…… 海量信息,像决堤的洪水,冲得他头晕目眩。 他扶着桌子,闭上眼睛,等那一波眩晕过去。 良久,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家伙……” 他喃喃道: “这玩意儿,够折腾一阵子的了。” 门外传来赵疤脸的声音: “国公爷?您没事吧?” 萧战扬声说:“没事。进来吧。” 门推开,赵疤脸和乌尔善走进来。 赵疤脸看见萧战的表情,愣了愣: “国公爷,您这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萧战摆摆手:“比见鬼还刺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疤脸,派人去趟沙棘堡,把周师傅接来。” 赵疤脸一愣:“周师傅?造蒸汽机的那个?” 萧战点头:“对。还有,派人去趟东南沿海造船厂,把刘铁锤也接回来。” 赵疤脸更愣了:“刘铁锤?他不是在给轮船装蒸汽机吗?” 萧战说:“对。让他回来,有新活儿。” 赵疤脸挠挠头:“国公爷,您这是要干嘛?” 萧战转过身,咧嘴一笑: “本官要造个新玩意儿。” 赵疤脸和乌尔善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这位国公爷又抽什么风。 但他们都习惯了。 国公爷抽风的时候,往往就是要搞大事的时候。 第603章 龙渊阁的“蓝图展示” 三天后,龙渊阁。 这是萧战在国公府里专门辟出来的一个院子,平时用来召集核心成员开会。能进这个院子的,都是萧战最信任的人——赵疤脸、账房先生老周、几个跟了他多年的幕僚。 今天院子里多了一个人——钱厚德。 这小子听说萧战要搞新玩意儿,死活要跟着来。萧战拗不过他,只好让他旁听。 “都坐下吧。”萧战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卷纸——那是他这三天熬夜画出来的蓝图。 众人围坐下来,目光都落在那卷纸上。 萧战拿起那卷纸,缓缓展开。 一张巨大的图纸,铺满了整张桌子。 图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两根平行的线,线上托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家伙,大家伙下面有轮子,上面有烟囱。 众人盯着那张图,沉默了足足十息。 赵疤脸第一个开口: “国公爷,这是啥?” 萧战说:“铁路。” 赵疤脸问:“铁路是啥?” 萧战指着那两根平行线:“这个是铁轨,铺在地上的。这个大家伙,叫火车,在铁轨上跑。” 赵疤脸挠头:“火车?用火跑的车?” 萧战点头:“对。烧煤,烧出蒸汽,用蒸汽推动轮子转,然后就跑了。” 账房老周小心翼翼地问:“国公爷,这玩意儿……跑得快吗?” 萧战想了想:“比马快。而且能拉很多东西。” 老周又问:“能拉多少?” 萧战说:“一列火车,能拉几十节车厢。一节车厢,能装几千斤粮食。” 院子里安静了。 几十节车厢。一节车厢几千斤。那加起来…… 老周开始心算,算着算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国公爷,那、那岂不是说,一列火车拉的粮食,够几千人吃一个月?” 萧战点头:“差不多。”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钱厚德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国公爷,这玩意儿……不用马拉?” 萧战看他一眼:“不用。” 钱厚德又问:“那它自己跑?” 萧战说:“对,自己跑。” 钱厚德张大嘴巴:“这、这不合理啊!哪有东西不用马拉自己跑的?” 萧战乐了:“怎么不合理?你造的那些燧发枪,子弹自己会飞吗?” 钱厚德一愣:“那是火药推的……” 萧战说:“对。火车也是,蒸汽推的。” 钱厚德挠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国公爷,您说的蒸汽,是不是就是沙棘堡工坊造的那个蒸汽机?” 萧战点头:“聪明。” 钱厚德激动起来:“那玩意儿属下见过图纸!能转,能推东西!要是把它装在这个……这个火车上,还真有可能跑!”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 这小子,脑子确实活。 赵疤脸在旁边挠了半天头,终于憋出一句话: “国公爷,您说的这些,末将听不懂。末将就想问一句——这玩意儿,能打仗吗?” 萧战看着他,笑了。 “疤脸,你想想。以后咱们要打倭国,兵马粮草从京城运到海边,现在要走半个月。有了这玩意儿,三天就能到。” 赵疤脸愣住了。 三天? 半个月变成三天? 那还打个屁啊,刚到地方就得被揍趴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打的仗,可能都白打了。 “国公爷,”他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真能成?” 萧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能不能成,得看咱们怎么干。”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周师傅和刘铁锤快到了。等他们来了,咱们就开始干。” 沙棘堡到京城,快马加鞭,十天路程。 周师傅接到萧战的信时,正在工坊里盯着徒弟们干活。 他今年五十六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是大夏第一批跟着萧战造蒸汽机的人,从一无所有到如今带出一帮徒弟,花了整整五年。 信是萧战亲笔写的,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但周师傅捧着那封信,手都在发抖。 “师父,怎么了?”大徒弟凑过来问。 周师傅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国公爷召我进京。说有新活儿。” 大徒弟一愣:“新活儿?什么新活儿?” 周师傅摇头:“信上没说。但国公爷亲自写信召我,肯定是大活儿。” 他站起身,走到工坊中间,环顾四周。 五年前,这儿还是片荒地。他带着几个徒弟,搭了个草棚子,开始敲敲打打。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连铁都要自己炼。 现在,这儿已经是大夏最大的蒸汽机工坊了。三进院子,一百多号人,一年能造二十台蒸汽机。北境煤矿用的、东南造船厂用的,全是从这儿出去的。 大徒弟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师父,您走了,工坊怎么办?” 周师傅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 “交给你了。” 大徒弟愣住了:“师父,我、我不行……” 周师傅瞪他一眼:“不行也得行。你跟了我五年,教了你五年,你要是还不行,那就是我眼瞎。” 大徒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师傅转身,朝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工坊里,徒弟们还在忙碌。敲铁的敲铁,打磨的打磨,一个个汗流浃背,却干得起劲。 他忽然有些舍不得。 可他知道,国公爷召他,肯定是有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去。 第604章 东南沿海的“刘铁锤” 东南沿海造船厂,离京城更远。 刘铁锤接到信的时候,正在一艘大船的肚子里,给蒸汽机做最后的调试。 这艘船是大夏有史以来最大的战船,长二十丈,宽五丈,能装五百人。最重要的是,它装了蒸汽机,不用靠风,不用靠桨,自己就能跑。自从国公爷将蒸汽机安到了水师战舰上,咱们东南沿海。就没受过倭寇的骚扰。 刘铁锤从船肚子里钻出来,满脸都是黑灰。他接过信,看了一眼,愣住了。 “国公爷召我回京?” 造船厂的管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刘师傅,什么事啊?” 刘铁锤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是大活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艘还没完全造好的船。 “这船……” 管事连忙说:“刘师傅放心,船交给我们。您放心去,国公爷的事要紧。” 刘铁锤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走到船边,拍了拍那厚厚的船板。 这艘船,他干了整整一年。从画图纸到造蒸汽机,从装锅炉到调试,每一个零件他都亲手摸过。 可国公爷召他,他必须去。 他转过身,大步朝住处走去。 “收拾东西,”他对身边的徒弟说,“明天一早,回京。” 十天后,龙渊阁。 人齐了。 萧战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那张巨大的蓝图。 赵疤脸、账房老周、钱厚德坐在一边。 周师傅和刘铁锤坐在另一边。 周师傅比五年前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他盯着那张蓝图,眼睛一眨不眨。 刘铁锤黑了,瘦了,但精神头十足。他刚从东南沿海赶回来,连衣服都没换,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味道。 萧战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有些感慨。 五年前,他们在沙棘堡,跟着自己从零开始造蒸汽机。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连图纸都是自己画的。他们硬是凭着那股子倔劲,把蒸汽机造出来了。 现在,他们一个是沙棘堡工坊的大师傅,一个是东南造船厂的技术骨干。徒弟带了一堆,本事传了一帮。 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口: “周老头,铁锤,好久不见。” 周师傅连忙起身,就要行礼。萧战摆摆手:“坐坐坐,别来这套。” 周师傅坐下,眼睛还是盯着那张蓝图。 “国公爷,这……这是什么?” 萧战说:“铁路。火车。” 周师傅一愣:“铁路?火车?” 萧战指着蓝图,开始讲解: “这是铁轨,铺在地上。这是枕木,垫在铁轨下面。这是火车,在铁轨上跑。火车的动力,就是蒸汽机。” 周师傅的眼睛亮了。 他盯着那辆火车的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国公爷,这火车的轮子……跟铁轨怎么配合?” 萧战笑了。 周师傅就是周师傅,一眼就看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细节: “你看这儿。轮子边缘有一圈凸起的边,卡在铁轨上。这样火车跑起来就不会脱轨。” 周师傅凑近看了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刘铁锤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 “国公爷,这玩意儿……能下水吗?” 萧战一愣,随即乐了。 “刘师傅,你造船造上瘾了吧?这是在地上跑的,不下水。” 刘铁锤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钱厚德在旁边插嘴:“刘师傅,你这问题问得,跟问鱼能不能上树似的。” 刘铁锤瞪他一眼:“你小子,懂什么?我这是在拓展思路!万一以后咱们能造出又能在水里跑又能在陆上跑的船呢?” 钱厚德张了张嘴,居然被问住了。 萧战哈哈大笑。 “刘师傅说得对,思路要拓展。不过现在,咱们先把地上的搞定。” 他站起身,走到蓝图前,用手指点着几个位置。 “咱们先干一件事——从京城到通州,修一条铁路试试。” 众人凑过去看。 萧战说:“通州有码头,漕运的粮食都在那儿卸船。现在要从通州运到京城,得用马车,又慢又贵。要是修了铁路,火车直接拉到京城,又快又省。” 账房老周开始心算: “从京城到通州,大概四十里。修铁路的话,铁轨要多少?枕木要多少?蒸汽机车要多少银子……” 他算着算着,脸开始发白。 “国公爷,这……这得花多少钱?” 萧战看着他,咧嘴一笑: “所以咱们得一步步来。先修一小段,试试看。要是成了,再慢慢往远处修。” 老周松了口气。 萧战转头看向周师傅: “周师傅,蒸汽机车,你能造吗?” 周师傅想了想,点点头: “能。但这火车用的蒸汽机,跟咱们以前造的不太一样。得重新设计。” 萧战说:“图纸我有。你照着图纸来就行。” 周师傅一愣:“国公爷有图纸?” 萧战点头:“有。回头给你。” 周师傅没再问。他知道萧战这个人,经常有莫名其妙的图纸。问多了也没用,干活就行。 萧战又看向刘铁锤: “刘师傅,铁轨这事,交给你。你在造船厂待了这么久,跟铁打了几年交道,应该没问题吧?” 刘铁锤挺起胸膛:“没问题!不就是铁条吗?咱们造船用的铁,比这难弄多了!” 萧战乐了:“不是铁条,是铁轨。有形状的,得用模具铸。” 刘铁锤挠挠头:“那也没问题!模具咱们也会!” 萧战点点头,又看向钱厚德: “小子,你跟着刘师傅,帮忙打下手。顺便学学怎么铸铁轨。” 钱厚德眼睛一亮:“国公爷,属下能学这个?” 萧战说:“能。学好了,以后格物院也能自己铸。” 钱厚德连连点头。 萧战最后看向赵疤脸和老周: “疤脸,你负责协调人手,找地方修路基。老周,你管账,花多少银子记清楚。” 两人抱拳领命。 萧战环顾众人,忽然笑了。 “诸位,这铁路要是修成了,大夏的江山,就稳了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咱们慢慢干,不着急。” 萧战要修铁路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清风茶馆里,胖茶客正在跟人吹牛,忽然听见隔壁桌在议论。 “听说了吗?萧国公要修什么铁路!” “铁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据说是在地上铺铁条,让车在上面跑。” “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吗?地上本来就能跑车,干嘛非得铺铁条?” “谁知道呢。萧国公这人,想法跟正常人不一样。” 胖茶客凑过去,加入讨论: “你们说的铁路,我好像听说过。说是用蒸汽机拉着跑,不用马拉,比马快多了。” 旁边的人都不信:“不用马拉?那它自己跑?那不成妖怪了?” 胖茶客挠挠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萧国公要干的事,肯定有道理。” 瘦子在旁边插嘴:“我倒是好奇,这铁路修好了,咱们能不能坐?” 胖茶客眼睛一亮:“对啊!要是能坐,以后去通州就方便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越说越热闹。 角落里,青衫书生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蓝衫书生问他:“你笑什么?” 青衫书生说:“我在想,萧国公这次,又要搞出什么大动静。” 蓝衫书生问:“你觉得这铁路,能成吗?” 青衫书生想了想,点点头: “能成。” 蓝衫书生问:“为什么?” 青衫书生说:“因为萧国公这个人,从不干没把握的事。他敢干,就说明他心里有底。”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天空,轻声道: “而且,你没发现吗?每次萧国公开启一个新东西,大夏就会变一个样。” 蓝衫书生若有所思。 远处,国公府的方向,隐约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那是刘铁锤在带着人,开始试着铸造第一根铁轨。 那是周师傅在对着图纸,琢磨着第一台火车用的蒸汽机。 那是钱厚德在跑来跑去,兴奋得像只刚出笼的猴子。 那是赵疤脸在指挥着人,寻找适合修路基的地方。 那是账房老周在拨着算盘,计算着每一两银子的去向。 第605章 朝堂上的“铁轨风波”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太和殿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初春的早晨还有点凉,不少人缩着脖子,跺着脚,互相打着招呼。 “王大人早啊。” “李大人早。听说今天萧国公要上朝?” “可不是嘛。这位爷难得来一回,肯定又有大事。” “什么大事?上次他来,把户部三品郎中送进了天牢。上上次他来,把三国使臣吓得跪地求饶。这次……” “嘘,小声点。萧国公耳朵灵。” 人群里,几个御史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你们听说了吗?萧国公要修什么铁路。” “铁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据说是在地上铺铁条,让车在上面跑。” “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吗?地上本来就能跑车,干嘛非得铺铁条?” “谁知道呢。萧国公这人,想法跟正常人不一样。” 另一个御史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从沙棘堡召了个造蒸汽机的老工匠,从东南造船厂召了个铸铁的师傅,还把户部钱尚书的孙子也拉进去了。” “钱尚书的孙子?那个纨绔子弟?” “什么纨绔子弟!人家现在是格物院的骨干!燧发枪就是他造的!”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小子现在可厉害了。” 御史们议论纷纷,越说越玄乎。 旁边一个老御史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啊,别瞎猜。萧国公做事,向来出人意料。等他开口,自然就知道了。” 众人点头称是,但心里的好奇,反而更重了。 远处,徐阶、林章远、张承宗三位大佬站在一起,也在低声交谈。 “徐阁老,萧国公那铁路的事,您听说了吗?”林章远问。 徐阶点点头:“听说了。据说从京城到通州,修一条铁轨路,用蒸汽机车拉货。” 张承宗皱眉:“蒸汽机车?就是沙棘堡煤矿用的那个?那玩意儿能拉车?” 徐阶摇头:“老夫也不懂。但萧国公既然敢提,想必有他的道理。” 林章远沉吟道:“问题是,这得花多少银子?国库刚缓过劲来,可经不起折腾。” 徐阶笑了笑:“林大人放心,萧国公心里有数。你没看他把钱尚书的孙子都拉进去了?钱尚书要是不支持,能让他孙子掺和?” 林章远愣了愣,也笑了。 “徐阁老说得对。钱益谦那老小子,精着呢。” 正说着,钟声响了。 群臣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太和殿内,香烟缭绕。 李承弘端坐御座,龙袍加身,玉冕垂旒。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他已经越来越有皇帝的样子了。目光沉稳,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李承弘抬手,目光扫过群臣,落在萧战身上。 “萧爱卿,听说你有要事启奏?” 萧战出列,抱拳道:“陛下圣明。臣确有一事,想请陛下和诸位大人参详。” 李承弘点头:“说吧。”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正是那张铁路蓝图。 他把图纸展开,举在胸前,面向群臣。 “诸位大人,请看。” 群臣伸长脖子,盯着那张图。 图上画着两根平行线,线上托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家伙,大家伙下面有轮子,上面有烟囱。烟囱里还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表示冒烟。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像是车?但又没马拉。” “那烟囱是干嘛的?烧火做饭?” 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 “诸位大人,这叫铁路。这两根线,是铁轨,铺在地上的。这个大家伙,叫火车,在铁轨上跑。火车用蒸汽机驱动,烧煤,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 大殿里更安静了。 然后,炸了锅。 “不用马拉?自己跑?那不是妖怪吗!” “蒸汽机?就是北境煤矿用的那个?那玩意儿能拉着车跑?” “铁轨铺在地上?那得用多少铁?得花多少银子?” “从京城到通州四十里,全铺上铁轨?国库得掏空吧?” 萧战听着这些议论,也不急,就笑眯眯地站着。 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诸位大人,容臣解释几句。” 大殿安静下来。 萧战说:“第一,这火车不用马拉,但也不是妖怪。蒸汽机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北境煤矿用这个,产量翻了几番。原理就是烧水,水开了产生蒸汽,蒸汽推着活塞动,活塞连着轮子转,轮子一转,车就跑了。” “第二,铁轨确实要用铁,但咱们可以慢慢来。先从京城到通州修一段试试,要是成了,再往远处修。要是不成,也就费点铁,费点银子,权当买教训。” “第三,这铁路要是修成了,从通州运粮食到京城,一天能跑好几个来回。以前马车拉,一趟得一天,运费还贵。以后火车拉,一个时辰就能到,运费能省七八成。” 他说完,大殿里又安静了。 这次不是炸锅,是震惊。 户部尚书钱益谦第一个反应过来,颤颤巍巍地问: “萧国公,你刚才说……运费能省七八成?” 萧战点头:“对。七八成。” 钱益谦的眼睛亮了。 他是管钱的,最知道运粮的成本有多高。每年从通州往京城运粮,光运费就得花几万两银子。要是能省七八成……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 “萧国公,这铁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萧战乐了:“钱大人,您这也太急了吧?臣刚提出来,还没开始干呢。” 钱益谦讪讪地笑了笑,但眼睛里的光,一点没减。 兵部尚书张承宗也开口了: “萧国公,这火车……能运兵吗?” 萧战点头:“能。而且比马快。一列火车,能拉几百号人,不用歇息,一口气能到目的地,车上能吃能睡,能如厕,从京城到海边,以前走半个月,以后三天就能到。” 张承宗的眼睛也亮了。 他是管兵的,最知道兵力调动的难处。以前倭寇袭扰东南沿海,等京城调兵过去,黄花菜都凉了。要是能三天赶到……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萧战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林章远捋着胡子,慢悠悠地问: “萧国公,这铁路,得花多少银子?” 萧战看向钱益谦。 钱益谦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萧战说:“钱大人,您别这么看我。臣也不知道具体要花多少。得先干起来,边干边算。” 钱益谦的脸抽了抽。 林章远追问:“那总得有个大概的数吧?” 萧战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两?” 萧战摇头。 “五百万两?” 萧战还是摇头。 林章远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万两?!” 萧战差点笑出来:“林大人,您这是要把国库搬空啊?五万两。先期投入,大概五万两。” 林章远愣住了。 五万两? 就这点? 钱益谦也愣住了。他本来以为至少得几十万两,结果才五万两? “萧国公,你没骗我?”钱益谦问。 萧战一脸无辜:“钱大人,臣骗您干嘛?先修一小段试试,五万两够了。要是成了,再筹钱修长的。要是不成,五万两买个教训,也不亏。” 钱益谦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李承弘: “陛下,臣……臣觉得,可以试试。” 张承宗也拱手:“臣附议。” 林章远捋着胡子,缓缓道:“臣也觉得,可以试试。” 徐阶慢悠悠地说:“萧国公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他敢提,想必心里有数。臣也附议。” 李承弘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父皇临终前的话: “萧战这个人,看着不着调,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那些馊主意,你听着像胡闹,但最后总能成事。”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既然诸位爱卿都同意,那这事就定下了。由萧国公全权负责,户部拨银五万两,工部、兵部配合。有什么需要,随时奏报。” 萧战抱拳:“臣领旨。” 朝堂上,群臣议论纷纷。 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纯粹看热闹。 但不管怎样,这条铁路,就这么定下了。 第606章 御书房的“私房话” 散朝后,李承弘单独留下了萧战。 御书房里,李承弘脱了那身厚重的龙袍,换了件常服,整个人放松了不少。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萧战,忽然笑了。 “四叔,你今天在朝堂上,把那些大臣唬得一愣一愣的。” 萧战也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陛下,臣那是实话实说。铁路这东西,确实有用。” 李承弘点点头:“朕知道有用。但朕担心的是,五万两银子砸进去,万一不成……” 萧战摆摆手:“陛下放心。臣心里有数。这五万两,主要是买铁、雇人、试制火车。就算不成,也能留下点东西——比如铁轨可以熔了做别的,蒸汽机可以拿去煤矿用。亏不了多少。” 李承弘松了口气。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 “四叔,你说这铁路要是真成了,以后能修到哪儿?” 萧战想了想,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 “先修到通州。然后往南修,到天津卫。再往南,到济南、徐州、扬州、苏州、杭州。往北,到居庸关、宣府、大同。往西,到太原、西安、兰州。” 他转过身,看着李承弘: “陛下,等咱们大夏的每条边境线都通上铁路,大夏的江山,就真正固若金汤了。” 李承弘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仿佛看见,一条条铁轨,像血管一样,遍布大夏的版图。兵力、粮草、物资,通过这些血管,飞速流动。哪里有事,朝廷的大军就能立刻赶到。同样,偏远地区的民生问题也会有很大的改善,老百姓的劳动成果能运输出来,增长收入,物流通达。 “四叔,”他忽然问,“这得花多少年?” 萧战想了想:“二十年。三十年。慢慢来。” 李承弘点点头。 二十年,三十年,他还年轻,等得起。 他正想说什么,萧战忽然开口: “陛下,臣有个事想问问。” 李承弘一愣:“什么事?” 萧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 李承弘更好奇了:“四叔,你倒是说啊。” 萧战挠了挠头:“那个……大丫怎么样了?” 李承弘愣住了。 大丫? 他忽然有些想笑。 萧战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在朝堂上能把一帮大臣唬得一愣一愣的,在战场上能一枪崩了李承瑞。可一提到家里的事,就变得有点……局促? “四叔,”他故意拖长声音,“你是问皇后?” 萧战瞪他一眼:“废话。不是问她是问谁?” 李承弘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大丫挺好的。就是肚子大了,走路有点费劲。太医说双胎,比单胎累得多,让她多休息。” 萧战点点头,又问:“吃得好吗?” 李承弘说:“吃得还行。就是总想吐,尤其是早上。” 萧战皱眉:“想吐?那不是头几个月的事吗?怎么八个月了还想吐?” 李承弘摊手:“太医说,双胎就这样。孩子大了,顶着胃,就容易吐。”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陛下,臣有几句话,想嘱咐您。” 李承弘看他这么认真,也认真起来:“四叔你说。” 萧战走到他面前,掰着手指头: “第一,让她少吃多餐。别一顿吃太饱,饿了就吃一点,一天吃五六顿。” 李承弘点头:“记下了。” “第二,让她适量散步。别老躺着,也别走太多。每天在院子里走几圈,活动活动。” 李承弘继续点头。 “第三,让她心情保持愉悦。别操心太多,别生气,别着急。有什么事,让下面的人去办,她只管养胎。” 李承弘又点头。 “第四……”萧战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古怪,“那个……那个什么……就是……房事……” 李承弘的脸腾地红了。 “四叔!” 萧战一脸无辜:“怎么了?臣这是关心她!太医说了,孕晚期不能同房,容易出事!你记住了没?” 李承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涨红着脸,咬着牙说:“记、记住了!”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 “还有,双胎容易早产。现在快八个月了,随时可能生。让太医和稳婆二十四小时待命,别到时候抓瞎。一有临产迹象一定要立刻马上通知我,大丫是头一胎又是双胎,难免心中忐忑,让你四婶和三娃都过来,有他们坐镇我还放心些!”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认真点头: “朕记下了。四叔放心。” 萧战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臣这侄女,从小跟着臣长大。她爹娘走得早,是臣把她拉扯大的。她叫臣四叔,其实跟闺女差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她嫁给你,臣是放心的。你对她好,臣看得出来。但臣还是得唠叨几句——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 李承弘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四叔,你放心。朕这辈子,绝不负她。” 萧战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臣告退了。铁路那边一堆事等着呢。” 他转身,大步离去。 李承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四叔!” 萧战回头。 李承弘说:“大丫说,想你了。有空去看看她。” 萧战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过两天去。” 第607章 大丫的“甜蜜烦恼” 萧战走后,李承弘直接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宫,位于后宫中心位置。李承弘每天就算再忙都要来一趟,陪大丫说说话,看看她的情况。 今天一进门,就听见大丫的声音: “陛下来了?” 李承弘绕过屏风,看见大丫正靠在榻上,肚子大得像扣了个锅。她的脸圆润了不少,气色倒是不错,就是整个人看着有些笨重。 “别起来别起来。”李承弘快步走过去,按住她,“躺着就行。” 大丫笑了笑,也没坚持。她摸了摸肚子,说: “这两个小东西,今天踢得可欢了。” 李承弘坐下,把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果然,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里面的动静——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这么有劲?”他笑了,“以后肯定是两个皮猴。” 大丫白他一眼:“皮猴也是我的宝贝蛋。” 李承弘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说: “刚才四叔来了。” 大丫眼睛一亮:“四叔?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承弘把萧战的话复述了一遍。 大丫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四叔他……还是这样。什么事都惦记着。” 李承弘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他让我告诉你,好好养胎,别操心。过两天他来看你。” 大丫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李承弘连忙给她擦:“怎么哭了?” 大丫吸了吸鼻子,说: “没事。就是想起小时候的事。” 她靠在李承弘肩上,慢慢说起来: “我爹娘走得早,是四叔把我拉扯大的。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自己还是个愣头青,就得照顾我们几个小的。” “他不会做饭,就把饭煮糊了。不会梳头,就把我头发揪成鸡窝。不会做衣服,就找邻居大娘帮忙。” “可他从没抱怨过。他说,大丫别怕,有四叔在。” 李承弘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见过萧战在朝堂上的样子——吊儿郎当,嬉皮笑脸,把一帮大臣耍得团团转。 他见过萧战在战场上的样子——冷静果断,一枪毙敌,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他从来没见过萧战照顾孩子的样子。 那一定很笨拙,很搞笑,也很温暖。 “大丫,”他轻声说,“四叔是个好人。” 大丫点点头: “他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两人靠在一起,沉默了片刻。 大丫忽然问:“陛下,四叔那个铁路,是真的要修吗?” 李承弘点头:“真的。今天在朝堂上,他讲了半天,把那些大臣都震住了。” 大丫笑了:“四叔就是这样,总能干出些让人想不到的事。” 她顿了顿,忽然说: “等这两个孩子生下来,我要让他们多跟四叔待着。跟着四叔,能学到真本事。” 李承弘笑着点头:“好。让他们跟着四叔,学怎么气人。” 大丫捶他一下:“什么叫气人?那叫本事!我的宝贝们要是能学到四叔的一身本事,你得乐的翻跟头,那叫扬眉吐气,后继有人!” 李承弘哈哈大笑。 笑声飘出坤宁宫,飘向远处的天空。 傍晚,萧战回到国公府,直接去了龙渊阁。 院子里,周师傅、刘铁锤、钱厚德、赵疤脸、老周都在。几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桌上摆着一些零件和图纸,正在讨论什么。 “国公爷回来了!”钱厚德眼尖,第一个喊起来。 众人起身,萧战摆摆手:“都坐下都坐下,别来这套。” 他在主位坐下,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怎么样?有进展吗?” 周师傅先开口:“国公爷,蒸汽机的事,有点眉目了。您给的图纸,我研究了三天,基本看懂了。就是有几个地方,还得琢磨琢磨。” 萧战问:“什么地方?” 周师傅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这个活塞的密封,咱们以前做的蒸汽机,转速慢,密封差点也没事。但您这火车用的,转速快,密封不好就会漏气,跑不动。” 萧战点点头:“有办法解决吗?” 周师傅想了想:“可以用更好的材料,把活塞环做得更精密。不过得慢慢试。” 萧战说:“行,你慢慢试。需要什么材料,跟老周说。” 老周在旁边点头:“记下了。” 刘铁锤接着开口: “国公爷,铁轨的事,我试铸了几根,您看看。” 他指了指旁边地上放着的几根铁轨——确实是铁轨的形状,但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裂了。 萧战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问: “怎么回事?” 刘铁锤挠头:“铸铁的时候,温度没控制好。有的地方太热,流得太快;有的地方太冷,凝固太快。就成这样了。” 萧战想了想,说: “没事,慢慢试。先把温度控制好,再慢慢调模具。” 刘铁锤点头:“属下明白。” 钱厚德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 “国公爷,属下能帮什么忙?” 萧战看他一眼:“你不是在跟着刘师傅学铸铁吗?学得怎么样了?” 钱厚德挺起胸膛:“属下学会了!昨天刘师傅铸的时候,属下在旁边看着,还帮忙添了炭!” 萧战乐了:“帮忙添炭就叫学会了?” 钱厚德涨红了脸:“属下……属下还记了笔记!刘师傅说的每一句话,属下都记下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萧战。 萧战接过,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什么“铁水温度要控制在一千三百度左右”、“模具要预热,不然会裂”、“浇铸的时候要稳,不能急”……后面还画了图,标注了尺寸。 萧战看完,抬头看向刘铁锤。 刘铁锤挠着头,说: “这小子……挺认真的。天天跟着,问这问那,笔记记了一大堆。” 萧战点点头,把钱厚德的本子还给他。 “行,好好学。学好了,以后格物院也能自己铸。” 钱厚德眼睛放光:“国公爷放心!属下一定好好学!” 赵疤脸在旁边问: “国公爷,路基的事,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干?” 萧战想了想:“明天就干。先找一段路,从京城东门往外,挑一段平一点的,开始挖土填方。” 赵疤脸点头:“末将明白。” 老周在旁边拨着算盘,说: “国公爷,五万两银子,户部已经拨过来了。属下列了个清单,铁料多少钱,木料多少钱,人工多少钱……您看看。” 萧战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点头。 “行,就这么办。省着点花,不够再想办法。” 老周点头:“属下明白。” 萧战站起身,环顾众人。 “诸位,这铁路,是大夏开天辟地头一遭。成了,咱们就开了一条新路。不成,咱们就买个教训。不管成不成,都得好好干。” 众人齐声应道:“是!” 萧战摆摆手:“行了,天黑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各忙各的。” 众人起身,陆续散去。 只有钱厚德没走,磨磨蹭蹭地凑过来。 “国公爷……” 萧战看他一眼:“怎么了?” 钱厚德小声说:“属下有个事,想求您。” 萧战挑眉:“什么事?” 钱厚德说:“属下想……想跟周师傅学蒸汽机。” 萧战愣住了。 “你不是在跟刘师傅学铸铁吗?” 钱厚德说:“属下想两个都学。” 萧战乐了:“你小子,胃口不小啊。两个都学,你学得过来吗?” 钱厚德挺起胸膛:“属下能!属下白天跟刘师傅学铸铁,晚上跟周师傅学蒸汽机!属下年轻,有的是精力!” 萧战看着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那时候这小子整天惹是生非,把他爷爷气得半死。 现在,这小子居然主动要学东西,还要学两样。 他忽然有些感慨。 “行,学可以学,但是你也没把我们当人啊?刘师傅还好,周老头都多大岁数了,还得白天晚上的教你。本来造火车就挺累的了。还得给你当先生,你生怕不把人家累死是吧?,” 他顿了顿说,“你想学就去学,只能在旁边观摩学习。人家可没时间手把手的教你。能学到什么程度就看你自己的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学不好,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钱厚德用力点头:“属下明白!” 他转身,一溜烟跑了。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第608章 国公府的“家宴” 傍晚时分,镇国公府的后院里,灯火通明。 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炖鸡汤,还有一碟子萧战最爱吃的腌萝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萧战坐在主位,手里端着碗,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正要往嘴里送。 “四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萧战手一顿,抬头看去。 四丫萧文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纸,眼睛亮晶晶的。 “四叔,今天的《京都杂谈》样刊,您看看!” 萧战叹了口气,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四丫啊,四叔刚坐下,还没吃两口呢。你能不能等四叔吃完再看?” 萧文瑜噘嘴:“四叔,您每次都这么说!等您吃完,早就忘了!” 旁边一个半大小子抬起头,正是五宝萧文玥。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帮腔: “四姐说得对!四叔记性不好!” 萧战瞪她一眼:“五宝,你嘴里塞着东西还敢说话?小心噎着。” 萧文玥嘿嘿一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继续吃。 萧战无奈,放下筷子,接过萧文瑜递来的样刊,翻了翻。 头版头条:《萧国公再出奇招,铁路蓝图引热议》 他乐了:“四丫,你这是给自己四叔脸上贴金呢?” 萧文瑜理直气壮:“什么叫贴金?这是事实!铁路的事京城都传遍了,老百姓都在议论。咱们《京都杂谈》当然要报道!” 萧战笑着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第二版:《户部尚书钱益谦:五万两银子买个科技进步,值!》 第三版:《兵部尚书张承宗:若铁路建成,兵力调动可快三倍》 第四版:《格物院钱厚德专访:跟着萧国公干,比在家当纨绔有意思多了》 萧战看完,抬头看萧文瑜: “你把钱厚德那小子也采访了?” 萧文瑜得意地点头:“对!他自己跑来找我的,说想上报纸,让他爷爷看看他有多厉害。” 萧战乐得不行:“这小子,还真会来事。” 旁边一个少年开口了,声音沉稳: “四叔,钱厚德现在确实厉害。我上次去格物院,看见他白天跟刘师傅学铸铁,晚上跟周师傅学蒸汽机,还自己琢磨新火器。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足得很。” 说话的是二狗——萧承志,今年十八岁,排行老二,大名萧承志,小名二狗。他是萧战几个侄子侄女里除了大丫外年纪最大的,现在管着城外祥瑞庄的一应事宜,顺便把推广永乐薯的差事也接手了。 萧战看着他,点点头: “二狗,你也不差。祥瑞庄那边怎么样了?” 萧承志放下筷子,正色道: “四叔,祥瑞庄今年收成不错。永乐薯的种植面积扩大到了三千亩,亩产还是稳定在两千斤以上。周边几个村的百姓都跟着种,今年冬天应该不会有人饿肚子。” 萧战满意地点头:“好。推广的事,你多盯着点。老百姓刚开始种,不懂的地方多,你多派人去教。” 萧承志应道:“侄儿明白。” 旁边一个斯文的少年开口,声音温和: “四叔,我那边也有点进展。” 这是三娃——萧远航,萧战几个侄子侄女里的老三,神医萧远航。他从小跟着林清源学医,现在已经是太医院行走的小名医了,青霉素工坊那里也基本全是三娃管理。 萧战看向他:“怎么了?” 萧远航说:“侄儿最近在研究一种青霉素提纯技术,配合龙渊阁的银质中空针和从南海得来的橡胶管,基本可以实现静脉推注青霉素了。在动物身上实验效果还不错。打算在城外的义诊点试试。” 萧战眼睛一亮:“好!要是成了,老百姓看病就能省不少钱。需要什么药材,跟四叔说,四叔想办法。” 萧远航点头:“谢谢四叔。” 萧战又看向最小的五宝——萧文玥,十三岁,夜枭的头领。这丫头年纪最小,但胆子最大,手底下管着一帮探子,专门帮萧战打探消息。 “五宝,你那边呢?” 萧文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一本正经地说: “四叔,侄女最近发现一件事。” 萧战挑眉:“什么事?” 萧文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最近京城多了些生面孔,在各处打听铁路的事。侄女让人盯了几天,发现他们跟倭国商馆的人有来往。” 萧战的眼睛眯了起来。 倭国。 又是倭国。 他想起前几天收到的消息——倭国使臣进京了。 看来这帮人,还真是闲不住。 “五宝,”他说,“继续盯着。有动静随时报我。” 萧文玥点头:“侄女明白。” 萧战又看向四丫萧文瑜: “四丫,报纸上别写这个。让老百姓安心。” 萧文瑜点头:“四叔放心,侄女知道轻重。” 萧战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了两口,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对了,你们四婶呢?” 苏婉清——萧战的妻子,今天怎么没来吃饭? 萧文瑜说:“四婶在厨房呢,说要亲自给您炖个汤。” 萧战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这个媳妇,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对他,是真的好。 正说着,苏婉清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 “来了来了,相公最爱喝的鸡汤,我炖了一下午。” 她把汤放在萧战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萧战低头一看,汤色金黄,香气扑鼻。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喝!” 苏婉清笑了,脸上带着满足。 旁边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爹爹,我也要喝!” 萧战低头一看,是五岁的儿子萧振邦。小家伙坐在椅子上,够不着桌子,正眼巴巴地看着那碗汤。 萧战笑着舀了一勺,吹了吹,喂到他嘴边。 “慢点喝,别烫着。” 萧振邦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娘亲真厉害!” 苏婉清笑着摸摸他的头。 萧战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他的家。 媳妇,儿子,侄子侄女。 热热闹闹,团团圆圆。 他忽然想起当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一无所有,只有这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他,喊他四叔。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自己还是个愣头青,就得照顾这几个小的。不会做饭,把饭煮糊了;不会梳头,把头发揪成鸡窝;不会做衣服,找邻居大娘帮忙。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 二狗管着祥瑞庄,三娃成了神医,四丫办了报纸,五宝管着夜枭。 再过几个月,大丫的孩子也要出生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来,”他说,“都端起碗,四叔敬你们一杯。” 几个人都端起碗——有的是酒,有的是茶,有的是汤。 萧战说: “这些年,你们都长大了,都出息了。四叔高兴。” “以后,你们各忙各的,但别忘了,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回来跟四叔说。四叔给你们撑腰。” 几个人都红了眼眶。 萧承志端起碗,郑重道: “四叔,侄儿敬您。没有您,就没有侄儿的今天。” 萧远航也说:“四叔,侄儿也是。” 萧文瑜说:“四叔,侄女也是。” 萧文玥说:“四叔,侄女也是。” 萧振邦奶声奶气地跟着喊:“四叔,我也是!” 萧战哈哈大笑:“臭小子!这是能学的吗?你叫啥四叔?叫爹 !” 萧振邦摸摸头笑到:“可是哥哥姐姐都叫你四叔,爹!我也想叫你四叔!” 苏婉清白了一眼萧战:“还不是你忙的整天不回家,儿子都跟你不亲了!” 又道萧振邦:“儿子,以后你爹再忙起来好久不回家,你就干脆连四叔也不用叫了,直接叫叔!” 萧战悻悻的摸摸鼻子,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行了行了,这不是忙吗,以后都回,一定回。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众人笑着,继续吃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进院子,洒在这一桌子人身上,暖融融的。 第609章 朝堂之上,御史的“弹劾” 第二天一早,太和殿。 朝会刚开始,就有人跳了出来。 “臣有本奏!” 众人看去,是御史台的王御史。此人以敢说话着称,平时没事都要找点事,今天更是精神抖擞,像是憋了一肚子话。 李承弘端坐御座,淡淡道: “准奏。” 王御史举起笏板,朗声道: “臣弹劾镇国公萧战,劳民伤财,蛊惑圣听,请陛下治其罪!” 大殿里一片哗然。 萧战站在队列里,表情淡定得像在听别人家的事。 李承弘看了萧战一眼,又看向王御史: “王御史,你弹劾萧国公,有何证据?” 王御史精神一振,开始滔滔不绝: “陛下!萧国公提出的那个什么‘铁路’,要在京城到通州之间铺铁轨,用蒸汽机车拉货。臣打听过了,铺一里铁轨,要用铁料数万斤,要用枕木上千根,要用人工无数。这得花多少银子?国库刚缓过劲来,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再者,那蒸汽机车,臣也打听过了,就是个烧火的大铁疙瘩。那玩意儿能跑?万一跑着跑着炸了,伤着人怎么办?” “还有,萧国公说什么‘运力增百倍’,臣不信!自古运输,要么靠车,要么靠船,哪有靠铁疙瘩的?这不是妖言惑众吗?” 他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总结道: “陛下!萧国公此举,实乃劳民伤财,祸国殃民!请陛下明察!”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附和。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铁路一事,确实太过荒唐,请陛下三思!” 一下子站出来七八个御史,都是平时跟王御史走得近的。 李承弘看着这一幕,表情不变。 他看向萧战: “萧爱卿,你有什么话说?” 萧战慢悠悠地出列,朝李承弘拱了拱手,然后转向王御史。 “王大人,你说完了?” 王御史昂着头:“说完了!” 萧战点点头:“那本官问你几个问题。” 王御史:“你问!” 萧战说:“第一,你说铺一里铁轨要用铁料数万斤,你知道一里铁轨到底用多少铁吗?” 王御史愣住了。 萧战继续说:“第二,你说蒸汽机车会炸,你见过蒸汽机车吗?你知道蒸汽机车有安全阀吗?你知道安全阀是干什么用的吗?” 王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又说:“第三,你说‘运力增百倍’是妖言惑众,你知道一列火车能拉多少货吗?你知道一匹马能拉多少货吗?你算过吗?” 王御史的脸涨红了,还是说不出话。 萧战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大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朝堂上弹劾本官?你弹劾的依据是什么?是你自己瞎猜的?还是听别人瞎说的?” 王御史恼羞成怒: “萧战!你少狡辩!你说的那些,谁能证明?那铁疙瘩,谁能保证它不会炸?那铁轨,谁能保证它不会坏?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萧战看着他,笑容不变: “本官负责。” 大殿里安静了。 王御史也愣住了。 萧战说: “本官立军令状——一年之内,京城到通州的铁路通车。通不了车,本官辞去镇国公之位,回家种地去。” “通车之后,运力达不到百倍,本官辞去辅政大臣之位,去格物院扫地去。” “要是蒸汽机车炸了,铁轨坏了,伤了人——本官以命抵命。”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可大殿里的人,都听得心惊肉跳。 辞去镇国公之位。 辞去辅政大臣之位。 以命抵命。 这赌注,太大了。 王御史也傻了。 他就是想弹劾一下,刷刷存在感,没想把萧战逼到这个地步。 “萧、萧国公,你、你这是……” 萧战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王大人,你不是要人负责吗?本官负责了。你还有什么说的?” 王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承弘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萧爱卿,你这军令状,朕准了。” “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王御史: “王御史,你弹劾萧国公,朕也准了。但弹劾要有证据,不能空口白话。这样吧,你跟着萧国公,盯着铁路的事。要是发现有什么问题,随时奏报。” 王御史愣住了。 让他跟着萧战? 我能说我不去吗? 那不是去受罪吗? 他会不会对我进行物理说服? 可圣旨已下,他不敢抗旨。 他咬着牙,哆嗦着跪下: “臣……遵旨。” 萧战看着他,笑得格外灿烂: “王大人,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多多指教啊。” 王御史的脸,比吃了黄连还苦。 退朝后,李承弘又把萧战留下了。 御书房里,李承弘脱了龙袍,换了常服,整个人放松下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萧战,忽然笑了。 “四叔,你今天把王御史吓得够呛。” 萧战也坐下,翘起二郎腿: “陛下,那是他自找的。什么都不懂,就敢跳出来弹劾,不吓他吓谁?” 李承弘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四叔,你那军令状……有把握吗?” 萧战看着他,认真道: “陛下,臣说实话——有六成把握。” 李承弘一愣:“六成?” 萧战点头:“对,六成。铁路这东西,大夏从来没干过。技术问题、资金问题、人手问题、征地问题……哪一样都可能出岔子。臣说有六成把握,已经是往高了说了。” 李承弘沉默了片刻,又问: “那你怎么敢立军令状?” 萧战笑了: “陛下,臣不立军令状,那些御史能闭嘴吗?他们今天弹劾,明天弹劾,天天弹劾,铁路还修不修了?” “臣立了军令状,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他们再弹劾,就是跟臣过不去。谁愿意跟一个把命都押上的人过不去?” 李承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萧战继续说: “再说了,臣立军令状,也是给老百姓看的。他们看见臣把命都押上了,就知道这事是真的,不是糊弄人的。以后征地、雇人,都容易些。” 李承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四叔,朕决定,从内帑拨银三百万两,支持你修铁路。” 萧战愣住了。 “陛下,三百万两?太多了吧?” 李承弘摇头: “不多。你刚才说的那些——技术问题、资金问题、人手问题、征地问题——哪一样不要钱?五万两够干什么的?连买铁都不够。” 他顿了顿,认真道: “四叔,这事是大夏开天辟地头一遭。成了,大夏就多了一条命脉。不成,朕也不怪你。但朕不能让钱的事,把你绊住。” 萧战看着他,忽然有些鼻酸。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他站起身,朝李承弘抱拳: “臣,谢陛下。” 李承弘连忙扶住他: “四叔,你这是干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萧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片刻。 李承弘忽然问: “四叔,大丫那边,你去看过了吗?” 萧战点点头:“昨天去了。她挺好的,就是肚子大了,走路费劲。太医说双胎,得小心。” 李承弘说:“朕每天都去看她。她现在饭量大了,一顿能吃两碗饭。” 萧战笑了:“那就好。能吃是福。还是那句话,少吃多餐。” 李承弘点头:“朕记下了。” 萧战站起身: “行了,臣告退了。铁路那边一堆事等着呢。” 李承弘也站起身: “四叔慢走。” 萧战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说: “对了陛下,三百万两银子,臣先拿着。用不完的,还给国库。” 李承弘笑了: “四叔,朕信你。” 第610章 路线勘察,八百公里的“直线” 三天后,萧战带着一队人马,出城勘察路线。 队伍里有周师傅、刘铁锤、钱厚德,还有几个工部的官员。当然,还有那个倒霉的王御史——他被李承弘派来“盯着”,只能苦着脸跟着。 一行人骑着马,沿着官道往通州方向走。 萧战骑在黑风上,手里拿着根甘蔗,一边啃一边看地形。 “国公爷,”钱厚德凑过来问,“咱们这铁路,到底修多长?” 萧战说:“先修到通州,四十里。” 钱厚德问:“那以后呢?” 萧战指了指远处: “以后往南修,到天津卫。再往南,到济南、徐州、扬州、苏州、杭州。往北,到居庸关、宣府、大同。往西,到太原、西安、兰州。” 他顿了顿,咬了一口甘蔗: “从京城到兰州,直线距离,大约两千里。” 钱厚德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里?” 萧战点头:“对,两千里。” 钱厚德掰着手指头算: “两千里铁路,那得用多少铁?多少枕木?多少人工?多少银子?” 萧战乐了: “小子,你现在跟老周学的?怎么满脑子都是算账?” 钱厚德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王御史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忍不住问: “萧国公,这两千里铁路,得修多少年?” 萧战想了想: “快的话十年,慢的话二十年。” 王御史的脸更黑了: “十年?二十年?那得花多少银子?” 萧战说:“慢慢修,慢慢花。今年先修四十里试试,成了,明年接着修。不成,就当买教训。” 王御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跟萧战说话,永远别想占到便宜。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村子,萧战忽然勒住马。 “等等。” 众人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个普通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房子破破烂烂,地里种着庄稼。几个老农正在田里干活,看见这队人马,都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张望。 萧战跳下马,朝田里走去。 老农们看见一个大官走过来,都有些紧张。 萧战走到一个老农面前,笑着问: “老人家,贵姓啊?” 老农结结巴巴地说: “回、回大人的话,草民姓李。” 萧战点点头: “李大爷,您这地,种的是什么?” 老农说:“种的是麦子。” 萧战又问:“收成怎么样?” 老农叹了口气: “还行吧,一亩地能收三百斤。就是这几年旱涝不定,有时候收成不好。” 萧战沉默了片刻,又问: “李大爷,要是朝廷想在您的地里修一条路,您愿意吗?” 老农愣住了。 旁边几个老农也愣住了。 “修、修路?”李大爷结结巴巴地问,“什么路?” 萧战说:“一条铁轨路。以后会有火车在上面跑,运货运人。” 老农们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 李大爷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这路……会占草民的地吗?” 萧战点头:“会占一部分。” 老农们的脸色变了。 “那、那草民的地怎么办?” “草民就指着这点地过日子呢!” “没了地,草民一家老小怎么活?” 萧战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诸位乡亲,你们听我说。” 他耐心地解释: “朝廷修路,会给你们补偿。占多少地,赔多少银子。你们可以用银子买别的地,也可以拿银子做点小生意。” “而且,铁路修好了,对你们也有好处。以后运货方便了,你们种的粮食,能卖到更远的地方,能卖更好的价钱。” 老农们听着,将信将疑。 李大爷问: “大人,您说的这些……真的假的?” 萧战笑了: “李大爷,本官是镇国公萧战,说话算话。要是不信,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本官这些年,什么时候骗过老百姓?” 老农们沉默了。 萧战这个名字,他们当然听说过。 推广永乐薯,让老百姓在灾年也能吃饱饭。 造蒸汽机,让北境煤矿产量翻了几番。 打退狼国骑兵,让边境百姓安生过日子。 这个人,确实没骗过老百姓。 李大爷犹豫了一下,问: “大人,那……那补偿的事,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萧战说:“快了。朝廷正在拟定章程。到时候会有人来跟你们谈。你们放心,不会让你们吃亏。” 老农们对视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萧战笑了笑,朝他们拱了拱手: “多谢诸位乡亲体谅。本官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来。” 他转身,跳上马,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王御史跟在后面,看着萧战的背影,心情复杂。 他以为征地是最大的难题。老百姓把自己的地看得比命都重,怎么可能轻易让出来? 可萧战就这么走过去,三言两语,就让那些老农松了口。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萧战能走到今天。 不是因为运气好。 是因为他真的把老百姓当人看。 第611章 王御史的“转变” 傍晚,队伍回到京城。 王御史回到家里,一头扎进书房,翻出这些年的邸报和《京都杂谈》,开始一篇一篇地看。 他看到了几年前,萧战推广永乐薯的报道。那时候中原大旱,颗粒无收,老百姓饿死无数。萧战带着人,一家一户地教种永乐薯,硬是把灾年熬过去了。 他看到了五年前,萧战造蒸汽机的报道。那时候北境煤矿产量低,煤炭运不出来。萧战带着几个工匠,在沙棘堡敲敲打打,硬是把蒸汽机造出来了。还在干旱的季节用蒸汽机抽水。给农民灌溉。 他看到了三年前,萧战打退倭国倭寇的报道。那时候倭国倭寇犯我东南沿海,京城人心惶惶。萧战带着沿海卫所几万人,硬是把倭寇打得屁滚尿流。 他看到了去年,萧战一枪崩了李承瑞的报道。那个叛逃两年的逆贼,终于伏法。 他看着看着,手开始发抖。 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萧战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他干的每一件事,都是为老百姓好,为大夏好。 他推广永乐薯,是因为老百姓吃不饱饭。 他造蒸汽机,是因为北境煤炭运不出来。 他打退倭寇,是因为沿海百姓不得安生。 他杀李承瑞,是因为先帝临终托付。 现在他要修铁路,是为了让兵力调动更快,让粮草运输更方便,让大夏的江山更稳固。 自己凭什么弹劾他? 就因为他不懂?就因为那些东西太新奇? 王御史放下手里的报纸,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萧战的国公府。 萧战正在后院跟周师傅他们讨论图纸,听说王御史来了,有些意外。 “让他进来吧。” 王御史进来,看见萧战,扑通一声跪下。 萧战吓了一跳: “王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王御史抬起头,眼眶通红: “萧国公,下官……下官错了。” 萧战愣住了。 王御史说: “下官昨晚把您这些年的报道都看了一遍。下官这才知道,您干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国为民。下官什么都不懂,就敢在朝堂上弹劾您,实在是不该。” 他磕了一个头: “萧国公,下官向您请罪。” 萧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过去,把王御史扶起来。 “王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弹劾是御史的本分,你又没错。” 王御史摇头: “下官错了。下官什么都不懂,就敢乱说,这是失职。”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行了,起来吧。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跟着本官,好好看看这铁路是怎么修的。等修成了,你再写个折子,说‘萧战这人还行’,本官就知足了。” 王御史愣住了。 他看着萧战,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激。 “萧国公,下官……下官一定好好看。” 萧战点点头: “行了,回去吧。明天还要去勘察,早点休息。” 王御史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说: “萧国公,下官有个请求。” 萧战问:“什么请求?” 王御史说: “下官想……想跟着您,把这条铁路,从头看到尾。” 萧战看着他,笑了。 “行。那你就跟着。” 夜深了。 萧战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卷铁路蓝图发呆。 白天的热闹都过去了,现在终于能静下来想想。 征地的事,比他想象中顺利。老百姓虽然担心,但愿意谈。只要补偿到位,应该能谈下来。 技术的事,周师傅和刘铁锤在慢慢摸索。有图纸在,慢慢试总能试出来。 银子的事,有三百万两内帑撑着,暂时不用愁。 人手的事,可以从工部调,可以从各地招募。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他还是不放心。 倭国那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们派使臣进京,说是来朝贡的,可暗地里一直在打听铁路的事。 五宝的人盯了好几天,发现他们跟京城的一些商人来往密切。那些商人,专门贩卖铁料、木材。 他们想干什么? 想买通工匠偷图纸? 想破坏铁路建设? 还是在等什么机会? 萧战正想着,窗户忽然响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五宝萧文玥从窗户翻了进来。 “四叔!” 萧战无奈: “五宝,你有门不走,非得翻窗户?” 萧文玥嘿嘿一笑: “翻窗户快。” 她走到书桌前,压低声音说: “四叔,有消息。” 萧战正色道:“说。” 萧文玥说: “侄儿的人盯了几天,发现倭国商馆的人,跟一个姓胡的商人来往密切。那个胡商人,是专门贩卖铁料的。他手里有批上好的铁料,说是从南洋运来的。” 萧战的眼睛眯了起来。 “铁料?” 萧文玥点头: “对,铁料。而且他们最近在打听,咱们修铁路用的铁轨,是什么样的,需要多少铁。” 萧战沉默了片刻。 “继续盯着。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萧文玥点头: “侄儿明白。” 她转身,又要翻窗户。 萧战喊住她: “五宝。” 萧文玥回头。 萧战说: “小心点。那些人,不是善茬。” 萧文玥笑了: “四叔放心,侄儿有数。” 她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萧战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动。 倭国……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管你们想干什么—— 敢伸爪子,本官就敢剁。 萧战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钱厚德冲进来,满脸兴奋,手里拿着一根黑乎乎的东西。 “国公爷!国公爷!成了!成了!” 萧战被他吓了一跳: “什么成了?” 钱厚德把那根黑乎乎的东西举到他面前: “您看!” 萧战低头看去。 那是一根铁管,比燧发枪的枪管粗一些,长一些。表面光滑,没有裂纹,没有坑洼。 萧战的眼睛亮了。 “这是……” 钱厚德兴奋得语无伦次: “是炮管!属下按您给的图纸,跟刘师傅一起铸的!试了三十多次,终于铸成了!比以前的炮管更薄,更轻,更结实!” 萧战接过那根炮管,仔细端详。 确实比以前的炮管更精致。以前铸的炮管,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有砂眼。这根炮管,光滑得像镜子一样。 “试过没有?”他问。 钱厚德点头: “试了!装了火药,放了五炮,一点事没有!刘师傅说,这炮管能用!” 萧战抬起头,看着钱厚德。 这小子,瘦了一圈,眼睛熬得通红,脸上全是黑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那时候这小子整天惹是生非,把他爷爷气得半死。 现在,这小子造出了大夏最好的炮管。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 “小子,干得好。” 钱厚德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萧战又说: “明天,把这根炮管,送到格物院去。让他们照着做。” 钱厚德用力点头: “属下明白!” 他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喊: “国公爷!属下还有个想法!” 萧战问:“什么想法?” 钱厚德说: “属下在想,能不能把这炮管,装在车上?做成那种……能跑的大炮?” 萧战愣住了。 能跑的大炮? 那不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炮车”。 后世叫“自行火炮”。 这小子,脑子转得真快。 他看着钱厚德,笑了: “行,你慢慢想。想好了,画图纸给本官看。” 钱厚德眼睛放光: “属下遵命!” 他一溜烟跑了。 萧战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这小子,以后肯定比他爷爷强。 他转过身,正要坐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又是八百里加急? 他走到窗前,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匹快马,从东门的方向奔来,直奔皇宫而去。 萧战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么晚了,又是什么事?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他就知道了—— 倭国使臣求见陛下,说有“要事相商”。 而他们要商量的,竟然是—— “租借”天津卫港口。 第612章 东宫深夜,皇帝的“狼狈时刻” 夜深了。 承弘元年,三月初九。 李承弘睡得正香。 他今天批了一整天奏折,从早朝到傍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好不容易把最后一本折子批完,回到寝宫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脱利索。 梦里他正骑着马,在草原上追狼。那狼跑得飞快,他追不上,气得直骂娘。忽然那狼回过头,变成了萧战的脸,咧嘴笑着说:“陛下,您这骑术不行啊,得练——” “陛下!陛下!” 李承弘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一张老脸凑在他面前,满脸焦急,手里举着蜡烛。 是刘瑾。 李承弘脑子还没清醒,迷迷糊糊地问: “刘伴伴?怎么了?倭国又出幺蛾子了?” 刘瑾急得直跺脚: “陛下!不是倭国!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要生了!” 李承弘愣了一息。 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什么?!要生了?!不是说还有一个月吗?!” 刘瑾说:“太医说双胎容易早产!刚才皇后娘娘起夜,忽然肚子疼,稳婆说是要生了!” 李承弘光着脚就往床下跳,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打了个激灵。 “我的鞋!我的鞋呢!” 刘瑾连忙蹲下帮他找鞋。蜡烛晃来晃去,照得满屋子都是影子。 “陛下别急,老奴找找……” “快快快!” 李承弘单脚跳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刘瑾终于找到一双鞋,递给他。李承弘接过来就往脚上套,套完了站起来就跑。 跑了两步,觉得不对劲。 低头一看—— 两只鞋穿反了。 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右脚的鞋穿在左脚上,脚尖顶着后跟,难受得要死。 刘瑾憋着笑:“陛下,您鞋穿反了……” 李承弘也顾不上换了,一屁股坐下,把鞋拔下来,左右换过来,胡乱套上,又往外跑。 跑到门口,忽然停住。 “刘伴伴!” “老奴在!” “马上派人去国公府!请四叔和四婶!还有三娃!他在不在宫里?让他赶紧进宫!” 刘瑾说:“陛下,三少爷今晚不在宫里值守,在国公府呢!” 李承弘说:“那就都请!快快快!” 刘瑾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坤宁宫跑去。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跑得太急,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丫,你可不能有事。 镇国公府,后院。 萧战也睡得正香。 他今晚喝了两杯酒,搂着媳妇,睡得昏天黑地。梦里他正坐在火车上,那火车跑得飞快,两边全是金灿灿的麦田,美得很—— “砰!” 门被撞开了。 萧战猛地睁开眼睛,本能地摸向枕头底下的燧发枪。 “国公爷!国公爷!宫里来人了!” 是赵疤脸的声音。 萧战松了口气,把枪塞回去,没好气地说: “疤脸,你能不能有点规矩?大半夜的撞门,吓死个人!” 赵疤脸冲进来,满脸焦急: “国公爷!宫里来人说,皇后娘娘要生了!让您和夫人赶紧进宫!” 萧战愣了一息。 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什么?!要生了?!” 苏婉清也被吵醒了,坐起来问:“怎么了?” 萧战一边找衣服一边说:“大丫要生了!快穿衣服,进宫!” 苏婉清也急了,连忙下床穿衣服。 萧战套上裤子,发现穿反了——裤门开在后面。 他骂了一句,脱下来重新穿。 苏婉清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说: “相公,你别急,越急越乱。” 萧战瞪她一眼: “我能不急吗?大丫是我从小拉扯大的!她生孩子,我能不急?” 苏婉清比他还快,已经从柜子里往外掏东西——早就准备好的参片、红糖、干净的白布、还有一套给新生儿的柔软小衣裳。 萧战看着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苏婉清头也不抬:“早就准备了。大丫临产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就一直备着。万一夜里发动,随时能走。” 萧战心里一暖,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媳妇儿,你真好。” 苏婉清白他一眼:“少贫嘴,快穿衣服。” 两人冲出卧室,刚出院子,就看见一个人影迎面跑来。 是三娃萧远航。 他今晚没在宫里值守,在家睡觉,也被吵醒了。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睛是亮的。 “四叔!四婶!我姐要生了?” 萧战点头:“对!快走!”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萧承志(二狗)披着外袍冲进来:“四叔!我听见动静了,是不是大姐要生了?” 萧战看着他,点点头:“二狗,你在家守着,有什么事随时派人传话。” 萧承志点头:“侄儿明白。” 又一道身影闪进来,是萧文瑜(四丫),披头散发,手里还拿着纸笔:“四叔!我要去!我要写报道!这可是大新闻!” 萧战瞪她一眼:“你凑什么热闹?大半夜的,回去睡觉!” 萧文瑜噘嘴:“四叔!我是《京都杂谈》总编!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去?” 萧战懒得跟她废话,朝苏婉清使了个眼色。 苏婉清一把揽住萧文瑜:“四丫听话,你在家等消息。明早你们一起去看大丫和孩子。” 萧文瑜还想挣扎,被苏婉清按住了。 窗外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五宝萧文玥,眼睛亮晶晶的:“四叔,需要我派人盯着吗?” 萧战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你该干嘛干嘛去。这是生孩子,不是打仗。” 萧文玥缩回脑袋,小声嘀咕:“生孩子比打仗还吓人呢……” 萧战没理她,拉着萧远航就往外走。 三个人带着赵疤脸和几个亲兵,骑马就往皇宫冲。 夜风呼呼地吹,萧战骑在黑风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大丫。 他想起刚穿越过来,第一次见到大丫的时候。 那时候她才八九岁瘦小小的,站在一堆弟弟妹妹前面,不哭不闹,怀里抱着最小的五宝,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他那时候迷迷糊糊地,自己还是个愣头青,就得照顾几个半大孩子。 他带着他们从小河村到青州,一路上风餐露宿。他不会做饭,把饭煮糊了;不会梳头,把大丫的头发揪成鸡窝;不会做衣服,找邻居大娘帮忙。 大丫从来不抱怨。 她只是跟着他,喊他四叔。 后来她长大了,嫁给了李承弘,成了皇后。 可她每次见他,还是喊四叔。 萧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夹紧马腹,黑风跑得更快了。 第613章 坤宁宫外,焦急的等待 坤宁宫外,灯火通明。 太监宫女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谁也不敢大声说话。产房里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听得人心里发颤。 李承弘站在廊下,急得团团转。他一会儿走到门口,想进去看看,又被宫女拦住;一会儿走到窗前,竖起耳朵听,又什么都听不清。 刘瑾在旁边陪着,也是一脸焦急。 “陛下,您别急,稳婆都是最好的……” 李承弘打断他: “朕不急!朕不急!朕一点都不急!” 刘瑾看着他走来走去的身影,默默闭上了嘴。 不急才怪。 远处传来马蹄声。 李承弘抬头看去,只见几匹马冲进宫门,直奔坤宁宫而来。 是萧战他们。 萧战跳下马,大步走过来,劈头就问: “怎么样?生了没?” 李承弘摇头:“还没。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萧战探头往产房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大丫怎么样?” 李承弘说:“稳婆说,一切都好,就是文瑾是头胎,生得慢。” 萧战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别急。女人生孩子,就这样。慢慢来。” 李承弘看着他,忽然问: “四叔,你当年……大丫她娘生孩子的时候,你经历过吗?”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陛下,臣那时候才几岁?哪经历过这个?”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臣在北境的时候,见过不少将士的媳妇生孩子。有的生得快,一个时辰就出来了。有的生得慢,折腾一宿。但只要稳婆靠谱,一般都没事。” 李承弘稍稍安心了一点。 萧远航走过来,问: “陛下,我能进去看看吗?我姐的情况,我想亲自盯着。” 李承弘犹豫了一下,看向萧战。 萧战说:“让他进去。他是大夫,懂这个。” 李承弘点点头,对门口的宫女说: “让他进去。” 宫女让开路,萧远航大步走进产房。 产房里,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头晕。 大丫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苏婉清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着。 几个稳婆围在床尾,一个在下面接生,一个在旁边递东西,还有一个在指挥。 萧远航走过去,轻声问: “四婶,怎么样了?” 苏婉清抬起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 “还行。宫口开了八指了,快了。” 萧远航走到床尾,看了看情况,又给大丫把了把脉。 脉象还算平稳,就是有些虚。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片参,塞进大丫嘴里: “姐,含着。提气的。” 大丫点点头,含着参片,继续用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 产房外,萧战和李承弘站在一起,谁也不说话。 萧战从怀里掏出一根甘蔗,啃了一口。 李承弘看着他,愣住了。 “四叔,你这个时候还吃甘蔗?” 萧战理直气壮: “其实我更想来根别的,这不是没有条件么。再说不吃东西哪有力气等?你也来一根?” 李承弘摇头。 萧战也不劝,继续啃。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 忽然,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李承弘浑身一震,差点跳起来。 “生了!生了!” 过了半盏茶时间,又是一声啼哭 “哇”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来到这个世界。 李承弘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刘瑾连忙扶住他。 萧战也愣住了,手里的甘蔗掉在地上。 产房的门开了,萧远航探出头,满脸喜色: “陛下!四叔!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母子平安!” 李承弘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大步冲进产房。 萧战也想跟进去,被苏婉清拦住了。 “相公,你别进去。产房血腥,男人不宜。” 萧战急得直跳: “我就看看大丫!看一眼就走!” 苏婉清瞪他一眼: “等会儿再看!现在里面乱着呢!” 萧战无奈,只好在外面等着。 他弯腰捡起那根甘蔗,继续啃。 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问萧远航: “三娃,你姐真的没事?” 萧远航点头: “真的没事。就是累坏了,睡一觉就好。” 萧战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产房里,李承弘坐在床边,握着大丫的手,眼眶红红的。 大丫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李承弘,虚弱地笑了笑: “陛下,孩子呢?” 李承弘连忙说: “在呢!在呢!稳婆抱着呢!” 两个稳婆抱着孩子走过来,满脸喜色: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龙凤胎!小皇子和小公主!” 李承弘接过一个孩子,低头看去。 那孩子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一噘一噘的。丑得像个小老头。 可他看着那个小脸,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丫,你看,这是咱们的儿子。” 大丫看着孩子,也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轻声说: “真丑。” 李承弘笑了: “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过两天就好看了。” 另一个稳婆把女儿抱过来,放在大丫身边。 大丫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和李承弘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母早亡,她们兄弟姐们五个跟着四叔跟着四叔在小河村艰难讨生活。那时候她才八岁,懵懵懂懂,只知道跟着四叔走。四叔牵着她的手,说:“大丫别怕,有四叔在。” 现在,她也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了。 她也会牵着他们的手,说:“别怕,有娘在。” 产房里一片喜气洋洋。 宫女们忙着收拾,稳婆们忙着记录。刘瑾站在门口,笑得满脸褶子,一个劲儿地说: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龙凤呈祥,大吉大利!” 李承弘擦干眼泪,笑着说: “赏!统统有赏!” 众人正要谢恩,忽然—— 一个稳婆的脸色变了。 她站在床尾,盯着下面,手开始发抖。 另一个稳婆也发现了不对,凑过去一看,脸色也白了。 “这、这……” 大丫察觉到不对,问: “怎么了?” 稳婆不敢说话,只是拼命地按着她的肚子。 可那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苏婉清最先反应过来。她冲过去一看,心猛地一沉。 血崩。 产后血崩。 她生过孩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十个产妇,有三个会死在这上面。 “稳婆!”她压低声音,但语气严厉,“怎么回事?!” 稳婆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说: “夫、夫人,胎盘……胎盘剥离不下来。老奴用手剥,结果……” 苏婉清低头看去,心更沉了。 胎盘没剥干净。 残留的胎盘,引发了血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三娃!三娃快来!” 萧远航冲进来:“四婶?” 苏婉清说:“你姐血崩了。青霉素,静脉注射,快!” 萧远航脸色一变,转身就去拿药。 李承弘在旁边听着,整个人都傻了。 “血崩?什么血崩?大丫怎么了?” 他要去抓大丫的手,被苏婉清一把推开: “陛下!您出去!这里交给我们!” 李承弘不肯走: “朕不走!朕要陪着大丫!” 苏婉清急了,朝外面喊: “相公!” 萧战冲了进来。 他一看大丫的脸色,就知道不好了。 他也不管什么“男人不宜进产房”了,直接冲到床边,握住大丫的手。 “大丫,四叔在。你挺住。” 大丫脸色惨白,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她听见萧战的声音,还是努力睁开眼睛,看着他。 “四叔……孩子……” 萧战说:“孩子好好的。你也得好好的。” 他转过头,看向苏婉清: “需要什么?” 苏婉清说:“止血。止不住血,大丫撑不住。” 萧战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个沉寂已久的科技树,缓缓亮了起来。 他快速翻找,翻到“医学”那一栏。 【产后大出血急救手法(手动)】 【包含:子宫按摩手法、宫腔填塞技术、腹主动脉压迫法】 【所需积分:10万】 【当前可用积分:22万】 萧战来不及多想,心里默念: “兑换。” 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他睁开眼睛,对苏婉清说: “我教你。” 他把手法要领飞快地说了一遍。苏婉清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转身去洗手,准备动手。 萧远航拿着青霉素跑进来,开始给大丫注射。 萧战站在旁边,看着大丫惨白的脸,手在微微发抖。 他这辈子,上过战场,杀过敌人,见过无数生死。 可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大丫,你不能有事。 第614章 一夜惊险,母子平安 那一夜,坤宁宫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苏婉清按照萧战教的手法,双手按在大丫的肚子上,用力按摩。一下,两下,三下…… 血还在流。 她咬着牙,继续按。 萧远航守在旁边,随时准备注射第二针青霉素。 李承弘被赶了出去,站在廊下,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刘瑾在旁边陪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萧战站在产房里,盯着大丫的脸,一动不动。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婉清忽然说: “血止住了。” 萧战浑身一震,冲过去看。 果然,血止住了。 大丫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脉搏也有力了。 苏婉清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是汗。 “老天爷……可算止住了……” 萧远航也瘫在旁边,大口喘气。 萧战握着大丫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丫,你吓死四叔了……” 大丫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她太累了。 苏婉清爬起来,说: “让她睡吧。这一觉睡醒,就没事了。” 萧战点点头,站起身,走出产房。 李承弘冲过来: “四叔!大丫怎么样?!” 萧战看着他,咧嘴一笑: “没事了。血止住了。睡一觉就好。” 李承弘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他捂着脸,浑身发抖。 萧战蹲下,拍了拍他的肩: “陛下,没事了。大丫没事了。孩子也没事。” 李承弘抬起头,满脸是泪: “四叔……朕刚才……朕刚才怕死了……” 萧战笑了: “臣也怕。怕得要死。” 他站起身,把李承弘拉起来: “行了,进去看看吧。大丫睡了,你陪着。” 李承弘点点头,大步走进产房。 萧战站在廊下,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科技树里那个“产后大出血急救手法”,积分是十万。 十万积分,换大丫一条命。 值。 太值了。 三天后。 大丫醒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李承弘。 李承弘趴在床边,睡得很沉。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大丫看着他,笑了。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李承弘立刻醒了,抬起头,看见她睁着眼睛,眼眶就红了。 “文瑾!你醒了!” 大丫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孩子呢?” 李承弘连忙说: “在呢!奶娘抱着呢!我去抱来!” 他冲出去,很快抱着两个孩子回来。 大丫接过孩子,低头看去。 那两个皱巴巴的小家伙,这会儿已经舒展了些。儿子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女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她看着他们,眼泪就掉下来了。 李承弘在旁边说: “大文瑾,朕想好了。儿子叫李景明,女儿叫李静姝。” “李景明。景者,光明盛大;明者,日月同辉。愿他日后能继承大统,光耀江山。” “李静姝。静者,安宁沉静;姝者,美好贤淑。愿她一生平安喜乐,温婉贤良。” 大丫念了两遍: “李景明……李静姝……” 大丫点点头: “好。好名字。”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四叔来了!” “萧国公来了!” 门开了,萧战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苏婉清,还有二狗、三娃、四丫、五宝,一大帮人。 萧战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大丫,又看着那两个孩子,咧嘴笑了。 “大丫,你没事就好。” 大丫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四叔,谢谢你。” 萧战摆摆手: “谢什么谢?一家人说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红纸包,递给大丫: “拿着。给孩子的。” 大丫一愣,打开一看,愣住了。 红纸包里,是一张张银票。厚厚一沓,少说也有几十张。 “四叔,这……” 萧战说: “这是四叔给外孙和外孙女的见面礼。一人一份。你替他们收着。” 大丫哭笑不得: “四叔,他们才几天大,要这么多银子干嘛?” 萧战理直气壮: “留着以后花!买糖吃,买衣服穿,买书读,干什么都行!” 苏婉清在旁边笑: “你四叔昨晚数了一宿,数了八百八十八两,说图个吉利。” 大丫看着那沓银票,又看着萧战,眼泪又掉下来了。 二狗凑过来,也掏出几个红纸包: “大姐,这是我和三娃、四丫、五宝凑的。给孩子的。” 大丫接过,打开一看,也是银票,虽然没萧战的多,但也有一百多两。 她看着这几个弟弟妹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有疼她的四叔,有爱她的丈夫,有护她的弟弟妹妹,还有刚出生的孩子。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好,”她笑着说,“我替他们收着。等他们长大了,告诉他们,这是舅公和舅舅、姨姨们给的。” 萧战在旁边说: “什么舅公?叫外公!” 大丫一愣: “外公?” 萧定理直气壮: “对!我是你四叔,你是皇后,那你的孩子,不应该叫我外公吗?” 大丫想了想,好像也对。 李承弘在旁边笑: “对对对,四叔是外公。以后孩子就叫四叔外公。”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孩子,忽然问: “对了,哪个是景明?哪个是静姝?” 大丫指着左边的: “这个是景明。这个是静姝。” 萧战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儿子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女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他忽然笑了: “这小子,眼睛挺大,像大丫。这丫头,鼻子挺挺的,像陛下。” 李承弘凑过来看: “是吗?朕怎么看不出来?” 萧战说: “你是爹,看不出来正常。外公看得清楚。” 众人哈哈大笑。 第615章 国公府的新话题 当天晚上,国公府的家宴上,话题全是两个孩子。 萧战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杯,眉飞色舞: “你们是没看见,那两个小家伙,多可爱!景明那小子的眼睛,跟大丫小时候一模一样!静姝那小丫头,鼻子挺挺的,一看就是陛下的种!” 二狗笑着说: “四叔,您今天在宫里待了一天,没干别的吧?” 萧战说: “怎么没干?我抱着景明,哄了半天。这小子,哭起来嗓门真大,能把屋顶掀翻。” 三娃说: “四叔,您抱孩子的手法不对。我看您抱他,他一直在扭。” 萧战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我抱大丫的时候,还没你呢!” 四丫说: “四叔,您今天给的红包,八百八十八两,有什么讲究吗?” 萧战说: “八八八,发发发!图个吉利!” 五宝说: “四叔,您给了那么多银子,不怕他们长大以后乱花?” 萧战想了想,说: “没事。到时候我盯着。谁敢乱花,我揍他。” 苏婉清在旁边笑: “你揍外孙?皇上和大丫能答应?” 萧战略一思索,觉得好像确实不太能。 他挠了挠头,说: “那就骂几句。骂几句总行吧?” 众人又笑了。 萧振邦坐在旁边,忽然问: “爹爹,那两个小娃娃,是我的外甥和外甥女吗?” 萧战点头: “对。是你的外甥和外甥女。” 萧振邦想了想,又问: “那他们叫我什么?” 萧战说: “叫你舅舅。” 萧振邦念了两遍,忽然说: “我当舅舅了!我也有小辈了!”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萧战一把抓住他: “行了行了,别高兴太早。等你长大了,还得给他们发红包呢。” 萧振邦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那我现在开始攒钱!” 众人哈哈大笑。 笑声飘出院墙,飘进夜色,飘向远方。 夜深了。 萧战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 苏婉清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相公,喝点汤,早点睡吧。” 萧战接过汤,喝了一口,忽然说: “婉清,大丫这次生产太凶险了,吓死我了。” 苏婉清在他旁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我也吓死了。” 萧战沉默了片刻,说: “大丫是我从小拉扯大的。从小就跟着我。她爹娘走得早,我就是她爹。”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婉清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萧战继续说: “我见过太多生死。战场上,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倒下。可那些,都没有今天这么怕。心里真是没底,七上八下的。” 他看着苏婉清,眼眶有些红: “婉清,我舍不得他们。” 苏婉清轻轻靠在他肩上,说: “我知道。我也舍不得。”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萧战忽然笑了: “不过还好。都过去了。大丫没事,孩子也没事。” 他端起碗,把汤喝完。 “行了,睡觉。明天还得去工地上盯着。” 苏婉清站起身,收拾碗筷。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说: “相公。” 萧战抬头。 苏婉清说: “你救人的样子很威严,很厉害。” 萧战愣了一下。 苏婉清说: “你教我的那些手法,救了她的命。”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战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远处,坤宁宫的方向。 大丫应该睡了吧。孩子应该也睡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说: “大丫,好好睡。四叔在。” 他转身,走出书房,回了卧室。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他还要去工地。 去修那条铁路。 去为大丫的孩子,为所有大夏的孩子,修一条更快的路。 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夜深了。 京城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走过国公府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国公府里,萧战正躺在床上,跟苏婉清说话。 “婉清,你说,景明那小子,以后会不会像我?” 苏婉清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 “像你?像你什么?吊儿郎当?” 萧战说: “什么叫吊儿郎当?那叫不拘小节!” 苏婉清笑了: “行行行,不拘小节。睡觉吧,明天还早起呢。” 萧战“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婉清。” 苏婉清没理他。 萧战说: “我觉得,静姝那小丫头,肯定像大丫。大丫小时候,也可爱了。” 苏婉清还是没理他。 萧战自顾自地说: “以后我得常去看看他们。教景明骑马,教静姝认字……” 苏婉清终于忍不住了: “相公,你明天还起不起了?” 萧战连忙说: “起起起!睡觉睡觉!”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可嘴角,一直带着笑。 第616章 满月宴上的“大动静” 一个月后。 承弘元年,四月初九。 天刚蒙蒙亮,镇国公府的后院就炸了锅。 “四叔!四叔!快起来!” 五宝萧文玥的声音像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在院子里炸开。 萧战用被子蒙住头,装作没听见。 “四叔!太阳晒屁股了!” 萧战翻了个身,继续装死。 “四叔!今天是景明和静姝的满月宴!您答应要去宫里的!” 萧战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什么时辰了?” 苏婉清在旁边慢悠悠地说: “卯时刚过。还早着呢。” 萧战瞪着她: “早?卯时还早?你不是应该叫我吗?” 苏婉清笑了: “我叫你了。你说‘再睡一会儿,天还黑着呢’,然后翻个身又睡了。” 萧战:“……”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门外,五宝还在喊: “四叔!四叔!您再不起来,我就把黑风牵进来!” 萧战吓了一跳: “你敢!黑风那畜生进了屋,万一再拉了,我这屋子还要不要了?” 五宝嘿嘿一笑: “那您快起来!” 萧战无奈,只好爬起来穿衣服。 苏婉清在旁边帮他整理衣冠,一边整理一边说: “今天是大日子,你可得正经点。那么多大臣看着呢。” 萧战理直气壮: “我怎么不正经了?我哪次不正经?” 苏婉清看着他,不说话。 萧战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干咳一声: “行行行,我正经,我正经还不行吗?” 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萧战走出卧室。 院子里,几个侄子侄女已经到齐了。 二狗萧承志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身新做的袍子,精神抖擞。他管着祥瑞庄,天天跟庄稼打交道,晒得黑了些,但看着更沉稳了。 三娃萧远航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他这些日子忙着研究青霉素工坊,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 四丫萧文瑜站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的《京都杂谈》样刊,正在做最后的校对。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文文静静的——如果不看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五宝萧文玥蹲在墙角,正在跟黑风说话。黑风这匹烈马,也不知道怎么被她收服的,居然乖乖地让她摸脑袋。 萧振邦站在中间,穿着一身小红袍,像个小福娃。他看见萧战出来,立刻跑过来: “爹爹!今天去看小外甥和小外甥女吗?” 萧战弯腰把他抱起来: “对!今天去看他们!你准备好礼物了吗?” 萧振邦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小木马,雕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马的样子。 “这是我做的!给景明和静姝!” 萧战看着那个木马,笑了: “做得不错。他们肯定喜欢。” 萧振邦得意地笑了。 萧战把他放下,环顾一圈: “都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就出发。” 众人点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门,往皇宫方向而去。 坤宁宫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大丫坐在正殿的主位上,穿着一身大红吉服,脸上化了淡妆,气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两个孩子躺在她旁边的小床上,都穿着大红的婴儿服,像两个小福娃。 李承弘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时不时往孩子那边飘。 萧战一进门,就看见这副景象,忍不住笑了: “陛下,您这眼睛,都快长在孩子身上了。” 李承弘被他说破,也不恼,笑着说: “四叔,您来得好早。” 萧战说: “那当然!我外孙外孙女的满月宴,能不早吗?” 他走到小床边,低头看那两个孩子。 一个月不见,两个小家伙变样了。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小老头。现在长开了,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可爱得不行。 景明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静姝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萧战伸手,轻轻摸了摸景明的小脸。小家伙居然咧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萧战乐了: “笑了!他笑了!他认得我!” 苏婉清在旁边笑: “他才一个月大,认得什么?就是碰巧。” 萧战不服气: “怎么是碰巧?他就是认得我!我是他外公!” 大丫在旁边笑: “对对对,四叔说得对。景明就是认得您。” 萧战得意地看了苏婉清一眼。 苏婉清懒得理他。 客人陆续到了。 徐阶、林章远、张承宗、钱益谦……朝中重臣都来了。王御史也来了,站在人群里,看着萧战,表情有些复杂。 萧战看见他,主动走过去: “王大人,你也来了?” 王御史连忙行礼: “萧国公。下官……下官来给皇子公主贺喜。” 萧战拍拍他的肩: “来了就好。等会儿多喝几杯。” 王御史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他发现,跟萧战相处,其实没那么可怕。这人看着吊儿郎当,但待人真诚,不摆架子。 客人越来越多,坤宁宫里越来越热闹。 萧战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喝着。他看着那些大臣们围着李承弘和大丫,说着恭喜的话,看着那些女眷们围着两个孩子,夸着“像陛下”“像娘娘”,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二十年前,他带着几个半大孩子从小河村出来。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几个拖油瓶。 现在,大丫当了皇后,生了龙凤胎。二狗管着祥瑞庄,三娃成了神医,四丫办了报纸,五宝管着夜枭。他自己也当了国公,当了外公。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但值得。 正想着,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战回头,看见钱益谦站在身后。 “钱大人?” 钱益谦端着酒杯,笑着说: “萧国公,老夫敬您一杯。” 萧战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钱益谦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说: “萧国公,老夫有个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萧战挑眉: “什么事?” 钱益谦说: “厚德那小子,最近在格物院,又捣鼓什么呢?整天不着家,他娘想他想得不行。” 萧战乐了: “钱大人,您孙子现在可是格物院的骨干。他最近在研究一种新东西,叫‘炮车’。” 钱益谦一愣: “炮车?什么炮车?” 萧战说: “就是把大炮装在车上,能跑的那种。” 钱益谦张大了嘴巴: “大炮……装在车上……能跑?” 萧战点头: “对。他跟我说,要是研究成了,以后打仗,大炮就能跟着骑兵跑。敌人跑到哪儿,炮就打到哪儿。” 钱益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点心疼。 “这小子……这小子……”他喃喃道,“比他爷爷强多了。” 萧战拍拍他的肩: “钱大人,您养了个好孙子。” 钱益谦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第617章 送礼环节的“意外惊喜” 满月宴进行到一半,终于到了最热闹的环节——送礼。 按照规矩,来贺喜的宾客都要送上贺礼。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长命锁、百家衣……什么都有。 李承弘和大丫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礼物一件件被抬上来,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萧战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徐阁老送的和田玉如意一对!” “林大人送的文房四宝一套!” “张大人送的百炼钢刀一把!” “钱大人送的长命金锁两对!” 萧战听着,忍不住嘀咕: “都送这些,也不嫌俗气。还不如直接送银票。” 苏婉清在旁边掐了他一下: “你小点声!” 萧战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轮到萧战了。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纸包,递给大丫。 大丫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红纸包里,是一沓纸,上面写满了字。 “四叔,这是……” 萧战说: “这是铁路股份。” 大丫一愣:“铁路股份?” 萧战点头: “对。铁路股份。京城到通州的铁路,我让人算过了,修好之后,一年运货能赚不少银子。这两张股份,每张值一百两。以后每年分红,直接送到宫里来。” 大丫看着那两张纸,哭笑不得: “四叔,他们才一个月大,就要入股铁路了?” 萧战理直气壮: “那当然!早点入股,早点分红。等他们长大了,这就是一笔不小的私房钱。” 李承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四叔,您这礼物,真是……别出心裁。” 萧战说: “那当然!我送的礼,能跟别人一样吗?” 众人哄笑起来。 二狗萧承志走上前,也掏出两个红纸包: “大姐,这是我的。” 大丫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两张地契。 “二狗,这是……” 二狗说: “这是祥瑞庄旁边的两块地,各十亩。我已经让人种上了永乐薯和果树。以后每年收成,直接送到宫里来。” 大丫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二狗,你……” 二狗挠挠头,憨厚地笑了: “大姐,我没四叔那么多花样。就会种地。给外甥外甥女留点地,以后他们想吃啥,自己地里种。” 大丫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娃萧远航走上前,掏出两个小瓷瓶: “大姐,这是我自己配的养生丸。大人小孩都能吃,强身健体的。” 大丫接过瓷瓶,笑着说: “三娃,你越来越有神医的样子了。” 三娃不好意思地笑了。 四丫萧文瑜走上前,掏出两本小册子: “大姐,这是我让人编的《启蒙三字经》。等他们大一点,就可以开始读了。” 大丫翻了翻,字迹工整,插图精美,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四丫,谢谢你。” 四丫笑了笑: “大姐客气了。这是当姨的应该做的。” 五宝萧文玥走上前,掏出两个小荷包: “大姐,这是我亲手绣的。里面装着平安符,保平安的。” 大丫接过荷包,仔细看了看。绣工虽然一般,但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五宝,你什么时候学会绣花了?” 五宝嘿嘿一笑: “跟四婶学的。绣了半个月,手指头扎了无数个洞。” 大丫心疼地拉起她的手,果然,手指上全是针眼。 “傻丫头,下次别这么拼了。” 五宝摇头: “不拼不行。给外甥外甥女的,必须是最好的。” 萧振邦最后一个走上前,高高举起那个布包: “大姐!这是我做的!” 大丫接过,打开,看见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木马,愣住了。 “这是……” 萧振邦说: “这是我亲手雕的木马!给景明和静姝玩的!” 大丫看着那个木马,雕得确实不太好,马腿一长一短,马脖子歪着,马脑袋像驴。但她能看出来,这是一个五岁孩子,用了多少心思才雕出来的。 她把木马抱在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好。好。大姐收下了。” 萧振邦得意地笑了。 李承弘走过来,搂住大丫的肩,轻声说: “别哭了,今天是好日子。” 大丫点点头,擦干眼泪。 她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是她的家人。 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 正热闹着,忽然有太监进来禀报: “启禀陛下,倭国使臣求见。说是来给皇子公主贺喜的。”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倭国使臣? 这个时候来? 李承弘看向萧战。 萧战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 “让他进来吧。”李承弘说。 太监领命而去。 片刻后,一个穿着倭国官服的中年男子走进大殿。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个大箱子。 那男子走到殿中,朝李承弘深深行礼: “外臣小野次郎,奉我家大将军之命,来给大夏皇子公主贺喜。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他挥了挥手,两个随从打开箱子。 箱子里,是一尊半人高的珊瑚,红得像火,漂亮得惊人。 大殿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好大的珊瑚!” “这得值多少银子?” “倭国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萧战看着那尊珊瑚,眼睛眯了起来。 小野次郎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在萧战身上。 “这位就是萧国公吧?久仰大名。” 萧战笑了笑: “小野大人客气了。本官也久仰你们大将军的大名——听说他特别喜欢收留别国的叛徒?” 大殿里又是一静。 小野次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萧国公说笑了。我家大将军最重信义,绝不做那种事。” 萧战点点头: “那就好。本官还担心李承瑞死后,他那帮朋友会替他报仇呢。既然你们大将军重信义,那肯定是不会的了。” 小野次郎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笑道: “萧国公果然快人快语。外臣今日来,除了贺喜,还有一事想跟大夏朝廷商量。” 李承弘开口: “何事?” 小野次郎说: “外臣听闻,大夏正在修一条铁路,从京城到通州。我家大将军对此很感兴趣,想派些工匠来学习。当然,不会白学,愿意出银子。” 大殿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派工匠来学习? 说得倒好听。 谁不知道你们想偷师? 萧战笑了。 他走上前,看着小野次郎: “小野大人,你们想学铁路?” 小野次郎点头: “正是。大夏能造出如此神奇之物,我家大将军甚是钦佩。想派些人来,学学经验。” 萧战点点头,忽然问: “听说你们最近在大量收购铁料?” 小野次郎的笑容再次僵住。 “萧、萧国公说笑了。外臣不知此事。” 萧战看着他,笑容不变: “不知道?那本官就当你不知道。不过,本官有句话想托你带给你家大将军。” 小野次郎勉强道: “萧国公请讲。” 萧战走到那尊珊瑚前,伸手摸了摸,然后转过身,看着小野次郎: “铁路这东西,是大夏的。你们想学,可以。拿东西来换。” 小野次郎眼睛一亮: “什么东西?” 萧战说: “李承瑞的人头。” 大殿里一片哗然。 小野次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萧国公,李承瑞已经死了。” 萧战点头: “对,死了。可他死了之后,他的那些朋友还在。你们要是真想学铁路,就拿他那些朋友的人头来换。一个换一寸铁轨,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小野次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战拍拍他的肩: “小野大人,本官是认真的。你回去跟你们大将军商量商量。要是同意了,随时来找本官。要是不同意——” 他顿了顿,笑容更灿烂了: “那就别怪本官,把你们收购铁料的事,好好查一查了。” 小野次郎浑身一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行了个礼: “外臣……告退。” 他带着两个随从,灰溜溜地走了。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萧国公,您这招太损了!” “拿人头换铁轨?亏您想得出来!” “您看那小野的脸,跟猪肝似的!” 萧战摆摆手,笑着说: “行了行了,别笑了。人家好歹送了尊珊瑚,给点面子。”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李承弘看着萧战,嘴角微微上扬。 他忽然明白,萧战为什么能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 不是因为运气好。 是因为这人,太会玩。 第618章 宴后夜话,萧战的“安排” 满月宴结束后,萧战没有马上回府。 他被李承弘留了下来。 御书房里,李承弘脱了龙袍,换了常服,整个人放松下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萧战,问: “四叔,倭国那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萧战也坐下,翘起二郎腿: “想偷师呗。铁路这东西,谁看了不眼红?他们要是学会了,在倭国也修一条,运兵运粮都快得多。” 李承弘皱眉: “那咱们怎么办?真让他们来学?” 萧战摇头: “学什么学?让他们学,就是养虎为患。你知道咱们这个蒸汽机多么珍贵吗?科学技术是文明进步的第一生产力,让他们学我还不如一把火烧了。”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也不能直接拒绝。拒绝了,他们就要搞小动作。今天那个小野,来之前肯定打听过了,知道咱们在征地,知道咱们缺铁料。他提这个事,就是想探探底。” 李承弘问: “那咱们怎么应对?” 萧战想了想,说: “拖着。就说要商量,要讨论,要拟定章程。拖个一年半载,铁路都修好了,他们还学,那咱们啊?就得要专利费啦。而且只能整体出口,不能拆解学习。也不去他那儿修,只能他送回来修。修一次三倍的价格。” 李承弘笑了: “四叔,你这招够损的。” 萧战说: “损什么损?这叫缓兵之计。”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了,萧战忽然正色道: “陛下,倭国的事,没那么简单。” 李承弘也收起笑容: “四叔怎么说?” 萧战说: “五宝的人盯着他们,发现他们在大量收购铁料。那个姓胡的商人,是专门做这个的。他们收那么多铁料,干什么用?” 李承弘脸色微变: “你是说……他们想铸炮?” 萧战点头: “有这个可能。李承瑞的火枪图纸,他们肯定也有。万一他们把火枪和大炮都造出来,再配上从咱们这儿偷学的铁路技术——”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那以后,咱们就得小心了。” 李承弘沉默了。 他想起李承瑞那三万狼骑,想起那些火枪的威力。虽然被萧战的大炮压着打,但那是因为萧战的炮更厉害。 要是倭国也有了炮,有了枪,再有了铁路—— 那后果,不敢想。 “四叔,”他问,“咱们怎么办?” 萧战看着他,缓缓道: “两条路。第一条,防。加强海防,盯着倭国的动静。他们敢来,就打回去。” 李承弘问: “第二条呢?” 萧战沉默了片刻,说: “第二条,打过去。” 李承弘愣住了。 “打过去?” 萧战点头: “对,打过去。趁他们还没成气候,趁他们还没准备好,先下手为强。让他们知道,大夏不是好惹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李承弘看着萧战,问: “四叔,你觉得,应该选哪条?” 萧战想了想,说: “要我想那我肯定选第二条,但是我觉得现在时间不对。条件不允许。咱现在手里也没钱没粮啊。所以咱只能先选第一条。盯着他们,防着他们。等铁路修好了,等新火器造出来了,等咱们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再选第二条。” 李承弘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就按四叔说的办。” 萧战站起身: “行了,陛下早点歇着吧。臣告退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说: “对了陛下,大丫那边,您多陪着点。她虽然出了月子,但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别让她太累。” 李承弘点头: “四叔放心,朕记下了。” 萧战笑了笑,推门而出。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他骑上黑风,慢慢往国公府走去。 路过西市的时候,他忽然勒住马。 远处,老李头家的桂花糕摊子还亮着灯。 他想了想,调转马头,走了过去。 老李头正在收拾东西,看见萧战,愣住了: “萧、萧国公?您怎么来了?” 萧战跳下马,笑着说: “老李头,来二斤桂花糕。” 老李头连忙给他包。 萧战接过,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老李头急了: “萧国公,这太多了!” 萧战摆摆手: “多的算赏钱。今天高兴,想多吃点。” 他转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老李头捧着那锭银子,愣了好久。 然后他笑了。 这位萧国公,真是…… 他摇摇头,继续收拾摊子。 远处,国公府的方向,灯火已经熄了。 萧战骑着马,慢慢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甜丝丝的,满嘴都是香味。 他想起今天满月宴上的事,想起倭国使臣那副嘴脸,想起五宝说的那些消息。 路还长着呢。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嚼着。 第619章 国公府的“早间新闻” 清晨,镇国公府的后院,炊烟袅袅。 萧战难得起了个大早,蹲在院子里啃红薯。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一壶热茶,还有一摞今早刚送来的《京都杂谈》。 四丫萧文瑜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份报纸,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包子。 “四叔,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四丫含糊不清地问。 萧战咬了一口红薯,慢悠悠地说: “今天要去工地。征地的事,拖了三天了,不能再拖了。” 四丫放下报纸,认真道: “四叔,征地这事,侄女觉得不太好办。” 萧战挑眉:“怎么说?” 四丫指着报纸上的一篇文章: “您看,这是咱们记者在城外采访的。老百姓听说要修铁路,一开始还挺高兴。可一听说要占他们的地,立刻就变了脸色。有的说‘地是命根子,不能动’,有的说‘朝廷给的补偿不够,以后怎么活’,还有的说‘那铁疙瘩谁知道会不会炸,炸了地就没了’。” 萧战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笑了: “写得挺详细。哪个记者写的?” 四丫说:“我亲自去采访的。” 萧战看着她,有些意外: “你亲自去的?” 四丫点头: “对。侄女觉得这事关系重大,得亲自去看看。那些老百姓说的话,比咱们坐在屋里瞎猜强多了。” 萧战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四丫,你长大了。” 四丫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萧战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 “行,有你这些采访,四叔心里就有底了。” 他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喊: “对了,今天工地那边,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四丫眼睛一亮: “可以吗?” 萧战说: “有什么不可以的?你是《京都杂谈》的总编,实地采访天经地义。顺便帮四叔写篇文章,给老百姓解释解释这铁路是怎么回事。” 四丫兴奋地站起来: “好!侄女去!” 旁边,五宝萧文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 “四叔!我也去!” 萧战看她一眼: “你去干嘛?” 五宝理直气壮: “我去保护四姐!万一有坏人呢?” 萧战乐了: “你这小身板,还保护你四姐?” 五宝挺起胸膛: “侄女会武功!比我四姐那种菜鸡强多了!” 萧战想了想,点点头: “行,那就一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工地,别乱跑,听指挥。” 五宝连连点头。 三个人收拾停当,骑马出了城。 城外,李家村。 萧战一行人到的时候,村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伸长脖子,往村里张望。看见萧战他们骑着马过来,立刻让开一条路。 萧战跳下马,问一个老农: “老人家,怎么了?” 老农认出是他,连忙行礼: “萧、萧国公!村里正在开会呢!里正召集大家,商量征地的事!” 萧战点点头,大步往村里走。 走到村中心的打谷场,果然看见黑压压一群人。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站在中间,正扯着嗓子喊: “乡亲们!都听我说!朝廷要修铁路,要从咱们村南边过!要占三十亩地!三十亩啊!” 人群里炸了锅: “三十亩?那不是李老四家的地吗?” “还有王寡妇家的!她家就那五亩地,全占了,她怎么活?” “咱们的地都在南边,会不会也被占?” 山羊胡子老头——就是里正——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别吵别吵!朝廷说了,占多少地,补多少银子!一亩地补二十两!”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二十两?够干什么的?” “我那一亩地,一年能收两三百斤粮食,卖个四五两银子!二十两,也就是四五年的收成!” “可地没了,以后怎么办?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萧战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了数。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 “诸位乡亲,听本官说几句。”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萧战走到中间,环顾一圈,笑着说: “本官是萧战。今天来,就是跟你们聊聊征地的事。” 一个老汉鼓起勇气问: “萧国公,您说的那个铁路,真的非修不可吗?” 萧战点头: “对,非修不可。” 老汉问: “为什么?” 萧战说: “老人家,您知道从通州码头运粮食到京城,要走多久吗?” 老汉想了想:“一天吧?” 萧战点头:“对,一天。一车粮食,一天才能到。运费贵不说,还慢。遇上刮风下雨,更慢。” 他顿了顿,继续说: “可铁路修好了,从通州到京城,一个时辰就能到。一列火车,能拉几十车粮食。运费能省七八成。” 老汉愣住了。 人群里也响起一片议论声。 一个中年汉子问: “萧国公,您说的这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萧战看着他,笑了: “当然有关系。铁路修好了,你们种的粮食,就能更快更便宜地运到京城。京城粮价高,你们能多卖钱。想买的东西,也能更快运进来,价钱更低。” “而且,铁路要用人。修路要人,烧煤要人,搬货要人。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去干活,一个月能挣好几两银子。” 人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问: “萧国公,您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萧战点头: “本官说话,什么时候骗过人?” 人群里开始有人点头。 是啊,萧国公这些年,确实没骗过老百姓。 永乐薯的事,是真的。蒸汽机的事,是真的。打退狼国骑兵的事,也是真的。 那这铁路,应该也是真的。 里正小心翼翼地问: “萧国公,那……征地的事,怎么个说法?” 萧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朝廷拟的新政。本官念给你们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第一条,以地换地。被征地的农户,可以在别处置换同等面积的土地。愿意换地的,朝廷负责安排,保证不比原来的差。”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以地换地?还有这种好事?” “那我的地不是没了吗?换一块别的?” 萧战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第二条,土地征用金。除了换地,朝廷还给一笔征用金。一亩地十两银子,一次性发放。” 人群里又炸了锅: “十两?加上换地,那不就是白得十两银子?” “我那五亩地,能白得五十两?” 萧战继续说: “第三条,享铁路便利。凡是给铁路让地的农户,以后坐火车,票价减半。运自家种的粮食,运费减半。” 人群里彻底沸腾了。 “票价减半?那以后去京城就方便了!” “运费减半?那我能把粮食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萧国公!这新政是真的假的?” 萧战把那张纸举起来: “真的!上面盖着户部的印!工部的印!还有本官的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里正激动得胡子直抖: “萧国公!草民……草民代表全村,谢朝廷恩典!” 萧战摆摆手: “别急着谢。本官话还没说完。” 人群安静下来。 萧战说: “新政是好,但有一条——自愿。不愿意换的,可以拿银子走人。愿意换的,朝廷安排。谁要是强迫你们,你们来找本官,本官给你们撑腰。” 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那个刚才担心王寡妇的老汉,忽然问: “萧国公,那王寡妇家怎么办?她家就那五亩地,全占了。她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怎么换地?” 萧战看向里正。 里正连忙说: “王寡妇家的地在南边,正好在铁路线上。她男人前年死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萧战沉默了片刻,问: “她现在人在哪儿?” 里正指了指人群边缘。 萧战走过去,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她脸色蜡黄,眼神怯怯的,看见萧战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萧战在她面前停下,放缓声音: “大嫂,你家的情况,本官知道了。” 王寡妇低着头,不敢看他。 萧战说: “本官给你两条路。第一条,给你换三十亩地,再给你五十两征用金。你找个好地方,重新安家。” 王寡妇抬起头,眼睛亮了。 萧战继续说: “第二条,你要是愿意,可以去铁路工地干活。做饭、洗衣、打扫,总有你能干的。一个月能挣二三两银子,够你们娘几个过日子的。” 王寡妇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扑通”一声跪下。 萧战连忙把她扶起来: “大嫂,别这样。本官是来帮你们的,不是来受你们跪的。” 王寡妇站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身后,三个孩子也哭了。 萧战看着他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蹲下,从怀里掏出几块桂花糕,递给那几个孩子: “来,吃糖。” 孩子们怯生生地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萧战站起身,对里正说: “王寡妇家的事,本官记下了。回头你们写个文书,送到国公府来。本官亲自办。” 里正连连点头。 萧战转身,走出人群。 四丫和五宝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走了很远,四丫忽然开口: “四叔。” 萧战回头。 四丫说: “您刚才,真好。”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好不好的?应该的。” 他翻身上马,朝下一个村子奔去。 身后,李家村的村民们还站在村口,目送着他远去。 第620章 消息传开,百姓的“反转” 三天后,户部门口排起了长队。 不是领钱的队,被纳入征地的老百姓过来签同意书 “我要签字征地!我家南边那十亩,全被征地了!” “我也是!我家八亩,我也签字画押!”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户部的小吏们忙得满头大汗,手里的毛笔都快写秃了。 “一个一个来!都别急!地跑不了!” 钱益谦站在衙门口,看着那条长龙,笑得合不拢嘴。 “萧国公这招,绝了。”他对身边的林章远说。 林章远捋着胡子,也笑了: “以地换地,给征用金,还享铁路便利。老百姓算了算,发现自己不但不亏,还能赚,能不抢着同意吗?” 钱益谦点头: “就是就是。以前征地,老百姓哭爹喊娘,好像要他们的命。现在征地,老百姓抢着来,生怕自己落下了。” 林章远说: “这叫‘把好事办好’。萧国公这个人,看着不着调,心里门儿清。” 钱益谦忽然想起什么,问: “对了,林大人,您说这铁路修好了,真的能运力增百倍?” 林章远摇头: “老夫也不知道。但萧国公敢立军令状,应该是有把握的。” 钱益谦点点头,看着那条长龙,心里忽然有些期待。 铁路…… 要是真能成,大夏以后,就真的不一样了。 工地上,更热闹。 二万人的招工启事贴出去,三天就报满了。 “我!我!我力气大!” “我干过泥瓦匠!会砌墙!” “我!我不要钱都行!就想看看那火车长啥样!” 赵疤脸站在工地上,拿着名册,嗓子都快喊哑了。 “别挤!都别挤!一个一个来!” 一个黑壮的小伙子挤到前面,大声说: “将军!俺叫李铁柱!俺能干活!一天能干两个人的活!” 赵疤脸看他一眼: “能吃苦吗?” 李铁柱拍着胸脯: “能!俺爹说俺是铁打的!” 赵疤脸点点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 “行,收了。月钱三两,干得好有奖金。” 李铁柱眼睛放光: “三两?真的?” 赵疤脸说: “真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偷懒的扣钱,捣乱的滚蛋。干得好,以后有机会转成铁路职工,月钱翻倍。” 李铁柱连连点头: “俺肯定好好干!好好干!” 旁边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挤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将军,俺……俺也能报名吗?俺力气小,但俺识字,会算账。” 赵疤脸看他一眼: “识字?会算账?” 年轻人点头: “是。俺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里供不起了,就出来找活干。” 赵疤脸想了想,说: “行,收了。工地上需要记账的。月钱二两五,干得好有奖金。” 年轻人喜出望外: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赵疤脸摆摆手,继续喊: “下一个!” 人群里,王寡妇也在。 她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把三个孩子托付给邻居,自己来报名。 轮到她了,她有些紧张地问: “将军,俺……俺能报名吗?俺会做饭,会洗衣,会打扫。什么都能干。” 赵疤脸看了她一眼,问: “你就是王寡妇?” 王寡妇愣住了: “将军认识俺?” 赵疤脸笑了: “萧国公交代过,说你来了直接收。安排到食堂,月钱二两,包吃住。” 王寡妇的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深深鞠了一躬。 赵疤脸连忙扶住她: “大嫂,别这样。萧国公说了,都是应该的。” 王寡妇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远处,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是伤心,是高兴。 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吃尽了苦头。地里收成不好,她饿着肚子也要让孩子吃饱。冬天冷,她把自己的棉袄改成孩子的棉袄,自己穿单衣硬扛。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萧国公来了。 给了她地,给了她银子,还给了她活干。 她以后,也能让孩子吃饱穿暖了。 她抹着眼泪,往家走去。 三个孩子还在家等着她。 她要告诉他们,娘有活干了。 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京都杂谈》新一期的报纸,又炸了。 头版头条:《铁路职工待遇曝光,月钱优厚还有医疗保障》 文章详细介绍了铁路职工的待遇: ——月钱:普通工人二两至三两,技术工人三两至五两,管理人员五两至十两。 ——医疗保障:职工看病不要钱,家属看病半价。工地上有专门的医馆,三娃萧远航亲自坐诊。 ——住房福利:以后会在车站附近盖职工家属院,表现优秀或者提干的,可以分房。 ——晋升通道:表现好的可以转成正式铁路职工,月钱翻倍,还有养老金。 京城百姓看完报纸,疯了。 “月钱三两?还包看病?还分房子?” “这待遇,比衙门里的书吏都好!” “怎么报名?在哪儿报名?” “听说已经招满了!二万人,三天就报满了!” “啊?满了?那我怎么办?” “你?你早点干嘛去了?” 清风茶馆里,胖茶客拍着桌子,痛心疾首: “我就说早点去!你们非说再看看!现在好了,满了!” 瘦子安慰他: “别急,这才刚开始。听说以后还要招,还要修更长的铁路。” 胖茶客眼睛一亮: “真的?” 瘦子说: “真的。报纸上说的,京城到通州修好了,还要往南修,往北修,往西修。到时候到处都要用人。” 胖茶客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下次我一定第一个报名!” 角落里,青衫书生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蓝衫书生问他: “你笑什么?” 青衫书生说: “我在想,萧国公这一套,是从哪儿学的。” 蓝衫书生问: “什么意思?” 青衫书生说: “你看啊,以地换地,给征用金,享铁路便利——老百姓献地献得心甘情愿。月钱优厚,包看病,分房子——老百姓抢着来干活。这哪是修铁路?这是收买人心。” 蓝衫书生若有所思: “你是说……萧国公在收买人心?” 青衫书生摇头: “不是收买人心。是让老百姓明白,朝廷修铁路,跟他们有关系。地没了,但能换更好的地,能拿银子,以后还能享受铁路的便利。他们算来算去,发现自己不亏,当然支持。” 他顿了顿,轻声道: “萧国公这个人,真是……太懂老百姓了。” 五、钢铁需求暴增,钱厚德的“苦恼” 格物院里,钱厚德正在发愁。 他面前摆着一摞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盯着那些数字,眉头拧成了麻花。 刘铁锤走过来,问: “厚德,怎么了?” 钱厚德抬起头,苦着脸说: “刘师傅,咱们的铁不够了。” 刘铁锤一愣: “铁不够?什么意思?” 钱厚德指着那摞纸: “您看,这是工部送来的需求单。铁路那边,一个月需要铁轨用铁十万斤。咱们这边,炮管研发需要铁五万斤。还有蒸汽机车、燧发枪、农具、工具……加起来,一个月至少要二十万斤铁。” 他顿了顿,声音更苦了: “可现在,整个京城的铁料供应,一个月最多十万斤。缺口一半。” 刘铁锤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钱厚德点头: “这还是保守估计。等铁路越修越长,需求只会越来越大。到时候,缺口更吓人。” 刘铁锤挠着头: “那怎么办?总不能变出铁来吧?” 钱厚德沉默了片刻,忽然说: “刘师傅,您说,咱们自己开铁矿怎么样?” 刘铁锤愣住了: “自己开?” 钱厚德点头: “对。自己开矿,自己炼铁。这样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刘铁锤想了想,说: “这事,你得跟国公爷商量。” 钱厚德点点头,站起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把那摞纸抱在怀里,再跑出去。 刘铁锤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这小子,越来越像样了。 国公府,书房。 萧战看着钱厚德递来的那摞纸,沉默了很久。 “自己开矿?”他问。 钱厚德点头: “对。国公爷,咱们现在用的铁,都是从商人手里买的。那些商人,有的跟倭国有来往,有的跟南洋有来往。万一哪天他们卡咱们脖子,铁路就得停。” 萧战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小子,想得挺远。” 钱厚德不好意思地笑了: “属下跟着国公爷,总得学着点。” 萧战点点头,又低头看那些数字。 十万斤,五万斤,二十万斤…… 他忽然问: “你知道哪儿有铁矿吗?” 钱厚德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国公爷,您看。这儿,宣府,有铁矿。这儿,大同,也有。还有这儿,遵化,听说也有。” 萧战低头看去。 宣府、大同、遵化,都在京城附近。最远的也不到五百里。 他想了想,问: “开矿要人,要钱,要时间。你算过吗?” 钱厚德又掏出一张纸: “算过了。初期投入,大概需要五十万两。招工五千人,一年能产铁五十万斤。两年回本,三年盈利。” 萧战看着那张纸,又看着钱厚德,忽然笑了。 “小子,你现在,比你爷爷还像户部尚书。” 钱厚德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萧战收起笑容,认真道: “这事,本官准了。你拟个章程,交到户部去。银子从铁路专款里拨。人你自己招,地自己选。” 钱厚德眼睛放光: “属下遵命!” 他转身就跑。 萧战喊住他: “等等。” 钱厚德回头。 萧战说: “开矿辛苦,注意安全。别为了赶工,把命搭进去。” 钱厚德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属下明白!” 他跑了出去。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这小子,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第621章 钢铁厂的“选址之争” 五天后,户部召开了一场特殊的会议。 议题:钢铁厂建在哪儿? 参会人员:萧战、钱益谦、林章远、张承宗,苏文清还有几个工部的官员。钱厚德作为提案人,也列席了。 钱厚德站在一张大地图前,拿着根小棍,指点江山: “诸位大人,属下考察了三个地方。第一个,宣府。优点:离铁矿近,矿石运起来方便。缺点:离京城远,铁路还没修到那儿,运输成本高。” 他指向第二个点: “第二个,遵化。优点:离京城近,交通方便。缺点:附近没有铁矿,矿石得从远处运。” 他指向第三个点: “第三个,通州。优点:就在铁路线上,以后运输方便。缺点:地价贵,而且附近没有铁矿,也没有煤矿。” 他放下小棍,总结道: “属下建议,选宣府。虽然现在运输成本高,但长远看,最划算。” 钱益谦捋着胡子,问: “从宣府运铁到京城,怎么运?” 钱厚德说: “先走陆路,运到居庸关。再从居庸关,用马车运到京城。” 钱益谦皱眉: “那得多少马车?多少人工?多少银子?” 钱厚德说: “属下算过了。一年产铁五十万斤,运费大概需要五万两。平均一斤铁,运费一钱银子。” 钱益谦继续皱眉: “一钱银子?那比从商人手里买还贵。” 钱厚德说: “大人,从商人手里买,一斤铁要三钱银子。咱们自己产,成本一钱五,加上运费一钱,总共二钱五。比买便宜五分钱。” 钱益谦愣了一下,开始心算。 算完了,他点点头: “好像……确实便宜点。” 林章远在旁边问: “那煤矿呢?炼铁要煤,宣府有煤吗?” 钱厚德说: “有。宣府北边就有煤矿,离铁矿不远。属下打听过了,那个煤矿产量不小,够用的。” 张承宗问: “那安全问题呢?宣府靠近边境,万一狼国打过来……” 萧战开口了: “张大人,宣府有驻军。三万边军,守得严严实实。狼国上次被打怕了,几年内不敢动。” 张承宗想了想,点点头。 会议开了半个时辰,最后达成一致: 钢铁厂,建在宣府。 钱厚德兴奋得满脸通红,当场就开始规划: “属下这就去宣府选址!选好了就开工!半年之内,第一炉铁必须出来!” 萧战看着他,忽然问: “厚德,你打算怎么去?” 钱厚德说: “骑马啊。快马加鞭,三天就能到。” 萧战点点头,又说: “带几个护卫。宣府那边,不太平。” 钱厚德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属下明白。”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萧战忽然喊住他: “厚德。” 钱厚德回头。 萧战说: “小心点。” 钱厚德看着他,忽然有些鼻酸。 他用力点头: “国公爷放心。属下一定把钢铁厂建起来。” 他转身,大步离去。 三天后,宣府。 钱厚德带着几个护卫,骑马进了城。 宣府是边陲重镇,城墙高大,街上行人不少。有穿盔甲的士兵,有赶车的商贩,还有背着包袱的百姓。 钱厚德四处打量着,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勘察的地方。 天色渐晚,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 夜里,钱厚德睡不着,爬起来在院子里踱步。 忽然,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墙头翻进来。 他吓了一跳,正要喊人,那黑影已经落在他面前。 “钱少爷,别喊。是我。” 钱厚定睛一看,愣住了。 是五宝萧文玥。 “五、五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五宝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拉着钱厚德,躲到墙角阴影里,压低声音说: “我跟着你来的。” 钱厚德愣住了: “跟着我?为什么?” 五宝说: “四叔让我暗中保护你。他担心有人会对你不利。” 钱厚德心里一暖,随即又问: “那你刚才翻墙进来……” 五宝说: “我发现有人在盯你们。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 钱厚德的脸色变了: “什么人?” 五宝说: “还不清楚。但看打扮,像是商人,可走路姿势,像是练家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且,他们今晚住在这家客栈。就住在你们隔壁。” 钱厚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五宝说: “别怕。我盯着他们。你明天该干嘛干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钱厚德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五宝拍拍他的肩,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钱厚德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到房间,把门锁好,把窗户关紧。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些是什么人? 倭国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跟着自己干什么? 想偷铁矿的秘密?还是想……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出门,去勘察铁矿。 身后,那几个人果然跟了上来。 五宝的人,也跟了上去。 一场暗中的较量,在宣府的群山之间,悄然展开。 而远在京城的萧战,此刻正坐在书房里,看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是五宝写的,只有几个字: “有尾巴。已跟上。” 萧战看完,把信烧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宣府…… 钢铁厂…… 倭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期待。 来吧。 让本官看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622章 第三代蒸汽机的“惊喜” 萧战这几天眼皮一直跳。 不是坏事的那种跳,是那种“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的跳。 他坐在后院的躺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望着天边的云彩发呆。黑风在旁边吃草,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打个响鼻,又低头继续吃。 “四叔!” 二狗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萧战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二狗从月亮门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四叔!周师傅回来了!带着新蒸汽机!” 萧战腾地站起来: “回来了?在哪儿?” 二狗说:“刚进城,正往这边赶呢!” 萧战大步往外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对了,钱厚德那边有消息吗?” 二狗摇头:“昨天传来的信,说一切正常,还在勘察铁矿。” 萧战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国公府大门口,周师傅已经骑着马到了。 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头发更白了,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拉着一个大木箱,木箱上用油布盖着。 周师傅跳下马,看见萧战,扑通一声跪下: “国公爷!属下幸不辱命!” 萧战连忙把他扶起来: “周师傅,快起来!别来这套!” 周师傅站起来,眼眶有些红: “国公爷,第三代蒸汽机,成了!” 萧战眼睛一亮: “成了?” 周师傅点头,拉着萧战走到马车前,一把掀开油布。 木箱里,是一台崭新的蒸汽机。比第一代小了一圈,但零件更精密,做工更细致。铜制的管道闪闪发亮,铁制的活塞光滑如镜。 萧战围着它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问: “功率提高了多少?” 周师傅竖起五根手指: “五倍!” 萧战愣住了。 “五倍?” 周师傅点头,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国公爷,您给的图纸,属下研究了三个月。原来的气缸太小,蒸汽压力不够。属下把气缸做大了一倍,活塞密封用了新工艺,还把管道重新设计了。试了三十多次,终于成了!” 他指着蒸汽机上的几个零件,继续说: “现在这台,功率比第二代提高了五倍。而且能连续运转十天不用停机!属下设了六个安全阀,绝对不会炸!”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周师傅的肩: “周师傅,你这是要逆天啊。” 周师傅不好意思地笑了: “国公爷,属下就是照着您给的图纸做的。” 萧战摇头: “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能把它造出来,就是本事。” 他转身,朝门里喊: “二狗!三娃!四丫!都出来!” 几个侄子侄女跑出来。 萧战指着那台蒸汽机,说: “都来看看!周师傅造的新家伙!” 几个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这就是第三代蒸汽机?” “比第一代小了好多!” “这些管子是干什么的?” 周师傅一一解释,说得眉飞色舞。 萧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五年前,他在沙棘堡拿出蒸汽机图纸的时候,周师傅还是个只会打铁的工匠。看着图纸直发愁,说“国公爷,这东西属下看不懂”。 五年后,周师傅已经能带着徒弟,独立研发出第三代蒸汽机了。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五年前种下的种子,现在终于开花了。 消息传到格物院,刘铁锤第一个跑过来。 他围着那台蒸汽机转了三圈,眼睛都直了。 “周师傅,这玩意儿,真能连续转十天?” 周师傅点头对萧战说: “真能。属下试过了,转了十天十夜,一点问题没有。” 刘铁锤倒吸一口凉气: “周师傅,这机器,能用在船上吗?” 周师傅一愣: “船上?” 刘铁锤点头: “对。造船厂那边,一直在琢磨能不能造大船。可现在的蒸汽机,力道不够,带不动太大的船。要是用这个……” 周师傅想了想,说: “应该能。不过得重新设计。船上的蒸汽机,跟陆地上的不一样,得防潮,得防晃,还得考虑重量。” 刘铁锤眼睛放光: “那咱们一起琢磨琢磨?” 周师傅点头: “行。等忙完这阵子,咱们好好琢磨。” 萧战在旁边听着,忽然说: “刘铁锤,你不是在铸铁轨吗?怎么又惦记上船了?” 刘铁锤挠头: “国公爷,这不叫惦记,这叫拓展思路。您不是说,思路要开阔吗?” 萧战乐了: “行行行,你开阔。回头等钱厚德回来,你们三个一起开阔。” 提到钱厚德,刘铁锤忽然问: “国公爷,宣府那边,有消息吗?” 萧战的笑容微微一敛,随即恢复正常: “有。那小子在选矿,忙得很。过几天就有消息了。” 刘铁锤点点头,没再问。 赵疤脸也来了。他盯着那台蒸汽机看了半天,忽然问: “周师傅,这玩意儿,能装在火车上吗?” 周师傅说: “能。而且效果更好。功率提高五倍,火车就能跑得更快,拉得更多。” 赵疤脸眼睛放光: “多快?能比马快多少?” 周师傅想了想: “保守估计,比马快三倍。” 赵疤脸愣住了。 三倍? 那从京城到通州,岂不是半个时辰就能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骑的马,可能都要失业了。 钱益谦也来了。他听说第三代蒸汽机成功了,特意从户部赶过来。 他围着蒸汽机转了一圈,问: “周师傅,这玩意儿,造一台要多少银子?” 周师傅说: “算上人工、材料,大概五百两。” 钱益谦点点头,开始心算。 算完了,他问萧战: “萧国公,这机器,能用多少年?” 萧战说: “保养好了,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钱益谦又算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划算。太划算了。” 他拍拍萧战的肩: “萧国公,您这格物院,比户部还能赚钱。” 萧战乐了: “钱大人,您这话说的。格物院是造东西的,不是赚钱的。” 钱益谦摇头: “造东西不就是赚钱吗?您算算,这机器装到煤矿上,一年能多产多少煤?装到铁厂上,一年能多产多少铁?装到铁路上,一年能省多少运费?” 他顿了顿,感叹道: “这哪是机器?这是会下金蛋的鸡啊!” 众人哈哈大笑。 第623章 工地的“百姓视角” 消息传到工地,已经是第二天了。 赵疤脸站在工地上,扯着嗓子喊: “都听好了!第三代蒸汽机成功了!以后火车能跑更快,拉更多!” 工人们愣住了。 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真的?” “第三代?比第二代还厉害?” “赵将军,火车能跑多快?” 赵疤脸被问住了,挠着头说: “这个……本将军也不知道。反正很快!” 工人们笑了。 李铁柱挤到前面,问: “赵将军,那咱们的月钱,会不会涨?” 赵疤脸瞪他一眼: “你小子,就惦记着月钱!” 李铁柱嘿嘿一笑: “俺媳妇说了,让俺好好干,攒够了钱,把家里的房子翻新一下。” 赵疤脸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好干。干好了,以后转成正式职工,月钱翻倍,还能分房子。” 李铁柱眼睛放光: “真的?” 赵疤脸说: “真的。萧国公交代的。” 李铁柱兴奋得直搓手。 旁边,王寡妇也在。她穿着工服,系着围裙,正在给工人们分饭。 自从来了工地,她的气色好多了。脸上有肉了,眼睛也有神了。三个孩子也跟着她住在工棚里,天天能吃上热乎饭。 赵疤脸走过去,问: “王嫂子,干得还习惯吗?” 王寡妇点点头,笑着说: “习惯。天天有活干,有饭吃,比以前强多了。” 赵疤脸说: “好好干。以后车站那边盖家属院,你也能分一间。” 王寡妇愣住了: “俺?俺也能分?” 赵疤脸说: “对。表现好的都能分。你在食堂干得不错,大家都夸你。” 王寡妇的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深深鞠了一躬。 赵疤脸连忙扶住她: “王嫂子,别这样。都是应该的。” 王寡妇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继续分饭。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工地上,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暖融融的。 宣府,客栈。 钱厚德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天了。 五天来,他每天早出晚归,带着几个护卫在山里转悠。铁矿的位置他找到了,煤矿的位置也找到了,甚至连建厂的地点都选好了。 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上面。 因为那几个人,一直跟着他。 不管他去哪儿,那几个人就跟到哪儿。不远不近,若即若离。有时候是商人打扮,有时候是农夫打扮,但不管怎么变,那双眼睛总是盯着他。 夜里,五宝又翻窗进来了。 钱厚德已经习惯了,看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查到了吗?”他问。 五宝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 “查到了。” 钱厚德精神一振: “什么人?” 五宝说: “倭国人。” 钱厚德愣住了。 “倭国?” 五宝点头: “对。一共五个。领头那个,叫山本一郎,是倭国商馆的护卫头子。明面上是商人,实际上是间谍。” 钱厚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们跟着我干什么?” 五宝说: “两种可能。第一,偷钢铁技术。第二,搞破坏。” 钱厚德的脸色变了。 五宝继续说: “钢铁厂对大夏太重要了。有了钢铁厂,就能自己产铁,不用从商人手里买。那些商人,有的是倭国的眼线。他们肯定不想让钢铁厂建成。” 钱厚德沉默了片刻,问: “那咱们怎么办?” 五宝看着他,忽然笑了: “钱少爷,你怕了?” 钱厚德瞪她一眼: “谁怕了?我是在想怎么对付他们!” 五宝说: “对付他们?你会武功吗?” 钱厚德语塞。 他确实不会武功。从小到大,他就没打过架。 五宝说: “所以啊,这事你别管。交给我。” 钱厚德摇头: “不行。你一个人,对付五个?” 五宝说: “夜枭的人就在城外。二十个,个个都是好手。” 钱厚德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五宝得意地笑了: “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就安排了。四叔说了,让我暗中保护你。我就带了二十个人,分批进城,藏在城外。” 钱厚德看着她,忽然有些感动。 这丫头,才十三岁,就这么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问: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五宝想了想,说: “等。” 钱厚德问:“等什么?” 五宝说: “等他们动手。他们现在只是跟着,还没动手。咱们要是先动手,就打草惊蛇了。等他们动手,咱们再反击,人赃并获。” 钱厚德点点头,又问: “那我要做什么?” 五宝说: “你该干嘛干嘛。继续勘察,继续选址。让他们以为你没发现。” 钱厚德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好。” 五宝站起身,准备翻窗出去。 钱厚德忽然喊住她: “五小姐。” 五宝回头。 钱厚德说: “谢谢你。” 五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你是我四叔的人,就是我的人。” 她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钱厚德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久久不动。 他忽然想起萧战的话: “小子,小心点。” 原来,国公爷早就料到了。 第624章 京城的“双喜临门” 第三天,两封急报同时送到国公府。 第一封,从宣府来。钱厚德亲笔: “铁矿已定,煤矿已定,厂址已定。另有倭国间谍五名,暗中跟踪。五小姐已布控,待其动手即收网。请四叔放心。” 第二封,从格物院来。周师傅亲笔: “第三代蒸汽机连续运转十日,一切正常。已开始批量生产,月底可交付铁路工地两台,钢铁厂两台,造船厂一台。请国公爷验收。” 萧战看着这两封信,笑了。 苏婉清在旁边问: “怎么了?” 萧战把信递给她。 苏婉清看完,也笑了。 “双喜临门啊。” 萧战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空很蓝,太阳很好。 他忽然说: “婉清,你说,再过十年,大夏会是什么样?”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我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好。” 萧战笑了。 对,肯定比现在好。 有铁路,有蒸汽机,有钢铁厂,有新火器。 有周师傅那样的工匠,有钱厚德那样的年轻人,有五宝那样的小机灵鬼。 还有大丫,有二狗,有三娃,有四丫,有振邦。 还有那些在工地上流汗的百姓,那些在田里耕种的农民,那些在边关守土的将士。 大夏的江山,会越来越好。 他转过身,对苏婉清说: “我去趟宫里。” 苏婉清问:“去干嘛?” 萧战说: “给陛下报喜。” 御书房里,李承弘看着那两封信,也笑了。 “四叔,你这格物院,真是人才辈出。” 萧战说: “陛下,人才不是天生的,是养出来的。周师傅跟着臣五年了,从什么都不会,到能独立研发新机器。钱厚德跟着臣两年了,从纨绔子弟,到能独当一面。这些人,都是慢慢养出来的。” 李承弘点点头,若有所思。 萧战继续说: “臣想,以后在格物院旁边,再办个学堂。招些聪明的孩子,让周师傅、刘师傅他们去教。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造东西。” 李承弘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好。” 萧战说: “臣还有个想法。学堂不光收贵族子弟,也收平民子弟。只要聪明,只要肯学,都可以来。” 李承弘沉默了片刻,问: “四叔,你这是要……” 萧战看着他,认真道: “陛下,大夏的江山,不能只靠臣和周师傅这几个人。得靠一代又一代的人。现在种下种子,十年后,二十年后,才能收获。” 李承弘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父皇临终前为什么会说“有萧战在,朕放心”了。 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心里想的,全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的事。 “好,”他说,“四叔放心,朕支持你。” 萧战笑了。 “那臣就谢陛下了。” 宣府,第七天。 钱厚德照常出门,照常勘察,照常在山上转悠。 身后,那五个人照常跟着。 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有时候甚至会想,要是哪天他们不跟了,他反而会觉得不习惯。 今天的目的地,是一处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是个建厂的好地方。 钱厚德带着护卫,沿着山谷往上走。 走到一处狭窄的地方,忽然,前面出现了几个人。 不是那五个跟踪者,是另一拨人。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刀。 钱厚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护卫们立刻把他护在中间,拔出刀。 “什么人!”护卫头领喝道。 黑衣人不答话,直接冲了上来。 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钱厚德被护在中间,看着那些黑衣人,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想起五宝的话: “等他们动手。” 现在,他们动手了。 可五宝的人呢? 正想着,山谷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呼啸。 十几个人影从山坡上冲下来,直扑那些黑衣人。 是夜枭的人! 五宝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把短刀,指挥若定: “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别让他们跑了!” 夜枭的人训练有素,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黑衣人制住了。 五宝跳下石头,走到钱厚德面前,笑嘻嘻地问: “钱少爷,没事吧?” 钱厚德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没、没事。” 五宝看了看他苍白的脸,笑了: “吓着了?” 钱厚德瞪她一眼: “谁吓着了?我这是……这是兴奋!” 五宝也不戳穿他,转身走到那些黑衣人面前,蹲下,扯下他们的面巾。 五张陌生的脸。一看就不是大夏人。 五宝问: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那几个人闭着嘴,不说话。 五宝笑了。 她站起身,对夜枭的人说: “带回去。慢慢审。” 她转过身,对钱厚德说: “钱少爷,你的勘察,可以继续了。” 钱厚德看着她,忽然问: “五小姐,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会动手?” 五宝说: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天天在这儿等着。等了好几天,今天终于等到了。” 钱厚德愣住了。 “天天等着?你不累吗?” 五宝说: “累什么累?抓坏人,多有意思。” 钱厚德看着她,忽然有些佩服。 这丫头,才十三岁,就这么厉害了。 等她长大了,得多可怕? 宣府,客栈。 五宝亲自审问那五个黑衣人。 审了三个时辰,终于问出来了。 她连夜写信,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萧战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看火车试跑。 他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赵疤脸凑过来问: “国公爷,怎么了?” 萧战把信递给他。 赵疤脸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信上写着: “审讯结果:五人均为倭国间谍。奉上峰之命,跟踪钱厚德,目的是窃取钢铁技术。若窃取不成,则破坏钢铁厂建设。另据供述,倭国国内有一批人,曾与李承瑞有秘密交易。李承瑞死后,这批人盯上了大夏的钢铁和火器技术,想方设法要弄到手。他们已派多批间谍潜入大夏,分布在京城、宣府、天津卫等地。下一步计划,是收买大夏工匠,窃取第三代蒸汽机图纸。” 赵疤脸看完,脸色也变了。 “国公爷,这……” 萧战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杀意。 “好啊,”他说,“本官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他们,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转身,对赵疤脸说: “传令下去,加强格物院和工地的戒备。所有工匠,出入都要登记。陌生面孔,一律不许靠近。” 赵疤脸领命。 萧战又说: “让五宝的人继续盯着。发现可疑的,先抓后审。” 赵疤脸又领命。 萧战抬起头,望着东方的天空。 那里,是大海的方向。 也是倭国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倭国,你们既然想玩,那本官就陪你们玩玩。 他转过身,大步朝工地走去。 那是大夏的未来。 也是他对付一切敌人的底气。 第625章 工地的“晴天霹雳” 萧战蹲在铁路工地边上,手里捧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第一段距离的铁路工程准备工作已完工,施工区域表层植被已清除,地面平整,两侧挖出临时排水沟,路面正在用泥浆和碎石铺设。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热火朝场的场面——上千号人喊着号子,抬木头的抬木头,挖土的挖土,运石子的运石子,整个工地跟炸了锅似的。 赵疤脸满头大汗跑过来,喘着粗气: “国公爷!出事了!” 萧战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头也不抬: “什么事?倭国打过来了?” 赵疤脸摇头: “比倭国打过来还麻烦!枕木!枕木裂了!” 萧战这才抬起头,看着赵疤脸那张黑脸上全是汗: “裂了?裂了多少?” 赵疤脸咽了口唾沫: “三成。入库的一千根枕木,检查出三百多根有裂纹。刘师傅说,这种枕木铺上去,火车一压就碎。” 萧战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身,把西瓜往赵疤脸手里一塞,大步朝料场走去。 料场里,刘铁锤蹲在一堆枕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他手里拿着一根枕木,指着上面的一道裂纹,嘴唇都在哆嗦: “国公爷,您看。这裂纹,从这头裂到那头,整根木头都废了。” 萧战接过那根枕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裂纹确实深,从树心往外裂,手一掰都能掰动。 他问:“之前不是检查过吗?” 刘铁锤咬牙切齿: “入库的时候检查了,都是好的。谁知道放了两天,就裂成这样。属下去问了那些老木匠,他们说,这是木材没干透。看着是干了,里面还有水分。太阳一晒,水分蒸发,木头收缩,就裂了。” 萧战沉默。 刘铁锤继续说: “而且,京城附近找不到好木头了。能用的松木、杉木,都被之前的工程用光了。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根本不能用。” 赵疤脸在旁边插嘴: “要不,从南方调?江南那边木头多。” 萧战摇头: “南方木头是好,可运到京城,至少得一个月。咱们耽误不起。” 三个人蹲在料场里,看着那堆裂开的枕木,谁也不说话。 远处,工人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干活。他们不知道枕木出了问题,还在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萧战忽然站起身: “二狗呢?” 赵疤脸说:“在祥瑞庄吧,这几天忙着侍弄永乐薯。” 萧战说: “把他叫来。” 半个时辰后,二狗萧承志骑马赶到。 他跳下马,看见萧战蹲在料场里,连忙跑过去: “四叔,出什么事了?” 萧战指着那堆枕木: “木头裂了。京城附近买不到好木头。你跑一趟东北,采购松木、橡木、杉木,越快越好。” 二狗愣了愣: “东北?那得走半个月。” 萧战说: “走半个月也得去。铁路等不起。”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塞给二狗: “这是五万两,拿着。到了那边,找当地最大的木材商,有多少要多少。记住,要干透的,不能有水分的。” 二狗接过银票,郑重地揣进怀里: “四叔放心,侄儿一定办好。” 萧战拍拍他的肩: “路上小心。带上几个护卫,别一个人走。” 二狗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四叔,那木头运回来,怎么处理?就这么铺上去?” 萧战说: “运回来再说。本官自有办法。” 二狗没再问,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萧战转过身,看着那堆裂开的枕木,忽然笑了。 刘铁锤被他笑得发毛: “国公爷,您笑什么?” 萧战说: “笑咱们运气好。” 刘铁锤懵了: “运气好?木头都裂了,还好?” 萧战指着那些裂纹: “要是这些木头铺上去,火车一压,咔嚓断了,火车翻了,那才叫倒霉。现在裂了,至少是在地上裂的,没出人命。” 刘铁锤想想,好像也对。 萧战拍拍手上的灰: “走,回府。开会。” 国公府,龙渊阁。 人又齐了。 周师傅、刘铁锤、赵疤脸、老周、钱厚德——钱厚德刚从宣府赶回来,晒得跟煤球似的,但精神头十足。 萧战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根裂开的枕木,举给众人看: “都看看吧。这就是咱们的枕木。” 众人轮流接过,翻来覆去地看。 周师傅看完,皱眉道: “这是没干透。木材砍下来,至少要放一年才能用。这批木头,怕是放了不到三个月。” 刘铁锤说: “可咱们等不起一年。铁路工期就一年,哪有时间等木头干透?” 账房老周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 “老夫听说,南方有些地方,用桐油泡木头,能防腐防裂。” 萧战眼睛一亮: “桐油?” 老周点头: “对。桐油。把木头泡在桐油里,泡上几个月,拿出来又硬又结实,虫子都不咬。” 萧战想了想,问: “泡几个月?” 老周说:“至少三个月。” 萧战摇头: “太久。等不了。” 钱厚德忽然开口: “国公爷,属下有个想法。” 萧战看他: “说。” 钱厚德说: “属下在宣府的时候,见过那边的猎人处理弓箭。他们用一种办法,把木头放在大锅里蒸,蒸完了再泡油。蒸过的木头,干得快,还不裂。” 萧战愣住了。 蒸? 高温高压?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词——油浸防腐。 后世处理枕木,就是用高温高压,把防腐剂压进木头里。 他腾地站起来,吓了众人一跳。 “周师傅!” 周师傅也站起来:“在!” 萧战说: “你能不能造一个能加热、能加压的大罐子?把木头放进去,加热到一百多度,同时加压,把桐油压进木头里?” 周师傅愣了三息,然后眼睛亮了: “国公爷,您是说……像蒸包子那样?” 萧战说: “差不多。但比蒸包子厉害。要能密封,能加压。” 周师傅开始琢磨: “能加热的罐子,不难。锅炉就能烧蒸汽。加压的话,得把罐子焊死,加个阀门……” 他越说越兴奋: “国公爷,这东西,属下能造!” 萧战一拍桌子: “好!三天之内,把图纸画出来。七天之内,造出样机。” 周师傅抱拳: “属下遵命!” 刘铁锤在旁边问: “国公爷,那桐油呢?桐油从哪儿来?” 萧战看向老周。 老周捋着胡子说: “桐油好办。南方有的是。川蜀、湖广,到处都种油桐树。让人去采购就行。” 萧战说: “那就派人去。多买点,买够用一年的。” 老周点头,掏出小本本记下来。 钱厚德忽然又开口: “国公爷,属下还有个想法。” 萧战看他: “你今天想法挺多啊。” 钱厚德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属下就是瞎想。” 萧战说: “说。” 钱厚德说: “属下在南洋那边的商人嘴里听说过,有一种树,叫橡胶树。树上流出来的汁液,干了之后又软又韧,比木头还好使。他们说,那东西铺在地上,车轱辘压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萧战愣住了。 橡胶树? 那是后世铁路用的减震材料啊! 他盯着钱厚德: “你从哪儿听说的?” 钱厚德说: “宣府那边有个商人,常年在南洋跑船。他跟我吹牛的时候说的。还说那种树只有南洋才有,大夏这边种不活。” 萧战沉默了片刻。 南洋。橡胶树。 三年成林。 他现在没空等三年。 但以后呢? 以后的铁路,以后的车轮,以后的各种机器,都需要橡胶。 他深吸一口气,对老周说: “记下来。派人去南洋,找这种橡胶树。连树带土,运回来。在南方找个地方种下去。” 老周点头,又掏出小本本记下来。 萧战环顾众人: “还有什么问题?” 众人摇头。 萧战一拍桌子: “那就干!” 第626章 铁轨进场的“质量分级” 三天后,第一批铁轨进场了。 刘铁锤带着人,一根一根地验收。他手里拿着个小锤子,每根铁轨都敲一遍,听声音。 当当当——声音清脆的,留下。 当当当——声音发闷的,放到一边。 赵疤脸在旁边看得好奇: “刘师傅,你这是干嘛?” 刘铁锤头也不抬: “听音。声音脆的,说明铁质好,没裂纹。声音闷的,说明里面有砂眼或者裂纹,不能用。” 赵疤脸竖起大拇指: “行家啊。” 刘铁锤说: “行家什么行家,这都是跟国公爷学的。” 他指着那堆铁轨,对旁边的小工头说: “这些,分三级。声音最脆、表面最光的,是甲等,用在弯道上,那里受力大。声音脆但表面有点糙的,是乙等,用在直道上。声音闷但有修补痕迹的,是丙等,用在站台、仓库这些地方,不承重。” 小工头拿着本子,飞快地记。 赵疤脸看着那堆铁轨,忽然问: “刘师傅,这铁轨,一根能用多久?” 刘铁锤想了想: “保养好了,用个几十年没问题。” 赵疤脸倒吸一口凉气: “几十年?” 刘铁锤点头: “对。国公爷说了,这叫‘百年大计’。铁路修好了,要传给子孙后代的。” 赵疤脸沉默了片刻,忽然感慨: “国公爷这人,想得真远。” 刘铁锤说: “那是。要不怎么他是国公爷,咱们是干活儿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远处,萧战正蹲在工地上,手里拿着根甘蔗,啃得津津有味。 他看见那些铁轨一根根进场,听见刘铁锤敲打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百年大计? 他确实这么想过。 但更重要的是,他要让那些盯着大夏的人看看—— 你们偷图纸,偷技术,偷工匠,能偷走什么? 你们能偷走铁轨的样子,能偷走蒸汽机的图纸,但你们偷不走大夏人的心气。 你们能造出一模一样的铁轨吗?能。 但你们能让工人们像刘铁锤一样,一根一根地敲,一根一根地分等级吗? 不能。 因为你们不把人当人。 第七天,周师傅的高压罐造好了。 那是个巨大的铁罐子,一人多高,两人合抱那么粗。罐子上面焊着各种管道和阀门,看着跟妖怪似的。 工人们围着它,指指点点: “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周师傅说是蒸木头的。” “蒸木头?蒸熟了吃吗?” “你脑子进水了?木头能吃?” 萧战走过来,围着罐子转了一圈,问周师傅: “试过了吗?” 周师傅说: “试了三次。第一次,压力太大,罐子差点炸了。属下加了两个安全阀。第二次,密封不好,漏气。属下把密封圈换了。第三次,成了。” 他指着罐子上的一个压力表——那是萧战按后世记忆画的——说: “您看,这个指针到这儿,就是压力够了。属下试过了,蒸一个时辰,木头拿出来,再泡桐油,泡三天就能用。比自然晾干快一百倍。” 萧战点点头: “装上木头,试试。” 几个工人抬着一根枕木,塞进罐子里。周师傅亲自操作,关紧罐门,打开阀门。 锅炉烧起来,蒸汽呼呼地往里灌。压力表的指针慢慢往上走。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周师傅看了看压力表,说: “够了。” 他打开阀门,放掉蒸汽。又等了一刻钟,打开罐门。 那根枕木被取出来,热气腾腾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周师傅拿过一桶桐油,把枕木放进去泡着。 三天后,那根枕木捞出来。 刘铁锤拿着小锤子敲了敲——当当当,声音清脆得像铁。 他又拿锯子锯了一截,里面全被桐油浸透了,颜色发黑,硬得像石头。 “国公爷!”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成了!真成了!” 萧战接过那截木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确实硬。指甲掐不动,刀子划不动。 他笑了。 “周师傅,你立大功了。” 周师傅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战拍拍他的肩: “别激动。这才刚开始。以后,所有枕木都用这法子处理。你负责培训徒弟,教会他们怎么操作。” 周师傅用力点头: “属下明白!” 二狗到东北的时候,已经走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跟着他的五个护卫,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但谁也不敢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铁路等不起。 东北的木材商人姓胡,是个大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二狗递上的银票,眼睛更眯了: “五万两?萧国公的人,果然大手笔。” 二狗说: “胡老板,我要的木头,必须是干透的。最少放了一年的。” 胡老板拍着胸脯: “放心!我胡某人做生意,最讲诚信!” 二狗跟着他去仓库看。 仓库里堆满了木头,松木、杉木、橡木,什么都有。二狗一根一根地看,敲敲打打,闻闻摸摸。 看了半个时辰,他的脸色变了。 “胡老板,你这些木头,没一根是干透的。” 胡老板的笑容僵住了: “萧少爷,您这话说的……” 二狗指着一根松木: “这根,看着干,里面还是湿的。放两天就得裂。” 他又指着另一根: “这根,表面涂了桐油,里面根本没处理。涂油的地方看着干,锯开就知道。” 胡老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 “萧少爷好眼力。这样,我带您去看真正的存货。” 二狗跟着他去了另一个仓库。 这次,木头确实好。又粗又直,敲起来声音清脆。 二狗点点头: “这些,我全要了。多少钱?” 胡老板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 二狗愣住了: “三万两?刚才那些破木头,你开价五万两。这些好的,反而便宜?” 胡老板笑了: “萧少爷,刚才那些,是给别人准备的。这些,是给您准备的。” 二狗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银票: “成交。三天之内,装车发运。” 胡老板接过银票,笑得像朵花: “放心!三天之内,一定发运!” 二狗走出仓库,护卫凑过来小声问: “二少爷,那姓胡的,是不是有猫腻?” 二狗点头: “有。他一开始拿劣质木头糊弄我,是想试试我懂不懂行。我要是不懂,就被坑了。” 护卫问: “那现在呢?” 二狗笑了笑: “现在?他不敢了。他知道咱们不好糊弄。” 他翻身上马,朝客栈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仓库。 “对了,”他对护卫说,“派个人盯着那姓胡的。我总觉得,他不像普通的商人。” 护卫领命而去。 第627章 桐油的“意外发现” 木头从东北运回来,整整二十车。 刘铁锤带着人,一根一根地验收。这次,全是好木头,一根裂的都没有。 “二少爷,您这趟没白跑!”刘铁锤竖起大拇指。 二狗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到萧战面前,把剩下的银票还给萧战: “四叔,还剩两万两。” 萧战接过银票,看着他: “路上顺利吗?” 二狗想了想,说: “顺利。就是那个姓胡的商人,有点奇怪。” 萧战挑眉: “奇怪?” 二狗把经过说了一遍。 萧战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二狗,你做得对。那种人,确实得盯着。” 他拍拍二狗的肩: “行了,回去歇着吧。这一趟累坏了。” 二狗点点头,转身走了。 萧战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刚运来的木头,忽然对赵疤脸说: “派人去查查那个姓胡的商人。看他跟倭国那边有没有来往。” 赵疤脸愣了愣: “国公爷,您怀疑他……” 萧战说: “不怀疑。就是看看。小心驶得万年船。” 赵疤脸点头,领命而去。 高压罐开始日夜不停地工作。 一罐一罐的木头被蒸煮,然后泡进桐油里。 工人们三班倒,人歇罐不歇。 三天后,第一批处理好的枕木被送到工地上。 刘铁锤亲自验收。他一根一根地敲,当当当,当当当,声音清脆得像敲钟。 “铺!”他大手一挥,“都铺上去!” 工人们抬着枕木,一根一根地铺在路基上。枕木之间留好缝隙,然后用碎石填实。 铁轨被抬上来,架在枕木上。工人们拿着特制的道钉,一根一根地钉下去。 当当当,当当当。 整个工地,全是敲打的声音。 萧战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段铁轨慢慢成形。 从这头到那头,整整一里地。 大夏的第一条铁路,终于有了第一段铁轨。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他喊四叔。 现在,他有国公府,有格物院,有铁路工地,有成千上万的工匠和工人。 他蹲下,摸了摸那根铁轨。 铁轨冰凉,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赵疤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国公爷,明天试车?” 萧战点点头: “明天试车。” 赵疤脸问: “您亲自开?” 萧战想了想,笑了: “不,让周师傅开。他造的蒸汽机,他开的火车,天经地义。” 赵疤脸也笑了。 远处,夕阳西下,把整个工地染成金色。 工人们还在忙碌,当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萧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回府。明天一早,来看火车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工地就挤满了人。 工人、工匠、附近的老百姓,还有闻讯赶来的京城百姓。黑压压一片,围在铁路两边,伸长脖子往铁轨上看。 铁轨上,停着一列火车。 说是火车,其实很简单——一个蒸汽机车,后面挂着两节平板车厢。蒸汽机车不大,但造得很精致,铜制的管道闪闪发亮,烟囱直直地竖着。 周师傅站在驾驶室里,穿着一身新做的工服,紧张得手都在抖。 萧战站在旁边,一脸淡定。 “周师傅,别紧张。就跟你平时试机器一样。” 周师傅咽了口唾沫: “国公爷,平时试机器,可没有这么多人看着。” 萧战笑了: “那你就当他们不存在。” 周师傅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萧战跳下车,走到人群前面。 他环顾一圈,忽然看见人群里有几张生面孔。 那几个人的打扮,跟普通百姓不一样。穿着绸缎衣裳,戴着帽子,看着像商人,但眼神不对。 萧战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朝人群中看了一眼,五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他身边。 “四叔,那几个,倭国人。” 萧战点点头,不动声色: “盯着他们。” 五宝“嗯”了一声,又消失在人群里。 萧战转过身,朝周师傅挥了挥手: “周师傅,开车!” 周师傅拉响汽笛—— “呜——” 尖锐的汽笛声划破天空。 人群里一阵骚动。 周师傅推动操纵杆,蒸汽机开始运转。活塞推动连杆,连杆带动车轮,车轮缓缓转动。 火车动了。 “动了动了!” “真动了!” “老天爷,不用马拉,自己会跑!”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火车越跑越快,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况且况且”的声音。烟囱里冒着白烟,在晨光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萧战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列火车越跑越远,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朝那几张生面孔看去。 那几个人脸色都变了。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萧战笑了。 他走过去,站在那几个人面前: “几位,看着眼生啊。从哪儿来?” 那几个人愣了愣,其中一人挤出笑: “草民是从南方来的商人,听说大夏修铁路,特地来看看。” 萧战点点头: “南方?南方哪儿?” 那人说:“杭州。” 萧战说: “杭州好啊。西湖漂亮。你们回去的时候,帮本官带个话给你们那边的商人——铁路这东西,大夏有。想学的,拿东西来换。” 那人脸色变了变: “不知国公爷想要什么?” 萧战看着他,笑容不变: “你们心里清楚。” 他转身,走了。 那几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远处,火车还在跑,“况且况且”的声音越来越远。 五宝从人群里钻出来,朝那几个人的方向努了努嘴。 几个便衣围了上去。 那几个人想跑,已经晚了。 萧战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乱,还有几声闷哼。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倭国也好,其他什么国也好,想伸手的,都会慢慢露出来。 他要做的,就是等着。 等着他们来,然后—— 一个一个收拾。 第628章 通车大典,震动京城 京城这天,天还没亮就炸了。 不是真炸,是人炸。 四更天,东城门的门洞子里就挤满了人。挑担子的,背娃子的,扶老携幼的,手里攥着干粮,眼睛盯着城门楼子。 “开门没有?” “没呢。” “怎么还不开?” “你问我,我问谁?” 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抽旱烟,旁边他孙子扯着他袖子:“爷爷爷爷,火车真能自己跑?” 老汉吐了口烟:“能。萧国公弄的,啥不能?” 孙子眼睛放光:“比马快不?” 老汉想了想:“听说快多了。从通州到京城,一个时辰。” 孙子张大嘴:“一个时辰?那咱以后去通州赶集,当天就能来回?” 老汉没说话,但脸上的褶子笑得跟菊花似的。 城门口,卖包子的老李头把摊子支了起来,包子笼冒着热气,香味飘得老远。他扯着嗓子喊:“热包子!热包子!吃了去看火车!” 一群人围上去,眨眼功夫抢了半笼。 老李头数着铜板,嘴都合不拢:“今儿这买卖,比过年还红火!” 五更天,城门终于开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去,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浩浩荡荡往工地那边奔。 路上有人问:“哎,你们也是去看火车的?” “那可不!一辈子没见过这稀罕物!” “听说那玩意儿不用马拉,自己会跑?” “自己跑!烧煤的!咕嘟咕嘟冒烟!” “那不跟妖怪似的?” “妖怪啥妖怪?萧国公弄的,能是妖怪?” 人群越走越快,生怕去晚了挤不到好位置。 萧战今天起了个大早。 不是他想起,是他根本睡不着。 昨晚五宝来报,那几个倭国奸细被关在天牢里,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萧战说没事,让他们硬,硬完了再审。 躺下又想起来,今天通车大典,得穿得体面点。 爬起来翻衣服,翻来翻去,就那几身。国公服太正式,劲装太随便,最后挑了件暗紫色的袍子,系上玉带,照了照铜镜,还行。 苏婉清在旁边笑:“打扮这么精神,要去相亲?” 萧战瞪她:“相亲?相谁?相你?” 苏婉清笑着给他整理衣领:“去了别板着脸,今天大喜的日子,多笑笑。” 萧战说:“我笑得还少?” 苏婉清说:“你那笑,有时候比哭还难看。” 萧战:“……” 正说着,外面炸了锅。 “萧国公!萧国公!” 萧战一愣,推门出去。 院子里,赵疤脸站在那儿,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国公爷,您出去看看。” 萧战走到大门口,往外一看,愣住了。 整条街,全是人。 黑压压,乌泱泱,从国公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看不见头。 人群看见他出来,顿时炸了: “萧国公!” “萧国公出来了!” “萧国公,火车真能跑吗?” “萧国公,今天能坐不?” 萧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疤脸在旁边幸灾乐祸:“国公爷,您这是被堵了。” 萧战瞪他一眼,然后朝人群拱手: “诸位乡亲,火车能跑,今天就能跑。大家别挤,慢慢往工地走,别摔着。” 人群里有人喊: “萧国公,您跟我们一块儿走不?” 萧战笑了:“走!一块儿走!” 他大步走进人群,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边走边跟身边的人说话,时不时有人问问题,他就停下来答几句。 一个老太太拉住他:“萧国公,俺孙子说那火车会冒烟,烟有毒不?” 萧战说:“大娘放心,没毒。就是水蒸气,跟烧开水冒的烟一样。” 老太太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一个年轻汉子挤过来:“萧国公,俺想去铁路上干活,还招人不?” 萧战说:“招。过几天还要招一批,你去工地上报名。” 年轻汉子咧嘴笑了。 一个小孩骑在爹脖子上,扯着嗓子喊:“萧国公!萧国公!” 萧战抬头,朝他挥挥手。 小孩乐得直蹬腿。 赵疤脸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感慨。 国公爷这人,平时吊儿郎当,可老百姓是真稀罕他。 工地这边,更热闹。 丑时三刻,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 铁路工地已经炸了锅。 “快快快!把彩绸挂上!” “鞭炮呢?鞭炮搬过来没有?” “彩旗!彩旗歪了!” 刘铁锤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吼,嗓子都快喊劈了。他手里拿着根火把,火光映着他那张黑脸,跟阎罗王似的。 工人们跑来跑去,脚不沾地。有的扛着彩绸往铁轨两边挂,有的搬着鞭炮往指定位置堆,有的举着彩旗沿着路基一路插过去。 李铁柱扛着一卷红绸,跑得满头大汗。他媳妇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食盒,一边跑一边喊: “当家的!吃点东西再干!” 李铁柱头也不回: “吃啥吃!等会儿皇上要来!老子得把活儿干利索!” 旁边一个工人笑他: “铁柱,皇上来了又咋的?你还能跟皇上说话?” 李铁柱瞪他一眼: “不能说话咋的?皇上能看见老子插的彩旗!老子得插得直直的!” 众人哈哈大笑。 远处,王寡妇带着几个女人在临时搭的灶台前忙活。大锅里煮着粥,蒸笼里冒着热气,香气飘得满工地都是。 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 “王嫂子,你说那火车,真能自己跑?” 王寡妇头也不抬: “能。俺见过。前几天试车,跑得可快了。” 年轻媳妇眼睛放光: “多快?” 王寡妇想了想: “比马快。” 年轻媳妇张大嘴巴: “比马还快?那不成了妖怪了?” 王寡妇笑了: “啥妖怪?那是国公爷造的神器!” 灶台边,几个女人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 工地上越来越热闹。 寅时刚过,第一批老百姓到了。 住在附近的李家村,全村出动。老头老太太拄着拐杖,年轻人背着孩子,小媳妇拎着板凳,浩浩荡荡往工地赶。 李老四走在最前面,他今年七十了,腿脚不利索,走几步歇一歇。他儿子在旁边扶着,一脸无奈: “爹,您凑啥热闹?在家待着不行?” 李老四瞪他一眼: “你懂个屁!这是啥?这是火车!不用马拉自己跑!老子活七十岁没见过!今天不见,明天死了都闭不上眼!” 他儿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后面,一群孩子跑来跑去,追着打闹。有个小丫头跑得太快,摔了一跤,哇哇大哭。她娘跑过去抱起来,一边哄一边骂: “跑啥跑!火车又跑不了!” 小丫头抽抽搭搭: “俺要看火车!俺要看火车!” 她娘抱着她继续走。 人群越聚越多。附近刘家庄、王家庄、张家庄的人都来了。有的赶着牛车,有的骑着毛驴,有的干脆用腿走。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跟赶集似的。 工地外围,临时用绳子围出了警戒线。一队士兵站在绳子后面,警惕地看着人群。 一个老头凑到绳子边上,朝里面张望: “军爷,火车在哪儿呢?” 士兵板着脸: “老爷子,退后点,别往前挤。” 老头不听,继续张望: “俺就看看,看看就走……” 他儿子连忙把他拉回去: “爹!您别给军爷添乱!” 老头不甘心地往后挪了几步,眼睛还是盯着工地。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辰时刚过,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队骑兵开路,后面跟着几辆马车。马车装饰得不算华丽,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宫里的车。 “皇上!皇上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李承弘从马车里探出头,朝人群挥了挥手。 人群爆发出欢呼: “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 李承弘笑了笑,缩回马车里。他身边坐着大丫,大丫怀里抱着景明,旁边奶娘抱着静姝。 大丫透过车窗往外看,咂舌: “这么多人?” 李承弘点头: “都是来看火车的。” 大丫笑了: “四叔这回,又出大风头了。” 李承弘也笑了: “四叔出风头还少吗?” 马车在工地边上停下。 萧战已经等在那边了。他今天难得穿了国公服,整整齐齐的,但手里还拿着根啃了一半的甘蔗。 李承弘跳下车,看着那根甘蔗,嘴角抽了抽: “四叔,你今天还吃这个?” 萧战理直气壮: “早饭没吃饱。垫垫。” 大丫抱着景明走过来,萧战眼睛一亮,凑过去看: “景明,认不认识外公?” 景明睁着大眼睛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萧战乐得不行: “笑了笑了!他认得我!” 大丫笑道: “他才三个月,认得啥?” 萧战不服气: “怎么不认得?我是他外公!” 旁边,苏婉清走过来,接过景明: “行了行了,别贫了。皇上都来了,你还不去准备?” 萧战这才收起甘蔗,朝李承弘拱拱手: “陛下,请。” 铁轨两侧,密密麻麻全是人。树上爬满了,土坡上站满了,远处的田埂上也挤满了。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茶水的,穿梭在人群里,吆喝声此起彼伏。 铁路那头,火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 蒸汽机车擦得锃亮,铜制的管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烟囱直直地竖着,时不时冒出一缕白烟。后面挂着五节车厢——两节载人,三节载货,都是新做的,漆成大红色,看着就喜庆。 周师傅站在驾驶室里,紧张得手心冒汗。他这辈子打过铁,造过机器,可从没被这么多人围观过。 刘铁锤在下面检查车轮,敲敲打打,确认没问题,朝周师傅竖起大拇指。 钱厚德跑来跑去,拿着个小本子记录什么。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新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比平时精神多了。 赵疤脸带着一队兵丁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别挤!都别挤!往后站!往后站!” 萧战挤进人群,走到铁轨旁边。 他一眼就看见四丫萧文瑜,带着几个《京都杂谈》的记者,蹲在最好的位置。有的在画画,有的在记录,四丫自己拿着个小本子,眼睛盯着火车,嘴里念念有词。 萧战走过去:“四丫,干嘛呢?” 四丫抬头,眼睛一亮:“四叔!我在写解说词!等会儿火车开的时候,我要记下来,回去写文章!” 萧战探头看她的本子。 上面写着:“辰时三刻,晴,无风。火车静立于铁轨之上,铜光闪耀,白烟袅袅,如巨兽蛰伏……” 萧战乐了:“巨兽蛰伏?你这是写火车还是写妖怪?” 四丫瞪他:“四叔!这叫文学修辞!” 萧战说:“行行行,你文学,你修辞。” 旁边一个记者递过来一张纸:“总编,我画好了,您看看。” 四丫接过来一看,画的是火车侧面,工工整整,连烟囱冒的烟都画出来了。 四丫点头:“不错,回去刻板。” 萧战看着那几个记者,忽然想起什么。 “四丫,等会儿火车开的时候,你跟着上车。” 四丫愣了:“上车?我能上车?” 萧战说:“能。你是记者,不上去怎么知道火车跑起来啥感觉?” 四丫眼睛放光:“真的?” 萧战说:“真的。不过别乱跑,听周师傅的。” 四丫兴奋得直跺脚。 萧战转身,朝火车走去。 第629章 吉时到,锣鼓喧天 火车头停在一里铁路的起点。 周师傅站在驾驶室里,满头大汗。他今天穿了身新衣服,是媳妇特意给他做的,但他紧张得汗把领子都浸透了。 刘铁锤蹲在锅炉边上,检查阀门。钱厚德钻在车底,敲敲打打。几个徒弟跑来跑去,递工具擦零件。 萧战带着李承弘走过来。 周师傅连忙跳下车,扑通跪下: “草民叩见皇上!” 李承弘扶起他: “周师傅快起来。今天您是主角。” 周师傅站起来,手足无措: “草民……草民……” 萧战拍拍他的肩: “别紧张。就跟平时试车一样。” 周师傅咽了口唾沫: “国公爷,平时试车,可没有皇上看着。” 萧战笑了: “那你就当皇上不存在。” 李承弘在旁边哭笑不得。 萧战说:“准备好了吗?” 周师傅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萧战点点头:“那就等吉时。” 他看了看天。 太阳刚升起,金光照在铁轨上,亮得晃眼。 辰时三刻。 赵疤脸一挥手,早就准备好的锣鼓队敲了起来。 咚咚锵!咚咚锵! 锣鼓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硝烟弥漫,碎屑乱飞。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小孩们捂着耳朵尖叫,大人们伸长脖子往铁轨上看。 萧战站在火车前面,双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口: “诸位乡亲!”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 “今天,是大夏头一遭,铁路通车!”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萧战等欢呼声落下,继续说: “这东西,叫火车。不用马拉,自己会跑。烧煤,冒烟,跑得快。从这儿到通州,一个时辰!” 人群炸了: “一个时辰?!” “真的假的?!” “老天爷,比马快多了!” 萧战抬手压了压: “废话不多说。现在,开车!” 萧战看了看锅炉,问: “可以点火了吗?” 周师傅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可以了。” 他转身,朝徒弟们喊: “点火!” 一个徒弟举着火把,凑近锅炉底部的炉膛。炉膛里早就铺好了木柴和煤炭。 “轰——” 火苗窜起来。 人群里一阵惊呼。 周师傅盯着压力表,手心全是汗。指针慢慢往上走。 一刻钟。 两刻钟。 压力表指针指向绿色区域。 周师傅喊: “压力够了!” 他推动操纵杆。 蒸汽进入气缸,活塞开始推动,连杆开始转动,车轮开始—— 没动。 周师傅愣住了。 人群也愣住了。 “咋不动?” “坏了?” “不是说能跑吗?” 周师傅额头的汗更多了。他蹲下,检查车轮。车轮卡住了? 刘铁锤也蹲下,看了一眼,骂道: “他娘的!刹车没松!” 他伸手,扳动一个把手。 “咔哒”一声,刹车松了。 周师傅再次推动操纵杆。 车轮缓缓转动。 人群爆发出欢呼: “动了动了!” “真动了!” 火车头缓缓向前移动,烟囱里冒着白烟,发出“况且况且”的声音。 周师傅站在驾驶室里,双手握着操纵杆,眼睛盯着前方。 他的心跳得比车轮还快。 “开慢点!慢点!”他喃喃自语。 可火车不听他的,越跑越快。 车轮碾过铁轨,“况且况且”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李承弘站在起点处,看着火车越跑越远,问萧战: “四叔,这速度,有多快?” 萧战估算了一下: “现在大概四十里。还能更快。” 李承弘咂舌: “四十里?比马还快?” 萧战点头: “对。等跑顺了,能到八十里。” 火车上,周师傅的徒弟们兴奋得直跳。 “师父!好快!” “师父!树往后跑了!” “师父!风好大!” 周师傅没空理他们,死死盯着前方。 李承弘转头看向萧战: “四叔,这东西,要是用来运兵……” 萧战点头: “一天之内,能把一万兵送到三百里外。”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 三百里。 以前要走三天。 现在一天就能到。 他忽然明白,萧战为什么拼了命也要修这条铁路。 锣鼓还在敲,鞭炮还在炸,人群还在欢呼。 整个工地,像过年一样。 人群里,几张生面孔脸色很难看。 正是之前被五宝盯上的那几个人。他们今天换了打扮,混在人群里,想亲眼看看火车到底能跑多快。 看完之后,他们脸色都白了。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 “这东西,比咱们的马车快十倍。” 另一个说: “得想办法弄到手。” 第三个说: “怎么弄?图纸在大夏人手里,工匠也大夏人。” 第一个冷笑: “弄不到图纸,就弄人。收买几个工匠,让他们把技术传过来。” 几个人低声商量着,慢慢往人群外面挤。 忽然,一只手搭在领头那人的肩膀上。 那人回头,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脸——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大叔,去哪儿啊?” 领头那人愣了愣: “你谁?” 小姑娘正是五宝。她笑得更灿烂了: “我?我是送你们上路的人。” 领头那人脸色大变,伸手往怀里摸。 没摸到。 他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五宝晃了晃手里的短刀: “找这个?” 领头那人瞳孔骤缩。 四周,几个便衣围了上来。 领头那人咬牙: “跑!” 几个人转身就跑。 可人群太密了,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挤了几步,就被人群挡住。 “让开!让开!” 没人让。 老百姓正兴奋地议论火车,谁有空理他们? 一个老头被撞了一下,回头骂: “挤啥挤!赶着投胎?” 那人没空理他,继续往前挤。 老头怒了,一把抓住他: “撞了人不道歉就想跑?” 那人挣开他的手,继续跑。 老头喊起来: “抓坏人!抓坏人!” 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便衣趁机冲上去,把那人按倒在地。 另外几个也被老百姓七手八脚按住。 “敢偷东西?” “打他!” “打死他!” 老百姓围上去,拳打脚踢。 五宝站在旁边,看得直乐。 便衣头领挤进去,把几个人拎出来,朝老百姓拱拱手: “多谢诸位!这几个是倭国奸细,要抓回去审问!” 老百姓愣住了。 “奸细?” “倭国人?” “他娘的!打轻了!” 人群又要往上涌。 便衣头领连忙护着那几个鼻青脸肿的奸细,往外挤。 五宝蹦蹦跳跳跟在后头,心情好得不得了。 四丫挤到萧战身边,手里拿着小本子。 “四叔!四叔!我采访您几句!” 萧战看着她:“采访什么?” 四丫说:“您对今天这事,有什么看法?” 萧战想了想:“看法?没啥看法。就是高兴。” 四丫飞快地记下来。 “那您心情怎么样?” 萧战说:“心情?也挺高兴。” 四丫急了:“四叔!您能不能多说几句?这写出来多干巴!” 萧战乐了:“行行行,多说几句。” 他想了想,认真道: “四丫,你知道这条铁路,修了多久吗?” 四丫摇头。 萧战说:“从动工到今天,整整一百三十七天。这一百三十七天里,周师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刘师傅敲坏了三把锤子,钱厚德跑瘦了二十斤。还有那些工人,大冬天挖土,大夏天搬石头,手磨破了包上继续干。”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铁轨: “今天火车跑起来,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那些倭国人,不是那些大臣,是这些干活的人。没有他们,这铁路修不成。” 四丫飞快地记着,眼眶有些红。 萧战继续说: “还有那些让地的老百姓。李家村的王寡妇,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把家里五亩地让出来。她说,萧国公,俺信你。俺把地给你,你把铁路修好,以后俺孩子能过好日子。” 他笑了笑: “四丫,四叔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立过功,当过官。可今天站在这里,看着火车跑起来,四叔最高兴的,是没辜负那些信咱们的人。” 四丫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四叔,您这些话,我能写进文章里吗?” 萧战说:“能。写进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这铁路是怎么来的。” 四丫用力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火车回来了。 “况且况且”的声音越来越近,白烟越来越清晰。 人群再次沸腾: “回来了回来了!” “快看快看!” 火车缓缓停下,正好停在出发的地方。 周师傅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满脸是汗,但笑得跟孩子一样。 “国公爷!成了!跑了一个来回!什么事都没有!” 萧战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周师傅,辛苦了。” 周师傅摇头:“不辛苦!不辛苦!这辈子能开一回火车,值了!” 萧战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些笑着流泪的工人,看着那些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太阳升到头顶。 人群渐渐散去,但工地上的热闹一点没减。工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打扫场地。老百姓三三两两往回走,一路上议论纷纷。 李承弘站在铁路边上,看着那列静静停着的火车,久久不语。 大丫抱着景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陛下,想什么呢?” 李承弘回过神,笑了笑: “朕在想,四叔这个人,真是……没法说。” 大丫问: “没法说?” 李承弘点头: “你看他,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大。蒸汽机、铁路、格物院、钢铁厂……每一件,都是在给大夏打根基。” 他顿了顿,轻声道: “父皇当年说,有萧战在,大夏可保五十年太平。朕现在信了。” 大丫听着,眼眶有些红。 她想起小时候,四叔牵着她的手,从北境走回京城。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四叔走。 现在她懂了。 四叔走的路,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路。 是给她们走的,也是给大夏走的。 景明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咿咿呀呀地叫。 李承弘低头看他,笑了: “这小子,以后有福了。不用像朕小时候那样,吃糠咽菜。” 大丫也笑了: “那得谢谢四叔。” 李承弘点头: “对。谢谢四叔。” 远处,萧战正蹲在地上,拿着根甘蔗啃得津津有味。 赵疤脸凑过来: “国公爷,今天试车成功,晚上是不是该庆祝庆祝?” 萧战抬头看他: “庆祝?庆祝啥?” 赵疤脸说: “成功了啊!大伙儿都盼着呢!” 萧战想了想,点点头: “行。晚上让伙房加菜,每人多二两肉。” 赵疤脸乐了: “好嘞!” 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晚上加菜!每人多二两肉!” 工人们欢呼起来。 萧战蹲在地上,继续啃甘蔗。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那列火车。 火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路还长着呢。 但今天,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第630章 庆祝通车 晚上,国公府后院摆了酒席。 人不多,就龙渊阁那几个人——周师傅、刘铁锤、钱厚德、赵疤脸、老周,还有二狗、三娃、四丫、五宝。萧战坐主位,苏婉清坐旁边,萧振邦坐他腿上,手里抓着一块肉,啃得满脸油光。 萧战端着酒杯,环顾一圈: “今天,都辛苦了。来,干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钱厚德放下酒杯,忽然说: “国公爷,属下有个想法。” 萧战看他: “说。” 钱厚德说: “今天火车跑起来的时候,属下一在想,要是能把火车再改改,让它跑更快,拉更多,以后咱们就能把东西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萧战点头: “对。然后呢?” 钱厚德说: “然后属下又想,要是能把铁路修到海边,修到港口,以后咱们的货就能直接上船,卖到南洋去,卖到倭国去。” 萧战看着他,笑了: “小子,胃口不小。” 钱厚德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周师傅在旁边说: “国公爷,厚德说得对。铁路这东西,越修越长才有用。修到海边,修到港口,才能把大夏的东西卖出去。” 萧战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你们说得对。但这事急不得。先把京城到通州这段跑顺了,再慢慢往外修。” 众人点头。 人群正热闹着,五宝悄悄挤到萧战身边。 “四叔。” 萧战低头看她。 五宝压低声音:“那几个倭国人,押在天牢里,还是不开口。不过,咱们在他们住的客栈里搜到了一些东西。” 萧战挑眉:“什么东西?” 五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萧战接过来一看,是几张图纸。画的是铁路的布局,铁轨的尺寸,还有蒸汽机的草图。画得歪歪扭扭,但关键的地方都画上了。 萧战笑了。 “这是他们偷的?” 五宝点头:“对。他们派了三拨人,一拨盯着工地,一拨混进工人里,一拨收买工匠。咱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们一动,就抓了。” 萧战把图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人还在天牢?” 五宝说:“在。审了三天,什么都不说。” 萧战想了想:“走,去看看。” 天牢里,阴暗潮湿。 五个倭国人被关在一间牢房里,手脚都戴着镣铐。看见萧战进来,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萧战站在牢房门口,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 “几位,在这住得还习惯吗?” 领头那个——山本一郎,盯着萧战,不说话。 萧战说:“本官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偷图纸,偷技术,偷回去给你们大将军。然后造枪造炮,回头再来打大夏。” 山本一郎冷笑:“萧国公,你什么都知道,还问什么?” 萧战说:“本官就想问问,你们累不累?” 山本一郎愣了。 萧战继续说:“从倭国跑到大夏,漂洋过海,偷偷摸摸,提心吊胆。住客栈不敢说真话,出门不敢穿自己的衣服,见人不敢抬头。一天到晚盯着别人看,生怕错过什么。” 他叹了口气: “本官看着都替你们累。” 山本一郎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牙: “萧国公,你不用激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萧战点头:“不说就不说。本官也没打算让你们说。”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图纸,在手里晃了晃: “这东西,你们画的?画得挺认真,可惜——全是错的。” 山本一郎愣住了。 萧战说:“铁轨尺寸,错了。蒸汽机结构,错了。火车布局,也错了。你们盯了这么久,偷了这么多,到头来偷回去一堆废纸。” 他把图纸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山本一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变成猪肝色。 “萧战!你!” 萧战笑了。 他转过身,朝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说: “对了,本官让人给你们大将军带了封信。信里说,你们五个,在大夏过得挺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还给本官画了不少图纸。你们大将军看了,应该挺高兴。” 山本一郎浑身发抖,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萧战挥挥手: “好好待着。过几天送你们回去。” 他大步走出天牢。 身后,传来山本一郎的怒吼。 五宝跟在后面,小声问: “四叔,您真送他们回去?” 萧战说:“送。留着还得管饭。” 五宝笑了。 萧战又说:“不过,送之前,让他们吃点苦头。别伤筋动骨,就是饿几天,让他们知道,在大夏偷东西是什么下场。” 五宝点头:“侄女明白。” 当天晚上,京城彻底沸腾了。 清风茶馆里,人满为患。凳子不够坐,站着也行。茶碗不够用,端着酒碗也行。 胖茶客站在桌子上,手舞足蹈: “你们是没看见!那火车,轰隆隆就跑了!比马快多了!那烟囱冒的烟,老长老长!” 瘦子在下面喊:“你看见了?你不是没去吗?” 胖茶客脸一红:“我、我听说!” 众人哄笑。 一个刚从工地回来的汉子说: “我去了!亲眼看见的!那火车跑起来,地都震!‘况且况且’的,听着就带劲!” 有人问:“坐上去啥感觉?” 汉子摇头:“没坐上。人太多,挤不上去。” 又有人说:“听说萧国公亲自开的车?” 旁边人反驳:“不是,是周师傅开的。萧国公在旁边看着。” “周师傅是谁?” “格物院的老师傅,蒸汽机就是他造的。”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角落里,青衫书生端着茶碗,嘴角微微上扬。 蓝衫书生问他:“你今天去了吗?” 青衫书生点头:“去了。” 蓝衫书生问:“什么感觉?” 青衫书生想了想,说: “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蓝衫书生愣了:“另一个世界?” 青衫书生说:“对。一个不用马拉车,不用风吹帆,不用人推磨的世界。那些铁家伙,自己会动。以后还会跑得更快,拉得更多。” 他顿了顿,轻声道: “萧国公这个人,把咱们带进了一个新世界。” 蓝衫书生沉默了。 第631章 萧战的“歪理邪说” 天还没亮透,国公府后院就传来朗朗读书声。 萧战蹲在院子里,手里端着碗稀粥,面前摆着几个馒头和一碟咸菜。他一边喝粥一边竖起耳朵听——不是听鸟叫,是听隔壁厢房里的动静。 “爱堡如家,敬业奉献……” “团结互助,诚实守信……” “安全第一,质量至上……” 萧战听得直点头,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五宝萧文玥从月亮门探出脑袋,一脸好奇: “四叔,您笑啥呢?” 萧战招招手: “过来过来,听听,这是啥?” 五宝凑过去听了一会儿: “好像是……二哥在念书?” 萧战点头: “对,念书。念的是你四叔我编的教材。” 五宝眨眨眼: “教材?啥教材?” 萧战放下碗,一脸得意: “《沙棘堡员工行为准则》和《爱堡爱家思想道德读本》。当年在沙棘堡,你四叔我就是靠这两本书,培养出了一大批优秀的管理人才。” 五宝张大嘴巴: “四叔,您还写书?” 萧战瞪她一眼: “咋的?看不起你四叔?你四叔虽然读书少,但见识多。这些玩意儿,都是你四叔在前线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 厢房里的二狗读书声还在继续: “对待工作要像对待自家的事一样上心……” “遇到困难要互相帮助,不许推诿扯皮……” “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精一行……” 五宝听得一愣一愣的: “四叔,这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萧战得意洋洋: “那是!你四叔我虽然不会写那些之乎者也,但这些大白话,老百姓听得懂,记得住,用得上。比那些之乎者也强多了。” 苏婉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盘刚出锅的包子。她听见二狗的读书声,笑道: “又逼着二狗读你那两本书呢?” 萧战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咋的?不行?” 苏婉清坐下,看着他: “相公,我听说你在沙棘堡的时候,就是用这两本书把那些工匠管得服服帖帖的?” 萧战点头: “那可不。那时候沙棘堡刚起步,啥都没有。就靠这两本书,把人心聚拢起来。后来那些工匠,有的当了工头,有的当了管事,有的还当了厂长。临走的时候,一个个哭得跟泪人似的,说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四叔我教的东西。” 苏婉清笑了: “那你现在又翻出来干啥?” 萧战咽下包子,正色道: “婉清,我跟你说,接下来我要干一件大事。” 苏婉清问: “啥大事?” 萧战说: “修铁路。从京城到沙棘堡的铁路。” 苏婉清愣住了: “到沙棘堡?那多远?” 萧战说: “两千多里吧。” 苏婉清倒吸一口凉气: “那得修多少年?” 萧战说: “慢慢修呗。先修京城到通州,再修到天津,再修到山海关,再修到沙棘堡。一步一步来。” 他顿了顿,眼睛放光: “但光有铁轨和火车不够,还得有人。得有一帮懂管理、会带人、能干活的人。这些人从哪儿来?得现培养。” 他指着厢房的方向: “这两本书,就是培养人的宝贝。当年在沙棘堡,我用它们培养出了一批人。现在,我要用它们培养出第二批、第三批、无数批。”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相公,你这是要干什么?” 萧战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干什么?干大事。” 太和殿,朝会。 群臣站得整整齐齐,等着皇上开口。 李承弘端坐御座,扫了一眼下面,目光落在萧战身上: “萧爱卿,听说你有要事启奏?” 萧战出列,抱拳: “陛下圣明。臣确有一事,想请陛下和诸位大人参详。” 李承弘点头: “说吧。” 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口: “臣提议,修建京城至沙棘堡铁路。”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锅。 “什么?到沙棘堡?” “那得两千多里!” “得花多少银子?” “得修多少年?” 萧战听着这些议论,也不急,就笑眯眯地站着。 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诸位大人,容臣解释几句。” 大殿安静下来。 萧战说: “第一,为什么要修到沙棘堡?因为沙棘堡是大夏北境的门户。狼国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有了铁路,京城调兵到沙棘堡,三天就能到。现在走陆路,得走一个月。” “第二,沙棘堡周边有煤矿、铁矿。铁路修通了,煤和铁就能源源不断运到京城。京城的钢铁厂、格物院、工坊,都不愁原料。” “第三,铁路沿线的百姓,也能跟着沾光。粮食能卖出去,东西能买进来,日子越过越好。” 他说完,大殿里又安静了。 户部尚书钱益谦第一个站出来: “萧国公,你说了这么多,到底要花多少银子?” 萧战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两。” 钱益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五百万两?!” 萧战点头: “对,五百万两。不过不是一次花完,分五年。一年一百万两。而且只是初始阶段花费能够大一点。等到咱们的炼钢厂煤矿等大型项目开展起来正常运行之后,费用还会略低。” 钱益谦捂着胸口: “一百万两也不少啊!” 萧战说: “钱大人,您算笔账。铁路修好了,从沙棘堡运煤到京城,一斤煤运费能省三成。光这一项,一年就能省下几十万两。十年下来,就回本了。以后就是净赚。” 钱益谦愣了愣,开始心算。 算完了,他不说话了。 兵部尚书张承宗站出来: “萧国公,你刚才说,三天能把兵调到沙棘堡?” 萧战点头: “对。三天。一列火车,能拉五百兵。十列火车,就是五千。一天跑两趟,就是一万。三天就是三万。” 张承宗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管兵的,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以前狼国南下,京城调兵过去,等兵到了,黄花菜都凉了。现在三天就能到,狼国还敢动?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萧战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林章远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开口: “萧国公,就算银子有,人从哪儿来?修铁路要人,管铁路要人,开车要人,维修要人。这么多人,哪儿找去?” 萧战笑了: “林大人问到点子上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本书,举起来: “诸位大人请看。” 众人伸长脖子看过去。 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沙棘堡员工行为准则》《爱堡爱家思想道德读本》。 王御史忍不住问: “萧国公,这是啥?” 萧战说: “这是当年臣在沙棘堡编的教材。专门用来培养工匠和工人的。” 他把书翻开,念了一段: “‘爱堡如家,敬业奉献。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精一行。’” “‘团结互助,诚实守信。遇到困难互相帮,不许推诿扯皮。’” “‘安全第一,质量至上。干活要细心,出事要负责。’” 他念完,合上书,看着群臣: “诸位大人觉得,这些话咋样?” 大殿里沉默了片刻。 徐阶缓缓开口: “萧国公,这些话……虽然粗浅,但句句在理。” 林章远也点头: “确实。比那些之乎者也强多了,老百姓听得懂。” 萧战笑了: “那就对了。臣要办个铁路学堂,用这两本书当教材,招一批年轻人,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这些道理。学好了,就让他们去铁路干活。干好了,就提拔成管理人员。”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弘: “陛下,臣请旨,成立大夏铁路公司。专门负责铁路的修建、运营、管理。公司设总经理一人,副总经理两人,下设工程部、运营部、财务部、人事部、安全部。管理人员从铁路学堂毕业生中择优录用。” 大殿里又安静了。 铁路公司? 总经理?副总经理? 这些词,闻所未闻。 李承弘坐在御座上,看着萧战,嘴角微微上扬。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萧爱卿,你这个铁路公司,打算怎么管?” 萧战说: “回陛下,公司的事,公司自己管。朝廷不插手,只管监督。公司赚了钱,一部分上交国库,一部分留作发展基金,一部分给员工发奖金。” 李承弘问: “那总经理听谁的?” 萧战说: “听陛下的。总经理由陛下任命,对陛下负责。但日常经营,总经理说了算。干得好,留任。干不好,撤职。” 李承弘点点头,又问: “那谁来当这个总经理?” 萧战想了想: “臣推荐一个人——周老七。” 钱益谦一愣: “周老七?那个造蒸汽机的?” 萧战点头: “对。周师傅在沙棘堡干了五年,从零开始,把蒸汽机工坊做到上百人。他懂技术,会管人,最合适。” 林章远皱眉: “可他是个工匠,不识字……” 萧战说: “不识字可以学。周师傅今年五十六,还能再干十年。这十年,他能带出一批人。等这批人成长起来,铁路就后继有人了。” 大殿里又沉默了。 李承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准了。” 群臣哗然。 王御史站出来: “陛下!这铁路公司,闻所未闻!这总经理,更是荒唐!一个工匠,怎么能当此大任?” 李承弘看着他: “王御史,你刚才也听见了,周师傅造出了第三代蒸汽机。他一个工匠,能做朝廷官员做不了的事。你说,他能不能当此大任?” 王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承弘继续说: “萧爱卿的提议,朕觉得可行。铁路公司,照准。铁路学堂,照准。总经理,就由周老七担任。” 他看着萧战: “萧爱卿,你拟个章程,回头呈上来。” 萧战抱拳: “臣遵旨。” 第632章 散朝后的“私房话” 散朝后,李承弘把萧战留下。 御书房里,李承弘脱了龙袍,换了常服,整个人放松下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萧战,忽然笑了: “四叔,你今天在朝堂上,把那帮大臣唬得一愣一愣的。” 萧战也坐下,翘起二郎腿: “陛下,臣那是实话实说。” 李承弘点点头,沉默了片刻,问: “四叔,你那两本书,真是你在沙棘堡编的?” 萧战说: “对。那时候我刚到沙棘堡,一帮军痞子都不会管理工坊,天南海北的,谁也不服谁。臣就编了这两本书,让他们天天读,天天背。读着读着,背着背着,就成一家人了。” 李承弘好奇: “能读成这样?” 萧战说: “陛下,您别小看这些大白话。老百姓不识字,但听话听得懂。您跟他们讲大道理,他们听不懂。您说‘爱堡如家’,他们懂了。您说‘团结互助’,他们懂了。懂了,就照着做。做着做着,就成了习惯。” 李承弘若有所思。 萧战继续说: “臣在沙棘堡那几年,亲眼看着那些工匠,从一盘散沙,变成铁板一块。为啥?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行为准则,共同的道德标准。这些玩意儿,就是把他们拧在一起的那根绳。” 李承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四叔,你这套东西,能不能用在军队上?” 萧战笑了: “陛下,您问到点子上了。这套东西,用在哪儿都行。军队也行,衙门也行,工坊也行。关键是要让底下的人明白,他们是一家人,得互相帮衬,不能互相拆台。” 李承弘点头: “好。回头你写个折子,详细说说。” 萧战说: “臣遵旨。”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萧战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陛下,大丫那边,您多陪着点。她虽然出了月子,但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别让她太累。” 李承弘点头: “四叔放心,朕记下了。” 萧战笑了笑,推门而出。 三天后,铁路学堂招生的告示贴出去了。 告示上写着: “招学徒三百名,年龄十五至二十,男女不限。学制三年,管吃管住,每月发月钱一两。毕业后择优录用,月钱三至五两。” 京城百姓看完告示,疯了。 “管吃管住?还发月钱?” “毕业后一个月三五两?比衙门里跑腿的都多!” “我家二小子正合适!十五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我家闺女行不行?告示上说男女不限!” “管他行不行,先报了再说!” 报名处排起了长龙,从城东排到城西,一眼望不到头。 萧战站在报名处旁边,手里拿着根甘蔗,啃得津津有味。 赵疤脸在旁边擦汗: “国公爷,这人太多了,挤都挤不动。” 萧战说: “挤就对了。人越多,挑出来的越好。” 他指着人群,对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 “看见没?那个穿灰布衣裳的,眼神活,是个机灵人。那个扛着锄头的,手上有茧子,是个能吃苦的。那个小丫头,眼睛滴溜溜转,是个有主意的。” 年轻人拿着本子飞快地记。 这人是萧战从沙棘堡调来的,叫马明远,当年就是《沙棘堡员工行为准则》的第一批学员。在沙棘堡干了五年,从学徒干到工头,又从工头干到管事。这次萧战把他调来,就是让他当铁路学堂的教务长。 马明远记完,问: “国公爷,这些人招进来,怎么教?” 萧战说: “第一年,识字、算数、背准则。第二年,学技术、学操作、学安全。第三年,上工地实习,跟着老师傅干活。” 马明远点头: “属下明白了。” 萧战拍拍他的肩: “好好干。这些人,以后都是铁路的骨干。” 马明远眼眶有些红: “国公爷放心,属下一定好好干。” 萧战笑了: “行了,别煽情了。去忙吧。” 马明远转身,钻进人群里。 当天晚上,国公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王御史。 萧战正在后院啃甘蔗,听赵疤脸说王御史来了,愣了愣: “他来干什么?” 赵疤脸摇头: “不知道。就说有要事求见。” 萧战想了想: “让他进来吧。” 王御史进来,看见萧战蹲在院子里啃永乐薯,嘴角抽了抽。 萧战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王大人,稀客啊。坐。” 王御史在石凳上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 “萧国公,下官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萧战挑眉: “请教?王大人客气了。什么事?” 王御史说: “下官想问问,您那两本书,能不能……给下官看看?” 萧战愣住了。 他看着王御史,忽然笑了: “王大人,你这是……” 王御史脸微微红了: “下官回去之后,把您那两本书的内容想了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下官想……想仔细看看,学学。” 萧战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两本书,递给他: “拿去看。看完还我。” 王御史接过,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朝萧战深深一揖: “萧国公,下官……下官以前多有得罪,请您见谅。” 萧战扶起他: “王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弹劾是御史的本分,你没错。” 王御史摇头: “下官错了。下官以前不懂,乱说话。以后不会了。” 萧战拍拍他的肩: “行了,回去看书吧。看完有啥想法,随时来找我。” 王御史点点头,转身走了。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苏婉清从屋里走出来,问: “王御史来干什么?” 萧战说: “来借书。” 苏婉清愣住了: “借书?借什么书?” 萧战说: “借我那两本教材。” 苏婉清张大嘴巴: “他?借你的教材?” 萧战点头: “对。说是回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想仔细看看。”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相公,你这是把御史都收买了?” 萧战瞪她一眼: “什么叫收买?这叫以理服人!” 第633章 周师傅的“新职务” 周师傅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格物院里盯着徒弟们干活。 传旨的太监念完圣旨,周师傅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周师傅?周师傅?”太监喊他。 周师傅回过神,扑通一声跪下: “草民……草民何德何能……” 太监连忙扶起他: “周师傅,您快起来。皇上说了,这是萧国公力荐的,您可不能辜负。” 周师傅站起来,手还在发抖。 他接过圣旨,看着上面那几个字——“大夏铁路公司总经理”,眼眶红了。 徒弟们围过来: “师父!您当官了!” “师父!恭喜恭喜!” “师父!以后咱们是不是也能跟着沾光?” 周师傅深吸一口气,瞪他们一眼: “沾什么光?都给我好好干活!谁要是偷懒,我饶不了他!” 徒弟们嘻嘻哈哈地散了。 周师傅捧着圣旨,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想起了五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沙棘堡,是个只会打铁的工匠。萧战找到他,拿出蒸汽机图纸,问他能不能造。 他说:“国公爷,这东西属下没见过,但可以试试。” 五年后,他造出了第三代蒸汽机,当上了铁路公司总经理。 他深吸一口气,把圣旨收好,转身朝屋里走去。 徒弟们喊: “师父,您去哪儿?” 周师傅头也不回: “去找国公爷。问问这总经理,到底怎么当。” 晚上,龙渊阁。 人又齐了。 周师傅、刘铁锤、钱厚德、赵疤脸、老周、二狗、三娃、四丫、五宝,围坐一桌。 萧战坐主位,手里端着酒杯: “今天,有两件喜事。第一件,铁路公司成立了。第二件,周师傅当总经理了。” 众人举杯: “恭喜周师傅!” 周师傅连忙站起来: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国公爷提携!” 萧战按他坐下: “坐下坐下,别客气。今天就是随便聊聊。” 他看向周师傅: “周师傅,你这个总经理,打算怎么干?” 周师傅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 “国公爷,属下……属下其实还不知道怎么干。属下就会造蒸汽机,管人这事儿……” 萧战笑了: “管人和造蒸汽机,是一个道理。” 周师傅愣住: “一个道理?” 萧战点头: “对。造蒸汽机,要把每一个零件都装对地方,拧紧,不能松动。管人,要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他干自己擅长的事,给他足够的信任,也给他足够的约束。” 周师傅若有所思。 萧战继续说: “你在沙棘堡管了五年徒弟,怎么管的,在铁路公司就怎么管。把徒弟当成员工,把员工当成徒弟。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好。你严格要求他们,他们就能成才。” 周师傅点点头: “属下好像有点懂了。” 刘铁锤在旁边插嘴: “国公爷,那属下呢?属下干啥?” 萧战说: “你?你继续管铁轨。铁路公司的工程部,你当部长。” 刘铁锤愣住了: “部长?啥是部长?” 萧战说: “就是管工程的。所有跟铁轨有关的事,都归你管。” 刘铁锤挠挠头: “那……那属下还能打铁吗?” 萧战乐了: “打铁的事,交给徒弟干。你就管着他们打。” 刘铁锤这才放心。 钱厚德凑过来: “国公爷,属下呢?” 萧战看他一眼: “你?你不是在搞炮车吗?搞完了?” 钱厚德嘿嘿一笑: “快了快了。属下一边搞炮车,一边帮周师傅干活。铁路公司有啥事,属下都能干。” 萧战点点头: “行。那你就在铁路公司挂个名,当个技术顾问。” 钱厚德眼睛放光: “顾问?啥是顾问?” 萧战说: “就是有啥技术难题,找你问问。问完了,该干嘛干嘛。” 钱厚德乐得不行: “属下明白了!” 酒席散后,萧战回到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拿起那两本教材,一页一页地翻。 《沙棘堡员工行为准则》。 《爱堡爱家思想道德读本》。 这是他在沙棘堡的时候,根据后世的记忆,一点一点编出来的。那时候他啥都没有,就靠这两本书,把人心聚拢起来。 书里的内容,说白了就是他的价值观,他的行为准则。 爱堡如家——因为他把沙棘堡当成自己的家。 敬业奉献——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干起活来不要命的人。 团结互助——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再厉害,也打不赢一群人。 诚实守信——因为他最恨的就是骗子和叛徒。 安全第一——因为他见过太多因为疏忽而死的人。 这些东西,在后世可能被人批判“土”、“low”、“没水平”。 但在这里,在这个大夏朝,这些东西,就是最先进的思想。 因为老百姓听得懂,记得住,用得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当年写的那些话: “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精一行。” “对待工作要像对待自家的事一样上心。” “遇到困难要互相帮助,不许推诿扯皮。” “安全第一,质量至上。” 他忽然笑了。 这些东西,确实土。 但土的东西,往往最管用。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铁路员工行为准则》 《爱路爱岗思想道德读本》 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明天,这些东西就要印出来,发到铁路学堂去。 三百个学生,三年之后,就是三百个骨干。 十年之后,就是三千个。 二十年之后,就是三万。 到时候,大夏的铁路,就真的有人管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铁路工地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 那是工人们在值夜。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路还长着呢。 但有人,就有路。 萧战正想着,窗户忽然响了。 五宝翻了进来。 萧战已经习惯了,头也不回: “又有事?” 五宝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四叔,那些倭国人,又有动静了。” 萧战转过身: “什么动静?” 五宝说: “他们派人去了铁路学堂的报名处,想混进去。” 萧战眼睛眯了起来: “混进去?想干什么?” 五宝说: “想学咱们的教材。” 萧战愣住了。 “学教材?” 五宝点头: “对。他们打听到,咱们用两本书当教材,培养人。他们想弄到这两本书,带回去研究。”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让他们弄。” 五宝愣住了: “四叔,让他们弄?” 萧战点头: “对。让他们弄。书里写的都是大白话,他们看得懂。但书里的东西,不是看懂就能学会的。得有人教,得有人带,得有人监督,得有人考核。” 他看着五宝: “他们就算把书背得滚瓜烂熟,没有咱们这套管理体系,也学不会。” 五宝若有所思。 萧战继续说: “盯着他们。他们想弄书,就让他们弄。看看他们弄回去之后,打算干什么。” 五宝点头: “侄女明白了。” 她转身,又要翻窗。 萧战喊住她: “五宝。” 五宝回头。 萧战说: “小心点。” 五宝笑了: “四叔放心。侄女有数。” 她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萧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嘴角微微上扬。 倭国…… 想学教材? 行,让你们学。 学会了,你们就知道,什么叫—— 萧国公的“歪门邪道”。 夜深了。 萧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两本书的事。 书里的内容,是他当年在沙棘堡编的。那时候时间紧,任务重,他东拼西凑,把能想到的都写进去了。 现在回头看,有些地方写得糙,有些地方写得浅,有些地方写得太直白。 但有一点是好的——管用。 他在沙棘堡那几年,亲眼看着那些工匠,从一盘散沙,变成铁板一块。靠的就是这些东西。 现在,他要在大夏的铁路公司,再来一遍。 他忽然坐起来。 苏婉清被他惊醒: “怎么了?” 萧战说: “婉清,我想起一件事。” 苏婉清揉揉眼睛: “什么事?” 萧战说: “那两本书,还得再改改。” 苏婉清愣了: “改?怎么改?” 萧战说: “加一章。加一章关于‘安全’的。铁路这东西,出一次事就是大事。得让每个人都知道,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他下床,披上衣服,走到书桌前。 苏婉清看着他,无奈地笑了: “大半夜的,不能明天再写?” 萧战头也不回: “明天就来不及了。明天教材就要送去印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铁路安全守则》 然后开始写: 第一条,安全第一,预防为主。 第二条,上岗前必须培训,考核合格才能上岗。 第三条,作业时必须穿戴防护用品。 第四条,发现隐患必须立即上报。 第五条,发生事故必须立即报告,不得隐瞒。 …… 他越写越精神,越写越兴奋。 苏婉清走过来,给他披上衣服: “别着凉了。” 萧战抬头看她,笑了: “婉清,你真好。” 苏婉清白他一眼: “少贫嘴。写完早点睡。” 她转身回床上,继续睡了。 萧战低头,继续写。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远处,传来公鸡的第一声啼鸣。 天快亮了。 第634章 朝堂上的“海上金山” 卯时三刻,太和殿。 萧战老神在在地站在队列里,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前面几个地方官正在汇报工作——某地遭了蝗灾,某地下了暴雨,某地出了命案。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事,听得人昏昏欲睡。 萧战双手揣在袖子里,脑子里却在想昨晚写的那些东西。 《铁路安全守则》写完了,《铁路员工行为准则》改完了,《爱路爱岗思想道德读本》也加了一章关于“安全”的内容。天亮前他才躺下,眯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五宝叫起来上朝。 旁边王御史凑过来,压低声音: “萧国公,您昨晚没睡好?” 萧战瞥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王御史指了指他的眼睛: “黑眼圈。” 萧战摸摸眼睛,无所谓地耸耸肩: “没事,等会儿站着也能睡。” 王御史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前面那个地方官终于汇报完了,退了下去。 李承弘坐在御座上,扫了一眼群臣: “诸位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萧战依然老神在在地站着,不动。 他知道,重头戏还没开始。 他特意打探过消息——昨天散朝后,皇帝召见了徐阶、林章远、张承宗几个重臣,在御书房里谈了小半个时辰。谈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肯定跟他昨天提的那些事有关。 果然,李承弘伸手拿起了御案上的三份奏折。 “昨日,萧爱卿上了三道折子。朕看过了,有些想法。今天正好议一议。” 他把奏折递给刘瑾,刘瑾捧下去,递给群臣传阅。 萧战站在队列里,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奏折传了一圈,回到御案上。 李承弘开口: “萧爱卿在折子里提到,倭国最近动作频频,派了不少奸细潜入大夏,想窃取铁路和火器技术。诸位爱卿怎么看?” 兵部尚书张承宗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臣最近也收到了边报。倭国在九州那边,确实在大量建造船只,训练水师。看样子,不像是只想做生意。” 户部尚书钱益谦皱眉: “可他们也没明着跟咱们翻脸。派来的使臣,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咱们总不能无缘无故打过去吧?” 林章远捋着胡子: “钱大人说得对。打,得有个由头。不打,他们就在那儿恶心你。跟癞蛤蟆趴脚面似的——不咬人,它恶心人。” 群臣里响起几声轻笑。 萧战也笑了。 这个比喻,贴切。 李承弘看向萧战: “萧爱卿,你怎么看?” 萧战出列,抱拳: “陛下,臣的看法很简单——倭国那帮人,就是看咱们大夏富了,眼红了。他们想偷咱们的技术,偷不着就想抢。抢不着就想破坏。这种玩意儿,你越忍着,他越来劲。” 张承宗点头: “萧国公说得对。臣也这么想。” 萧战继续说: “但咱们现在不能打。铁路还没修好,钢铁厂还没建成,新火器还在研发。这时候开战,得不偿失。” 李承弘问: “那你的意思是?” 萧战说: “拖着。让他们偷。偷得着算他们本事,偷不着是他们没本事。咱们该干嘛干嘛,把铁路修好,把钢铁厂建好,把新火器造好。等这些都弄好了,想怎么收拾他们,就怎么收拾他们。”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徐阶缓缓开口: “萧国公此言有理。现在确实不宜开战。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该防的还是要防。” 萧战点头: “徐阁老说得对。臣已经让夜枭的人盯着了。他们敢伸手,就剁手。敢伸脚,就剁脚。” 李承弘点点头: “那就这么办。兵部加强海防,夜枭继续盯着。倭国那边,先拖着。” 群臣领命。 李承弘又拿起一份奏折: “萧爱卿在折子里还提到一件事——朝廷缺钱,应该开源。开源的方向,他建议去海上找金山。” 群臣议论起来。 “海上找金山?” “什么意思?” “海上哪来的金山?” 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口: “诸位大人,容臣解释几句。” 大殿安静下来。 萧战说: “臣这些年在北境打仗,接触过不少从南洋回来的商人。他们说,南洋那边,遍地是宝。香料、珍珠、珊瑚、象牙、犀角……随便拉一船回来,就能赚几千两银子。” “可这些生意,现在都是南洋商人在做。咱们大夏的商人,只能跟他们买,不能自己去。为啥?因为朝廷不许。” 林章远皱眉: “萧国公,你说的是开海禁?” 萧战点头: “对,开海禁。当然,不是一下子全开。一步一步来。先由朝廷组建船队,去南洋探路。探明白了,再允许民间商人出海。朝廷收税,商人赚钱,两全其美。” 钱益谦站出来: “萧国公,你说得轻巧。组建船队要花多少银子?一艘船几百两,一个船队几十艘,就是几万两。万一出去赔了,怎么办?” 萧战笑了: “钱大人,您放心。臣有办法保证不赔。” 钱益谦愣了愣: “什么办法?” 萧战说: “把大炮装在船上。”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锅。 “把大炮装在船上?” “那不成炮船了?” “能行吗?” 萧战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大人,听臣说完。” 他顿了顿,继续说: “咱们现在有了第三代蒸汽机,比第一代功率提高五倍,能连续运转十天。这东西,不光能装在火车上,也能装在船上。” “装了蒸汽机的船,跑得快。比风帆船快一倍。装了炮的船,打得狠。一炮过去,对方的船就是一个窟窿。” “跑得快,打得狠,这是什么?这是海上无敌!” 他环顾群臣: “咱们有这样的船,出海还怕什么?还怕赔钱?到时候,不是咱们求着人家做生意,是人家求着咱们买他们的东西!” 大殿里鸦雀无声。 群臣都在消化他的话。 张承宗第一个反应过来: “萧国公,你是说,咱们能造出比所有国家的船都快、都猛的船?” 萧战点头: “对。比所有国家都快、都猛。” 张承宗眼睛亮了。 他是兵部尚书,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章远也反应过来: “萧国公,你说的那个第三代蒸汽机,真的能装船上?” 萧战说: “能。周师傅已经在试验了。他说,再给他三个月,就能造出船用的蒸汽机。” 林章远倒吸一口凉气。 钱益谦还在算账: “那……那造这么一艘船,得花多少银子?” 萧战说: “第一艘贵点,可能要几千两。后面就便宜了,一千多两就能造一艘。” 钱益谦沉默了片刻,又问: “那一艘船能装多少炮?” 萧战说: “看大小。小的装几门,大的装几十门。” 钱益谦不说话了。 他开始想象,几十门炮同时开火是什么场面。 第635章 群臣的“浮想联翩” 南方来的官员们,对船最敏感。 一个在福建当过知府的官员站出来: “萧国公,您说的那种船,草船见过类似的。西洋人的船,就装炮。但他们装得少,跑得慢。要是咱们能造出跑得又快、装炮又多的船……” 他顿了顿,眼睛放光: “那南洋那些小国,还不都得乖乖听话?” 另一个在广东当过官的也站出来: “对!草民在南洋见过那些土王,一个个富得流油。可惜他们的船不行,打不过西洋人。要是咱们去了,那些西洋人算个屁!” 萧战听着他们的话,嘴角微微上扬。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要是真能造出那种船,那西方不就是露天的金山吗?” “可不是?香料、宝石、黄金,随便拉!” “西洋人能在那边赚得盆满钵满,咱们凭啥不能?” “咱们有炮,有蒸汽机,比他们强多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兴奋。 渐渐的有人眼睛开始绿了。照这么说,那西方不就是露天的金山吗? 张承宗猛然站出来,高声道: “陛下!臣以为萧国公所言有理!如果能造出这样一支无敌海军,那我大夏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兵部尚书一开口,气氛更热烈了。 武将们纷纷站出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有了这样的船,还怕什么倭国?直接打过去!” 文官们也开始动摇了。 林章远捋着胡子,缓缓道: “陛下,臣觉得,这事可行。前提是,萧国公说的那种船,真能造出来。” 萧战说: “林大人放心,造不出来,臣提头来见。” 林章远笑了: “萧国公,你这话说得太满了。” 萧战说: “不满。臣有把握。” 一直沉默的徐阶,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站出来,朝李承弘拱了拱手: “陛下,臣有话要说。” 大殿安静下来。 徐阶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他一开口,没人敢插嘴。 徐阶说: “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事。当年太祖开国的时候,大夏只有几艘小船,连海都不敢出。现在呢?大夏有水师,有战船,有火器,有蒸汽机。这些东西,都是前人想都不敢想的。” 他顿了顿,看向萧战: “萧国公这个人,臣一开始也看不上。觉得他粗鄙,没规矩,不成体统。可这些年,他干的事,臣看在眼里。永乐薯、蒸汽机、铁路、火器……哪一件不是造福百姓、利国利民?” 萧战愣了愣,没想到徐阶会这么说。 徐阶继续说: “今天萧国公说的这个事,臣也仔细想了想。西方远,路途险,但正因为远,正因为险,才更要去。要是等西洋人把那边都占了,咱们再去,就晚了。” 他转向李承弘,郑重道: “陛下,臣以为,前往西方寻觅,已是当务之急。再拖下去,恐怕失了先机。” 李承弘看着他: “徐阁老的意思是,支持萧爱卿?” 徐阶点头: “臣支持。” 大殿里一片哗然。 徐阶表态,基本上就代表了整个文官系统的态度。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官员,纷纷站出来: “臣也支持!” “臣附议!” “陛下,这事不能再拖了!” 原本还觉着有些风险,现在特么突然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还怕花钱吗? 文官们觉得宏图大业就在眼前,载入史册的机会千年难遇,谁要是敢螳臂挡车,文官们恐怕操着刀嗷嗷叫的就轮上去了,谁拦谁死啊! 李承弘坐在御座上,看着群臣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向萧战: “萧爱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萧战想了想,说: “陛下,臣还有一事。” 李承弘挑眉: “说。” 萧战说: “其实,臣说的那种船,已经在造了。”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群臣瞪大眼睛看着他。 张承宗第一个问: “萧国公,你说什么?已经在造了?” 萧战点头: “对。刘铁锤回京之前,在东南沿海造船厂待了三年。那三年,他可不是白待的。他带着工匠,已经造出了两三艘铁架船,用的就是第一代蒸汽机。” 林章远愣住了: “铁架船?什么铁架船?” 萧战说: “就是用铁做的船架子。比木船结实,能装更多炮,跑得更快。” 钱益谦张大嘴巴: “用铁做的船?那不得沉?” 萧战笑了: “钱大人,铁比水重,但做成船,就不沉了。您想想,铁锅漂在水上,沉不沉?并且铁的密封性更好。也更加坚固。安全性更高。想要远航必须得用铁船。” 钱益谦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萧战继续说: “刘铁锤走之前,已经教会了船厂的工匠怎么造铁架船,怎么装蒸汽机。现在整个东南船厂,几百号工匠,都掌握了这门技术。” 他看向李承弘: “陛下,只要您一声令下,东南船厂立刻就能开工。半年之内,第一艘铁甲第三代蒸汽机战船就能下水。一年之内,一个船队就能成型。” 大殿里彻底沸腾了。 “半年?半年就能下水?” “那还等什么?” “陛下,赶紧下旨吧!” 李承弘坐在御座上,看着群臣激动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抬起手。 群臣安静下来。 李承弘说: “萧爱卿的提议,朕准了。” 群臣欢呼。 李承弘继续说: “传旨,东南沿海造船厂,即刻开工,建造铁甲战船。所需银两,从内帑拨付。兵部配合,调拨水师官兵,准备接收新船。” 张承宗跪地: “臣领旨!” 李承弘又说: “传旨,成立大夏海事司,专门负责海外探索和贸易。萧爱卿兼任海事司总督,全权负责此事。” 萧战跪下: “臣领旨!” 李承弘最后说: “传旨,开海禁。允许民间商人出海贸易。但需向海事司报备,缴纳关税。违者,以走私论处。” 群臣齐声: “陛下圣明!” 第636章 散朝后的“群狼” 散朝后,群臣没有像往常一样散去,而是围住了萧战。 “萧国公!您那个铁甲船,到底什么样?” “萧国公!南洋那边,真有金山吗?” “萧国公!能不能让草民也入股?” 萧战被围得水泄不通,哭笑不得。 张承宗挤到前面,一把拉住他: “萧国公!老夫刚才在朝堂上可是全力支持你的!你可得跟老夫透个底,那船,到底能不能打?” 萧战看着他,笑了: “张大人,您放心。那船下水之后,头一炮,请您去看。” 张承宗眼睛放光: “说话算话?” 萧战说: “算话。” 林章远也挤过来: “萧国公,老夫也有个问题。” 萧战说: “林大人请讲。” 林章远说: “那个海事司,你打算怎么管?” 萧战想了想: “先派人去南洋探路。摸清航线,摸清各国的底细。然后组织商队,去做生意。一边做生意,一边修港口,一边建据点。慢慢来,不急。” 林章远点点头: “有章法。” 钱益谦也挤过来: “萧国公,那个关税,怎么收?” 萧战说: “这个得跟您商量。臣回头拟个章程,送到户部去。您看看,哪里不合适,咱们再改。” 钱益谦满意地点点头。 徐阶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被围住的萧战,嘴角微微上扬。 他身边的官员小声问: “徐阁老,您今天怎么这么支持萧国公?” 徐阶看了他一眼,说: “因为他说得对。” 官员愣了愣: “对?” 徐阶说: “西方那边,南洋人已经去了几十年了。他们从那边运回来的东西,你见过没有?” 官员摇头。 徐阶说: “老夫见过。香料、宝石、丝绸、瓷器……每一样,都比大夏的贵十倍。那些东西,都是从西方运来的。他们能去,咱们为什么不能去?” 官员若有所思。 徐阶继续说: “萧战说得对,再不去,就晚了。” 他转身,慢慢走了。 萧战好不容易从人群里脱身,回到国公府。 一进门,就看见龙渊阁里坐满了人。 周师傅、刘铁锤、钱厚德、赵疤脸、老周、二狗、三娃、四丫、五宝,全在。 萧战愣了愣: “你们怎么都来了?” 四丫说: “四叔!朝堂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要造铁甲船?还要去西方?” 萧战笑了: “消息传得挺快啊。” 五宝说: “那当然!侄女的人在宫里,第一时间就把消息传出来了。” 萧战坐下,环顾一圈: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一起商量商量。” 他看向周师傅: “周师傅,船用的蒸汽机,有把握吗?” 周师傅点头: “有。属下已经琢磨了小半年了。把现在的第三代蒸汽机改一改,就能装船上。功率可能比陆用的稍小一点,但也差不了太多。” 萧战满意地点头: “好。三个月之内,造出样机。” 周师傅抱拳: “属下遵命!” 萧战看向刘铁锤: “刘师傅,铁架船的事,你最熟。东南船厂那边,需要派多少人去?” 刘铁锤想了想: “属下带二十个徒弟回去。再带几个懂蒸汽机的。半年之内,第一艘船肯定下水。” 萧战点头: “行。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出发。” 刘铁锤站起来: “属下遵命!” 萧战看向钱厚德: “厚德,你那炮车研究得怎么样了?” 钱厚德挠挠头: “快了快了。再有俩月,肯定能成。” 萧战说: “船用的大炮,也交给你。要轻,要打得远,要装得快。” 钱厚德眼睛放光: “属下明白!” 萧战看向赵疤脸: “疤脸,水师那边,你熟吗?” 赵疤脸点头: “熟。末将在东南沿海卫所剿灭倭寇的时候,跟水师打过交道。” 萧战说: “那你去一趟东南,跟水师的将领们聊聊。问问他们,想要什么样的船,想装多少炮。回头把需求告诉刘师傅。” 赵疤脸抱拳: “末将遵命!” 萧战看向二狗: “二狗,祥瑞庄那边,你多盯着点。铁路学堂的伙食,也交给你。三百个学生,一天三顿饭,不能马虎。” 二狗点头: “四叔放心,侄儿一定办好。” 萧战看向三娃: “三娃,铁路学堂的医馆,你负责。学生病了,及时治。另外,出海的人也要带大夫,你琢磨琢磨,培养几个懂航海的大夫。摊子铺的这么大,相应的技术和管理人才也要储备起来。别等到时候掉链子。” 三娃点头: “侄儿明白。” 萧战看向四丫: “四丫,报纸那边,多宣传宣传。让老百姓知道,朝廷要出海了,以后会有更多好东西运回来。” 四丫点头: “侄女明白。” 萧战看向五宝: “五宝,倭国那边,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马上报。” 五宝点头: “侄女明白。” 萧战环顾一圈,笑了: “行了,都去忙吧。” 众人起身,陆续散去。 夜深了。 萧战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苏婉清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相公,想什么呢?” 萧战端起汤,喝了一口,说: “婉清,你说,那些西洋人,要是知道大夏要去抢他们的生意,会怎么想?” 苏婉清愣了愣,笑了: “他们怎么想,关你什么事?” 萧战也笑了: “说得对。关我什么事。” 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我就是想起当年在北境的时候。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就靠着一股子蛮劲,硬是把狼国打趴下了。” “现在,咱们有铁路,有蒸汽机,有火器,有铁甲船。比当年强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些西洋人,在西方那边折腾了几十年,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等大夏的船队开过去,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就是个笑话。”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相公,你又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萧战笑了: “不是乱七八糟,是正经事。” 他搂住苏婉清: “婉清,你说,再过十年,大夏会是什么样?” 苏婉清想了想: “铁路通了,船队出海了,老百姓日子好过了,边境也太平了。” 萧战点头: “对。到时候,咱们就可以享清福了。” 苏婉清笑了: “你?享清福?你能闲得住?” 萧战略一思索,好像确实闲不住。 他挠挠头: “那……那就再找点事干。” 苏婉清白他一眼: “就知道你闲不住。”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萧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夜色。 那里,是东南的方向。 是海的方向。 是未来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路还长着呢。 但有人,就有路。 萧战正准备睡觉,窗户忽然响了。 五宝翻了进来。 萧战已经习惯了,头也不回: “又有事?” 五宝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 “四叔,倭国那边有动静了。” 萧战转过身: “什么动静?” 五宝说: “咱们的人在日本那边传回消息,倭国大将军正在大量建造船只。而且,他们跟西洋人有联系。” 萧战眼睛眯了起来: “跟西洋人?” 五宝点头: “对。西洋人卖给他们火枪,还派教官帮他们训练火枪手。”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啊。想学西洋人,跟大夏对着干?” 五宝问: “四叔,咱们怎么办?” 萧战想了想,说: “不着急。让他们折腾。” 他走到窗前,望着东方的方向: “等咱们的船造好了,再去会会他们。” 五宝点头: “侄女明白了。” 她转身,又要翻窗。 萧战喊住她: “五宝。” 五宝回头。 萧战说: “小心点。” 五宝笑了: “四叔放心。侄女有数。” 她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萧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嘴角微微上扬。 倭国…… 西洋…… 来吧。 让本官看看,你们有多大的本事。 他转身,走回床边。 躺在床上,苏婉清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刘铁锤带着二十个徒弟,骑马出发了铁轨还得继续铸造,相应的后续工作已经交给格务院了。 萧战送到城门口。 刘铁锤跳下马,扑通一声跪下: “国公爷,属下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您多保重。” 萧战把他扶起来: “起来起来,别来这套。” 他拍拍刘铁锤的肩: “到了那边,好好干。把船造好,把徒弟带好。有什么难处,随时传信回来。” 刘铁锤眼眶红了: “国公爷放心。属下一定把船造好。” 萧战点点头: “去吧。” 刘铁锤翻身上马,带着徒弟们,朝东南方向奔去。 萧战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 赵疤脸在旁边问: “国公爷,您说,刘师傅这一去,多久能回来?” 萧战想了想: “至少一年吧。” 赵疤脸咂舌: “这么久?” 萧战笑了: “久?这才哪到哪。以后去西方,一去就是两三年。” 他转身,往回走。 赵疤脸跟在后头: “国公爷,那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萧战说: “干活。铁路要继续修,学堂要继续办,格物院要继续研究。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呢。” 赵疤脸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城门。 身后,太阳慢慢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东南的方向,刘铁锤他们正在策马狂奔。 第637章 朝堂上的“科学院” 萧战刚送走刘铁锤,屁股还没坐热,宫里就来人了。 刘瑾亲自来的,满脸堆笑: “萧国公,皇上请您即刻进宫。” 萧战愣了愣: “现在?” 刘瑾点头: “对,现在。马车就在外头候着呢。” 萧战看了看天——太阳刚升起来,早朝才散不久。这刚下朝就又召见,肯定有大事。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皇宫。 萧战坐在车里,脑子里飞快转着。 什么事这么急? 铁路的事?已经议完。船队的事?也安排妥了。倭国的事?五宝那边没报新消息。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萧战跳下车,跟着刘瑾往御书房走。 御书房里,李承弘正在批折子。看见萧战进来,放下笔,站起身: “四叔来了,坐。” 萧战坐下,也不客气,端起桌上的茶就喝。 李承弘看着他,忽然笑了: “四叔,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萧战咽下茶: “改不了。打小就这样。” 李承弘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 御书房里,茶香袅袅。 萧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翘着二郎腿。对面,李承弘也放松地靠着椅背,没了朝堂上那股端着的劲儿。 “四叔,朕今天找你来,是有件正事。”李承弘开口。 萧战放下茶盏: “陛下请讲。” 李承弘说: “父皇当年被青霉素所救,这事你知道。后来三哥把青霉素工坊扩建了,父皇在位的时候也大加赞赏。朕在想,能不能把这药引为军需?” 萧战愣了愣,随即笑了: “陛下,您这想法好啊。” 李承弘眼睛一亮: “可行?” 萧战点头: “可行。三娃这些年对青霉素工坊投入很大,产量已经翻了好几番。别的不说,供应军队日常所需,问题不大。” 李承弘正要高兴,萧战话锋一转: “但是——” 李承弘脸垮下来: “但是什么?” 萧战说: “但是保存是个大问题。青霉素这东西,怕热怕潮,放不了多久就失效了。一场仗打下来,还没等用呢,药先坏了。” 李承弘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 萧战说: “臣已经在京城开了几家医馆,用青霉素治病救人。一边治病,一边改进工艺。等工艺成熟了,保存时间长了,再装备军队。” 李承弘点点头,又问: “那研究还需要银子吗?朕让户部拨给你。” 萧战正要习惯性地说“不用”,忽然顿住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对啊。 搞研究这种事,凭什么非得自己扛? 皇家出钱,朝廷出钱,不香吗? 他看向李承弘,神情有些恍惚: “陛下,您刚才说……户部拨银?” 李承弘点头: “对啊。怎么?户部没钱了?” 萧战回过神来,笑道: “不是不是。臣是突然想到一个建议。” 李承弘好奇: “什么建议?” 萧战正了正身子,认真道: “陛下,龙渊阁下面有好几个研究所,专门研究药物、器械、钢铁、火器、陶器、玻璃、青霉素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能改变大夏的格局。” 李承弘点头: “朕知道。” 萧战继续说: “可是龙渊阁毕竟只是个小商铺,什么事都是臣一个人扛。银子、人手、场地、材料……哪样都得操心。臣再能耐,也架不住这么多事。”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弘: “所以臣想请陛下,建一个皇家科学院。再建几个附属的学院,广收天下人才。朝廷出钱,朝廷管人,研究出来的东西,归朝廷用。这样,既能为朝廷出力,又能造福天下百姓。” 李承弘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四叔,你这是要把担子往朕身上推啊。” 萧战嘿嘿一笑: “臣这不是为陛下分忧嘛。再说了,科学院建起来,功劳是陛下的,名声是朝廷的。臣就是个跑腿的。” 李承弘被他逗笑了: “行行行,你这张嘴,朕说不过你。” 他想了想,说: “这样,明天早朝,你把这事情说一说。咱们议一议。” 萧战抱拳: “臣遵旨。” 萧战从宫里出来,直接回了国公府。 龙渊阁里,人已经到齐了。 周师傅、钱厚德、老周、二狗、三娃、四丫都在。刘铁锤去了东南船厂,赵疤脸也去了东南没回来,五宝在忙她的事。 萧战坐下,开门见山: “明天朝会,我要提一件事——建皇家科学院。” 众人愣了愣。 钱厚德第一个问: “国公爷,科学院是啥?” 萧战说: “就是把龙渊阁的这些研究所,都归进去。朝廷出钱,朝廷管人。以后你们搞研究,不用再愁银子了。” 钱厚德眼睛放光: “真的?” 萧战点头: “真的。但有个条件——你们得把本事教出去。学院里要招学生,你们得去上课。” 钱厚德挠挠头: “上课?属下不会啊。” 萧战说: “不会就学。你当年不也是啥都不会,现在不也成了?” 钱厚德想了想,点点头: “那行。属下试试。” 三娃问: “四叔,医学院也归进去?” 萧战点头: “对。你那些医术,得传下去。多招些学生,多救些人。” 三娃点头: “侄儿明白。” 四丫问: “四叔,那报纸能报道吗?” 萧战笑了: “能。你明天派几个记者去朝会,把过程记下来。后天发个专版,让老百姓也知道这事。” 四丫兴奋地点头: “好!” 老周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 “国公爷,这事要是成了,龙渊阁可就真成朝廷的了。” 萧战说: “龙渊阁还是龙渊阁。研究所归科学院,但龙渊阁的生意照做。两边不耽误。” 老周点点头: “那就好。” 萧战环顾一圈: “行了,都回去准备吧。明天朝会,看我的。” 众人散去。 萧战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月色。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第638章 大朝会的“前奏” 卯时三刻,太和殿。 群臣站得整整齐齐,等着皇上开口。 今天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昨天萧战被单独召见的事,已经传遍了。虽然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但大家都猜,肯定有大事。 几个官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萧国公昨天进宫了。” “听说了。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铁路?造船?反正萧国公出手,准没小事。” “我倒希望是好事。最近他折腾的那些,虽然花银子,但确实有用。” “有用是有用,就是太费钱。户部那边,钱大人愁得头发都白了。” 众人看向钱益谦。 钱益谦站在队列里,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他昨晚又算了一夜的账。 铁路、造船、格物院……哪样都要钱。户部的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外淌。再这么下去,他这个户部尚书,真要成光杆司令了。 工部侍郎方文山站在另一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听说萧战又要搞什么“科学院”。搞就搞吧,可万一抢了工部的活,那工部以后还怎么混?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萧战,心里暗暗盘算:等会儿要是真提这事,得找机会说道说道。 萧战站在队列里,双手揣在袖子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王御史凑过来,小声说: “萧国公,您又困了?” 萧战睁开一只眼: “养精蓄锐。” 王御史愣了愣: “养精蓄锐?等会儿有硬仗?” 萧战笑了笑,没说话。 例行的事务处理完,李承弘开口: “诸位爱卿,昨日萧爱卿跟朕提了一个建议。朕觉得可行,今天议一议。” 群臣精神一振。 来了。 李承弘看向萧战: “萧爱卿,你来说。” 萧战出列,抱拳: “臣遵旨。” 他转过身,面向群臣: “诸位大人,臣今天要说的,是成立皇家科学院的事。”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小声问: “科学院?什么东西?” 萧战继续: “科学院,就是专门搞研究的地方。研究药物、研究器械、研究钢铁、研究火器、研究陶器、研究玻璃、研究青霉素……总之,研究一切能改变大夏的东西。” 群臣面面相觑。 工部侍郎方文山忍不住问: “萧国公,您说的这些,工部不都在干吗?火药工部有,火器工部有,钢铁工部也有。您再搞个科学院,不是多此一举吗?” 萧战看向他,笑了: “方大人,工部干的是生产。科学院干的是研究。两回事。” 方文山皱眉: “研究?研究不就是琢磨怎么造东西吗?工部的匠人天天都在琢磨。” 萧战摇头: “不一样。工部的匠人琢磨的是怎么把东西造得更好更快。科学院琢磨的是怎么造出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方文山愣了愣: “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萧战点头: “对。比如青霉素,以前没见过吧?比如蒸汽机,以前没见过吧?比如铁甲船,以前没见过吧?这些东西,都是琢磨出来的。” 大殿里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琢磨萧战的话。 一个老御史站出来: “萧国公,您说的这个‘科学’,是什么意思?” 萧战想了想,说: “科学,就是一种方法。建立在客观事实和可检验基础上的一种方法。” 老御史更迷糊了: “客观事实?可检验?” 萧战挠挠头: “这么跟您说吧。科学的反义词,是迷信。” 老御史愣住了。 萧战继续说: “比如有人说,求神拜佛能治病。这是迷信。因为没证据。但有人说,青霉素能治病。这是科学。因为试过了,确实有效。” 老御史若有所思。 旁边一个官员小声嘀咕: “合着还是要招匠人啊。” 方文山听见了,立刻接话: “对!臣就是这个意思。萧国公说的这些,不就是匠人的活吗?工部下面有的是匠人,世代传承,手艺顶尖。您再搞个科学院,不是抢工部的活吗?” 他越说越激动: “再说了,匠人大多不识字,您跟他们讲什么格物致知?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萧战看着他,不说话。 方文山被他看得发毛: “萧国公,您这么看着臣干什么?” 萧战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方文山说完,钱益谦站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萧国公,臣也有几句话想说。” 萧战点头: “钱大人请讲。” 钱益谦说: “臣听了半天,大概听明白了。萧国公说的这个科学院,无非就是把格物致知那一套,用到匠人身上。” 他顿了顿: “可是匠人大多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您跟他们讲格物致知,他们听得懂吗?” 萧战看着他,没说话。 钱益谦继续说: “再说了,户部现在银子紧张。铁路要钱,造船要钱,格物院要钱,哪样都得花钱。再添个科学院,这银子从哪儿来?”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了点委屈: “萧国公,不是臣跟您过不去。实在是户部的账上,真的快空了。” 萧战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 钱益谦不是针对他。 是真的心疼银子。 这些年,户部被萧战折腾得够呛。修铁路、造船、搞格物院……哪样都是大把大把的花钱。钱益谦这个户部尚书,天天拆东墙补西墙,头发都白了一圈。 萧战叹了口气,正要说话。 方文山又跳出来了: “钱大人说得对!匠人不识字,谈什么格物致知?那不是瞎扯吗?再说了,工部匠人世代传承,手艺顶尖。您搞科学院,不就是想抢工部的人吗?” 他越说越来劲: “萧国公,您这几年折腾的够多了。铁路、造船、格物院,哪样不是您说了算?现在又要搞科学院,是不是想把朝廷所有的事都揽过去?” 萧战的眼睛眯了起来。 方文山话音刚落,萧战的脸垮了下来。 他往前站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方大人,你说匠人不识字,谈不了格物致知?” 方文山被他这气势吓了一跳,但还是梗着脖子: “对!臣就是这么说的!” 萧战冷笑一声: “那我问你,有人生下来就会写字吗?” 方文山愣了愣: “这……当然不是。” 萧战说: “那不就结了!不识字可以学!学个字要花多长时间?一年?两年?匠人天天跟手艺打交道,脑子活得很。学几个字,难吗?瞧把你们能的。” 方文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转向钱益谦: “钱大人,你说格物致知是读书人的专利?” 钱益谦被他这气势压得往后退了一步: “臣……臣没说这是专利……” 萧战说: “那你刚才什么意思?匠人就不能格物致知?”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大: “那我问问你,青霉素是谁研究出来的?是三娃!三娃读了多少书?他从小跟着林清源学医,没考过功名,没中过举人。可他研究出来的青霉素,救了多少人的命?” 钱益谦不说话了。 萧战又转向方文山: “方大人,你刚才说火药、火器都是工部的功劳?” 方文山硬着头皮: “难道不是吗?” 萧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刀子: “那火枪的图纸,是谁给你们的?是我!不是工部!那火药的配方改进,是谁做的?是格物院!不是工部!那蒸汽机是谁造的?是我,是龙渊阁的工匠,是周师傅!不是工部!” 他一口气说完,盯着方文山: “你工部干了什么?你们就是按着图纸造东西!图纸是别人给的,技术是别人研究的,你们只会照着做!” 方文山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 萧战不理他,转向群臣: “诸位大人,你们都是读书人,都学过四书五经,都懂格物致知。那我问问你们,你们格出了什么?” 大殿里鸦雀无声。 萧战继续说: “你们谁研究出了青霉素?谁研究出了火药?谁研究出了蒸汽机?谁研究出了玻璃?” 他环顾一圈: “来来来,大家伙说说,咋回事儿?是书没念到家呀,还是书没念到家呀?都格到哪儿去了?” 群臣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萧战最后看向方文山: “方大人,你刚才说匠人不识字,谈不了格物致知。那我问你,青霉素救了多少人?火药火器能救多少将士?这些东西,是不是杂事琐事?” 方文山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萧战说: “你要是不服,咱们拉出来溜溜。你工部搞一个研究,我科学院搞一个研究。看谁搞出来的东西有用。你敢吗?” 方文山脸都绿了。 他哪敢? 工部那帮人,就会照着图纸干活。搞研究?做梦呢。 第639章 群臣的“反应”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嘀咕: “萧国公这嘴,真是……” “可不是嘛。方大人被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钱大人也不说话了。” “这下谁还敢吱声?” 徐阶站在队列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身边的官员小声问: “徐阁老,您怎么看?” 徐阶说: “萧国公说得对。” 官员愣了愣: “啊?” 徐阶说: “匠人怎么了?匠人就不是人?匠人就不能有出息?青霉素、火药、蒸汽机,哪一样不是匠人搞出来的?读书人读了那么多书,搞出什么了?” 官员若有所思。 林章远也在小声跟旁边的人说: “萧国公这人,看着粗,其实心细。他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工部这些年确实没什么建树,就知道照着图纸干活。” 张承宗更是直接站出来: “陛下,臣以为萧国公说得有理。科学院这事,可行!” 兵部尚书一开口,武将们纷纷跟上: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青霉素能救将士的命,火药火器能打仗。这些东西,越多越好!” 文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承弘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发笑。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诸位爱卿,萧爱卿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没人说话。 李承弘看向方文山: “方爱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方文山脸涨得通红,吭哧瘪肚地挤出几个字: “臣……臣无话可说。” 李承弘看向钱益谦: “钱爱卿,你呢?” 钱益谦叹了口气: “陛下,臣就是心疼银子。但萧国公说的,确实有理。臣……臣没意见。” 李承弘点点头,看向徐阶: “徐阁老,你怎么看?” 徐阶缓缓出列: “陛下,臣以为,萧国公的提议,可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 “匠人也是人,也能有出息。这些年,臣看在眼里,萧国公带出来的那些人,哪个不比他工部的强?周师傅、刘铁锤、钱厚德,哪个不是人才?” “这些人,要是只靠工部,能出来吗?出不来。因为他们不按老路子走。他们敢想,敢干,敢琢磨。这才是最难得的。” 他看向萧战: “萧国公,老夫有个建议。” 萧战抱拳: “徐阁老请讲。” 徐阶说: “这科学院,老夫愿挂个名。院长,就让老夫来当。” 大殿里一片哗然。 徐阶当院长? 那可是内阁首辅,三朝元老! 萧战也愣了愣,随即笑了: “徐阁老,您这是……” 徐阶说: “老夫虽然不懂那些技术,但管人还是会的。科学院建起来,需要人协调朝廷,需要人管银子,需要人定规矩。这些事,老夫能干。” 他看向李承弘: “陛下,臣愿为科学院,尽一份力。” 李承弘笑了: “徐阁老有心了。” 他看向萧战: “萧爱卿,你觉得呢?” 萧战说: “臣求之不得。” 李承弘点头: “那好。皇家科学院,准了。院长由徐阁老担任。萧爱卿任副院长,负责具体事务。所需银两,由户部拨付。” 群臣齐声: “陛下圣明!” 散朝后,群臣三三两两往外走。 方文山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谁都不理。 他身边的小官小声说: “方大人,您别往心里去。萧国公那人,就那样。” 方文山咬牙: “我不往心里去?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我怼得跟孙子似的!我以后还怎么混?” 小官不敢说话了。 钱益谦走在后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林章远跟他并排走: “钱大人,心疼银子?” 钱益谦叹了口气: “能不心疼吗?铁路、造船、格物院,现在又来个科学院。户部的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林章远笑了: “钱大人,您算算账。铁路修好了,能省多少运费?船造好了,能赚多少钱?科学院搞出东西来,又能赚多少钱?” 钱益谦愣了愣。 林章远继续说: “萧国公折腾的这些,哪样不是长远的事?现在花点银子,以后十倍百倍地赚回来。您这个户部尚书,到时候就等着数钱吧。” 钱益谦想了想,脸色好看了些。 张承宗大步流星往外走,脸上带着笑。 旁边的武将问: “张大人,您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张承宗说: “高兴?当然高兴!科学院搞起来,以后研究出更好的火器,咱们打仗就更厉害了!” 武将也笑了: “对对对!到时候倭国那帮孙子,看他们还敢蹦跶!” 萧战最后走出太和殿。 徐阶在门口等他。 “萧国公。” 萧战停下: “徐阁老。” 徐阶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国公,你今天在朝堂上,可是把方文山怼得不轻。” 萧战嘿嘿一笑: “那是他自找的。自己没本事,还看不起别人。不怼他怼谁?” 徐阶点点头: “不过你那些话,说得确实有理。匠人也是人,也能有出息。这些年,老夫也看明白了,光靠读书人,不行。” 萧战说: “徐阁老能这么想,是大夏的福气。” 徐阶摆摆手: “行了,别拍马屁了。科学院的事,你拟个章程,回头送到我府上。咱们商量着办。” 萧战抱拳: “是。” 徐阶转身,慢慢走了。 萧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徐阶当院长,这事稳了。 晚上,国公府摆了酒席。 人不多,就龙渊阁那几个人。周师傅、钱厚德、老周、二狗、三娃、四丫都在。五宝没来,忙着盯倭国人。 萧战坐主位,端起酒杯: “今天朝会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众人点头。 钱厚德兴奋地说: “听说了!国公爷把工部侍郎怼得说不出话!太解气了!” 萧战瞪他一眼: “解什么气?我是讲道理。” 钱厚德嘿嘿一笑: “对对对,讲道理。” 三娃问: “四叔,科学院建起来,医学院是不是就能多招学生了?” 萧战点头: “对。你那些医术,得传下去。多招些学生,多救些人。” 三娃笑了: “侄儿明白了。” 四丫说: “四叔,明天报纸发专版,把今天的事都写上去。” 萧战说: “写归写,别把我写得太好。” 四丫眨眨眼: “那写您怼人的时候多帅?” 萧战略一思索: “……那可以。” 众人哈哈大笑。 周师傅端着酒杯,忽然说: “国公爷,属下有个想法。” 萧战看向他: “说。” 周师傅说: “科学院建起来,能不能专门设一个蒸汽机研究所?属下这些年带了些徒弟,都挺有灵性的。让他们专门研究蒸汽机,说不定能搞出更好的。” 萧战眼睛一亮: “这个想法好。你拟个名单,回头交给我。” 周师傅点头: “是。” 老周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 “国公爷,老夫也有个想法。” 萧战说: “您说。” 老周说: “科学院要花钱,但也得赚钱。研究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卖?” 萧战笑了: “能。当然能。不但能卖,还能收专利费。” 老周愣了愣: “专利费?” 萧战说: “就是谁用咱们研究出来的东西,就得给钱。一年给一次,不给就不让用。” 老周眼睛放光: “这主意好!这主意好!” 钱厚德在旁边听着,忽然问: “国公爷,那属下研究出来的炮车,是不是也能收专利费?” 萧战看他一眼: “你先把炮车研究出来再说。” 钱厚德嘿嘿一笑: “快了快了。” 酒席继续,笑声不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萧战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月色,嘴角微微上扬。 科学院的事,成了。 以后的路,会越来越好走。 酒席散后,萧战回到书房。 刚坐下,赵疤脸从东南送来的信就到了。 他拆开信,快速浏览。 信上说,东南船厂一切顺利。刘铁锤带着徒弟们,已经开始建造第一艘第三代搭载蒸汽机的铁甲船。水师的将领们听说新船的事,兴奋得不行,天天往船厂跑。 信的最后,赵疤脸写道: “国公爷,东南这边,风向有点变化。有几个商人,最近跟倭国人走得很近。末将让人盯着了。” 萧战的眼睛眯了起来。 又是倭国。 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倭国那帮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不过没关系。 等船造好了,等炮装上了,等蒸汽机跑起来了—— 到时候,再跟他们算总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路还长着呢。 但有人,就有路。 第640章 城外的“风水宝地” 辰时三刻,京城东门外五里。 萧战站在一处高坡上,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坡下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乱石遍地,偶尔有几只野兔窜过。 徐阶站在他旁边,手里拄着根拐杖,也在往远处看。 “萧国公,你确定要选这儿?”徐阶问。 萧战微笑着说: “徐阁老,您别看现在荒。等房子盖起来,路修好,树栽上,过两年就是风水宝地。” 徐阶捋着胡子: “风水宝地?你还会看风水?” 萧战嘿嘿一笑: “不会。但科学院建在这儿,以后这里就是大夏最聪明的人扎堆的地方。聪明人扎堆的地方,还能不是风水宝地?” 徐阶愣了愣,随即笑了: “你这歪理,倒也有几分道理。” 身后,一群官员和工匠跟着。工部的人拿着图纸,户部的人拿着算盘,礼部的人拿着罗盘——说是要测方位。 钱益谦也在。他站在坡下,仰着头往上喊: “萧国公!这地方离城五里,修路得花多少银子?运料得花多少银子?您算过没有?” 萧战往下走了几步,蹲在坡边: “钱大人,您上来看看。” 钱益谦气喘吁吁爬上来,往远处一望,愣住了。 萧战指着远处: “您看那边,有条河。运料可以走水路,直接到坡下。再看那边,有片林子,木材现成的。再看那边,地势平坦,盖房子不用费劲平整。” 他转过头,看着钱益谦: “这地方,看起来荒,其实啥都有。修路?顺着河边修,三里路,花不了几个钱。” 钱益谦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来看的?” 萧战说: “昨天。” 钱益谦瞪大眼睛: “昨天?你就看了一天?” 萧战笑了: “钱大人,我看地方不用三天。一眼就够了。” 钱益谦不说话了。 工部侍郎方文山也爬上来,看了看四周,酸溜溜地说: “萧国公好眼力。这地方确实不错。不过这么大的地方,您打算盖多少房子?” 萧战伸出三根手指: “先盖三十栋。科学院主楼、医学院、工学院、农学院、格物院、图书馆、宿舍、食堂、医馆、操场……一样一栋。” 方文山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栋?那得多少工匠?多少材料?多少银子?” 萧战看着他: “方大人,您今天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算账的?” 方文山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徐阶摆摆手: “行了,别斗嘴了。萧国公,这地方有多大?” 萧战指着远处: “往东到那条河,往西到那片林子,往南到那棵老槐树,往北到那个小山包。方圆三里,都圈进去。” 徐阶倒吸一口凉气: “三里?你这是要建城啊?” 萧战笑了: “差不多。科学院、医学院、工学院、农学院、格物院、图书馆、宿舍、食堂、医馆、操场……都得有。三里,我还嫌小呢。” 徐阶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萧国公,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战看着他,收起笑容: “徐阁老,我想干的事很简单——让大夏的聪明人,有个地方能安心琢磨东西。琢磨出东西来,朝廷用得上,老百姓用得上,子孙后代也用得上。” 徐阶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老夫陪你干。” 七天后,城东五里,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方圆三里荒地,已经平整出一大块空地。空地上搭起一座高台,高台上铺着红毯,四周插满彩旗。高台后面,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盖着红绸。 数千工匠和百姓围在四周,伸长脖子往里看。 “来了来了!皇上来了!” 远处,一队骑兵开路,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李承弘坐在御辇上,大丫抱着景明坐在旁边。后面跟着徐阶、林章远、张承宗、钱益谦等一帮朝中重臣。 萧战站在高台边上,今天难得穿了国公服,整整齐齐的。但手里还是拿着根啃了一半的甘蔗——这习惯改不了了。 李承弘下了御辇,走过来: “四叔,今天这排场够大的。” 萧战嘿嘿一笑: “陛下,这可是大夏开天辟地头一回。排场不大点,对不起这日子。” 李承弘笑了,走到高台上坐下。 徐阶、林章远等人依次落座。 鞭炮声停下,锣鼓声歇了。 徐阶看向萧战: “萧国公,请。” 萧战整整衣袍,大步走上高台。 他站在台前,环顾一圈——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头,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尊敬的皇上,亲爱的同僚们,乡亲们——” 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皇家科学院的奠基仪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即将迈入那个引领我们向上的新时代!” 老百姓们交头接耳: “新时代?啥意思?” “不知道,听着挺厉害的。” 萧战继续说: “教育,是我们民族的希望。科学院,更是人才的摇篮。一所优秀的科学院,代表着一个国家对未来的投资。而这种投资,不仅仅是在学生的教育上,还包括国家发展的战略前瞻性!” 张承宗在台下点头: “萧国公这话,说得在理。” 钱益谦小声嘀咕: “在理是在理,就是费钱。” 萧战的声音更高了: “因此,本次皇家科学院的建设,更是彰显了我们大夏朝不断向前发展的决心和信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科学院,将是我们披荆斩棘、开创未来的舞台。这所新的科学院和下属学院,将为我们提供更好的平台,让我们能够实现人生的价值和梦想!” 老百姓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那股子热乎劲,传染了所有人。 “最后,我要向所有参与本次科学院奠基仪式的人员,表示衷心的感谢!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我们能够聚在一起,表达对教育和未来的热爱和向往,共同见证这不凡的时刻——” 他深深鞠躬: “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欢呼声震天。 李承弘站在台下,嘴角微微上扬。 徐阶捋着胡子,频频点头。 钱益谦小声说: “萧国公这张嘴,真能说。” 林章远笑了: “他能干,也能说。这种人,少见,说得挺好。比那些之乎者也强多了。” 李承弘坐在中间,嘴角微微上扬。 四丫带着几个记者,在人群里穿梭,飞快地记录着。 奠基仪式开始。李承弘亲自拿起铁锹,铲起第一锹土,倒在石碑基座旁。徐阶、萧战等人依次上前,每人铲一锹。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那块巨大的石碑被缓缓立起,红绸揭开,露出上面几个大字: “皇家科学院” 落款是李承弘亲笔。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 第641章 专业分类的“头脑风暴” 奠基仪式后,萧战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召集了一帮人开会。 周师傅、钱厚德、三娃、老周、二狗都在。还有几个从沙棘堡调来的老工匠,几个从太医院请来的老御医。 萧战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图纸——那是科学院未来的规划图。 “今天咱们商量一件事——科学院下面设哪些专业,每个专业谁来教。” 他看向周师傅: “周师傅,工学院你来管。你觉得下面该设哪些科?” 周师傅想了想: “国公爷,属下觉得,蒸汽机肯定要单设一科。还有铸造科、锻造科、木工科、建筑科。这些都得有。” 萧战点头: “行。你拟个名单,把每个科的老师都列出来。要最好的。” 周师傅点头。 萧战看向三娃: “三娃,医学院你来管。怎么设?” 三娃说: “四叔,侄儿觉得,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都得有。还有药材科、针灸科。另外,青霉素的研究得单设一科。” 萧战问: “老师呢?有合适的人吗?” 三娃说: “太医院有几个老御医,医术很好,可以请来当教授。民间也有几个有名的郎中,侄儿去请过,有些愿意来。” 萧战点头: “行。你继续挖人。待遇给足,不怕花钱。” 三娃点头。 萧战看向钱厚德: “厚德,格物院你熟。以后格物院归到科学院下面,你当院长。你觉得该设哪些科?” 钱厚德挠挠头: “国公爷,属下觉得,火药科、火器科、玻璃科、陶器科,都得有。还有冶金科、化工科。” 萧战眼睛一亮: “化工科?你小子还知道化工?” 钱厚德嘿嘿一笑: “属下听您说的。您不是说,研究东西得懂化学吗?属下就琢磨着,专门设一科,研究这个。” 萧战笑了: “行。你有这个想法,很好。化工科你来负责,先找几个懂行的工匠,慢慢摸索。” 钱厚德点头。 萧战看向二狗: “二狗,农学院你来管。祥瑞庄那边的事,你熟。农学院该设哪些科?” 二狗想了想: “四叔,侄儿觉得,庄稼科、果树科、畜牧科、水利科,都得有。还有肥料科、种子科。” 萧战问: “老师呢?” 二狗说: “祥瑞庄有几个老农,种了一辈子地,比谁都懂。可以请来当教授。还有几个从外地请来的老把式,也愿意来。” 萧战点头: “行。你继续挖人。” 他环顾一圈: “还有一件事——每个学院都要设基础科。识字、算数、几何、物理、化学,这些都是基础。不管学什么,都得先打好基础。” 众人点头。 老周在旁边慢悠悠地说: “国公爷,这么多科,这么多老师,得花多少银子?” 萧战笑了: “老周,您现在是财务总管,这事您得操心。不过别担心,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周点点头。 帐篷外,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挖土的挖土,搬砖的搬砖,热闘得很。 会议开完,萧战带着三娃和几个护卫,骑马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哭喊声。 萧战勒住马: “什么情况?” 一个护卫跑过去看了看,回来说: “国公爷,前面有个村子,有人在哭。好像是有人病了。” 萧战看向三娃: “去看看。” 几个人策马过去。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哭声从一间破屋里传出来,门口围了一堆人。 萧战跳下马,挤进去。 屋里,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满头大汗,蜷缩着身子,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声。他捂着肚子,疼得浑身发抖。 床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 “儿啊!儿啊!你不能死啊!” 旁边站着几个老头,都是附近村里的老郎中。他们围着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办法。 一个老郎中叹口气: “这病……老夫没见过。脉象乱得很,怕是没救了。” 另一个老郎中说: “肚子疼成这样,怕是肠痈。肠痈无治,只能等死。” 老妇人听了,哭得更厉害了。 萧战皱眉,走上去: “让让,我看看。” 几个老郎中回头,看见萧战的穿着,吓了一跳: “这……这位大人……” 萧战没理他们,蹲下看了看那汉子。 那人疼得话都说不出来,蜷成一团,额头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萧战按了按他的肚子,右下腹硬邦邦的,一按那人就惨叫。 他转过头,看向三娃: “阑尾炎。” 三娃凑过来看了看,点头: “对,急性阑尾炎。” 几个老郎中愣住了: “阑尾炎?什么是阑尾炎?” 萧战没空解释,对三娃说: “看这样子还能救吗?” 三娃点头: “能。但得马上手术。” 萧战说: “那就做。” 他站起身,对那几个老郎中说: “麻烦几位让一让,我们要救人。” 老郎中们面面相觑: “救人?怎么救?” “这病没法治的!” “大人,您别乱来……” 萧战没理他们,对护卫说: “去,把我马上的箱子拿来。” 护卫很快拿来一个木箱。三娃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排闪亮的手术器械——都是龙渊阁特制的,用最好的钢材打造,锋利无比。 他又拿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的是高度酒精——周师傅专门蒸馏出来的,纯度极高。 老郎中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 三娃没理他们,对那老妇人说: “大娘,你儿子的病,我能治。但得开刀。” 老妇人愣住了: “开刀?开什么刀?” 三娃说: “就是把肚子切开,把烂掉的那截肠子切掉,再缝上。” 老妇人吓得脸都白了: “切肚子?那……那还能活吗?” 旁边一个老郎中立刻说: “胡闹!肚子切开,人还能活?这是杀人!” 另一个老郎中也说: “对!活人剖腹,闻所未闻!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萧战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有办法救他吗?” 几个老郎中愣住了。 萧战说: “没办法就闭嘴。看着我们救。” 他转向老妇人: “大娘,你儿子现在这样,不动刀,必死。动刀,还有一线生机。你选。” 老妇人看看儿子,又看看三娃,眼泪哗哗地流。 最后她一咬牙: “救!大人,求您救救我儿子!” 第642章 三娃的“神乎其技” 三娃让人把门板卸下来,洗干净,放在屋里当手术台。那汉子被抬上去,疼得直哼哼。 三娃拿出麻沸散,给他灌下去。过了一会儿,那人安静下来,睡着了。 几个老郎中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三娃用酒精洗手,消毒。然后拿起手术刀,在那人右下腹划开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 老郎中们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真切开了!” 三娃用纱布止血,扒开皮肉,找到发炎的阑尾。那阑尾肿得跟手指一样粗,红得发紫,一碰就破。 他小心地把阑尾切掉,用针线把断口扎紧。然后检查腹腔,没有别的出血点,开始缝合。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老郎中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 “他怎么知道那截肠子是烂的?” “切掉之后,人还能活?” 三娃缝完最后一针,用酒精把伤口擦了一遍,盖上纱布。 他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了。” 萧战问: “能活吗?” 三娃点头: “能。只要不感染,过几天就能下地。” 门口的老郎中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最先说“肠痈无治”的老郎中,颤颤巍巍地走进来,看着躺在门板上的汉子,又看着三娃,嘴唇哆嗦: “这位……这位小大夫,您……您刚才切掉的,真的是烂掉的肠子?” 三娃点头: “对。那叫阑尾。发炎了,不切掉就会化脓,脓流到肚子里,人就死了。” 老郎中瞪大眼睛: “阑尾?阑尾是什么?” 三娃说: “就是大肠头上的一截小管子。平时没啥用,但发炎了会要命。” 老郎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了: “小大夫,老夫……老夫想拜您为师!” 三娃愣住了: “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老郎中不起来: “老夫行医四十年,自诩医术高明。今天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小大夫,求您收下老夫!” 另外几个老郎中互相看了看,也纷纷跪下: “老夫也想学!” “小大夫,求您收下我们!” 萧战站在旁边,看得直乐。 三娃手足无措,看向萧战: “四叔,这……” 萧战说: “你自己决定。” 三娃想了想,对那几个老郎中说: “几位老人家,你们想学,可以。但有个条件。” 老郎中们连忙说: “什么条件?您说!” 三娃说: “我师父说过,学医先学做人。你们要是愿意把你们这些年行医的经验,都拿出来,跟大家分享,我就教你们。” 老郎中们愣住了。 把经验拿出来?跟大家分享? 这可是他们吃饭的本事啊! 萧战在旁边补了一句: “几位老人家,你们那点经验,在他面前,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都算不上。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老郎中们沉默了片刻。 那个最先跪下的老郎中,咬了咬牙: “好!老夫答应!” 另外几个也纷纷点头。 萧战笑了: “这就对了。东西拿出来,大家讨论,一起进步。藏着掖着,一辈子就那点东西,传下去也传不了几个人。” 他拍拍三娃的肩: “行了,这几个徒弟,你收着。回头带到医学院去,好好教。” 三娃点头。 萧战一行人从村里出来,继续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迎面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是几个老头,穿着长衫,留着长须,一看就是京城里有名的老郎中。后面还跟着一堆人,有看热闘的,有凑热闹的。 一个老头拦住萧战的马: “萧国公,留步!” 萧战勒住马: “几位老先生,有事?” 那老头指着三娃: “这位就是刚才在村里给人开膛破肚的小大夫?” 萧战点头: “对。怎么了?” 老头冷笑一声: “萧国公,老夫听说,这位小大夫当众给人剖腹,切掉了一截肠子。可有此事?” 萧战说: “有。” 老头说: “活人剖腹,闻所未闻!这是妖术!是邪术!是草菅人命!” 另外几个老头纷纷附和: “对!活人剖腹,岂有此理!” “肚子切开,人还能活?这分明是杀人!” “萧国公,您纵容手下行此妖术,该当何罪?” 萧战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几个老头被他笑得发毛: “萧国公,您笑什么?” 萧战跳下马,走到他们面前: “几位老先生,你们行医多少年了?” 一个老头说: “老夫行医五十年。” 另一个说: “老夫四十八年。” 又一个说: “老夫四十五年。” 萧战点点头: “行医这么多年,治好了多少人?” 几个老头愣了愣,其中一个说: “这……这哪能数得清?” 萧战说: “那治死了多少人?” 几个老头的脸色变了: “萧国公,您这话什么意思?” 萧战说: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们这些年,遇到治不了的病,眼睁睁看着病人死,有多少?” 几个老头不说话了。 萧战继续说: “刚才那个病人,肠痈。你们谁治过?” 没人说话。 萧战说: “肠痈在古代医书上,叫‘无治’。意思是治不了,等死。对吧?” 一个老头硬着头皮说: “对。医书上确实这么写的。” 萧战笑了: “医书上写‘无治’,你们就真的不治了?” 老头说: “不是不治,是治不了!” 萧战说: “治不了,是因为你们不会治。不是因为这病真的没法治。” 他指着三娃: “他刚才治的那个病人,现在正躺在家里睡觉。过几天就能下地,过半个月就能干活。你们说,这是妖术?还是医术?”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 第643章 工地上的“日新月异” 萧战往前一步: “几位老先生,我敬你们行医多年,救治过不少人。但今天我得说句不好听的——你们那点东西,在他面前,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都算不上。” “你们行医几十年,遇到过多少治不了的病?有多少病人死在你们面前?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病,其实是可以治的?只是你们不会?” 几个老头脸色涨红。 一个老头梗着脖子说: “萧国公,您这话太过分了!老夫行医五十年,救治无数,岂容您如此污蔑!” 萧战看着他: “那我问你,病人肚子里是什么样,你知道吗?” 老头愣住了: “这……这怎么能知道?” 萧战说: “死人你不敢剖,活人你更不敢剖。你连病人肚子里什么样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那病治不了?” 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继续说: “你们这些人,总是把自己那点经验当成宝贝,藏着掖着,谁也不让看。师传徒,一辈子最多传三五个人。传下去的东西,一代不如一代。” “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些经验,拿出来讨论,拿出来检验,拿出来改进,能救多少人?” 几个老头沉默了。 萧战看着他们,语气缓了缓: “几位老先生,我不是跟你们过不去。我是想让你们明白,医学这东西,得靠大家一起琢磨。你会的,他不会。他会,你不会。拿出来交流,互相学习,才能进步。” 他指着三娃: “他刚才做的那些,你们看不懂,是因为没见过。但你们愿意学,他可以教。学会了,以后你们也能救这样的人。”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 那个最硬气的老头,沉默了很久,忽然问: “萧国公,您说的那个科学院,那个医学院,真的能教这些东西?” 萧战点头: “能。不但能教,还能研究。以后还有更多新东西。” 老头深吸一口气: “好。老夫……老夫愿意去。” 另外几个老头也纷纷点头。 萧战笑了: “这就对了。几位老先生,回头我让人把章程送到你们府上。愿意来的,随时欢迎。” 他翻身上马,朝几个老头拱拱手: “告辞。” 几个老头站在原地,望着萧战的背影,久久不动。 一个月后,城东五里。 原来那片荒地,已经彻底变了样。 三十栋房子,同时开工。有的已经封顶,有的还在砌墙,有的刚打好地基。工地上人来人往,热火朝天。 最大的那栋楼——科学院主楼,已经盖到三层了。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气派得很。 萧战站在主楼前面,仰着头往上数: “一层、两层、三层……好,再有两层就封顶了。” 周师傅站在他旁边: “国公爷,这楼盖好了,能装多少人?” 萧战说: “一层能装两百人上课。五层就是一千人。再加上其他楼,整个科学院,能装三四千人。” 周师傅倒吸一口凉气: “三四千人?那得多少老师?” 萧战笑了: “所以得慢慢招人。先招一批,教着。等这批学出来了,再招下一批。” 周师傅点头。 远处,医学院的工地也干得热火朝天。三娃带着一帮人,正在那儿指手画脚。 “这边是教室!这边是实验室!这边是医馆!都要盖结实点!” 三娃回头,看见萧战,跑过来: “四叔!” 萧战问: “医学院什么时候能完工?” 三娃说: “快了。再有俩月,就能用了。” 萧战点头: “那几个老郎中,怎么样了?” 三娃笑了: “都挺好。天天跟着侄儿,问这问那。那几个老头,脑子活得很,学得挺快。” 萧战也笑了: “那就好。” 远处,工学院那边,钱厚德正在跟几个工匠吵架。 “这图纸不对!这地方应该再宽两寸!” 一个工匠说: “钱少爷,这图纸是您自己画的!” 钱厚德愣了愣: “是吗?那……那是我画错了。改!马上改!” 萧战远远看着,笑得不行。 傍晚,萧战站在高坡上,望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工地。 徐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也在往下看。 “萧国公,一个月前,这儿还是片荒地。现在,都快成一座城了。” 萧战说: “再过一年,这儿就是一座城。大夏最聪明的人,都会聚在这儿。” 徐阶沉默了片刻,问: “萧国公,你说,这些人聚在一起,真能琢磨出东西来吗?” 萧战点头: “能。一定能。”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 “徐阁老,您知道吗,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一堆聪明人聚在一起,让他们互相琢磨。一个人琢磨,琢磨不出什么。一堆人琢磨,越琢磨越有意思。” 徐阶笑了: “你这理论,倒是新鲜。” 萧战也笑了: “不新鲜。就是人多力量大。” 远处,传来工人们的号子声。 “嘿呦!嘿呦!嘿呦!” 一声一声,整齐有力。 徐阶忽然问: “萧国公,你说,一百年后,这儿会是什么样?” 萧战想了想: “一百年后,这儿应该会有几千个学生,几百个老师。他们在这儿读书,在这儿研究,在这儿琢磨东西。琢磨出来的东西,能让大夏更强,让老百姓过得更好。”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灯火: “到那时候,咱们今天做的事,就值了。” 徐阶点点头: “值了。” 两人站在高坡上,久久不动。 夜色渐深,灯火通明。 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大概是又有一栋楼封顶了。 萧战转过身,朝坡下走去。 “徐阁老,回吧。明天还得早起。” 徐阶跟着他往下走: “明天干什么?” 萧战说: “明天?明天去挖人。太医院有几个老御医,得请来。工部有几个老师傅,得挖来。还有几个从南洋回来的商人,也得找他们聊聊。” 徐阶笑了: “你这挖人的本事,比盖房子还厉害。” 萧战嘿嘿一笑: “那是。房子好盖,人难找。” 第644章 科学院的“户籍革命” 御书房里,烛火摇曳。 李承弘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章,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萧战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 窗外夜色沉沉,已是亥时三刻。 李承弘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四叔,你这章程写得够细的。” 萧战放下茶盏: “陛下,科学院的事,臣琢磨了三个月。不写细点,怕到时候乱了套。” 李承弘点点头,又翻了翻: “基础班、一本、二本、三本、研究生、博士……这些分级,是怎么想的?” 萧战说: “回陛下,从民间招来的学生,底子肯定参差不齐。有的可能识几个字,有的一字不识。全部塞进一个班,没法教。” 他顿了顿,继续说: “所以臣设了基础班,先补底子。补好了,考过试,才能进一本。一本学完,考过了,进二本。这样一级一级往上走,不会有人掉队。” 李承弘问: “那一本、二本、三本,有什么区别?” 萧战说: “学的东西深浅不同。一本学基础,二本学专业,三本学精专。三本毕业,就可以去科学院当研究员,或者留校任教。” 李承弘又问: “那研究生、博士呢?” 萧战说: “那是更高的。研究生要写论文,论文过了才能毕业。博士要有发明成果,或者有重大发现,才能评上。” 李承弘笑了: “你这分级,倒是新鲜。” 萧战说: “新鲜归新鲜,管用就行。” 李承弘点点头,把奏章合上: “行,就按这个办。你直接去操办吧。” 萧战没动。 李承弘看他: “四叔,还有事?” 萧战沉默了片刻,开口: “陛下,臣还有一个问题,需要陛下支持。” 李承弘正色道: “说。” 萧战说: “招生的事,臣仔细琢磨了,最大的难题不是银子,不是场地,是户籍。” 李承弘挑眉: “户籍?” 萧战点头: “对。大夏的户类,分军户、民户、匠户。军户的儿子只能当兵,匠户的儿子只能当工匠,民户的儿子可以考科举,但考不上就一辈子种地。”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弘: “陛下,臣要从民间招生,招来的学生,有军户的,有匠户的,有民户的。可臣要把他们打乱了培养——有天赋的,想学医的就学医,想学工的就学工,想研究火器的就研究火器。” “这样一来,军户的儿子可能去学了医,匠户的儿子可能去研究火器,民户的儿子可能去造蒸汽机。他们的户籍,跟他们的学业,就对不上了。” 李承弘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改户籍?” 萧战说: “臣不是要他们改户籍。臣是想请陛下给他们一个机会——入学之后,他们的户籍暂时冻结。等毕业了,根据他们学的专业,重新定户籍。学医的,可以转医户。学工的,可以转匠户。研究火器的,可以转军户。总之,学什么,定什么。” 李承弘皱眉: “这事可不小。户类是大夏的根本,历代都没动过。你这一改,朝堂上得吵翻天。” 萧战说: “臣知道。所以臣才来求陛下。”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陛下,臣这些年在民间跑得多,见得也多。臣见过铁匠的儿子,天生会算账,当铁匠可惜了。臣见过农户的儿子,手巧得很,种地白瞎了。臣见过军户的儿子,脑子活得很,当兵屈才了。” “这些人,要是能有个机会,换个活法,说不定就能成大器。” 他看着李承弘: “陛下,民间的老话说,乌龟原是王八种,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可臣觉得,这话不对。人的天赋,不全是出身决定的。一个铁匠的儿子,说不定有当将军的潜力。一个农户的儿子,说不定能成为神医。一个军户的儿子,说不定能造出改变天下的机器。” “科学院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找出来,给他们机会。” 李承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四叔,你这番话,朕记下了。明天朝会,咱们议一议。” 萧战抱拳: “臣谢陛下。” 第二天朝会,太和殿。 例行事务处理完,李承弘拿起那份奏章: “昨日萧爱卿呈了一份章程,是关于科学院招生的。朕看了,有些想法。今天议一议。” 他把奏章递给刘瑾,刘瑾捧下去给群臣传阅。 群臣传了一圈,回到御案上。 户部尚书钱益谦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臣有话说。” 李承弘点头: “讲。” 钱益谦说: “萧国公这份章程,前面写得都好。分级教学,考试选拔,都是好办法。可最后那一条——入学学生可改户籍——臣觉得不妥。” 萧战站在队列里,没吭声。 钱益谦继续说: “户类是大夏的根本,历代相沿,岂能轻易改动?军户就是军户,匠户就是匠户,民户就是民户。改了,就乱套了。” 工部侍郎方文山立刻跟上: “臣附议。萧国公这想法,太过激进。匠户的儿子学了医,他算匠户还是医户?医户归太医院管,太医院那边认不认?将来他儿子是什么户?这些都没说清楚。” 礼部一个官员也站出来: “臣也附议。户类之事,涉及赋税、徭役、兵役,牵一发而动全身。萧国公想改,可想过后果?”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 萧战站在那儿,还是没吭声。 李承弘看向他: “萧爱卿,你有什么话说?” 萧战这才出列,朝李承弘抱了抱拳,然后转向群臣: “诸位大人,容臣问几个问题。” 钱益谦说: “萧国公请问。” 萧战说: “第一个问题——钱大人,您刚才说户类是大夏的根本。臣想问,这根本,是为什么设的?” 钱益谦愣了愣: “这……当然是为了管理百姓,征收赋税,摊派徭役。” 萧战点头: “对。那臣再问,如果一个人,他本来该当兵,但他有当大夫的天赋,让他去当大夫,能救更多人。他是该按户类当兵,还是该按天赋当大夫?” 钱益谦张了张嘴,没说话。 萧战转向方文山: “方大人,您刚才说匠户的儿子学了医,算匠户还是医户。臣想问,他学了医,能救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文山硬着头皮: “当然是好事……” 萧战说: “那好事为什么不能做?” 方文山被噎住了。 萧战转向那个礼部官员: “这位大人,您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臣想问,这一发牵动了,全身会怎么样?是会死,还是会更强?” 礼部官员脸色涨红: “这……这臣怎么知道?” 萧战笑了: “不知道,就说不行。这是不是有点草率?” 朝堂上安静下来。 萧战环顾一圈,收起笑容: “诸位大人,臣今天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臣这些年,在民间跑得多,见得也多。臣见过铁匠的儿子,天生会算账,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快。可他是匠户,只能当铁匠。他爹说,可惜了,这孩子要是能读书,准能考上秀才。” “臣见过农户的儿子,手巧得很,能做出会动的木头小鸟。可他是农户,只能种地。他娘说,可惜了,这孩子要是能学木匠,准能成大师傅。” “臣见过军户的儿子,脑子活得很,看一遍就能把火枪拆了再装上。可他是军户,只能当兵。他爹说,可惜了,这孩子要是能研究火器,准能造出新东西。” 他环顾群臣: “这些人,不是臣编的,是臣亲眼见的。他们就活在大夏,就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可他们一辈子,就只能干他们祖辈干的事。因为什么?因为户籍。” “诸位大人,你们都是读书人,都懂道理。臣想问,这样对吗?” 大殿里鸦雀无声。 萧战继续说: “臣也知道,改户籍不是小事。可臣不是要把户籍全改了,臣只是想给那些有天赋的孩子,一个机会。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科学院招生,一千个人里,能有一百个有天赋的,就不错了。一百个里,能有一个愿意来的,就不错了。愿意来的,学了几年,能成才的,又得去掉一半。最后真正能改户籍的,能有几个?” 他看向钱益谦: “钱大人,您算算,这么几个人,能乱了大夏的根本吗?” 钱益谦沉默了。 萧战又看向方文山: “方大人,您算算,这么几个人,能抢了工部的活吗?” 方文山不说话了。 萧战最后看向那个礼部官员: “这位大人,您算算,这么几个人,能让礼部多操多少心?” 礼部官员低下了头。 第645章 徐阶的“定海神针”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徐阶缓缓站出来。 群臣都看向他。 徐阶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他一开口,基本就定了调子。 徐阶说: “萧国公刚才说的那些话,老夫听了,有些触动。” 他顿了顿: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人。有出身寒门,最终成器的。有出身世家,最终废了的。可见,人的出息,确实不全是出身决定的。” 他看向萧战: “萧国公办科学院,要招人,要育人,要用人。这个想法,老夫支持。既然要育人,就不能让人家一辈子背着原来的户类,抬不起头。” 他转向李承弘: “陛下,臣以为,萧国公的提议,可行。不过,也不能一下子全放开。可以先定个规矩——科学院的学生,入学后户类冻结归学籍。毕业时,根据所学,重新定户。这事,由户部、礼部、科学院三家一起办。” 李承弘点头: “徐阁老说得有理。” 他看向钱益谦: “钱爱卿,你觉得呢?” 钱益谦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陛下,臣……臣没意见了。” 李承弘看向方文山: “方爱卿?” 方文山脸色涨红,吭哧瘪肚地挤出几个字: “臣……臣也没意见。” 李承弘看向群臣: “还有哪位爱卿有话说?” 没人吭声。 李承弘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科学院招生,户类一事,按徐阁老说的办。” 群臣齐声: “陛下圣明!” 消息传出去,城东炸了锅。 五天后,科学院门口排起了长龙。 从大门口一直排到一里外,黑压压一片,全是人。有年轻小伙子,有半大孩子,有拉着孩子的父母,有扶着老人的爷爷。 赵疤脸站在门口,拿着个大喇叭喊: “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挤!” 人群里有人喊: “将军!俺能报名不?俺是匠户!” 赵疤脸说: “能!匠户能!军户能!民户也能!都能!”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个黑壮的小伙子挤到前面: “将军!俺是军户!俺爹是当兵的!俺从小就想学医!能行不?” 赵疤脸看着他: “学医?你?” 小伙子拍着胸脯: “俺虽然粗,但俺脑子好使!俺爹说,俺小时候发烧,差点烧死,是个大夫救了俺。俺就想学医,救更多的人!” 赵疤脸点点头: “行!报名!能不能考上,看你自己本事!” 小伙子兴奋得直跳。 后面,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挤过来: “将军,俺是匠户,俺爷爷是打铁的,俺爹也是打铁的。可俺想学算账,想学管账,能行不?” 赵疤脸说: “能!科学院有商科,专门教这个!” 年轻人眼眶红了: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再后面,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姑娘挤过来: “将军,俺是农户,俺是个女子,能报名不?” 赵疤脸愣了愣: “女子?” 姑娘紧张得手心冒汗: “俺听人说,科学院男女都收。俺……俺想试试。” 赵疤脸看着她,忽然笑了: “对,男女都收。报名!” 姑娘眼泪哗地流下来。 远处,萧战站在高坡上,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微微上扬。 四丫站在他旁边,拿着本子飞快地记。 “四叔,今天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三千了。” 萧战点头: “后面还会更多。” 四丫问: “那能收多少?” 萧战说: “第一期,先收五百。挑好的收。” 四丫咂舌: “五百?三千挑五百?” 萧战说: “对。宁缺毋滥。” 城南,一家铁匠铺。 老铁匠坐在门口,抽着旱烟,脸色不太好看。 他儿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告示,满脸期待: “爹,俺想去报名。” 老铁匠没吭声。 儿子继续说: “俺从小就喜欢算账,不喜欢打铁。您也知道,俺打铁的手艺,一直没长进。可俺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快。” 老铁匠还是没吭声。 儿子急了: “爹!您说句话!” 老铁匠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去,就去吧。” 儿子愣住了: “爹,您同意了?” 老铁匠叹了口气: “不同意又能咋的?你心不在这儿,硬留着你,你也干不好。”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 “你娘走得早,俺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俺就想着,让你学门手艺,以后饿不死。可你喜欢算账,俺也看出来了。只是以前,没办法。” 他站起身,拍拍儿子的肩: “现在有机会了,去吧。好好学,给俺争口气。” 儿子扑通一声跪下: “爹!俺一定好好学!” 老铁匠把他拉起来: “行了,别跪了。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去报名。” 儿子抹着眼泪,转身跑进屋。 老铁匠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隔壁的王婶探头出来: “老李头,你真舍得让你儿子去?” 老铁匠说: “舍不得又能咋的?他喜欢。” 王婶叹了口气: “也是。孩子喜欢的事,拦也拦不住。” 老铁匠没说话,继续抽着旱烟。 第646章 农家的“深夜抉择” 城外,李家村。 夜深了,一间破屋里还亮着灯。 李老四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碗稀粥,半天没动。 他闺女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告示,眼睛红红的: “爹,俺想去报名。” 李老四没说话。 闺女继续说: “俺从小就喜欢认字,您也知道。村里的私塾,俺偷偷去听过,先生教的东西,俺一听就懂。可俺是女子,是农户,俺没办法。” 她抹了把眼泪: “现在有机会了,俺想去试试。” 李老四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去了,要学多久吗?” 闺女说: “知道。三年。” 李老四说: “三年,你不在家,地里的活谁干?你弟弟谁照顾?” 闺女沉默了。 李老四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去吧。” 闺女愣住了: “爹?” 李老四说: “地里的活,俺干得了。你弟弟,俺照顾得了。你不用担心。” 闺女眼泪哗地流下来: “爹……” 李老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俺这辈子,没啥出息。就会种地。你娘走得早,俺没本事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现在有机会了,你得抓住。” 他拍拍闺女的头: “去吧。好好学。给俺争口气。” 闺女扑进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城北,军户聚居地。 一个老兵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半天没喝一口。 他儿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告示,不敢吭声。 老兵忽然开口: “你想去?” 儿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 “爹,俺……俺就是看看……” 老兵说: “想去就去。” 儿子愣住了: “爹,您不生气?” 老兵看着他: “生啥气?” 儿子说: “俺是军户,应该当兵的。俺去学别的,不是给祖宗丢脸吗?” 老兵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 “儿子,你知道俺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啥吗?” 儿子摇头。 老兵说: “俺年轻时,也想去学别的东西。俺喜欢木匠,喜欢琢磨那些木头玩意儿。可俺是军户,俺爹不让。他说,军户的儿子,就得当兵。”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 “俺这辈子,打了二十年的仗,杀了无数的人。可俺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些木头玩意儿。” 他看着儿子: “你有机会,去做你喜欢的事。别像俺一样,老了后悔。” 儿子眼泪哗地流下来: “爹……” 老兵拍拍他的肩: “去吧。好好学。给俺争口气。” 儿子用力点头: “俺一定!” 七天后,招生结束。 报名人数,八千七百四十二人。 萧战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赵疤脸在旁边说: “国公爷,这人太多了。只收五百,剩下那些怎么办?” 萧战说: “先考。考上的收,考不上的,回去等通知。以后每年都招,这次考不上,下次再来。” 赵疤脸点头。 萧战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些报名的人,有特别出挑的吗?” 赵疤脸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 “有几个。这个,铁匠的儿子,算账特别厉害。这个,农户的女儿,认字多,还能写诗。这个,军户的儿子,对火器特别感兴趣,把家里的火枪拆了又装上,装了又拆,他爹气得揍他好几回。” 萧战接过名单,看了看,笑了: “这几个,重点关注。回头安排人单独聊聊。” 赵疤脸点头。 萧战正要说话,忽然有人跑过来: “国公爷!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南洋回来的商人,想报名入学!” 萧战愣了愣: “南洋回来的商人?” 那人点头: “对。说是在南洋待了十几年,会好几国的话,还会看海图,会算风向。他们听说科学院招生,想报名学造船。” 萧战眼睛亮了: “人呢?” 那人说: “在外面等着呢。” 萧战大步往外走: “走,看看去。” 科学院门口,站着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漂久了的。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也都晒得黑黑的,但眼神很亮。 萧战走出来,那中年人立刻行礼: “草民周大海,拜见萧国公!” 萧战扶起他: “周先生不必多礼。听说你们想报名入学?” 周大海点头: “是。草民在南洋跑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东西。可越跑越觉得自己懂得少。听说国公爷要建科学院,教造船,教航海,草民就带着几个徒弟赶回来了。” 萧战问: “你们在南洋,都干些什么?” 周大海说: “跑船,做生意。也跟西洋人打过交道。他们会造一种大船,跑得也快。草民一直想学,可人家不教。” 他看着萧战: “国公爷,草民听说,咱们大夏也要造那种船了。草民想学,学会了,以后帮大夏跑船,开海路。” 萧战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先生,你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周大海,对赵疤脸说: “这个人,收了。不用考,直接进。航海科,让他当教授。” 周大海愣住了: “国公爷,草民……草民是来当学生的……” 萧战说: “你跑船跑了十几年,比谁都有经验。你当学生,谁教你?你当教授,教别人。” 周大海眼眶红了: “国公爷,草民何德何能……” 萧战拍拍他的肩: “别废话。留下,好好教。以后大夏的船队出海,你当领航员。” 周大海扑通一声跪下: “草民……草民谢国公爷!” 萧战把他扶起来: “起来起来。以后好好干,比啥都强。” 夜深了。 萧战回到国公府,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苏婉清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相公,想什么呢?” 萧战接过汤,喝了一口: “想今天的事。” 苏婉清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了?” 萧战说: “今天报名的人,八千多。有铁匠的儿子,有农户的女儿,有军户的儿子,还有从南洋跑回来的商人。他们都想来,都想学东西,都想改变命运。” 他顿了顿: “婉清,你说,这些人,要是没科学院,他们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苏婉清想了想: “铁匠的儿子,继续打铁。农户的女儿,嫁人种地。军户的儿子,当兵打仗。南洋的商人,继续跑船。” 萧战点头: “对。他们这辈子,就只能干他们祖辈干的事。不管多有天赋,不管多想学,都没机会。” 他看着窗外的月色: “现在有机会了。可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苏婉清靠在他肩上: “你慢慢走。我陪你。” 萧战笑了,搂住她: “好。”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科学院工地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 那是守夜的人在巡逻。 萧战忽然想起一句话: 路还长着呢。 但有人,就有路。 第二天一早,萧战又被召进宫。 御书房里,李承弘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那份招生名单。 “四叔,八千多人报名?” 萧战点头: “对。八千七百四十二人。” 李承弘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萧战说: “民间想改变命运的人,比咱们想象的多得多。” 李承弘沉默了片刻,问: “你打算怎么选?” 萧战说: “先笔试,再面试。笔试考识字、算数、常识。面试看天赋、看兴趣、看潜力。最后录取五百人。” 李承弘点头: “有章程。” 他顿了顿,忽然说: “四叔,朕昨晚想了很久。” 萧战看着他。 李承弘说: “你昨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朕记在心里了。铁匠的儿子会算账,农户的女儿会写诗,军户的儿子懂火器。这些人,以前没机会。现在有了。” 他看着萧战: “四叔,你干的这件事,比修铁路、造船、造火器,都大。” 萧战愣了愣: “陛下,您这话……” 李承弘说: “铁路能运货,船能出海,火器能打仗。可这些东西,都是人干的。没有人,啥都没有。你办的科学院,是在造人。造有本事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萧战面前: “四叔,你放手去干。有什么事,朕给你兜着。” 萧战看着他,忽然有些鼻酸。 他跪下: “臣,谢陛下。” 李承弘把他扶起来: “四叔,别这样。咱们是一家人。” 萧战站起来,笑了笑: “行,一家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647章 人山人海的“第一关” 辰时三刻,城东科学院。 太阳刚爬上树梢,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报名处排到一里外的河边,人头攒动,嗡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烧开的水。 赵疤脸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嗓子都快喊劈了: “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挤!” 台下的人根本不理他,挤得跟下饺子似的。 二狗萧承志坐在面试桌后面,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眼前这条长龙,头大如斗。 “疤脸叔,这得面到什么时候?” 赵疤脸回头看他一眼: “八千多人,一人一炷香,也得面到明年去。” 二狗叹了口气: “四叔说了,第一关简单点。先看眼神,再问两句。眼神没光的直接刷,看着呆的也刷。剩下的再慢慢挑。” 赵疤脸点头: “行,那就这么办。” 他朝台下喊: “都听着!面试简单!先看眼神!眼神没光的直接走!别耽误功夫!”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眼神没光?啥意思?” “就是看着呆的呗。” “俺眼神可有光了!俺娘说俺眼睛跟灯泡似的!” “你那是熬夜熬的吧?” 人群里一阵哄笑。 二狗坐直身子,朝第一个面试者招手: “上来!” 一个黑壮的小伙子挤到桌前,一屁股坐下,满脸堆笑: “老师您好!俺叫谢有田!” 二狗打量他一眼: “叔,你多大岁数了?” 谢有田挠挠头: “俺才二十三。干活累的,显老。” 二狗嘴角抽了抽: “行。谢有田是吧?你把这个纸上的字念一下。” 他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科学、奉献、生产力。 谢有田舔舔嘴唇,低头看了半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俺不认识字。” 二狗点点头,把纸放下: “没关系。我问你答。三十六加五十四等于多少?马上答!” 谢有田愣住了,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三十加五十……八十……六加四……十……八十加十…… 他眼睛一亮: “八十八!” 二狗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拿起笔,在名册上画了个叉: “下一位。” 谢有田急了: “老师!俺算错了吗?” 二狗说: “三十六加五十四,等于九十。” 谢有田愣了愣,又掰了掰手指,脸色垮下来: “俺……俺再算算……” 二狗摆摆手: “回去练练算数,明年再来。” 谢有田灰溜溜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旁边排队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八十八!哈哈哈哈!” “三十六加五十四能算成八十八,也是个人才!” 谢有田涨红着脸,低着头钻进人群里。 下一个人坐到桌前。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生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斯斯文文的。 他朝二狗拱了拱手: “学生赵明远,见过老师。” 二狗点点头,拿起那张纸: “念一下这些字。” 赵明远接过纸,扫了一眼,清了清嗓子: “‘科学之道,在于格物致知,在于实事求是,在于勇于探索,敢于创新。’——萧战” 二狗愣了愣。 这小子,念得还挺顺。 赵明远继续念: “‘奉献者,不以己悲,不以物喜,以天下之任为己任,以苍生之福为己福。’——萧战” 二狗嘴角抽了抽。 赵明远还没停: “‘生产力者,国之根本,民之命脉。欲强国,必先强工;欲富民,必先利器。’——萧战” “‘吾辈当以科学为剑,以奉献为盾,开辟万世太平。’——萧战” 念完,他恭恭敬敬地把纸放回桌上。 二狗沉默了好一会儿,问: “你……背过?” 赵明远摇头: “学生没背过。就是看着念的。” 二狗眼睛亮了: “你识字?” 赵明远点头: “学生读过十年书,四书五经都读过。” 二狗又问: “那你怎么想来科学院?不去考功名?”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说: “学生想学点真本事。” 二狗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算数怎么样?” 赵明远说: “老师可以考考。” 二狗想了想: “一百二十三加四百五十六,等于多少?” 赵明远脱口而出: “五百七十九。” 二狗又问: “八百九十七减三百六十八?” “五百二十九。” “一千二百三十四加五千六百七十八?” “六千九百一十二。” 二狗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心算比算盘还快! 他在名册上画了个大大的圈,抬头说: “行了,你过了。回去等通知,准备第二轮面试。” 赵明远站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老师。” 他转身走了。 二狗看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奇: “这小子,行啊。” 旁边排队的人议论纷纷: “看见没?刚才那个,念得可顺了!” “人家读过书!咱们比不了!” “读过书来这儿干啥?不去考功名?” “谁知道呢。” 第648章 赵明远的“回家风波” 赵明远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他家住在城南一条小巷里,三间破瓦房,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他爹赵老秀才正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看书。 赵明远推门进去: “爹,我回来了。” 赵老秀才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儿了?”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 “去……去科学院报名了。” 赵老秀才愣了愣: “科学院?什么科学院?” 赵明远说: “就是萧国公办的那个,专门教人学手艺、学技术的。” 赵老秀才的脸慢慢沉下来: “你一个读书人,去学手艺?” 赵明远说: “爹,不是学手艺。是学科学,学格物致知……” 赵老秀才打断他: “放屁!什么科学不科学?不就是工匠那一套?你读了十年书,四书五经都背熟了,不去考功名,去当工匠?” 赵明远急了: “爹!工匠怎么了?萧国公说了,科学是……” 赵老秀才一拍桌子: “萧国公萧国公!他萧战是个粗人,你也想跟他学?你是读书人!读书人要考功名,要做官,要光宗耀祖!你去学那些歪门邪道,对得起谁?” 赵明远眼眶红了: “爹,我就想学点真本事……” 赵老秀才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 “真本事?考功名不是真本事?当官不是真本事?你知不知道,我供你读书十年,花了多少银子?我省吃俭用,连肉都舍不得吃,就指望着你考上功名,光宗耀祖!你现在跟我说,要去当工匠?” 赵明远低着头,不说话。 赵老秀才喘着粗气: “你……你这个不孝子!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娘吗?” 赵明远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爹,我没说不考功名。我就是想先去学点东西……” 赵老秀才一挥手: “不行!明天给我老老实实在家读书!再敢去那个什么科学院,我打断你的腿!” 他转身,摔门进了里屋。 赵明远站在堂屋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不动。 城南铁匠铺,老铁匠也在跟儿子说话。 他儿子叫铁蛋,今年十九,黑黑壮壮的,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铁蛋今天也去报名了。 老铁匠坐在门口,抽着旱烟: “报上了?” 铁蛋点头: “报上了。那个老师让俺念字,俺不认识。他又考俺算数,俺算出来了。” 老铁匠问: “考你啥?” 铁蛋说: “七十三加二十八,等于一百零一。三百六十五减一百七十八,等于一百八十七。” 老铁匠愣了愣: “你算对了?” 铁蛋挠挠头: “俺心里算的。俺平时帮您算账,练出来了。” 老铁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啊你小子,还有这本事。” 铁蛋说: “爹,俺要是考上了,就得去上学。三年。这三年,俺不能帮您打铁了。” 老铁匠摆摆手: “打铁的事,俺自己干得了。你好好学。” 铁蛋眼眶红了: “爹,俺……” 老铁匠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别说了。俺这辈子,没啥出息。就会打铁。你有出息,俺高兴。” 他转身走进屋里,丢下一句话: “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铁蛋站在原地,望着他爹的背影,眼泪哗哗地流。 城外李家村,李老四家也炸了锅。 李老四坐在炕上,脸色铁青。他闺女翠花站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老四的媳妇——翠花的后娘——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一个丫头片子,去读什么书?你疯了?” 翠花小声说: “俺就是想试试……” 后娘冷笑: “试试?试什么试?你走了,地里的活谁干?你弟弟谁照顾?你以为你是大家小姐,能去读书?” 翠花眼眶红了: “俺弟都八岁了,自己能照顾自己……” 后娘一巴掌拍在桌上: “放屁!八岁能干啥?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李老四终于开口了: “行了,别吵了。” 后娘瞪他一眼: “老四,你不会真让她去吧?” 李老四沉默了片刻,说: “她想去,就让她去。” 后娘愣住了: “你说什么?” 李老四说: “俺闺女,俺了解。她从小就喜欢认字,喜欢读书。以前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俺不能拦着。” 后娘急了: “那地里的活谁干?你一个人干得了?” 李老四说: “干得了。” 后娘气得直跺脚: “你……你疯了!” 她一甩手,摔门出去了。 李老四看着翠花: “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俺送你进城。” 翠花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哗哗地流: “爹……” 李老四把她拉起来: “别哭了。好好学,给俺争口气。” 翠花用力点头: “俺一定!” 三天后,第二轮面试。 铁蛋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 面前坐着三个考官——一个是二狗,一个是周师傅,还有一个是萧战。 萧战啃着甘蔗,打量着他: “你就是铁蛋?” 铁蛋点头: “是……是俺。” 萧战问: “听说你算账厉害?” 铁蛋说: “俺……俺会一点。” 萧战朝二狗点点头。 二狗拿起一张纸: “三百五十六加四百八十七,等于多少?” 铁蛋闭上眼睛,心里飞快地算。 三百加四百……七百……五十六加八十七……一百四十三……七百加一百四十三…… 他睁开眼: “八百四十三。” 二狗眼睛一亮,又问: “九百二十三减五百七十八?” 铁蛋又闭上眼: “三百四十五。” 萧战笑了: “行啊小子,心算挺快。” 铁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萧战又问: “你为什么想来科学院?” 铁蛋说: “俺从小就喜欢算账。帮俺爹卖铁器,俺算账比那些账房先生还快。可俺是匠户,只能打铁。俺想学算账,以后当账房先生。” 萧战看着他: “账房先生?就这点出息?” 铁蛋愣住了: “那……那俺还能干啥?” 萧战说: “科学院有商科,专门教做生意、管账、跑买卖。学好了,以后能当大掌柜,能管大买卖,能赚大钱。” 铁蛋眼睛放光: “真的?” 萧战点头: “真的。” 铁蛋激动得满脸通红: “俺……俺想学!” 萧战在名册上画了个圈: “行了,你过了。” 铁蛋站起身,扑通一声跪下: “俺……俺谢谢国公爷!” 萧战把他扶起来: “起来起来。好好学,以后有出息。” 铁蛋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第649章 翠花的“破格录取” 翠花坐在考场里,紧张得手都在抖。 她面前也坐着三个考官——萧战、三娃、还有一个老御医。 萧战看着她: “你就是翠花?” 翠花点头,声音小小的: “是……是俺。” 萧战问: “听说你识字?” 翠花说: “俺……俺认一些。” 三娃递给她一张纸: “念念。” 翠花接过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医者,仁术也。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 她念得磕磕巴巴,但每个字都念对了。 三娃眼睛亮了: “你读过医书?” 翠花摇头: “没……没读过。就是小时候,村里有个老郎中,教俺认过一些字。他说俺有悟性,想收俺当徒弟。可他后来走了,就没下文了。” 三娃问: “那你为什么想学医?” 翠花眼眶红了: “俺娘生俺弟的时候,难产,没救过来。俺想学医,以后救更多的人,不让别人像俺一样,没了娘。” 考场里安静了片刻。 萧战看着她,忽然说: “你过了。” 翠花愣住了: “啊?” 萧战说: “我说你过了。直接进医学院,跟着三娃学。” 翠花眼泪哗地流下来: “俺……俺……” 萧战摆摆手: “别哭了。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入学。” 翠花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赵明远是最后一个进考场的。 他坐在桌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昨晚跟他爹吵了一夜,没睡好。 萧战看着他: “你就是赵明远?” 赵明远点头: “学生赵明远,见过国公爷。” 萧战问: “听说你念我的那些话,念得挺顺?” 赵明远说: “学生觉得国公爷说得有理,就记下了。” 萧战笑了: “你读过十年书,为什么不去考功名?”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说: “学生不想考。” 萧战问: “为什么?”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萧战: “学生读的那些书,四书五经,圣贤文章,都是教人怎么做人的。可学生读了十年,还是不明白,怎么做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 “学生见过太多读书人,嘴里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着见不得人的事。学生不想变成那样。” “学生想学点真本事。想学怎么造东西,怎么算账,怎么治病救人。这些东西,书里没有。” 萧战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来了这儿,你爹会怎样?” 赵明远眼眶红了: “学生知道。可学生……学生不后悔。” 萧战点点头: “行。你过了。” 赵明远愣住了: “过了?” 萧战说: “对,过了。你这样的,科学院要。” 赵明远站起身,深深一揖,眼泪流下来: “学生……学生谢国公爷!” 赵明远刚走出考场,就看见他爹站在门口。 赵老秀才黑着脸,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旁边还站着几个街坊邻居,正指指点点。 “就是他!老赵家的儿子,不去考功名,来学手艺!” “唉,可惜了。读了十年书,白读了。” “老赵这脸,往哪儿搁?” 赵明远愣住了: “爹……” 赵老秀才举起棍子: “你个不孝子!跟我回去!” 赵明远退后一步: “爹,俺……” 赵老秀才一棍子打下来,赵明远躲闪不及,被打在肩膀上,疼得直咧嘴。 “走不走?!” 赵明远咬着牙: “不走!” 赵老秀才又是一棍子: “走不走?!” “不走!” 棍子一下接一下打下来,赵明远抱着头,硬扛着,就是不挪步。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 “老赵,别打了!打出人命咋办?” “就是就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赵老秀才红着眼: “他有什么主意?他这是要气死我!” 他举起棍子,又要打下去。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棍子。 赵老秀才回头,愣住了。 萧战站在他身后,脸色平静。 “赵老先生,打够了吗?” 赵老秀才张了张嘴: “萧……萧国公……” 萧战松开棍子,走到赵明远身边,看了看他身上的伤,皱起眉头: “打得不轻。” 他看向赵老秀才: “赵老先生,你儿子来科学院,是我同意的。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 赵老秀才嘴唇哆嗦: “萧国公,他……他是读书人,应该考功名……” 萧战说: “考功名是为了什么?” 赵老秀才说: “当然是为了光宗耀祖!” 萧战笑了: “光宗耀祖?你儿子要是成了大夏最有名的大夫,救了成千上万的人,算不算光宗耀祖?你儿子要是造出了改变天下的机器,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算不算光宗耀祖?” 赵老秀才愣住了。 萧战继续说: “你儿子读了十年书,没变成那种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他想学真本事,想干实事。这样的人,你该高兴,不是该打。” 赵老秀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拍拍他的肩: “赵老先生,回去吧。你儿子的事,我负责。三年后,他还你一个出息儿子。” 赵老秀才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扔下手里的棍子,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明远,好好学。别给老子丢脸。” 赵明远眼泪哗地流下来: “爹……” 赵老秀才没回头,大步走了。 面试结束,太阳已经落山。 萧战坐在高台上,望着下面空荡荡的广场,长长地吐了口气。 二狗走过来: “四叔,今天面了三百多人,过了五十个。” 萧战点头: “五十个,不少了。” 二狗说: “还有两轮面试,最后能剩多少?” 萧战说: “三百。第一期先收三百。” 二狗咂舌: “三千挑三百?” 萧战笑了: “宁缺毋滥。” 赵疤脸走过来: “国公爷,今天那个赵明远,他爹闹的那一出,可够热闹的。” 萧战说: “热闹归热闹,但也说明问题。” 赵疤脸问: “什么问题?” 萧战看着远处的夜色: “这世上,像他爹那样的人太多了。总觉得读书人就得考功名,匠人就得打铁,农户就得种地。谁要是想换个活法,就是不孝,就是离经叛道。” 他顿了顿: “可人有天赋,有想法,有追求。凭什么非得按他们定的路子走?” 赵疤脸沉默了片刻,说: “国公爷,您这话,末将听着,心里热乎。” 萧战笑了: “热乎就对了。以后更热乎的事,还多着呢。” 远处,赵明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得很快,很坚定。 萧战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有点意思。 第650章 东郊路上的“忐忑考生” 天刚蒙蒙亮,张小山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横梁,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肚子一阵阵抽痛,他翻了个身,捂着肚子,嘴里嘟囔: “完了完了,又肚子疼。” 每次考试都这样。小时候考私塾,肚子疼。长大了去考账房,肚子疼。今天考皇家科学院,肚子还是疼。 他娘在外头喊: “小山!起来没有?再不起来就晚了!” 张小山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跑出去洗脸。 他娘端着碗稀粥递给他: “快吃!吃了赶紧去!” 张小山接过碗,三两口喝完,抹了抹嘴: “娘,俺走了!” 他娘追到门口: “路上小心!好好考!” 张小山头也不回地跑了。 从城南到城东,十几里路。他一路小跑,跑得满头大汗。路过一个包子铺,他咽了咽口水,没舍得买——兜里就两个铜板,留着买水喝。 跑到东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远远的,他看见一片崭新的建筑群,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气派得很。门口人来人往,还有穿着统一服装的人在引导。 张小山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科学院?” 他旁边也站着几个人,跟他一样,气喘吁吁的,都是来复试的。 一个瘦高个儿说: “对,这就是科学院。真气派!” 一个矮胖子说: “听说里面能学真本事,学好了能当大官!” 一个戴眼镜的说: “当什么大官?学好了能进皇家科学院当研究员,那可比当官强多了!” 张小山听着他们议论,心里更紧张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大门口走去。 大门口,站着十几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胸口绣着“科学院”三个字。他们面带微笑,引导着考生往里走。 一个引导员看见张小山,迎上来: “这位考生,请跟我来。” 张小山跟着他往里走,眼睛四处乱瞄。 “这楼好高啊!” “那是主楼,五层。” “这路好平啊!” “那是水泥路,科学院自己造的。” “这树好绿啊!” “那是刚栽的,过两年就成荫了。” 张小山一路看,一路问,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引导员也不烦,笑眯眯地一一解答。 走到一座楼前,引导员停下: “到了。这是考场。您进去找个位置坐下,等会儿就开始考试。” 张小山抬头看着那座楼,咽了口唾沫: “那个……俺能问一下,今天考啥?” 引导员笑了: “我也不知道。但听说今天来了几位大人物当考官,您好好考,别紧张。” 张小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考场很大,摆了上百张桌子。已经来了几十个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张小山找了个角落坐下,四处打量。 墙上贴着一张张纸,上面写着字。他凑近看了看,是一段话: “科学之道,在于格物致知,在于实事求是,在于勇于探索,敢于创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观察、思考、提问、验证——科学的四个步骤。” 张小山看了半天,挠挠头: “格物致知是啥意思?” 旁边一个人接话: “就是研究事物的道理。” 张小山转头看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白白净净的,看着挺斯文。 “你也是来考试的?” 戴眼镜的点点头: “对。我叫张文远,你呢?” 张小山说: “俺叫张小山。” 张文远问: “你读过书吗?” 张小山摇头: “没读过几年。就会算算账,认识几个字。” 张文远有些意外: “那你怎么来考科学院?” 张小山说: “俺听说,考上了能学真本事,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俺就想试试。” 张文远笑了: “我也是。” 两人正说着,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考官来了!” 大门推开,一群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萧战,他今天难得穿了国公服,整整齐齐的,但手里还是拿着根啃了一半的甘蔗。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第一个,五十来岁,穿着官服,板着脸,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这是工部侍郎方文山。 第二个,六十来岁,留着长须,穿着儒袍,一脸慈祥。这是国子监祭酒许文华。 第三个,也是六十来岁,穿着太医院的官服,精神矍铄。这是太医院院使章明鹤。 第四个,四十来岁,穿着御史服,一脸严肃。这是御史台的王御史——就是之前弹劾萧战,后来被萧战怼得没脾气的那个。 考场里鸦雀无声。 萧战走上台,环顾一圈,笑了: “都坐,别站着。今天你们是主角,我们几个是来当观众的。” 考生们这才坐下。 萧战继续说: “今天复试,跟初试不一样。初试考的是基础,复试考的是脑子。” 他指了指身后的四个人: “这四位,都是大人物。工部侍郎方大人,国子监祭酒许大人,太医院院使章大人,御史台王御史。他们今天来,是帮你们把关的。” 考生们倒吸一口凉气。 工部侍郎?国子监祭酒?太医院院使?御史? 这都是平时见都见不着的大官啊! 萧战说: “考试分两场。上午笔试,下午面试。笔试考的是你们会不会想问题,面试考的是你们会不会答问题。都听明白了吗?” 考生们齐声: “明白了!” 萧战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 试卷发下来,张小山一看,愣住了。 不是四书五经,不是算账记账,而是一张纸上画着几个图,下面写着几行字。 第一个图,是一个水壶,壶嘴冒着白气。 下面写着:“为什么水烧开了会冒气?” 张小山挠挠头,想了半天,写下: “因为水热了,变成气,跑出来了。” 第二个图,是一个轮子,下面垫着几根圆木。 下面写着:“为什么圆木头垫在轮子下面,轮子更好推?” 张小山想了想,写下: “因为圆木头会滚,轮子压上去,就跟着滚了。” 第三个图,是一个人在推一堵墙。 下面写着:“为什么一个人推不动,两个人就能推动?” 张小山乐了: “这还用问?” 他写下: “两个人劲儿大。” 第四个图,是一个苹果从树上掉下来。 下面写着:“为什么苹果往下掉,不往上飞?” 张小山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图,想了半天,写不出来。 旁边的人都在刷刷刷地写,他急得满头大汗。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写下: “因为下面有地,上面没地。苹果想挨着地,所以就往下掉。” 写完了,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扯。 可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第五个图,是一个人在看星星。 下面写着:“你见过最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张小山眼睛亮了。 他拿起笔,刷刷刷地写: “俺小时候,有一回夜里起来撒尿,看见天上有个亮的东西,拖着长长的尾巴,从这头飞到那头,飞了好一会儿才没影。俺问俺娘,那是啥。俺娘说,那是扫帚星,不吉利。可俺觉得,那东西挺好看的。” 他写完了,放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651章 方文山的“刁难” 下午面试,张小山被叫进一间屋子。 屋里坐着五个人——萧战、方文山、许文华、章明鹤、王御史。 张小山腿都软了。 萧战笑着招手: “坐,别紧张。” 张小山坐下,手心全是汗。 方文山第一个开口: “你叫张小山?” 张小山点头: “是……是俺。” 方文山拿起他的试卷,看了看: “你说水烧开了冒气,是因为水变成气了。那水变成气之后,去哪儿了?” 张小山愣了愣: “去……去天上?” 方文山追问: “去天上干什么?” 张小山挠头: “天上凉快?凉快了就又变成水,掉下来?” 方文山眼睛一亮,但脸上还是板着: “你怎么知道?” 张小山说: “俺见过。夏天热,河里水少。冬天冷,河里水多。俺娘说,水都跑到天上去了,天冷了又掉下来。” 方文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有点意思。” 许文华拿起他的试卷,问: “你说苹果往下掉,是因为想挨着地。那要是把苹果放在桌上,它为什么不往下掉?” 张小山说: “桌挡住了。” 许文华问: “那要是把桌子撤了呢?” 张小山说: “那就掉下来了。” 许文华点点头: “有点悟性。” 章明鹤拿起试卷,看到最后一个问题: “你见过扫帚星?” 张小山点头: “见过。小时候见的。” 章明鹤问: “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子?” 张小山比划着: “亮亮的,长长的尾巴,从这头飞到那头,飞了好一会儿。” 章明鹤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王御史最后一个开口: “张小山,你读过几年书?” 张小山说: “就两年。后来家里供不起了,就不读了。” 王御史问: “那你为什么来考科学院?” 张小山说: “俺听人说,科学院能学真本事。俺想学本事,以后过上好日子。” 王御史看着他,忽然问: “你知道什么是‘科学’吗?” 张小山愣住了。 他想了半天,说: “俺……俺不知道。但俺觉得,就是琢磨那些奇怪的东西。” 王御史追问: “什么奇怪的东西?” 张小山说: “就是那些……水为啥冒气、苹果为啥往下掉、天上为啥有扫帚星……这些俺平时也会想,可没人告诉俺答案。俺想,科学院应该能告诉俺。” 王御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萧战笑了: “行了,你可以出去了。回去等通知。” 张小山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萧战忽然喊住他: “张小山。” 张小山回头。 萧战说: “你那个扫帚星,叫彗星。它拖着尾巴,是因为离太阳近,冰化了,变成气,被太阳风吹出来的。” 张小山愣住了: “太……太阳风?太阳还有风?” 萧战笑了: “以后你学了就知道了。” 张小山眼睛放光,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下午面试结束,章明鹤找到萧战。 “萧国公,今天那个张小山,说的扫帚星,老夫有些兴趣。” 萧战看着他: “章大人,您对彗星也有研究?” 章明鹤摇头: “不是对彗星,是对他说的那个‘拖着尾巴’的描述。老夫在想,这跟咱们医学有没有关系。” 萧战愣了愣: “彗星跟医学?” 章明鹤说: “老夫这些年研究青霉素,发现有些东西,肉眼看不见,但确实存在。比如那些能杀人的疫气,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死。老夫在想,这世上,是不是有很多东西,咱们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萧战看着他,忽然笑了: “章大人,您这是要搞微生物学啊。” 章明鹤愣住了: “微生物学?什么是微生物?” 萧战说: “就是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比如疫气,可能就是微生物在作怪。” 章明鹤眼睛放光: “萧国公,您懂这个?” 萧战挠挠头: “懂一点点。以后咱们慢慢聊。” 章明鹤激动得直搓手: “好好好!老夫一定登门请教!” 晚上,王御史回到家里,坐在书房里发呆。 他夫人端着一碗汤进来: “老爷,想什么呢?” 王御史接过汤,喝了一口: “想今天的事。” 夫人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什么事?” 王御史说: “今天去科学院当考官,见了不少考生。” 夫人问: “怎么样?” 王御史沉默了片刻,说: “有一个考生,叫张小山。没读过几年书,啥都不懂。可他问的那些问题,老夫都答不上来。” 夫人愣了愣: “老爷都答不上来?” 王御史点头: “他问,水烧开了冒气,气去哪儿了?老夫答不上来。他问,苹果为啥往下掉,不往上飞?老夫也答不上来。他问,天上那个拖着尾巴的东西是啥?老夫还是答不上来。” 他叹了口气: “老夫读了三十年书,自以为什么都懂。今天才发现,其实什么都不懂。” 夫人沉默了片刻,说: “老爷,您别这么想。术业有专攻嘛。” 王御史摇头: “不是术业有专攻的问题。是老夫这三十年,光顾着读书,光顾着背书,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书里没有的,老夫就不去想。可书里没有的,才是真东西。” 他看着窗外的月色: “萧国公说的对,读书人读了那么多书,可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匠人反倒研究出了火药、青霉素、蒸汽机。为啥?因为匠人会想,会琢磨,会动手。” 他站起身: “明天,老夫要去科学院,找萧国公聊聊。” 夫人愣住了: “老爷,您不是跟萧国公不对付吗?” 王御史笑了: “以前不对付,是因为老夫不懂。现在懂了,就对了。” 张小山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他娘正在做饭,看见他回来,连忙问: “咋样?考得咋样?” 张小山挠挠头: “俺也不知道。那些考官问了好多问题,俺都答了,也不知道对不对。” 他娘叹了口气: “唉,考不上也没事,回来种地。” 张小山没说话,坐在灶台边,帮着他娘烧火。 正烧着,忽然外面有人喊: “张小山在家吗?” 张小山跑出去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那人笑眯眯地问: “你就是张小山?” 张小山点头: “是……是俺。” 那人说: “恭喜你,你被科学院录取了。” 张小山愣住了: “啊?” 那人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录取通知书。三日后报到,别忘了。” 张小山接过纸,低头看着,手都在抖。 他娘跑出来: “咋了咋了?” 张小山转过身,眼泪哗哗地流: “娘!俺考上了!俺考上了!” 他娘也哭了,抱着他,又哭又笑。 那个官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赵明远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家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推门进去。 赵老秀才坐在堂屋里,正就着一盏油灯看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赵明远点点头: “爹,俺……” 赵老秀才打断他: “不用说了。俺知道了。” 赵明远愣住了: “爹,您……” 赵老秀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俺今天去了科学院。” 赵明远瞪大眼睛: “您去了?” 赵老秀才点头: “俺去找萧国公,想把他骂一顿。可他跟俺说了很多,俺听了,觉得有道理。” 他看着儿子: “明远,俺以前觉得,读书人就得考功名,就得做官。可现在俺明白了,读书不是目的,是手段。你读了书,有了本事,干什么都行。” 赵明远眼眶红了: “爹……” 赵老秀才拍拍他的肩: “去吧。好好学。给俺争口气。” 赵明远扑通一声跪下: “爹,俺对不起您……” 赵老秀才把他拉起来: “行了,别跪了。去收拾收拾,准备入学。” 赵明远站起来,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夜深了。 萧战坐在科学院主楼的楼顶,望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建筑群,嘴角微微上扬。 徐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站在他旁边: “萧国公,今天的事,老夫听说了。” 萧战回头: “徐阁老,您怎么来了?” 徐阶说: “来看看。听说你今天请了几位大人物当考官,效果不错。” 萧战笑了: “还行。工部侍郎方文山,今天问了几个问题,挺刁钻的。国子监祭酒许文华,也问得挺细。太医院院使章明鹤,对那个张小山挺感兴趣。御史台王御史,回去之后,估计得琢磨一晚上。” 徐阶点点头: “这些人,以前可都不待见你。” 萧战说: “不待见归不待见,但都是聪明人。聪明人,讲道理。道理讲通了,就通了。” 徐阶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萧国公,你今天说的那个‘彗星’,还有‘微生物’,是真的吗?” 萧战看着他: “徐阁老,您也感兴趣?” 徐阶说: “老夫活了一辈子,见过不少事。可你说的这些,老夫听都没听过。你要是真懂,回头给老夫讲讲。” 萧战笑了: “行。回头咱们开个讲座,专门讲这些。” 徐阶点点头: “那就说定了。” 两人站在楼顶,望着远处的夜色。 第652章 科学院的“开学第一天” 三日后,寅时三刻。 天还黑着,赵明远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横梁,一动不动。隔壁屋传来他爹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像锤子敲在他心上。 这三天,父子俩基本没说过话。 饭桌上,他爹低着头吃饭,吃完就回屋。他想开口,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他知道他爹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轻轻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床头的包袱昨晚就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裳,两本书,还有他娘留下的一小块玉佩。 他走到桌前,拿出早就写好的信,放在桌上。 信很短: “爹,儿子走了。 儿子知道您心里难受。可儿子实在放不下这条路。 您那天去科学院找萧国公,回来之后虽然没说什么,但儿子看得出来,您没那么生气了。儿子谢谢您。 儿子会好好学,不会给您丢脸。 等儿子学成了,回来给您磕头。 不孝儿明远 敬上” 他吹灭油灯,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他爹的屋里没有亮光。他站在门口,朝那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拉开院门。 门外,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回头,看见他爹屋里的窗户,亮起了一点火光。 赵明远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咬咬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赵明远走到城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 城门外停着几辆马车,都是往东郊拉客的。车夫们靠在车边,扯着嗓子吆喝: “东郊!东郊!二十文一位!” “科学院的有没有?上车就走!” 赵明远摸了摸怀里——一共三十文钱,是他这几个月攒下的。坐一趟车二十文,回来就剩十文了。 他咬了咬牙,走到一辆马车前: “师傅,去科学院。” 车夫上下打量他一眼: “新生吧?” 赵明远点头。 车夫笑了: “上车吧。今天拉了好几个了,都是你们这样的。” 赵明远爬上马车,车里已经坐了四个人。有男有女,看着都是年轻人,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 一个黑壮的年轻人冲他咧嘴一笑: “你也是去科学院的?” 赵明远点头: “对。我叫赵明远。” 黑壮年轻人说: “俺叫铁蛋!城南铁匠铺的!” 旁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接话: “我叫张文远,城北的。” 角落里一个姑娘小声说: “俺叫翠花,城外李家村的。” 四个人互相看着,都笑了。 铁蛋说: “俺们以后就是同窗了!” 张文远点头: “对,同窗!” 翠花低着头,脸上带着红晕。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赵明远透过车帘往外看,远处的天边,太阳正慢慢升起来。 马车停下的时候,赵明远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跳下车,站在大门口,仰着头,半天说不出话。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牌楼,足有三层楼高,全部用青石砌成。牌楼正中,挂着五个大字—— “皇家科学院” 那字写得苍劲有力,落款是“承平御笔”。 牌楼顶上,立着一个奇怪的标志。一个圆环,中间一个圆点,周围是几道弧线,看着像太阳,又像眼睛。 铁蛋凑过来: “那是啥?” 赵明远摇头: “不知道。”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应该是校徽。我听人说过,萧国公亲自设计的。” 牌楼左右两边,各挂着一行大字。 左边是:“爱国 进步 民主 科学” 右边是:“勤奋 严谨 求实 创新” 赵明远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词,他有的懂,有的不太懂。 但合在一起,让他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门口已经聚了几十个人,都是来报到的新生。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拎着箱子,有的跟家人告别,有的一个人站在那儿发呆。 铁蛋伸长脖子往里看: “俺们啥时候能进去?”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赵明远一看,愣住了——是那天面试他的考官,叫二狗,萧承志。 二狗今天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胸口绣着“科学院”三个字,脸上带着笑,跟那天面试时的严肃样完全不一样。 他走到门口,朝新生们招招手: “都到了吧?跟我进来。” 新生们呼啦啦围上去。 赵明远也快步上前,朝二狗腼腆一笑: “先生好。” 二狗摆摆手: “别叫先生。在咱们科学院,一律叫老师。” 赵明远点头: “是,老师。” 二狗看看四周: “人差不多了,咱们先进去。一会儿校长他们要开始迎新典礼。等典礼结束,我再带你们参观校园。” 赵明远兴奋地点头: “多谢老师!” 二狗转身,大步往里走。新生们跟在后头,浩浩荡荡进了大门。 第653章 草坪上的“目瞪口呆” 一进大门,赵明远彻底呆住了。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草坪,绿油油的,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跟地毯似的。草坪中间点缀着一丛丛花木,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艳。 远处,是一片小树林。树木不高,但很密,透过树叶能看见里面有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更远处,是一片湖。湖面波光粼粼,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点点金光。湖边立着几座亭子,有几个人正在亭子里坐着看书。 再往远处看,是错落有致的建筑群。有的已经建好,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有的还在施工,脚手架上爬满了人,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明远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铁蛋在旁边也是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气派了!”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翠花小声说: “俺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地方……” 二狗回头看着他们,笑了: “别愣着,跟上。” 赵明远回过神来,刚要抬脚,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脚下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字: “爱护花草 人人有责” 赵明远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绕过木牌,快步跟上队伍。 穿过草坪,来到一座巨大的广场。 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铺着红毯,摆着一排椅子。椅子后面立着一块巨大的背景板,板上画着那个圆环徽标,写着“皇家科学院开学典礼”几个大字。 台下站满了人,都是新生,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四百。 赵明远挤进人群,找了个位置站好。 不多时,一群人从台后走出来。 领头的是萧战,他今天难得穿了国公服,整整齐齐的,但手里还是拿着根啃了一半的甘蔗——这习惯看来是改不了了。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 第一个是徐阶,内阁首辅,三朝元老。他穿着一身深色官服,捋着胡子,笑眯眯的。 第二个是周师傅,科学院第一任院长。他今天也穿了身新衣服,但明显不习惯,一直扯着领子。 第三个是三娃萧远航,医学院院长。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胸口绣着医学院的徽标——一根蛇绕在权杖上。 第四个是钱厚德,格物院院长。他穿着一身灰色工装,手里还拿着个扳手——显然是刚从工地上赶来的。 第五个是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漂久了的。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袍子,胸口绣着一个船舵的徽标。 赵明远不认识这人,但他猜,应该是航海科的教授。 台上还坐着几个人——工部侍郎方文山、国子监祭酒许文华、太医院院使章明鹤、御史台王御史。都是复试时的老面孔。 新生们看着台上这一排人,眼睛都直了。 “那个是徐阁老?内阁首辅?” “那个是周师傅?造蒸汽机的那个?” “那个是三娃?听说他救过皇后的命!” “那个黑皮肤的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也是大人物!” 赵明远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也激动起来。 萧战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萧战环顾一圈,笑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 “今天,咱们皇家科学院,正式开学了。”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萧战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这个人,不喜欢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今天就说几句实在话。” “你们这些人,是从八千多人里挑出来的。八千多人,最后只挑了你们三百个。你们能站在这里,说明你们有本事。” “但我要告诉你们,有本事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来科学院,是为了学本事。学本事是为了什么?为了过好日子,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出人头地。这都没错。” “但我要加一条——学了本事,别忘了老百姓。” “你们吃的粮食,是老百姓种的。你们穿的衣服,是老百姓织的。你们住的房子,是老百姓盖的。你们用的每一分银子,都是从老百姓手里来的。” “所以,你们学成了,有了本事,别忘了是谁养了你们。” 台下鸦雀无声。 萧战继续说: “科学院是什么地方?是琢磨奇怪东西的地方。水为啥烧开了冒气?苹果为啥往下掉?天上为啥有彗星?这些都是奇怪的东西,都是你们要琢磨的东西。” “琢磨出来了,就是本事。琢磨不出来,也别灰心,接着琢磨。” 台下掌声雷动。 “别急着鼓掌。考上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三年要熬。这三年,你们得学东西,得考试,得写论文。熬不过去的,照样滚蛋。” 掌声停了。 萧战笑了: “吓着了?” 没人说话。 萧战说: “吓着就对了。科学院不是混日子的地方。来这儿,就是奔着学真本事来的。谁要是想混,趁早走,别耽误功夫。” 他站起身,走到台前: “接下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你们的老师。” 他指向周师傅: “这位,周师傅。工学院院长。蒸汽机就是他造的。以后你们谁想学工,找他。” 周师傅站起来,朝台下点了点头,又坐下。 萧战指向三娃: “这位,萧远航,医学院院长。青霉素就是他研究出来的。以后想学医的,找他。” 三娃站起来,微微一笑。 萧战指向钱厚德: “这位,钱厚德,格物院院长。火器、玻璃、陶器,都是他管的。这小子以前是个纨绔子弟,被我扔进格物院,现在成了骨干。你们以后想学研究的,找他。” 钱厚德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萧战指向周大海: “这位,周大海,航海科教授。在南洋跑了十几年,比谁都懂海。以后想学航海的,找他。” 周大海站起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笑。 萧战环顾一圈: “这几位,就是你们以后要跟着学本事的老师。他们有的出身工匠,有的出身农户,有的出身商人。但有一点相同——都有真本事。” 他看着台下: “你们来这儿,不是为了混文凭,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学真本事。记住了吗?” 新生们齐声: “记住了!” 他笑了笑: “行了,我就说这么多。下面让几位院长跟你们说说。” 台下掌声雷动。 周师傅第一个走上来。 他站在台前,有些局促地扯了扯领子: “那个……我叫周老七,是科学院的院长。以前是个打铁的,后来跟着国公爷造蒸汽机,一造就是五年。” 台下有人小声笑。 周师傅也不恼,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想,一个打铁的,怎么当上院长的?我告诉你们,因为我造出了第三代蒸汽机。这东西,比第一代功率提高五倍,能连续运转十天。” “我来当院长,不是说我有多了不起。我是来告诉你们,打铁的也能出息,种地的也能出息,干啥都能出息。关键是,你得肯琢磨,肯下功夫。”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三娃第二个走上来。 他穿着一身白袍,斯斯文文的: “我是萧远航,医学院的院长。学医的,以后跟着我。我没什么大道理,就一句话——医者,仁术也。你们要是想发财,别来学医。你们要是想救人,就来。” 他顿了顿: “还有,学医得胆大心细。活人敢救,死人敢剖。别听那些老郎中瞎扯,什么活人剖腹是妖术。我剖过,救活了。”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钱厚德第三个走上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手里还拿着那个扳手: “我是钱厚德,格物院的院长。以前是个纨绔子弟,整天游手好闲。后来被国公爷抓到格物院打铁,打着打着,就喜欢上了。” 他举起那个扳手: “这玩意儿,我天天拿着。琢磨东西,就得动手。光想不做,想破脑袋也没用。所以,格物院的学生,以后天天得动手。谁要是偷懒,别怪我骂人。” 台下哄笑起来。 最后一个走上来的是那个黑皮肤的中年人。 他站在台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叫周大海,航海科的教授。以前是个跑船的,在南洋跑了十几年。见过西洋人的大船,见过南洋的土王,见过海上的风暴,见过海里的巨兽。” “我来科学院,是国公爷请来的。我没什么学问,就会跑船。但我可以教你们怎么看海图,怎么算风向,怎么躲风暴,怎么跟西洋人打交道。”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年轻时,做梦都想学造船,学航海。可没人教我。现在你们有机会了,好好学。学成了,替大夏出海,替大夏开海路。”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第654章 图书馆的“万卷藏书” 萧战点点头: “行了,我的话说完了。接下来,让二狗带你们参观校园。” 他转身,朝台下挥挥手,大步走了。 新生们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铁蛋小声说: “萧国公……就这样?” 张文远说: “就这样。挺好的,不废话。” 翠花说: “俺觉得他说得对。学真本事。” 赵明远没说话,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参观的第一站,是图书馆。 二狗带着新生们走进一座三层高的楼。推开大门,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全是书。 一排排书架,从这头排到那头,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书架上的书,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厚,有的薄,什么都有。 赵明远眼睛都直了: “这……这么多书?” 二狗笑了: “这还只是第一期。以后还会更多。” 铁蛋问: “老师,这些书都是哪儿来的?” 二狗说: “有的是买的,有的是别人捐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校长为了让图书馆多些书,专门跑了一趟各位大臣的府上,美其名曰‘捐赠书籍’。那些大臣,有的心疼得直哆嗦,但又不敢不给。” 新生们哄笑起来。 张文远问: “老师,我们都能看吗?” 二狗点头: “都能。图书馆对所有学生开放。借书登记就行,按时归还。” 赵明远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封面上写着:《格物入门》。 他翻开,里面讲的都是些基础的东西——什么是力,什么是热,什么是光。虽然简单,但他从来没读过。 他又抽出一本:《算学初步》。 再抽一本:《医理浅说》。 一本接一本,他越看越兴奋。 二狗走过来: “喜欢看书?” 赵明远点头: “老师,这些书,学生都能借吗?” 二狗说: “能。不过先别急,等参观完,回头再来。” 赵明远恋恋不舍地把书放回去,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第二站,是操场。 一出图书馆,新生们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一大片空地上,画着各种白线,分成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立着高高的架子,有的地方挖着沙坑,有的地方挂着网。 最奇怪的是,空地上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有圆圆的铁球,有长长的杆子,有绑着绳子的木板。 铁蛋好奇地问: “老师,这是啥?” 二狗说: “操场。锻炼身体的地方。” 新生们面面相觑。 “锻炼身体?” 二狗指着那些东西,一一介绍: “这个叫单杠,可以练臂力。这个叫双杠,可以练平衡。这个叫沙坑,可以练跳远。这个叫跑道,可以练跑步。”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那片草地: “那边是球场,可以踢球,打球。” 铁蛋眼睛放光: “踢球?俺会!” 二狗笑了: “回头让你们踢。不过现在不行,先参观。” 他指了指操场边上的一排房子: “那边是健身房,里面有各种器械。哑铃、杠铃、拉力器,都有。” 新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张文远问: “老师,为啥要锻炼身体?” 二狗正色道: “萧国公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强健的体魄,什么都是白搭。” 他指着那些新生: “你们要在这儿学三年。三年里,不但要学本事,还要把身体练好。以后每天早晨,都要起来上早操。” 新生们一片哀嚎。 二狗笑了: “别嚎。跑着跑着就习惯了。” 第三站,是实验室。 这是一座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格物院实验室”。 二狗推开门,新生们鱼贯而入。 一进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玻璃做的瓶子管子,有铜做的仪器,有铁做的架子,还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钱厚德站在里面,正在摆弄一个玻璃瓶子。看见新生们进来,他抬起头: “哟,来了?” 二狗说: “带他们参观参观。” 钱厚德点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这间是化学实验室。这些东西,都是做实验用的。” 他指着那些玻璃器皿: “这个是烧瓶,这个是试管,这个是量杯,这个是酒精灯。” 新生们围上去,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翠花指着一个架子上的瓶子: “老师,那是什么?” 钱厚德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拿下来: “这个?青霉素。救了无数人命的东西。” 翠花眼睛放光: “这就是青霉素?” 钱厚德点头: “对。现在外面卖得很贵,一瓶要好几十两银子。不过以后会便宜些。” 他指着另一边的架子: “那边还有各种器皿,都是龙渊阁特制的。一个烧杯就好几两银子,贵得很。” 新生们倒吸一口凉气。 铁蛋咂舌: “这……这么多贵东西,万一打碎了咋办?” 钱厚德说: “打碎了赔。” 铁蛋脸都白了。 钱厚德笑了: “逗你的。打碎了记过,不用赔。不过老打碎,就别想再进实验室了。” 新生们松了口气。 从实验室出来,二狗带着新生们走进另一栋楼。 楼里很安静,走廊两边墙上挂着一幅幅画像。画像下面写着字。 赵明远凑近一看,第一幅画的是一个老头,穿着长袍,留着长须,看着很威严。 下面写着: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朱熹” 张文远在旁边说: “朱熹?宋朝那个大儒?” 二狗点头: “对。这是咱们科学院的‘名人墙’。挂的都是历代有名的学者、工匠、医家。每人一句名言,激励学生。” 赵明远往前走,第二幅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官服,目光炯炯。 下面写着: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顾炎武” 第三幅,是一个女人,看着很慈祥。 下面写着: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孙思邈” 第四幅,是一个工匠模样的人,手里拿着工具。 下面写着: “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考工记》” 赵明远一路看过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人,有的是大儒,有的是医家,有的是工匠。他们的画像挂在一起,不分高低,不分贵贱。 铁蛋在旁边小声说: “俺还是第一次看见工匠的画像挂在墙上。” 张文远说: “我也是。” 翠花说: “俺觉得这样挺好。谁有本事,谁就该被记住。” 赵明远点头: “对。” 第655章 教室里的“最后震撼” 参观的最后一站,是教室。 二狗推开一扇门: “这是普通教室。你们以后大部分课,都在这里上。” 新生们走进去,四处打量。 教室不大,能坐四五十人。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张桌椅,桌面干净,椅子结实。 最让赵明远惊讶的,是黑板。 前后各有一块,黑得发亮。前面那块大的,后面那块小的。 黑板上方正中间,写着一行字: “严谨 勤奋 求实 创新” 赵明远看着那八个字,心里忽然有些激动。 铁蛋走到黑板前,伸手摸了摸: “这黑的啥?咋这么亮?” 二狗说: “黑板。用石墨和漆做的。写字用粉笔。” 他拿起一根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欢迎新同学”。 粉笔划过,留下白色的痕迹。 铁蛋眼睛都直了: “这玩意儿好!比沙盘强多了!” 张文远走到后面那块黑板前,看了看: “后面这块是干什么的?” 二狗说: “有时候分组讨论,后面这块可以用。” 赵明远在教室里走了一圈,摸摸桌子,看看椅子,又看看黑板,心里感叹不已。 他想起小时候在私塾读书,几个人挤一张破桌子,先生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现在,他有自己的桌子,有干净的黑板,有明亮的窗户。 这一切,都是他从未想象过的。 铁蛋凑过来: “明远,想啥呢?” 赵明远回过神,笑了: “没啥。就是觉得,这儿真好。” 从教室出来,二狗带着新生们走向最后一站。 那是一栋巨大的建筑,比主楼还大,造型像一只展翅的大鸟。 二狗说: “这是礼堂。咱们进去看看。” 推开门,新生们再一次被震住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前方一个大舞台,铺着深红色的幕布。后方是从低到高密密麻麻的座位,一层一层往上排,能坐好几百人。 最让人惊讶的,是旁边的窗户。 一扇扇巨大的窗户,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窗户上镶着一块块透明的玻璃,阳光透进来,照得整个礼堂亮堂堂的。 铁蛋张大嘴巴: “这……这得用多少玻璃?” 张文远说: “这么多玻璃,得花多少钱?” 二狗笑了: “玻璃是咱们自己造的,没花多少。” 萧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舞台上,朝新生们招手: “都上来看看。” 新生们呼啦啦涌上去,站在舞台上往下看。 密密麻麻的座位,像梯田一样一层层铺开。站在台上,能看见每一个角落。 萧战说: “这里就是咱们科学院的礼堂。以后演讲、辩论、颁奖、办节目,都在这里进行。” 他看向新生们: “你们感觉怎么样?”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明远忽然开口: “国公爷,学生……学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地方。” 萧战看着他: “喜欢吗?” 赵明远用力点头: “喜欢!” 萧战笑了: “喜欢就好。以后三年,你们就在这儿学习,在这儿成长。三年后,你们会变成什么样,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转身,大步走下舞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明天开始正式上课。都早点来,别迟到。” 新生们齐声: “是!” 萧战摆摆手,消失在门外。 赵明远站在舞台上,望着那扇巨大的玻璃窗。 窗外,阳光灿烂。 远处,工地上的号子声隐隐传来。 他忽然想起他爹,想起那封留下的信,想起这三天无言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台下走去。 铁蛋凑过来: “明远,你咋了?” 赵明远笑了: “没事。就是觉得,来对了。” 参观完校园,已经中午了。 二狗带着新生们来到食堂。 食堂很大,能同时容纳几百人吃饭。窗口前排着长队,飘出诱人的香味。 “红烧肉!今天有红烧肉!” “还有鱼!清蒸鱼!” “馒头!热腾腾的馒头!” 新生们眼睛都直了。 赵明远端着饭盆,排队打了饭菜——一份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两个馒头,一碗汤。他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面前的饭菜,愣了好一会儿。 旁边铁蛋已经狼吞虎咽起来: “好吃!太好吃了!俺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翠花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眶红红的。 张文远坐在赵明远对面,笑着说: “想什么呢?快吃。” 赵明远回过神,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酱香味浓。 他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张文远愣了愣: “咋了?” 赵明远摇摇头: “没事。就是想起俺爹了。” 他抹了把眼泪,继续吃。 午饭结束,新生们被安排到宿舍。 赵明远分到一间四人房,同屋的是铁蛋、张文远,还有一个叫孙小山的瘦高个儿。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聊天。 铁蛋说: “俺这辈子,第一次住这么好的地方。” 张文远说: “我也是。” 孙小山说: “你们说,三年后,咱们能变成啥样?” 没人回答。 赵明远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说: “不管变成啥样,反正不会比现在差。” 铁蛋点头: “对!俺要当大掌柜,赚大钱!” 张文远说: “我要研究学问,当大学者!” 孙小山说: “我要学医,当大夫!” 赵明远笑了: “我要学科学,琢磨那些奇怪的东西。”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校园里,洒在草坪上,洒在湖面上,洒在那座巨大的礼堂上。 远处,工地的灯火还在亮着。 那是未来的光。 第656章 卯时的“夺命钟声” 天还没亮透,赵明远睡得正香。 梦里他正坐在科学院图书馆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入迷。书里讲的是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发光,他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一头扎进去—— “铛——铛——铛——” 一阵巨大的钟声猛然炸响,震得窗户都在抖。 赵明远从床上弹起来,脑袋撞在上铺的床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哎呦!” 铁蛋也从被窝里钻出来,眼睛都睁不开: “咋了咋了?着火了?” 张文远迷迷糊糊地摸眼镜: “什么声音?” 孙小山缩在被子里,死活不肯出来: “再睡会儿……再睡会儿……”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砰砰砰”地砸响。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外面吼: “起床!都起床!赶紧洗漱!一刻钟后操场集合!迟到者扣分!” 赵明远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跳下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铁蛋光着膀子满屋子找裤子,张文远眼镜戴反了,孙小山还缩在被子里装死。 “快起来!”赵明远一把掀开孙小山的被子,“迟到扣分!” 孙小山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四个人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屋里乱转。穿衣服的穿衣服,找鞋的找鞋,洗脸的洗脸。 铁蛋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往外跑: “快快快!操场!” 赵明远胡乱抹了把脸,跟着冲出去。 宿舍楼里到处都是人,一个个披头散发,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有人鞋都跑掉了,光着一只脚跳着走;有人衣服扣子扣错了,前襟歪到胳肢窝;还有个人跑得太急,一头撞在门框上,捂着脑袋嗷嗷叫。 赵明远跑出宿舍楼,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操场上已经站了一排人——十几个穿着盔甲的校尉,腰杆挺得笔直,眼神跟刀子似的。 最前面站着一个黑脸将军,国字脸,络腮胡,虎背熊腰,往那儿一戳跟座铁塔似的。 他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 “都给我跑起来!慢吞吞的像什么样子!” 赵明远赶紧跑过去,找到二班的队伍,插进去站好。 身边全是喘气声,此起彼伏,跟拉风箱似的。 黑脸将军扫了一眼队伍,冷笑一声: “就这?跑几步就喘成这样?” 没人敢吭声。 黑脸将军往前走了一步: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震,京畿防卫营的。以后你们的体育课,我教。” 他目光如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在我这儿,没有少爷小姐,没有书生秀才。只有一个字——练!” “今天第一课,先热热身。围着操场跑三圈!” 新生们一片哀嚎。 “三圈?这操场一圈得有两里地吧?” “三圈就是六里地!” “我跑不下来……” 李震冷笑: “跑不下来?跑不下来就滚蛋!科学院不收废物!” 他一挥手: “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 队伍开始跑起来。 刚开始还挺整齐,踏踏踏,踏踏踏,还挺像那么回事。 跑完半圈,队伍就开始散了。 有人跑得快,冲到前头。有人跑得慢,落在后头。中间稀稀拉拉,拖成一条长龙。 赵明远属于中间偏后的。 他从小读书,没干过体力活,跑几步就喘。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费劲。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气都疼。 他咬着牙,硬撑着。 旁边一个校尉跑着跑着,忽然喊起口号: “一二一!一二一!” 没人接。 校尉又喊: “一二一!一二一!” 还是没人接。 校尉怒了: “都哑巴了?跟着喊!一、二、三、四!” 有人跟着喊: “一、二、三、四!” 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赵明远也跟着喊,喊了几嗓子,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腿还是沉,气还是喘,但心里有股劲撑着。 一圈跑完,他已经满头大汗。 两圈跑完,腿开始发软。 三圈跑到一半,他眼前开始发黑。 旁边铁蛋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明远!快!还有半圈!” 赵明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纯粹靠着意志力在跑。 终于,跑完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洇湿了一片。 旁边的人跟他一样,东倒西歪,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直接躺地上了。 李震走过来,扫了一眼,忽然吼了一嗓子: “谁让你们坐下的?都给我站起来!” 新生们吓得一哆嗦,连忙爬起来。 李震说: “刚跑完不能坐,都给我慢慢走!走一圈再休息!” 赵明远只好拖着两条腿,在操场上慢慢走。 腿还是软的,但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好受了些。喘气没那么急了,眼前也不黑了。 铁蛋凑过来: “明远,你没事吧?” 赵明远摇头: “没事……就是累……” 铁蛋嘿嘿一笑: “你平时不干活吧?俺天天打铁,跑这三圈跟玩似的。” 赵明远苦笑: “我读了十年书,十年没跑过步。” 张文远在旁边扶着眼镜,气喘吁吁: “我也……我也十年没跑过……差点死在路上……” 孙小山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完一圈,李震终于放人: “行了,解散!去吃饭!” 新生们如蒙大赦,一窝蜂冲向食堂。 食堂很大,能装好几百人。一进门,热气腾腾的香味就扑面而来。 窗口前排着长队,每个人拿着餐盘和碗,等着打饭。 赵明远排在队伍里,伸着脖子往前看。 最前面的窗口,摆着几口大锅。一口锅里是黄澄澄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一口锅里是热气腾腾的包子,白白胖胖,堆得跟小山似的。还有几口小锅,里面装着各种小咸菜——腌萝卜、雪里蕻、酱黄瓜,看着就开胃。 轮到赵明远了。 打饭的大娘拿着大勺,笑眯眯地问: “小伙子,要几个包子?” 赵明远咽了口唾沫: “两……两个。” 大娘一勺下去,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又夹了两个大包子,再给他舀了一勺咸菜。 赵明远端着一大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咬了一口包子。 皮薄馅大,肉汁四溢,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又喝了一口小米粥。 稠稠的,糯糯的,暖呼呼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再夹一筷子腌萝卜。 脆生生的,咸香可口,正好解了包子的腻。 赵明远吃得头都不抬。 铁蛋端着餐盘坐过来,嘴里塞得满满的: “唔……好吃……太好吃了……” 张文远也坐过来,斯斯文文地咬着包子,但速度一点不慢: “这比我家过年吃得都好……” 孙小山抱着碗,呼噜呼噜喝粥: “俺娘要是知道俺天天吃这个,非得馋哭不可。” 赵明远吃完一个包子,又拿起第二个。 他忽然想起他爹。 他爹早上吃什么?估计还是稀粥咸菜,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加。 他心里一酸,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等他学成了,挣了钱,一定让他爹也天天吃包子。 第657章 教室的“第一印象” 吃完早饭,新生们匆匆赶往教室。 萧战昨天特意嘱咐过,第一天上课,谁都不能迟到。 赵明远跟着人群,走进教学楼。 二班的教室在二楼,门牌上挂着个木牌,写着“基础二班”。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教室不大,能坐四十多人。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套桌椅——对,是二十套,每套两张桌子拼一起,能坐两个人。 赵明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铁蛋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张文远和孙小山坐在前面一排。 陆陆续续,人越来越多。很快,四十个座位全坐满了。 赵明远四处打量。 教室前面挂着一块大黑板,黑得发亮。黑板旁边贴着一张纸,写着课程表——语文、数学、科学、体育,排得满满当当。 后面也挂着一块黑板,小一些,但也很干净。 墙上还贴着几张纸,写着一些话。最显眼的一张,写着: “严谨 勤奋 求实 创新” 正是校训。 赵明远正看着,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穿着青色长袍,胸口绣着“科学院”三个字。他脸上带着笑,看着挺和气,但眼神很亮,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他走到讲台前,放下手里的本子,朝学生们笑了笑: “同学们好。” 学生们齐声: “老师好!” 年轻人点点头: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铮,以后是你们的班主任。”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李铮,字正之。 然后转过身: “可能有人听说过我。我是北郡王之子,萧国公早期在将作监的……嗯,怎么说呢,小迷弟。” 教室里一阵哄笑。 赵明远也笑了。 这位班主任,有点意思。 李铮继续说: “我跟着萧国公干了好几年,从将作监到格物院,再到现在的科学院。别的本事没学会,就学会了一点——办实事,不废话。” 他看着台下: “你们能考进来,都是好样的。但考进来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三年。三年里,你们要学很多东西,也要吃很多苦。能不能熬过去,看你们自己。” 教室里安静下来。 李铮忽然笑了: “不过别紧张,我不会吃人。今天第一节课,咱们不讲课,先认识认识。” 他拿起名单: “咱们班四十个人,一个一个来,做个自我介绍。说说自己叫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考科学院。” 他看向第一排第一个: “从你开始。”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瘦小的男生,脸涨得通红: “俺……俺叫孙大柱,城外刘家庄的。俺……俺就是想学点本事,回去帮俺爹种地。” 李铮点点头: “好,坐下。” 第二个是个姑娘,扎着两条辫子,大大方方的: “老师好,我叫柳月儿,城东柳记布庄的。我想学算账,以后帮家里管账。” 李铮笑了: “好,有志气。” 第三个是个黑壮的小伙子,嗓门挺大: “俺叫铁蛋!城南铁匠铺的!俺想学商科,以后当大掌柜!” 教室里一阵笑声。 铁蛋挠挠头,也跟着笑。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一个轮流站起来,说着自己的名字,说着自己的来处,说着自己的梦想。 有铁匠的儿子,有农户的闺女,有军户的后代,有商人的子弟。有的想学工,有的想学医,有的想学商,有的想学科学。 赵明远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人,以前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坐在一起。 现在,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成了同窗。 轮到赵明远了。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老师好,我叫赵明远,城南人。我读了十年书,但不想考功名。我想学科学,琢磨那些奇怪的东西——比如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发光,比如苹果为什么往下掉不往上飞。”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李铮笑了: “好。坐下。” 他看向名单: “最后一个,张文远。” 张文远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老师好,我叫张文远,城北人。我读过几年书,但更喜欢算数。我想学数学,研究那些数字里的规律。” 李铮点点头,合上名单: “都认识了。接下来,咱们办另一件事——选班干部。” 教室里一阵骚动。 “班干部?” “啥是班干部?” 李铮说: “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生活委员、体育委员。每个班都有,负责管理班上的事务。” 他看向众人: “谁想当?自己举手。”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没人举手。 李铮笑了: “怎么?都害羞?” 还是没人举手。 铁蛋忽然说: “老师,俺觉得明远能当班长!他读过书,认字多,人也稳重!” 赵明远愣住了: “我?”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对!明远行!” “明远当班长!” 张文远也点头: “明远确实合适。” 李铮看向赵明远: “你愿意吗?”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站起来: “老师,学生……学生没当过什么班长,怕干不好。” 李铮说: “没当过可以学。谁天生就会?” 赵明远想了想,点点头: “那……那学生试试。” 李铮笑了: “好。班长定了。副班长呢?” 柳月儿举手: “老师,我想试试。” 李铮点头: “好。副班长,柳月儿。” 学习委员,张文远。 生活委员,孙大柱。 体育委员,铁蛋。 五个班干部,全定了。 李铮看着他们: “班干部不是当官,是干活。以后班上的事,你们多操心。” 几个人点头。 李铮看了看窗外的日头: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今天上午还有两节课,语文和数学。你们准备准备。” 他拿起本子,走出教室。 第二节课,语文。 进来的是一个老头,留着长须,穿着长袍,看着挺有学问的样子。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陈文。 然后转过身,笑眯眯地说: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陈文。以前在国子监教书,现在来科学院混口饭吃。” 教室里一阵笑声。 陈文说: “你们可能觉得奇怪,科学院不是学技术的吗?学什么语文?” 他看着台下: “我告诉你们,学技术,也得会读书,会写字,会表达。不然,你研究出再好的东西,写不出来,讲不清楚,别人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所以,语文很重要。”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读书明理” “这是咱们语文课的第一课。读书是为了什么?为了明理。明什么理?明白世界运行的道理,明白做人做事的道理。” 他转过身,看着学生们: “你们以前可能读过书,可能没读过。没关系。从今天开始,咱们从头学起。” “第一课,咱们学一篇短文。” 他拿起一张纸,念起来: “‘科学之道,在于格物致知,在于实事求是,在于勇于探索,敢于创新。’” 教室里一阵窃窃私语。 这话,很多人都见过——科学院门口挂着呢。 陈文继续念: “‘格物者,研究万物之理也。致知者,求得真知也。实事求是者,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也。勇于探索者,敢想敢干,不畏艰难也。敢于创新者,不守旧,不盲从,走自己的路也。’” 他念完,放下纸: “这段话,是萧国公写的。虽然不够文雅,但句句在理。今天咱们就学这一篇,每人抄一遍,背下来。” 学生们开始抄写。 赵明远拿起笔,一笔一划地抄。 抄着抄着,他忽然觉得,这段话,比他以前背的那些四书五经,更有意思。 第658章 数学课的“神奇数字” 第三节课,数学。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看着很严肃。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沈知行。 然后转过身,开口第一句话: “数学,是科学的语言。” 教室里安静下来。 沈知行说: “你们以后学科学,学工,学医,学商,都离不开数学。不会数学,就是睁眼瞎。”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 “这是什么?” 学生们齐声: “圆。” 沈知行又在圆里画了一条线,穿过圆心: “这条线叫什么?” 有人小声说: “直径。” 沈知行点头: “对,直径。直径的一半,叫什么?” “半径。” 沈知行又在圆的边上画了一条弧线: “这条弧线对应的角度,怎么算?” 没人说话了。 沈知行笑了: “不知道?不知道就对了。你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学这些不知道的东西。” 他放下粉笔: “今天第一课,咱们不学难的。先学几个基础概念——数、形、运算。”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 “1、2、3、4、5……” “这些叫自然数。” 又在下面写: “0” “这个是零,表示没有。” 又在下面写: “1/2、2/3、3/4……” “这些叫分数。” 学生们看着黑板,有的点头,有的挠头。 铁蛋小声问赵明远: “明远,这些俺都会啊。” 赵明远说: “会也得听。基础打牢了,后面才能学难的。” 铁蛋点点头。 沈知行讲了一节课,从自然数讲到分数,从加减乘除讲到四则运算。讲得深入浅出,连铁蛋这样的都听懂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知行说: “今天讲的这些,回去复习。明天上课,我提问。” 学生们一阵哀嚎。 沈知行笑了: “哀什么哀?学数学,就得做题。不做题,学不会。” 他拿起本子,走出教室。 铁蛋拉着赵明远: “明远明远!刚才那个分数,俺有点没听懂,你再给俺讲讲!” 赵明远说: “哪个没听懂?” 铁蛋说: “就是那个……三分之一加三分之一,为啥等于三分之二?不是应该等于六分之二吗?” 赵明远笑了: “三分之一加三分之一,就是两个三分之一,当然是三分之二。六分之二,约分之后也是三分之一,但那是两个三分之一加起来的和,不是三分之一加三分之一本身……” 铁蛋挠头: “你慢点说,俺记不住……” 张文远在旁边接话: “我来说吧。铁蛋,你想想,一个饼切成三块,你拿一块,就是三分之一。再拿一块,就是两个三分之一,也就是三分之二。对吧?” 铁蛋眼睛一亮: “对!这样俺就懂了!” 柳月儿在旁边笑: “铁蛋,你这脑子,学数学够呛。” 铁蛋不服气: “俺脑子好着呢!就是转得慢点!” 众人哈哈大笑。 孙大柱凑过来: “你们说,明天沈老师提问,会问啥?” 张文远说: “肯定是今天讲的那些。咱们回去好好复习,应该没问题。” 柳月儿点头: “对。我记了笔记,回头可以借你们看。” 赵明远说: “我也记了。咱们晚上可以一起复习。” 几个人纷纷点头。 下午的课结束,学生们回到宿舍。 刚坐下,门被敲响了。 李铮推门进来: “都回来了?” 赵明远站起来: “老师。” 李铮摆摆手: “坐,别客气。”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几个人: “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 铁蛋抢着说: “老师,俺觉得挺好!就是跑操太累了!” 李铮笑了: “跑操累?以后天天跑,跑着跑着就习惯了。” 铁蛋脸都白了。 张文远说: “老师,今天的课,我们都听懂了。就是不知道明天提问能不能答上来。” 李铮说: “答不上来也没事,慢慢学。重要的是别放弃。” 他看着赵明远: “明远,你这个班长,感觉怎么样?” 赵明远说: “还行。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干。” 李铮说: “刚开始,先熟悉熟悉。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他从怀里掏出几本书: “这是我以前在将作监用的笔记,可能对你们有点用。拿去看看吧。” 赵明远接过书,眼睛都亮了: “老师,这……” 李铮摆摆手: “别客气。好好学。” 他站起身,走出门。 赵明远捧着那几本书,心里热乎乎的。 铁蛋凑过来: “啥书?俺看看!” 赵明远把书递给他。 铁蛋翻了翻,一个字不认识,挠挠头: “算了,俺还是看俺的笔记吧。” 傍晚,赵明远一个人走到湖边。 夕阳照在湖面上,金光闪闪的,好看极了。 他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望着远处的建筑群,心里感慨万千。 一天前,他还坐在家里,对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发呆。 现在,他坐在科学院的湖边,成了班长,有了同窗,有了老师。 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铁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明远,想啥呢?” 赵明远说: “没想啥。就是觉得,这儿真好。” 铁蛋点头: “对,真好。俺以前做梦都没想到,能来这种地方。” 他看着远处的夕阳: “俺爹要是知道俺在这儿,肯定高兴。” 赵明远想起他爹,心里一酸: “我爹……可能还在生气。” 铁蛋拍拍他的肩: “别想那么多。等你有出息了,你爹就不生气了。” 赵明远点点头: “嗯。” 两人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染成一片红色。 远处,工地的号子声隐隐传来。 那是未来的声音。 晚上,教室里灯火通明。 四十个学生,整整齐齐坐着,每人面前摆着课本和笔记。 赵明远站在讲台前: “大家把今天学的复习一下。有什么不懂的,互相问问。” 柳月儿站起来: “我先说说语文。今天学的短文,大家都背了吗?”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柳月儿说: “没背的抓紧背。明天陈老师可能要抽查。” 张文远站起来: “数学方面,我今天整理了笔记。沈老师讲的几个重点,我都记下来了。有需要的可以找我借。” 孙大柱说: “俺数学有点没听懂,谁给俺讲讲?” 铁蛋说: “俺给你讲!俺听懂了!” 孙大柱怀疑地看着他: “你?你上午还问明远呢。” 铁蛋涨红了脸: “俺后来懂了!真的!” 众人哈哈大笑。 笑声飘出教室,飘进夜色。 远处,主楼的灯还亮着。 那是老师们在备课。 赵明远站在讲台前,看着这些同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从不同的地方来,有着不同的出身,不同的经历。 但他们坐在一起,学着同样的东西,做着同样的事。 这就是科学院。 第659章 科学院的“惊天一课” 第二天卯时,钟声照常响起。 这次赵明远反应快多了,一骨碌爬起来,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铁蛋还在被窝里哼哼,被他一把拽起来: “快!跑操!” 四个人冲出宿舍,跟着人流往操场跑。 跑完三圈,吃完早饭,学生们往教室走。 一路上,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今天上午有大课!” “大课?什么大课?” “听说萧国公亲自来讲!” “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才看见他进主楼了!” 赵明远心里一紧。 萧国公亲自讲课? 讲什么? 他加快脚步,朝教室走去。 二班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兴奋得不行。 铁蛋一屁股坐下,搓着手: “萧国公讲课!俺这辈子都没想过!”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我听说,萧国公讲的课,跟别人不一样。” 孙小山问: “怎么不一样?” 张文远摇头: “不知道。反正就是不一样。” 柳月儿从前排探过头来: “我哥在格物院干活,他说萧国公讲课,能把人听傻了。” 赵明远忍不住问: “听傻了?什么意思?” 柳月儿说: “就是……讲的东西,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样。听完之后,你会觉得,以前那些想法,全错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铁蛋咽了口唾沫: “这么邪乎?” 柳月儿点头: “就是这么邪乎。” 正说着,门开了。 李铮走进来,拍了拍手: “都起来,去大礼堂。今天上午的课在那儿上。” 学生们呼啦啦站起来,跟着李铮往外走。 大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三百个新生,整整齐齐坐在台阶式的座位上,往前看。 台上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圆球,一盏灯,还有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用布盖着。 萧战站在台边,正跟周师傅说话。看见学生们进来,他朝台下挥了挥手: “都坐,别紧张。” 学生们坐下,眼睛齐刷刷盯着台上。 萧战走上台,笑眯眯地说: “今天这堂课,我来上。” 台下安静极了。 萧战说: “你们可能听说过,我这个人,没什么学问。大字不识几个,四书五经也没读过。但我有一样本事——会琢磨。” 他顿了顿: “琢磨什么?琢磨那些你们觉得奇怪的东西。比如,天狗吃太阳是怎么回事?打雷闪电是怎么回事?人为什么会生病?”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萧战继续说: “这些东西,民间有很多说法。天狗吃太阳,是因为天狗饿了。打雷,是因为雷公发怒了。生病,是因为冲撞了鬼神。” 他看着台下: “你们信吗?” 没人说话。 萧战笑了: “不回答,就是信。因为你们从小听到大,听习惯了,就觉得是真的。” 他放下甘蔗,走到台前: “今天,我就告诉你们,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指着桌上的那个圆球和那盏灯: “先说说,天狗吃太阳。” 萧战拿起那个圆球: “这个,代表月亮。” 又指了指那盏灯: “这个,代表太阳。” 他把灯点亮,举起来。然后拿着圆球,慢慢靠近灯。 “你们看,月亮转着转着,转到太阳前面,把太阳挡住了。从地上看,就像太阳被吃了一块。” 台下鸦雀无声。 萧战继续移动圆球,一点一点遮住灯光: “这是日食的开始。月亮慢慢遮住太阳,越遮越多。” 圆球完全遮住灯光: “这是日全食。太阳完全被遮住了,天就黑了。” 他慢慢移开圆球,灯光重新亮起来: “这是日食结束。月亮走开了,太阳又出来了。” 他把圆球和灯放下,看着台下: “这就是天狗吃太阳的真相。不是什么天狗,是月亮挡住了太阳。” 台下安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锅。 “月亮?月亮能挡住太阳?” “月亮比太阳小那么多,怎么可能挡住?” “对啊!太阳那么大,月亮那么小!” 萧战笑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问得好。月亮确实比太阳小得多。那为什么能挡住?” 他指着远处: “你们看那棵树。你站在这里,用一根手指就能把它挡住。为什么?因为手指离你近,树离你远。” “同样的道理。月亮离我们近,太阳离我们远。所以月亮虽然小,但因为近,就能挡住太阳。” 台下又是一片安静。 铁蛋挠着头,一脸茫然: “俺还是没懂……” 萧战看着他: “铁蛋,你伸出手指,挡住你同桌的脸。” 铁蛋伸出手指,挡住张文远的脸: “挡住了。” 萧战说: “你手指比脸大吗?” 铁蛋愣了愣: “不大……” 萧战说: “那为什么能挡住?” 铁蛋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着张文远的脸,忽然明白了: “因为手指近,脸远!” 萧战点头: “对了。” 铁蛋一拍大腿: “俺懂了!” 张文远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原来是这样……” 柳月儿喃喃道: “我从小到大,拜过好多次天狗……原来拜的是月亮……” 教室里议论纷纷,有人兴奋,有人迷茫,有人若有所思。 孙大柱忽然举手: “国公爷,那月食呢?月食是怎么回事?” 萧战说: “月食也一样。月亮转到地球后面,地球挡住了太阳光,月亮就黑了。” 他拿起圆球,又拿起另一个小一点的球: “这个是地球,这个是月亮。太阳光从这边照过来,地球挡住了,月亮就进到地球的影子里。” 台下的人眼睛都亮了。 张文远说: “所以,月食也不是天狗吃月亮?” 萧战笑了: “对。不是什么天狗,是地球的影子。” 第660章 打雷的“真相” 萧战放下圆球,走到那个盖着布的大家伙旁边。 他一把掀开布。 下面是一个奇怪的装置——一个大铁架子,上面挂着几个铁球,旁边连着一根铜棒,铜棒下面放着一堆碎纸片。 学生们好奇地看着。 萧战说: “这个东西,叫起电机。专门用来演示打雷的。” 他摇动一个手柄,铁架子开始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学生们屏住呼吸。 萧战摇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个铜棒。 “啪!” 一声脆响,一串蓝色的火花从铜棒上跳出来,吓得前排的人往后一缩。 萧战收回手,笑着说: “别怕,这就是打雷。” 台下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铁蛋张大嘴巴: “刚……刚才那是什么?” 萧战说: “电。天上的雷,就是这个东西。只不过天上的更大,更猛。” 他指着那个起电机: “这个机器,能把电攒起来。攒够了,就会跳出来。天上的云,也是这个道理。云撞来撞去,攒够了电,就劈下来。” 张文远颤颤巍巍举手: “国……国公爷,那雷公呢?” 萧战看着他: “你觉得呢?” 张文远愣了愣,然后低下头: “学生……学生不知道。” 萧战说: “雷公,是古人编出来的。他们不知道打雷是怎么回事,就编了个雷公出来解释。现在你们知道了,打雷是电,不是雷公。” 他顿了顿: “那雷公怎么办?雷公就不用上班了。” 台下哄堂大笑。 孙大柱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赵明远看他: “怎么了?” 孙大柱小声说: “俺娘每年都拜雷公……拜了好几十年……” 赵明远沉默了。 萧战听见了,走到孙大柱面前: “你娘拜雷公,是为了什么?” 孙大柱说: “求雷公保佑,别劈着俺家房子。” 萧战说: “那你知道怎么不让雷劈房子吗?” 孙大柱摇头。 萧战指着窗外的一栋楼: “看见那个楼顶上的铁棍没有?那叫避雷针。雷来了,会劈到那根棍子上,顺着棍子流到地里,房子就没事了。” 孙大柱愣住了。 萧战拍拍他的肩: “回去告诉你娘,不用拜雷公了。装根避雷针,比拜什么都管用。” 孙大柱眼眶红了: “俺……俺记住了。” 萧战走回台前,拿起一个玻璃瓶子。 瓶子里装着一些液体,颜色发黄。 萧战举起瓶子: “知道这是什么吗?” 台下有人小声说: “青霉素?” 萧战点头: “对,青霉素。救过无数人命的药。” 他把瓶子放下: “青霉素是怎么来的?是我让人从一种霉菌里弄出来的。那种霉菌,长在烂水果上。”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烂水果?” “那种东西能治病?” 萧战说: “对,能治病。因为真正让人生病的,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青霉素能杀死那些小东西,就能治病。”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以前人生病了怎么办?” 没人说话。 萧战说: “求神拜佛。请道士做法,请和尚念经,求神仙保佑。可有用吗?” 还是没人说话。 萧战说: “没用。该死还是死。” 他看着台下: “为什么?因为那些小东西,不怕神仙。它们只怕药。” 教室里安静极了。 萧战继续说: “我小时候,也拜过神。生病了,我娘就拜神,求神仙保佑我。后来我好了,我娘说是神仙显灵了。” 他笑了: “可后来我学了医才知道,那病本来就不重,躺几天自己就好了。跟神仙没关系。”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我不是不让你们信神。你们愿意信,随便。但有一条——生了病,得吃药,得看大夫。别光指着神仙。” “神仙救不了你,药能。” 下课铃响了。 可没人动。 三百个学生,整整齐齐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萧战看了看他们,笑了: “怎么?傻了?” 还是没人动。 萧战说: “行了,下课。回去消化消化。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老师。” 他转身,拿起那半根甘蔗,慢悠悠地走了。 他走后很久,礼堂里才慢慢有了声音。 铁蛋第一个开口: “俺……俺脑子有点乱。” 张文远喃喃道: “雷公是假的……天狗是假的……神仙也……” 他说不下去了。 柳月儿捂着脸: “我小时候发高烧,我娘拜了三天三夜的神。后来我好了,我娘说是神仙保佑。现在想想,可能就是自己好的……” 孙大柱低着头,不说话。 赵明远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读了十年书,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书里说,天人感应,鬼神存在。他信了十年。 现在,萧国公一堂课,把他十年的信仰砸得粉碎。 月亮挡住了太阳。 云层里的电。 烂水果里的药。 没有天狗,没有雷公,没有神仙。 那还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萧国公最后那句话: “神仙救不了你,药能。” 第661章 食堂里的“激烈争论” 中午吃饭,食堂里热闹得跟炸了锅似的。 到处都在讨论上午的课。 “你们说,萧国公讲的那些,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人家能用机器打出雷来,你行吗?” “可雷公都拜了几千年了,怎么可能是假的?” “几千年就一定是真的?以前还觉得天圆地方呢,后来不也被推翻了?” 一个瘦高的学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不信!我爷爷就是道士,给人治病几十年!难道都是假的?” 旁边一个学生冷笑: “你爷爷治病,是用药还是用符?” 瘦高学生愣了愣: “用……用符……” 那学生说: “那不就结了?用符能治病,那还要大夫干嘛?” 瘦高学生说不出话了。 铁蛋端着餐盘坐到赵明远旁边,大口大口扒饭,一边扒一边说: “明远,俺想通了。” 赵明远看他: “想通什么?” 铁蛋说: “萧国公说的,肯定是对的。因为他能用机器打出雷来。雷公能吗?雷公要是真的,怎么不出来走两步?” 赵明远愣了愣,忽然笑了: “你这话,糙理不糙。”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其实细想,萧国公讲的那些,都是有道理的。月亮挡住太阳,日食。地球挡住太阳,月食。云层里的电,打雷。烂水果里的东西,治病。都是能验证的。” 孙小山问: “怎么验证?” 张文远说: “日食月食,可以算。萧国公说,钦天监的人就能算出什么时候日食。等下次日食的时候,咱们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柳月儿点头: “对。亲眼看见,比什么都强。”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我信。” 几个人看向他。 赵明远说: “不是因为萧国公讲的有多精彩。是因为他说的那些,都是有根有据的。月亮在那儿,太阳在那儿,电在那儿,药在那儿。你能看见,能摸到,能用上。” 他顿了顿: “神仙呢?谁见过?” 没人回答。 晚上,教室里灯火通明。 学生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复习,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还在讨论白天的事。 赵明远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一本书。可他一页都没翻进去。 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话。 月亮挡住太阳…… 云层里的电…… 烂水果里的药……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举手: “老师!” 李铮正在讲台上看书,抬起头: “怎么了?” 赵明远说: “老师,学生有个问题。” 李铮走过来: “说。” 赵明远说: “萧国公说,月亮挡住太阳,是因为月亮离我们近。那为什么月亮有时候挡住太阳,有时候不挡住?” 李铮笑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圈: “月亮绕着地球转,地球绕着太阳转。三个东西的位置,一直在变。有时候月亮正好转到太阳和地球中间,就挡住太阳。有时候没转到中间,就挡不住。” 赵明远看着黑板上的图,忽然明白了。 张文远也凑过来: “老师,那日食能算出来吗?” 李铮点头: “能。钦天监的人就会算。下次日食是什么时候,他们早就知道了。” 张文远眼睛放光: “那学生能学怎么算吗?” 李铮说: “能。数学学到一定程度,就能算。” 张文远兴奋得直搓手。 铁蛋在旁边挠头: “老师,俺也有个问题。” 李铮说: “问。” 铁蛋说: “萧国公说,打雷是电。那电是哪儿来的?云里怎么会有电?” 李铮想了想: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简单说,云里的水滴和冰晶撞来撞去,就会产生电。就像你冬天穿毛衣,脱的时候会有火花,一个道理。” 铁蛋愣了愣: “脱毛衣也有电?” 李铮说: “对。你回去试试,晚上脱毛衣的时候,关灯,就能看见火花。” 铁蛋张大嘴巴: “俺回去就试!” 教室里,问题一个接一个,问个不停。 李铮耐心地一一解答,直到很晚。 夜深了。 萧战坐在主楼顶层的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桌上摆着那本他亲手编写的教材——《科学入门》。 他翻开一页,上面写着: “第一课:天狗食日的真相。” “第二课:打雷的真相。” “第三课:生病的真相。” 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苏婉清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相公,想什么呢?” 萧战接过汤,喝了一口: “想今天的事。” 苏婉清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了?” 萧战说: “今天我给学生上课,讲天狗食日,讲打雷,讲生病。他们听完了,一个个傻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苏婉清笑了: “那不是好事吗?他们学到了新东西。” 萧战摇头: “不是好事不好的事。是……我讲这些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虚。” 苏婉清愣了愣: “虚什么?” 萧战沉默了片刻,说: “婉清,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吗?” 苏婉清看着他: “小河村啊。” 萧战摇头: “不是那个。是……更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那个地方,离这儿很远很远。那里的人,都知道这些道理。天狗食日,打雷闪电,生病吃药,都是常识。” “可我自己呢?我自己是怎么来的,我自己都解释不了。” 他看着苏婉清: “我要是跟他们讲,这世上没有鬼,没有神,那我算什么?” 苏婉清沉默了。 萧战继续说: “我来这儿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可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想不明白。” 他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就是个实用主义者。管他有没有神,先把地种好,把铁路修好,把病治好。老百姓吃饱穿暖不生病,比什么都强。”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 “相公,你想那么多干嘛?” 萧战看着她: “也是。想那么多干嘛。” 他端起汤,一饮而尽。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科学院的灯火星星点点。 那是学生们在夜自习。 赵明远从教室出来,已经亥时了。 他一个人慢慢走回宿舍。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上挂着一轮弯月,亮晶晶的。 他想起白天萧国公讲的—— 月亮本身不发光,是反射太阳的光。 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跟以前看见的一样。 可他看月亮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看月亮,会觉得美,会觉得神秘,会想起嫦娥玉兔的故事。 现在看月亮,他脑子里想的是——那个圆球,离地球有多远?它绕着地球转一圈要多久?它什么时候会转到太阳前面,把太阳挡住? 他忽然笑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就像眼睛前面那层纱,被人一把掀开了。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可他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宿舍走去。 第662章 科学院的“一个都不能少”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科学院主楼三层的会议室里,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 萧战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皮有点肿——昨晚又熬夜了。徐阶坐在他右手边,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喝茶。李铮坐在左手边,面前摊着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对面坐着周师傅、三娃、钱厚德,还有几个基础班的任课老师。 萧战放下茶杯,开口第一句话: “昨天那堂课,讲得我嗓子都哑了。” 徐阶笑了: “听说你把三百个学生讲傻了?” 萧战摆摆手: “傻不傻的另说。今天找你们来,是有正事。” 他看向李铮: “李老师,你先说说,现在学生的情况。” 李铮点点头,拿起那摞纸: “我昨晚统计了一下。三百个学生,按基础分,大概能分成三类。” “第一类,读过书、识字的,大概八十人。这些人认字多,算数也行,底子好。” “第二类,没怎么读过书,但会算账、脑子活的,大概一百五十人。这些人不识字,或者识字很少,但算数快,学东西也快。” “第三类,既没读过书,算数也一般的,大概七十人。这些人底子最薄,学什么都慢。” 他顿了顿: “最让人头疼的,是这三类人混在一起上课。底子好的嫌慢,底子差的跟不上。” 萧战点点头: “预料之中。” 他看向几个任课老师: “你们上课的感觉呢?” 语文老师陈文远捋着胡子: “老朽教了几十年书,从没见过这样的班。一堂课下来,有的学生听得津津有味,有的学生两眼一抹黑。老朽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数学老师沈知行推了推眼镜: “我那边也一样。有的学生三位数加减法张口就来,有的学生两位数还掰手指头。进度根本没法统一。”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些底子差的学生,是不是就真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李铮想了想: “倒也不是。有几个学生,算数一塌糊涂,但动手能力特别强。比如那个铁蛋,算三十六加五十四能算成八十八,可他一进工坊,什么工具到他手里都听话。” 周师傅点头: “对。那小子我见过。手巧,有灵性。就是脑子转得慢点。” 三娃也说: “翠花也是。认字慢,背书慢,但记草药特别快。我考她,说一遍她就记住了。” 萧战笑了: “这不就结了。不是不行,是没找到合适的方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正在跑步的学生们: “科学院是什么地方?是让每个人找到自己长处的地方。不是让所有人都变成一个模子。” 他转过身: “咱们得想个办法,把每个人的长处发挥出来,同时把短处补上来。” 徐阶捋着胡子: “萧国公,你有什么想法?” 萧战说: “我有两个想法。第一,半工半读。第二,一帮一。” 众人愣了愣。 “半工半读?” “一帮一?” 萧战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先说半工半读。科学院下面有工坊,有农场,有医馆,有实验室。让那些底子差、但动手能力强的学生,一边上课,一边去工坊干活。干着干着,兴趣就来了,兴趣来了,学东西就快了。” 李铮眼睛一亮: “这个办法好。铁蛋那种,让他天天坐教室,他坐不住。让他去工坊干活,他比谁都积极。” 萧战继续说: “再说一帮一。让那些底子好的学生,一人带一个底子差的。每天抽点时间,辅导功课。辅导的好的,记功,有奖励。” 张文远想了想: “这样会不会耽误那些好学生的时间?” 萧战说: “耽误一点,但他们也能巩固。教别人,比自己学记得更牢。” 他看向众人: “总之一句话——咱们科学院,不会落下任何一个学生。”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徐阶忽然笑了: “萧国公,你这话,老夫记下了。” 下午,二班教室。 李铮站在讲台上,把萧战的提议跟学生们说了。 台下议论纷纷。 “半工半读?一边上课一边干活?” “一帮一?谁帮谁啊?” 李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都别吵。这事自愿。谁想去工坊、农场、医馆干活的,可以报名。但有一条——不能耽误上课。上课时间必须到,作业必须交。” 他顿了顿: “另外,一帮一的事,也自愿。谁愿意帮别人,谁需要人帮,都可以说。”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铁蛋第一个举手: “老师!俺想去工坊!” 李铮笑了: “你想去工坊干什么?” 铁蛋挠挠头: “俺也不知道。但俺坐不住,老想动手。您让俺去工坊,俺肯定好好干。” 李铮点头: “行。记下了。” 柳月儿举手: “老师,我可以辅导别人语文。我认字多。” 李铮说: “好。记下了。” 张文远举手: “老师,我可以辅导数学。” 李铮又记下。 孙大柱缩在座位上,低着头。 赵明远看见,走过去: “大柱,你怎么了?” 孙大柱小声说: “俺啥都不会……认字不会,算数也不会……俺是不是最笨的?” 赵明远心里一酸,拍拍他的肩: “不是。你就是基础差了点。慢慢来,我帮你。” 孙大柱抬起头,眼眶红了: “明远哥,你……你愿意帮俺?” 赵明远点头: “愿意。” 第663章 铁蛋的“工坊初体验” 第二天下午,铁蛋跟着周师傅进了工坊。 一进门,他就傻眼了。 里面叮叮当当,热火朝天。几十个工匠正在干活,有的在打铁,有的在车零件,有的在组装机器。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 可他觉得,这味道,比教室里的墨香味好闻多了。 周师傅领着他走到一个工作台前: “这是你的位置。先跟着老王师傅学打铁,把基本功练好。” 老王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着挺凶。 他上下打量铁蛋一眼: “你就是铁蛋?” 铁蛋点头: “是……是俺。” 老王师傅说: “听说你爹是铁匠?” 铁蛋说: “对。城南铁匠铺的。” 老王师傅点点头: “行,有点底子。来吧,先打个铁钉给我看看。” 铁蛋拿起锤子,深吸一口气,叮叮当当敲起来。 敲了十几下,一个铁钉就出来了。 老王师傅拿起来看了看,忽然一巴掌拍在铁蛋后脑勺上: “你爹就这么教你的?” 铁蛋捂着头,懵了: “俺……俺爹就是这么打的……” 老王师傅说: “你爹那是土法子。咱们这儿有咱们的法子。看着!” 他拿起一块铁,放进炉子里烧红,然后夹出来,放在砧上。抡起锤子,叮叮当当敲起来。 敲了十几下,一个铁钉出来,比铁蛋打的漂亮多了。 老王师傅把铁钉扔给铁蛋: “看见没有?锤子要这么抡,铁要这么翻,才能打出好活儿。你刚才那个,歪歪扭扭,能用吗?” 铁蛋拿起那个铁钉,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都亮了: “师傅!您教俺!俺想学!” 老王师傅瞪他一眼: “想学?那就好好练。先把基本功练扎实,别想着一步登天。” 铁蛋用力点头: “俺一定好好练!” 翠花去了医馆。 三娃亲自带她。 一进门,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翠花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什么都好闻。 三娃说: “你记草药快,先从认药开始。” 他领着翠花走进药房。药房里摆满了一排排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 三娃拉开一个抽屉: “这个,黄芪。补气的。” 翠花凑过去看,里面是一堆切成片的根茎,颜色发黄,闻着有点甜。 三娃又拉开一个: “这个,当归。补血的。” 翠花又凑过去看,里面的根茎比黄芪细,颜色更深,味道更浓。 三娃一口气给她介绍了二十几种药。每一种,翠花都凑近闻一闻,用手摸一摸,嘴里念念有词。 介绍完,三娃说: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还记得几个?” 翠花想了想,从第一个开始背: “黄芪,补气的。当归,补血的。党参,也是补气的。白术,健脾胃的。茯苓,祛湿的。甘草,调和的……” 她一口气背了十几种,一个没错。 三娃愣住了: “你全记住了?” 翠花点点头: “俺记东西快。您说一遍,俺就记住了。” 三娃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你以后就负责认药。把药房里的药都认全了,再学别的。” 翠花眼睛放光: “谢谢老师!” 孙大柱没有去工坊,也没有去医馆。 他留在教室,跟赵明远学认字。 赵明远拿着一本书,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教: “这个念‘人’。人的一撇一捺,像个人站着。” 孙大柱跟着念: “人。” 赵明远又指: “这个念‘口’。口像个嘴巴。” 孙大柱念: “口。” 赵明远教了十个字,让孙大柱自己念一遍。 孙大柱看着那些字,脑门冒汗,念得磕磕巴巴: “人……口……手……大……小……” 十个字,念错了三个。 孙大柱低着头: “明远哥,俺是不是太笨了?” 赵明远说: “不是。你就是练得少。咱们再练一遍。” 他又指着那些字,一个一个教。 孙大柱咬着牙,一遍一遍念。 念到第五遍,十个字终于全对了。 孙大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明远哥,俺记住了!” 赵明远笑了: “好。明天咱们再学新的。” 柳月儿负责辅导语文。 她的第一个学生,是孙大柱的堂弟,孙二柱。 孙二柱比孙大柱还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柳月儿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孙。你看,左边一个‘子’,右边一个‘小’。子小,就是孙。” 孙二柱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俺……俺记不住。” 柳月儿说: “记不住没关系。咱们多写几遍。” 她在地上又写了一个: “你再照着写一遍。” 孙二柱拿起树枝,歪歪扭扭地在地上划拉。划了半天,终于划出一个“孙”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柳月儿说: “好!再写一遍。” 孙二柱又写了一遍,这回比刚才工整了点。 柳月儿说: “再写一遍。” 孙二柱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写。写到第十遍,那个“孙”字,已经像模像样了。 柳月儿笑了: “你看,你学会了。” 孙二柱看着自己写的字,忽然咧嘴笑了: “俺……俺会写俺的姓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张文远负责辅导数学。 他的第一个学生,是铁蛋。 铁蛋从工坊回来,浑身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很。 张文远拿着本子: “铁蛋,你算数怎么学的?” 铁蛋挠挠头: “俺从小帮俺爹算账,慢慢就会了。但那些分数、小数,俺还是搞不懂。” 张文远说: “分数其实不难。你把一个饼切成四块,拿一块,就是四分之一。拿两块,就是四分之二,也就是一半。” 铁蛋眼睛一亮: “对!这样俺就懂了!” 张文远又说: “小数也一样。一钱银子,是零点一两。十钱,就是一两。” 铁蛋说: “这个俺懂!俺帮俺爹收钱,经常算这个!” 张文远笑了: “你看,你其实都会。只是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 铁蛋挠挠头: “那俺该咋学?” 张文远说: “从最基础的开始。我每天给你出十道题,你做完给我看。做对了,明天接着学。做错了,我给你讲。” 铁蛋拍着胸脯: “行!俺一定好好做!” 晚上,教室里灯火通明。 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字,有的在讨论题目。 铁蛋趴在桌上,对着十道题抓耳挠腮。 张文远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指点一下: “这道,三十二加四十九,你先算三十加四十,七十。再算二加九,十一。七十加十一,八十一。” 铁蛋点头: “懂了懂了!” 柳月儿带着孙二柱,一遍一遍地念课文。 孙二柱念得磕磕巴巴,但比昨天强多了。 孙大柱坐在赵明远旁边,一笔一划地写字。 他写得很慢,但很认真。每写完一个字,都要仔细看看,生怕写错了。 翠花从医馆回来,也加入了自习。她拿着本子,把今天学的草药一样一样默写出来。写完了,自己检查一遍,发现错了两个,又拿出书来对照改正。 赵明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基础。 但他们坐在一起,互相帮助,一起进步。 这就是科学院。 这就是他的新家。 夜深了,学生们陆续回宿舍。 李铮走进教室,看见赵明远还在灯下看书。 “明远,还不回去?” 赵明远抬起头: “老师,学生再看一会儿。” 李铮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的事,感觉怎么样?” 赵明远说: “挺好的。大家都有事干,都有进步。” 李铮点点头: “你是班长,要多操心。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问: “老师,学生有个问题。” 李铮说: “问。” 赵明远说: “咱们这样一帮一,半工半读,真的能让所有人都跟上来吗?” 李铮沉默了片刻,说: “不一定。” 赵明远愣了愣。 李铮说: “但咱们得试。试了,可能有人跟不上。不试,肯定有人跟不上。” 他看着赵明远: “萧国公说过一句话,我记在心里——科学院,不会落下任何一个学生。” 赵明远喃喃道: “不会落下任何一个……” 李铮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早点睡。明天还要跑操。” 赵明远点头: “老师慢走。” 李铮走出教室,消失在夜色中。 赵明远坐在灯下,望着窗外的月亮,久久不动。 第二天傍晚,萧战忽然出现在二班教室。 学生们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国公爷!” 萧战摆摆手: “坐,都坐。我来看看。” 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看看墙上的学习园地,看看黑板上的板书,看看学生们的课桌。 最后他在铁蛋面前停下: “铁蛋,工坊干得怎么样?” 铁蛋站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回国公爷,俺干得挺好!周师傅说俺有天赋!” 萧战笑了: “有天赋就好。好好干,以后说不定能当大师傅。” 铁蛋用力点头: “俺一定好好干!” 萧战又走到翠花面前: “翠花,医馆那边呢?” 翠花说: “回国公爷,俺在认药。三娃老师说,俺记草药快,让俺先把药房的药认全。” 萧战点头: “好。认药是基本功,一定要扎实。” 他走到孙大柱面前: “大柱,你学得怎么样?” 孙大柱紧张得手都在抖: “回……回国公爷,俺在学认字。明远哥教俺,俺已经会写二十多个字了。” 萧战拿起他写的字看了看: “写得不错。继续努力。” 孙大柱眼眶红了: “俺……俺一定努力!” 萧战走回讲台前,看着台下的学生: “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一帮一,半工半读,都是好办法。” “有人问我,这样搞,值不值?会不会有人还是跟不上?” 他顿了顿: “我告诉他们,值。哪怕只有一个人跟上来了,也值。” “因为咱们科学院,不是挑人的地方,是育人的人地方。不管你们原来是什么样,只要肯学,咱们就教。只要肯干,咱们就帮。” 台下鸦雀无声。 萧战笑了笑: “行了,不耽误你们自习了。我走了。” 他转身,走出教室。 学生们目送他离去,久久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铁蛋忽然说: “俺以后,一定要当大师傅。” 翠花说: “俺要当女大夫。” 孙大柱说: “俺……俺要当账房先生。” 赵明远看着他们,笑了: “那咱们就一起努力。”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进教室,洒在那些年轻的脸上。 那是希望的光。 第664章 早读课的“晴天霹雳” 这天早读课,李铮一进门,手里拿着一沓纸。 学生们正捧着课本,摇头晃脑地念着。铁蛋念得最大声,但其实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眼睛盯着书,心里想的全是工坊里那台新到的蒸汽机零件。 李铮走到讲台前,把纸往桌上一放。 “都停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 李铮说: “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学生们竖起耳朵。 李铮说: “三天后,第一次月考。” 教室里静了一息。 然后炸了锅。 “月考?什么月考?” “怎么没听说过?” “考什么?考多少?” 李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都别吵。这是科学院的规定,每个月一次考试,检验学习成果。” 他拿起那沓纸: “考试范围:语文、数学、科学,都是这一个月学的内容。成绩记档,考得好的有奖励,考得差的有惩罚。” 铁蛋举手: “老师!啥惩罚?” 李铮看他一眼: “补考。补考不过,留级。” 铁蛋脸都白了。 孙大柱缩在座位上,手都在抖。 翠花倒是挺镇定,还在那儿默念药名。 赵明远坐在窗边,手里转着笔,心里盘算着这一个月学的东西。语文背了五篇短文,数学学到三位数乘除法,科学学了日食月食和雷电原理。应该……还行吧?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老师,有复习范围吗?” 李铮说: “没有。这一个月学的,都是范围。” 他顿了顿: “不过可以告诉你们,数学会考一道乘法题。两位数乘两位数。” 铁蛋眼睛一亮: “两位数乘两位数?俺会!俺在工坊算过!” 张文远小声说: “你在工坊算的是实物,考试是纸上算,能一样吗?” 铁蛋愣了愣,挠挠头: “那……那应该差不多吧?” 教室里一片哀嚎。 李铮拍拍手: “行了,别嚎了。三天时间,好好复习。谁有问题,问老师,问同学。一帮一的,抓紧时间。” 他走出教室。 门一关上,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柳月儿站起来: “大家别慌。咱们这一个月学的东西,我都整理了笔记。有需要的找我借。” 张文远也说: “数学题我出了几道,可以给大家讲讲。” 铁蛋拉着张文远: “文远文远!你快给俺讲讲,两位数乘两位数咋算!俺怕到时候忘了!” 翠花也凑过来: “也给我讲讲,我怕医馆的事干多了,把数学忘了。” 赵明远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一个月前,这些人还互相不认识。 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 晚上,教室里灯火通明。 铁蛋趴在桌上,对着一道题抓耳挠腮。 题目:23x15等于多少? 他掰着手指头算: 二十乘十五……三百……三乘十五……四十五……三百加四十五……三百四十五? 他抬起头: “文远,三百四十五对不对?” 张文远拿过本子看了一眼: “对。你怎么算的?” 铁蛋说: “俺把二十三拆成二十和三,二十乘十五得三百,三乘十五得四十五,加起来三百四十五。” 张文远点点头: “方法对了。但你这速度太慢,考试时间不够。” 铁蛋挠头: “那咋办?” 张文远说: “多练。我这儿有二十道题,你全做完,就快了。” 铁蛋看着那二十道题,咽了口唾沫: “二……二十道?” 张文远说: “嫌多?那三十道?” 铁蛋连忙摆手: “二十道就二十道!俺做!” 他拿起笔,开始一道一道算。 算到第十道,手已经开始抖了。 算到第十五道,眼都花了。 算到第二十道,他扔下笔,瘫在椅子上: “俺不行了……俺脑子要炸了……” 张文远拿过本子,一题一题对。 “对了十七道,错三道。不错。” 铁蛋腾地坐起来: “真的?” 张文远指着错题: “这道,三十二乘十八,你算成五百七十六,应该是五百七十六?” 他顿了顿: “不对,五百七十六是对的。我记错了。” 铁蛋咧嘴笑了: “那俺对了十八道!” 张文远说: “别得意。你这速度还是慢。明天继续练。” 铁蛋点头: “行!明天俺还练!” 翠花没有在教室复习。 她在医馆。 三娃给她布置了一个任务——把药房里所有药材都认全,然后写一份药材清单,注明每味药的功效。 翠花拿着本子,一个一个药柜拉开看。 黄芪,补气。当归,补血。党参,补气。白术,健脾胃。茯苓,祛湿。甘草,调和…… 她一边看,一边记,一边背。 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她盯着手里的本子,眼睛亮了。 “老师!” 三娃从里屋走出来: “怎么了?” 翠花指着本子: “您看,这几味药,都有‘补’字。黄芪、党参、白术,都是补气的。当归、熟地、阿胶,都是补血的。” 三娃点点头: “对。怎么了?” 翠花说: “俺在想,要是把补气的药放一起,补血的药放一起,是不是就更好记了?” 三娃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这想法不错。这叫分类记忆法。” 翠花眼睛更亮了: “真的?” 三娃点头: “真的。你可以继续分。比如把祛湿的放一起,把清热的放一起,把解表的放一起。这样记,又快又牢。” 翠花兴奋得直搓手: “俺现在就分!” 她埋头继续记,一边记一边分类,越记越来劲。 三娃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丫头,有悟性。 孙大柱没有去教室,也没有去工坊。 他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对着课本发呆。 课本上的字,他认识了一半,还有一半不认识。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写一个字,念一遍。念完了,再看下一个。 写了十几遍,手都酸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教室还亮着灯。 他忽然想起他娘说的话: “大柱啊,咱家几辈子没出过读书人。你要是能学出来,给你爹娘争口气。” 他咬了咬牙,又拿起笔。 继续写。 继续念。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被推开了。 赵明远走进来: “大柱?你怎么在这儿?不去教室?” 孙大柱吓了一跳,连忙把课本藏起来: “俺……俺自己看看。” 赵明远走过去,拿起他的课本。 课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很认真。 赵明远翻开一看,愣住了。 孙大柱把每一篇课文,都抄了五遍。 每抄一遍,后面还写着日期。 第一天抄的,字歪歪扭扭。第二天抄的,整齐了点。第三天抄的,又整齐了点。 赵明远看着他: “你每天抄五遍?” 孙大柱低着头: “俺……俺脑子笨,记不住。多抄几遍,就能记住了。”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忽然说: “你不笨。” 孙大柱抬起头。 赵明远说: “你只是学得慢。但只要你肯学,一定能学会。” 他把课本还给孙大柱: “明天我帮你复习。你先把这一个月学的课文背下来,背不下来的,我教你。” 孙大柱眼眶红了: “明远哥……” 赵明远拍拍他的肩: “早点睡。明天还要跑操。” 孙大柱用力点头。 第665章 考前的“最后冲刺” 第二天,第三天,整个科学院都在复习。 教室里的灯,亮到深夜。 工坊里的学徒,一边干活一边背课文。 医馆里的学生,一边抓药一边默写药名。 操场上跑步的人,一边跑一边念叨乘法口诀。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二一得二,二二得四,二三得六……” 铁蛋跑在最前面,嘴里念念有词。跑着跑着,忽然忘了: “三四十……多少来着?” 后面的人接上: “三四十?没有三四十,只有三四十二,三五十五!” 铁蛋一拍脑袋: “对对对!三五十五!” 一群人哈哈大笑。 笑声飘出操场,飘向远处。 第三天晚上,李铮来到二班教室。 学生们正在埋头复习,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李铮说: “明天考试,都准备好了吗?” 没人说话。 李铮笑了: “看你们这样,就知道没准备好。” 他走到讲台前: “不过没关系。第一次考试,就是摸摸底。考得好,别骄傲。考得差,别灰心。后面还有机会。” 他看着台下: “记住一句话——科学院,不会落下任何一个学生。”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小声说: “老师,我们记住了。” 李铮点点头,转身走出教室。 第二天一早,钟声响起。 学生们吃完早饭,陆续走进考场。 考场设在大礼堂。三百张桌子,整整齐齐摆着,每张桌上放着一沓试卷。 赵明远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手心有点出汗。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四周。 左边是铁蛋,正在那儿掰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 右边是张文远,已经戴上眼镜,一脸镇定。 前面是翠花,正闭着眼睛,像是在默念什么。 后面是孙大柱,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赵明远朝他笑了笑: “别紧张,慢慢做。” 孙大柱点点头,但手还是抖。 钟声又响了。 监考老师走进来——是李铮。 他站在台上,环顾一圈: “考试开始。时间一个时辰。做完检查,不能提前交卷。” 学生们翻开试卷,拿起笔。 刷刷刷,刷刷刷。 礼堂里只剩下写字的声音。 赵明远先看语文。 默写课文——他背得熟,刷刷刷写下来。 解释词语——也还行。 阅读理解——嗯,这篇短文读过,问题不难。 语文做完,他翻到数学。 第一题,加减法,简单。 第二题,乘除法,也还行。 第三题,应用题——有点绕,但仔细想想,能做。 他一道一道做下去,做到最后一题。 最后一题是一道乘法题:23x47等于多少? 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起来。 二十乘四十七……九百四十……三乘四十七……一百四十一……九百四十加一百四十一……一千零八十一。 他写下答案:1081。 检查一遍,没错。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铁蛋正对着那道乘法题发呆,手指头掰来掰去,嘴里念念有词。 张文远已经做完了,正在检查。 翠花也在奋笔疾书。 孙大柱眉头紧锁,手里的笔抖得厉害。 赵明远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做。 科学题——日食的原理,月食的原理,雷电的原理。都是萧国公讲过的,他记得清楚。 答完最后一题,他放下笔。 看了看时间,还有一刻钟。 他开始从头检查。 铁蛋做到最后一题,卡住了。 23x47等于多少? 他掰着手指头算: 二十乘四十七……九百四十……三乘四十七……一百四十一……九百四十加一百四十一…… 他算到这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工坊,周师傅让他算一批零件的数量。一批零件23个,有47批,一共多少个? 他当时算的就是这个! 他当时怎么算的来着? 二十批,九百四十个。三批,一百四十一个。加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拿起笔,飞快地写下: 1081! 写完,他咧嘴笑了。 原来考试题,跟工坊的活儿,是一样的! 他忽然觉得,考试也没那么可怕。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 李铮站起来: “停笔。交卷。” 学生们陆续交卷,走出礼堂。 一出礼堂,立刻炸了锅。 “你最后一道题得多少?” “1081!你呢?” “我也是1081!” “那道应用题你咋做的?” “我设了个未知数……” “啥是未知数?” 铁蛋找到赵明远: “明远明远!最后那道题,俺算对了!” 赵明远笑了: “你怎么算的?” 铁蛋说: “俺在工坊算过一样的!” 张文远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你那是运气好。万一考题不一样呢?” 铁蛋挠挠头: “那……那俺就掰手指头算。” 翠花走过来: “你们考得咋样?” 张文远说: “还行。应该能过。” 翠花说: “俺也觉得还行。语文的默写,俺都背了。数学的应用题,俺也做出来了。” 孙大柱最后一个走出来,脸色发白。 赵明远走过去: “大柱,怎么样?” 孙大柱低着头: “俺……俺好多不会……” 赵明远拍拍他的肩: “没事。第一次嘛。后面还有机会。” 孙大柱点点头,但眼眶红了。 晚上,老师们聚在会议室里阅卷。 李铮拿着二班的卷子,一张一张地看。 语文,整体不错。默写题,大部分都对了。阅读理解,有些学生答得挺好。 数学,有点意思。基础题,大部分都会。应用题,有些学生做出来了,有些没做出来。最后那道乘法题,几乎全对。 科学,出乎意料的好。日食月食的原理,大部分学生都写对了。雷电的原理,也写得不错。 李铮拿起一张卷子,看了看名字——孙大柱。 他翻开,一题一题看。 语文,默写错了一半。阅读理解,答得磕磕巴巴。 数学,加减法对了,乘除法错了一半,应用题全空着。 科学,日食的原理写对了,但表述不清。月食的原理写错了。雷电的原理没写。 总分……大概三十分左右。 李铮沉默了片刻。 他又拿起另一张卷子——铁蛋。 语文,默写错了几处,但阅读理解答得还行。数学,基础题全对,应用题对了一道,最后一道乘法题对了。科学,日食月食原理写对了,雷电原理写对了,但表述有点乱。 总分……大概六十分左右。 李铮点点头。 这小子,进步不小。 他又拿起一张——翠花。 语文,默写全对。阅读理解答得不错。数学,基础题全对,应用题对了两道,最后一道乘法题对了。科学,日食月食原理写得很清楚,雷电原理也写得不错。 总分……大概八十分左右。 李铮眼睛亮了。 这丫头,有潜力。 他又拿起一张——赵明远。 语文,全对。数学,全对。科学,全对。 满分。 李铮看着那张卷子,笑了。 这小子,不愧是班长。 第666章 成绩公布的“众生相” 第二天早读课,李铮拿着一沓纸走进教室。 学生们齐刷刷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李铮走到讲台前,环顾一圈: “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安静极了。 李铮说: “整体不错。三百个学生,及格的二百三十人,优秀的五十人,满分的三人。” 教室里一阵骚动。 李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咱们班,四十个人,及格的三十五人,优秀的八人,满分的——一人。” 所有人都看向赵明远。 赵明远脸微微红了。 李铮说: “赵明远,满分。上来领卷子。” 赵明远站起来,走上讲台,接过卷子。 李铮拍拍他的肩: “不错。继续努力。” 赵明远点点头,回到座位。 李铮继续说: “翠花,八十二分。上来。” 翠花站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她接过卷子,看着上面的分数,眼眶红了。 李铮说: “翠花这一个月,进步很大。医馆的事没耽误,功课也没落下。大家要向她学习。” 翠花低着头,眼泪掉下来。 李铮又说: “铁蛋,六十一分。” 铁蛋腾地站起来: “六十一?俺及格了?” 李铮笑了: “及格了。上来拿卷子。” 铁蛋跑上讲台,接过卷子,看着上面的分数,咧嘴笑了: “俺及格了!俺及格了!” 他跑回座位,把卷子举给张文远看: “文远你看!俺及格了!” 张文远笑了: “看见了看见了。” 李铮最后说: “孙大柱。” 孙大柱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铮说: “三十二分。” 教室里安静下来。 孙大柱的头更低了。 李铮说: “大柱,上来拿卷子。” 孙大柱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讲台。他接过卷子,看着上面的分数,眼泪流下来。 李铮看着他: “大柱,你知道你这一个月,进步了多少吗?” 孙大柱抬起头。 李铮说: “你入学的时候,一个字不会写。现在,你能写两百多个字了。你入学的时候,两位数加减法都不会。现在,你会做简单的乘除了。” 他顿了顿: “三十二分,不高。但对你来说,是巨大的进步。” 孙大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铮拍拍他的肩: “别哭。下次争取考四十分。” 孙大柱用力点头。 晚上,萧战忽然出现在二班教室。 学生们正在自习,看见他进来,都愣住了。 萧战摆摆手: “坐,都坐。我来看看。” 他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学习园地,看了看学生们的课本,最后在赵明远面前停下: “听说你考了满分?” 赵明远站起来: “回国公爷,是。” 萧战点点头: “不错。继续努力。” 他又走到铁蛋面前: “铁蛋,听说你及格了?” 铁蛋激动得脸都红了: “是!俺及格了!” 萧战笑了: “工坊那边干得怎么样?” 铁蛋说: “周师傅说俺进步快,让俺跟着学修蒸汽机。” 萧战眼睛一亮: “修蒸汽机?那可是技术活。好好学。” 铁蛋用力点头。 萧战又走到翠花面前: “翠花,医馆那边呢?” 翠花说: “回国公爷,俺在认药。三娃老师说,俺记药快,让俺准备学配药了。” 萧战说: “好。学医救人,是积德的事。好好干。” 翠花点头。 萧战最后走到孙大柱面前。 孙大柱低着头,不敢看他。 萧战在他旁边蹲下: “大柱,听说你考了三十二分?” 孙大柱头更低了。 萧战说: “你知道你这一个月,进步了多少吗?” 孙大柱不说话。 萧战说: “你入学的时候,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现在,你能写两百多个字了。你入学的时候,一加一都要掰手指。现在,你会做乘除了。” 他顿了顿: “三十二分,是进步。不是失败。” 孙大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国公爷……” 萧战拍拍他的肩: “继续努力。下次争取考四十分。” 孙大柱用力点头。 萧战站起身,环顾一圈: “你们都是好样的。一个月,能有这么大的进步,不容易。” “但这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三年。三年里,你们会学更多东西,也会吃更多苦。能不能熬过去,看你们自己。”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记住一句话——科学院,不会落下任何一个学生。” 他转身,走出教室。 学生们目送他离去,久久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铁蛋忽然说: “俺以后,一定要当蒸汽机大师傅。” 翠花说: “俺要当女大夫。” 孙大柱说: “俺……俺要当账房先生。” 赵明远看着他们,笑了: “那咱们就一起努力。”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667章 科学院的“专业选择” 四个月后。 清晨,食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三百个学生端着餐盘,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一边啃包子一边聊天。今天的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咬一口满嘴流油,香得人直眯眼。 铁蛋面前堆着三个包子,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油光。 张文远端着一碗小米粥,斯斯文文地喝着。 翠花拿着个馒头,掰成小块往嘴里送。 孙大柱埋头喝粥,一句话不说。 赵明远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个包子,却没往嘴里送。 铁蛋咽下一大口,抬头看他: “明远,你咋不吃?想啥呢?” 赵明远回过神: “哦,没啥。” 铁蛋说: “还没啥?你都愣了半天了。” 张文远放下碗: “明远是在想选专业的事吧?” 赵明远点点头。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了几秒。 这几天,整个科学院都在讨论这个话题。基础班快结束了,接下来就要分专业。工学院、医学院、格物院、农学院、商科……每个专业都有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老师,不同的未来。 选对了,一辈子顺风顺水。选错了,后悔都来不及。 隔壁桌一个瘦高个儿学生探过头来: “明远,你想好选什么了吗?” 赵明远摇头: “还没。” 瘦高个儿说: “我选工学院!周师傅亲自带!听说以后能进铁路公司,月钱五两起!” 旁边一个矮胖学生撇嘴: “工学院好是好,但太累了。天天跟铁疙瘩打交道,一身汗臭味。我选商科,以后当大掌柜,穿绸缎,吃香的喝辣的。” 另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推了推眼镜: “肤浅。读书人当然要选格物院。研究格物致知,才是正道。” 矮胖学生嗤笑一声: “格物致知?格出来能当饭吃?” 戴眼镜的学生脸涨得通红: “你懂什么!格物院研究的是火药、火器、玻璃、陶器!哪一样不是改变天下的东西!”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旁边的人连忙打圆场: “行了行了,各有各的好。自己喜欢就行。” 铁蛋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拍肚子: “俺反正选工学院。周师傅说了,让俺跟着学修蒸汽机。” 翠花说: “我选医学院。三娃老师说,等我认全了药,就教我配药。” 张文远说: “我还没想好。格物院和工学院都挺好,我再看看。” 几个人看向孙大柱。 孙大柱低着头,小声说: “俺……俺也不知道。” 赵明远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孙大柱为什么犹豫。基础差,学什么都慢,怕选错了跟不上。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包子在手里都凉了。 吃完早饭,赵明远一个人往教室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小赵!” 赵明远回头,看见李铮站在一棵树下,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老师?” 赵明远走过去。 李铮拍了拍身边的石凳: “来,坐会儿。” 赵明远坐下,心里有些纳闷。 李铮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慢悠悠地说: “基础班快结束了,想好选什么专业了吗?” 赵明远摇头: “还没想好。学生想先了解了解,再做决定。” 李铮点点头,忽然问: “小赵,你家里情况怎么样?” 赵明远愣了愣: “还……还行吧。” 李铮看着他: “你的各科成绩都很优秀,选专业这事,不能马虎。”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问: “老师,学生想问问,咱们科学院,哪个专业学费最便宜?” 李铮愣了愣,然后笑了: “小赵,咱们科学院是惠民学院,所有费用萧国公和朝廷都包了。不要学费。” 赵明远眼睛一亮: “真的?” 李铮点头: “真的。不但不要学费,学得好还能申请科研经费。吃饭住宿,都是朝廷出钱。” 赵明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紧接着,他又问: “那……哪个专业学完能挣到钱?” 李铮看着他,收起笑容。 “小赵,你为什么想挣钱?” 赵明远低下头: “实不相瞒,学生家里穷。我爹供我读书十年,吃了不少苦。他现在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学生想多挣点钱,让他以后安享晚年。” 李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郑重其事地说: “小赵,你有这份孝心,老师佩服。” 他顿了顿: “你别担心。咱们科学院的所有专业,最终都能挣钱。早晚能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赵明远抬起头: “老师,那哪个专业挣钱最快?” 李铮想了想: “皇家科学院这么多专业,可以说每一项都很好。但要说数理化专精的基础科学,想要快速赚钱……” 他压低声音: “老师建议你选格物院。” 赵明远一愣: “格物院?” 李铮点头: “对。格物院。你可能不知道,格物院以前是独立科研院所,现在归到科学院下面了。咱们格物院的主要研究方向,是火器。” 他眼睛放光: “火器,那才是能发大财、震惊世人的地方。火枪、大炮,哪一样拿出来不是天下无敌?” 赵明远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师,火器……是什么?” 李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火枪大炮的事,外界还不知道。这是国家机密。 他打了个哈哈: “这个……你选专业之后就知道了。咱们这儿特殊,需要保密。” 赵明远更好奇了: “保密?” 李铮点头: “对,国家保密单位。不过……” 他压低声音: “京城里过年过节放的烟花爆竹,你知道吧?” 赵明远点头。 李铮说: “那玩意儿,就是咱们火器所流出来的边角料。有钱人买去,过年过节增加氛围的。” 赵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烟花爆竹的边角料? 那玩意儿多贵他知道。过年的时候,一挂鞭炮就要一两银子。大户人家放的烟花,几十两上百两都不稀奇。 这么赚钱的东西,竟然只是火器所的边角料? 李铮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怎么样?火器所,厉害吧?” 赵明远用力点头。 但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师,咱们学校怎么没见到格物院的房子?” 李铮说: “哦,咱们学校的格物院还没建好。这个学院需要的地方比较大,还有点特殊。而且……” 他顿了顿: “火器所的所有项目,都需要你加入之后签订契约,才有资格知道。” 赵明远喃喃道: “这么严格……” 李铮说: “当然。皇家科学院尊重个人意志,提倡自由选择。所以我才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先去基础班学习,你的基础没有问题。等你考虑好之后,再选择专业就行。” 他站起身,拍拍赵明远的肩: “好好想想。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赵明远也站起来: “多谢老师。” 李铮摆摆手,走了。 赵明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火器。 火枪。 大炮。 烟花爆竹的边角料。 国家保密单位。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的大得多。 赵明远走进教室,里面已经热闹得像菜市场。 三四十个人分成几堆,吵得不可开交。 “工学院最好!周师傅亲自带!以后能进铁路公司!” “医学院才好呢!三娃老师说了,学好了能进太医院!” “格物院才厉害!研究的是火器!知道火器是什么吗?” “商科最实在!学了就能挣钱!” “农学院怎么了?农学院就不重要了?没粮食你吃什么?” 赵明远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铁蛋凑过来: “明远明远!你猜俺刚才看见谁了?” 赵明远问: “谁?” 铁蛋说: “周师傅!他亲自来工学院这边,说要挑几个学生提前去工坊!” 他眼睛放光: “俺被挑中了!俺下午就能去工坊干活!” 赵明远笑了: “恭喜你。” 铁蛋挠挠头: “俺也不知道能不能干好。但俺一定努力!” 张文远从旁边探过头来: “明远,我刚才看见你跟李老师说话。他是不是劝你选格物院?” 赵明远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猜的。李老师是格物院火器所的,他肯定想多拉几个好学生过去。” 铁蛋好奇地问: “火器所?那是干啥的?” 张文远压低声音: “我听人说,火器所研究的东西,都是国家机密。外面根本不知道。” 铁蛋张大嘴巴: “这么厉害?” 张文远点头: “对。不过也危险。听说火药那玩意儿,一不小心就炸。” 铁蛋缩了缩脖子: “那俺还是去工学院安全点。” 翠花从前排回过头: “明远,你想好了吗?” 赵明远摇头: “还没。” 翠花说: “我反正选医学院。三娃老师说,等我学成了,可以留在医馆当大夫。” 她顿了顿: “我娘要是知道我能当大夫,肯定高兴。” 赵明远看着她,忽然有些羡慕。 翠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铁蛋也知道。 张文远还在犹豫,但至少他有方向。 只有他,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第668章 孙大柱的“艰难抉择” 下午,赵明远在图书馆里看书。 正看得入神,忽然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头一看,是孙大柱。 孙大柱低着头,不说话。 赵明远问: “大柱,怎么了?” 孙大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明远哥,俺不知道选啥。” 赵明远看着他。 孙大柱说: “俺啥都不会。认字认得慢,算数算得慢。工学院要动手,俺手笨。医学院要记药名,俺记不住。格物院要研究东西,俺脑子跟不上。商科要算账,俺算不好。”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俺是不是……啥都不行?” 赵明远心里一酸。 他放下书,认真地看着孙大柱: “大柱,你听我说。” 孙大柱看着他。 赵明远说: “你不是啥都不行。你只是学得慢。但这不代表你学不会。” 他顿了顿: “你还记得刚入学的时候吗?那时候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呢?你能写两百多个字了。” “你还记得第一次月考吗?你考了三十二分。那时候你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呢?你上个月考了五十一分。进步了十九分。” 孙大柱愣住了。 赵明远说: “进步十九分,是什么概念?全班四十个人,进步最大的就是你。” 孙大柱的眼泪流下来: “真的?” 赵明远点头: “真的。李老师亲口说的。” 孙大柱抹着眼泪,笑了。 赵明远说: “所以,你不用担心。不管你选什么专业,只要你肯学,一定能学会。” 孙大柱问: “那……那俺选啥?” 赵明远想了想: “你平时最喜欢干什么?” 孙大柱愣了愣: “俺……俺也不知道。” 赵明远说: “那你想想,上课的时候,哪门课你听得最认真?” 孙大柱想了半天,忽然说: “科学课。” 赵明远一愣: “科学课?” 孙大柱点头: “嗯。萧国公讲的那些东西,天狗吃太阳,打雷,生病……俺听得懂。虽然记不住,但俺喜欢听。” 赵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柱,你也许适合学科学。” 孙大柱愣住了: “科学?那……那学完能干啥?” 赵明远说: “科学是基础。学好了科学,可以去格物院,可以去工学院,可以去医学院。干什么都行。” 孙大柱眼睛亮了: “真的?” 赵明远点头: “真的。” 孙大柱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傍晚,赵明远一个人走到湖边。 夕阳照在湖面上,金光闪闪的,好看极了。 他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望着远处的建筑群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铮在他旁边坐下。 “小赵,又在这儿发呆?” 赵明远回过神: “老师。” 李铮看着远处的湖面: “还在想专业的事?” 赵明远点点头。 李铮说: “想得怎么样了?”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老师,学生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李铮说: “问。” 赵明远说: “您当年,为什么选格物院?” 李铮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想了想,说: “我当年跟着萧国公在将作监干活。那时候,将作监就是个造东西的地方。造房子,造家具,造各种玩意儿。” “后来萧国公搞了个格物院,专门研究新东西。我那时候年轻,好奇,就去了。” 他顿了顿: “一去,就出不来了。” 赵明远问: “为什么?” 李铮说: “因为那儿的东西,太有意思了。火药怎么配,火器怎么造,玻璃怎么烧,陶器怎么上釉……每一样,都像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他看着赵明远: “小赵,你知道吗,这世上最快乐的事,就是做自己感兴趣的事。钱可以慢慢挣,但兴趣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赵明远沉默了。 李铮拍拍他的肩: “好好想想。不管你选什么,老师都支持你。” 他站起身,走了。 赵明远坐在湖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铮的话: “这世上最快乐的事,就是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他对什么感兴趣呢? 四书五经?不感兴趣。 算数?还行,但谈不上兴趣。 科学?有点意思,但还不够。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 晚上,教室里灯火通明。 学生们正在自习,忽然门被推开了。 萧战大步走进来。 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 “国公爷!” 萧战摆摆手: “坐,都坐。” 他走到讲台前,环顾一圈,脸上带着笑。 学生们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直嘀咕。 萧战开口: “有个好消息。” 教室里安静下来。 萧战说: “东南船厂,第一艘第三代蒸汽机船,今天下水了。” 教室里静了一息。 然后炸了锅。 “第三代蒸汽机船?” “下水了?” “这么快?” 萧战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听我说完。” 教室里安静下来。 萧战说: “这艘船,用的是第三代蒸汽机,比第一代功率提高五倍。船身是铁架的,比木船结实得多。船上装了十二门大炮,都是最新式的。” 他顿了顿: “今天下水试航,从船厂开到海防卫,三十里水路,只用了一个时辰。” 教室里鸦雀无声。 一个时辰,三十里? 那比马车还快! 铁蛋张大嘴巴: “国……国公爷,那船跑得比马还快?” 萧战点头: “对,比马快。” 铁蛋倒吸一口凉气。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国公爷,那船能装多少人?” 萧战说: “水手加炮手,一百二十人。还能装货,装个几万斤没问题。” 张文远眼睛都直了。 翠花小声问: “那船……能出海吗?” 萧战说: “能,这船出海,比那些西洋船还稳。以后大夏的船队,就能去南洋,去西洋,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教室里彻底沸腾了。 “太好了!” “大夏无敌!” “咱们也能造出这么好的船!” 萧战看着这群兴奋的学生,嘴角微微上扬。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别激动。这船刚下水,还要测试。等测试完了,才能正式用。” 他顿了顿: “不过,你们记住——你们学的这些东西,以后都能用上。工学院能造机器,格物院能造火器,医学院能救水手,农学院能种粮食。大夏的未来,就在你们手里。” 他转身,大步走出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大夏无敌!” “科学院无敌!” 赵明远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欢呼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铁蛋拉着他的袖子: “明远!你听见了吗?咱们的船下水了!比马还快!”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这要是装上大炮,哪个国家敢惹咱们?” 翠花说: “以后出海,要是有大夫跟着,水手生病就不怕了。” 孙大柱也在旁边笑: “真……真好。” 学生们陆续回宿舍。 赵明远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了很多。 想李铮的话,想萧国公的话,想铁蛋他们的笑脸。 想自己这十年读的书,想自己这四个月学的东西。 想他爹,想那个在老家等着他出息的人。 他忽然站起身,朝宿舍走去。 走到半路,他停下脚步。 抬头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他忽然想起萧国公讲的第一堂课——天狗吃太阳的真相。 月亮本身不发光,是反射太阳的光。 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转身,大步朝宿舍走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李铮。 “老师,我想好了。” 李铮看着他: “选什么?” 赵明远说: “格物院。” 李铮眼睛亮了: “想好了?” 赵明远点头: “想好了。学生想知道,那些火器是怎么造出来的。想知道那些烟花爆竹的边角料,是怎么变成钱的。想知道……” 他顿了顿: “想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李铮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拍拍赵明远的肩: “好。你以后就跟着我。” 赵明远点头: “多谢老师。” 同一天晚上,东南船厂。 刘铁锤站在船坞边,望着那艘刚刚下水的大船,眼眶红红的。 船上灯火通明,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蒸汽机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来,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旁边一个小徒弟问: “刘师傅,这船真能开到京城吗?” 刘铁锤点头: “能。从海路进天津,再从天津进通州,一路顺风。” 小徒弟问: “那得多久?” 刘铁锤说: “五六天吧。” 小徒弟倒吸一口凉气。 刘铁锤拍拍他的头: “别大惊小怪的。以后还有更快的。” 他转身,朝船厂里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那艘大船。 月光下,船身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第668章 京沙铁路的“通车盛典”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科学院宿舍楼里已经炸了锅。 铁蛋光着膀子从床上跳下来,一边穿裤子一边喊: “快快快!今儿个通车典礼!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张文远摸索着戴眼镜,眼镜腿儿戴反了,戳得眼眶生疼: “急什么,典礼巳时才开始……” 铁蛋已经冲出门了: “巳时?现在都卯时了!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孙大柱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的: “通车典礼是啥?” 翠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京沙铁路今天正式通车!从京城到沙棘堡,三天就能到!” 孙大柱愣了愣,一骨碌爬起来: “三天?那俺娘寄信是不是也快了?” 赵明远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整理书本: “对。以后从沙棘堡寄信到京城,三五天就能到。” 孙大柱眼睛亮了,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几个人冲出门,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三百个学生,浩浩荡荡往楼下跑,脚步声震得楼板都在抖。 食堂门口,李铮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本子。 “都别挤!各班班长来签字!今天放假一天,去看通车典礼!” 学生们欢呼一声,撒腿就跑。 赵明远跑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 “老师,您不去吗?” 李铮笑了: “我去。不过我得先去找萧国公。” 他压低声音: “听说今天格物院也有好东西要亮相。” 赵明远眼睛一亮: “什么好东西?” 李铮神秘兮兮的: “到时候就知道了。” 京城东门,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从城门楼往下看,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跟蚂蚁搬家似的。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太,还有骑在爹脖子上的小孩。 “让让!让让!” “别挤了!我鞋都挤掉了!” “我操,你他妈别挤了,疼啊!” “有没有素质?能不能别挤了?” 人群里骂声一片,但谁都不肯往后挪一步。 铁蛋几个人挤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孙大柱个子小,差点被人踩了脚。 赵明远一把拽住他: “抓住我衣服,别松手!” 孙大柱死死抓住赵明远的衣角,脸都挤变形了。 翠花被挤得贴在一个人身上,脸涨得通红: “能……能不能往前点?我快喘不过气了……” 前面一个大爷回头: “姑娘,往哪儿前?前面比这儿还挤!” 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喊: “糖葫芦!糖葫芦!两文一串!都别挤了,挤坏了我的糖葫芦,你们赔不起!” 没人理他。 忽然,一阵锣鼓声从城门楼上传下来。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点。 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城门楼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 “诸位乡亲!都别挤!听我说!” 人群安静下来。 那人喊: “大家不要急,一个一个看!京沙铁路全线通车典礼,一会儿就开始!等会儿铁路文工团还要表演节目!” 人群里有人喊: “铁路文工团?那是啥?” 旁边的人接话: “就是铁路公司的戏班子!免费到各个站台巡回演出的!” “戏班子?唱什么戏?” “不知道!听说唱的是新戏,跟铁路有关的!” 人群议论纷纷,但总算不那么挤了。 几个维持秩序的士兵挤进人群,一边挤一边喊: “都让让!让老人小孩到前面来!年轻人往后站!” 人群慢慢开始调整。 铁蛋几个人趁机往前挤了挤,终于挤到了稍微松快点的地方。 孙大柱喘着粗气: “吓死俺了……差点被踩死……” 赵明远拍拍他的肩: “没事,站这儿就行。” 翠花理了理被挤乱的头发,四处张望: “典礼在哪儿举行?” 张文远指了指远处: “那边,铁路起点。一会儿皇帝会来。” 铁蛋伸长脖子: “皇上亲自来?” 张文远点头: “对。这么大的事,皇上肯定来。” 巳时整,一阵鞭炮声震天响起。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开始了开始了!” 鞭炮声中,一队士兵从城门楼里列队走出,威风凛凛,站成两排。 接着,一群官员走出来,穿着各色官服,整整齐齐站在台上。 最后,一个身穿龙袍的人走了出来。 人群沸腾了: “皇上!皇上万岁!” “皇上万岁!” 李承弘站在台上,朝人群挥了挥手,然后走到台前,拿起一个卷轴。 人群安静下来。 李承弘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 “京沙铁路,今日正式通车!”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承弘继续说: “京沙铁路,全长两千三百里,历时一年建成。从此以后,从京城到沙棘堡,由半月缩短为三日。大夏北境,固若金汤!”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承弘收起卷轴,退到一边。 萧战走上台。 他今天难得穿了国公服,整整齐齐的,但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走到台前,朝人群挥了挥手: “乡亲们,都看见了吧?这就是铁路!以后从京城到沙棘堡,三天就能到!运兵、运粮、运货,都比以前快五倍!” 人群又是一阵欢呼。 萧战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不光通车,还有节目。铁路文工团,给大伙儿唱个歌!” 人群里有人喊: “唱歌?唱什么歌?” 萧战说: “唱一首《团结就是力量》,献给即将出发的三千名士兵!” 人群安静下来。 台上,一群穿着统一服装的人走上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站成几排。 一个中年人举起手,打了一个拍子。 然后,歌声响起: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歌声粗犷有力,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人群里有人跟着哼起来,哼着哼着,开始跟着唱。 “向着倭寇蛮夷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华夏——发出万丈光芒——” 唱到最后,整个广场都在唱。 铁蛋嗓子都唱哑了,还在那儿扯着嗓子喊: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赵明远被他喊得耳朵疼,但嘴角一直翘着。 翠花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被歌声感动的。 孙大柱也跟着唱,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但喊得比谁都大声。 歌唱完,台上响起一片掌声。 萧战又走上来: “唱得好不好?” 人群齐声: “好!” 萧战说: “再来一个要不要?” 人群齐声: “要!” 萧战笑了: “要也没有了。下一个节目,三千士兵武术表演!” 人群又沸腾了。 第669章 火车的“首次发车” 三千士兵列队走上台。 他们穿着崭新的军服,腰杆挺得笔直,步伐整齐划一。走到台前,齐刷刷站成方阵,气势磅礴。 人群安静下来,盯着那些士兵。 一个将领走上台,高喊一声: “预备——开始!” 三千士兵齐刷刷摆开架势。 “哈!” 一声暴喝,三千人同时出拳,拳风呼啸,震得空气都在抖。 “嘿!” 又是一声暴喝,三千人同时踢腿,腿影如林,看得人眼花缭乱。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呼: “好!” “厉害!” “这才是大夏的好儿郎!” 铁蛋眼睛都直了: “俺以后也要当兵!”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你不是要当蒸汽机大师傅吗?” 铁蛋挠挠头: “那……那俺一边当大师傅,一边当兵?” 张文远懒得理他。 武术表演持续了一刻钟。最后,三千士兵齐刷刷收势,站得笔直,目光如炬。 那个将领高喊: “大夏威武!” 三千士兵齐声: “大夏威武!” 人群跟着喊: “大夏威武!大夏威武!” 喊声震天,连城门楼都在抖。 武术表演结束,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萧战走到台前,举起手: “京沙铁路,首列运兵车,现在发车!” 人群安静下来。 远处,一列火车缓缓驶来。 火车头漆成深绿色,烟囱里冒着白烟,发出“况且况且”的声音。后面挂着十几节车厢,车厢里坐满了士兵。 火车越驶越近,越驶越近。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火车来了!火车来了!” “老天爷!真的不用马拉!” “比马跑得快多了!” 火车缓缓停在站台边。 车厢门打开,士兵们跳下车,列队站好。 萧战走到火车头前,拍了拍那巨大的铁轮子: “这玩意儿,就是火车。以后大夏的兵,就靠它运到北境去。” 他看向那些士兵: “三千兄弟,三天后到沙棘堡。以前的半个月,变成三天。你们说,快不快?” 士兵们齐声: “快!” 萧战说: “到了沙棘堡,好好打。让狼国那帮崽子看看,大夏的兵,坐火车来的!比他们的马高效多了!” 士兵们轰然大笑。 萧战一挥手: “上车!” 三千士兵鱼贯上车,几分钟就全部坐好。 火车头拉响汽笛: “呜——”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火车缓缓启动,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很快,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人群久久不散,望着那个方向,议论纷纷。 典礼结束,人群慢慢散去,但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你看见没?那火车,真的不用马拉!” “看见了看见了!比我家的马跑得快多了!” “三天到沙棘堡?以前得走半个月!” “这以后运货也快了吧?” “那肯定!听说运费能省七八成!” “我姐夫在通州码头干活,说现在运粮到京城,一天能跑好几趟!” “真的假的?” “真的!铁路公司的人说的!” 一个老头捋着胡子: “老夫活了七十年,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这辈子,值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 “可不是嘛。我儿子在沙棘堡当兵,以前一年只能见一次。现在三天就能到,以后可以常回来了。” 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一个年轻小伙子挤过来: “听说铁路公司还要招人?我能不能去?” 旁边的人笑他: “你去干嘛?当铁路工人?” 小伙子说: “当工人怎么了?铁路工人月钱高!还包吃包住!” 另一个年轻人说: “对!我表哥就在铁路公司干活,一个月三两银子,还管三顿饭!过年还发肉!” 人群里一片羡慕声。 “三两银子?那比衙门里的书吏都多!” “可不是嘛。我闺女说,以后找对象,就找铁路工人!” “你闺女眼光不错!” 众人哈哈大笑。 赵明远几个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站在路边喘气。 铁蛋满脸兴奋: “俺以后一定要进铁路公司!”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你不是要进工学院吗?” 铁蛋说: “工学院出来,不就是进铁路公司吗?周师傅说了,铁路公司的蒸汽机,都是咱们工学院的人修的!” 张文远想了想: “也对。” 翠花说: “我听说铁路沿线还要建医馆,专门给工人和家属看病。以后我们医学院的,也能去。” 孙大柱小声说: “俺……俺也能去吗?” 赵明远看着他: “当然能。科学院出来的,都能去。” 孙大柱咧嘴笑了。 张文远忽然说: “你们发现没有?萧国公今天穿的官服,挺正式的。” 铁蛋说: “对!平时他都穿便服,今儿个怎么穿官服了?” 赵明远想了想: “这么大的场面,总得正式点吧。” 翠花说: “我觉得他穿官服也挺好看的。” 铁蛋撇嘴: “好看是好看,但总感觉不像他了。” 几个人都笑了。 典礼结束后,萧战没有回府,而是去了铁路公司。 会议室里,坐着几十个铁路公司的管理人员。有周师傅、有刘铁锤(刚从东南赶回来)、有各段的总工程师、有各个站台的站长。 萧战坐在主位,喝了口茶,开口: “今天通车了,你们都看见了?” 众人点头。 萧战说: “铁路通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让它赚钱,要让它造福百姓,要让那些当初质疑的人,把嘴闭上。” 他顿了顿: “怎么才能做到?靠你们。” 他环顾一圈: “从今天起,铁路公司要推行一套新的管理制度。我管它叫——狼性文化。” 众人面面相觑。 “狼性文化?啥意思?” 萧战说: “狼的特点是什么?团结、坚韧、敢拼、不服输。铁路公司的人,也要这样。”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团队至上。一个人再厉害,也比不上一个团队。铁路公司上下,要像狼群一样,团结一致。” “第二,业绩为王。干得多,挣得多。干得好,升得快。干得差,滚蛋。” “第三,敢于亮剑。遇到困难,别退缩,别推诿,直接上。解决不了,想办法解决。想办法也解决不了,找我来。” “第四,不断学习。铁路技术天天在进步,你们也得天天学。谁不学,谁落后。谁落后,谁淘汰。” 他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师傅开口: “国公爷,这……这能行吗?” 萧战看着他: “周师傅,你在格物院带徒弟,怎么带的?” 周师傅说: “手把手教,一个一个带。” 萧战说: “那铁路公司也一样。管理人员带工人,老工人带新工人。一级带一级,一级学一级。带出来了,大家一起吃肉。带不出来,谁也别想吃。” 他站起身: “从今天起,铁路公司所有人,都要签一份契约。契约里写明了权利义务、奖惩标准。干得好的,升职加薪。干得差的,降职扣钱。干得特别差的,开除。” 他环顾一圈: “你们敢不敢签?” 众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周师傅站起来: “属下敢。” 刘铁锤也站起来: “属下也敢。” 接着,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属下敢!” “属下敢!” 萧战笑了: “好。既然都敢,那就签。” 第670章 沿线站台的“经济效应” 三个月后。 京沙铁路沿线,十几个站点,个个热闹非凡。 通州站,变成了大商埠。每天都有几十车货物从火车上卸下来,又有几十车货物装上去。粮商、盐商、布商、铁器商,挤满了站台。 一个粮商抹着汗: “这火车太方便了!以前从通州运粮到京城,一天一趟。现在一天能跑三趟!” 旁边一个布商接话: “可不是嘛。我从江南进的布,以前走水路,半个月到。现在走铁路,五天就到!” 另一个盐商说: “运费还便宜!以前一车粮要五两银子运费,现在只要二两!” 众人纷纷点头。 宣府站,成了北境最大的物资集散地。 每天都有大车从沙棘堡、大同、太原运来煤炭、铁矿、皮毛,装上火车运往京城。又有大车从京城运来粮食、布匹、盐、铁器,卸下火车分往各地。 一个皮毛商数着银票,笑得合不拢嘴: “这三个月,赚的比去年一年还多!” 沙棘堡站,更热闹。 火车一到站,就有几百人涌上来。有接人的,有送货的,有做买卖的。站台两边,已经开起了几十家店铺。饭馆、客栈、茶馆、杂货铺,应有尽有。 一个饭馆老板站在门口吆喝: “本店新开张!羊肉泡馍,十五文一碗!火车上下来吃饭的,打八折!” 一个客栈老板娘也在喊: “住宿住宿!干净被褥,热水洗澡!火车上下来住宿的,优惠!”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穿梭在人群里: “糖葫芦!糖葫芦!两文一串!刚从京城运来的糖!” 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京都杂谈》出了个专版。 头版头条:《京沙铁路通车三月,沿线城镇繁荣百倍》。 文章里写道: “京沙铁路通车以来,沿线城镇如雨后春笋般兴起。通州、宣府、沙棘堡等站点,日吞吐货物数以万计,商贾云集,店铺林立。百姓们说,火车一来,日子就好过了。” 第二版:《三千士兵三日抵边,朝野震惊质疑消》。 “当初那些质疑铁路无用的人,如今都闭了嘴。兵部尚书张承宗大人说,有了铁路,大夏北境固若金汤。户部尚书钱益谦大人说,铁路不但不花钱,还能赚钱。” 第三版:《铁路工人月钱几何?羡慕者有之,眼红者亦有之》。 “据铁路公司透露,普通工人月钱二两至三两,技术工人三两至五两,管理人员五两至十两。此外还有年终奖、节礼、医疗补贴。京城百姓议论纷纷,都说铁路工人是‘铁饭碗’。” 第四版:《铁路文工团巡回演出,百姓争相观看》。 “铁路文工团自成立以来,已赴沿线各站演出三十余场。所到之处,万人空巷。《团结就是力量》已成街头巷尾传唱之歌。” 文章最后写道: “萧国公说,铁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科学院里,学生们也在热烈讨论。 铁蛋拿着一份《京都杂谈》,念得眉飞色舞: “你们看!铁路工人月钱三两到五两!俺以后一定要进铁路公司!”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你不是要进工学院吗?” 铁蛋说: “工学院出来,不进铁路公司进哪儿?” 张文远想了想: “也对。” 翠花说: “我听三娃老师说,铁路沿线要建医馆,专门给工人和家属看病。以后我们医学院的,也能去。” 孙大柱小声说: “俺……俺也能去吗?” 赵明远看着他: “当然能。科学院出来的,都能去。” 孙大柱咧嘴笑了。 张文远忽然说: “你们发现没有?萧国公说的那些话,都在慢慢变成真的。” 几个人看向他。 张文远说: “他说铁路能运兵,现在三千士兵三天就到沙棘堡。他说铁路能赚钱,现在沿线城镇都繁荣了。他说科学院的人以后有用,现在铁路公司、医馆、工厂,都在招人。” 他顿了顿: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实现。” 几个人沉默了。 赵明远忽然说: “那咱们也得努力了。” 铁蛋问: “努力啥?” 赵明远说: “努力学本事。等学成了,也能像萧国公一样,干大事。” 铁蛋眼睛亮了: “对!俺以后要当蒸汽机大师傅!修最好的火车!” 翠花说: “我要当女大夫!救更多的人!” 孙大柱小声说: “俺……俺要当账房先生!算账算得又快又准!”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我要当科学家!研究那些没人研究过的东西!”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第671章 西南的“烫手山芋” 太和殿,朝会。 萧战站在队列里,眼睛微阖,似睡非睡。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只要没问到自己的事,那就当没发生。管他什么旱灾水灾、弹劾告状、人事任免,一概左耳进右耳出。反正有徐阶他们顶着,自己操那心干嘛? 这叫老咸鱼的自我修养。 皇家科学院的进展还算顺利,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萧战也就乐呵的当了甩手掌柜,反正不管龙渊阁还是科学院还是格物院,这么多年他们的相关负责人早已梳理出流程了,能放手的东西他都放手让别人去做。毕竟自己是有身份的人,该当值,还得当值。 前面几个地方官正在汇报工作——某地风调雨顺,某地遭了虫灾,某地修了水渠。都是些老生常谈,听得人昏昏欲睡。 萧战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睡过去。 忽然,一个声音炸雷般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萧战一个激灵,差点没站稳。 他睁开眼,看见兵部尚书张承宗大步出列,满脸怒色。 李承弘坐在御座上,脸色也不好看: “张爱卿,何事?” 张承宗抱拳: “陛下,西南急报!土人造反了!” 大殿里一片哗然。 萧战愣了愣,瞌睡虫跑了一半。 造反?谁造反? 张承宗继续说: “贵州都匀府,平浪司。当地土人不服朝廷管制,袭击了驻军营地。官兵死伤两千余人!粮草辎重被劫掠一空!” 李承弘腾地站起来: “什么?!两千余人?” 张承宗低头: “是。据地方上报,土人趁夜突袭,官兵猝不及防……” 李承弘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混账!” 大殿里鸦雀无声。 萧战这下彻底清醒了。 两千人? 他入朝这么多年,地方冲突死了几十人都算大事。这一下子死了两千,简直捅破天了。 张承宗继续说: “陛下息怒。事发后,贵州都司已就近调兵增援。贵州总兵沈广达,率五千兵马赶往平浪司,围剿叛贼。”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具体情况如何?土人为何造反?” 张承宗说: “据地方上报,起因是当地官员触犯了土人习俗。具体触犯了什么,还没查清。但土人那边,多是山地,林木茂密,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 “臣担心的是,火枪在那边不好使。弓箭比火枪方便,火炮更是上不去山。土人熟悉地形,咱们的将士去了,恐怕……” 李承弘皱眉: “恐怕什么?” 张承宗说: “恐怕最多能镇压一时,想要彻底让他们顺服,难。” 大殿里一片沉默。 萧战站在队列里,脑子飞快地转。 山地,林木茂密,易守难攻。 火枪不如弓箭方便,火炮根本上不去。 土人熟悉地形,官兵不熟悉。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对了,当年在北境打游击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对付狼国的。 现在轮到别人用这招对付大夏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李承弘问: “萧爱卿,你怎么看?” 萧战一愣,抬起头,发现满朝文武都盯着他。 他干咳一声,出列: “陛下,臣刚才……没太听清。您再说一遍?” 李承弘嘴角抽了抽: “西南土人造反,死了两千官兵。山地作战,火枪火炮不好使。你怎么看?” 萧战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 “陛下,容臣回去想想。” 李承弘点点头: “散朝后,御书房议事。” 散朝后,萧战没有直接去御书房,而是拉住了一个贵州来的官员。 “刘大人,留步。” 那个刘大人回头,看见是萧战,连忙行礼: “萧国公。” 萧战摆摆手: “别客气。我问你,那个平浪司的土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大人叹了口气: “萧国公有所不知,那帮土人,毛病多得很。不能踩他们的门槛,不能摸他们的头,不能在他们家吹口哨。稍有不慎,就触犯禁忌。” 萧战挑眉: “那这次是触犯了什么?” 刘大人说: “听说是一个新去的县令,不懂规矩。路过土人山寨,看见人家门口挂着兽头,觉得好玩,伸手摸了一下。” 萧战愣住了: “摸了一下兽头,就造反?” 刘大人苦笑: “那兽头是他们供奉的祖宗象征,外人碰了,就是侮辱祖宗。再加上那县令态度傲慢,当场就起了冲突。后来官兵去抓人,土人就反了。” 萧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那个县令呢?” 刘大人说: “死了。被土人砍了脑袋,挂在寨门上。” 萧战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条人命,就因为这?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大人又说: “萧国公,那地方是真不好打。山高林密,道路崎岖,瘴气弥漫,易守难攻。咱们的兵穿着盔甲,走几步就喘。土人光着脚,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的火枪,在树林里根本瞄不准。火炮更是别想抬上去。” 他顿了顿: “当年太祖打西南,死了好几万人,最后也只能招抚。多少年了,那边一直不太平。” 萧战点点头: “多谢刘大人。” 他转身,朝御书房走去。 脑子里乱成一团。 山地作战。 火枪不好使。 火炮上不去。 这仗,怎么打?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 李承弘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徐阶、林章远、张承宗、钱益谦几个重臣分坐两侧。萧战进来的时候,几个人正在争论。 张承宗说: “必须打!死了两千人,不打没法交代!” 林章远说: “打是肯定要打。但怎么打?沈广达那五千人,能不能打赢?” 张承宗说: “沈广达是宿将,打过不少仗。五千人对付几千土人,应该没问题。” 徐阶摇头: “不是人数的问题。是地形。那地方咱们没去过,土人比咱们熟。硬打,伤亡不会小。” 钱益谦苦着脸: “打仗要钱。这一打,户部又得掏银子。” 李承弘看见萧战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萧爱卿,你怎么看?” 萧战坐下,沉默了片刻,说: “陛下,臣刚才打听了一下。那帮土人造反,是因为一个县令摸了他们的祖宗兽头。” 几个人愣住了。 “就这?” 萧战点头: “就这。” 张承宗一拍桌子: “荒唐!两千条人命,就因为摸了个兽头?” 萧战说: “荒唐是荒唐,但事已经出了。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善后。” 他看着李承弘: “陛下,臣觉得,硬打不是办法。” 李承弘问: “为什么?” 萧战说: “第一,地形不熟。咱们的兵进去,两眼一抹黑。土人钻林子跟玩似的,咱们的兵穿盔甲走几步就喘。这仗没法打。” “第二,火器受限。火枪在树林里瞄不准,火炮根本上不去。没了火器优势,咱们跟土人拼什么?拼刀?拼弓箭?人家从小在山里跑,比咱们强多了。” “第三,就算打赢了,能怎么样?杀一批,抓一批,剩下的逃进深山。过几年,又出来闹。几百年了,不都这样?” 李承弘皱眉: “那你的意思是,不打?” 萧战摇头: “不是不打。是要换个打法。” 他顿了顿: “臣有个想法,但需要时间。” 李承弘问: “多久?” 萧战说: “一个月。” 张承宗急了: “一个月?沈广达那边已经出发了!等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萧战看着他: “张大人,沈广达那五千人,走到平浪司要多久?” 张承宗愣了愣: “大概……二十天。” 萧战说: “二十天。到了之后,他敢直接打吗?不敢。得先摸地形,得先扎营,得先试探。这一折腾,又得十天半个月。一个月后,他还在那儿发愁呢。” 他看着李承弘: “陛下,给臣一个月。一个月后,臣给西南送一批东西。有了这批东西,沈广达就能把这仗打赢。” 李承弘盯着他: “什么东西?” 萧战说: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李承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好。朕给你一个月。” 第672章 萧战的“深夜召集” 当晚,龙渊阁。 萧战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张西南的地形图。图上画满了圈圈叉叉,那是他让人找来的土人山寨位置。 人陆续到齐。 周师傅、三娃、钱厚德、李铮、赵明远、铁蛋、张文远。几个科学院的学生也被叫来了,一脸懵。 萧战开门见山: “西南出事了。土人造反,死了两千官兵。那边山高林密,火枪火炮不好使。咱们得想点办法。” 钱厚德挠头: “国公爷,啥办法?” 萧战指着地图: “这地方,山多,林子密。土人躲在林子里放冷箭,咱们的兵看不见他们。所以咱们得让他们藏不住。” 他看向周师傅: “周师傅,有没有办法,让人从天上往下看?” 周师傅愣住了: “从天上往下看?” 萧战说: “对。做个能飞的东西,把人送上天空。从天上往下看,林子再密,也能看见人。” 周师傅想了半天: “国公爷,您说的……是风筝?” 萧战摇头: “不是风筝。是能载人的。” 周师傅倒吸一口凉气: “载人上天?” 萧战点头: “对。热气球的原理,您应该懂。热空气比冷空气轻,装在袋子里,就能飘起来。” 周师傅沉默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国公爷,您是说……用布做个大袋子,下面烧火,把袋子灌满热气,就能飘起来?” 萧战笑了: “对。就是这个。” 周师傅搓着手: “这玩意儿,属下可以试试。” 萧战又看向钱厚德: “厚德,你那炮车研究得怎么样了?” 钱厚德说: “差不多了。能跑,能打。就是炮有点重。” 萧战说: “炮重没关系。我要的是另一种炮。”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图: “这个,叫迫击炮。炮管短,口径大,炮弹从炮口装进去,用角度打出去。能打高坡,能打山沟。不用抬上山,在山下就能打。” 钱厚德盯着那张图,眼睛越瞪越大: “国公爷,这玩意儿……能打多远?” 萧战说: “几百步吧。关键是不用瞄准,靠角度。藏在高处,一打一个准。” 钱厚德搓着手: “属下这就去试!” 萧战看向赵明远和铁蛋: “你们两个,跟着钱厚德和周师傅。一边学,一边帮忙。这东西要是成了,你们就立功了。” 赵明远愣了愣: “国公爷,学生……能行吗?” 萧战笑了: “不行也得行。科学院的人,没孬种。” 散会后,李铮把赵明远叫到办公室。 “小赵,坐。” 赵明远坐下,手心全是汗。 李铮看着他,笑了: “紧张什么?” 赵明远说: “学生……学生第一次接这么大的任务。” 李铮说: “大?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还有更大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知道这是什么吗?” 赵明远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科学经费申请表”。 李铮说: “在格物院,第一件事不是搞研究,是学会怎么申请经费。” 赵明远愣了愣: “申请经费?” 李铮点头: “对。你要研究什么东西,需要多少钱,什么材料,多少人手,都得写清楚。写清楚了,上面批了,你才能干。” 他把纸推到赵明远面前: “今天教你第一课。把这个迫击炮项目,写成一份申请报告。” 赵明远接过纸,手都在抖: “老师,学生……学生不会写……” 李铮说: “不会就学。先把项目名称写上。” 赵明远拿起笔,歪歪扭扭写下: “项目名称:迫击炮研究”。 李铮看了一眼: “行。接下来写研究目的。” 赵明远想了想: “研究目的……为了打赢贵州的仗?” 李铮点头: “对。但要写得正式一点。比如:为解决西南山地作战之困境,研制可分解携带、便于山地作战之新型火器。” 赵明远飞快地记下。 李铮继续说: “接下来写研究方法。比如:试验不同火药配比,试验不同炮管材质,试验不同炮弹形状……” 赵明远一边记一边问: “老师,这些都要写?” 李铮说: “都要写。写得越细,批得越快。” 赵明远埋头写着,额头冒汗。 李铮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有悟性。 工学院里,铁蛋也面临同样的难题。 周师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铁蛋,国公爷说的那个热气球,你知道是什么吗?” 铁蛋摇头: “俺不知道。” 周师傅说: “我也不知道。但既然国公爷说了,肯定有道理。” 他把纸推到铁蛋面前: “你把项目申请写一下。” 铁蛋看着那张纸,脸都皱成一团: “师……师傅,俺不会写字……” 周师傅说: “不会写就画。画出来也行。” 铁蛋眼睛一亮: “画出来也行?” 周师傅点头: “行。反正就是个意思。” 铁蛋拿起笔,开始画。 先画一个大圆球,圆球下面画一个篮子,篮子里画几个小人。圆球上面画几道火苗,代表加热。 画完了,他递给周师傅: “师傅,您看成吗?” 周师傅看着那张画,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 “铁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铁蛋说: “热气球啊。” 周师傅说: “我看着像一个大蘑菇。” 铁蛋愣了愣,挠挠头: “那……那俺再画一遍?” 周师傅摆摆手: “算了。我来写。你把你想象的,跟我说一遍。” 铁蛋说: “俺想着,用布做一个大口袋,灌满热气,就能飘起来。下面挂个篮子,人站进去。用火烧热气,就能一直飘着。” 周师傅一边听一边写,写完念了一遍: “用防火布料制作气囊,以热气填充产生浮力,下挂载人吊篮。通过控制火力调节高度。这样?” 铁蛋点头: “对!就是这样!” 周师傅看着他,忽然笑了: “铁蛋,你这脑子,挺好使。” 铁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第二天一早,格物院就热闹起来。 周师傅带着一帮徒弟,在后院搭了个大架子。架子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布——是几十匹雨布缝起来的,足有房子那么大。 铁蛋站在架子下面,仰着头看: “师傅,这玩意儿真能飞?” 周师傅说: “试试就知道了。” 他让人在布袋子下面点了一堆火。热空气往上升,钻进布袋子里。布袋慢慢鼓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徒弟们拉着绳子,手心都是汗。 布袋鼓到一半,忽然“噗”的一声,漏了。 周师傅脸都黑了: “怎么回事?” 一个徒弟凑过去看: “师傅,缝的地方开了。针脚太稀,撑不住。” 周师傅咬牙: “重新缝!用双线!缝密点!” 铁蛋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师傅,俺觉得,这布不行。” 周师傅看向他: “怎么说?” 铁蛋说: “雨布是好,但不够结实。万一飞到半空破了,人不得摔死?” 周师傅愣了愣: “那你说用什么?” 铁蛋说: “俺也不知道。但俺觉得,得用更结实的料子。” 周师傅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有道理。去找萧国公,问问有没有更好的料子。” 另一边的院子里,钱厚德和李铮正带着赵明远和张文远,对着一堆铁疙瘩发愁。 图纸上画的迫击炮,看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全是问题。 炮管太短,火药推力不够,炮弹打不远。 炮管太长,又太重,搬不动。 炮弹装进去,卡住了,出不来。 钱厚德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钱老师,学生觉得,可能是炮弹的问题。” 钱厚德看他: “怎么说?” 张文远指着炮弹: “您看,炮弹和炮管之间,缝隙太小。火药一炸,气都跑不出去,炮弹就卡住了。” 李铮盯着看了看: “那怎么办?” 张文远说: “把炮弹做小一点?或者把炮管做大一点?” 钱厚德想了想: “把炮管做大。大了,能装的炮弹就大,威力也大。” 赵明远在旁边说: “但大了就更重了。怎么搬上山?” 钱厚德挠头: “这倒是个问题……” 几个人对着图纸,愁眉苦脸。 第673章 萧战的“高空构思” 萧战在龙渊阁里,也没闲着。 他让人找来一堆材料——竹子、布、绳子、油纸。一边琢磨,一边写写画画。 热气球的篮子,用竹子编,轻便结实。 热气球的袋子,用多层油布缝,中间夹油纸,防止漏气。 下面烧火的炉子,用铁皮做,要轻,要稳,要能控制火力。 他画着画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从天上往下看,能看见土人,可土人也看得见热气球啊。 那么大个东西飘在天上,瞎子都能看见。 到时候人家往林子里一躲,你能怎么办? 他停下笔,想了想。 有了。 不用热气球,用风筝。 不对,风筝载不了人。 那用…… 他忽然想起一个东西——孔明灯。 孔明灯能飞,但太小,载不了人。 但要是做很多个孔明灯,晚上一起放上天呢? 几百个孔明灯飘在天上,亮晶晶的,土人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肯定会害怕。以为是神明显灵。 趁他们害怕的时候,这边再放几炮…… 他越想越兴奋,拿起笔就画。 画完了,他抬起头,发现窗外天都黑了。 苏婉清端着一碗饭走进来: “相公,一天没吃饭了。” 萧战接过碗,大口大口扒饭,一边扒一边说: “婉清,我想到办法了。” 苏婉清问: “什么办法?” 萧战说: “打土人的办法。” 他放下碗,把图纸给她看: “你看,这个,叫孔明灯阵。晚上放上天,几百个一起飘,亮晶晶的。土人以为是神仙下凡,肯定害怕。” 苏婉清看着那张图,愣住了: “这……能行吗?” 萧战说: “试试就知道了。” 第二天,铁蛋在工坊里干活,忽然听见有人喊: “铁蛋!有人找!” 铁蛋跑出去,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口,穿着破旧的衣裳,手里拿着个包袱。 铁蛋愣了愣: “您是……” 老头说: “我是你爹的老朋友,姓王。你爹让我给你捎点东西。”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卷皮子。 铁蛋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这皮子很薄,很轻,但非常结实。他使劲扯了扯,扯不动。 “王大爷,这是啥皮?” 老头说: “鹿皮。山里人做的,又轻又结实。你爹说你在科学院干活,兴许用得上。” 铁蛋眼睛亮了。 他拿着那卷鹿皮,跑去找周师傅。 “师傅!您看这个!” 周师傅接过鹿皮,扯了扯,摸了摸,眼睛也亮了: “好东西!哪儿来的?” 铁蛋说: “俺爹让人捎来的!鹿皮!” 周师傅说: “这皮子,比雨布结实多了!而且轻!做热气球袋子,正好!” 铁蛋咧嘴笑了: “那俺爹立功了?” 周师傅拍拍他的肩: “立大功了!” 迫击炮的试验,还在继续。 钱厚德带着赵明远和张文远,试了十几种方案,都不理想。 炮太重,搬不动。 炮弹打不远,炸不开。 引信不稳定,有时候不炸,有时候早炸。 赵明远盯着那些失败的试验,脑子飞快地转。 他忽然想起萧战讲过的科学课。 炮弹打出去,靠的是火药爆炸的推力。推力越大,打得越远。 那怎么才能让推力更大? 把火药装多点? 可火药多了,炮管撑不住,会炸膛。 那怎么办? 他盯着炮管,忽然说: “钱老师,学生有个想法。” 钱厚德看他: “说。” 赵明远说: “咱们能不能把炮弹做成圆的?” 钱厚德愣了愣: “圆的?不是一直都是圆的吗?” 赵明远说: “不是实心的圆,是空心的圆。里面装上火药,打出去炸开。” 钱厚德眼睛一亮: “开花弹?” 赵明远说: “对。开花弹。不用打得太准,只要落在人群里,一炸一片。” 钱厚德拍着大腿: “好主意!” 张文远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那引信呢?开花弹的引信,得在飞行的时候烧完,落地就炸。” 赵明远说: “可以用药捻子。控制长度,就能控制时间。” 钱厚德搓着手: “试试!试试!” 晚上,李铮来到格物院。 院子里灯火通明,钱厚德带着赵明远几个人,还在那儿忙活。 李铮走过去: “怎么样?” 钱厚德抬起头,满脸黑灰,但眼睛贼亮: “有进展了!开花弹,成了!” 李铮眼睛一亮: “真的?” 钱厚德拿起一个炮弹给他看: “您看。空心的,里面装火药。引信在这儿,用蜡封着。打出去,落地就炸。” 李铮接过炮弹,翻来覆去地看: “试过没有?” 钱厚德说: “试了三个,都炸了。” 李铮点点头: “好。继续试。越多越好。” 他走到赵明远面前: “小赵,感觉怎么样?” 赵明远说: “学生……学生觉得,这东西,太厉害了。” 李铮笑了: “厉害就对了。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底气。” 他拍拍赵明远的肩: “好好学。以后有你用的地方。” 赵明远点头。 三天后,热气球第一次试飞。 巨大的布袋用鹿皮缝成,下面挂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炉子,炉子里烧着炭。 周师傅站在篮子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铁蛋在旁边看着: “师傅,您要亲自上去?” 周师傅说: “不亲自上去,怎么知道能不能行?” 铁蛋急了: “那俺替您上去!” 周师傅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万一出事,你小命没了。” 铁蛋说: “那您出事儿也不行!” 两人正争着,萧战来了。 他看了看热气球,又看了看周师傅和铁蛋: “吵什么呢?” 周师傅说: “国公爷,属下要亲自试飞。这小子不让。” 萧战笑了: “周师傅,您这年纪,确实不适合。让年轻人上。” 他看向铁蛋: “你敢不敢?” 铁蛋愣了愣,然后挺起胸膛: “敢!” 萧战说: “好。那就你上。” 铁蛋爬上篮子,腿都在抖。 萧战说: “别怕。记住,万一不对劲,就熄火。火熄了,球就慢慢落下来了。” 铁蛋点头。 炉子点起来,热空气往上升,布袋慢慢鼓起来。 篮子晃了晃,离开了地面。 铁蛋死死抓住篮子边,脸都白了。 篮子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地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铁蛋往下看,整个格物院都在脚下。 他忽然不怕了。 他探出头,朝下面喊: “俺飞起来了!俺飞起来了!” 地上的人欢呼起来。 周师傅仰着头,眼眶红了: “成了……成了……” 萧战站在旁边,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有点意思。 热气球试飞成功的第二天,一封急报送到京城。 沈广达的五千兵马,已经抵达平浪司。但土人躲在深山不出,官兵进山搜剿,中了埋伏,又折了三百多人。 张承宗拿着急报,脸色铁青。 御书房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萧战说: “陛下,臣的东西,快好了。再给臣十天。” 李承弘看着他: “十天?你确定?” 萧战点头: “确定。” 李承弘沉默了片刻,说: “好。朕再给你十天。” 萧战抱拳: “臣遵旨。” 他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第674章 热气球上的“疯狂少年” 第二天一早,格物院里就炸了锅。 周师傅蹲在热气球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一页一页翻着。铁蛋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那个巨大的鹿皮袋子,眨都不眨。 钱厚德带着赵明远、张文远几个人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昨天那高度,至少二十米!” “二十米?我看有三十米!” “绳子才二十米,怎么飞三十米?” “那可能是……我眼花了?” 铁蛋忍不住了: “都别吵!俺上去过!俺知道!” 几个人看向他。 铁蛋说: “绳子绷直的时候,离地大概十五六米。后来绳子松了,又往上飘了飘,差不多二十米出头。” 周师傅抬起头: “你记得这么清楚?” 铁蛋挠挠头: “俺……俺紧张,就使劲记。” 钱厚德一拍大腿: “记性好是好事!以后这些数据都得靠你!”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周师傅,今天还试吗?” 周师傅看着热气球,沉默了片刻: “试。但有个问题——怎么控制方向?” 众人愣了愣。 铁蛋问: “方向?往哪儿控制?” 周师傅说: “总不能让它乱飞吧?万一飘到山里去,撞树上,不就完了?” 钱厚德挠头: “这倒是个问题……” 赵明远忽然说: “周师傅,学生有个想法。” 周师傅看他: “说。” 赵明远说: “热气球能升能降,靠的是火力大小。但方向,恐怕得靠风。风往哪儿吹,它就往哪儿飘。” 周师傅点点头: “对。所以咱们没法控制方向,只能挑风小的日子飞。” 张文远说: “那要是风大的时候,不就危险了?” 周师傅说: “所以得找风小的日子。最好是一早一晚,风最稳。” 铁蛋忽然说: “师傅,俺想上去试试。” 周师傅看着他: “你?” 铁蛋点头: “对。俺上去,看看能不能操作。火力大小,升升降降。风往哪儿吹,俺记下来。” 周师傅皱眉: “太危险。” 铁蛋急了: “师傅,不危险!上次不是好好的吗?再说,这次用绳子拴着,飘不远。俺就是想试试,在高空怎么操作。” 他指着那堆火油罐子: “您给俺多装几个火油罐,当储备。再给罐子装个阀门,能调火力大小。这样俺就能控制升升降降了。” 周师傅沉默了片刻。 钱厚德在旁边说: “周师傅,我觉得铁蛋说得对。这东西,总得有人上去试。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赵明远也说: “学生也觉得可以试试。只要绳子拴牢,出不了大事。” 周师傅看着铁蛋那张兴奋的脸,忽然笑了: “你小子,不怕?” 铁蛋挺起胸膛: “不怕!俺就想上去看看!” 周师傅点点头: “行。那就试试。” 决定试飞,但还有个问题——高空风大,眼睛睁不开。 铁蛋说: “师傅,俺上次上去,风刮得眼睛直流泪。根本看不清东西。” 周师傅皱眉头: “这倒是个麻烦。”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学生有个想法。” 周师傅看他: “说。” 张文远说: “能不能做个东西,把眼睛罩住?就像眼镜那样,但更严实。” 钱厚德眼睛一亮: “对!做个罩子!用玻璃片当镜片!” 周师傅说: “玻璃片有,但得磨成合适的形状。还得做个框,把镜片固定住。” 赵明远说: “学生去玻璃坊问问,让他们赶工。” 铁蛋说: “俺去工坊!让他们做框!” 几个人分头行动。 半个时辰后,东西凑齐了。 玻璃片磨成了圆形,不大不小,正好能罩住眼睛。框是用薄铁皮做的,两边有带子,能绑在脑袋上。 铁蛋戴上试了试: “能看见!就是有点晕……” 周师傅说: “晕正常。多戴戴就习惯了。” 铁蛋戴着护目镜,晃了晃脑袋: “行!就这样!” 巳时三刻,风和日丽。 格物院后院的空地上,热气球再次鼓了起来。 这次准备更充分。 火油罐装了六个,两个主用,四个备用。每个罐子都装了阀门,能调节火力大小。 篮子加固了,四周加了扶手。 绳子换了更粗的麻绳,一头拴着篮子,一头拴在地面的木桩上。 周师傅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放心: “铁蛋,记住,万一不对劲,就熄火。火熄了,球就慢慢落下来了。” 铁蛋点头: “记住了。” 钱厚德在旁边喊: “还有,别飞太高!二十米就够!再高就危险了!” 铁蛋又点头。 赵明远递给他一个包袱: “里面装着纸和炭笔。有什么发现,记下来。” 铁蛋接过包袱,塞进怀里。 周师傅深吸一口气: “点火!” 炉子点起来,热空气往上升。 鹿皮袋子慢慢鼓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篮子晃了晃,离开了地面。 铁蛋站在篮子里,死死抓着扶手。 地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五米。 十米。 十五米。 二十米。 绳子绷直了,再也升不上去。 铁蛋往下看,格物院整个都在脚下。房子像火柴盒,人像蚂蚁。 他的心砰砰直跳,但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先关小阀门。 火力小了,热空气少了,篮子开始缓缓下降。 再开大阀门。 火力大了,热空气多了,篮子又升上去。 他试了几次,升降自如。 风往东吹,篮子就往东飘。绳子绷着,飘不远,但能感觉到。 他掏出纸和炭笔,开始记录: “火力大,升得快。火力小,降得快。风往东吹,飘向东……” 写着写着,忽然一阵大风刮来。 篮子剧烈晃动,铁蛋差点摔倒。 他死死抓住扶手,心脏都要跳出来。 风过去,篮子稳住。 他喘着粗气,继续记录: “风大时,篮子晃得厉害。必须抓紧扶手……” 第675章 地上的“疯狂欢呼” 地上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周师傅仰着头,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 钱厚德在旁边念叨: “没事的没事的,绳子拴着呢……” 赵明远眼睛都不敢眨,盯着那个小小的篮子。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嘴里念念有词: “高度二十米,风向东南,风力三级……”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 篮子剧烈晃动,地上的人齐声惊呼。 “铁蛋!” “抓紧!” “老天爷!” 篮子晃了几下,稳住了。 周师傅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钱厚德扶住他: “周师傅!您没事吧?” 周师傅摆摆手: “没事……没事……” 他盯着天上那个小小的篮子,眼眶红了: “这小子……这小子……” 又过了一会儿,篮子开始缓缓下降。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落地。 “砰”的一声,篮子砸在地上,歪到一边。 铁蛋从篮子里爬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众人围上去: “铁蛋!没事吧?” “受伤没有?” “吓死我了!” 铁蛋抬起头,满脸都是笑: “俺……俺成功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周师傅: “师傅!您看!俺都记下来了!” 周师傅接过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手都在抖。 “火力大,升得快。火力小,降得快。风往东吹,飘向东……” 他抬起头,看着铁蛋: “好小子……好小子……” 铁蛋咧嘴笑了: “师傅,俺还想再飞一次!” 周师傅瞪他一眼: “还飞?今天不飞了!回去休息!” 铁蛋急了: “师傅!趁热打铁啊!这东西刚弄明白,得多试几次!” 钱厚德在旁边帮腔: “周师傅,铁蛋说得对。这东西,得多试。” 赵明远也说: “学生觉得可以再试一次。把绳子放长点,飞到三十米看看。”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学生建议换不同的风向试试。今天东南风,下次试试西北风。” 周师傅看着这群年轻人,忽然笑了: “你们啊……”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行。明天再试。今天先把数据整理好。” 众人欢呼。 铁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师傅,俺在天上的时候,想到一个事儿。” 周师傅问: “什么事?” 铁蛋说: “这东西要是用来打仗,从天上往下扔东西,能行不?” 周师傅愣住了。 钱厚德眼睛一亮: “你是说……往下扔火药包?” 铁蛋点头: “对!扔下去,炸!” 赵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那土人的山寨,不就……”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从二十米高的地方扔火药包,威力比在地上大多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周师傅沉默了片刻,说: “这事,得跟萧国公商量。” 晚上,龙渊阁。 萧战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铁蛋那张记录纸。他看了好几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小子,有出息。” 他抬起头,看着周师傅: “周师傅,你觉得这东西,能用到西南去吗?” 周师傅想了想: “能。但有几个问题。” 萧战说: “说说。” 周师傅说: “第一,运输。热气球太大,拆开运到西南,得不少时间。” “第二,天气。那边山多,风大,不是每天都能飞。” “第三,操作。需要熟练的飞手。铁蛋刚学会,还得练。” 萧战点点头: “有道理。” 他看向铁蛋: “铁蛋,你愿不愿意去西南?” 铁蛋愣了愣: “俺?” 萧战说: “对。带着热气球,去西南打仗。” 铁蛋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点头: “俺愿意!” 萧战笑了: “不怕死?” 铁蛋挺起胸膛: “不怕!俺飞上去,往下扔火药包,炸那些土人!” 萧战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小子,刚来的时候连三十六加五十四都算不对。 现在,敢飞上天打仗了。 他拍拍铁蛋的肩: “好。不过不是现在。先练熟了再说。” 他又看向钱厚德: “厚德,你那迫击炮,怎么样了?” 钱厚德说: “差不多了。开花弹也试成了。就是还有点不准,得多调调。” 萧战说: “调好了,也送去西南。” 钱厚德点头: “属下明白。” 萧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西南那帮土人,以为躲进山里就没事了。” 他转过身: “这回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从天而降。” 消息传到科学院,学生们沸腾了。 “听说了吗?铁蛋飞上天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飘了二十多米高!” “那玩意儿叫热气球?” “对!热气球!” “铁蛋真厉害……” 翠花挤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又是羡慕又是骄傲。 铁蛋是她同班同学,刚来的时候连名字都写不利索。 现在,他飞上天了。 孙大柱在旁边小声说: “翠花姐,铁蛋哥真厉害……” 翠花点头: “嗯。真厉害。”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其实不只是铁蛋厉害。周师傅、钱老师、赵明远,都出了力。” 他顿了顿: “这就是科学院。一个人不行,一群人就行。” 旁边一个学生问: “那咱们能干啥?” 张文远想了想: “学本事。把本事学好了,以后也能干大事。” 众人若有所思。 第676章 萧战的“军事构想” 夜深了。 萧战还坐在龙渊阁里,对着一张西南的地图发呆。 地图上,平浪司的位置画了个红圈。周围全是山,密密麻麻的。 他想起白天铁蛋说的话。 从天上往下扔火药包。 二十米高的地方,扔下去,威力比在地上大多了。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这是土人的山寨。 这是官兵的营地。 这是山,这是林,这是河。 他忽然有个想法。 不用火药包,用另一种东西。 油。 火油。 从天上往下倒火油,然后射火箭。 火油遇火就着,烧起来根本灭不了。 土人的山寨都是木头建的,一把火就全完了。 他越想越兴奋,拿起笔就写。 “热气球三到五个,每个配火油罐两到三个,火箭若干……” 写完了,他抬起头,发现窗外天都亮了。 苏婉清推门进来: “相公,一夜没睡?” 萧战揉揉眼睛: “睡不着。” 苏婉清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叹了口气: “又想到什么了?” 萧战说: “想到怎么收拾那帮土人了。” 他把图纸递给她: “你看,热气球飞上去,往下倒火油,然后射火箭。一把火,山寨就没了。” 苏婉清看着那张图,愣住了: “这……这能行吗?” 萧战说: “试试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风和日丽。 铁蛋再次登上热气球。 这次绳子放长到三十米。 火油罐装了八个,阀门调得更精细。 护目镜戴得更紧。 周师傅亲自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记住,万一不对劲,就调低阀门,火力下降,就会慢慢降落。” 铁蛋点头: “记住了。” “别飞太高,三十米就够。” “记住了。” “下来的时候,慢点降。” “记住了。” 周师傅深吸一口气: “点火。” 炉子点起来,热气球缓缓升空。 二十米。 三十米。 绳子绷直了。 铁蛋站在篮子里,往下看。 整个科学院都在脚下。教学楼、宿舍楼、工坊、医馆,都变成小方块。 远处,是京城的城墙。城墙上有人走动,但看不清是谁。 再远处,是连绵的山。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先试升降。 开大阀门,升。关小阀门,降。 试了几次,比昨天顺手多了。 再试方向。 风往北吹,篮子就往北飘。 绳子绷着,飘不远,但能感觉到。 他掏出纸和炭笔,开始记录: “高度三十米,风力比昨天大。篮子晃动更厉害,但能稳住。” “火油罐的阀门,要慢慢调。调太快,升降太猛,容易晃。” “护目镜有用。眼睛不流泪了,能看清。” 他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萧战说的话。 从天上往下扔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 一块石头。 他拿起那块石头,朝下扔去。 石头越变越小,最后落在地上,砸起一小股烟尘。 他盯着那个烟尘,眼睛亮了。 这东西,真能往下扔! 地上的人,也在忙碌。 赵明远拿着本子,仰着头,一笔一笔记: “高度三十米,时间一炷香,风向偏北……” 张文远拿着个自制的仪器,对着太阳测角度: “仰角六十度,距离……” 钱厚德在旁边走来走去,急得抓耳挠腮: “能不能让他扔个东西下来?看看威力!” 赵明远说: “钱老师别急,他肯定会试的。” 话音刚落,一个黑点从天上落下来。 “砰!” 地上砸起一股烟尘。 众人围过去看。 是一块石头,砸进土里,半截都陷进去了。 钱厚德蹲下看了看: “好家伙,这要是火药包……”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周师傅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个小小的篮子,眼眶红了: “这小子……这小子……” 萧战站在远处,看着天上那个热气球,眼睛都不眨。 苏婉清站在他旁边: “相公,你看什么呢?” 萧战说: “看未来。” 苏婉清愣了愣: “未来?” 萧战指着热气球: “那东西,以后能改变战争。” 他顿了顿: “不光是战争。还能送信,能侦查,能运东西。用处大了去了。” 苏婉清看着他: “你又想干什么?” 萧战舔了舔嘴唇: “多造几个。造几十个。以后咱们想打哪儿,就从天上飞过去。想炸哪儿,就往下扔火药包。”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什么城墙,什么山寨,什么天险,都挡不住。”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忽然说: “相公,你这眼神,像饿狼看见肉。” 萧战笑了: “那就对了。” 他转身,朝龙渊阁走去: “走,回去画图。这回,要大干一场。” 晚上,赵明远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对着本子发呆。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今天的观察数据。高度、时间、风向、升降速度,全都有。 可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铁蛋。 那个刚来的时候,连三十六加五十四都算不对的铁蛋。 现在,他飞上天了。 他往下扔石头,砸出烟尘。 他记录数据,写得歪歪扭扭但很清楚。 他敢跟周师傅说“俺想上去”。 赵明远忽然有些羡慕。 他不是羡慕铁蛋能飞上天。 他羡慕铁蛋那种劲头。 敢想,敢干,不怕死。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怕。怕选错专业,怕学不会东西,怕对不起他爹。 现在呢? 他还是怕。 怕迫击炮试不成功,怕热气球出事故,怕西南的仗打不赢。 他忽然问自己: 你在怕什么? 门被推开了。 张文远走进来: “明远,还不睡?” 赵明远回过神: “睡不着。” 张文远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文远,你说,铁蛋为什么那么敢干?” 张文远想了想: “因为他不想那么多。” 赵明远一愣: “不想那么多?” 张文远点头: “对。他想飞,就飞。想记,就记。想扔石头,就扔石头。他不想‘万一摔下来怎么办’‘万一记错了怎么办’‘万一砸着人怎么办’。” 他看着赵明远: “你呢?你总想太多。” 赵明远沉默了。 张文远拍拍他的肩: “不是坏事。但有时候,想太多,就迈不出那一步。” 他站起身: “早点睡。明天还得去格物院。” 赵明远点点头。 张文远走了。 赵明远坐在灯下,望着窗外的月亮,久久不动。 铁蛋睡得很香。 梦里,他站在热气球上,飞得比山还高。 下面是无边的山林。土人的山寨,像火柴盒一样小。 他拿起一个火药包,往下扔。 “轰!” 山寨炸了。 他又拿起一个,往下扔。 “轰!” 又一个山寨炸了。 他越扔越来劲,越扔越兴奋。 忽然,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是萧战。 萧战笑着说: “铁蛋,好样的。” 铁蛋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往外跑。 今天,还要试飞。 第677章 朝堂上的“飞天遁地” 卯时三刻,太和殿外。 群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萧国公今天要奏事。” “奏什么事?” “不知道。听说跟西南土人有关。” “西南?那帮土人不是反了吗?死了两千多人,现在还没平呢。” “可不是嘛。贵州总兵沈广达去了快一个月,一点进展没有。昨天兵部又收到急报,说又折了三百人。” “这仗难打啊。山高林密,火枪火炮都不好使。” “那萧国公能有什么办法?” “谁知道呢。那位爷,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工部侍郎方文山站在人群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想起上次朝会被萧战怼得哑口无言的事,心里就堵得慌。 这次要是萧战再搞出什么新花样,他可得找机会说道说道。 户部尚书钱益谦站在另一边,脸色也不太好看。 西南打仗要钱,平叛要钱,抚恤要钱。户部的银子,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萧战要是再伸手要钱,他可得好好算算账。 只有兵部尚书张承宗,脸色虽然凝重,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西南的事,他是最头疼的。打又打不赢,撤又撤不得,进退两难。 萧战要是真有办法,那就是救星。 正说着,萧战来了。 他今天难得穿了国公服,整整齐齐的,但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里没拿甘蔗,换了把扇子,边走边扇。 群臣纷纷打招呼: “萧国公早。” “萧国公来了。” 萧战摆摆手,算是回礼。 走到方文山面前,他忽然停下: “方大人,今天气色不错啊。” 方文山脸一僵: “萧国公说笑了。” 萧战笑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钱益谦面前: “钱大人,今天又算账呢?” 钱益谦苦笑: “萧国公,您别打趣我了。西南一打仗,户部又得掏银子。” 萧战拍拍他的肩: “放心,今天不是来要钱的。” 钱益谦眼睛一亮: “真的?” 萧战说: “真的。今天是来送钱的。” 钱益谦愣住了。 钟声响了。 群臣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太和殿内,香烟缭绕。 李承弘端坐御座,目光扫过群臣: “诸位爱卿,有何事奏?” 萧战出列,抱拳: “陛下,臣有本奏。” 李承弘点头: “讲。” 萧战说: “臣要请功。” 大殿里一阵骚动。 请功?请什么功? 李承弘也愣了愣: “萧爱卿,请什么功?” 萧战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这是格物院和龙渊阁工坊这一个月的成果。” 刘瑾接过奏折,递给李承弘。 李承弘翻开,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热气球?迫击炮?” 萧战说: “对。热气球,能载人飞天。迫击炮,能打山沟高坡。这两样东西,是臣为西南战事准备的。”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炸了锅。 “载人飞天?” “打山沟高坡?” “这怎么可能?” 方文山第一个站出来: “萧国公,您这话说得太玄了吧?载人飞天?那是神仙干的事!凡人怎么可能飞上天?” 萧战看着他: “方大人,您见过神仙吗?” 方文山愣了愣: “这……没……” 萧战说: “那您怎么知道凡人不能飞?” 方文山被噎住了。 另一个老御史站出来: “萧国公,您说的那个热气球,老夫闻所未闻。该不会是……妖术吧?” 萧战笑了: “妖术?这位大人,您见过妖术?” 老御史说: “没……没见过……” 萧战说: “那您怎么知道是妖术?” 老御史也噎住了。 钱益谦站出来: “萧国公,您说的这两样东西,得花多少银子?” 萧战说: “热气球一个,成本二百两。迫击炮一门,成本一百两。先造十个热气球,二十门迫击炮,总共四千两。” 钱益谦愣了愣: “四千两?” 萧战说: “对。四千两。够不够?” 钱益谦沉默了片刻: “够……够。” 张承宗站出来: “萧国公,您说的这些东西,真能打赢西南那帮土人?” 萧战看着他: “张大人,臣不敢说一定能打赢。但臣敢说,有了这些东西,沈总兵就不用拿人命去填山沟了。”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 “好。臣信你。” 李承弘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清了清嗓子: “萧爱卿,你说的这两样东西,现在造出来了吗?” 萧战说: “回陛下,热气球已经试飞成功。迫击炮也在试验中,很快就能用。” 李承弘说: “好。朕准了。所需银两,由户部拨付。格物院和龙渊阁工坊,全力打造。” 萧战抱拳: “臣遵旨。” 第678章 方文山的“最后挣扎” 眼看事情就要定下来,方文山忍不住了。 他站出来: “陛下,臣还有话说。” 李承弘看他: “讲。” 方文山说: “萧国公说的这些东西,臣闻所未闻。热气球飞天,迫击炮打山,听起来跟神话似的。万一造出来不能用,岂不是白白浪费银子?” 他看着萧战: “萧国公,不是臣跟您过不去。实在是这事太玄乎。您总得拿出点证据来,让大家伙信服吧?” 萧战看着他,忽然笑了: “方大人,您要证据?” 方文山硬着头皮: “对。要证据。” 萧战说: “行。明天您有空吗?” 方文山愣了愣: “有……有空。” 萧战说: “那明天您去格物院。臣让您亲眼看看,热气球是怎么飞的。” 他顿了顿: “要是飞不起来,臣认罚。要是飞起来了——” 他看着方文山: “方大人,您怎么说?” 方文山脸涨得通红: “要是飞起来了,臣……臣向您赔礼道歉!” 萧战笑了: “好。一言为定。” 第二天巳时,格物院后院。 几十个大臣站在空地上,仰着头,等着看热闹。 方文山站在最前面,脸色不太好看。 钱益谦站在他旁边,小声说: “方大人,您这是何苦呢?” 方文山咬牙: “我就不信,人能飞上天!” 钱益谦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张承宗站在另一边,眼睛盯着那个巨大的鹿皮袋子,眨都不眨。 萧战站在热气球旁边,朝众人拱拱手: “诸位大人,请看好了。” 他一挥手: “点火!” 炉子点起来,热空气往上升。 鹿皮袋子慢慢鼓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篮子晃了晃,离开了地面。 大臣们齐声惊呼: “动了动了!” “真飞起来了!” “老天爷!” 热气球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五米。 十米。 十五米。 二十米。 绳子绷直了。 铁蛋站在篮子里,朝下面挥手: “诸位大人!俺在这儿!” 大臣们仰着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真……真有人!” “二十多米高!” “这不是妖术吧?” 方文山站在人群里,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猪肝色。 钱益谦拍拍他的肩: “方大人,您没事吧?” 方文山嘴唇哆嗦: “我……我……” 萧战走过来: “方大人,您看,飞起来了。不是妖术,是科学。” 方文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说: “您刚才说的话,还作数吗?” 方文山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萧战深深一揖: “萧国公,臣……臣赔礼道歉。” 萧战扶起他: “方大人客气了。您也是为朝廷着想。” 他顿了顿: “不过下次,能不能先看看再说话?蠢货一般死于话多!” 方文山脸更红了。 热气球缓缓落下,众人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萧战又开口了: “诸位大人,别急。还有一样。” 他朝远处挥了挥手。 钱厚德带着几个人,抬着一门迫击炮走过来。 炮管短粗,口径很大,看着有点笨拙。 方文山盯着那门炮: “这……这就是迫击炮?” 萧战说: “对。专门打山沟高坡的。”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山坡。山坡上立着几个靶子,是用稻草扎的假人。 钱厚德调整角度,装填炮弹。 “砰!” 一声闷响,炮弹飞出去,划出一道弧线。 落在山坡上,正好砸在靶子中间。 “轰!” 火光一闪,硝烟弥漫。那几个稻草人炸得粉碎。 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张承宗眼睛都直了: “这……这能打这么远?” 萧战说: “三百步。还能更远。” 张承宗喃喃道: “好家伙……有了这东西,山上的土人还往哪儿躲?” 钱益谦在旁边小声算账: “一门炮一百两,二十门两千两……这买卖,划算。” 方文山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战走到他面前: “方大人,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方文山摇头。 萧战笑了: “那咱们回吧。明天开始,全力打造。” 从那天起,格物院和龙渊阁工坊就忙疯了。 周师傅带着一帮徒弟,日夜赶制热气球。鹿皮不够,就派人去北境收购。绳子不够,就派人去江南采购。火油罐子不够,就让铁匠铺连夜铸造。 铁蛋成了热气球项目的组长。 他带着几个学徒,一边训练一边制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检查火油罐,检查阀门,检查绳子。天黑了还在飞,记录数据,调整参数。 有一次,他飞得太高,绳子断了。 热气球飘出去二里地,最后落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那户人家正在吃饭,忽然天上掉下来一个大篮子,吓得碗都扔了。 铁蛋从篮子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那户人家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后来这件事传出去,成了京城笑谈。 但铁蛋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的热气球,越飞越稳了。 另一边,钱厚德带着赵明远、张文远几个人,日夜改进迫击炮。 开花弹的引信,总是控制不好。有时候飞着飞着就炸了,有时候落地半天不炸。 赵明远盯着那些失败的试验,脑子都快炸了。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把引信用蜡封起来。封得严严实实,就不会受潮。再在引信上刻刻度,控制燃烧时间。 试了三次,成了。 钱厚德拍着他的肩: “好小子!有你的!” 赵明远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有用。 第679章 铁蛋的“回家探亲” 一个月后,铁蛋请了假,回城南看爹。 他揣着这几个月攒的工钱,一共八两银子。沉甸甸的,揣在怀里,心里也沉甸甸的。 走到家门口,他爹正在院子里打铁。 当当当,当当当,火星四溅。 铁蛋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爹!” 老铁匠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住了: “铁蛋?” 铁蛋走进去,扑通一声跪下: “爹,俺回来了。” 老铁匠连忙放下锤子,把他拉起来: “起来起来!跪什么跪?” 他看着儿子,眼眶有些红: “瘦了。” 铁蛋说: “没瘦!结实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八两银子,递给他爹: “爹,这是俺攒的工钱。您拿着。” 老铁匠看着那沉甸甸的银子,手都在抖: “这……这么多?” 铁蛋说: “俺现在当组长了。月钱涨了。” 老铁匠愣了愣: “组长?什么组长?” 铁蛋挠挠头: “那个……不能说。” 老铁匠皱眉: “不能说?” 铁蛋点头: “对。俺签了保密协议。国家保密项目,啥都不能说。” 老铁匠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行。不说就不说。俺儿子有出息了。” 他把银子收起来,拉着铁蛋往里走: “来来来,进屋吃饭。你娘念叨你好几个月了。” 铁蛋跟着他爹往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铁匠炉。 炉火正旺,火星四溅。 他想起小时候,每天蹲在炉子边,看他爹打铁。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打铁,打铁,打一辈子铁。 现在不一样了。 他飞上天了。 铁蛋他娘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热腾腾的馒头。 铁蛋吃得头都不抬。 他娘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眼泪汪汪的: “慢点吃,别噎着。” 铁蛋嘴里塞得满满的: “唔……好吃……娘做的饭最好吃……” 自从铁蛋回来,左邻右舍就轮番上门。今天更是来了七八个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男人们蹲在墙根抽烟,女人们围坐在石桌边嗑瓜子,孩子们在院子里追来追去,鸡都被撵得上房了。 铁蛋他娘端着一簸箕炒花生出来,脸上笑开了花: “来来来,都尝尝,自家种的!” 众人也不客气,伸手就抓。 一个胖婶子嘴里塞着花生,含糊不清地说: “铁蛋娘,你家铁蛋现在可出息了!听说在科学院当大官?” 铁蛋娘笑得合不拢嘴: “什么大官,就是个干活的。” 旁边一个瘦婶子接话: “干活的能一个月挣好几两?我娘家侄子在布庄当账房,一个月才一两半!” 众人纷纷点头,看铁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铁蛋坐在门槛上,低着头,装作在逗鸡。 他不想接话。接了就得聊科学院的事,聊了就露馅。 可他不接话,架不住别人聊别的。 一个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 “你们听说没有?城南那谁家的表嫂子的娘家三婶子,前几天遇见神仙了!” 众人眼睛一亮: “神仙?什么神仙?” 老头说: “真的!那天傍晚,她们家正在院子里吃饭,忽然天上飘下来一个东西。一个大篮子,下面还烧着火,晃晃悠悠就落下来了!” 胖婶子张大嘴巴: “落下来?神仙?” 老头说: “对!篮子里站着个人,脸上戴着个仙物,眼睛都罩住了。那人还笑着打招呼呢!” 瘦婶子问: “打招呼?说什么了?” 老头想了想: “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城南口音!” 众人面面相觑。 铁蛋娘手里的花生都忘了嗑: “老天爷……神仙还借过?” 老头说: “可不嘛!后来那神仙在院子里站了站,往炉子里加了点火,那篮子就又飘起来,飘走了!” 胖婶子拍着大腿: “哎呦喂!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神仙!那三婶子命真好!” 瘦婶子问: “那神仙长什么样?” 老头摇头: “没看清。脸上戴着仙物呢。但听声音,挺年轻的。” 铁蛋娘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管是什么神仙,保佑我们家铁蛋平平安安,事事如意。” 众人也跟着念: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铁蛋坐在门槛上,脸憋得通红。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那个“神仙”,就是他。 那天绳子断了,热气球飘出去二里地,正好落在那户人家的院子里。他从篮子里爬出来,说了句“不好意思借过一下”,然后加火,飘走。 他记得那户人家有个老太太,端着碗愣在那儿,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他当时还纳闷:这老太太咋了? 现在他知道了。 人家把他当神仙了。 铁蛋他娘还在那儿念: “神仙显灵,保佑我儿……” 铁蛋实在憋不住了,轻咳一声: “咳咳!” 众人看向他。 铁蛋低着头: “那个……娘,花生还有吗?” 铁蛋娘连忙把簸箕递过去: “有有有!多吃点!” 铁蛋抓起一把花生,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 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笑出来。 胖婶子又说: “铁蛋啊,你在科学院,见过神仙没有?” 铁蛋差点被花生呛着: “咳咳咳!没……没见过……” 瘦婶子说: “那你们科学院,有没有那种能飞的东西?” 铁蛋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热气球,想起那二十丈高的天空,想起那户人家院子里目瞪口呆的老太太。 他深吸一口气: “婶子,俺签了保密协议。啥都不能说。” 瘦婶子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对对对,机密,不能说。” 众人纷纷点头,看铁蛋的眼神更敬畏了。 铁蛋低着头,继续嚼花生。 心里想的却是: 等哪天国家通知了,你们就知道那个“神仙”是谁了。 到时候,他娘得啥表情? 想着想着,他差点又笑出来。 赶紧又抓了一把花生,塞进嘴里。 他爹在旁边喝酒,喝一口,看一眼儿子。 看了半天,忽然问: “铁蛋,你那个项目,真的啥都不能说?” 铁蛋点头: “不能说。签了协议的。说了要坐牢。” 他爹倒吸一口凉气: “坐牢?这么严重?” 铁蛋说: “对。国家机密。” 他爹沉默了片刻,然后挺起胸膛: “好!俺儿子管国家机密!” 第二天,老铁匠逢人就吹: “我儿子!科学院!管国家机密的!” 邻居们都不信: “老铁头,你儿子不是打铁的吗?” 老铁匠瞪眼: “什么打铁的?人家现在管国家机密!一个月挣好几两银子!” 邻居们将信将疑。 有人问: “那管的什么机密?说说呗?” 老铁匠摇头: “不能说。说了要坐牢。” 邻居们面面相觑。 但从此以后,看老铁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第680章 出征!大夏第一支“特种部队” 铁蛋回到科学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刚进大门,就被赵疤脸堵住了。 “你小子,回家爽了?”赵疤脸叼着根草棍,靠在门框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铁蛋挠挠头:“还……还行。” “还行?”赵疤脸吐掉草棍,“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热气球又飞了二十多次!周师傅都快急疯了!” 铁蛋愣了愣:“二十多次?俺不在也飞?” 赵疤脸翻个白眼:“废话!你以为离了你地球不转了?科学院多少人等着练呢!” 他一把搂住铁蛋的肩膀,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不在,那帮小子飞得颤颤巍巍的,看着都悬。周师傅天天骂人,骂完还念叨你。” 铁蛋心里一热:“师傅念叨俺啥?” 赵疤脸说:“念叨你胆子大,记性好,飞得稳。还说你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顿了顿,看着铁蛋:“铁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累计飞了多少次了?” 铁蛋想了想:“二百多次吧?” 赵疤脸倒吸一口凉气:“二百零七次!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没上过天。你小子倒好,在天上待了二百多回!” 他看着铁蛋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你就不怕?” 铁蛋咧嘴笑了:“怕啥?刚开始怕,后来就不怕了。天上可好了,往下看,人都跟蚂蚁似的。想炸哪儿,就往下扔火药包。那感觉……” 他没说完,赵疤脸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行了行了,别嘚瑟了!赶紧去工坊,周师傅等着你呢!” 工坊里,灯火通明。 周师傅蹲在热气球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一页一页翻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铁蛋走过去:“师傅,俺回来了。” 周师傅看着他,沉默了三息,然后说: “你爹娘还好?” 铁蛋点头:“好着呢。俺娘给俺做了红烧肉,俺爹……”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师傅,这是俺娘让俺带给您的。自家腌的咸菜,就着馒头吃,可香了。” 周师傅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罐子炒咸菜疙瘩。他愣了愣,忽然笑了: “行,替我谢谢你娘。” 他把咸菜收起来,拍拍身边的板凳: “坐下,跟你说个事。” 铁蛋坐下。 周师傅说:“出征的日子定了。三天后。” 铁蛋眼睛一亮:“真的?” 周师傅点头:“真的。萧国公亲自带队,兵部尚书张大人随行。咱们科学院出二十个人,热气球五个,迫击炮十门。” 他看着铁蛋:“你是热气球组的组长,肯定要去。” 铁蛋深吸一口气:“俺知道。” 周师傅说:“去了之后,听萧国公的。他让飞就飞,让落就落。千万别逞能。” 铁蛋点头:“俺记住了。” 周师傅沉默了片刻,忽然说: “铁蛋,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分的飞手。” 铁蛋愣了愣。 周师傅说:“胆子大,心细,记性好。这些东西,教都教不出来。你天生就会。” 他看着铁蛋:“以后好好干。说不定哪天,你能当上大夏的飞天将军。” 铁蛋挠挠头:“师傅,您别逗俺了。俺就是打铁的出身,能当啥将军?” 周师傅说:“打铁的怎么了?萧国公还是卖甘蔗的呢。” 铁蛋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第二天一早,校场上就热闹起来。 两百个精壮的汉子,排成整齐的方阵。一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炬。拉弓能开三石,跑步能追奔马,攀爬如履平地——这是萧战一个月前从京营精挑细选出来的“特种部队”。 兵部尚书张承宗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群兵,心潮澎湃。 一个月前,萧战说要从京营挑人,他还以为就是随便挑挑。结果萧战挑出来的这两百人,个顶个的强悍。随便拎出一个,都比普通武将强。 更难得的是,这群人脑子活,学东西快。热气球训练,三天就上手。迫击炮操练,五天就熟练。 这哪是兵?这简直是宝贝。 他正想着,萧战走上点将台。 “张大人,想什么呢?” 张承宗回过神:“萧国公,我在想,这两百人,到了西南能打出什么名堂。” 萧战笑了:“打出什么名堂?您等着看就行。” 他扫了一眼方阵,忽然问:“酒准备好了吗?” 张承宗点头:“准备好了。两百多个碗,每碗都倒满了。” 萧战说:“行。那您说两句?”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 两百个汉子齐刷刷看向他。 张承宗高声说: “兄弟们!今日出征,我在这里祝大家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说罢,他端起一大碗酒,一饮而尽。 “啪!” 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两百个汉子齐齐吼了一声,同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啪!啪!啪!” 碗碎的声音,响成一片。 萧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感叹: 张大人真是越来越有土匪味儿了。不错不错。 他等众人都喝完,走到铁蛋面前: “按照计划行事。如有意外情况,灵活应变。” 铁蛋挺起胸膛:“俺明白!” 萧战拍拍他的肩,转身看向张承宗: “张大人,出发?” 张承宗大吼一声: “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开出京城。 两百精兵,五个热气球,十门迫击炮,二十辆辎重车。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这是干啥的?” “不知道啊。看着像打仗的。” “那大球是啥?” “谁知道呢。稀奇古怪的。” 铁蛋坐在辎重车上,盯着那几个叠起来的热气球,心里痒痒的。 他想飞。 但周师傅说了,路上不能飞。得等到了地方再说。 赵疤脸骑马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铁蛋,想啥呢?” 铁蛋说:“想飞。” 赵疤脸笑了:“急什么?到了西南,有你飞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那边山高林密,土人躲在里面放冷箭。到时候你飞上去,往下扔火药包,一炸一片。” 铁蛋眼睛亮了:“真的?” 赵疤脸说:“真的。不过你得小心,别让人家用箭射下来。” 铁蛋愣了愣:“箭能射那么高?” 赵疤脸说:“二十丈?箭够不着。但你要是飞低了,人家就能射着。” 他拍拍铁蛋的肩:“所以记住了,飞高点。越高越安全。” 铁蛋点头:“俺记住了。” 队伍走了三天,终于到了贵州地界。 路越来越难走,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 张承宗骑在马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地方,真他妈难走。” 萧战坐在马车里,摇着扇子: “张大人,别急。等到了平浪司,还有更难走的。” 张承宗看着他:“萧国公,您那热气球,真能在这地方飞起来?” 萧战说:“能。只要风不大,就能飞。” 张承宗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萧国公,您说实话,这仗,有几成把握?” 萧战看着他,笑了: “张大人,您这是不相信我?” 张承宗摇头:“不是不相信。是心里没底。两千多条人命摆在那儿,沈广达五千兵马打了一个月,没打下来。咱们这两百人……” 萧战打断他:“张大人,打仗不是比人多。是比谁有脑子。” 他指了指天上:“土人再厉害,能飞吗?不能。咱们能。这就是优势。” 张承宗深吸一口气:“好。我信你。” 第681章 沈广达的“憋屈仗” 战场上一片狼藉。 三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山坡上,有官兵的,也有土人的。血渗进泥土,把草叶染得黑红。 沈广达蹲在一具尸体旁边,伸手合上那双瞪大的眼睛。 是他的兵。 跟了他三年的老兵,去年还跟他喝过酒,说等打完仗就回老家娶媳妇。 现在躺在这儿,胸口插着一支竹箭,血流干了,脸白得像纸。 “将军。”副将马三炮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土人撤了。追不追?” 沈广达没抬头:“不追。” 马三炮愣了愣:“可是……” “可是什么?”沈广达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你看看前面。”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山林。 山高林密,雾气缭绕。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那里面藏着多少人,你知道?”沈广达说,“有多少陷阱,你知道?追进去,咱们这三千人够填几个坑?” 马三炮不说话了。 沈广达转身往回走:“收拾战场,抬伤员,回营。” 监军李富贵骑着马跑过来,脸涨得通红: “沈将军!你怎么又撤了?” 沈广达看着他:“李监军有何指教?” 李富贵指着那些尸体:“你看看!死了这么多弟兄!你就这么撤了?不打回去?” 沈广达说:“打回去?往哪儿打?山里?” 李富贵说:“当然是往山里打!土人躲在山里,你不进山,怎么打?” 沈广达看着他,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 “李监军,您打过仗吗?” 李富贵一愣:“没……没有。” 沈广达说:“那您知不知道,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佯攻了?” 李富贵说:“知道啊。正因为是佯攻,咱们更得打!不然他们以为咱们怕了,以后更猖狂!” 沈广达摇摇头:“李监军,您想得太简单了。” 他指了指前面的山: “那里面,是土人的老巢。他们在那儿住了几百年,一草一木都熟。咱们进去,两眼一抹黑。他们躲在暗处放冷箭,咱们连人都看不见。这仗,怎么打?” 李富贵说:“那也不能不打啊!万一他们联合其他山寨,整个西南都反了,怎么办?” 沈广达盯着他:“李监军,我问您一句。” 李富贵说:“问。” 沈广达盯着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监军大人,您打过仗吗?” 李监军愣了愣:“没……没有。” 沈广达说:“没打过仗,就别教我怎么打仗。” 他指着远处的大山:“您看见那座山没有?山高林密,里面藏着多少土人,挖了多少陷阱,咱们一概不知。打进去,就是往虎口里送。我手下的兵,一条命一条命,都是爹生娘养的。明知是陷阱,难道让他们上去送死?” 李监军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畏战!” 沈广达冷笑:“畏战?我打了二十年的仗,身上的刀疤比您吃过的盐还多。您跟我说畏战?” 他凑近监军,压低声音:“监军大人,您要是想打,行。您带队,冲前面。我看着。” 李监军脸色变了。 沈广达直起身:“不敢?那就闭嘴。” 他催马往前走,把监军甩在后面。 营帐里,气氛沉闷。 几个参将围坐一圈,谁也不说话。 沈广达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个茶碗,捏得嘎吱嘎吱响。 马三炮忍不住了: “将军,咱们就这么一直耗着?” 沈广达看他一眼:“你有主意?” 马三炮说:“没有。但这么耗下去,粮食不够,士气也垮了。” 另一个参将说:“是啊将军,咱们来一个月了,就打了几场小仗。土人主力在哪儿都不知道。” 沈广达放下茶碗: “你们以为我不想打?” 几个人不说话了。 沈广达说:“我比你们更想打。死了那么多弟兄,我恨不得把他们全宰了。” 他顿了顿: “可是怎么打?他们躲在山上,咱们攻不上去。咱们在山下扎营,他们时不时下来骚扰。打了就跑,跑了又来。这是干什么?这是耗咱们。” 马三炮说:“那咱们怎么办?” 沈广达说:“等。” 马三炮愣了愣:“等?” 沈广达点头:“对。等他们粮食不够吃,等他们憋不住下山抢粮。到时候,咱们以逸待劳,跟他们决战。” 他扫了几个人一眼: “记住,打仗不是赌气。谁沉得住气,谁赢。” 几个人沉默着,慢慢点头。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报——!” 一个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有援军!从京城来的!” 沈广达腾地站起来: “援军?多少人?” 传令兵说:“两百多人!带队的是萧国公和兵部尚书张大人!” 沈广达瞳孔一缩:“萧国公?” 他转身就跑:“走!去看看!” 营门外,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最前面是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着个摇扇子的中年人,笑眯眯的,看着跟来郊游似的。 旁边骑马的,是兵部尚书张承宗,脸色严肃。 后面跟着一队精兵,还有几个巨大的……球? 远远的,一队人马正朝营地走来。旗帜招展,最前面那面大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萧”字。 沈广达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真是萧国公。 他大步迎上去。 萧战摇着扇子,看见沈广达,笑了: “沈将军,好久不见。” 没错,是球。大球。用布缝的,叠在车上,看着跟大蘑菇似的。 他迎上去,抱拳行礼:“萧国公!张大人!” 萧战从马车里探出头:“沈将军,久仰久仰。” 沈广达说:“萧国公客气了。您怎么亲自来了?” 萧战说:“不来不行啊。听说您这边打得不顺,我给您送点好东西。” 他指了指后面那些大球:“那玩意儿,叫热气球。能飞上天。从天上往下扔火药包,炸得土人哇哇叫。” 沈广达盯着那些大球,半天说不出话。 良久,他憋出一句: “能……能飞上天?” 萧战点头:“能飞。飞几十丈高。土人的箭够不着,他们只能干瞪眼。” 沈广达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这一个月来的憋屈。 想起了那二十三条人命。 想起了土人藏在林子里放冷箭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畅快。 “萧国公,”他说,“您这东西,来得太是时候了。” 李富贵从后面跑过来,看见萧战,连忙行礼: “萧国公!您来了就好!您快劝劝沈将军,他一再避战,不打土人,这样下去……” 萧战摆摆手: “李监军,您别急。” 他看向沈广达: “沈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走到一边。 萧战说:“情况我大概知道了。土人躲在山上,不下来,是吧?” 沈广达点头:“对。他们时不时下来骚扰,打了就跑。我猜他们是诱咱们进山,里面有埋伏。” 萧战说:“你猜得对。” 他看着沈广达: “所以你做得对。明知是陷阱,不能跳。” 沈广达愣了愣,眼眶忽然有些热。 一个月了。 他天天被人质疑,天天被人骂缩头乌龟。 现在终于有人理解他了。 萧战拍拍他的肩: “沈将军,你放心。接下来的仗,我来打。” 他指了指那些热气球: “有了这东西,土人躲哪儿都没用。” 沈广达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萧国公,末将听您调遣!” 第682章 土人的“天罚” 铁蛋刚把行李放下,就被人叫走了。 “铁蛋!萧国公叫你!” 铁蛋跑过去,看见萧战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张地图画着什么。 “国公爷,您找俺?” 萧战抬起头:“过来看看。” 铁蛋凑过去。 地图上画着平浪司周围的地形。山、林、河、寨,标得密密麻麻。 萧战指着其中一个红圈: “这是土人的主寨。建在半山腰,易守难攻。沈广达打了一个月,连寨门都没摸着。” 铁蛋问:“那咋办?” 萧战说:“用热气球。”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几个地方,是土人的前哨。你的人飞上去,先把这些前哨炸了。炸完前哨,再炸主寨。” 铁蛋愣了愣:“直接炸主寨?” 萧战点头:“对。直接炸。炸得他们抬不起头,炸得他们不敢出来。然后咱们的兵再上山,收拾残局。” 铁蛋深吸一口气:“俺明白了。” 萧战看着他:“怕不怕?” 铁蛋挺起胸膛:“不怕!” 萧战笑了:“好。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开始干活。” 第二天一早,热气球升起来了。 五个巨大的鹿皮袋子,飘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 铁蛋站在一号热气球的篮子里,戴着护目镜,往下看。 下面是无边的山林。山高林密,雾气缭绕。土人的山寨,像鸟窝一样,挂在山腰上。 他深吸一口气,朝下面喊: “一号准备完毕!” “二号准备完毕!” “三号准备完毕!” “四号准备完毕!” “五号准备完毕!” 萧战站在地上,仰着头,举起一面红旗。 红旗落下。 铁蛋大吼一声: “点火!升空!” 五个热气球,缓缓升起。 二十米。 三十米。 四十米。 铁蛋盯着下面的山寨,手心全是汗。 近了。 更近了。 他抓起一个火药包,点燃引信,往下扔。 火药包越变越小,越变越小。 “轰!” 火光一闪,山寨的一个角落炸了。 土人从房子里冲出来,抬头看天,哇哇乱叫。 铁蛋咧嘴笑了: “炸的就是你们!” 他又抓起一个火药包,点燃,往下扔。 “轰!” 又一个角落炸了。 其他四个热气球,也开始往下扔火药包。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 土人四处乱窜,有的往林子里跑,有的往山下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铁蛋正炸得兴起,忽然听见一声尖啸。 一支箭从下面飞上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他低头一看,几个土人正站在寨子里,举着弓箭往天上射。 铁蛋吓了一跳,连忙拉阀门。 热气球往上升了十米。 箭够不着了。 他喘着粗气,往下看: “妈的,吓死俺了。” 炸了半个时辰,山腰上的主寨,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土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跪在地上,朝天上磕头。 沈广达觉得自己活见鬼了。 他带着五千兵马,在这破地方窝了一个月。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土人躲在林子里放冷箭,他连人家的寨门都没摸着。 三次进山,三次中埋伏。三百多条人命,就这么折进去了。 昨日萧国公等人前来支援,今日他正在营帐内打算先去汇报一下工作,跟国公爷交代一下土人习俗,打仗习惯、历史伤亡等等。谁知道外面竟就开战了。 轰轰轰轰轰,跟打雷似的。 他冲出营帐,仰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远远看着天上飘着五个大球。 大球下面挂着篮子,篮子里站着人。 沈广达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真是天上飘着球,球下方站着人。 “将……将军!”副将跑过来,脸都白了,“天兵!天兵下凡了!” 沈广达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什么天兵!那是……那是萧国公带来的玩意儿。” 原来这就是那马车上拉的那个玩意儿?叫什么热气球的。 那玩意儿正在炸土人的山寨。 炸得那叫一个痛快。 沈广达站在山脚,仰着脖子,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五个热气球飘在天上,晃晃悠悠的。篮子里的人往下扔东西,扔一个炸一个。土人的山寨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惨叫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正说着,萧战骑马过来,手里还摇着扇子: “沈将军,愣着干嘛?带兵上山啊。” 沈广达回过神:“上山?” 萧战指了指山寨:“炸得差不多了,该你们捡漏了。土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跪在地上磕头呢。你现在不去,便宜都让土人自己捡了。” 沈广达眼睛一亮,转身大吼: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跟我上山!” 三千兵马嗷嗷叫着冲进山林。 一路上,到处是土人的尸体。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有的烧成焦炭,有的跪在地上,对着天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官兵们畅通无阻,直接冲到山寨门口。 寨门塌了,围墙倒了,房子烧了。满地都是焦黑的木头和破碎的坛坛罐罐。 几个土人老头蹲在废墟里,瑟瑟发抖。 沈广达跳下马,走到一个老头面前: “你们族长呢?” 老头抬头看他,眼神空洞,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沈广达听不懂,回头问副将:“他说啥?” 副将凑过来听了听:“好像是……天罚?神仙?” 沈广达愣了愣,抬头看天。 五个热气球正缓缓下降,其中一个上面站着个年轻人,戴着护目镜,朝下面挥手。 沈广达认出那是铁蛋。 他忽然笑了。 天罚?神仙? 行,那就让他们以为这是天罚。 他转身吩咐副将: “传令下去,收敛尸体,清点物资。活的土人,先关起来,别虐待。等萧国公来了再说。” 副将抱拳:“是!” 沈广达又看了一眼废墟,深吸一口气。 一个月了。 憋屈了一个月。 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 他们畅通无阻,直接冲到了土人的主寨。 主寨已经烧成一片废墟。房子塌了,粮草烧了,寨门倒了。只剩下几个没烧尽的木桩子,冒着黑烟。 天上那五个大球,正缓缓下降。 其中一个落在他旁边,篮子里跳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衣裳,戴着个奇怪的眼镜,长得普普通通,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正是铁蛋。 他朝沈广达拱拱手: “沈将军,俺叫铁蛋,萧国公让俺来帮您。” 沈广达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憋出一句: “你……你刚才在天上?” 铁蛋点头: “对。俺飞了半个时辰,扔了八十多个火药包。炸得那些土人哇哇叫。” 沈广达深吸一口气: “你……你是怎么飞上去的?” 铁蛋指了指那个大球: “这个,叫热气球。里面灌满热气,就能飘起来。” 沈广达盯着那个热气球,眼睛都直了。 他打了三十年仗,没见过这东西。 “萧国公……萧国公造的?” 铁蛋点头: “对。萧国公让俺们造的。还有迫击炮,专门打山沟高坡的。” 沈广达喃喃道: “萧国公……真乃神人也。” 铁蛋挠挠头: “沈将军,萧国公说了,让您先别急着撤。土人虽然跑了,但肯定还会回来。咱们得想办法,让他们彻底顺服。” 沈广达回过神: “顺服?怎么顺服?” 铁蛋说: “萧国公说,打要打,抚要抚。一边炸他们,一边跟他们谈。谈成了,就招安。谈不成,接着炸。” 沈广达愣了愣,然后笑了: “萧国公……这招够狠。” 铁蛋点头: “俺也觉得。” 土人逃进了深山。 他们躲在山洞里,瑟瑟发抖。 “那是什么东西?” “天罚!是天罚!” “咱们触怒了天神!” “完了完了,全完了!” 族长岩旺坐在山洞最里面,脸色铁青。 他亲眼看见那些大球飘在天上,往下扔火球。火球落下来就炸,一炸一片。他的儿子、他的兄弟、他的族人,就在他眼前被炸成碎片。 他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东西。 他以为自己是山里的王,谁也打不进来。 可现在,人家从天上打下来了。 怎么办? 一个年轻人冲进山洞: “族长!官兵!官兵上山了!” 岩旺腾地站起来: “多少人?” 年轻人说:“好多!打着旗,往寨子那边去了!” 岩旺咬牙: “走!跟我去看看!” 他们摸到寨子附近,躲在林子里往外看。 寨子已经烧成废墟。官兵正在废墟里翻找什么。 岩旺盯着那些官兵,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球,正缓缓降落在官兵旁边。 球下面挂着篮子,篮子里跳出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普通的衣裳,戴着个奇怪的眼镜,长得普普通通。 可他刚才在天上。 他往下扔火球,炸死了岩旺的儿子。 岩旺死死盯着那个人,手攥得紧紧的。 旁边一个人小声说: “族长,咱们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岩旺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 “拼?拿什么拼?人家在天上,咱们在地上。箭都够不着,怎么拼?” 那人愣了愣: “那……那怎么办?” 岩旺说: “先回去。从长计议。” 铁蛋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正蹲在废墟旁边,跟沈广达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沈广达说:“土人跑进了深山。这山连着山,林连着林,不好找。” 铁蛋说:“不怕。俺飞上去,在天上找。看见了,就往下扔火药包。炸得他们不敢躲。” 沈广达看着他: “你不怕他们放箭?” 铁蛋说:“怕。但俺飞高点,他们就够不着。” 沈广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铁蛋,你今年多大?” 铁蛋说:“十九。” 沈广达愣了愣: “十九?十九就敢飞上天打仗?” 铁蛋挠挠头: “俺也不想的。但萧国公让俺上,俺就上了。” 沈广达看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他说: “好小子。有出息。” 第683章 萧战的“招安大计” 三天后,沈广达带着人回来了 他一下马,就看见萧战。赶紧上前走了两步迎上来,满脸堆笑: “萧国公!您可真是足智多谋啊。!” 萧战摆摆手:。 “沈将军,客气了。战况如何?” 沈广达说: “托您的福,土人的主寨炸了,死了几百人,剩下的逃进了深山。咱们的兵在山里搜了三天,抓了几十个俘虏。” 萧战点点头: “俘虏呢?带我去看看。” 俘虏关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十几个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神里带着恐惧和仇恨。 萧战走进去,蹲在一个老头面前: “老人家,你叫什么?” 老头盯着他,不说话。 萧战也不恼,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恨我们。那个县令摸你们的兽头,侮辱你们的祖宗,该杀。但你们杀了他还不够,还杀了那么多官兵。两千多条人命,这笔账,怎么算?” 老头还是不说话。 萧战叹了口气,站起身: “传话给你们族长。就说我想跟他谈谈。谈成了,招安。谈不成,接着炸。”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告诉你们族长,下次再炸,就不是炸山寨了。是炸山洞。你们躲哪儿,我就炸哪儿。” 老头脸色变了。 岩旺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山洞里跟几个头人商量对策。 “官兵要谈?” “对。他们说,谈成了,招安。谈不成,接着炸。” 一个头人咬牙: “招安?招什么安?咱们杀了他们两千多人,他们会放过咱们?” 另一个头人说: “可是不招安,能怎么办?人家能从天上炸,咱们躲哪儿都没用。” 岩旺沉默着。 他想起了那个从天上下来的年轻人。 穿着普通的衣裳,戴着奇怪的眼镜,长得普普通通。 可他站在篮子里,往下扔火球。 火球落下来就炸,一炸一片。 岩旺的儿子,就是这么死的。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良久,他说: “我去谈。” 头人们愣了: “族长!” 岩旺抬手制止他们: “我去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 “万一回不来,你们就带着族人往深山里走。越深越好。永远不要出来。” 谈判的地点在废墟旁边。 岩旺带着两个头人,萧战带着沈广达和铁蛋。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中间摆着一张破桌子。 萧战先开口: “你就是岩旺族长?” 岩旺盯着他: “你是谁?” 萧战说: “我叫萧战。大夏的国公。这些热气球,是我造的。” 岩旺瞳孔一缩: “是你?” 萧战点头: “对。是我。我炸了你的寨子,杀了你的人。你恨我,应该的。” 岩旺咬着牙: “那你还要谈什么?” 萧战说: “谈以后。你们杀了县令,杀了官兵。这笔账,得有个说法。” 岩旺冷笑: “什么说法?把我们都杀了?” 萧战摇头: “不杀。杀了你们,剩下的族人还会报仇。杀来杀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看着岩旺: “我想招安你们。你们归顺朝廷,朝廷给你们土地,给你们粮食,给你们保护。你们不用再躲在山里,可以下山种地,过日子。” 岩旺愣了愣: “你……你说真的?” 萧战说: “真的。但有个条件。” 岩旺问: “什么条件?” 萧战说: “交出凶手。那个摸兽头的县令已经死了,就算了。但杀官兵的那些人,必须交出来。该杀的杀,该判的判。这是规矩。” 岩旺沉默着。 旁边的头人忍不住了: “不行!那是我们的勇士!不能交!” 萧战看着他: “不交也行。那就接着打。我让人飞上去,找你们躲的山洞。找到了,就往下扔火药包。炸完一个炸另一个,直到你们交出凶手为止。” 那头人脸都白了: “你……你敢!” 萧战笑了: “你看我敢不敢。”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 “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不交人,我就开始炸。” 说完,他转身就走。 岩旺盯着他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 回去的路上,铁蛋忍不住问: “国公爷,您真打算炸他们?” 萧战说: “看情况。” 铁蛋愣了愣: “看情况?” 萧战点头: “对。能谈成最好。谈不成,就得接着打。但打之前,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非要杀他们。只要他们肯低头,就有活路。其实按我说,直接放火烧山,一劳永逸。但是皇上他们觉着不施仁道,威信何存。周边的小国如何看待我大夏?山火一起,自己人也跑不了。所以咱只能折中个法子让他们倒戈卸甲,拱手而降,不战自退。” 他顿了顿: “这叫恩威并施。光打不行,光谈也不行。得边打边谈,边谈边打。” 铁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三天后,岩旺带着几个人来了。 他手里拎着三个血淋淋的人头。 “这是杀官兵最多的三个人。他们的头,给你。” 萧战看着那三颗人头,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 “好。从今天起,你们归顺朝廷。朝廷给你们土地,给你们粮食,给你们保护。你们不用再躲在山里,可以下山种地,过日子。” 岩旺盯着他: “你说话算话?” 萧战说: “算话。但你们也得说话算话。以后不许造反,不许杀人,不许触犯国法。” 岩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好。” 萧战伸出手: “成交。” 岩旺看着那只手,愣了愣。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萧战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晃了晃。 铁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一个月前,他还在地上仰望天空。 现在,他站在萧国公旁边,见证了一场招安。 庆功宴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萧战没睡,一个人坐在营帐里,对着地图发呆。 张承宗掀帘子进来:“萧国公,还不歇着?” 萧战抬头:“张大人,坐。” 张承宗坐下,看他盯着地图,问:“想什么呢?” 萧战指着地图上的平浪司:“这地方,打下来容易,稳住难。” 张承宗点头:“土人造反,几百年了。打一批,招一批,过几年又反。来回折腾。” 萧战说:“所以得换个法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张承宗凑过去看:“改土归流?” 萧战点头:“对。朝廷直接管,不通过土人首领。” 张承宗皱眉:“能行吗?土人认的是他们自己的族长,不认朝廷的官。” 萧战说:“所以不能一下子改。得慢慢来。” 他指着纸上的第一条:“先承认那些族长的地位。朝廷下诏,正式封他们当土司。让他们继续管自己的族人。” 张承宗愣了愣:“那不是跟以前一样?” 萧战摇头:“不一样。以前他们是自己封自己,朝廷管不着。现在他们是朝廷封的,就得听朝廷的。” 他指着第二条:“封完了,再派流官去。不直接管土人,只管土司。教他们识字,教他们朝廷的规矩。顺便盯着他们。” 张承宗若有所思。 萧战继续说:“等土司们习惯了朝廷的规矩,再慢慢分他们的权。一个寨子,原来只有一个族长。以后设几个头人,分管不同的事务。头人直接跟流官汇报。” 张承宗眼睛一亮:“分化?” 萧战点头:“对。分化。让他们自己斗去。” 他指着最后一条:“等斗得差不多了,土司的权力就弱了。那时候再把土司改成流官,朝廷直接派人管。土人慢慢就变成普通百姓,该交税交税,该服役服役。” 张承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萧国公,这法子……得好几年吧?” 萧战说:“几年?几十年都有可能。” 他看着地图:“土人在这山里住了几百年,认的是他们的祖宗、他们的族长。想让他们认朝廷,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张承宗说:“那皇上能等吗?” 萧战笑了:“皇上等不了,也得等。硬来,只会逼得他们再造反。软着来,慢慢磨,总能磨平。” 张承宗看着他,忽然笑了:“萧国公,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萧战说:“天生的。” 张承宗摇头:“不对。您是卖甘蔗卖出来的。” 萧战哈哈大笑。 第二天一早,萧战让人把岩旺叫来。 岩旺站在他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萧战让座,倒茶,笑眯眯的: “岩旺族长,昨晚睡得可好?” 岩旺说:“萧国公有话直说。” 萧战说:“好,那我就直说。你们归顺朝廷,以后怎么管?我想了个法子,你听听行不行。” 他把改土归流的方案说了一遍。 岩旺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萧战看着他:“怎么样?” 岩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萧国公,您这是要让我们当官?” 萧战说:“对。让你们当官。土司,朝廷正式封的。有印信,有俸禄,有品级。跟朝廷的官一样。” 岩旺说:“那以后……我们听谁的?” 萧战说:“听朝廷的。但你们的事,还是你们自己管。朝廷不插手。” 岩旺盯着他:“真的?” 萧战说:“真的。只要你们不造反,不杀人,不触犯国法。该种地种地,该打猎打猎。朝廷还给你们拨粮,给你们种子,给你们农具。” 岩旺沉默。 萧战又说:“不过有一条。你们的儿子,得送到京城读书。学朝廷的规矩,学朝廷的法律。学完了,回来帮你们管寨子。” 岩旺抬头:“这是做人质?” 萧战笑了:“你要这么想也行。但换个想法,那是让你们的孩子长见识。京城什么都有,先生、书本、朋友。学好了,回来能帮你们跟朝廷打交道。” 岩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萧国公,您就不怕我们学会了,回头再反?” 萧战说:“不怕。学会了,就更知道造反的代价。” 他站起身,拍拍岩旺的肩:“岩旺族长,你们在这山里住了几百年,打了几百年的仗。还没打够吗?” 岩旺沉默。 萧战说:“够了就别打了。下山种地,好好过日子。以后你们的孙子,能跟汉人的孩子一起读书,一起考功名。说不定哪天,也能进京城当官。” 岩旺抬头看他。 萧战说:“想想吧。想好了,给我个话。” 三天后,岩旺来找萧战。 “萧国公,我想好了。” 萧战看着他:“说。” 岩旺说:“我们归顺。按您的法子来。” 萧战笑了:“好。” 他伸出手:“岩旺族长,不对,岩旺土司。以后合作愉快。” 岩旺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他忽然问:“萧国公,您说的那些……真的能实现?” 萧战说:“能。需要时间,但能。” 他看着远处的山:“几十年后,你再看。这片山,就跟别的地方一样了。” 岩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还是那座山,林还是那片林。 但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张承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感慨道:“萧国公,我今天算服了。打仗您行,治理地方您也行。” 萧战摇着扇子:“张大人,别夸。一夸我就飘。” 张承宗笑了:“您飘了不要紧,只要土人不飘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第684章 《京都杂谈》西南战事专刊 萧文瑜坐在《京都杂谈》的编撰房里,手里的毛笔转得飞快。 “四叔这次在西南打得漂亮,”她眯着眼睛,“两百人对几千土人,零伤亡。这新闻要是爆出去,咱们这期得卖疯。” 旁边的执笔先生搓着手:“四小姐,怎么写?” 萧文瑜啪地放下笔:“标题给我往大了写——《天兵天将下凡?萧国公携飞天神器荡平西南!》” 执笔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会不会太夸张?” 萧文瑜瞪眼:“夸张?热气球飞上天不是真的?迫击炮炸山寨不是真的?铁蛋那小子从天上往下扔火药包不是真的?” 执笔先生连忙点头:“是真的,都是真的。” 萧文瑜说:“那就行。内容给我往细了写。热气球怎么飞的,迫击炮怎么响的,土人怎么跪在地上磕头的。越细越好。” 她顿了顿:“对了,重点写那个铁蛋。打铁出身,现在是大夏第一个飞天将军。这种故事,百姓最爱看。” 三天后,《京都杂谈》新刊上市。 京城百姓疯了一样抢购。 “听说了吗?萧国公带着天兵天将下凡了!” “什么天兵天将,是热气球!能飞上天的大球!” “那铁蛋是真厉害,打铁的出身,现在当将军了!” 茶楼里,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话说那铁蛋站在热气球上,往下扔火药包,轰轰轰,炸得土人跪地求饶……” 茶馆里,老头们抢着要报纸。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别抢!我念给你们听!” 一个留山羊胡的老先生戴上老花镜,摇头晃脑念起来:“热气球者,以布为囊,灌以热气,可载人升空数十丈。我大夏将士立于云端,投以火药,土人仰面而视,以为天神下凡……” “好!”满堂喝彩。 “真有这种东西?” “报纸上写的,还能有假?” “萧国公真是神仙下凡啊!” 台下听众听得入迷,茶钱扔得哗哗响。 萧文瑜坐在角落里,翻着刚出炉的报纸,嘴角翘得老高。 这一期,又赚翻了。 她合上报纸,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的随从说:“给我四叔送一百份去。让他知道,他打仗,我宣传。这叫配合。” 随从憋着笑:“是,四小姐。” 卖馄饨的老汉收了摊,蹲在路边听人念报。听完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上次城南那谁家遇见神仙,肯定是这热气球!” 旁边人问:“你见过?” 老汉说:“没见着,但我听说过!一个大篮子飘下来,里头站着个人,戴着仙物,说了句‘借过’就飘走了!”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茶楼里说书的先生当晚就改了词。 “话说萧国公站在热气球之上,脚踏云端,手持令旗。但见他令旗一挥,十万天兵天将从天而降,火球滚滚,炸得土人哭爹喊娘……” 台下有人喊:“先生,不是十万,是两百!” 说书先生脸不红心不跳:“两百咋了?两百天兵那也是天兵!你见过天兵?” 那人摇头。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这不就结了!” 一个月后,功臣队伍回京。 城门还没开,路边就挤满了人。老头抱着孙子,媳妇背着娃,小贩挑着担子,全在那儿等着。 “来了来了!” 远处尘土飞扬。最前面是萧战的马车,他摇着扇子,笑眯眯地跟路边百姓挥手。 “萧国公!萧国公!”百姓们喊成一片。 后面跟着热气球大队。铁蛋坐在辎重车上,被一群小孩追着跑。 “就是他!那个飞在天上的!” “将军!飞天将军!” 铁蛋挠挠头,脸都红了。 两百精兵,一个没少。热气球五个,完好无损。迫击炮十门,一门没丢。 沿途百姓夹道欢迎,跟看神仙似的盯着那些热气球。 “就是这玩意儿?” “对!就是它!飞在天上往下扔火药包,炸得土人哇哇叫!” “我的天,这大球能飞?” “能飞!听说能飞好几十丈高!” “那人不就成神仙了?” “可不是嘛!萧国公就是神仙下凡!” 铁蛋坐在辎重车上,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美滋滋的。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娘还在家里拜神仙,保佑他平安。 现在他们应该知道了,那个“神仙”,就是他。 萧战骑马走在前面,摇着扇子,一脸云淡风轻。 张承宗骑马跟在他旁边,满脸感慨: “萧国公,这一仗,打得漂亮。” 萧战说: “张大人过奖了。” 张承宗说: “不是过奖。是真的漂亮。两百人对几千土人,零伤亡,全胜。我打了三十年仗,没见过这种打法。” 他看着萧战: “萧国公,您这热气球和迫击炮,以后得大造。造它几百个,几千个。以后打仗,就从天上打。什么城墙,什么天险,都挡不住。” 萧战笑了: “张大人,您这是想把大夏的兵都变成飞天军?” 张承宗说: “有何不可?” 萧战想了想: “有道理。不过得慢慢来。这东西,造价不低。而且得训练专门的飞手。不是谁上去都能飞的。” 他指了指后面的铁蛋: “那小子,飞了二百多次,才练出来。” 张承宗回头看了一眼铁蛋,点点头: “是个好苗子。” 队伍走到京城南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群人站在门口。 萧战眯着眼睛看了看,忽然笑了: “张大人,有人来接咱们了。” 张承宗抬头一看,愣住了。 户部尚书钱益谦、兵部侍郎林章远、工部侍郎方文山……十几个官员站在门口,满脸堆笑。 钱益谦第一个迎上来: “萧国公!张大人!辛苦了辛苦了!” 萧战下马,拱拱手: “钱大人客气了。” 钱益谦搓着手: “萧国公,听说您这仗打得漂亮?零伤亡?” 萧战点头: “对。零伤亡。” 钱益谦眼睛一亮: “那……那户部的银子,是不是能省点了?” 萧战愣了愣,然后笑了: “钱大人,您这是来接人,还是来接银子的?” 钱益谦脸一红: “都接,都接。” 方文山站在人群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在朝堂上质疑萧战,结果被热气球和迫击炮打脸的事。 现在萧战凯旋归来,他更没脸了。 可他是工部侍郎,不来不行。 他硬着头皮走上去: “萧国公,恭喜恭喜。” 萧战看着他,笑了: “方大人,您今天气色不错啊。” 方文山脸一僵: “萧国公说笑了。” 萧战拍拍他的肩: “方大人,别紧张。我是真心的。您那天质疑我,我反而要感谢您。” 方文山愣了愣: “感谢我?” 萧战点头: “对。要不是您质疑,我也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展示热气球和迫击炮。那一展示,大家都知道这东西厉害了。户部拨款,兵部调人,都顺了。” 他看着方文山: “所以,我得谢谢您。” 方文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战笑着走开了。 方文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铁蛋跟着队伍进了城,一路走一路看。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街道、店铺、行人,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他走在街上,没人多看他一眼。就是个打铁出身的穷小子。 现在他走在街上,好多人盯着他看。有好奇的,有羡慕的,有敬畏的。 他听见有人在议论: “看见那个年轻人没有?就是他!飞在天上往下扔火药包的那个!” “真的假的?看着挺普通的啊。” “真的!我二舅的邻居的表侄子在科学院干活,亲眼看见的!那小子飞了好几百次!” “我的天,那不就是神仙了?”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叫‘飞天将军’!” 铁蛋听见“飞天将军”四个字,差点没笑出来。 他想起周师傅说的话: “说不定哪天,你能当上大夏的飞天将军。” 他当时觉得是开玩笑。 现在好像……快成真的了? 一个小女孩挤到跟前,举着个纸风车:“将军叔叔,这个给你!” 铁蛋愣了愣,接过风车,咧嘴笑了。 萧文瑜站在报馆门口,拿着本子飞快地记。 旁边伙计问:“萧主编,下一期写啥?” 萧文瑜头也不抬:“就写——百姓夹道迎功臣,飞天将军收风车。”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队伍,嘴角微微翘起。 这期报纸,又能卖一万份。 第685章 龙渊阁的“庆功宴” 晚上,龙渊阁摆了庆功宴。 萧战坐在主位,张承宗、周师傅、钱厚德、李铮、赵疤脸、铁蛋、赵明远、张文远,十几个人围坐一桌。 桌上摆满了酒菜。烧鸡、烤鸭、红烧肉、炖肘子,全是硬菜。 萧战端起酒杯: “来,兄弟们,走一个。”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张承宗放下酒杯,感慨道: “萧国公,这一仗打得,我服了。” 萧战说: “张大人,您别光服我。服他们。” 他指了指铁蛋、赵明远、张文远几个年轻人: “这些小子,才是功臣。” 铁蛋挠挠头: “国公爷,俺就是按您说的干,没啥功劳。” 萧战瞪他一眼: “没啥功劳?你飞了二百多次,扔了几百个火药包,炸得土人哇哇叫。这叫没啥功劳?” 铁蛋不好意思地笑了。 赵明远在旁边小声说: “学生……学生也就会造点炮。没啥大不了的。” 萧战看着他: “没啥大不了?迫击炮是你改进的,开花弹是你想出来的。没你这炮,沈广达能那么快冲进山寨?” 赵明远愣住了。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 “学生就帮着算了算角度,记了记数据……” 萧战说: “算角度不重要?没你算角度,迫击炮能打得那么准?” 张文远也愣住了。 周师傅在旁边笑: “国公爷,您这是要把他们夸上天啊。” 萧战说: “夸上天怎么了?他们本来就上了天。” 众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承宗忽然问: “萧国公,下一步怎么打算?” 萧战说: “什么下一步?” 张承宗说: “热气球和迫击炮啊。这东西这么好用,不能只造这几个吧?” 萧战想了想: “张大人说得对。得扩大生产。多造一些,多训练一些人。” 他看着周师傅和钱厚德: “周师傅,厚德,你们俩接下来有的忙了。” 周师傅说: “忙不怕。就怕忙不出东西来。” 钱厚德说: “属下也是。只要国公爷吩咐,属下就干。” 萧战点点头: “好。明天开始,格物院和龙渊阁工坊,全力生产热气球和迫击炮。缺人招人,缺料买料。钱不够,找钱大人要。” 他顿了顿: “对了,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着他。 萧战说: “铁蛋,你那个奖学金也正式申请一下。” 铁蛋愣了愣: “国……国公爷,您说啥?” 萧战说: “咱们学校会给有功之臣举办表彰大会,还会有一百两一等奖学金发放给你。有功之臣不能受到奖赏,那就相当于在助长平庸,这就是咱们学校的风纪。” 铁蛋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周师傅在旁边笑: “铁蛋,还不快谢谢国公爷?” 铁蛋扑通一声跪下: “国公爷,俺……俺……” 萧战连忙把他拉起来: “跪什么跪?起来起来。” 他看着铁蛋那张涨红的脸,笑了: “铁蛋,你知道吗?你刚来科学院的时候,连三十六加五十四都算不对。” 铁蛋挠挠头: “俺……俺现在也算不对。” 萧战说: “算不对没关系。你敢飞,敢干,敢往上冲。这就够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条路将来前途远大,你一定要用心治学,凭你的天分,早晚能过上你想过的日子。” 他拍拍铁蛋的肩: “说不定哪天,你能当上大夏的飞天大将军。” 铁蛋眼眶红了: “国公爷,俺……俺一定好好干!” 庆功宴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铁蛋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飞天将军。 大夏第一个飞天将军。 他想起他爹打铁的样子,当当当,当当当,火星四溅。 他想起他娘做饭的样子,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他想起他刚来科学院的时候,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咧嘴笑了。 第二天一早,铁蛋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铁蛋!铁蛋!快起来!”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打开门,看见赵疤脸站在门口,满脸兴奋。 “怎么了?” 赵疤脸说: “快跟我走!萧国公叫你!” 铁蛋愣了愣: “现在?” 赵疤脸说: “对!现在!有好消息!” 铁蛋跟着赵疤脸跑到龙渊阁,推门进去,看见萧战正坐在主位,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 那人看见铁蛋,眼睛一亮: “这位就是飞天将军?” 萧战点头: “对。就是他。” 那人走上前,朝铁蛋拱拱手: “在下礼部员外郎王世贞。奉旨给将军送东西来的。” 铁蛋愣住了: “送……送东西?” 王世贞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飞天将军铁蛋,接旨。” 铁蛋扑通一声跪下。 王世贞展开文书,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铁蛋忠勇可嘉,为国建功,特封为飞天将军,赐金百两,绢五十匹,宅一区。钦此。” 铁蛋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金百两?绢五十匹?宅一区? 他抬头看着萧战: “国……国公爷,这……” 萧战笑了: “这什么这?还不快接旨?” 铁蛋连忙磕头: “臣……臣接旨!” 他接过文书,手都在抖。 王世贞笑着说: “飞天将军,恭喜恭喜。宅子在城南,离您家不远。回头我带您去看看。” 铁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战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铁蛋,以后你就是有宅子的人了。你爹你娘,可以搬进去住。” 铁蛋眼眶红了: “国公爷,俺……俺……” 萧战说: “别俺了。回去跟你爹你娘报喜吧。他们肯定高兴。” 铁蛋用力点头。 他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忽然回头: “国公爷,俺……俺一定好好干!” 萧战笑着摆摆手: “去吧去吧。” 铁蛋跑出去,跑得飞快。 王世贞看着他的背影,感慨道: “萧国公,这位飞天将军,真是个实在人。” 萧战点头: “实在好。实在的人,能干事。”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王大人,皇上那边,还有什么吩咐吗?” 王世贞说: “皇上说了,热气球和迫击炮,要多造。越多越好。明年开春,可能还有大用。” 萧战眉头一挑: “大用?什么大用?” 王世贞压低声音: “北边。狼国那边,最近不太平。” 萧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明白了。” 第686章 铁蛋和赵明远的表彰大会 次日一大早,皇家科学院出现了异乎寻常的一幕。 校门口挂满了大红花,一串串的,跟过年似的。从大门到教学楼,路上铺着红毯,两边插着彩旗。操场上搭了个大台子,台子上摆着桌椅,铺着红布。 最离谱的是,台子旁边蹲着一群人,拿着锣鼓家什,还有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小伙,在那儿调音。 铁路文工团的。 学生们睡眼朦胧地被从被窝里拽出来,揉着眼睛往外走。 “咋回事?今天啥日子?” “不知道啊,就听说要开会。” “开会?开什么会?我还没睡醒呢。” 一个高年级学长打着哈欠走过来,被旁边的学弟拉住: “学长学长,怎么回事?” 学长翻个白眼:“表彰大会。铁蛋和赵明远立功了,学校给他们开表彰大会。” 学弟愣了愣:“铁蛋?那个飞天的?” 学长说:“对,就他。” 学弟倒吸一口凉气,瞌睡虫全跑了。 操场上,学生们越聚越多。有人搬来板凳,一排排坐好。没抢到板凳的就站着,站着不够就踮着脚往前挤。 主席台上,萧战坐在正中间,笑眯眯地看着下面。 张承宗坐在他旁边,小声说:“萧国公,您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萧战摇着扇子:“大?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学生:“科学院刚办没多久,知道的人不多。这次西南大胜,正好借机会宣传宣传。让京城百姓都知道,咱们科学院出来的,能立功,能封赏,能光宗耀祖。” 张承宗点头:“您是打算招人?” 萧战说:“对。像铁蛋和赵明远这种有底子的,不在少数。可他们不敢来。为啥?传统观念呗。读书考功名才是正道,学这些‘奇技淫巧’算什么?” 他顿了顿:“现在好了。铁蛋,打铁的出身,封了飞天将军。赵明远,读书人出身,参与并改进了迫击炮炮弹。这就是活招牌。那些想来的,看见他俩,就知道这条路能走通。” 张承宗感慨道:“萧国公,您想得真远。” 萧战笑了:“不远。刚好够用。” 巳时三刻,人差不多到齐了。 萧战站起身,走到台前。台下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就为一件事——发奖。” 他朝旁边招招手:“铁蛋,赵明远,上来。” 铁蛋和赵明远从台子边上走上来,两个人都穿着新衣裳,走路都带着点僵硬。铁蛋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揣袖子里,一会儿背身后,最后干脆垂着,跟两根棍子似的。赵明远稍微好点,但推眼镜的手一直在抖。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起哄声。 “铁蛋!铁蛋!” “明远!好样的!” 铁蛋脸都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下面。 萧战搂着两人的肩膀,大声说: “这两位,大家都认识。铁蛋,热气球飞手,累计飞行二百余次,西南一役,带队炸毁土人山寨,毙敌无数。赵明远,迫击炮项目核心成员,改进开花弹,为西南大捷立下汗马功劳。” 他顿了顿:“经龙渊阁和皇家科学院商议,决定授予铁蛋、赵明远二人——” 他从桌上拿起两个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字: “皇家科学院首届荣誉奖章!发一等奖学金!” 台下炸了锅。 “荣誉奖章!” “第一届!” “我的天!” 铁蛋和赵明远接过奖章,手都在抖。 萧战又朝旁边一挥手。 两个壮汉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板走上来。木板有半人高,上面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几个大字: “白银一百两”。 铁蛋愣了愣。 赵明远也愣了愣。 他俩对视一眼,眼里都是问号。 不是说一百两吗?怎么是个大牌子? 萧战拍拍手:“来,抬起来,让大家都看看。” 两个壮汉把大木板举起来,对着台下转了一圈。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一百两!” “我的老天爷!” “科学院真给钱啊!” 铁蛋盯着那块大木板,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悄悄拉了拉萧战的袖子:“国公爷,这……这是银子?” 萧战压低声音:“牌子。拿着展示用的。真银子回头给你们。” 铁蛋这才松了口气。 赵明远在旁边小声说:“学生还以为……要捧着这块板子去买东西呢。” 萧战差点笑出声。 台下,学生们已经疯了。 “一百两!真的给一百两!” “入学的时候说的都是真的!” “我也要好好学!明年我也拿奖!” 有人兴奋得直蹦,有人眼红地盯着那块大木板,有人拉着旁边的同学念叨:“看见没看见没?科学院没骗人!” 萧战等他们喊够了,才抬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别喊了。下面有请我们的获奖学生,发表获奖感言。” 他把位置让给铁蛋。 铁蛋站在台前,面对下面几百双眼睛,手心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台下安静下来,等着他说话。 铁蛋深吸一口气: “俺……俺也不知道说啥。” 台下有人笑。 铁蛋挠挠头:“俺就是个打铁的。小时候跟着俺爹打铁,一天到晚叮叮当当的。俺爹说,打铁是个手艺,学会了,一辈子饿不死。” 他顿了顿:“后来俺进了科学院。周师傅教俺算数,钱师傅教俺认字,萧国公教俺……教俺好多东西。” “再后来,俺飞上天了。” 他抬起头:“俺在天上的时候,往下看,人都跟蚂蚁似的。那时候俺就想,俺一个打铁的,咋就飞上天了呢?” 台下静悄悄的。 铁蛋说:“后来俺想明白了。不是俺厉害,是科学院厉害。是萧国公厉害。是周师傅、钱师傅他们厉害。俺就是跟着学,跟着干。” 他鞠了一躬:“谢谢科学院。谢谢萧国公。谢谢各位师傅。俺以后接着飞,接着干。”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铁蛋退到一边,赵明远走上来。 他站在台前,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 “学生……学生也没什么说的。” 台下有人喊:“说两句!” 赵明远说:“学生以前在书院学习,每天就是四书、五经。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进了科学院,才知道原来世上有这么多东西可以学。” 他看着台下:“学生造迫击炮的时候,失败过好多次。有一次炮管炸了,差点没命。那时候学生想,要不别干了,回去上学去。” 他顿了顿:“可是萧国公说,失败就失败,再试一次。周师傅说,你行的。钱师傅说,慢慢来。学生就接着试。” “试了一百多次,终于成了。” 他眼眶有点红:“学生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学生厉害。是科学院厉害。是各位师傅厉害。是那些失败了一百多次还接着试的晚上厉害。” 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台下掌声雷动。 半个时辰后,表彰大会结束。 学生们散场的时候还在议论: “铁蛋说得真好。” “赵明远也不赖。” “一百两啊,什么时候我也能拿?” “好好学呗。明年肯定还有。” 铁蛋和赵明远被一群人围着,要签名,问这问那。两个人被问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才挤出人群。 萧战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张承宗走过来:“萧国公,您这招,高。” 萧战摇着扇子:“不高。刚好够用。” 他看着远处被围住的铁蛋和赵明远,忽然笑了。 这俩人,以后就是科学院的活招牌了。 第687章 铁蛋的“神仙真身” 铁蛋他娘这几日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走在大街上,总有人盯着她看。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婶非要塞给她两根葱,说“不要钱不要钱,您拿着吃”。连隔壁那条见人就叫的土狗,看见她都摇尾巴。 “他爹,你说这些人咋回事?”铁蛋娘一边剥葱一边嘀咕。 老铁匠蹲在院子里打铁,当当当,当当当:“管他呢,爱看就看呗。” 铁蛋娘说:“不是,我是说……他们看我的眼神,跟看猴似的。” 老铁匠抬起头:“看猴?你长得像猴?” 铁蛋娘瞪他一眼:“你才像猴!” 正说着,院门被人拍得啪啪响。 “铁蛋娘!铁蛋娘在家吗?” 铁蛋娘打开门,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全是街坊邻居,为首的胖婶子手里还拎着一只老母鸡。 “这……这是干啥?”铁蛋娘愣住了。 胖婶子把老母鸡往她手里塞:“铁蛋娘,你家铁蛋呢?在家没?” 铁蛋娘说:“不在啊,在科学院呢。” 胖婶子一拍大腿:“哎呀,那可惜了!我还想亲眼看看呢!” 铁蛋娘更懵了:“看啥?” 胖婶子瞪大眼睛:“你不知道?” 铁蛋娘摇头。 胖婶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抖得哗哗响:“你看看!你家铁蛋上报纸了!” 铁蛋娘接过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不认识。 老铁匠凑过来,也不认识。 胖婶子急了,指着报纸上的字念道:“飞天将军铁蛋,率热气球大队,炸平土人山寨……” 她念完,盯着铁蛋娘:“你儿子,飞天将军!在天上飞的那种!” 铁蛋娘手里的老母鸡扑棱一声飞了。 老铁匠手里的锤子咣当掉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半天没说话。 胖婶子还在那儿叨叨:“你们不知道吧?上次城南那谁家遇见神仙,一个大篮子飘下来,里头站着个人,戴着仙物,说了句‘借过’——那人就是你儿子!” 铁蛋娘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老铁匠嘴张得能塞进鸡蛋:“那……那个神仙,是铁蛋?” 胖婶子说:“对!就是他!” 院子里炸了锅。 “铁蛋是神仙?” “不是神仙,是飞天将军!” “那不还是神仙吗?” “我的天,我从小看着铁蛋长大的,他咋就成神仙了呢?” 铁蛋娘扶着门框,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老铁匠问:“怪不得啥?” 铁蛋娘说:“怪不得他那天回来,问俺‘娘,您拜的神仙长啥样’。俺说没见着,他说没见着就好……” 老铁匠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畅快。 “这小子,”他说,“连他娘都瞒着。” 铁蛋娘眼眶红了:“他那是……怕吓着咱们。” 她擦擦眼睛,忽然转身往外走。 老铁匠喊:“你去哪儿?” 铁蛋娘头也不回:“去菜市场!买肉!我儿子是将军了,我得给他做好吃的!” 胖婶子拎着那只乱飞的老母鸡追上去:“哎哎哎,这鸡你拿着!我专门给你带的!” 老铁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人闹哄哄地走远,忽然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锤子。 他摸着锤子柄,喃喃道:“铁蛋……好小子……” 隔壁的土狗冲他摇尾巴。 老铁匠说:“你也知道了?” 土狗汪汪叫了两声。 老铁匠笑了。 城南有条小巷,窄得只能过两个人。巷子深处有三间破瓦房,墙皮掉了好几块,露着里面的土坯。院子里堆着些破烂桌椅,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就是赵明远的家。 赵老秀才今儿个本应该在私塾上课的。 他在这条街上的私塾教了二十年书,从早站到晚,一个月挣二两银子。学生们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是那个穷秀才,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揣着几本翻烂了的四书五经。 今儿个上午,他正带着学生念《论语》,隔壁茶楼里传来读报人的声音。 这年头京城多了个新鲜玩意儿——读报人。拿着《京都杂谈》站在茶楼门口,扯着嗓子念给那些不识字的人听,念完了收几个铜板。 赵老秀才原本没在意。读报人天天念,不是哪家老爷升官了,就是哪家小姐出嫁了,跟他没关系。 可今天不太一样。 “……迫击炮者,乃科学院赵明远所造!此炮专克山地,一发可毙敌数人……” 赵老秀才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赵明远? 他儿子? 他站在窗边听了半天,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是他儿子。 那个当初被他骂了三天三夜,说他“不务正业”“自甘堕落”“放着科举不走非要去学奇技淫巧”的儿子。 现在上了报纸了。 赵老秀才当机立断,跟东家请了一天假。 东家斜眼看他:“赵秀才,你二十年没请过假,今儿个怎么了?” 赵老秀才说:“家中有事。” 东家说:“什么事?” 赵老秀才沉默了三息,然后说:“儿子的事。” 他没多说,转身就走。 路过报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平时他从不买报纸。一份报纸三个铜板,够买两个烧饼了。他宁可把这三个铜板攒起来,买刀纸,买支笔,或者留着给儿子…… 不对。 现在不用给儿子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掏出三个铜板,买了一份《京都杂谈》。 卖报的小贩多看了他一眼:“老先生,您也看报?” 赵老秀才没说话,揣着报纸就走。 回到家,他把门关上,坐在窗前,展开报纸。 头版头条:《神兵天降!萧国公率热气球大队炸平土人山寨》。 他往下看,找到那一段: “迫击炮者,乃科学院赵明远所造。明远本城南布庄学徒,后入科学院,潜心钻研,历经百次失败,终成此器。西南一战,迫击炮大发神威,毙敌无数……” 赵老秀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到“历经百次失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百次失败。 他儿子,那个小时候背《三字经》背不出来就哭的怂包,经历了百次失败? 他看到“终成此器”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成器了。 他儿子成器了。 屋里,赵老秀才坐在破椅子上,把报纸铺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赵明远,城南赵家老秀才之子,自幼聪慧,然屡试不第……” 他嘴角抽了抽。 “……后入皇家科学院,师从李铮、钱厚德,专攻火器之学。西南战事起,赵明远负责改进迫击炮炮弹,历经百余次失败,炮管炸裂数次,几近丧命……” 老秀才的手抖了一下。 “……然其百折不挠,终成开花弹。西南一役,迫击炮大发神威,毙敌无算。论功行赏,赵明远获皇家科学院首届荣誉奖章,赏银百两,绢五十匹……” 老秀才看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报纸,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隔壁小孩的哭闹声,传来巷口小贩的叫卖声,传来不知哪家的狗叫声。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盯着那张报纸,盯着上面“赵明远”三个字。 这是他儿子的名字。 那个从小被他逼着读书、逼着考功名、逼得差点离家出走的儿子。 那个最后选了“奇技淫巧”、让他失望透顶的儿子。 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废了的儿子。 他忽然想起赵明远小时候的样子。坐在灯下背书,背得摇头晃脑,背得眼泪汪汪。他拿着戒尺在旁边守着,背错一个字就打一下手心。 那时候他想,这孩子,将来一定能考中。 考中秀才,考中举人,考中进士,当官,光宗耀祖。 可现实是,考了三次,连个秀才都没中。 他记得最后一次落榜那天,赵明远站在院子里,低着头说:“爹,我不想考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不考?不考你干什么?打算盘?站柜台?当个布庄伙计?” 赵明远说:“我想去科学院。” 他愣住了:“科学院?那是什么地方?” 赵明远说:“学格物的。萧国公办的。” 他当时差点一巴掌扇过去。 学格物?那不就是学那些奇技淫巧?跟那些木匠铁匠混在一起?那跟当个工匠有什么区别? 可赵明远还是去了。 他拦不住。 走了就走了吧。他想。反正还有个闺女,以后指望闺女养老。 可没想到…… 老秀才又看了一眼报纸。 “……百折不挠……开花弹……毙敌无算……赏银百两……” 他忽然叹了口气。 如果当年他有这般劲头,只怕早已做官了吧。 可他当年没有。 他考了一辈子,考到头发白了,还是个老秀才。 门被敲响了。 “赵先生!赵先生在家吗?” 老秀才站起身,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群人。有邻居,有街坊,还有一个穿着花衣裳、涂脂抹粉的妇人——那是附近几条街最有名的媒婆,姓周,人称周大娘。 “你们这是……”老秀才愣住了。 周大娘笑得跟朵花似的:“赵先生,您儿子在家吗?” 老秀才说:“不在。你找他干嘛?” 周大娘捂着嘴,娇羞地一拍老秀才:“哎呀,赵先生,您有福了!您儿子现在是大名人,街坊邻里谁不知道?临街老张家的丫头,相上您儿子了,托我来说媒!” 老秀才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说媒?” 周大娘说:“对啊!您儿子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老张家的丫头,您见过的,水灵灵的,屁股大,好生养。配您儿子,正好!” 旁边的邻居们纷纷帮腔: “对啊对啊,赵先生,您儿子现在出息了,得赶紧把亲事定下来!” “老张家条件不错,门当户对!” “您要是同意,咱们今天就商量商量!” 老秀才被吵得脑仁疼,摆摆手:“等等等等,我儿子还没回来呢,等他回来再说。” 周大娘说:“那他啥时候回来?” 老秀才说:“不知道。” 周大娘眼睛一转:“那我们先等着。您可得替您儿子多上心,这么好的姑娘,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一群人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才散去。 老秀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忽然笑了。 笑得很复杂。 以前他求爷爷告奶奶,托人给儿子说亲,人家一听是个穷读书人,连面都不愿见。 现在倒好,媒婆自己上门了。 他走回桌边,又看了一眼那张报纸。 报纸上,他儿子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有些骄傲。 不是因为他儿子得了赏银,当了名人。 是因为那一句“百折不挠”。 一百多次失败,炮管炸裂,几近丧命,还接着干。 他当年如果有这股劲头…… 算了,不想了。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 茶是凉的,但他心里热乎。 傍晚,赵明远站在巷子口,深吸一口气。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独轮车。墙上的青苔还是那么多,地上的坑洼还是那么深。 他紧了紧手里的钱袋子。 袋子沉甸甸的,装着朝廷赏赐的银子,还有学院给的奖金。一百多两,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离家那天,他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 他想起这些年,偶尔回来一趟,他爹也是那副表情,不说话,不看他,就当没这个人。 他想起那次他爹生病,他回来照顾了三天,他爹愣是没跟他说一句话。 父子俩就这么僵着,僵了一年多。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还是那样,杂草丛生,墙角堆着破烂。堂屋里亮着灯,他爹坐在桌前,正在吃饭。 一碗红薯,一碗咸菜。 身上穿着那件破儒服,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补丁摞补丁。 赵明远嗓子发紧。 他站在门口,轻声道:“爹,我回来了。” 赵老秀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饭吧,锅里有。” 赵明远点点头,走进屋,在他爹对面坐下。 他把钱袋子放在桌上,往他爹面前推了推: “爹,这是学院给的奖金,还有朝廷的赏赐。一百多两。您拿着。” 赵老秀才盯着那个钱袋子,筷子停在半空。 赵明远说:“我现在在科学院有工钱,花不了多少钱。以后您就等着享福吧。” 赵老秀才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拿起钱袋子,掂了掂。 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 儿子瘦了,但精神了。眼睛亮亮的,不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 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坐在灯下背书,背得眼泪汪汪。他拿着戒尺在旁边守着,背错一个字就打一下手心。 那时候他想,这孩子,将来一定能光宗耀祖。 后来他失望了。 可现在…… 他把钱袋子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赵明远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赵老秀才忽然说: “那报纸,我看了。” 赵明远愣了愣。 赵老秀才说:“一百多次失败,炮管炸裂,差点没命。你怎么不说?” 赵明远低下头:“怕您担心。” 赵老秀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你娘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没照顾好。” 赵明远抬头:“爹……” 赵老秀才摆摆手:“我知道,我逼你读书,逼你考功名,逼得你差点不认我这个爹。我那时候想,读书是正道,别的都是歪门邪道。” 他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只有读书才是正道。你选的那条路,也能走通。” 他看着儿子:“你比我强。” 赵明远眼眶红了:“爹……” 赵老秀才说:“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明远点点头,盛了一碗红薯,就着咸菜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 “爹,明天我带您去买几身新衣裳。您这身,该换了。” 赵老秀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儒服,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 “行。” 赵明远笑了。 这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听见他爹说“行”。 第688章 大夏水师,下海! “爹,您真不去?” 赵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坐在破藤椅上晒太阳的老秀才,一脸无奈。 赵老秀才眯着眼睛,手里捧着那张皱巴巴的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报纸上那篇关于赵明远的报道,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 “不去。”老秀才头也不抬,“海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水吗?我年轻时候坐船去过通州,吐得昏天黑地,三天没吃下饭。” 赵明远说:“爹,那不是普通的船,是蒸汽机船!不用划桨,不用撑篙,自己就能跑!萧国公亲自设计的!” 老秀才抬起眼皮:“自己就能跑?那不跟妖怪似的?” 赵明远噎住了。 旁边铁蛋急得直搓手:“赵叔,您就去呗!俺都跟俺爹说好了,俺爹也去!您俩还能做个伴!” 老秀才看了铁蛋一眼。 这小子他认识,报纸上写的那位“飞天将军”,打铁的出身,现在跟自家儿子是同事。人倒是实在,就是说话嗓门大,震得人耳朵疼。 “你爹也去?”老秀才问。 铁蛋点头:“去!俺爹说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死活要去看看。俺娘不让,俺爹说‘不看一眼死不瞑目’,俺娘气得拿扫帚打他。” 老秀才嘴角抽了抽。 这家人,挺有意思。 赵明远蹲下来,看着他爹:“爹,您就去吧。刘师傅特意让人捎信来,说想见见您。他说您教子有方,养出个好儿子,要当面敬您一杯酒。” 老秀才愣了愣:“刘师傅?哪个刘师傅?” 赵明远说:“西南船厂的总工,刘铁锤。这船队就是他带着人造的。第三代蒸汽机,全是他改良的。” 老秀才沉默了片刻。 刘铁锤。这名字他听说过。报纸上写过,说此人原是沙棘堡的铁匠,被萧国公发掘,现在成了大夏顶级的造船匠人。 一个铁匠,能造出这么大的船? 他忽然有点想见见这个人。 铁蛋在旁边添油加醋:“赵叔,您是不知道,这次可热闹了!兵部提前发了赏银,水兵们一人领了二两,全拿去喝酒了!昨儿个津港码头,醉倒了三十多个,躺得横七竖八,跟打了败仗似的!” 老秀才忍不住问:“那今天还能开船吗?” 铁蛋说:“能!萧国公说了,醉了的抬上船,躺着出海!醒了正好看风景!” 老秀才:“……” 赵明远趁机说:“爹,您就去吧。咱们坐马车去,一天就到了。住一晚上,第二天看船队出海,看完就回来。耽误不了几天。” 老秀才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那件新衣裳呢?” 赵明远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在屋里!我给您拿!” 天还没亮透,津港码头就热闹起来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十几艘蒸汽机大船停在港外,分成两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桅杆上挂着各色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千水兵,穿着崭新的军服,排成方阵。一个个站得笔直,目视前方。除了个别几个脸色还有点发白、腿肚子打颤——那是昨天喝多了还没缓过劲的。 方阵后面,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头,还有跑来跑去的孩子。 “让一让!让一让!”几个伙计推着板车,车上装着大筐大筐的馒头,“早饭!早饭来了!” 水兵方阵顿时一阵骚动。 “馒头!热乎的!” “先给我一个!” “别挤别挤!排好队!” 一个黑脸校尉冲过来,一脚踹在乱挤的士兵屁股上:“排好队!像什么样子!萧国公一会儿就到,让他看见你们这样,丢不丢人?” 士兵们赶紧站好,但眼睛还是盯着那几筐馒头,跟饿狼似的。 黑脸校尉骂骂咧咧地走过去,自己也顺手抓了一个馒头,塞进嘴里。 远处,几辆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在码头边上停下。 萧战从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旁边张侍郎也跟着下来,看他这样,忍不住说:“萧国公,昨晚没睡好?” 萧战揉揉眼睛:“睡好了,就是起太早。寅时就出发,困死我了。” 张侍郎说:“您可以在车上睡啊。” 萧战说:“睡了。但马车颠,睡不踏实。刚才还做梦,梦见掉海里了,一激灵就醒了。” 张侍郎嘴角抽了抽。 萧战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那十几艘大船,眼睛慢慢亮起来。 “好家伙,”他说,“真造出来了。” 海面上,十几艘蒸汽机船静静停着。最大的那艘,足有十几丈长,三层楼高,船身上刷着黑漆,阳光下泛着油光。船头挂着一面大旗,旗上写着三个大字: “镇海号”。 萧战盯着那艘船,心里感慨万千。 三年了。 从第一台蒸汽机试验成功,到第一艘蒸汽船下水试航,再到现在的第三代船队成型。三年时间,他往西南船厂投了十几万两银子,调了几百号工匠,刘铁锤那老小子熬白了头发,终于造出了这支船队。 张侍郎在旁边说:“萧国公,您这船,真能跑过风帆船?” 萧战看他一眼:“张大人,您这是第几次问了?” 张侍郎讪笑:“就是好奇。蒸汽机这东西,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怎么就自己会动呢?” 萧战说:“想不明白没关系,能用就行。您上船试试就知道了。” 他大步往前走,朝水兵方阵挥挥手: “兄弟们,早啊!” 三千水兵齐刷刷跪下:“参见萧国公!” 萧战摆摆手:“起来起来,跪什么跪?今天高兴,不兴这个。” 水兵们站起来,眼睛都盯着他。 萧战扫了一眼方阵,忽然看见有几个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的,忍不住笑了: “昨儿个喝多的那几个,出列!” 人群里一阵骚动,三十几个水兵磨磨蹭蹭站出来,低着头,跟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萧战走过去,挨个看了看: “喝了多少?” 一个水兵小声说:“回国公爷,喝了……喝了半斤。” 萧战说:“半斤就醉成这样?” 另一个水兵说:“俺喝了八两……” 萧战看他:“八两?那你还能站这儿,不错啊。” 那水兵挠挠头:“俺酒量好,就是昨儿个喝的酒太冲,上头。” 萧战点点头,转身朝张侍郎说:“张大人,记下来,以后兵部发赏银,别发酒。这帮小子,给点钱全换酒喝了。发肉,发馒头,发新衣裳。酒留着打仗前喝。” 张侍郎忍着笑:“是。” 萧战又看着那三十几个水兵: “都给我听好了,今天出海,谁要是晕船吐了,就罚他洗一个月甲板。听明白没有?” 水兵们齐声喊:“听明白了!” 萧战挥挥手:“归队。” 三十几个水兵赶紧跑回队列,站得笔直。 第689章 赵老秀才的“开眼界” 赵明远扶着老秀才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时候,正赶上萧战训话。 老秀才脚刚落地,就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 黑压压的人,密密麻麻的船,猎猎作响的旗帜,还有那股子说不出来的……海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差点呛着。 “这什么味儿?”他皱着眉。 赵明远说:“海风。咸的。” 老秀才说:“我知道是海风,我是问怎么这么腥?” 旁边铁蛋凑过来:“赵叔,那是鱼腥味。海里鱼多,闻着就腥。俺第一次来也受不了,后来习惯了,闻不着了。” 老秀才看看他:“你习惯得挺快。” 铁蛋咧嘴笑:“俺鼻子不好使,从小就这样。” 老秀才:“……” 赵明远扶着他往前走:“爹,咱们到前边去,看得清楚些。” 老秀才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铁匠蹲在码头边上,正盯着那几艘大船发呆。旁边站着个妇人,是铁蛋他娘,手里拎着个包袱,时不时拍老铁匠一下,不知在说什么。 赵明远走过去:“铁叔,婶子。” 老铁匠回过头,看见是他们,咧嘴笑了:“赵先生!您也来了!” 老秀才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看什么呢?” 老铁匠指着那艘最大的船:“看那个。铁蛋说,那船不用划桨,自己就能跑。俺想不明白,它怎么跑的呢?” 老秀才说:“我也没想明白。” 老铁匠说:“您读书人都没想明白,俺更想不明白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铁蛋他娘在旁边插嘴:“他就这样,蹲这儿看了半个时辰了,拉都拉不走。我说先找个地方歇着,他不干,非要盯着看。” 老铁匠说:“看不够。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得多看看。” 老秀才点点头,也盯着那艘船看起来。 看了半天,他忽然说:“你说它要是沉了,得死多少人?” 老铁匠愣了愣,然后说:“您想这个干啥?” 老秀才说:“不知道,就突然想到了。” 老铁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沉不了。铁蛋说了,这船能抗风浪,比木船结实多了。” 老秀才说:“铁蛋说的?” 老铁匠点头:“他说的。他还说,他坐过,稳得很,一点都不晃。” 老秀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铁蛋他娘在旁边小声跟赵明远说:“你爹跟俺家那个,还挺聊得来。” 赵明远笑笑:“都是当爹的。” 萧战正在跟水师将领们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喊: “国公爷!国公爷!” 他回头一看,刘铁锤从船上跳下来,跑得飞快。 这老头今年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但腿脚利索得很。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短打,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不知是机油还是什么。 “刘师傅,您这是从船上下来?”萧战问。 刘铁锤喘着气:“对!昨晚在船上睡的,检查了一夜机器,刚才听见您来了,赶紧下来迎接。” 萧战说:“检查一夜?你不睡觉啊?” 刘铁锤摆摆手:“睡不着。明天就要出海了,得确保万无一失。” 他拉着萧战往船上走:“国公爷,您上来看看!这第三代机器,比前两代强多了!马力大,省煤,跑得快!我专门改进了气缸密封,漏气少了一半!” 萧战被他拽着走,一边走一边问:“试航过了?” 刘铁锤说:“当然试过了!从西南船厂一路跑到金门来,一边跑,一边试验,一边检修,稳得很!比帆船快两倍!” 萧战倒吸一口凉气:“快两倍?” 刘铁锤得意地点头:“对!快两倍都是少说的。!您想想,以后打仗,咱们的船追着敌人的船跑,敌人跑都跑不掉!” 张侍郎跟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 上了船,刘铁锤带着他们钻进机舱。 机舱里热得很,到处都是管道和阀门。几个工匠正在检查机器,看见萧战进来,赶紧行礼。 萧战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 刘铁锤指着那台巨大的蒸汽机,眼睛发光: “国公爷,您看这儿——这是气缸,这是活塞,这是曲轴。蒸汽进来,推动活塞,活塞带动曲轴,曲轴带动螺旋桨——船就走了!” 萧战点点头:“密封问题解决了?” 刘铁锤说:“解决了!我让人用铜皮包了石棉,塞在缝隙里,一点气都不漏!” 他指着旁边的压力表:“您看这个,蒸汽压力多少,一目了然。压力太高了就放气,太低了就加火,稳稳当当!” 萧战拍拍他的肩:“刘师傅,辛苦了。不过石棉不能用,对工人呼吸不好。还得再研究研究别的一些可替代的材料,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天赋。” 刘铁锤眼眶有点红:“国公爷还是这么关心属下们的身体。属下知道了,回头咱们再继续研究。您是不知道,我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能造出这么大的船。属下一个臭铁匠出身……” 萧战说:“铁匠怎么了?铁匠也能造大船。” 刘铁锤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第690章 水兵的“显摆” 从机舱出来,萧战看见甲板上站着一排水兵,一个个昂首挺胸,跟等着检阅似的。 一个年轻水兵忍不住问:“国公爷,这船真能跑那么快?” 萧战说:“刘师傅说的,还能有假?” 那水兵挠挠头:“俺就是不敢相信。俺以前在漕运船上干过,摇橹摇得胳膊都快断了,一天也跑不了多远。这玩意儿不用摇橹,自己就能跑,还跑那么快……” 萧战说:“不信?一会儿出海,你站在船头感受感受。” 水兵咧嘴笑了:“那敢情好!” 旁边一个老兵撇撇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这就高兴了?” 年轻水兵说:“您不激动?” 老兵说:“激动啥?我跟着试航过两次了,早就体验过了。” 年轻水兵眼睛一亮:“您试航过?那您给说说,到底啥感觉?” 老兵想了想,慢悠悠地说:“就那样吧。船自己跑,你不用动,就站那儿看着。海风呼呼的,船头劈开浪花,那浪花溅起来,跟下雪似的……” 年轻水兵听得入神。 老兵继续说:“就是有个毛病。跑太快了,海鸥追不上。你想扔点吃的喂它们,扔出去就掉后面了,追不上。” 年轻水兵:“……” 萧战忍不住笑了。 这帮小子,显摆起来还挺有一套。 萧战正跟水兵们说笑,忽然看见铁蛋跑过来。 “国公爷!国公爷!” 萧战看他:“怎么了?” 铁蛋跑到跟前,喘着气:“国公爷,俺有个想法!” 萧战说:“什么想法?” 铁蛋指着天上的海鸥:“您说,热气球要是能装在船上,会怎么样?” 萧战愣了愣:“装在船上?” 铁蛋点头:“对!船出海,热气球飞上去,从天上往下看,能看老远!敌人藏在哪儿,一目了然!要是发现敌人,还能往下扔火药包,炸他们!” 萧战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铁蛋,你这脑子,挺好使。” 铁蛋挠挠头:“俺就是瞎想。” 萧战说:“不是瞎想。是正经想法。回头你跟周师傅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弄。” 铁蛋眼睛亮了:“真的?” 萧战点头:“真的。” 旁边张侍郎插嘴:“萧国公,热气球装在船上,能行吗?海上风大,不得吹跑了?” 萧战说:“风大是问题,但不是不能解决。可以加固,可以调整飞行时间。风大的时候不飞,风小的时候飞。关键是这个思路——把天上海上结合起来,形成立体作战。” 他顿了顿:“以后打仗,咱们可以从海上打,也可以从天上打。敌人防得了海上,防不了天上。防得了天上,防不了海上。” 张侍郎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是……无处可防?” 萧战笑了:“对。无处可防。” 铁蛋在旁边听得眼睛发光,转身就跑: “俺去找周师傅!” 萧战喊:“哎哎哎,现在就去?还没出海呢!” 铁蛋头也不回:“俺先跟他说一声!让他想想!”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这小子,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码头上,老秀才还蹲在那儿,盯着那艘大船发呆。 老铁匠已经走了——被铁蛋他娘拽去吃东西了。现在就剩他一个人,还有旁边几个同样蹲着的老头。 那几个老头也是来看热闹的,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一个说:“这船,得花多少钱?” 另一个说:“不知道。反正不少。” 第三个说:“我听说是萧国公掏的钱。他自己掏的,没花国库的。” 第一个说:“萧国公?就是那个商人出身的?” 第二个说:“对。就是他。人家现在可厉害了,又是造热气球,又是造大船。” 第三个说:“商人能造出这个?我不信。” 第二个说:“你不信?你不信你蹲这儿看啥?” 第三个噎住了。 老秀才听着他们聊天,忽然问:“那位萧国公,以前真是商人?” 几个老头看向他。 一个说:“对啊,老哥你不知道?当年萧国公在北疆开了个龙渊阁,卖酒,卖玻璃、卖刀子。后来被当官的看上从了军,一路高升,现在成国公了。” 老秀才愣了愣。 商人能成国公。 十九岁小子,能成飞天将军。 铁匠,能造出这么大的船。 那他儿子,一个屡试不第的落榜书生,进科学院,造出迫击炮,好像……也不奇怪了。 他忽然站起来。 旁边老头问:“老哥,不看了?” 老秀才说:“不看了。找我儿子去。” 他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问: “对了,我儿子说那船叫‘镇海号’,哪个是?” 老头指着最大的那艘:“那个,最大那个。” 老秀才点点头,朝那边走去。 第691章 萧战的“讲话” 巳时三刻,所有人到齐了。 三千水兵列队站在码头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百姓。十几艘蒸汽船静静停在海面上,旗帜飘扬。 萧战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下面的人群。 张侍郎站在他旁边,小声说:“萧国公,开始吧?” 萧战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人群安静下来。 萧战清了清嗓子: “兄弟们!乡亲们!” 他指着海面上的船队: “看见那些船没有?那是咱们大夏的第一支蒸汽机船队!是西南船厂的工匠们,花了三年时间,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是刘铁锤刘师傅,熬白了头发,一天一天盯出来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 萧战继续说: “以前,咱们的船靠风,靠桨,靠橹。风停了,走不动。桨断了,走不动。人累了,也走不动。现在不一样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蒸汽机模型——那是刘铁锤让人抬上来的: “这个,叫蒸汽机。烧煤,烧水,产生蒸汽,推动机器,机器带动螺旋桨——船自己就能跑!不用风,不用桨,不用橹!只要煤够,水够,就能一直跑!” 人群里响起惊叹声。 萧战说:“我知道你们不信。没亲眼见过,谁信?所以今天,咱们就亲眼看看!” 他指着那三千水兵: “兄弟们,你们今天是第一批登上蒸汽船的大夏水兵!你们是先锋,是榜样!以后大夏水师有多少人,能不能打胜仗,就看你们今天的表现了!” 三千水兵齐声高喊:“是!” 萧战说:“上了船,听长官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掉队,别晕船。晕船了也别怕,吐完继续干。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旅游的!” 人群里有人笑。 萧战也笑了: “好了,废话不多说。登船!” 三千水兵齐刷刷转身,朝码头边走去。 一艘艘小船把他们接上大船。码头上,百姓们挥着手,喊着什么。 萧战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心潮起伏。 从第一台蒸汽机试验成功,到现在这支船队成型。他往西南投了几十万两,调了几百号人,熬了无数个夜。 终于到了这一天。 张侍郎在旁边感慨道:“萧国公,您这几年,不容易。” 萧战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不容易。是值得。” 他凝视着广阔的海面,眼睛微微眯起。 海的那边,有他没去过的地方。有他没见过的风景。有他还没征服的敌人。 一个时代要来了。 而他,是缔造这个时代的人之一。 赵明远扶着老秀才,站在码头边上。 老秀才盯着那艘“镇海号”,看了半天,忽然问: “你真不上船?” 赵明远摇头:“我不上。我是造炮的,不是开船的。他们去打他们的仗,我回科学院接着造炮。” 老秀才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明远说:“过几天就回。送走您,我就回科学院。” 老秀才说:“我是说……下次回家。” 赵明远愣了愣。 老秀才说:“你那奖金,够花一阵子。别太累,该歇歇。” 赵明远眼眶有点红:“爹,我知道了。” 老秀才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马车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那个媒婆说的亲事,你咋想的?” 赵明远愣住了:“啊?” 老秀才说:“临街老张家的丫头,你见过的。长得挺周正,屁股也大,好生养。你要是没意见,我就让媒婆去说说。” 赵明远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老秀才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哼了一声: “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钻进马车,帘子放下了。 赵明远站在那儿,看着马车走远,忽然笑了。 他爹变了。 以前他爹只会说“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 现在会说“别太累”“该歇歇”“你自己看着办”。 他转身,看着海面上的大船,深吸一口气。 萧国公说,一个时代要来了。 那他得接着造炮。 造更好的炮。 午时正,太阳高高挂在头顶。 海面上波光粼粼,十几艘蒸汽船排成一列,船头齐齐对着大海深处。 旗舰“镇海号”上,刘铁锤站在驾驶舱里,盯着压力表,手心全是汗。 旁边的大副问:“刘师傅,可以起航了吗?” 刘铁锤深吸一口气:“再等等。” 大副说:“等什么?” 刘铁锤说:“等萧国公的令。” 码头上,萧战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面红旗。 他举起红旗,朝船队挥了挥。 刘铁锤看见了,大声喊: “点火!” 锅炉里,火焰腾起。 蒸汽压力慢慢上升。 压力表上的指针,一点一点往右转。 刘铁锤盯着那个指针,眼睛眨都不眨。 指针到了红线。 刘铁锤大喊:“开阀!” 大副扳动阀门。 蒸汽冲进气缸,推动活塞,活塞带动曲轴,曲轴带动螺旋桨。 “镇海号”轻轻一震,开始往前移动。 船上,水兵们齐声欢呼。 码头上,百姓们挥着手,喊着什么。 刘铁锤站在驾驶舱里,看着船头劈开浪花,眼眶红了。 他站在自己造的船上,看着它驶向大海。 他忽然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副吓了一跳:“刘师傅?刘师傅您怎么了?” 刘铁锤摆摆手,声音闷闷的: “没事……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船队驶远了,变成海面上的小黑点。 码头上的人群慢慢散去。小贩收拾摊子,妇人抱着孩子回家,老头拄着拐杖往回走。 萧战还站在高台上,盯着海面,一动不动。 张侍郎走过来:“萧国公,该回了。再晚,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了。” 萧战点点头,但没动。 张侍郎说:“您看什么呢?” 萧战说:“看那边。” 张侍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海天相接的地方,一片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那边有什么?” 萧战沉默了三息,然后说: “有日本。” 张侍郎愣了愣:“日本?” 萧战说:“对。日本。还有琉球,还有南洋,还有更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张侍郎: “张大人,您知道那片海里,有多少好东西吗?” 张侍郎摇头。 萧战说:“鱼,多到捞不完。珍珠,大如鸽子蛋。香料,价比黄金。还有金银铜铁,还有咱们没有的奇珍异宝。” 他指着海面:“以前咱们去不了,因为船不行。现在船行了,就得去。” 张侍郎倒吸一口凉气:“萧国公,您这是要……出海打仗?” 萧战笑了:“打仗?不一定。但得让人家知道,咱们能去。” 他顿了顿:“能去,就能打。能打,就能谈。能谈,就能做生意。” 张侍郎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萧国公,您想得真远。” 萧战说:“不远。刚好够用。” 他跳下高台,拍拍手上的灰: “走吧,回去跟皇上汇报。” 张侍郎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问: “萧国公,您说的那些……日本、琉球、南洋,咱们真的能去?” 萧战头也不回: “能。” “什么时候?” 萧战想了想:“等这船队回来,再说。”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他前世在书上看到的—— “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世界。” 第692章 萧战的“异想天开” 龙渊阁里,烟雾缭绕。 萧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大地图,地图上画满了圈圈叉叉。他盯着地图已经半个时辰了,一动不动,跟老僧入定似的。 周师傅蹲在门口抽烟袋锅子,时不时往里面瞟一眼。他不敢出声——萧战想事情的时候最烦人打扰。上次铁蛋不懂事,推门进去问“国公爷吃了吗”,被萧战瞪了一眼,铁蛋吓得三天没敢往龙渊阁门口凑。 张承宗坐在旁边椅子上,喝茶喝得肚子都胀了。他放下茶杯,实在忍不住了:“萧国公,您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上午了,到底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萧战没理他。 张承宗又说:“西南那边已经平了,狼国那边暂时也没动静。您这是……在愁什么?” 萧战还是没理他。 张承宗叹了口气,扭头看周师傅。周师傅冲他摇摇头,意思是别问了,问也白问。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萧战忽然一拍桌子。 “啪!” 周师傅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了。张承宗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半杯。 “有了!”萧战站起来,眼睛发亮。 张承宗擦着袖子上的茶水:“有……有什么了?” 萧战没回答,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走完三圈,他站在地图前,指着上面画的那些圈圈叉叉,声音都带着兴奋: “张大人,您看西南这一仗,咱们赢在哪儿?” 张承宗想了想:“热气球?迫击炮?” 萧战说:“对,也不全对。” 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热气球飞上去,能从天上看见土人在哪儿藏着。迫击炮能打山沟高坡,土人躲哪儿都没用。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土人在地上跑,咱们在天上追。他们看不见咱们,咱们看得见他们。这叫什么?” 张承宗摇头。 萧战一字一顿地说:“这叫——降维打击。” 张承宗和周师傅对视一眼,都不明白什么叫“降维打击”。 萧战也懒得解释,继续在屋里转圈。转着转着,他忽然停下,拍着桌子说: “我要成立一支新军。” 张承宗愣了愣:“新军?什么新军?” 萧战说:“空军。” 张承宗和周师傅面面相觑。 “空……空军?”张承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萧战点头:“对。空军。专门在天上打仗的军队。” 周师傅手里的烟袋锅子这回真掉了,在地上摔成两截。他顾不上心疼,结结巴巴地问:“国……国公爷,您说的是热气球?” 萧战说:“不只是热气球。热气球只是第一步。以后还会有更好的东西,能飞得更高、更快、更远。” 张承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萧国公,您这想法……是不是太超前了?” 萧战看着他:“超前?” 张承宗点头:“热气球这东西,刚造出来没多久。西南这一仗,确实立了大功。可要说专门成立一支军队,专门在天上打仗……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萧战也不恼,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大人,我问您几个问题。” 张承宗说:“您问。” 萧战说:“西南这一仗,铁蛋带着热气球飞上去,是不是提前发现了土人的埋伏?” 张承宗点头:“是。” 萧战说:“要不是铁蛋提前发现,沈广达那三千兵马冲进去,会是什么结果?” 张承宗沉默了片刻:“恐怕……伤亡不小。” 萧战说:“对。伤亡不小。这就是侦察的作用。热气球在天上,看得远,看得清。敌人在哪儿藏着,多少人,什么装备,一目了然。有了这个情报,咱们就能提前部署,避免中埋伏。这叫什么?” 张承宗想了想:“知己知彼?” 萧战说:“对。知己知彼。以前咱们靠斥候,靠探子。斥候跑再快,能跑过马?能翻过山?热气球在天上,不受地形限制,看得比斥候远十倍。这就是优势。” 张承宗若有所思。 萧战继续说:“再说轰炸。铁蛋在天上往下扔火药包,土人躲哪儿?躲房子里?房子炸塌。躲林子里?林子烧光。躲山洞里?洞口炸平。他们在地上跑,咱们在天上追。他们拿弓箭射,射不着。他们拿刀砍,够不着。这叫什么?” 张承宗说:“立于不败之地?” 萧战一拍桌子:“对!立于不败之地!我能打你,你打不着我。这就是降维打击。”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张大人,您想想,要是以后打仗,咱们先派热气球飞上去,把敌人的营帐、粮草、兵马分布看得清清楚楚。然后派迫击炮轰,炸得他们抬不起头。最后再派步兵上去收拾残局。这仗,怎么输?” 张承宗盯着地图,半天没说话。 周师傅蹲在门口,捡起摔成两截的烟袋锅子,心疼地摸了摸,然后抬头说:“国公爷,您说的这些,属下听着有道理。可问题是……热气球这东西,怕风。风大了飞不了,下雨了飞不了,天黑了也飞不了。总不能只挑好天气打仗吧?” 萧战笑了:“周师傅说到点子上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所以第一步,不是造热气球,是研究天气。” 周师傅愣了愣:“研究天气?” 萧战点头:“对。什么风向能飞,什么风向不能飞。什么天气适合侦察,什么天气适合轰炸。这些东西,都得摸清楚。” 他指着窗外:“你们发现没有,今天早上起来,天边有红云。按照我的经验,这种红云一出来,中午之前必有风。” 周师傅探头看了看窗外:“国公爷,您还懂这个?” 萧战说:“不懂。但我可以学,你们也可以学。把每天的风向、风力、天气情况都记下来。记上一年半载,就能摸出规律来。什么季节风大,什么季节风小,什么日子适合飞,什么日子不适合飞。这些东西,以后就是咱们的宝贝。” 张承宗插嘴:“萧国公,您这是要搞……气象?” 萧战说:“对。气象。专门研究天气的学问。” 张承宗摇摇头:“萧国公,您想的这些东西,我以前听都没听说过。” 萧战笑了:“没听说过就对了。听说过的东西,还用得着我来想?”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来人!去把铁蛋给我叫来!” 半个时辰后,铁蛋气喘吁吁地跑进龙渊阁。 “国公爷!您找俺?” 萧战让他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铁蛋,我问你。你在天上飞了二百多次,最怕什么?” 铁蛋接过茶,一口气喝完,抹抹嘴:“最怕风。” 萧战说:“细说。” 铁蛋想了想:“风大的时候,球晃得厉害,站都站不稳。有一次风太大,把俺吹出去二里地,绳子都断了。俺落在一户人家院子里,那家老太太还以为神仙下凡了,吓得直磕头。” 周师傅嘴角抽了抽——这事儿他听说过,那次把他吓得够呛。 铁蛋继续说:“还有一次,飞着飞着忽然起了雾,啥都看不见。俺在天上转了半个时辰,找不着方向,差点飘到山那边去。幸亏后来雾散了,俺看见京城的城墙,才飘回来。” 萧战问:“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天气最适合飞?” 铁蛋想了想:“早上最好。风小,天晴,看得远。中午风大,不适合飞。傍晚也行,但天黑了就看不见东西。晚上……晚上俺没飞过,不知道。” 萧战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铁蛋一一回答,说得头头是道。 萧战听完,拍着桌子说:“听见没有?这就是经验。二百多次飞行,二百多次经验。这些经验,比什么书上都管用。” 他看着铁蛋:“铁蛋,从现在开始,你每天飞之前,先把天气情况记下来。风向、风力、能见度、云层高低,全记。飞完之后,再记一次。飞了多久,遇到什么情况,怎么处理的,全写清楚。” 铁蛋挠挠头:“国公爷,俺……俺写字慢。” 萧战说:“慢没关系,能写就行。写不清楚的,画也行。实在不行,你说,让人帮你写。” 铁蛋点头:“行!俺记!” 萧战又看向周师傅:“周师傅,您那边也配合。铁蛋记录天气,您记录热气球的数据。什么风力下飞多高,什么风力下飞多久,什么风力下最稳。这些东西,都得有数据。” 周师傅说:“属下明白。” 萧战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说: “对了,还有一个事儿。” 众人看向他。 萧战说:“铁蛋,你那个热气球装在船上的想法,我让刘师傅研究了。他说可以试试。但有个问题——船在海上,风浪大,热气球起飞降落都危险。你有没有想过怎么解决?” 铁蛋愣住了,挠着头想了半天:“俺……俺没想过。” 萧战说:“没想过就现在想。你是飞手,你最清楚热气球怕什么。海上风大,浪大,船还晃。要是从船上起飞,篮子还没离地,船一晃,人就摔了。降落也一样,船一晃,篮子对不准,掉海里怎么办?” 铁蛋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国公爷,俺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萧战说:“说。” 铁蛋说:“能不能把热气球固定在船上?不飞太高,就飞个十几米,用绳子拴着。这样船晃,球也跟着晃,但绳子拴着,掉不下来。人在上面往下看,能看老远。真要打仗,就在上面往下扔火药包。扔完了收回来,加火再飞。” 萧战眼睛亮了:“这个想法不错。固定在船上,用绳子拴着,既安全又灵活。想飞就放绳子,不想飞就收回来。风大了也不怕,收回来就行。” 他拍着桌子:“就这么办!周师傅,您回去画个图纸,看看怎么把热气球固定在船上。要结实,要稳当,还要方便收放。” 周师傅点头:“属下回去就弄。” 萧战又看向铁蛋:“铁蛋,你那个‘飞天将军’的名号,以后恐怕不够用了。” 铁蛋愣了愣:“为啥?” 萧战笑了:“因为你以后不光在天上飞,还在海上飞。飞天将军不够用了,得叫‘海天将军’。” 铁蛋挠挠头,咧嘴笑了。 萧战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把你那些飞行经验好好整理整理,过几天我要用。” 铁蛋站起来,朝萧战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铁蛋走后,萧战对张承宗说:“张大人,您看见了。铁蛋这小子,刚来科学院的时候连三十六加五十四都算不对。现在呢?能在天上飞二百多次,能总结出天气规律,能想出热气球上船的办法。这说明什么?” 张承宗说:“说明这小子有天分。” 萧战摇头:“不只是天分。是实践。他在天上飞了二百多次,每次都是拿命在试。试出来的经验,比什么理论都管用。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建空军——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是因为有一帮像铁蛋这样的人,在拿命试。” 张承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萧国公,您说的这些,我听着有道理。可问题是……朝堂上那帮人,能同意吗?” 萧战笑了:“朝堂上那帮人,什么时候同意过我的想法?” 张承宗也笑了:“那倒是。” 萧战说:“所以不着急。先把事情做起来,做出成绩来,让他们看看。等他们看明白了,自然就同意了。” 他顿了顿:“不过有一件事,得先跟皇上汇报。” 张承宗说:“什么事?” 萧战说:“气象研究。这东西不只是为了打仗。种地要看天气,行船要看天气,修河堤要看天气。要是能把天气规律摸清楚,提前预报,能少死多少人?” 张承宗想了想:“有道理。” 萧战说:“明天一早,我进宫面圣。张大人,您跟我一起去。” 张承宗点头:“好。” 第693章 气象,从零开始 第二天一早,萧战和张承宗进宫面圣。 御书房里,承平帝正在批奏折。看见萧战进来,放下笔:“四叔,这么早进宫,有事?” 萧战行礼:“陛下,臣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 承平帝说:“讲。” 萧战把建空军、研究气象的想法说了一遍。 承平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四叔,你说的这个‘空军’,朕听明白了。可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建?要多少人?要多少银子?” 萧战说:“回陛下,臣初步打算,先建一个小队,十个人,五个热气球。专门负责侦察和轰炸。人不用多,但要精。从京营里挑最好的兵,再配上铁蛋这样的飞手。” 承平帝说:“五个热气球?够用吗?” 萧战说:“现在是够了。以后不够了再加。这东西刚起步,不能贪大求快。稳扎稳打,慢慢来。” 承平帝点点头:“银子呢?” 萧战说:“热气球已经有了,不用重新造。主要是训练和维持。一年大概……两千两。” 承平帝愣了愣:“两千两?” 萧战点头:“对。两千两。加上气象研究,再添一千两。总共三千两。” 承平帝看了张承宗一眼。张承宗点头:“陛下,臣觉得可行。” 承平帝想了想,然后说:“三千两不多。朕准了。不过——” 他顿了顿:“四叔,你说的这个‘空军’,朕得亲眼看看。” 萧战说:“陛下想看什么?” 承平帝说:“热气球在天上飞,朕看过。但你说的那些……侦察、轰炸、气象研究,朕没看过。你给朕演示演示。” 萧战笑了:“行。陛下给臣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臣给您演示。” 承平帝说:“好。朕等着。” 从宫里出来,张承宗问:“萧国公,您打算怎么演示?” 萧战说:“不急。先把气象研究搞起来。这东西是基础,基础打不牢,后面全是空中楼阁。” 张承宗说:“气象研究……从哪儿开始?” 萧战想了想:“从记录开始。让铁蛋每天飞的时候记录天气情况。再在科学院里挂个牌子,每天把天气情况写上去。让大家都能看见。” 张承宗说:“就这?” 萧战说:“就这。别小看记录。一天两天看不出来,一年两年就能看出规律。什么季节风大,什么季节雨多,什么季节适合飞。这些东西,都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张承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萧战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跳下马车,大步往科学院里走。张承宗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追上:“萧国公,您走慢点,我这老腿跟不上。” 萧战头也不回:“张大人,您才五十出头,别整天老腿老腿的。再这么喊下去,朝堂上那帮人真以为您老了,该告老还乡了。” 张承宗噎了一下:“我这不是夸张说法嘛。” 萧战推开科学院的大门,扯着嗓子喊:“都出来!开会!” 喊了三声,院子里才稀稀拉拉冒出几个人头。赵明远从工坊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个铁疙瘩,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张文远从宿舍里跑出来,眼镜都歪了,手里攥着个本子。钱厚德从后院赶过来,围裙上全是机油。周师傅叼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地晃出来。 李铮最后一个到,手里还端着茶杯。 萧战扫了一圈:“铁蛋呢?” 赵明远说:“铁蛋去京营挑兵了。上午就去了,还没回来。” 萧战点点头:“不等他了。先开会。” 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坐下,其他人围着坐了一圈。张承宗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萧战开门见山:“今天进宫,皇上准了。天兵营,正式成立。” 众人眼睛都亮了。 萧战继续说:“天兵营的事儿,铁蛋负责。等他把人挑回来,就开始训练。现在说另一件事——” 他看向张文远。 张文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推了推眼镜:“国……国公爷,您看我干什么?” 萧战说:“从今天开始,你是气象组的组长。” 张文远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张文远说:“国公爷,学生没听明白。气象组?什么气象组?” 萧战说:“研究天气的。你不是一直在记录天气数据吗?从今天开始,正式成立气象组,你当组长,专门负责这件事。” 张文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推了推眼镜:“国公爷,学生读的是圣贤书,不是天书。” 院子里有人笑出声。 萧战没笑。他看着张文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文远说:“学生是说……研究天气这种事,学生从来没学过。四书五经里没教过,先生也没讲过。学生连‘气象’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是从您这儿听来的。” 萧战说:“没学过就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张文远说:“可学生连从哪儿开始学都不知道。” 萧战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你不知道,我知道。我教你。” 张文远愣了愣:“您教?” 萧战点头:“对。我教。从最基础的开始教。”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指着天:“你知道天上为什么会下雨吗?” 张文远摇头。 萧战说:“地上的水被太阳晒热了,变成水汽,升到天上。天上是冷的,水汽遇冷就变成小水滴,聚在一起就成了云。云越聚越厚,水滴越来越大,最后掉下来,就是雨。” 张文远听着,手里的本子都没打开,整个人呆住了。 萧战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会刮风吗?” 张文远继续摇头。 萧战说:“有的地方热,有的地方冷。热的地方空气往上走,冷的地方空气往下来。空气一跑,就成了风。” 张文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萧战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你知道为什么冬天冷、夏天热吗?” 张文远摇头摇得脖子都酸了。 萧战在地上画了个太阳,又画了个地球:“咱们脚下这片大地,是圆的。围着太阳转。夏天的时候,太阳照得近,就热。冬天的时候,太阳照得远,就冷。” 张文远盯着地上那幅画,眼睛越瞪越大。 旁边赵明远忍不住插嘴:“国公爷,大地是圆的?那住在下面的人,不得掉下去?” 萧战说:“不会。大地有引力,把人吸住了。你从高处往下跳,会掉地上,不会飘天上去。就是这个道理。” 赵明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干涩:“国公爷,您说的这些……学生从来没听过。” 萧战说:“没听过就对了。听过的东西,还用得着我来教?”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张文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些东西太玄乎,跟你学的圣贤书完全不是一回事。但我要告诉你,这些东西不是玄乎,是道理。跟圣贤书里的道理一样,都是解释这个世界的。只不过圣贤书解释的是人和人之间的事,这些东西解释的是天和地之间的事。” 张文远低着头,不说话。 萧战也不催他,坐回石桌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文远忽然抬起头:“国公爷,学生想问您一个问题。” 萧战说:“问。” 张文远说:“您说的这些东西,是您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哪儿学来的?” 萧战笑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对不对。你可以自己去验证。下雨是不是我说的那样,刮风是不是我说的那样,冬天冷夏天热是不是我说的那样。你验证过了,觉得对,就信。觉得不对,就来找我,我接着给你讲。” 张文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学生尽力而为。” 萧战说:“不是尽力而为,是一定要成。” 张文远抬起头。 萧战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张文远,你知道研究天气有多重要吗?” 张文远摇头。 萧战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着天上的云:“种地要看天气。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刮风,什么时候下霜。提前知道了,就能提前准备。庄稼能多收三成,少死多少人?” 他转过身,看着张文远:“行船要看天气。海上有风暴,提前知道了,就能提前回港,少翻多少船?少死多少人?” 他走回石桌旁,一巴掌拍在桌上:“打仗更要看天气。热气球怕风,怕雨,怕雾。提前知道天气,就能提前安排。什么时候飞,什么时候不飞,什么时候侦察,什么时候轰炸。这些东西,都指着你。”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手有点抖。 萧战说:“所以,你不是在研究天书。你是在研究怎么让庄稼多收三成,怎么让船少翻几艘,怎么让兵少死几个。这些东西,比圣贤书上的道理,差吗?” 张文远沉默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良久,张文远站起来,朝萧战深深鞠了一躬:“国公爷,学生明白了。学生尽力。” 第694章 各种奇怪任务 萧战点点头:“好。从明天开始,气象组正式运作。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张文远想了想:“学生需要人。一个人忙不过来。” 萧战说:“要几个?” 张文远说:“至少三个。” 萧战看向李铮:“李铮,你从学生里挑三个,交给张文远。” 李铮点头:“行。” 萧战又说:“还需要什么?”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还需要……仪器。您说的温度、湿度这些东西,学生不知道怎么量。” 萧战想了想:“温度计好办,我去找玻璃坊,让他们吹几个。湿度……这个有点麻烦。你先用土办法,感觉潮湿还是干燥,记下来。回头我再想办法。” 张文远点头:“行。” 萧战站起来:“行了,散会。明天一早,气象组开始干活。” 众人散去。 张文远站在原地,盯着地上萧战画的那幅画——太阳、地球、圆圈,看了好一会儿。 赵明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文远,别紧张。国公爷说的那些东西,我也没听过。但他说出来的,基本都对。” 张文远苦笑:“我不是紧张。我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赵明远说:“从记录开始。国公爷不是说了吗?每天记录天气情况。记多了,就能看出规律。” 张文远点点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一个月来的天气数据。风向、风力、温度、湿度、云层高低、能见度。 他翻了一遍,忽然问:“明远,你说……这些东西真的能看出规律吗?” 赵明远想了想:“铁蛋飞了二百多次,就能判断什么天气能飞、什么天气不能飞。他靠的不是书本,是经验。咱们把经验变成数字,应该能行。”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文远就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拿着本子走到院子里。 抬头看天。天边有点发红,云层不高不低。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在本子上写: “卯时三刻。天边红云,云层约……不知道多高。风从北边来,不大。温度……没温度计。潮湿……不潮。” 写完看了看,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什么叫“云层约不知道多高”?什么叫“温度没温度计”?什么叫“潮湿不潮”? 他叹了口气,把本子合上。 萧战说的那些东西,听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全是问题。 赵明远从宿舍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发呆:“文远,你这么早?” 张文远说:“睡不着。” 赵明远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本子:“记了?” 张文远点头,把本子递给他。 赵明远看了看,也皱起眉头:“这个‘云层约不知道多高’……确实不太好看。” 张文远苦笑:“我连云层多高都不知道,怎么记?” 赵明远想了想:“铁蛋不是说过吗?他飞的时候,能感觉出来云多高。等他回来,你问问他。” 张文远点点头。 巳时左右,铁蛋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十个精壮的汉子,一个个虎背熊腰,走路带风。铁蛋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但仔细看能发现,他走路的时候腿肚子有点抖——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张文远迎上去:“铁蛋,人挑回来了?” 铁蛋点头:“挑回来了。京营里最好的十个兵,萧国公让我挑的。” 张文远看了看那十个兵,一个个都比他高一个头,胳膊比他大腿还粗。他吞了口唾沫:“那个……铁蛋,我问你个事儿。” 铁蛋说:“啥事儿?” 张文远说:“你在天上飞的时候,怎么判断云多高?” 铁蛋挠挠头:“凭感觉啊。云低的时候,感觉就在头顶上,伸手就能够着。云高的时候,看着远,够不着。” 张文远说:“这个‘感觉’,能不能变成数字?” 铁蛋愣住了:“数字?啥数字?” 张文远说:“就是……比如说,云在头顶多远的距离。能不能量出来?” 铁蛋想了想:“量不出来。不过俺有个办法。” 张文远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铁蛋说:“云低的时候,俺飞上去,能钻进云里。云高的时候,飞不进去。俺可以记下来,今天飞了多高,有没有钻进云里。这样就能知道云大概多高了。” 张文远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 铁蛋又说:“还有,云低的时候,天阴沉沉的,看着就压抑。云高的时候,天亮堂,看着舒服。这些也能记。” 张文远点头:“好。你每次飞的时候,把这些都记下来。我整理成数据。” 铁蛋咧嘴笑了:“行!” 张文远回到宿舍,坐在桌前,把铁蛋说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 “云层高度判断方法一:飞行测试。热气球升至最高,能否钻入云层。能,则云层低于飞行高度。不能,则云层高于飞行高度。” “云层高度判断方法二:视觉判断。云层低时,天色阴沉,视觉压抑。云层高时,天色亮堂,视觉开阔。” 他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条: “以上方法均不精确,需进一步改进。” 萧战中午来科学院,看见张文远坐在院子里,对着一堆本子发呆。 “张文远,想什么呢?” 张文远抬起头:“国公爷,学生在想……怎么测量云层高度。” 萧战来了兴趣:“想到办法了?” 张文远说:“铁蛋说可以用热气球飞上去试。飞多高,能不能钻进云里,就能判断云大概多高。但这个方法……不精确。” 萧战点点头:“对。不精确。但总比没有强。先这么干着,等以后有了更好的办法再改进。” 张文远说:“学生觉得……应该还有别的办法。” 萧战看着他:“什么办法?”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学生还没想出来。但学生觉得,应该有。比如……在地上看云的大小、形状、颜色,是不是也能判断高度?学生观察了几天,发现云低的,看着大、黑、近。云高的,看着小、白、远。” 萧战眼睛亮了:“有道理。这个思路对。继续想。” 张文远说:“学生还想……能不能用三角测量法?在地上选两个点,同时测量云的角度,用几何算出高度。” 萧战愣了愣:“你学过几何?” 张文远说:“学过一点。《九章算术》里有一些。学生以前考科举,算经是必考的。虽然没考中,但学过。” 萧战拍着桌子站起来:“好!就这个!三角测量法!你先试试,看看能不能行。需要什么尽管说。” 张文远点头:“学生需要两个人帮忙,还需要量角度的仪器。” 萧战说:“仪器我来想办法。你先琢磨原理。” 第695章 气象组开始记录 下午,萧战把赵明远叫来。 “明远,你会不会做量角度的仪器?” 赵明远说:“什么仪器?” 萧战在地上画了个半圆,半圆上标着刻度:“这个东西,叫量角器。半圆形的,上面有刻度。能量角度。” 赵明远看了看:“学生试试。” 萧战说:“试试。做出来之后,交给张文远。他要用来量云层高度。” 赵明远愣了愣:“量云层高度?用这个东西?” 萧战说:“对。三角测量法。在地上选两个点,同时量云的角度,用几何算出高度。” 赵明远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点头:“学生去做。” 赵明远回到工坊,找了一块薄铜板,画了半圆,刻上刻度。 刻到一半,钱厚德走过来,看了看:“明远,你在做啥?” 赵明远说:“量角器。国公爷让做的。张文远要用来量云层高度。” 钱厚德愣住了:“量云层高度?云层还能量?” 赵明远说:“国公爷说的。用三角测量法。在地上选两个点,同时量云的角度,用几何算。” 钱厚德摇头:“这些东西,我听不懂。你慢慢做,我走了。” 赵明远一个人蹲在工坊里,刻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量角器刻好。 他又找了两根细木条,钉在半圆的中心,做成可以转动的指针。 拿着量角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觉得还算满意。 第二天一早,张文远拿到量角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赵明远问:“能用吗?” 张文远说:“能用。但得两个人配合。一个人在这边量,一个人在那边量。两边的角度同时量出来,才能算。” 赵明远说:“那我帮你。” 张文远点头:“好。”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天上有一朵云,不高不低,白白的。 张文远选了两个点,一个在院子东边,一个在院子西边。他站在东边,赵明远站在西边。 “准备好了吗?”张文远喊。 赵明远举着量角器,对准那朵云:“准备好了!” 张文远也举起量角器,对准那朵云:“量!” 两个人同时转动指针,对准云的方向。 张文远低头看刻度:“四十五度!” 赵明远也低头看:“五十度!” 张文远掏出本子,飞快地记下来:“东点四十五度,西点五十度。两点距离……大约二十丈。” 他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开始算。 算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大约十五丈。” 赵明远凑过来看:“十五丈?那不高啊。铁蛋飞三十丈都飞过。” 张文远说:“这是低云。高的云,角度小,算出来就高。” 赵明远点点头:“这个法子,比铁蛋那个靠谱。” 张文远说:“也不一定。测量有误差,计算也可能出错。得多试几次,跟铁蛋的飞行数据对比,才能知道准不准。” 当天下午,铁蛋飞了一次。飞之前,张文远用三角测量法算了云层高度,算出十八丈。 铁蛋飞上去,飞到十五丈的时候,钻进了云里。他赶紧拉阀门,又往上升了三丈,才从云里钻出来。 落地之后,铁蛋跑过来:“张文远,你算的那个云层高度,准!俺十五丈钻进云里,十八丈才钻出来。你说十八丈,差不多!” 张文远眼睛亮了:“真的?” 铁蛋点头:“真的!差不了多少!”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自己的办法,算出了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 赵明远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文远,你笑了。” 张文远愣了愣:“我笑了吗?” 赵明远说:“笑了。我头一回见你笑得这么开心。” 张文远低下头,又推了推眼镜:“别胡说。干活。” 但他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气象组的消息,很快在科学院传开了。 学生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张文远能算云多高。” “真的假的?云还能算?” “真的。铁蛋飞上去试了,差不离。” “我的天,那不就是能掐会算了?” “什么能掐会算,人家那叫科学。” “科学是啥?” “就是……萧国公说的那些东西。” “哦。那我也能学吗?” “你?你先把你那算数学好再说吧。” 有几个学生主动来找张文远,想加入气象组。 张文远来者不拒,但有个条件:“加入可以,先跟我记一个月的天气数据。每天三次,不能断。一个月后能坚持下来的,留下。” 第一天来了五个,记了一天,走了两个。说“太枯燥了,天天记这个有啥用”。 第三天又走了一个。说“风吹日晒的,受不了”。 第七天又走了一个。 最后只剩下一个,叫孙大柱。 孙大柱是铁蛋的同乡,也是城南打铁出身。人高马大,胳膊粗壮,说话嗓门大。但心细,记东西记得清楚。 张文远问他:“你为什么想留下来?” 孙大柱说:“俺觉得这事儿有意思。天天看天,记天,琢磨天。以前俺打铁的时候,就爱看天。天好了心情好,天不好了心情不好。但从来没想过,天还能算出来。” 张文远说:“你不觉得枯燥?” 孙大柱咧嘴笑了:“枯燥啥?比打铁有意思多了。打铁天天叮叮当当,一个活儿重复几百遍。记天气好歹每天不一样。今天下雨,明天刮风,后天出太阳。多新鲜。” 张文远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你留下。” 气象组正式成立,一共两个人——张文远和孙大柱。 一个读书人,一个打铁的。 消息传到萧战耳朵里,萧战正在龙渊阁喝茶。听完张承宗的汇报,他放下茶杯,笑了。 张承宗说:“萧国公,您笑什么?” 萧战说:“笑我的气象组。” 张承宗说:“有什么好笑的?” 萧战说:“一个读书人,一个打铁的。两个人研究天上的事儿。这要是在前朝,不得被人笑死?” 张承宗也笑了:“那倒是。读书人研究天,那是‘不务正业’。打铁的研究天,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萧战说:“但我觉得,这事儿能成。” 张承宗说:“为什么?” 萧战说:“因为张文远有脑子,孙大柱有耐心。搞研究,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脑子好使的人,容易没耐心。有耐心的人,容易没脑子。他俩凑一块,正好。” 张承宗想了想:“有道理。” 萧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忽然说:“张大人,您说,再过几年,咱们能不能提前一天知道,明天是下雨还是晴天?” 张承宗说:“能吗?” 萧战说:“能。我信。” 第696章 二狗的“苦恼” 萧战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院门,就听见正房里传来说话声。苏婉清的声音,还有另一个——是他四侄女萧文瑜。萧文瑜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手里还捏着张报纸样稿,看见萧战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四叔回来了。” 萧战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瘫成个“大”字。苏婉清端了碗汤过来:“喝口汤,别瘫着,像什么样子。” 萧战接过汤,一口气喝完,抹抹嘴:“今天累死我了。又是天兵营又是气象组,张文远那小子连云多高都不会量,我得从头教起。” 萧文瑜放下报纸:“四叔,您那气象组,我报纸上能写吗?” 萧战看她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萧文瑜笑了:“那当然。我干的就是这个。” 萧战想了想:“先别写。等做出成绩来再写。现在写出去,朝堂上那帮人又该说我异想天开了。” 萧文瑜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苏婉清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相公,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萧战看她:“什么事?” 苏婉清说:“二狗的婚事。” 萧战愣了愣:“二狗?他怎么了?” 苏婉清叹了口气:“这孩子,二十出头了,还没说亲。他爹娘走得早,你这个当四叔的,不得上上心?” 萧战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二狗萧承志,他四哥的儿子,爹娘都没了,这些年一直在祥瑞庄忙着推广永乐薯的事,确实没顾上个人问题。 “行,”萧战说,“明天我叫他来问问。” 第二天一早,萧战让人去祥瑞庄传话,让二狗来一趟。 二狗来得很快。他骑着一匹瘦马,风尘仆仆地赶到国公府,进门就喊:“四叔!您找我?” 萧战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二狗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茧子。但精神头挺好,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干实事的人。 “坐。”萧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二狗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灌下去:“四叔,您找我啥事?祥瑞庄那边还忙着呢,永乐薯第二批苗今天到,我得盯着。” 萧战说:“急什么?坐下说话。” 二狗只好坐着,但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跟长了刺似的。 萧战看着他这样,忍不住笑了:“二狗,你今年多大了?” 二狗说:“二十一。” 萧战说:“二十一了。该成家了。” 二狗愣住了,扭来扭去的屁股终于停了:“成……成家?” 萧战点头:“对。你四婶说了,你这个年纪,该说亲了。你爹娘走得早,我这个当四叔的得操心。” 二狗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四叔,您别开玩笑了。我哪有功夫成家?祥瑞庄那边一堆事儿,永乐薯推广正到关键时候,十几个县等着种苗,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萧战打断他:“忙就不成家了?” 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说:“你四婶已经给你物色了几个姑娘,等过几天安排见见。” 二狗急了:“四叔!我真没工夫!您看看我这手——”他伸出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给萧战看,“全是茧子。我天天在地里跑,跟庄稼汉打交道,哪有姑娘看得上我?” 萧战看了一眼那双手。确实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但萧战知道,这双手这几年干了不少实事。永乐薯从试验田推广到十几个县,全靠这双手一家一户地跑。 “看得上看不上,见了再说。”萧战说,“婚事和公务不冲突。你先把手头的事理一理,过几天安排见人。” 二狗愁眉苦脸地坐在椅子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萧战看他这样,又说:“你四婶给你物色的姑娘,肯定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都是能干活、会过日子的。你要是真看上了,人家还能帮你一把。” 二狗闷声道:“四叔,我不是不想成家。我是真没工夫。您不知道祥瑞庄那边忙成什么样。永乐薯这东西,老百姓没见过,不认。我一家一户地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有的人家去了五六趟,才答应试种一亩。种下去了还得盯着,施肥、浇水、除虫,哪样不得教?苗出了问题,半夜都得爬起来往地里跑。”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这样的,哪个姑娘愿意跟?” 萧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二狗,你知道我当年在北疆做生意的时候,你四婶是怎么跟我的?” 二狗抬起头。 萧战说:“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住的是茅草屋,吃的是粗粮饭。刚认识你四婶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但她没嫌我穷。为什么?” 二狗摇头。 萧战说:“因为她看上的不是我有多少钱,是我这个人。她觉得我能干,有出息,跟着我不会吃苦。” 他看着二狗:“你现在干的这些事,推广永乐薯,让老百姓吃饱饭,这是天大的功劳。哪个姑娘要是看不上你,那是她没眼光。但你不能因为忙,就把这事儿耽误了。你爹娘要是还在,也不会愿意看着你打光棍。” 二狗低着头,不说话了。 萧战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行了,你先回去。把手头的事理一理,过几天我让人叫你。别愁眉苦脸的,成家是好事。” 二狗站起来,朝萧战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四叔,您说的那个姑娘……是干啥的?” 萧战笑了:“怎么?想打听了?” 二狗脸又红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萧战说:“你四婶说了,,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二狗点点头,转身走了。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笑了。 萧文瑜从屋里探出头:“四叔,二狗哥走了?” 萧战说:“走了。” 萧文瑜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四叔,您觉得二狗哥这事儿能成吗?” 萧战说:“谁知道呢。见见再说。” 二狗骑着马往祥瑞庄走,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使劲摇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但越甩越乱。 到了祥瑞庄,他跳下马,刚要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喊:“二狗哥回来了!” 几个伙计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二狗哥,国公爷找你啥事?” 二狗黑着脸:“没事。” 伙计们赶紧散了。一个管事的跑过来:“二狗,苗到了。第二批,一共五千株。都在后院放着呢。” 二狗点点头,大步往后院走。 后院空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竹筐,筐里全是永乐薯的苗。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二狗蹲下来,拿起一株苗看了看。根须发达,茎秆粗壮,是好苗。 他深吸一口气,闻着那股子泥土的清香,心里的烦躁慢慢散了。 管事的在旁边说:“二狗哥,这批苗比上批好。刘师傅说了,这批是精选的,成活率能到九成。” 二狗点头:“好。明天一早,分送到各县。通知各村的人来领苗,一家一户地发,别弄混了。” 管事的说:“明白。” 二狗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些苗,忽然说:“老吴,你说……我要是成家了,还能干这个不?” 管事的愣了愣,然后笑了:“二狗哥,成家了也能干啊。成了家,有人给你做饭洗衣裳,你更能安心干。”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二狗躺在祥瑞庄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句:“见就见吧。反正又不掉块肉。” 第697章 二狗的第一场相亲 苏婉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双没纳完的鞋垫:“走了?” 萧战说:“走了。” 苏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针线继续纳:“这孩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想要。” 萧战说:“你怎么知道?”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我是他四婶,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能不知道?他要是真不想成家,早就一口回绝了,不会在这儿磨叽半天。” 萧战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二狗刚才虽然嘴上一直在推,但屁股一直没离开椅子。 苏婉清又说:“王侍郎那个侄女,我见过。长得白净,性子也温柔,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识字,会算账,还会一手好针线。配二狗正合适。” 萧战说:“王侍郎那个老古板,能同意他侄女嫁个种地的?” 苏婉清笑了:“二狗是种地的?二狗是祥瑞庄的管事,推广永乐薯,造福万民。这身份,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读书人强多了。再说了,王侍郎跟您在朝堂上吵归吵,私底下对您还是挺佩服的。上次他还托人问,能不能给自家庄子上弄点永乐薯的苗呢。” 萧战愣了愣:“有这事?” 苏婉清说:“有。你没注意罢了。” 萧战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上的云,忽然笑了。 苏婉清问:“你笑什么?” 萧战说:“笑二狗。这小子,嘴上说不要,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苏婉清动作很快。第三天,媒婆就上门了。 媒婆姓周,是城南最有名的媒婆,嘴皮子利索得能说死麻雀。她穿着一身大红衣裳,头上插着绢花,进门就笑,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哎呦,萧国公府上就是气派!我周婆子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进这么气派的院子!” 苏婉清把她让进正房,倒了茶,客气了几句。周婆子喝了口茶,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压低声音说:“夫人,您给二狗公子说的那位,是礼部王侍郎的侄女,姓王,闺名叫若兰。今年十八,知书达理,长得也水灵。我亲眼见过的,那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 苏婉清打断她:“周大娘,这些我都知道。您直接说,什么时候能见?” 周婆子一拍大腿:“就明天!明天下午,城南望月楼,我安排个雅间。让二狗公子去,姑娘也去。两人见个面,聊聊天。成不成的,看缘分。” 苏婉清点头:“行。那就明天。” 周婆子站起来,又想起什么:“对了夫人,二狗公子……脾气怎么样?” 苏婉清想了想:“脾气好。就是话少。” 周婆子说:“话少好。话少的实在,不招蜂引蝶。我就喜欢话少的。” 苏婉清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周婆子走后,苏婉清让人去祥瑞庄传话,让二狗明天下午回城,去望月楼相亲。 传话的小伙计跑得满头大汗,在祥瑞庄门口找到二狗的时候,二狗正蹲在地里给永乐薯苗培土。小伙计扯着嗓子喊:“二狗哥!国公爷说了,明天午时,望月楼,别迟了!” 二狗手里的铲子差点戳脚面上。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眼睛瞪得溜圆:“明天?” 小伙计点头:“明天。国公爷说了,衣裳都给您准备好了,在国公府放着呢,让您今晚去取。” 二狗蹲在地里,半天没起来。 旁边的老吴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啥?赶紧去啊。” 二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插:“老吴,这边你盯着。” 老吴说:“放心去吧。地里有我呢。” 二狗骑上那匹瘦马,往城里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勒住马,在路边的小河边停下来。他跳下马,趴在河边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那个人,黑不溜秋的,脸上还有泥印子,头发乱糟糟的跟鸟窝似的。他捧了把水洗了洗脸,又用手指头梳了梳头发,梳了半天,还是乱。 他叹了口气,骑上马接着走。 到了国公府,苏婉清已经把衣裳准备好了。一套青色的长衫,料子不错,摸着滑溜溜的。还有一双新布鞋,千层底的,白边黑面。 苏婉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起眉头:“这手,怎么跟老树皮似的?” 二狗把手藏到身后,脸红了。 苏婉清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膏脂:“拿去抹抹。别到时候伸出去,把人家姑娘吓着。” 二狗接过膏脂,打开闻了闻,香喷喷的,跟他平时用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他抠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油乎乎的,不习惯。 苏婉清又说:“明天去了望月楼,别一上来就聊永乐薯。先问问人家姑娘叫什么,家住哪里,喜欢吃什么。别跟审犯人似的。” 二狗点头:“记住了。” 苏婉清想了想,又说:“还有,别大声说话。你那个嗓门,在田里喊惯了,到了饭馆里能把人家耳朵震聋。” 二狗又点头:“记住了。” 苏婉清说:“还有,吃饭的时候别吧唧嘴。” 二狗愣了愣:“我吧唧嘴吗?” 苏婉清说:“吧唧。跟猪似的。” 二狗:“……” 苏婉清又交代了七八条,从怎么走路到怎么倒茶,从怎么笑到怎么坐,事无巨细。二狗听得头都大了,脑子里跟塞了一团麻似的,乱糟糟的。 最后苏婉清说:“行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精神点。” 二狗抱着衣裳和膏脂,骑上马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四婶,那姑娘……好看吗?” 苏婉清笑了:“好看。你见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午时,二狗穿着新衣裳,踩着新布鞋,站在望月楼门口。 他浑身不自在。新衣裳太滑了,总觉得往下掉,他拽了好几次领口。新布鞋太紧了,挤得脚指头疼。手上抹了膏脂,油乎乎的,握拳头都打滑。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第698章 二狗相亲进行时 望月楼是京城有名的馆子,里面装修得挺讲究。红木桌椅,雕花隔断,墙上挂着字画。跑堂的伙计迎上来,笑眯眯地问:“客官几位?” 二狗说:“找人。萧家订的位子。” 伙计眼睛一亮:“您是萧公子?这边请,二楼雅间。” 二狗跟着伙计上了二楼。雅间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个竹帘子。伙计掀开帘子,二狗往里一看——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妇人,穿金戴银,脸上涂得跟猴屁股似的,一看就是媒婆。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淡绿色的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低着头,手里捏着条手帕。 二狗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媒婆站起来,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呦,这位就是萧公子吧?快进来快进来!” 二狗硬着头皮走进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椅子太滑了,他一屁股坐下去,差点滑到地上,赶紧用手撑住桌子才稳住。脸又红了。 媒婆介绍说:“这位是王姑娘,若兰。礼部王侍郎的侄女。” 柳如烟抬起头,看了二狗一眼,微微点了下头,又低下头去了。 二狗这才看清她的脸。白白净净的,五官端正,眉毛细细的,眼睛不大不小,鼻子挺秀气。算不上多漂亮,但看着舒服,跟田里刚洗过的永乐薯似的——不对,怎么能拿永乐薯比呢?二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媒婆又说:“王姑娘,这位是萧公子,萧国公的侄子,祥瑞庄的管事。” 王若兰又抬起头,这回多看了二狗两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在他手上停了停——那双抹了膏脂但还是看得出茧子的手。 二狗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王姑娘好。” 王若兰轻轻应了一声:“萧公子好。”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媒婆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使劲给二狗使眼色。二狗没看见,他正盯着桌上的茶壶发呆——他想起苏婉清说的,到了之后要先给姑娘倒茶。 他赶紧拿起茶壶,给王若兰倒了一杯。倒得太满,茶水溢出来,淌了一桌子。他又手忙脚乱地拿手去擦,擦完才发现用的是袖子——新衣裳的袖子。 二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若兰倒是没笑,只是轻声说:“萧公子不必客气。” 媒婆赶紧打圆场:“萧公子平时忙得很,祥瑞庄那么多事,难得出来坐坐。王姑娘,萧公子可是个大忙人,永乐薯推广全靠他呢。” 王若兰点点头:“我听说了。永乐薯的事,叔叔提过。说这东西要是推广开了,能救不少人的命。” 二狗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他忘了苏婉清的嘱咐,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对!永乐薯这东西,产量高,耐旱,不挑地。坡地、旱地都能种。一亩能产多少?好的能产两千斤!比麦子多三倍!” 王若兰愣了愣:“两千斤?” 二狗点头,两只手又开始比划了:“对!两千斤!而且好种,不用怎么伺候。施一遍底肥,中间追一次肥,除两次草,就等着收了。我在试验田里种过,最好的那块地,收了二千三百斤!”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跟在地里喊话似的。手也不自觉地比划起来,差点把茶杯碰倒了。 媒婆在旁边咳嗽了好几声,二狗完全没听见。 王若兰倒是没打断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二狗越说越来劲:“现在已经在十几个县推广了,第一批种下去的,再有俩月就能收了。到时候你看看,老百姓有了这东西,就不怕闹饥荒了。我上个月去刘家村,有个老汉拉着我的手说,家里粮食不够吃,就等着永乐薯救命呢。吧啦吧啦......”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王若兰没反应了。 他停下来,仔细一看—— 王若兰的眼睛闭上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那条手帕都快掉了。 睡着了。 二狗愣住了。 媒婆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她使劲咳了一声,跟打雷似的。 王若兰猛地惊醒,睁开眼睛,手帕掉在地上。她低头捡起来,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萧公子,对不起,我……”她小声说,声音跟蚊子似的。 媒婆赶紧说:“王姑娘昨晚没睡好,今天有点乏了。萧公子别见怪。” 二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把人家姑娘聊睡着了。 接下来的饭,吃得那叫一个尴尬。 二狗不敢再说话了,低着头扒饭。王若兰也不说话,小口小口地吃菜。媒婆一个人在那儿叽叽喳喳,说这家馆子的菜怎么怎么好,说今天的天气怎么怎么好,说街上的铺子怎么怎么好。说了一堆,两个人谁也不接话。 吃完饭,媒婆拉着王若兰先走了。临走的时候,王若兰回头看了二狗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二狗站在望月楼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裳——袖子上有一大片茶渍,青色的料子上印着一块深色的印子,跟地图似的。又看了看自己的新布鞋——鞋头上踩了个脚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的。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祥瑞庄走。 走了没几步,就看见萧文瑜从旁边的巷子里窜出来,手里攥着个本子,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 “二狗哥!”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怎么样?怎么样?” 二狗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萧文瑜嘿嘿笑了:“我跟踪来的。不对,我采风来的。二狗哥,你是不是把人家姑娘聊睡着了?” 二狗脸涨得通红:“你怎么知道?” 萧文瑜说:“我在隔壁雅间听的。你那个嗓门,隔着一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什么亩产两千三百斤,什么施一遍底肥追一次肥,我在隔壁都能给你复述一遍。” 二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文瑜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嘴里还念叨:“二狗哥相亲,全程聊永乐薯亩产量,姑娘听睡着了。好素材,好素材……” 二狗伸手去抢:“你别写!你写了我就完了!” 萧文瑜往后一躲,把本子藏到身后:“晚了,已经写了。” 二狗追着她跑了半条街,也没把本子抢回来。 最后他站在街边,气喘吁吁地看着萧文瑜跑远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四婶说得对,他就不该来相亲。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到了国公府。 萧战坐在院子里喝茶,苏婉清坐在旁边纳鞋底。萧文瑜坐在对面,绘声绘色地把相亲过程讲了一遍。讲到王若兰听睡着了那段,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苏婉清听完,手里的鞋底都停了:“真睡着了?” 萧文瑜点头,抹着笑出来的眼泪:“真睡着了。二狗哥在那儿讲亩产两千三百斤,讲得正起劲呢,一低头,人家姑娘脑袋一点一点的,手帕都掉了。” 苏婉清看了萧战一眼。 萧战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苏婉清说:“你怎么不说话?” 萧战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说什么?我就知道会这样。” 苏婉清说:“你知道会这样,你还让他去?” 萧战放下茶杯:“不去怎么知道不行?试过了,不行,那就换一个。反正你物色了好几个,一个一个试呗。” 苏婉清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萧文瑜在旁边举手:“四叔,下回相亲,我还能去采风吗?” 萧战瞪她一眼:“你敢去,我就把你那报馆封了。” 萧文瑜吐了吐舌头,站起来跑了。 萧战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苏婉清问:“你又笑什么?” 萧战说:“笑二狗。这小子,聊永乐薯能把姑娘聊睡着。这本事,一般人还真没有。” 苏婉清也笑了,摇摇头,继续纳鞋底。 月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二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个白框框。他盯着那个白框框,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王若兰低头捡手帕的样子。 她脸红的样子。 她回头看他、想说什么又没说的样子。 他忽然坐起来,对着窗户说:“她是不是嫌我土?” 窗户没理他。 他又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了句:“算了,不想了。” 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比祥瑞庄的账本还乱。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只壁虎又趴在那儿,尾巴摇来摇去。 他对着壁虎说:“你说,她到底是真困了,还是嫌我烦?” 壁虎摇摇尾巴,爬走了。 第699章 空军基地选址 萧战这天从宫里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让李铮去把铁蛋和周师傅叫来。李铮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带着两人回来。铁蛋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刚从热气球上下来的红印子,周师傅叼着烟袋锅子,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一副天塌下来都不着急的模样。 萧战开门见山:“皇上准了。现在第一件事——找地方建基地。” 铁蛋愣了愣:“基地?啥基地?” 萧战说:“空军基地。专门给天兵营训练用的地方。科学院这块地太小了,飞个热气球还得躲着树,万一掉下来砸着人怎么办?就算砸不到人,砸到花花草草也不行啊!” 周师傅吐了口烟:“国公爷,您打算在哪儿建?” 萧战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京城周边地图前,一巴掌拍在南苑的位置:“这儿。” 铁蛋凑过去看,挠挠头:“南苑?那不是皇上打猎的地方吗?” 萧战说:“以前是。现在不打了。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我找皇上要过来了。” 周师傅眯着眼睛看了看地图:“南苑确实不错。地势开阔,一马平川,没什么遮挡。风向也稳,我在那边待过,早上起来风都是从北边来的,不急不缓,正适合飞。” 铁蛋问:“周师傅,您咋知道风向稳?” 周师傅说:“我年轻时候在京都南苑干过活,给皇上修过马场。那边早上起来晾衣服,衣裳挂上去是往南飘,中午往西飘,傍晚又往北飘,天天如此。错不了。” 铁蛋眼睛亮了:“真的?天天如此?” 周师傅点头:“我在那边待了两年,基本没变过。偶尔变天的时候不一样,但变天之前能看出来——天上的云走得快,或者燕子飞得低。那时候不飞就是了。” 萧战拍着桌子站起来:“就冲这个,南苑没跑了。明天一早,咱们去看看。” 第二天天刚亮,萧战就带着铁蛋和周师傅出了城。三月的清晨还有点凉,铁蛋缩着脖子坐在马车里,周师傅靠着车壁打盹,烟袋锅子还在嘴里叼着,没点着。萧战掀着帘子往外看,出了城往南走,路两边全是麦田,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远处有几间农舍,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成一条斜线。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南苑。萧战跳下车,站在一块高地上四处张望。这块地确实大,一眼望不到头,全是平坦的草地,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地站着。地上还留着前些年打猎时搭帐篷的痕迹,几根木桩子歪歪斜斜地戳在土里,周围长满了野草。 萧战手里拿着张地图,左看右看。周师傅蹲在土坡下面抽烟袋锅子,铁蛋站在旁边,脚底下踩着一坨牛粪都没注意。 “国公爷,您看了一早上了,到底行不行啊?”周师傅吐出个烟圈。 萧战没理他,又转了一圈,把地图翻了个面再看。铁蛋忍不住凑过来:“国公爷,您地图拿反了。” 萧战低头一看,果然反了。他把地图正过来,面不改色:“我就是看看背面有没有画东西。” 周师傅和铁蛋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萧战又看了片刻,终于把地图一卷,指着前面那片开阔地:“就这儿了。” 周师傅站起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再远处就是京城的城墙。地上坑坑洼洼的,昨儿个刚下过雨,到处是水洼。 “国公爷,这地方……”周师傅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太荒了点?” 萧战说:“荒就对了。不荒能轮得到咱们?城里寸土寸金,你上哪儿找这么大块地?” 铁蛋踩了踩地上的土,蹲下来捏了一把:“国公爷,这土硬实,地基好打。比科学院那边强多了,那边底下全是石头,挖地基挖了半个月。” 周师傅叼着烟袋锅子,在周围转了一圈,时不时抬头看天,又低头看看地上的草。转了大半个圈,走回来说:“国公爷,这块地行。北边有片林子,能挡风。南边开阔,起飞降落都方便。东边地势高一点,可以在那边建观测站,看得远。” 萧战说:“观测站?” 周师傅说:“您不是说要研究天气吗?观测站建在高处,看得清楚。风向、云层、能见度,一眼就能看出来。” 萧战点点头,又问铁蛋:“你觉得呢?” 铁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俺觉得行。就是地方太大了,俺怕管不过来。” 萧战笑了:“大还不好?嫌大你就少飞点,在天上多看看,把地形摸清楚了再下来。” 铁蛋挠挠头,没说话。 三个人又在附近转了一圈,萧战让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木桩,标出基地的范围。铁蛋拿着根棍子在地上画线,画得歪歪扭扭的,周师傅看不下去,抢过棍子重新画了一遍。 萧战站在高处,看着这片空地,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了。这边建营房,那边建训练场,热气球起降的地方得铺平,不能有石头。旁边还得挖个水池,万一热气球掉下来起火,能就近取水。还有气象观测站,建在东边的高地上,跟基地隔开一段距离,免得互相干扰。 铁蛋插嘴:“国公爷,这地方有牛粪。” 萧战看他一眼:“有牛粪怎么了?” 铁蛋说:“有牛粪就说明有人放牛。有人放牛就说明这地有人占着。”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道理。铁蛋,你现在考虑问题越来越周全了。” 铁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周师傅又点了一锅烟:“国公爷,您选这儿,总得有个理由吧?回头皇上问起来,咱们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萧战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地势开阔。热气球起飞降落需要大场地,你看看这地,方圆二里没有高房子,没有大树,敞亮。” 周师傅点头。 “第二,风向稳定。”萧战指了指天上的云,“你们看看那云,从西往东飘,稳当。我观察了好几天,这地方风向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方向,不乱。” 周师傅又点头。 “第三,离京城近。”萧战指着远处城墙,“看见没有?骑马一炷香的功夫就到。有什么事,报信快。皇上想看演习,抬腿就到。” 周师傅想了想:“还有吗?” 萧战说:“还有第四条——这地便宜。” 周师傅差点被烟呛着。 铁蛋在旁边问:“国公爷,那牛粪的事呢?” 萧战说:“牛粪的事,你去跟放牛的说。给他点补偿,换个地方放牛。别欺负人家,该给多少给多少。” 铁蛋点头:“明白。” 萧战从土坡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土:“行了,就这么定了。周师傅,您回去画图纸。铁蛋,你去京营要人,明天开工。” 铁蛋又愣住了:“要人?要多少人?” 萧战想了想:“先要两百个。挖地基、砌墙、搭棚子,都是力气活。人多好办事。” 铁蛋点头:“行。俺去要。那啥,国公爷,俺有个事儿想问您。” 萧战说:“什么事?” 铁蛋搓着手,吞吞吐吐地说:“天兵营建起来,谁当教习?” 萧战看着他:“你当。” 铁蛋的腿一软,差点跪地上:“俺?俺当教习?” 萧战说:“对。你当。你是天兵营的总教习。就教你从京畿大营选回来的兵。” 铁蛋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结结巴巴地说:“国公爷,您别逗俺了。俺连字都写不利索,怎么能教人飞天?” 萧战说:“你不教谁教?整个大夏,谁比你飞得多?谁比你更懂热气球?你飞了二百多次,在天上待的时间比谁都长。你不当教习,谁当?” 铁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师傅在旁边插嘴:“铁蛋,国公爷说得对。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别怕,教人这事儿,慢慢来。你飞得好,就能教得好。” 铁蛋还是腿软:“可俺……俺不会教啊。俺自己飞还行,让俺教别人,俺不知道该说啥。” 萧战拍拍他的肩:“不知道说啥就说你飞的时候是怎么做的。怎么点火,怎么控制阀门,怎么判断风向,怎么往下扔火药包。你怎么做的,就怎么教。不用讲大道理,讲实在的。” 铁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行。俺试试。” 萧战说:“不是试试,是一定要成。” 铁蛋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 从南苑回来的路上,铁蛋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周师傅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事儿,也没打扰他,靠着车壁继续打盹。 萧战掀着帘子看外面的麦田,忽然说:“铁蛋,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教习吗?” 铁蛋抬起头。 萧战没回头,声音很平静:“因为你最懂热气球。这东西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是靠命飞出来的。你飞了二百多次,咱要教的是实战经验。你试出来的那些东西,比什么书都管用。” 他顿了顿:“你教给那些学员的,不是怎么飞,是怎么活着回来。” 铁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闷声道:“国公爷,俺明白了。” 第700章 气象观测站开建 基地开工那天,萧战亲自去了南苑。 两百个京营的兵,加上科学院几十个工匠,浩浩荡荡开进南苑。铁蛋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握缰绳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身后跟着那十个他从京营精挑细选出来的兵,一个个虎背熊腰,走路带风,看什么都新鲜。 周师傅带着工匠们量地划线,钉木桩,拉绳子。铁蛋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周师傅,您这线拉歪了。” 周师傅低头看了看水准尺:“歪了?不可能。我干了几十年,线还能拉歪?” 铁蛋指着绳子:“您看,这根绳子往东偏了至少两寸。那边有棵树,您对着树拉,但树本身是歪的,所以线跟着歪了。” 周师傅抬头看看那棵树,又低头看看水准尺,愣了愣:“还真是。你小子眼睛够尖的。” 铁蛋挠挠头:“俺在天上飞的时候,经常要判断地面的位置。歪一点,在天上就差出去老远。习惯了。” 周师傅点点头,把木桩拔起来重新钉。旁边几个工匠面面相觑——一个打铁的,教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拉线,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萧战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周师傅重新拉好线,直起腰来擦了把汗:“国公爷,您说的那个气象观测站,建在哪儿?” 萧战指了指东边那块高地:“那儿。地势高,看得远。你跟张文远商量着建,他说需要什么就建什么。” 周师傅说:“张文远?那个戴眼镜的书生?他懂建房子?” 萧战说:“他不懂建房子,但他懂观测站需要什么。房子你建,设备他来定。” 周师傅点点头,正要走,又回头:“国公爷,观测站建多大?” 萧战想了想:“先建三间。一间放设备,一间住人,一间当记录室。够用就行,以后不够了再加。” 周师傅应了一声,带着工匠们往东边高地去了。 铁蛋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来画去。萧战走过去:“画什么呢?” 铁蛋说:“画基地的图。俺想把起飞的地方画大一点,至少能同时起飞五个热气球。科学院那边太小了,一次只能飞一个,飞完还得等半天才能飞第二个。” 萧战蹲下来看了看他画的图。歪歪扭扭的,但大概能看出来意思——中间是起飞场,周围是营房和仓库,东边是观测站,西边是训练场,北边种一排树挡风。 “画得不错,”萧战说,“就是歪了点。” 铁蛋不好意思地笑了:“俺画啥都歪。小时候写字,先生说我写的字是躺着的。” 萧战说:“躺着就躺着,能看懂就行。” 正说着,张文远骑着毛驴从城里赶来了。他从毛驴上跳下来,跑得气喘吁吁,眼镜都歪了:“国公爷!学生来晚了!路上毛驴不肯走,啃了半炷香的草。” 萧战指了指东边的高地:“你的观测站在那边。周师傅在建了,你去看看,需要什么跟他说。”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往东边看了一眼。周师傅已经带着人开始挖地基了,尘土飞扬的。他犹豫了一下:“国公爷,学生有个问题。” 萧战说:“什么问题?” 张文远说:“观测站建好了,学生……学生住哪儿?” 萧战愣了愣:“住观测站啊。三间房子,有一间是住人的。” 张文远说:“学生是说……一个人住?晚上怕不怕?” 铁蛋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萧战瞪了铁蛋一眼,回头对张文远说:“你要是怕,就找个人跟你一起住。孙大柱不是跟你干吗?让他也搬过来。” 张文远点点头,又问:“那吃饭呢?” 萧战说:“吃饭跟基地的兵一起吃。我让他们多开一个灶。” 张文远松了口气,往东边高地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国公爷,学生还有个问题。” 萧战说:“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学生想问……观测站需要什么设备?学生只知道要温度计、量角器,别的……学生想不出来。” 萧战想了想:“先这些。不够了再加。你先把能记的东西记下来,以后慢慢添。” 张文远点点头,走了。 铁蛋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国公爷,张文远这个人,脑子是好使,就是胆子小了点。” 萧战说:“胆子小有胆子小的好处。胆子小的人心细,不会出大错。搞观测就得心细,粗心大意的记出来的数据没法用。” 铁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过了几天,萧战又去南苑看进度。 基地已经有点模样了。地基挖好了,营房的墙砌了一半,热气球的起飞场铺了碎石子,平平整整的。周师傅正带着人搭棚子,说是放热气球的库房,不能露天放着,日晒雨淋的容易坏。 萧战在工地转了一圈,又往东边高地走。 张文远的观测站也建了一半。三间房子,地基打得结结实实,墙砌得整整齐齐。周师傅的手艺确实没话说,比城里那些泥瓦匠强多了。 张文远蹲在工地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对着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棍发呆。 萧战走过去:“干什么呢?” 张文远抬起头:“国公爷,学生在想,怎么量风速。” 萧战说:“风速?你想怎么量?” 张文远说:“学生看铁蛋飞的时候,老说‘今天风大’‘今天风小’。但这个‘大’和‘小’,每个人感觉不一样。学生觉得大的风,铁蛋可能觉得不大。得有个统一的标准。” 萧战眼睛亮了:“有道理。你想出办法了?” 张文远指着地上那根木棍:“学生想,能不能在棍子顶上绑个布条,看布条飘的角度。飘得平,风就大。飘得低,风就小。这样大家看同一个布条,就能知道风大风小了。” 萧战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木棍,又看了看地上的影子:“这个办法好。简单,实用,谁都能看懂。但有个问题——布条飘的角度,怎么记下来?” 张文远说:“学生想了个办法。在棍子旁边画个刻度,从下往上,零度到九十度。布条飘到哪个角度,就记哪个角度。比如布条飘到三十度,就是小风。飘到六十度,就是大风。飘到九十度……” “那就是妖风,”萧战接话,“谁也别飞。” 张文远笑了:“对。妖风,谁也别飞。” 萧战拍拍他的肩:“这个办法好。你继续琢磨。还有什么问题?” 张文远说:“还有风速和风向的关系。学生观察了几天,发现风大的时候,风向也稳。风小的时候,风向反而乱转。这个……学生还没想明白。” 萧战说:“想不明白就继续观察。观察一年,数据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张文远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萧战站起来,看着远处正在建的基地,又看看眼前的观测站,忽然说:“张文远,你知道你干的这事儿,有多重要吗?” 张文远抬起头。 萧战说:“以前咱们打仗,靠斥候骑马去探路。斥候跑再快,能跑过风?热气球飞上天,靠的就是风。不知道风向风力,飞上去就是找死。你的观测站,就是给热气球指路的。” 他顿了顿:“还有种地。什么季节种什么庄稼,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刮风,摸清了规律,老百姓能少饿多少肚子?”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手不抖了。 第701章 铁蛋的“教学困境” 基地还没建完,学员先到了。 五十个精壮的汉子,从京营里挑出来的,个顶个的壮实。站在空地上,黑压压一片,跟五十堵墙似的。 铁蛋站在他们面前,腿肚子直打颤。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怎么看都不像教习,倒像个跑堂的伙计。对面那五十个兵,随便拎出一个都比他高半个头,胳膊比他大腿粗,站在那里抱着胳膊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不屑,还有一点点看热闹的意思。 铁蛋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今天,俺教你们……热气球是咋回事。” 声音不大,还有点抖。站在后排的兵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听不见——” 铁蛋脸红了,又大声说了一遍:“今天,俺教你们热气球是咋回事!” 这回声音够大,但嗓子劈了,最后一个字破了音。前排几个兵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铁蛋站在临时搭的木台子上,旁边立着一块黑板——其实是块木板,刷了黑漆,赵明远帮他做的。他手里捏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热”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他又写了个“气”字,更歪了。“球”字写了一半,粉笔断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铁蛋红着脸,捡起粉笔头,把“球”字写完。三个字排在一起,一个比一个歪,跟喝醉了酒似的。 “热气球,”铁蛋指着黑板,“就是……一个大布袋子,灌满热气,就能飘起来。” 台下一个兵举手:“教习,啥叫热气?” 铁蛋说:“就是……热的气。” 那兵又问:“热的气跟冷的气有啥不一样?” 铁蛋想了想:“热的气轻,往上飘。冷的气重,往下沉。” 那兵又问:“为啥热的气就轻?” 铁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挠挠头,又挠挠头,脸涨得通红。这些道理他飞的时候都懂,但让他讲出来,怎么讲都讲不明白。什么叫热的气轻?他只知道火烧起来,热气往上升,热气球就跟着升。但为什么热气往上升,他说不上来。 台下开始交头接耳了。 “这教习行不行啊?” “听说是个打铁的。” “打铁的教咱们飞天?” “嘘,小声点,萧国公的人。” 铁蛋听见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咬了咬牙,又开始讲:“热气球飞的时候,要先点火。火把袋子里的空气烧热了,袋子就鼓起来,然后就能飘了。” 一个兵举手:“教习,袋子不会烧着吗?” 铁蛋说:“不会。袋子是鹿皮做的,不怕火。” 那兵又问:“为啥鹿皮不怕火?” 铁蛋又卡壳了。 他站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知道鹿皮不怕火,因为周师傅试过,用火烤了半天都没着。但为什么不着?他答不上来。 台下彻底乱了。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干脆蹲下来歇着了。 铁蛋站在台上,手里的粉笔都快捏碎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铁蛋,我帮你。” 铁蛋扭头一看,赵明远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台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沓画好的图。 铁蛋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明远!” 赵明远跳上台子,把图铺在木板上。第一张画的是个火堆,火堆上面飘着烟,烟弯弯曲曲地往上走。 赵明远指着图说:“大家看,火堆烧起来,烟是往上飘的,不是往下沉的。这说明什么?说明热气比冷气轻。轻的东西往上飘,重的东西往下沉。木头扔水里会浮起来,石头扔水里会沉下去,一个道理。” 台下的兵们安静下来,盯着那幅图看。 赵明远又翻出第二张图。画的是热气球,袋子鼓鼓的,下面挂着篮子,篮子里有个炉子。 赵明远指着炉子:“这个炉子烧火,把袋子里的空气加热。热空气比外面的冷空气轻,就想往上飘。但袋子把热空气兜住了,跑不出去,就只能带着整个球往上飘。就像——你往一个布口袋里吹气,口袋会鼓起来,松手它就飞了。只不过热气球用的是热气,不是嘴吹的。” 一个兵恍然大悟:“哦——就是往口袋里吹气!” 赵明远说:“对。但吹的是热气。” 另一个兵问:“那为啥要用鹿皮?别的皮不行吗?” 赵明远翻出第三张图。画了几种不同的皮子——牛皮、羊皮、鹿皮,旁边画了个火苗,火苗下面画了叉和勾。 “我们试过好几种皮子。牛皮太厚,太重,飞不起来。羊皮太薄,一烧就漏。鹿皮不厚不薄,轻便,还耐烧。所以用鹿皮。” 兵们点点头,有人“哦”了一声,有人若有所思。 赵明远又翻出第四张图,画的是热气球在天上,下面画了山、树、房子,旁边画了个箭头,写着“风”。 “热气球飞上天之后,往哪儿飘?看风。风往哪儿吹,球就往哪儿飘。所以飞之前,得先知道风向。” 他指着台下:“张文远在那边建了个观测站,专门测风向风速。以后你们飞之前,先去他那儿看当天的风向,判断能不能飞。” 一个兵举手:“教习,为啥不能逆风飞?” 赵明远说:“热气球没有舵,不能自己控制方向。风往东吹,它就往东飘。你想往西,没门。所以飞之前,得先想好——风往哪儿吹,你就往哪儿飘。飘到地方了,怎么回来?等风变了再飘回来,或者飞低了让人用绳子拉回来。” 兵们笑了起来。 铁蛋站在旁边,看着赵明远一张一张地翻图,一句一句地解释,心里又佩服又惭愧。这些道理他都懂,但让他讲,他讲不出来。赵明远一讲,大家就明白了。 等赵明远讲完,铁蛋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赵先生讲得好。俺讲得不好。但俺会飞。俺飞了二百多次,什么天气能飞,什么天气不能飞,俺心里有数。后面这些实操的东西,俺来教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大了起来:“明天开始,俺带你们飞。一个一个来,谁先学会谁先上。学不会的,练到会为止。俺不管你们以前在京营多厉害,到了这儿,全从零开始。” 台下的兵们安静了。 一个兵问:“教习,飞一次多久?” 铁蛋说:“第一次飞,上去待一炷香就下来。以后慢慢加时间。飞到你能在天上待半个时辰不晕、不吐、不掉下来,就算及格。” 那兵又问:“吐了咋办?” 铁蛋说:“吐完接着飞。”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散场后,铁蛋拉着赵明远的手,眼眶红红的:“明远,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俺今天就下不来台了。” 赵明远笑了:“咱俩谁跟谁。你教我飞,我帮你讲课。互相帮忙。” 铁蛋说:“你那图画得真好。啥时候画的?” 赵明远说:“画了好几天。你跟我说那些道理的时候,我就记下来,回去画成图。我自己也搞不懂的东西,画出来就清楚了。” 铁蛋挠挠头:“俺跟你说那些道理的时候,都是瞎说的,好多都不对。” 赵明远说:“不对的我去问国公爷。问清楚了,画成图,再讲给大家听。这样就不会错了。” 铁蛋使劲点头:“行!以后你有啥不懂的,俺帮你问国公爷!” 第702章 铁蛋的“第一次试飞教学”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五十个学员就齐刷刷站在训练场上。 铁蛋站在最前面,穿着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跟昨天穿长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身后立着一个热气球,鹿皮袋子叠在地上,篮子和炉子都准备好了。 “今天,俺带你们飞。”铁蛋扫了一眼众人,“谁先来?” 五十个人面面相觑,没人动。 铁蛋说:“没人敢?那俺点名了。王虎!” 队列里走出一个黑脸大汉,虎背熊腰,看着能把铁蛋装进去。他走到铁蛋面前,啪地敬了个礼:“教习!” 铁蛋指着热气球:“上去。” 王虎看了看那个篮子,又看了看铁蛋:“教习,俺……俺不会。” 铁蛋说:“不用你会。俺教你。上去。” 王虎硬着头皮爬进篮子,腿都在抖。铁蛋也跟着爬进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篮子里,空间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铁蛋点火。炉子里的火腾地烧起来,鹿皮袋子慢慢鼓起来。 篮子晃了晃,离开了地面。 王虎一把抓住篮子边,脸都白了:“教习!动了!动了!” 铁蛋说:“别慌。抓着扶手,往下看。” 王虎低头一看,地面越来越远,人越来越小,腿一软,差点跪在篮子里。 铁蛋一把拽住他:“别跪!站着!跪下去就起不来了!” 王虎咬着牙站起来,手死死抓着扶手,指甲都掐进木头里了。 热气球升到十丈高,停了。铁蛋调小阀门,让球悬在半空。 “现在,往下看。”铁蛋说,“看见什么了?” 王虎哆嗦着往下看,半天才说:“看……看见人了。好小。” 铁蛋说:“对。人在天上就是这么大。以后你飞上去,看见下面有人,就要判断——是老百姓还是敌人。老百姓不用管,敌人就往下扔火药包。” 王虎问:“咋判断是老百姓还是敌人?” 铁蛋说:“看衣裳。老百姓穿得破,敌人穿得齐整。老百姓跑得慢,敌人跑得快。老百姓往屋里躲,敌人往林子里钻。这个不用教,飞多了自然就会。” 王虎点点头,手还是抓着扶手不放。 铁蛋又说:“现在,你看看周围。风从哪儿来的?” 王虎转了一圈:“从……从北边来的。” 铁蛋说:“对。北风。咱们现在往哪儿飘?” 王虎感觉了一下:“往……往南。” 铁蛋说:“对。风往南吹,咱们就往南飘。你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次飞,先判断风向。判断对了,才能飞。判断错了,飞上去就是找死。” 王虎深吸一口气,使劲点头。 铁蛋带着他在天上转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慢慢降下来。 落地的时候,王虎的腿软得像面条,从篮子里爬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其他学员围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王虎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那个热气球,半天才憋出一句:“真他妈高。” 众人哄笑。 铁蛋从篮子里跳出来,拍拍手上的灰:“下一个。谁来?” 这回没人犹豫了,呼啦啦站出来十几个。 铁蛋一个个带他们飞。上去的时候腿软,下来的时候腿更软。有的在天上吐了,吐完接着飞。有的在天上吓得闭眼睛,被铁蛋骂了一顿才睁开。还有的在天上兴奋得嗷嗷叫,被铁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叫什么叫?稳住!” 一天下来,五十个人全飞了一遍。 收工的时候,铁蛋累得坐在地上不想动。赵明远端了碗水过来:“累坏了吧?” 铁蛋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累。比飞一天还累。” 赵明远说:“明天还飞吗?” 铁蛋说:“飞。天天飞。一直飞到他们不用我陪,自己就能飞。” 赵明远看着他,忽然说:“铁蛋,你今天像个教习了。” 铁蛋愣了愣,然后笑了:“是吗?俺咋没觉得。” 赵明远说:“你骂那个闭眼睛的兵的时候,特别像。” 铁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远处,萧战站在高地上,看着训练场上的一切。周师傅站在他旁边,叼着烟袋锅子。 “国公爷,铁蛋这小子,行。”周师傅说。 萧战点点头:“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周师傅说:“赵明远那小子也不错。会画图,会讲道理。他俩凑一块,一个教实操,一个教理论,正好。” 萧战笑了:“所以我说,科学院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得一群人,各干各的,互相帮衬。” 周师傅吐了口烟:“国公爷,您说这空军,真能成?” 萧战看着远处那个热气球,晚霞照在鹿皮袋子上,金灿灿的。 “能成。”他说,“一定能成。” 夕阳西下,训练场上安静下来。五十个学员排着队去吃饭,铁蛋走在最后面,腿一瘸一拐的——今天在篮子里站了一天,腿都僵了。但他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心里美滋滋的。 走到食堂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热气球。鹿皮袋子已经收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棚子下面。篮子和炉子也收好了,旁边还放着几个备用的火油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食堂。 第703章 铁蛋的“上天冲动” 王虎的第二次飞行实践课。 那天早上,铁蛋站在热气球旁边,五十个学员齐刷刷站在训练场上。铁蛋喊了一声“王虎”,这个黑脸大汉就从队列里大步走出来,虎背熊腰,走路带风,跟一座移动的铁塔似的。 “教习!”王虎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得能把树上的鸟震飞。 铁蛋指了指篮子:“上去。” 王虎二话不说,翻进篮子里。动作利索得铁蛋都愣了一下——昨天这家伙上去的时候腿还在抖,今天就敢自己翻了? 铁蛋也跟着爬进去。两个人站在篮子里,空间顿时挤得满满当当。王虎个头高,脑袋都快顶到篮子边了,铁蛋站在他旁边,跟个小鸡仔似的。 “点火。”铁蛋说。 王虎低头看了看炉子,又看了看铁蛋,挠挠头:“教习,这火油咋用?” 铁蛋指了指炉子旁边的火油罐:“看见这个罐子没有?里面装的是火油。把这阀门拧开,火油就流到炉子里。然后用火折子点着。” 王虎问:“火折子呢?” 铁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两口。火折子冒出火星子,呼呼地烧起来。 “看着。”铁蛋拧开阀门,火油流进炉子,他把火折子凑过去——“噗”的一声,炉子里腾起一团火苗。 王虎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撞在篮子上,疼得龇牙咧嘴。 铁蛋说:“别慌。火烧起来,热气就往袋子里灌。袋子鼓起来,咱们就能飞了。” 果然,鹿皮袋子慢慢鼓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篮子晃了晃,离开了地面。 王虎一把抓住篮子边,眼睛瞪得溜圆:“动了!动了!” 铁蛋说:“别抓着边,抓着扶手。那边有根横杆,抓着那个。” 王虎手忙脚乱地换到扶手上,低头一看,地面已经离了两人多高。他的腿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热气球慢慢往上升。五丈,八丈,十丈。 王虎趴在篮子边,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兴奋,眼睛越瞪越大。 “教习!这感觉……真奇妙!”他头也不回地喊,“心里慌慌的,但是又格外刺激!跟骑马不一样,骑马是往前冲,这个是往上飘,轻飘飘的,跟做梦似的!” 铁蛋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阀门,一手抓着扶手,嘴角微微翘起来。 王虎又说:“教习,能不能再升快一点儿?” 铁蛋愣了愣。他教了十几个学员了,这是头一个嫌升得慢的。头一个上天不腿软的,头一个趴在篮子边往下看还兴奋的。昨天王虎第一次飞的时候还吓得腿软,今天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跟回了自己家一样自在。 “能。”铁蛋说,“这火油罐上有个阀门,可以调节火力大小。火力越大,升得越快。” 他指着阀门:“看见没有?往左拧是加大火力,往右拧是减小。你试试。” 王虎伸手去拧阀门,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往左拧了小半圈,炉子里的火焰猛地又蹿了一蹿,“轰”的一声,热气球加速往上升。 十二丈。十五丈。十八丈。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王虎的头发被吹得竖起来,跟刺猬似的。他一点都不怕,反而兴奋得嗷嗷叫:“好快!好快!” 铁蛋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已经变得模模糊糊,房子像火柴盒,人像蚂蚁,连南苑那片林子都缩成了一小坨绿疙瘩。他又看了看阀门——王虎刚才那一下,拧得太猛了。 “行了行了,”铁蛋说,“别拧了,稳住。” 王虎没听见。他趴在篮子边,目光往下扫过,山川湖泊,城镇村落,尽收眼底。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弯弯曲曲的河,京城的城墙像一条灰带子,横在天地之间。脚下的一切都变得迷离起来,雾蒙蒙的,跟罩了一层纱似的。 他看呆了,半天没说话。 铁蛋也没说话。他盯着阀门上的刻度,心里默默算着高度。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会儿就要突破他之前飞过的最高纪录了。他飞了二百多次,最高到过四十丈。那次绳子断了,飘出去二里地,差点没回来。从那以后,他再没飞过那么高。 王虎忽然开口了:“教习,你说咱俩飞到头会是怎么样?” 铁蛋愣了愣:“啥叫飞到头?” 王虎说:“就是一直往上升,升到不能再升了。上面有啥?有天宫吗?” 铁蛋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头顶。天很蓝,蓝得发亮。几朵白云飘在上面,看着不远,伸手就能够着似的。但铁蛋知道,够不着。他飞过很多次,每次都以为快够着云了,但每次都是差那么一点点。云在天上飘,球在下面飘,永远差着一截。 王虎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铁蛋脑子里。对呀,飞到头是什么呢?一直往上升,升到不能再升了,上面有什么? 铁蛋咽了口唾沫。他想起了小时候听他娘讲的故事。天上住着神仙,有玉皇大帝,有王母娘娘,有孙悟空,有七仙女。他娘说,好人死了以后会上天,变成星星,挂在夜空里。 他从来没信过。但此刻,站在十八丈的高空,脚下是模模糊糊的大地,头顶是亮得发蓝的天空,他忽然有点想信了。 “继续升,”铁蛋的声音有点哑,“随我上天看看。敢不敢?” 王虎扭头看他,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干了!” 铁蛋伸手拧阀门。往左,再往左。炉子里的火焰猛地蹿起来,发出“呼呼”的轰鸣声。热气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着,飞速往上升。 二十丈。二十五丈。三十丈。 风越来越大,吹得篮子晃晃悠悠的。铁蛋和王虎站在篮子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衣裳鼓起来,跟两个吹了气的布袋子似的。 三十三丈。三十五丈。三十八丈。 铁蛋的脸色变了。 他飞了二百多次,从来没有到过这个高度。四十丈是他以前的极限,那次绳子断了,差点没命。现在,他离那个极限越来越近了。 但好奇心像一团火,烧得他停不下来。他想看看,四十丈以上是什么样子。云在上面,还是云在下面?天有多高?飞到头到底是什么? 他咬着牙,又拧了半圈阀门。 四十丈。四十二丈。四十五丈。 第704章 高处不胜寒 王虎的兴奋劲儿慢慢退了。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脚底下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房子看不见了,树看不见了,连京城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雾气,在脚下翻滚。 他忽然觉得有点慌。 不是那种从高处往下看的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孤零零地飘在天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教习……”王虎的声音有点发颤,“是不是太高了?” 铁蛋没回答。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不停地吞咽着口水。他握着阀门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王虎又说:“教习?” 铁蛋回过神,声音干涩:“有点高了。” 他低头往下看,脖子僵住了。雾气太厚,什么都看不见。他飞了二百多次,头一回找不到参照物。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离地多高,不知道往哪个方向飘。风在耳边呼啸,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鬼哭狼嚎。 四十八丈、五十丈、六十丈。 铁蛋的手猛地缩回来,像被烫了一样。他盯着阀门,又看了看头顶的鹿皮袋子。袋子鼓得快要炸开,绳子绷得紧紧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飞到头是什么?天宫?神仙?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冷,只有白茫茫的雾。再往上,袋子会破,人会掉下去,摔成肉饼。 他想起他娘说的话:“神仙显灵,保佑我儿。”想起他爹打铁的样子,叮叮当当,火星四溅。想起萧战说的那句话:“你教给那些学员的,不是怎么飞,是怎么活着回来。” “妈的,”铁蛋骂了一声,“干了。但得活着回来。” 他伸手去拧阀门,往右,往右,再往右。炉子里的火焰慢慢小了,热气球的上升速度慢下来,停住,然后开始下降。 王虎松了一口气,但没敢说话。他也怕了。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剩下的只有恐惧。这个高度,这个风,这个冷,让他觉得自己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在那个薄薄的鹿皮袋子里。 风越来越大。 不是往下吹的风,是横着刮的风。热气球开始剧烈晃动,篮子像秋千一样甩来甩去。王虎一把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抓住铁蛋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 “教习!慢点!让它慢点!”王虎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细,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 铁蛋咬着牙,手死死按在阀门上。他不敢拧太快,怕炉子灭了。也不敢拧太慢,怕降不下来。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 风刮得更猛了。耳朵里全是“呜呜”的声音,跟有一万只狼在嚎叫。铁蛋眯着眼睛往下看,雾气太厚,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凭感觉判断——篮子晃得厉害,说明风大。温度低了,说明还在高处。 “再慢点!”王虎喊道,声音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风大的睁不开眼睛了!” 铁蛋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也睁不开了。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眼泪哗哗地往外流,糊了一脸。他眯着眼睛,勉强看见阀门的位置,伸手摸过去。 往右,再往右。 火焰小了一截。热气球的下降速度快了一点点,但晃得更厉害了。篮子左右摇摆,上下颠簸,跟骑了一匹烈马似的。 王虎趴在篮子边,死死抓着扶手,脸都白了。他不敢往下看,又不敢不看。往下看头晕,不看更晕。 “教习!能不能再慢点!”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铁蛋说:“不能再慢了。再慢炉子灭了,咱俩就真下不去了。” 王虎不说话了,咬着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铁蛋凑近一听,差点笑出来——这黑脸大汉在念经。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铁蛋没笑出来。他也想念。 热气球终于从雾气里钻出来了。 铁蛋低头一看,看见了南苑的林子,看见了基地的工地,看见了那排歪歪扭扭的木桩。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篮子里。 高度在降。三十五丈。三十丈。二十五丈。 风小了。篮子不晃了。王虎睁开眼睛,往下看了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跟放了气的皮球似的,整个人瘫在篮子里。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铁蛋拧阀门,火力调到最小。热气球慢悠悠地往下飘,跟一片落叶似的。 五丈。三丈。一丈。 “砰”的一声,篮子砸在地上,歪到一边。 王虎从篮子里滚出来,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气。铁蛋从篮子里爬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上下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全是汗。 学员们围上来:“咋样咋样?” 王虎趴在地上,半天才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看着天上那个慢慢瘪下去的热气球。 “真他妈高。”他说,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 学员们又问:“飞多高?” 王虎说:“不知道。反正高。高得吓人。” 他扭头看铁蛋:“教习,咱俩飞了多高?” 铁蛋坐在草地上,仰着头看天,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不知道。但下次再飞这么高,你抽我。” 王虎愣了愣,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铁蛋也笑了。他躺下来,看着天上那几朵白云,心想:他娘说的神仙,大概不住天上。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冷,只有白茫茫的雾。 但他又想起王虎说的那句话:“飞到头是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他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到答案。但他不后悔今天飞了这么高。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天很高,很高很高,高到让人害怕。但人不能因为害怕就不飞了。 他扭头看王虎。王虎已经坐起来了,正跟学员们吹牛:“我跟你们说,上面风大得很,能把人吹跑!我抓着扶手,手都快断了!还有那个冷,冻得我鼻涕都出来了……” 铁蛋笑了。 这小子,浑身是胆。刚才还念阿弥陀佛呢,这会儿就开始吹上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嘴角慢慢翘起来。 明天还要飞。但明天不飞那么高了。 等以后胆子练大了再说。 第705章 二狗的第二场相亲 苏婉清把消息告诉萧战的时候,萧战正蹲在院子里逗猫。那只橘猫是振邦从街上捡回来的,肥得跟个球似的,趴在地上不爱动弹。萧战拿根狗尾巴草戳它,它翻了个白眼,尾巴都不甩一下。 “二狗那事儿,我又安排了一个。”苏婉清端着茶走过来,“这回是户部钱大人的外甥女。” 萧战手里的狗尾巴草停了:“钱益谦?他有外甥女?” 苏婉清微笑着说道:“有的。她可是钱益谦的亲外甥女呢!姓陈,她们家一直都是经营药材生意的。她的父亲还是个举人呢,现在就在老家当先生教书。这姑娘之前在北京待过一段时间,专门跟着钱夫人学习各种礼仪规矩。” 萧战听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然后皱起眉头嘀咕道:“嗯……钱益谦那个人啊,我可太了解了,简直就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那他的外甥女该不会也是一样小气吝啬吧?” 苏婉清狠狠地瞪了萧战一眼,没好气儿地反驳道:“喂喂喂!你别乱说话好不好!人家小姑娘又不是要和钱大老爷一起生活。而且就算真的有点节俭,那又怎样呢?懂得精打细算、勤俭持家难道不好吗?这样才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呀!” 萧战点点头,继续逗猫。猫连白眼都懒得翻了,直接把头扭过去。 苏婉清又说:“钱大人听说咱们要给二狗说亲,还挺上心。昨儿个特意来了一趟,问二狗的情况。我说二狗在祥瑞庄推广永乐薯,干的是正事。钱大人点点头,说‘年轻人肯干实事,不错’。” 萧战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说道:“哦?他竟然没有问二狗究竟有多少家底吗?” 听到这话,苏婉清不禁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回过神来,轻声回答道:“嗯,确实有问到呢。当时我告诉对方,二狗不仅在祥瑞庄有着一份稳定的俸禄收入,而且还能从科学院那里获得额外的补贴。把这两部分加在一起算下来,一年大概......呃,我稍微夸大了一些数目。”说到最后,她的语气明显有些不自然。 萧战见状,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追问道:“那么,你到底多报了多少啊?”苏婉清犹豫片刻后,终于还是咬咬牙,低声说出一个数字:“差不多翻了一倍吧。” 话音刚落,萧战顿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犹如洪钟一般响亮,震得人耳膜生疼。而原本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小憩的猫咪,则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浑身一抖,然后气鼓鼓地站起身来,迈着优雅的步子缓缓离去。 苏婉清又说:“钱大人临走的时候,还跟我打听二狗在祥瑞庄的账目。我说那不是我管的事,让他问萧国公。他脸都绿了,说‘我就是随口问问’。” 萧战摇摇头:“这老钱,连亲戚的婚事都要算账。他外甥女跟他过,不得憋屈死?” 苏婉清说:“姑娘不跟他过。姑娘在老家跟着爹娘,这次是来京城走亲戚,正好赶上。要是成了,二狗得跟人家回老家?还是把人接过来?” 萧战想了想:“接过来。二狗在祥瑞庄干得好好的,不能走。姑娘要是愿意,就接过来。祥瑞庄那边有房子,收拾收拾能住。” 苏婉清点点头:“那行。我让周大娘去安排。” 正说着,萧文瑜从屋里探出头来:“四叔,四婶,你们说二狗哥相亲的事儿呢?” 萧战说:“你耳朵倒是尖。” 萧文瑜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笑嘻嘻的:“我听说钱大人的外甥女,性子特别柔,文文静静的,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人家是正经读书人家的姑娘,知书达理。” 萧战看她一眼:“你又打哪儿听来的?” 萧文瑜说:“我干这行的,消息能不灵通吗?”她翻了翻本子,“陈姑娘,今年十七,属兔的。她爹在老家开了个私塾,教了二十年书。她跟着她爹读书识字,女红也学得好。就是胆子小,见生人就脸红。” 苏婉清说:“胆子小好。胆子小的姑娘稳重,不会惹事。” 萧文瑜眨眨眼:“四婶,二狗哥上回把人家姑娘聊睡着了。这回要是又把人家吓着了怎么办?” 苏婉清愣了愣:“吓着?怎么会吓着?” 萧文瑜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二狗哥那人,说话没轻没重的。上回聊永乐薯把人家聊睡着了,这回要是聊别的……” 萧战站起来:“行了行了,你别乌鸦嘴。二狗这回学乖了,我教过他。” 萧文瑜笑了:“四叔您教的管用吗?上回您教完,他不还是把人家聊睡着了?” 萧战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萧文瑜赶紧缩回屋里去了。 相亲那天,二狗天没亮就醒了。 他在祥瑞庄的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裹成一团又展开,展开又裹成一团。老吴在隔壁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他听着更睡不着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一骨碌爬起来,打了三桶井水,站在院子里从头浇到脚。四月的井水还是凉的,他冻得直哆嗦,牙齿咯咯响,但洗完确实精神了。 他回屋打开箱子,翻出那件藏青色长衫。上回穿完洗了,叠得整整齐齐,但袖子那里有点皱。他找了一圈没找到茶缸子,最后用饭碗装了热水,在袖子上滚了几遍,总算把褶子压平了。 穿好衣裳,他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脸还是那么黑,跟身上两个颜色。头发倒是梳整齐了,抹了点桂花油,是管事的媳妇给的,说抹上头发顺溜。他闻了闻,香得有点冲鼻子,又拿湿布擦掉了一半。 老吴端着粥过来,看见他这副打扮,“噗”地笑了:“二狗哥,你这是去相亲还是去当新郎官?” 二狗瞪他一眼:“少废话。我走了之后,地里的苗你盯着。第二批永乐薯今儿个要浇水,别浇多了,湿透就行。” 老吴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去吧,别迟到。” 二狗骑上那匹瘦马,慢悠悠地往城里走。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上回萧战教他的那些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路:先聊天气,再问路上累不累,然后问她喜欢什么,顺着往下聊。别提永乐薯,别提打仗,别提血腥的事。 到了萧战家门口,他跳下马,在门口转了三圈,不敢进去。 萧战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他在门口转圈,笑了:“二狗,你在这儿画圈呢?” 二狗脸红了:“四叔,我……我紧张。” 萧战拍拍他的肩:“紧张什么?不就是见个姑娘吗?你在地里跟那些庄稼汉谈永乐薯的时候,可不紧张。” 二狗说:“那不一样。地里的事儿我熟,姑娘……我不熟。” 萧战说:“熟了就好了。你就当她是地里的苗,你跟她聊聊怎么长得壮实。” 二狗哭笑不得:“四叔,地里的苗不会说话。” 萧战说:“那你就当她是你地里新来的帮手,你教她怎么干活。” 二狗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新来的帮手,他带过好几个,都是这么过来的。先问问人家叫什么,哪儿来的,以前干过什么,然后教人家怎么育苗、怎么浇水、怎么施肥。熟了就好办了。 “行,”二狗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萧战说:“去吧。别想太多。成了最好,不成拉倒。天塌不下来。” 第706章 这次聊啥也不能聊永乐薯 二狗骑着马往望月楼走,腰杆比刚才直了一点。 望月楼二楼的雅间里,姑娘已经到了。 二狗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姑娘坐在窗边,低着头,手里攥着条帕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脸从脖子红到耳根。 二狗站在门口,也红了脸。 两个人就这么红着脸对坐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说话。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伙计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二狗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今天天气不错。” 姑娘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二狗又问:“你路上来,累不累?” 姑娘摇摇头:“不累。” 二狗说:“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又没话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姑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萧公子,你在祥瑞庄做什么?” 二狗差点脱口而出“种永乐薯”,话到嘴边硬生生吞回去了。不能提永乐薯,上回就是永乐薯坏的事。 “我在祥瑞庄……管些杂事。”他说。 姑娘问:“什么杂事?” 二狗想了想:“就是……育苗、浇水、施肥、收成那些事。” 姑娘“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二狗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能说什么?他脑子转了好几圈,忽然想起萧战说的——聊科学院的新鲜事。这个好,新鲜事不吓人,还挺有意思。 “你听说过科学院吗?”二狗问。 姑娘抬起头:“科学院?听说过。我舅舅说过,萧国公在那儿造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二狗眼睛亮了:“对!稀奇古怪的东西!你见过热气球吗?” 姑娘摇头:“没见过。是什么?” 二狗说:“就是一个大布袋子,灌满热气,能飞上天。人在上面站着,能看老远。” 姑娘眼睛睁大了一点:“真的能飞上天?” 二狗说:“能!我亲眼见过!铁蛋——就是那个飞天将军——他飞了二百多次,最高飞到五十丈,云都在脚底下。” 姑娘的帕子不攥了,双手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那……那不就跟神仙一样了?” 二狗说:“不是神仙,是科学。萧国公说的。热气球能飞,是因为热气比冷气轻。热气往上飘,把袋子撑起来,人就跟着上去了。” 姑娘点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但眼神里有了一点好奇。 二狗越说越来劲:“科学院里不光有热气球,还有蒸汽机。你知道蒸汽机是啥吗?就是烧煤、烧水,水烧开了变成蒸汽,蒸汽推着机器跑,机器就能带着船跑。不用划桨,不用撑篙,船自己就能走。” 姑娘说:“船自己走?那不就跟活了一样?” 二狗说:“对!就跟活了一样!刘师傅在西南船厂造了十几艘蒸汽船,上次我去津港码头看了,那船大得跟房子似的,停在海上,跟一座城一样。” 姑娘听得入了神,帕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托着下巴:“萧公子,你见过那么多东西?” 二狗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飘,腰杆挺得更直了:“见过。我在科学院待过一阵子,跟铁蛋、赵明远他们都熟。热气球试飞的时候,我在地面上帮着拉绳子。蒸汽机试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姑娘说:“那你胆子一定很大。” 二狗挠了挠头,咧嘴笑道:“嗯,还不错啦!其实吧,光有胆量可没啥了不起的哦。真正厉害的啊,得是那些制造出这些玩意儿的人呐!就像那铁蛋儿,本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铁匠,结果呢?人家现在居然能够飞上天空去喽!还有那个刘师傅呀,同样也是个打铁出身的,但他却有着非凡的技艺,可以造出巨大无比的船只来呢!再看看咱们那位赵明远先生,原本不过就是一介文弱书生罢了,谁曾想如今竟然也学会了如何打造威力惊人的炮弹......这都是让人惊叹佩服的人!” 他忽然停住了。 炮弹。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太对劲。 姑娘没听出来,还问:“炮弹?什么炮弹?” 二狗犹豫了一下。不能说,上回就是聊这些聊砸了的。但姑娘的眼神亮亮的,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实在不忍心不回答。 “就是……迫击炮的炮弹。”二狗尽量说得平淡,“赵明远改进的那种。西南打仗的时候用的。” 姑娘问:“西南打仗?就是打土人的那仗?” 二狗点头:“对。” 姑娘又问:“那炮弹是怎么用的?” 二狗心里喊了一声“坏了”,但嘴已经管不住了:“迫击炮架在地上,炮弹从炮口装进去,一拉火绳,‘砰’一声就飞出去了。飞到土人的寨子里,‘轰’——炸了。” 他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双手往外一摊。 姑娘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二狗没注意到,继续说:“那炮弹里面装的是火药,外面包着铁皮。炸开的时候,铁皮碎成几十片,到处飞。土人躲哪儿都没用,房子炸塌了,林子烧光了,山洞炸平了。” 姑娘的脸色开始变白。 二狗还在说:“铁蛋飞在天上往下扔火药包,那才叫厉害。从天上看,土人的寨子跟蚂蚁窝似的。他瞄得准,一个火药包下去,寨门就没了。再一个下去,粮仓就烧了。土人从房子里跑出来,到处乱窜,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兴奋,手越比划越大。 姑娘的脸色越来越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她的手从桌上缩回去,攥着帕子,帕子都快拧出水了。 二狗完全没看见。他脑子里全是铁蛋跟他讲的战场上的事,那些事他听的时候觉得刺激,讲的时候更刺激。 “铁蛋跟我说,有一回他往下扔火药包,正好落在土人堆里。‘轰’一声,十几个人飞起来,摔在地上就不动了。有的身子还在,头没了。有的肠子都炸出来了,挂在树上……” 姑娘“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 二狗停下来,看着她。 姑娘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然后她的眼睛往上一翻,身子一歪,“咚”的一声,脑袋磕在桌子上。 二狗愣住了。 他伸出手,在姑娘面前晃了晃。没反应。他又晃了晃。还是没反应。 “你……你没事吧?”二狗的声音都变了。 姑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二狗慌了,伸手想去扶她,又不敢碰。他站起来,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姑娘还是趴着,呼吸倒是均匀,但叫不醒。 “来人!来人啊!”二狗扯着嗓子喊。 周婆子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姑娘趴在桌上,二狗急得满头大汗,脸都绿了。 “怎么了?”周婆子冲过来。 二狗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讲了讲打仗的事,她就……她就趴下了。” 周婆子摸了摸姑娘的额头,又探了探鼻息,回头瞪了二狗一眼:“你跟她讲打仗?” 二狗点头。 周婆子说:“讲什么了?” 二狗说:“讲……讲土人被炸的事。” 周婆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你跟她讲这个?人家姑娘胆子小,你跟她讲这个?” 二狗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周婆子掐了掐姑娘的人中,姑娘“嗯”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她看了看周婆子,又看了看二狗,眼圈一红,眼泪就下来了。 “别哭别哭,”周婆子赶紧掏帕子给她擦眼泪,“没事没事,就是晕了一下。” 姑娘抽抽噎噎地哭,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二狗。 二狗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姑娘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萧公子,”她的声音还在抖,“你这个人……太可怕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二狗站在雅间里,半天没动。 周婆子送完姑娘回来,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二狗公子,”周婆子的声音冷冰冰的,“您下回相亲,能不能别讲打仗的事?” 二狗说:“我……我没想讲的。她问我,我就……” 周婆子打断他:“她问你你就讲?她问你杀猪的事你也讲?” 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婆子叹了口气:“二狗公子,您是好人,实在人。但您这个实在劲儿,得看场合。跟姑娘聊天,聊点风花雪月不行吗?聊点诗词歌赋不行吗?非得聊打仗?非得聊肠子炸出来挂在树上?” 二狗低下头:“我错了。” 周婆子说:“您跟我认错没用。人家姑娘吓着了,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舅舅说呢。” 二狗从望月楼出来,骑着马往祥瑞庄走。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姑娘那句“你这个人太可怕了”在他耳边转来转去。 他想起老吴说的话:“跟姑娘聊天,别聊庄稼。”他听了。但他忘了问,除了庄稼还能聊什么。他以为科学院的新鲜事是安全的,没想到讲着讲着就拐到打仗上去了。铁蛋讲那些事的时候他听着挺来劲,怎么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变味儿了呢? 路过萧战家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没停。他实在没脸见四叔。 回到祥瑞庄,天已经黑了。老吴在门口等着,看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又没成。 “二狗哥,又黄了?” 二狗“嗯”了一声,往里走。 老吴跟上去:“这回咋回事?又聊庄稼了?” 二狗闷声道:“没聊庄稼。聊的热气球。” 老吴说:“热气球怎么了?热气球多好,飞在天上,多气派。” 二狗说:“我讲着讲着,就讲到打仗了。讲土人被炸的事。把人家姑娘吓晕了。” 老吴愣住了:“吓晕了?” 二狗点头:“晕了。趴桌上,我叫了半天没叫醒。” 老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二狗哥,您可真是个人才。别人相亲把姑娘聊睡着了,您相亲把姑娘吓晕了。下次是不是该把姑娘吓哭了?” 二狗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 老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二狗走进屋,一头栽在床上,盯着房顶发呆。房顶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老吴在门外喊:“二狗哥,吃饭了。” 二狗说:“不吃了。” 老吴说:“您一天没吃东西了,不饿?” 二狗说:“不饿。” 老吴叹了口气,走了。 二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姑娘那白得像纸一样的脸,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那句“你这个人太可怕了”,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转。 他忽然坐起来,对着黑暗说了句:“我是不是真的挺可怕的?” 没人回答他。 窗外只有蛐蛐叫。 第707章 振邦的“童言无忌” 二狗在祥瑞庄躲了三天,不敢进城。 第三天傍晚,萧战派人来传话:“二狗公子,国公爷说了,让您今晚回府吃饭。全家都等着呢。” 二狗想推,传话的小厮又说:“国公爷说了,您要是不来,他亲自来接您。” 二狗只好换了衣裳,硬着头皮往城里走。 到了萧战家门口,他下了马,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门房老刘头探出头来:“二公子,您站这儿干啥?快进来啊,就等您了。” 二狗走进去,穿过前院,就听见正房里传来一阵笑声。振邦的声音最大,奶声奶气地喊:“我要吃肉!” 二狗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正房里摆了一张大圆桌,萧战坐在主位,苏婉清坐在他旁边。萧文瑜挨着苏婉清坐,手里拿着个本子——吃饭都带着本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随时要写报道。振邦坐在萧战和苏婉清中间,面前摆着一碗饭,饭上堆着菜,他正用筷子夹菜吃,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 二狗一进门,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婉清笑着说:“二狗来了,快坐下吃饭。” 萧战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就等你了。” 二狗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人。萧文瑜盯着他看,嘴角带着笑,跟看戏似的。 振邦从饭碗上抬起头,满脸都是饭粒,盯着二狗看了好一会儿。 二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振邦,你看啥呢?” 振邦歪着头,忽然大声喊:“二哥要娶新娘子喽!”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二狗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连耳朵根子都红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婉清“噗”地笑了,赶紧捂住嘴。 萧战憋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萧文瑜放下本子,双手托着下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振邦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还在那儿喊:“新娘子!新娘子!二哥要娶新娘子喽!” 二狗窘得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振邦,别瞎说。没有新娘子。” 振邦歪着头,一脸不信:“有!刘婶说的!刘婶说媒婆来好几趟了,给二哥说新娘子!” 二狗的脸更红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萧战,萧战正低头喝茶,嘴角翘得老高。他又看了一眼苏婉清,苏婉清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再看萧文瑜,这丫头直接掏出本子开始记了。 “四妹!”二狗急了,“你别记!” 萧文瑜说:“我记着玩,不发表。” 二狗说:“记着玩也不行!” 萧文瑜眨眨眼:“二哥,你这反应不对啊。你要是真不在乎,你急什么?” 二狗噎住了。 振邦又开口了:“二哥,新娘子呢?我要看新娘子!” 二狗说:“没有新娘子。真的没有。” 振邦不信,扭头看苏婉清:“娘,二哥骗人。刘婶说有。” 苏婉清忍着笑:“刘婶说的不一定准。” 振邦想了想,又说:“那二哥什么时候娶?我都等不及了!” 萧战终于憋不住了,“噗”地笑出声,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半杯。 二狗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文瑜在旁边添油加醋:“振邦,你着什么急?又不是你娶新娘子。你二哥还没找着新娘子呢。找着了才能娶。” 振邦说:“为什么找不着?二哥不好吗?”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振邦继续说:“刘婶说二哥是榆木疙瘩,所以找不着新娘子。什么是榆木疙瘩?” 二狗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萧战赶紧打圆场:“振邦,榆木疙瘩就是……就是木头。你二哥是木头,不会跟姑娘说话。” 振邦想了想:“那二哥不会学吗?我学说话学了好久呢。” 萧文瑜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苏婉清笑着把振邦脸上的饭粒擦掉:“行了行了,别问了。让你二哥吃饭。” 振邦不问了,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二哥,刘婶说你是榆木疙瘩的时候,爹笑了。爹笑得好大声。” 二狗扭头看萧战。萧战端着茶杯,一脸无辜:“我笑了吗?没有。你听错了。” 振邦说:“笑了!娘也笑了!四姐也笑了!” 萧文瑜赶紧摆手:“我没笑。我那是……咳嗽。” 振邦歪着头:“咳嗽不是这样的。咳嗽是咳咳咳,你是哈哈哈。” 萧文瑜被拆穿了,也不装了,大大方方地笑了:“好好好,我笑了。行了吧?” 振邦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扒饭。 二狗坐在那儿,脸上的红好不容易退了一点,又被振邦一句话烧起来了。 萧战看他那样,不忍心了,给振邦夹了块肉:“吃你的饭,别说话了。” 振邦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二哥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我给你找新娘子。” 萧文瑜说:“你给你二哥找?你上哪儿找去?” 振邦说:“街上好多姐姐。我去街上抓一个回来。” 满桌人都笑了。二狗也笑了,笑得有点苦。 萧战说:“振邦,新娘子不能抓。得人家愿意才行。” 振邦想了想:“那我问她们愿不愿意。愿意的就抓回来。” 萧文瑜说:“那不愿意的呢?” 振邦说:“不愿意的就……就送花。刘婶说送花姑娘就愿意了。” 二狗哭笑不得:“振邦,你这些招儿都是从哪儿学的?” 振邦说:“刘婶说的。刘婶什么都知道。” 二狗看了萧战一眼,萧战摊摊手:“刘婶是厨房帮工的,话多。” 苏婉清说:“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吃饭吃饭。” 振邦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扒了几口,又抬起头,这回没看二狗,看萧文瑜:“四姑,你报纸上写什么?” 萧文瑜说:“写好玩的事。” 振邦说:“那你写二哥找新娘子的事。” 萧文瑜眼睛一亮,看向二狗。二狗赶紧说:“别!千万别!” 萧文瑜说:“二哥,你怕什么?我给你写个征婚专栏,保证好多姑娘抢着要。” 二狗的脸又红了:“四妹,你别闹了。” 萧文瑜说:“我没闹。真的。我在报纸上开个专栏,专门给人介绍对象。你当第一个,保证火。” 二狗慌忙求饶:“四妹,你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萧文瑜笑了:“二哥,你就是胆子太小。相亲嘛,失败几次算什么?我听说有的人相亲几十次才成。” 二狗说:“几十次?那我得相到什么时候?” 萧文瑜说:“那你就总结经验,下次别再讲打仗的事了。” 二狗低下头,不说话了。 振邦忽然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二狗身边,抱住他的腿:“二哥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我给你找新娘子。找好多好多,你随便挑。” 二狗被他逗笑了,弯腰把他抱起来:“好。二哥等着。” 振邦在他怀里扭来扭去:“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二狗说:“快了。再吃几年饭就长大了。” 振邦说:“那我多吃点。”他伸手够桌上的菜,差点把盘子打翻。苏婉清赶紧把盘子挪开,瞪了萧战一眼:“你也不管管。” 萧战笑着说:“管什么?他这是关心他二哥。” 振邦从二狗怀里爬下来,又跑回自己座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我多吃点,快点长大,给二哥找新娘子。” 满桌人都笑了。 二狗看着振邦那张糊满饭粒的小脸,心里那点沮丧慢慢散了。这孩子,话多,但话多的人心热。 吃完饭,振邦被苏婉清带去洗脸。萧文瑜收起本子,跟二狗说:“二哥,我说真的。你要是实在找不着,我帮你写个征婚启事。保证写得好好的,不丢人。” 二狗说:“不用。我自己找。” 萧文瑜笑了:“你自己找?你都找了三回了,三回都黄了。” 二狗说:“两回。第三回还没算呢。” 萧文瑜说:“第三回不是黄了吗?人家姑娘说你太可怕了。” 二狗低下头,不说话了。 萧文瑜看他那样,收了笑:“二哥,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急。该来的总会来。你看四叔,当年不也是一个人?后来遇到四婶,不也过得好好的?” 二狗点点头。 萧战送走萧文瑜,回来看见二狗还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二狗,”萧战在他旁边坐下,“还想着那事儿呢?” 二狗说:“四叔,我是不是真的不会跟姑娘聊天?” 萧战想了想:“你不是不会聊天。你是不会跟不熟的人聊天。在地里,你跟你那些伙计、跟那些种永乐薯的老百姓,你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二狗说:“那不一样。那些人聊的都是庄稼、农活,我熟。” 萧战说:“对。你熟的你就聊得好。你不熟的你就聊不好。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你想想,你第一次下地干活的时候,是不是也手忙脚乱的?现在呢?你闭着眼睛都知道苗该浇多少水、肥该施多少。第一次当兵的时候你他娘的也给老子惹了不少祸。只是让你暂时管理祥瑞庄和永乐薯的推广,又不是让你种一辈子地。你他娘的还是官身呢!怂包样!一点也不随我!” 二狗点点头。 萧战说:“相亲也一样。多相几次,就熟了。熟了就不紧张了。不紧张就知道该说什么了。” 二狗说:“可人家姑娘不给我那么多机会。相一次就黄了,哪来的‘多相几次’?” 萧战笑了:“这个黄了就下一个。总有一个姑娘,会觉得你这样的挺好的。” 二狗抬起头:“真有这样的姑娘吗?” 萧战说:“有。肯定有。你在地里干得那么认真,推广永乐薯让那么多人吃饱饭,这是多大的功劳?哪个姑娘要是看不上你,那是她没眼光。” 二狗眼眶有点红:“四叔,您说的是真的?” 萧战说:“真的。你四婶当年看上我,我比你还穷呢。住茅草屋,吃粗粮饭,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她图我什么?图我这个人。她觉得我能干,有出息,跟着我不会吃苦。” 他看着二狗:“你比我强。你有正经事干,有俸禄,有房子。你怕什么?” 二狗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四叔,我回去了。明天地里还有事。” 萧战说:“吃了饭再走。” 二狗说:“吃过了。振邦给我夹了好多菜,吃撑了。” 萧战笑了:“那孩子,就是嘴甜。” 二狗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四叔,您说……我下次要是再相亲,聊什么?” 萧战想了想:“聊永乐薯。” 二狗愣住了:“聊永乐薯?上回就是聊永乐薯黄的。” 萧战说:“上回黄的,不是因为你聊永乐薯,是因为你聊得太死板。人家姑娘不懂,你就得讲得有意思一点。别一上来就亩产多少斤,先讲讲永乐薯是怎么来的,怎么从南洋运过来的,萧国公怎么发现的。讲得有故事,人家就爱听。”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萧战又说:“要是人家姑娘对永乐薯没兴趣,你就问她喜欢什么。她喜欢什么你就听什么。听完了,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有道理’‘你真厉害’。这就够了。” 二狗说:“就这些?” 萧战说:“就这些。别讲打仗的事。” 二狗脸又红了:“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四叔,振邦那个……您别往心里去。小孩子不懂事。” 萧战笑了:“我往心里去什么?他说得挺好的。你确实该成家了。” 二狗红着脸跑了。 萧战站在院子里,看着二狗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摇摇头,笑了。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二狗走了?” 萧战说:“走了。” 苏婉清说:“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 萧战说:“老实好。老实的人靠得住。” 苏婉清叹了口气:“可老实的人在相亲场上吃亏。” 萧战说:“吃亏就吃亏。总有一个姑娘,会喜欢他这样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稳稳地挂在那儿。 就像二狗这个人。不亮眼,但稳当。 第708章 气象数据初成 “咚咚咚。” 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劲儿。 萧战正趴在桌上打盹——昨晚陪振邦玩到半夜,那小子上蹿下跳,跟只猴子似的,折腾到子时还不肯睡。苏婉清哄了半天没用,最后还是萧战说了句“再不睡明天不带你看热气球”,这小子才老实了。 “进来。”萧战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门推开,张文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厚厚一摞纸,摞得比他的眼镜还高。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衣裳扣得整整齐齐,连领口那个盘扣都没松。他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就是有几根不听话地翘着,估计是走路走急了,风吹的。 “国公爷,”张文远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学生……学生整理出来了。” 萧战看着他手里那摞纸,眼皮跳了一下:“进来坐。别站门口,跟门神似的。” 张文远走进来,把那一摞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跟放祖宗牌位似的,生怕碰歪了。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腰板,但眼睛一直盯着那摞纸,舍不得移开。 萧战翻了翻。最上面是一张总表,密密麻麻列着数字——日期、时辰、风向、风力、天气、云量、能见度。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跟印上去的似的。每个数字下面都画了圈,有的画红圈,有的画黑圈。 “这些圈是什么意思?”萧战指着那些红圈黑圈。 张文远凑过来,推了推眼镜:“红圈是铁蛋飞的日子。黑圈是没飞的日子。学生想看看,什么天气飞了,什么天气没飞,能不能找出规律来。” 萧战又往下翻。第二张是风向统计表,画了张简易的图,标着八个方向——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每个方向下面都写着数字,是这个方向出现的天数。 “这三个月,”张文远指着图,“北风最多,三十一天。西北风次之,二十三天。东风和东南风最少,一共才七天。” 萧战点点头,继续翻。第三张是风力统计,用了他发明的那个布条角度法——零度到九十度,每十度一档。每档下面都记着天数,还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把那些数字连起来。 “国公爷,学生按您说的,把每天的风力记下来。三十度以下的小风,四十六天。三十度到六十度的中风,三十三天。六十度以上的大风,十一天。” 萧战说:“大风那十一天,铁蛋飞了吗?” 张文远摇头:“没飞。大风天铁蛋不敢飞。他说六十度以上的风,球上去就下不来了。” 萧战笑了:“这小子,越来越精了。” 他又翻了几页,看见一张特别的表。这张表不是数字,是文字。每天一段,写得跟日记似的。 “三月十二,晴,北风三级,云高约二十丈。铁蛋飞了半个时辰,说天上稳当,地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三月十八,阴,东北风二级,云低,约八丈。铁蛋飞了一炷香就下来了,说云太低,看不见东西,差点撞上。” “四月初三,雨,不能飞。铁蛋蹲在棚子里擦热气球,擦了一个时辰。他说下雨天不能飞,但可以擦球,擦干净了飞得高。” 萧战看到最后一条,忍不住笑出声:“这铁蛋,还知道擦干净了飞得高?” 张文远也笑了:“他说球上沾了灰,袋子就重了,飞不高。学生也不知道对不对,但记下来了。” 萧战把整摞纸翻了一遍,放下,看着张文远。 张文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推了推眼镜:“国公爷,学生……学生写得不对?” 萧战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张文远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这三个月,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到南苑的高地上,看风向、看云层、看天色。中午再去一次,傍晚再去一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有一次下大雨,他没带伞,淋成落汤鸡,回来发了三天烧。烧刚退,又爬起来接着记。 孙大柱劝他:“张先生,您歇一天吧。一天不记死不了人。” 他说:“一天不记,就连不上了。连不上就看不出规律。看不出规律,这三个月就白干了。” 孙大柱拿他没办法,只好每天陪着他淋雨。 现在,这三个月的心血就摆在萧战面前。他不知道萧战会怎么评价。说好?说不好?说有用?说没用? 萧战转过身,看着他:“张文远,你知道你做的这些东西,有多重要吗?” 张文远愣住了。 萧战走回桌前,拿起那张风向统计表:“你知道为什么冬天刮北风多,夏天刮南风多吗?” 张文远摇头。 萧战把表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看着张文远,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张文远,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风是从哪儿来的?” 张文远想了想:“学生觉得……风是从天上来的。天上有风伯,风伯吹口气,地上就起风了。” 萧战差点笑出声,忍住了:“那风伯住在天上什么地方?他吹气的时候,是往一个方向吹,还是四面八方乱吹?” 张文远愣了一下,推推眼镜:“这个……学生没想过。” 萧战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那张大夏地图前,手指在北方某个位置点了一下:“风不是从天上来的。风是从这儿来的。” 张文远凑过去看,地图上那个位置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标。他又凑近了一点,差点把眼镜贴在图上。 “这儿,”萧战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大圈,“蒙古高原。再往北,西伯利亚。” 张文远一脸茫然:“蒙古?西伯利亚?那是哪儿?” 萧战说:“在大夏的北边,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骑马走一年都走不到。那边冬天冷得要命,零下几十度,泼水成冰。冷到什么程度?你一泡尿撒出去,还没落地就冻成冰柱子了。” 张文远倒吸一口凉气。 第709章 萧战讲季风 萧战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一个大圆代表大地,上面画了几个箭头,从北往南指。 “冬天的时候,北边那个地方特别冷。冷到什么程度呢?冷到空气都冻得往下沉。沉到地面上,堆得满满的,跟水漫出来一样,往南边流。” 他指着那几个箭头:“这股冷空气一路往南走,走到咱们这儿,就成了北风。有时候来得猛,就是寒潮。一夜之间能降温十几度,河面都能结冰。” 张文远盯着那张图,眼睛越瞪越大。 萧战继续说:“你记的那些北风天,大多数是从北边来的冷空气。这种风有个特点——干,冷。刮起来脸上跟刀割似的,皮肤开裂,嘴唇起皮。你记的‘北风三级,天气干燥’,对不对?” 张文远低头翻自己的记录本,翻了好几页,声音都有点变了:“国公爷,您怎么知道?学生确实记了‘干燥’两个字。您……您看过学生的记录?” 萧战说:“没看过。但我能猜到。因为北边来的风,就是干的、冷的。这是规律。不是风伯吹口气就有的,是北边那块地方太冷,冷空气往南跑,跑到咱们这儿,就成了北风。” 张文远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发现。他盯着萧战画的那张图,一动不动,嘴微微张着。 “国公爷,”他的声音有点干涩,“您说的这些……学生从来没听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萧战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往下说。 他在纸上又画了一张图。这回箭头是从南往北指,从海面上指向陆地。 “到了夏天,情况反过来。南边的海面上,太阳晒得厉害,海水热了,水汽往上升。升到天上变成云,云被风吹着往北走。走到咱们这儿,就是南风。” 张文远说:“南风……学生记过。南风天潮湿,衣裳晾不干,墙上的砖都能渗出水来。” 萧战点头:“对。南风从海上来,带着水汽。所以南风天潮湿,容易下雨。” 他在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东南方向画过来,一条从西南方向画过来。 “南风有两支。一支从东南方向来,从太平洋上吹过来,走的是海路,水汽足。这支风影响的地方最大,从咱们京城一直往西,整个东部地区都归它管。另一支从西南方向来,从印度洋上吹过来,走的是陆路,但翻山越岭的,主要影响西南那边。” 张文远掏出本子,飞快地记。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平时那手漂亮的蝇头小楷完全没法比。 “这两支风,是咱们大夏下雨的命根子。”萧战的声音沉下来,“春天的时候,南风从南边往北推,雨也跟着往北走。先是南方下雨,然后推到长江一带,再推到黄河一带,最后推到咱们京城这边。到了秋天,北风来了,把雨又往南推回去。” 他看着张文远:“你记不记得,今年第一场春雨是什么时候下的?” 张文远翻了翻记录本:“二月十八。下了一天一夜,雨不大,毛毛雨。” 萧战说:“对。二月十八。那是南风头一回推到京城。以后每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前后差不了几天。” 张文远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国公爷,您……您连这个都能算出来?” 萧战笑了:“不是算出来的。是规律。几百年、几千年都是这个规律。只不过以前没人记,没人总结,所以大家觉得老天爷的脾气摸不准。其实老天爷的脾气,比人的脾气好摸多了。人有心思,会藏着掖着。老天爷不会,该刮风刮风,该下雨下雨。你记够了数据,就能摸出它的规律来。” 张文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凝了老半天,慢慢胀大,最后“啪”地掉在纸上,洇成一个小黑点。他没发现。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天爷的脾气,比人的脾气好摸多了。 他想起这三个月,每天天不亮爬起来,站在高地上吹风。有时候风大,吹得他站都站不稳,他抱着木桩子硬扛。有时候下雨,他淋成落汤鸡,蹲在棚子里等雨停,雨一停就冲出去看云。有时候起雾,什么都看不见,他就站在雾里等,等到雾散,记下雾散了多久。 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他以为自己在开天辟地。 原来不是。 原来这些东西,萧国公早就知道。不但知道,还知道得比他多一万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像个小丑。 张文远站起来,朝萧战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差点碰到膝盖:“国公爷,学生……学生不知道这些。学生这三个月,做的都是无用功。学生惭愧。” 萧战愣住了,赶紧站起来扶他:“你干什么?起来起来。” 张文远不肯起来:“国公爷既然早就知道这些规律,为什么不早告诉学生?学生就不用花三个月去记那些没用的东西了。” 萧战把他按回椅子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张文远,你看着我。” 张文远抬起头。 萧战说:“我知道这些规律,是因为有先辈人告诉过我。那些人,也是花了十几年时间,跑了天下每一寸土地,一点一点记出来的。不是他们天生就会的。” 张文远愣住了。 萧战说:“你以为你记的这些东西没用?你知道你这三个月记的是什么吗?是京城的风向风力。这不是我告诉你的规律,是你自己一点一点量出来的、记下来的、总结出来的。就算我告诉你了规律,你敢信吗?你没自己验证过,你敢信吗?” 他站起来,拍拍张文远的肩:“科学这个东西,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别人告诉你的道理,是你自己验证过的事实。我告诉你冬天刮北风,你不信。你记了三个月,发现确实是北风多,你就信了。这叫验证。没有验证的道理,是空话。” 张文远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三个月,他以为自己在黑暗中摸索。现在萧国公告诉他,黑暗中的人不止他一个,前面还有人点着灯。但那盏灯不是替他走的,路还得他自己走。 “学生明白了。”张文远站起来,又把腰板挺直了,“学生回去,继续记。” 萧战说:“继续记。但以后不光记风向风力。还要记——冷空气来了,是什么前兆。要下雨了,天上云是什么样。这些也记。记多了,就能预报了。” 张文远眼睛亮了:“预报?提前知道哪天刮风、哪天下雨?” 萧战说:“对。提前知道。不是靠算卦,是靠数据。你记三年、五年、十年,把京城的天气规律摸透了,就能提前一天、两天、三天知道天气变化。” 张文远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抖:“学生……学生能做到吗?” 萧战看着他:“你三个月能记出这么厚一本,三年就能记出十二本。十二本数据摆在面前,规律自然就出来了。不是你能不能做到,是你已经在做了。” 张文远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萧战喊住他:“等等。那本《京师风力风向历》,你起的名?” 张文远回头:“是。学生起的。是不是不好?” 萧战笑了:“好。好得很。让人抄几份,一份送到兵部,一份送到科学院图书馆,一份留给你自己。天兵营那边,每人发一份。以后铁蛋飞之前,先看你的风向历。” 张文远张了张嘴:“国公爷,那东西还不准。才记了三个月……” 萧战说:“不准没关系。先让他们看着,养成习惯。以后数据多了,慢慢修正。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张文远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这回脚步稳多了,腰也挺得直直的。 第710章 张文远的顿悟 张文远走后,萧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本《京师风力风向历》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张文远写了一段话: “学生记了三个月,发现一个规律:北风连着刮三天,第四天必变天。不是转南风,就是下雨。铁蛋说这个规律有用,他以后看见北风连刮三天,第四天就不飞了。” 萧战笑了。 张文远这个人,看着文弱,但骨子里有股韧劲。三个月,风雨无阻,一天不落。萧战想起自己前世做研究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实验失败了重做,数据不对了重测,论文被拒了重写。没有什么捷径,就是熬。 张文远缺的不是脑子,是自信。他总觉得自己读的是“圣贤书”,研究天气是“不务正业”。萧战得让他明白,研究天气不是不务正业,是天大的正业。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铮端着茶杯走进来,看见萧战在看那本册子,凑过来:“国公爷,张文远那小子又来了?这回又送了多厚一摞?” 萧战把册子递给他:“你看看。” 李铮接过去,翻了翻,眼睛越瞪越大。他翻了几页,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 “国公爷,这小子,行。”李铮说,“三个月,一天不落。刮风下雨都去。上回淋雨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烧得说胡话,嘴里还念叨‘北风三级,云高十丈’。孙大柱把他从高地上背下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本子,死活不撒手。” 萧战说:“你怎么知道?” 李铮说:“孙大柱说的。那小子吓坏了,跑来找我,说张先生烧糊涂了,要不要请大夫。我去看了,确实烧得厉害。让人熬了姜汤灌下去,捂了两床被子,出了一身汗,第二天又爬起来去南苑了。” 萧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明天,我给气象组上堂课。” 李铮愣了愣:“上什么课?” 萧战说:“讲风。讲雨。讲天上的事儿。” 李铮笑了:“那敢情好。张文远那小子,肯定高兴坏了。” 第二天一早,萧战去了南苑。 基地已经建得差不多了。营房整整齐齐排了两排,白墙灰瓦,跟兵营似的。热气球库房搭好了,五个热气球叠得整整齐齐,摞在里面。起飞场铺了碎石子,平平整整的,跑马都没问题。 东边高地上的气象观测站也完工了。三间石头房子,不大,但结实。窗户开得大,能看见整个天空。门口竖着一根木杆,顶上绑着布条,是张文远做的“风向标”。旁边还立着一根更高的杆子,顶上有个小旗子,旗子上写着“气象观测站”五个字。 萧战站在观测站门口,张文远站在他旁边,孙大柱蹲在门口啃馒头。赵明远也来了,手里拿着本子。铁蛋从天兵营那边跑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学员。 萧战看着人到得差不多了,开口了:“今天讲风。” 他在地上画了张简图。跟昨天给张文远画的差不多,但更详细。北边画了个大圈,写上“蒙古—西伯利亚”。南边画了两条线,一条从东南方向画过来,写上“太平洋”,一条从西南方向画过来,写上“印度洋”。 “大夏的风,分两种。冬天的风,从北边来。北边那块地方,叫蒙古高原,再往北叫西伯利亚。那边冬天冷得要命,冷空气往下沉,沉到地面上堆不下了,就往南边流。流到咱们这儿,就是北风。这股风又干又冷,是寒潮的根子。寒潮一来,一夜降温,河面结冰,庄稼冻死。你们记不记得去年冬天那场寒潮?一夜之间,京城外面护城河冻了一尺厚的冰。” 铁蛋举手:“记得!那天俺飞了一半,风突然大了,球差点翻过来。俺赶紧降下来,落地的时候篮子砸在地上,筐都歪了。周师傅骂了俺三天。” 萧战说:“那是寒潮前锋到了。以后看见北风突然加大,天突然变冷,就知道寒潮来了。提前准备,别飞。” 他在图上指着那两条从南边来的线。 “夏天的风,从南边来。一支从太平洋上来,一支从印度洋上来。这两股风带着水汽,到了咱们这儿就是南风。南风天潮湿,容易下雨。咱们这儿一年的雨,七成是南风带来的。” 赵明远举手:“国公爷,那雨是不是跟着南风走?” 萧战点头:“对。南风往北推,雨就往北走。先下南方,再下长江,再下黄河,最后到咱们京城。到了秋天,北风来了,把雨又往南推回去。这个叫——雨带的推移。” 他在图上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南往北,又从北往南。 铁蛋盯着那条线,眼珠子跟着转来转去:“国公爷,那是不是说,南风到了哪儿,雨就下到哪儿?南风走了,雨就停了?” 萧战说:“差不多。但没那么简单。还有地形的影响,有山挡着,有水汽够不够。但大致的规律是这个。” 张文远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在土地上画萧战画的那张图。画了一遍,擦了。又画了一遍,又擦了。画到第三遍,他不擦了,盯着那幅图看,嘴里念念有词。 孙大柱啃完馒头,凑过来看:“张先生,您画啥呢?” 张文远没理他,还在念叨。念叨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声音都变了:“国公爷,学生明白了。” 萧战看他:“明白什么了?” 张文远说:“您说的那些规律,学生以前从来没想过。风是从哪儿来的,雨是从哪儿来的,冬天为什么冷,夏天为什么热。学生以为这些都是老天爷定的,人没法知道。原来不是老天爷定的,是北边那块地方定的,是南边那片海定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抖:“学生记了三个月,记的都是‘是什么’。现在学生知道‘为什么’了。知道为什么,就能猜以后会怎么样。” 萧战看着他,笑了:“对。知道为什么,就能猜以后会怎么样。这就是预报。” 张文远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憋回去。 萧战拍拍他的肩:“继续记。记够了数据,你就能预报了。不是靠算卦,是靠数据。” 当天晚上,萧战回到龙渊阁,让人把李铮叫来。 “那本《京师风力风向历》,印一百册。”萧战说。 李铮愣了一下:“一百册?用得着那么多吗?” 萧战说:“用得着。天兵营每人发一册,科学院图书馆存十册,兵部送十册,剩下的留着。以后新来的学员,人手一册。这是教材。” 李铮说:“教材?就那本东西?” 萧战看着他:“那本东西,是张文远花了三个月,一天不落,风吹雨淋记出来的。铁蛋飞了二百多次的经验,都在里面。这不是教材,是什么?” 李铮不说话了。 萧战又说:“让张文远继续记。每个月汇总一次,编成册子。三个月修订一次,一年出一本正式的《京师风力风向历》。以后年年出,年年修订。数据越多,越准。” 李铮点头:“行。学生去安排。” 萧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天上没有云,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扎眼。 他忽然说:“李铮,你说张文远这孩子,以后能成什么样?” 李铮想了想:“学生觉得,他能成个大学问家。” 萧战笑了:“大学问家?他连秀才都没考上。” 李铮说:“秀才没考上怎么了?铁蛋连名字都不会写,不也成飞天将军了?赵明远连个童生都不是,不也造出开花弹了?学问这个东西,不在功名上。” 萧战转过身看着他:“你这话说得对。学问不在功名上。” 他顿了顿:“张文远要是真能把气象摸透了,比考一百个状元都有用。状元几年出一个,气象预报几百年才出一个。” 李铮走后,萧战一个人坐在龙渊阁里,把那本《京师风力风向历》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字写得工工整整,数据记得清清楚楚。每天的风向、风力、天气、云量,还有铁蛋的飞行记录,还有张文远自己的观察笔记。 “三月二十二,晴,西北风二级。铁蛋飞了半个时辰,说天上稳当,看见北边有黑云,但没飘过来。下午黑云散了,没下雨。” “四月初七,阴,东南风一级。铁蛋没飞,说东南风带着潮气,天上云厚,下午可能要下雨。下午果然下雨了。铁蛋说对了。学生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闻出来的。东南风带着海腥味,闻到海腥味就是要下雨。” 萧战看到这里,笑了。铁蛋这小子,鼻子倒是灵。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看见张文远写的那段话: “学生记了三个月,发现一个规律:北风连着刮三天,第四天必变天。不是转南风,就是下雨。铁蛋说这个规律有用,他以后看见北风连刮三天,第四天就不飞了。” 萧战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悠远。 他忽然想起张文远今天说的那句话:“学生以为这些都是老天爷定的,人没法知道。” 他笑了。 老天爷的脾气,确实比人的脾气好摸多了。人心里想什么,你猜不透。但老天爷想干什么,它不藏着。风来了你知道,雨来了你也知道。只是以前没人去记,没人去总结,所以觉得老天爷喜怒无常。 张文远在记了。铁蛋在飞了。赵明远在造了。 这些人,这些事,加起来,就是一个新的时代。 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是靠一群人,一天一天干出来的。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气象预报,从今日始。” 写完了,看看,觉得太正式了,划掉。又重新写: “老天爷的脾气,咱们摸得着。” 这回满意了。 他把笔放下,吹灭灯,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稳稳地挂在那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711章 二狗偶遇刘家女 天刚蒙蒙亮,二狗就蹲在祥瑞庄的院子里,对着一堆烂菜叶子发呆。 老吴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自从上回相亲把人家姑娘吓晕过去之后,二狗哥就这德性了。话更少了,觉更少了,一天到晚泡在地里,跟永乐薯过日子。 “二狗哥,吃饭了。”老吴把粥递过去。 二狗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睛始终盯着那堆烂菜叶子,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老吴蹲在他旁边:“您看什么呢?” 二狗说:“看肥。” 老吴说:“烂菜叶子有啥好看的?” 二狗抓起一把烂菜叶子,捏了捏,又闻了闻:“这堆东西,搁地里沤上一两个月,就是最好的肥。比粪肥还管用。不烧苗,不招虫,地还松软。” 老吴说:“您在科学院学的?” 二狗点点头:“四叔讲的。之前在沙棘堡就是这样处理生活垃圾的,叫什么……腐熟。就是把烂叶子、烂草、烂庄稼杆子堆一块,浇点水,捂上一阵子,让它们烂透了,再拌到土里。地就有劲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老吴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了——萧国公讲了那么多好东西,他听是听进去了,但让他上台讲,他就讲不出来。上回在科学院试讲了一次,站在台上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二狗,”老吴岔开话题,“今儿个不是要去城南巡视吗?那片沙土地的永乐薯,该追肥了。” 二狗站起来:“对。差点忘了。下午还得赶回科学院上课。四叔说了,这堂课重要,不能迟到。” 他转身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不是相亲那件藏青色的,是件灰蓝色的短打,干活方便。袖子照例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老吴在后面喊:“二狗,您不吃饭了?” 二狗抓了两个馒头塞进怀里:“路上吃。” 他牵出那匹瘦马,翻身骑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烂菜叶子。 “老吴,那堆东西别扔。加水沤上,过半个月我回来用。” 老吴应了一声。 二狗催马出了门。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的,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城南的坊市,二狗来过不知道多少回了。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从祥瑞庄出来,往南走五里,过一座石桥,再往东走二里,就是那片沙土地。坊市就在石桥边上,是附近几个村子赶集的地方。 二狗本来没打算停。他急着去看地,看完还得赶回科学院上课,时间紧得很。但走到石桥边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坊市里瞟了一眼——就那一眼,他的马慢了下来。 坊市不大,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的,挑担子的、背篓子的、牵着孩子的,挤挤挨挨。 老吴骑马跟上来:“二狗,看什么呢?” 二狗收回目光:“没什么。走。” 他催马过了桥,往地里去了。但他自己都没发现,过桥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沙土地确实有问题。永乐薯的苗发黄,不是一般的黄,是从叶尖开始往里头黄,边缘还有点卷。二狗蹲在地里,拔了一株苗起来看,根须发得还行,不算差,但茎秆有点细,捏着发软。 老吴蹲在旁边:“二狗哥,怎么样?” 二狗说:“缺水。沙土地存不住水,浇下去就漏了。追肥之前得先改浇水,早晚各一次,每次少浇,浇透就行。别大水漫灌,越灌越漏。” 他在地里转了一圈,又拔了几株苗看。这片地有二十多亩,整体长势还行,但那几块沙性最重的地,苗确实弱。他跟农户交代了半天,从浇水到追肥,从培土到除虫,一样一样地说。农户听得直点头,旁边几个邻居也围过来听。 等他说完,日头已经偏了。 老吴凑过来小声说:“二狗哥,该回了。下午还有课呢。” 二狗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一变:“坏了。” 他翻身上马,催马就走。老吴在后面追:“二狗,您慢点!马跑不动了!” 二狗顾不上那么多了。萧国公的课不能迟到,上回迟到被铁蛋笑话了好几天,说“二爷这是又相亲去了吧”,气得他三天没理铁蛋。 马跑得快,风呼呼的。路过石桥的时候,他又往坊市里瞟了一眼——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些摊子,还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但他的马又慢了下来。 不是他勒的。是马自己慢的。 因为坊市边上多了一个摊子。 一个草药摊子。不大,一张破木板搭在两条板凳上,上面铺了块蓝布。蓝布上摆着几把草药,连根带叶,还沾着泥。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姑娘。 二狗的马停下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他赶时间,他急着回科学院,萧国公的课不能迟到。但他的马停了,他也没催。 那姑娘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用根布条绑着,垂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她正低着头整理草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根茎叶子分门别类地摆好。 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拿起一把草药,抖掉根上的土,掐掉枯叶,分成小把,用草绳一捆,扔到一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睛都不带眨的。 二狗看了三息。 就三息。 然后他催马走了。 老吴追上来,气喘吁吁的:“二狗哥,您刚才看什么呢?” 二狗说:“没什么。” 老吴不信,但不敢问了。 马跑了一阵,二狗忽然勒住了。 老吴差点撞上来:“二狗哥,又怎么了?” 二狗没说话。他坐在马上,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然后翻身下马。 “你先走。我马上来。” 老吴愣住了:“二狗哥,您去哪儿?” 二狗没理他,把缰绳扔给老吴,转身往坊市走。老吴在后面喊:“二狗哥!课!要迟到了!” 二狗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走到那个草药摊子前面,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把草药,装作要看的样子。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干净。没有城里姑娘那种羞答答的劲儿,也没有乡下姑娘见生人的那种慌张。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整理她的草药。 “这位爷,买草药?”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跟炒豆子似的,利落得很。 二狗说:“我……我随便看看。” 姑娘说:“您随便看。这些都是今儿个早上刚从山上挖的,新鲜着呢。” 二狗翻着手里那把草药。他不认识这是什么,叶子细细的,根须长长的,闻着有点苦。 “这个是什么?” 姑娘抬头看了一眼:“白头翁。治痢疾的。根最好,叶子也行。您要是买,我给您挑根须多的。” 二狗点点头,又拿起另一把。这把叶子宽宽的,茎秆有点紫。 “这个呢?” 姑娘说:“紫花地丁。清热解毒的。春天最好,过了五月就老了,不好用了。” 二狗又拿起第三把。这把更奇怪,叶子小小的,跟米粒似的,一丛一丛挤在一起。 “这个呢?” 姑娘这回没抬头,手里忙着捆草药,嘴里说:“柴胡。治感冒发热的。这个贵一点,不好挖,长在石头缝里,得爬半天山才能挖到一小把。” 二狗说:“你亲自上山挖的?” 姑娘说:“是啊。我爹教我的。哪儿有什么药材,什么季节挖什么药材,怎么挖不伤根,我都知道。” 二狗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忽然说:“你懂的真多。” 姑娘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抿着嘴、低着头、羞答答的笑,是大大方方的笑,露出一排白牙:“这有什么?打小就会。我爹是采药的,我娘是识药的,我生下来就闻着药味儿长大的。这些草药,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二狗被她这个笑晃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草药。 “你这些草药,都是野生的?” 姑娘说:“当然是野生的。山上长的,不是地里种的。种出来的药材劲儿不够,药效差远了。野生的不一样,长在石头缝里、悬崖边上,风吹日晒的,药性足。” 二狗说:“种出来的怎么就劲儿不够了?” 姑娘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您懂药材?” 二狗摇头:“不懂。但我懂庄稼。庄稼种在地里,施肥浇水,长得快,但味道淡。野生的长得慢,但味道浓。您说的这个劲儿,是不是一个道理?”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就是这个道理!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我跟我爹说了多少回,种出来的药材不如野生的,他就是不信。您给说说,为什么种出来的就不如野生的?” 二狗想了想:“庄稼也是这样。地里的肥就那么多,长得越快,吸收的东西越多,但攒下来的东西少。野生的慢慢长,一点一点攒,攒的都是精华。就跟……跟酿酒似的。急不得。” 姑娘眼睛亮了:“您这个比方打得好!我回去跟我爹说,他肯定能听懂。” 二狗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低下头翻草药。 “您种庄稼的?”姑娘问。 二狗说:“对。种永乐薯的。” 姑娘说:“永乐薯?我听说过。产量高得很,一亩能收两千斤。我家隔壁村有人种了,说是萧国公从南洋找来的。” 二狗说:“对。就是那个。” 姑娘说:“那东西好种吗?” 二狗说:“好种。不挑地,旱地也能种。就是老百姓不认,没见过,不敢种。得一家一户地跑,一家一户地说。” 姑娘点点头:“跟我卖草药一样。老百姓认老方子,新东西不信。我爹的方子,好些都是他自己试出来的,拿到药铺去,人家不认,说没听过。但确实管用啊。” 二狗说:“那你怎么办?” 姑娘说:“不认就不认呗。我在集市上摆摊,谁信谁来买。买回去用了管用,下次还来找我。慢慢就认了。” 二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跟自己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 她不怕。不怕生人,不怕被拒绝,不怕别人不认她的东西。她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坐在那儿,卖她的草药,说她的道理。 他忽然想起萧战说过的话:“总有一个姑娘,会喜欢你这样的。” 他不知道这个姑娘喜不喜欢他这样的。但他觉得,这个姑娘,跟他是一类人。 都是在地里刨食的,都是跟土地打交道的,都是被人说过“不认”的。 第712章 老吴的惊讶 老吴牵着两匹马,站在石桥上,远远地看着。 他看见二狗蹲在草药摊子前面,跟那个姑娘说话。说了一句,又一句。说了一刻钟,又一刻钟。嘴就没停过。 老吴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跟了二狗两年多,头一回看见二狗主动跟姑娘说话。以前相亲那些不算,那是被逼着去的,坐那儿跟受刑似的,恨不得赶紧说完赶紧走。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二狗自己走过去的,自己蹲下来的,自己找话说。说了这么半天,还不肯走。 旁边几个伙计也跟上来,看见这一幕,全愣住了。 “那是二爷?” “废话,不是二爷是谁?” “二爷在跟姑娘说话?” “我眼睛没花吧?” “你没花。我也看见了。” “我的天……二爷开窍了!” 老吴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都给我闭嘴。别过去捣乱。” 伙计们赶紧缩脖子,但眼睛还是往那边瞟,跟看戏似的。 二狗蹲在摊子前,又拿起一把草药。这把叶子很奇怪,锯齿状的,闻着有股清凉的味儿。 “这个呢?” 姑娘说:“这个是艾草。驱蚊虫的。端午节家家户户门口挂的那个,就是这个。” 二狗说:“我知道艾草。但没见过这样的。” 姑娘说:“这是野生的,跟种的不一样。野生的叶子小,味儿冲。种的大叶子,味儿淡。驱蚊虫还是野生的管用。” 二狗点点头,又拿起一把。 姑娘笑了:“您这是要把我摊子上的草药全问一遍?” 二狗脸红了,把草药放回去:“我就是……好奇。” 姑娘说:“好奇好。好奇的人学东西快。” 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应该走了,再不走走,课就真迟到了。但他的脚不听话,站在那儿没动。 “你每天都在这儿摆摊?”他问。 姑娘说:“逢双日在这儿。逢单日在北边的集市。下雨天不来,上山挖药也不来。” 二狗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逢双日,城南坊市。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放在摊子上:“我买那个白头翁。” 姑娘看了一眼那些钱:“多了。白头翁一把五文,两把十文。” 她从那堆铜钱里数出十文,把剩下的推回来。 二狗说:“不用找了。你从山上挖回来,不容易。” 姑娘笑了:“不容易是不容易,但该多少是多少。我爹说了,卖药不二价,多一文不取,少一文不卖。这是规矩。” 她坚持把钱推回来,二狗只好收下。 他接过那两把白头翁,塞进怀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永乐薯你要是想种,我可以教你。”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等我忙过这阵子,去找您。” 二狗说:“祥瑞庄。城南祥瑞庄,你问路就行。” 他走了。这回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走的。跑到石桥上,老吴牵着马等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 “二狗,你可算回来了。”老吴把缰绳递给他,“再不走,课就真迟了。” 二狗翻身上马,催马就走。这回是真走了,头都没回。 二狗赶到科学院的时候,课已经开始了。 他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想找个角落坐下。但铁蛋的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他。 “二狗哥!这儿!这儿!”铁蛋站起来招手,声音大得半个学堂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看着二狗猫着腰、红着脸、从后门溜进来的样子。赵明远笑了,张文远推了推眼镜,孙大柱啃着馒头看热闹。 萧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根粉笔,看了二狗一眼,笑了笑:“二狗,又去看地了?” 二狗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两把白头翁,想藏起来,没藏住。铁蛋凑过来:“二狗哥,你买草药干啥?拉肚子了?” 二狗瞪他一眼:“没有。” 铁蛋说:“那你买白头翁干啥?” 二狗说:“你管我干啥。” 铁蛋还想问,萧战在上面敲了敲黑板:“上课了。别说话了。” 铁蛋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萧战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土壤腐熟。” 二狗看见这几个字,眼睛亮了。上回萧战讲这个的时候,他听得入了神,回去试了好几次,效果确实好。今天又讲,他得好好听。 萧战说:“上回讲了腐熟是什么。今天讲为什么。为什么烂菜叶子、烂草、烂庄稼杆子,搁地里沤上一阵子,就能变成好肥?”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图。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旁边画了些小圆圈。 “这些东西烂的时候,里头有东西在动。肉眼看不见,但确实在动。它们把烂叶子里的东西拆开,重新组合,变成庄稼能吃到嘴里的东西。这个过程,就叫腐熟。” 张文远举手:“国公爷,什么东西在动?” 萧战说:“叫微生物。微,就是小。小到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在,而且到处都是。土里有,水里有,空气里也有。你的手上有,你的脸上也有。” 学堂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摸自己的脸。铁蛋把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举起来问:“国公爷,俺手上也有?” 萧战说:“有。” 铁蛋说:“那俺手上那些东西,会不会把俺吃了?” 学堂里哄堂大笑。 萧战也笑了:“不会。它们小,吃不动你。但你要是受伤了,伤口不干净,它们就会钻进去捣乱,让你发烧、化脓。” 张文远飞快地在本子上记。 二狗也在记。他记字慢,写一个想半天。但他记得认真,萧战说的每一句他都想记下来。这些东西,回去能用上。 萧战继续说:“腐熟的关键,是温度和水分。温度够了,水分够了,那些东西就动得快,烂得快。温度不够,水分不够,就烂得慢。冬天堆的肥,到春天才能用。夏天堆的肥,一两个月就能用了。”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数字:“温度最好在……暖和的温度。手摸上去不烫手,但热乎乎的。水分呢,抓一把起来,捏着能出水,但别滴答滴答往下淌。” 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把白头翁,忽然想起那个姑娘说的话:“种出来的药材劲儿不够,药效差远了。” 他举手:“国公爷,学生有个问题。” 萧战看他:“说。” 二狗说:“种出来的东西,跟野生的东西,为什么不一样?”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跟腐熟有什么关系?但萧战没觉得奇怪,他想了想,在黑板上又画了个图。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在图里画了一棵庄稼,又画了一棵野草。 “庄稼种在地里,有人给它浇水、施肥、除虫。它不缺吃不缺喝,长得快。但长得快,不一定长得壮。就跟人一样,天天大鱼大肉吃着,不干活,看着胖,但不结实。野生的不一样,它得自己找水喝,自己找食吃,还得跟别的草争地盘。长得慢,但长出来的是真东西。” 他指着那两棵画得歪歪扭扭的草:“你们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地边上的野草,比地里的庄稼结实?踩都踩不死?” 几个种过地的学生点头。 萧战说:“就是这个道理。野生的,是老天爷养出来的。种出来的,是人养出来的。老天爷养的东西,劲儿足。” 二狗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姑娘说的那句话:“野生的劲儿不够?您说得对!就是这个道理!” 他忽然想笑。萧国公讲的这些,跟那个姑娘说的,是一个道理。一个讲庄稼,一个讲草药,但道理是一样的。土地不会骗人,你顺着它的性子来,它就给你好东西。你不顺着它,它就给你颜色看。 那个姑娘懂这个道理。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从地里、从山上、从那些草药身上学来的。 第713章 二狗走神 萧战继续讲课,讲腐熟的温度控制,讲水分的多少,讲怎么判断肥好了没有。二狗听着听着,走神了。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姑娘的影子。她扎着马尾,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把草药。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跟炒豆子似的。她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她数铜钱的时候,手指头又细又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干活的。 她说:“我爹说了,卖药不二价,多一文不取,少一文不卖。” 她说:“不认就不认呗。我在集市上摆摊,谁信谁来买。买回去用了管用,下次还来找我。慢慢就认了。” 二狗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那些相亲的姑娘强一百倍。她不扭捏,不装模作样,不嫌他黑、不嫌他土、不嫌他只会聊庄稼。她跟他一样,都是在地里刨食的人。 铁蛋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二狗哥,你想什么呢?” 二狗回过神:“没……没想什么。” 铁蛋说:“你脸红了。” 二狗摸了摸脸,烫的。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笔记本上只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后面全是空白的。 铁蛋凑过来看他的笔记,笑了:“二狗哥,你这记的什么?就写了几个字?” 二狗把本子合上:“别看了。” 铁蛋说:“你是不是又去相亲了?” 二狗说:“没有。” 铁蛋不信:“那你买白头翁干啥?你又不拉肚子。” 二狗不说话了。他不想跟铁蛋说那个姑娘的事。说了,铁蛋肯定到处嚷嚷,到时候全科学院都知道了。 萧战在上面讲完了,放下粉笔:“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试试,有不懂的来问。” 学生们站起来,三三两两地散了。二狗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要走。 萧战叫住他:“二狗,你留一下。” 等人都走了,萧战坐在讲台上,看着二狗。二狗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两把白头翁,不知道往哪儿放。 萧战说:“今天怎么迟到了?看地去了?” 二狗说:“对。城南那片沙土地,苗有点黄,我去看了看。” 萧战点点头:“看完了?” 二狗说:“看完了。缺水。沙土地存不住水,得改浇水。” 萧战说:“那怎么又买了草药?” 二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头翁,脸又红了:“路过坊市,看见有卖草药的,就买了。” 萧战笑了:“二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二狗摇头:“没有。” 萧战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问了:“行了。去吧。下次别迟到了。” 二狗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四叔,”他回头,“学生有个问题。” 萧战说:“什么问题?” 二狗说:“您说的那个道理——种出来的东西不如野生的——这个道理,是不是放在哪儿都管用?” 萧战想了想:“对。放在哪儿都管用。庄稼是这样,药材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二狗愣了一下:“人也是?” 萧战说:“人也是。在书房里养出来的,跟在地里滚出来的,不一样。一个知道书上怎么写,一个知道事情怎么做。你说哪个管用?” 二狗站在门口,想了半天。然后他笑了。 “四叔,学生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老吴在科学院门口等着他,看见他出来,迎上去。 “二狗哥,回祥瑞庄?” 二狗翻身上马:“不回。去城南。” 老吴愣住了:“城南?不是刚从那回来吗?” 二狗说:“再去一趟。” 老吴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看二狗的脸色,没敢问为什么,翻身上马跟上去。 两匹马跑在傍晚的土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二狗骑在前面,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 他怀里揣着那两把白头翁,还有一本没记完的笔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姑娘说的话:“逢双日在这儿。” 今天是逢双日。 他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不然,她该收摊了。 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烟尘。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云层厚厚的,被风吹着往南走。二狗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云,想起萧战课上讲的——南风来了,雨要来了。 他催马快走。 雨来了不要紧。他想赶在雨来之前,再跟那个姑娘说几句话。说什么都行。永乐薯也行,白头翁也行,什么都行。 老吴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二狗哥!您慢点!马跑不动了!” 二狗没回头。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带着点潮湿的气息。真的要下雨了。但他不管。他就想再见那个姑娘一面。就一面。 马跑过石桥,跑过土路,跑到坊市口。 草药摊子还在。 但人已经不在了。 蓝布收起来了,木板搬走了,地上只剩几根散落的草绳,被风吹得打滚。 二狗勒住马,站在空荡荡的坊市口,看着那块空地。 老吴追上来,喘了半天:“二狗哥,人走了。” 二狗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块空地。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天上开始飘雨星子,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笑了。 “二狗哥,您笑什么?”老吴问。 二狗说:“她说了,逢双日在这儿。后天还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把白头翁,看了看,又塞回去。 “走吧,回祥瑞庄。” 他调转马头,往回走。这回走得慢悠悠的,不急了。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脸上,凉凉的。但二狗心里热乎乎的。 他想起萧战说的那句话:“总有一个姑娘,会喜欢你这样的。” 他不知道那个姑娘喜不喜欢他这样的。但他知道,他想再见她一面。不是被逼着去的,是自己想去的。 第714章 姑娘什么来历 二狗回到祥瑞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下了一阵,又停了,地上湿漉漉的,马蹄踩在泥里,噗嗤噗嗤的。老吴在后面跟着,嘴里嘟囔个不停:“二少爷,您这一趟城南跑的,到底图啥?人家姑娘都收摊了,您去看了个空地,还淋了一身雨。” 二狗没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老吴,大步往院子里走。 他浑身湿透了,灰蓝色的短打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但他怀里那两把白头翁揣得好好的,用油纸包着,一点没湿。 老吴在后面喊:“二少爷,食堂给您留饭了!大婶专门留的!” 二狗脚步顿了一下:“大婶留的?” 老吴说:“对。大婶说了,您今天跑了一天,肯定累坏了,让您回来一定去吃饭。还说给您留了红烧肉。” 二狗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早上就吃了两个馒头,中午在地里啃了几口干粮,到现在一口热乎的没进嘴。他转身往食堂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那两把白头翁从怀里掏出来,仔细看了看。叶子有点蔫了,但根须还精神,绿是绿白是白的,闻着有股子苦味儿。 他把白头翁小心地放在窗台上,用一片瓦片盖住根,免得风吹干了。然后才往食堂走。 食堂里亮着灯,大婶正坐在灶台边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二狗,笑了:“二狗回来了?饿坏了吧?等着,我给你热热。” 她掀开锅盖,端出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两个大白馒头。肉是五花肉,炖得烂乎,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青菜是院子里种的,翠绿翠绿的,汤里飘着蛋花和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二狗坐下来,拿起馒头就着红烧肉吃。大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笑眯眯的。 “二狗,”大婶忽然开口,“你今天去城南了?” 二狗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大婶说:“城南坊市那边,有个卖草药的姑娘,你见着了?” 二狗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大婶,嘴里还嚼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跟个仓鼠似的。 大婶笑了:“你别装了。老吴都跟我说了。你下午跑了两趟城南,第一趟去看地,第二趟去找那个卖草药的姑娘。没找着,淋了一身雨回来。” 二狗把馒头咽下去,脸有点红:“老吴这人,嘴怎么跟棉裤腰似的,啥都往外说。” 大婶说:“你别怪老吴。是我问的。你这么大个人了,好不容易对个姑娘上心,我能不问问?” 二狗低下头,拿筷子戳碗里的红烧肉,戳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大婶又说:“那姑娘我见过。常年在城南摆摊,卖草药,也给穷人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钱。没钱的就赊着,啥时候有啥时候给。城南那片的人,都管她叫‘活菩萨’。” 二狗抬起头:“她还会看病?” 大婶说:“会。看得很准。上回我侄媳妇咳嗽了大半个月,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去找她看。她给抓了几副药,喝了三天就好了。我侄媳妇说,那姑娘看病的时候,望闻问切一样不落,比城里那些药铺的坐堂大夫还仔细。”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婶又说:“你知道她爹是谁吗?” 二狗摇头。 大婶压低声音:“太医院的刘太医。” 二狗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太……太医院?”二狗结结巴巴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太医院的太医?” 大婶点头:“对。刘太医。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多年,专门给皇上看病的。后来不知怎么的,不干了,回了老家。听说是因为他夫人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闺女,不放心留在京城,就辞了官,回乡教书采药去了。” 二狗坐在那儿,脑子嗡嗡的。太医的女儿,在街边摆摊卖草药?给穷人看病不收诊金?他想起白天那个姑娘,扎着马尾,袖子卷到胳膊肘,蹲在地上整理草药,手上还沾着泥。她笑着说“我爹是采药的,我娘是识药的”,他以为就是个普通采药人的闺女。 太医的女儿?这身份差距也太大了。 大婶看他那副呆样,笑了:“怎么?吓着了?” 二狗回过神,把筷子捡起来,擦了擦:“没……没吓着。就是没想到。” 大婶说:“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太医的女儿会摆地摊?人家那是做好事。城南那片穷人多,看不起病,她在那儿摆摊,是给人行方便。不是图挣钱。” 二狗点点头,低头吃饭。但脑子里乱糟糟的,红烧肉吃在嘴里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 大婶又说:“二狗,你要是真看上人家了,可得好好想想。太医的女儿,眼光肯定不低。” 二狗说:“我没看上。我就是……觉得她挺特别的。” 大婶笑了:“特别?怎么特别?” 二狗想了想:“她说话利索,不扭捏。懂的东西多,但不显摆。卖药不二价,多一文不取,少一文不卖。她爹教的规矩,她守得死死的。” 大婶点点头:“是个好姑娘。” 二狗吃完饭,站起来要走。大婶喊住他:“二狗,那两把白头翁,你放窗台上了?” 二狗说:“放那儿了。怎么了?” 大婶说:“白头翁要阴干,不能晒。你放窗台上,明儿个太阳一出来就晒坏了。搁屋里,找个阴凉的地方挂着。” 二狗应了一声,赶紧跑出去,把那两把白头翁从窗台上拿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挂哪儿好。最后找了根绳子,拴在床头柱子上,吊在半空。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位置还行,不晒不着,也不碍事。 老吴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二狗对那两把草药跟供祖宗似的,笑了:“二狗哥,您这是要当宝贝供起来?” 二狗瞪他一眼:“少废话。我问你,那个姑娘的事,你还打听到什么了?” 第715章 老吴的汇报 老吴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他今天跟着二狗跑了一天,也累得够呛,鞋上的泥还没干透,裤腿卷到小腿肚子上,小腿上全是蚊子咬的包,他一边挠一边说。 “二少爷,我打听了。那姑娘姓刘,叫刘采薇。她爹就是大婶说的那个刘太医,叫刘文渊。在太医院干了二十多年,后来不干了,回老家。老家在哪儿?就是城南刘家村,离咱们祥瑞庄二十里地。她爹腿摔了,下不了地,现在家里的活儿全是她一个人干。上山采药,回来炮制,拿到集市上卖,还得照顾她爹的起居饮食。” 二狗坐在床上,听着,不说话。 老吴继续说:“她在城南摆摊有两年了。逢双日在城南坊市,逢单日在北边集市。下雨天不来,上山采药也不来。她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钱。没钱的就赊着,年底去收,收不上来的就算了。城南那片的人,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二狗说:“她爹腿摔了,没人管?” 老吴说:“没人管。就她一个人。她爹以前在太医院的时候,倒是攒了些家底,但这些年看病吃药花了不少。她又不肯收穷人的诊金,光靠卖药那点钱,够什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吴,你说……她爹是太医,她怎么不去药铺坐堂?好歹有个固定收入,不用风吹日晒的。” 老吴说:“我问了。卖豆腐脑的老头说,药铺请过她,她不去。她说药铺的药贵,穷人买不起。她在街边摆摊,药是自己上山挖的,便宜,穷人也能买得起。她还说,她爹教她医术的时候说了,医者仁心,不能把病人分成三六九等。有钱的看病,没钱的也得看病。” 二狗坐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老吴看着他,忽然说:“二狗哥,这个姑娘,跟您以前相亲那些,不一样。” 二狗说:“哪儿不一样?” 老吴说:“那些姑娘,看的是您的家底、您的身份、您的四叔是谁。这个姑娘,她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萧国公是您四叔。她明明可以靠家世活得轻松,却偏要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街边摆摊不是作秀,是实打实地用医术救人;不收诊金不是施舍,是给穷人的体面。她不要怜悯,不图虚名,靠一双手、一把草药活得坦坦荡荡。这样的姑娘,比那些养在深闺的小姐耀眼百倍——因为她身上那股子劲儿,是真正的自立自强。” 二狗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老吴看见了,但没戳穿。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二少爷,我先回去了。您早点歇着。” 老吴走后,二狗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两把挂在床头柱子上的白头翁发呆。他忽然想起四叔萧战说过的一句话:“总有一个姑娘,会喜欢你这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那个姑娘。但他知道,他想再见她一面。不是被逼着去的,是自己想去的。 第二天一早,二狗正在院子里洗漱,门被拍得啪啪响。 “二狗哥!二狗哥!” 二狗叼着牙刷去开门,门一开,三娃萧远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笑嘻嘻的。三娃是他的亲弟弟,排行老三,在太医院做医官,还研发青霉素,平时很少有时间来祥瑞庄。 “三娃?你怎么来了?”二狗含着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 三娃把食盒举起来:“四婶让我给你送吃的。说是昨儿个家里做的桂花糕,给你尝尝。”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窗台上晾着的白头翁,眼睛一亮,“二狗哥,你买草药了?谁给你看的病?” 二狗漱了口,把牙刷往缸子里一扔:“没病。买的。” 三娃走进来,把那两把白头翁拿起来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叶子、看根须,又闻了闻:“白头翁?品相不错啊。根须完整,叶子新鲜,是野生的。哪儿买的?” 二狗说:“城南坊市。一个姑娘卖的。” 三娃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二狗,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姑娘?” 二狗脸有点红:“就是一个卖草药的姑娘。你别瞎想。” 三娃放下白头翁,在椅子上坐下,二郎腿一翘,一脸八卦:“二狗哥,你跟我还藏着掖着?什么姑娘?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二狗被他问得有点窘:“就是……扎着马尾,说话利索,对草药门儿清。卖药不二价,多一文不取,少一文不卖。” 三娃听着,忽然坐直了身子:“等等。你说她卖药不二价,多一文不取,少一文不卖?” 二狗点头。 三娃说:“她是不是还给人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钱?” 二狗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三娃一巴掌拍在桌上,把二狗吓了一跳:“二狗哥!你知道她是谁吗?” 二狗说:“知道啊。姓刘,叫刘采薇。她爹是采药的。” 三娃说:“采药的?她爹是刘文渊!太医院的刘太医!我师傅当年在京城的时候,跟刘太医有过一面之缘。我师傅说,刘太医的医术,在太医院能排进前三。后来他夫人没了,他辞了官,带着闺女回了老家。他闺女跟着他学了一手好医术,比他爹还厉害,人称‘小神医’。” 二狗坐在床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知道姑娘是太医的女儿,但从三娃嘴里再听一遍,感觉又不一样了。太医的女儿,在街边摆摊卖草药,给穷人看病。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三娃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二狗哥,你这是走了什么运?头一回主动跟姑娘搭话,就搭上刘太医的闺女了?” 二狗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看她卖草药,上去问了问。” 三娃说:“问了问?问了半个时辰?” 二狗不说话了。 三娃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二哥,我跟你说,刘太医这个人,脾气倔得很。当年在太医院,跟同僚处不来,就是因为太耿直,不会拐弯。他闺女肯定随他。你要是真看上了,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这种人,不看你家底,不看你是谁家的,就看你这人怎么样。” 二狗说:“我知道。” 三娃走了之后,二狗坐在屋里,对着那两把白头翁发呆。 他想起萧战说的话:“总有一个姑娘,会喜欢你这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样的”。但他知道,那个姑娘,跟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 第716章 二狗的自我怀疑 二狗在屋里坐了大半天,一直到日头偏西了才起来。他走到院子里,蹲在那堆烂菜叶子跟前,拿棍子翻了翻。叶子烂得差不多了,黑乎乎的,闻着有股子酸味儿。他抓了一把捏了捏,水分刚好,温度也够,再过几天就能用了。 老吴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蹲在肥堆边上,笑了:“二少爷,您又跟肥堆较劲呢?” 二狗没理他,把手里那把烂叶子扔回去,拍了拍手。 老吴在他旁边蹲下来:“二少爷,您想什么呢?想那个姑娘呢?”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吴,你说我这个人怎么样?” 老吴愣了一下:“您?挺好的啊。踏实,能干,心眼好,不惹事。” 二狗说:“那你说,我怎么就找不着对象呢?” 老吴想了想:“您太实在了。跟姑娘聊天,聊两句就聊到永乐薯上去了。人家姑娘不种地,听不懂啊。” 二狗说:“可我就是干这个的。我不聊永乐薯,我聊什么?聊诗词歌赋?我不会啊。” 老吴说:“那您就找个种地的姑娘。种地的姑娘听得懂。” 二狗低下头,拿棍子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小的,小的连大的。画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老吴,你说我是不是长得像个渣男?” 老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啥?渣男?您?” 二狗说:“就是……看着不靠谱那种。” 老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黑脸膛,粗胳膊,手上全是茧子,衣裳袖子上还沾着泥,蹲在肥堆边上跟个庄稼汉似的。 “二狗哥,”老吴忍着笑,“您放心,您跟渣男这俩字,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您要是渣男,天底下就没有靠谱的男人了。” 二狗说:“那怎么相亲相一个黄一个?” 老吴想了想:“因为您不会装。人家姑娘要的是花前月下、甜言蜜语。您给人家讲永乐薯的亩产量,讲热气球炸土人。那能成吗?” 二狗不说话了。 老吴又说:“二狗哥,您别灰心。您是什么样的人,总有一个姑娘会懂的。您有手艺,有正经事干,在祥瑞庄管着这么大摊子,还在科学院当讲师。您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公子哥强一百倍。” 二狗抬起头:“真的?” 老吴说:“真的。您想想,您当初在沙棘堡跟着萧国公打仗的时候,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功。校尉啊!那是拿命换来的。” 二狗愣了一下,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腰来。沙棘堡那场仗,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萧战在北境打狼国,箭从耳边飞过去,刀从头顶砍下来,他都没怕过。打完仗,论功行赏,他得了校尉的军功。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祥瑞庄种地,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老吴看他那副愣神的样子,急了:“二少爷,您不会忘了吧?您是有军功在身的人!校尉!正六品!不是让您种一辈子地!您他娘的还是官身呢!” 二狗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校尉……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我又没在兵部挂职,算什么官身?” 老吴说:“怎么不算?军功是实打实的,兵部有档。萧国公说过,这军功一辈子管用。您要是不信,去兵部问问,看您的名字在不在册。” 二狗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打完仗回来,萧战跟他说过:“二狗,你这校尉的军功,兵部记着呢。以后有用得着的时候。”他一直没当回事,觉得那就是个名头,又不能当饭吃。 现在老吴一提,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 二狗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了两圈,又走回来,蹲在老吴旁边。 “老吴,”他说,“你说那个刘姑娘,她爹是太医,她算是太医的女儿。我这样的条件,配得上人家吗?” 老吴说:“您条件怎么了?您种的是永乐薯,是萧国公从南洋找回来的宝贝,是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东西。这比什么官家小姐、富家千金都强。再说了,您又不是只会种地。您是祥瑞庄的管事,是科学院的农业讲师,身上还有校尉的军功。亲姐姐是皇后娘娘。亲叔叔是国公。您说您配不上谁?”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可她不知道这些。她当我是个普通的庄稼人,跟我聊了一会儿,聊得挺高兴。我要是一股脑把这些东西抖出来,她会不会觉得我显摆?” 老吴想了想:“您别抖。您就让她当您是普通的庄稼人。她要是看不上庄稼人,那她就不值得您惦记。她要是看上了,那才是真看上您这个人了。”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老吴看着他,忽然说:“二少爷,我问您个事儿。那个刘姑娘,长得特别美吗?” 二狗愣了一下:“美?” 老吴说:“对啊。是不是特别好看?您才见了一面,就惦记成这样。” 二狗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那个姑娘长什么样?马尾,蓝布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脸晒成小麦色,手指头又细又长。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她不算那种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眼的美人,但她坐在那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跟地里长得最壮实的那棵苗似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还行吧。”二狗说,“不是特别美。就是看着顺眼。” 老吴说:“那您图她什么?” 二狗说:“我图她这个人。她说话利索,不扭捏。懂的东西多,但不显摆。她爹教的规矩,她守得死死的。这样的人,靠得住。”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像是那种图人美色的人吗?” 老吴看了看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您图不图美色我不知道,但您以前相亲那些姑娘,您可没这么上心过。 二狗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继续拿棍子画圈。 老吴又问:“那您打算怎么办?后天逢双日,再去城南找她?” 二狗说:“去。但不是为了找她。我去看地。那片沙土地的永乐薯,得追肥了。” 老吴笑了:“行。您去看地。顺便路过坊市,顺便看一眼。” 二狗瞪他一眼,但没反驳。 第717章 食堂的八卦 晚饭的时候,二狗去食堂吃饭。 大婶给他盛了一大碗米饭,又端了一盘炒鸡蛋、一碗炖豆腐。二狗坐下来吃,吃着吃着,发现食堂里的人都看着他。伙房的帮工小李子端着碗坐在对面,眼睛滴溜溜地转,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烧火的老王头蹲在门口,一边扒饭一边往这边瞟。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账房先生都从账本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老花镜。 二狗放下筷子:“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小李子憋不住了:“二爷,听说您看上城南一个卖草药的姑娘了?” 二狗的脸“腾”地红了:“谁说的?” 小李子说:“老吴说的。” 二狗扭头看坐在角落里的老吴。老吴缩着脖子,假装在喝汤,汤碗举得老高,把整张脸都挡住了。 二狗咬着牙:“老吴!” 老吴从汤碗后面露出半只眼睛:“二少爷,我就是随口一说……” 二狗站起来要过去,大婶把他按回椅子上:“坐下坐下。你怪老吴干什么?这事儿瞒得住吗?” 二狗被按在椅子上,脸涨得通红。 大婶在他对面坐下来,笑眯眯的:“二狗,你跟大婶说说,你感觉那姑娘咋样?” 二狗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还行。” 大婶说:“还行是怎么个行法?” 二狗不说话了。 小李子插嘴:“二爷,您得主动点。人家姑娘不知道您是谁,您得让她知道啊。” 老王头蹲在门口,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你懂什么?二爷这叫什么?这叫欲擒故纵。先让姑娘觉得他就是个普通庄稼人,处出感情来了,再告诉她真相。到时候姑娘一感动,这事儿就成了。” 小李子说:“那万一人家姑娘就是看不上庄稼人呢?” 老王头说:“看不上就算了呗。二爷这么好的条件,还愁找不着对象?” 账房先生从账本后面探出头,推了推老花镜:“你们都别瞎出主意。二狗,我告诉你,追姑娘最重要的是真诚。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让人家看到什么样的人。别装,装了早晚露馅。” 二狗抬起头,看了账房先生一眼。 账房先生又说:“你要是真喜欢那个姑娘,就去找她。不是为了显摆你的身份,就是为了跟她说说话。聊什么都行,永乐薯也行,白头翁也行。时间长了,她自然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二狗想了想,点点头。 大婶说:“先生说得对。二狗,你别急。慢慢来。那姑娘在城南摆摊两年了,又不是明天就走了。你有的是时间。” 二狗吃完饭,站起来要走。大婶喊住他:“二狗,那两把白头翁,你阴干了没有?” 二狗说:“挂在屋里呢。” 大婶说:“阴干了之后,用纸包好,放在干燥的地方。别受潮,受潮就坏了。” 二狗应了一声,走了。 回到屋里,二狗对着那两把白头翁看了好一会儿。叶子已经蔫了,但根须还是白生生的,闻着那股子苦味儿。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坐到桌前,把昨天上课的笔记翻出来。本子上没记几个字,就写了“土壤腐熟”四个字,后面全是空白的。他拿起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地写: “腐熟的关键是温度和水分。温度不够,烂得慢。水分不够,也烂得慢。温度摸上去不烫手但热乎乎的,水分抓一把捏着能出水但不往下滴。” 写完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还行,能看懂。然后他又写: “种出来的东西不如野生的,因为野生的长得慢,攒的都是精华。跟酿酒似的,急不得。” 写完这句,他停了笔,盯着这行字看。这是白天上课时萧战讲的,他记下来了。但他想的不只是庄稼。他想起那个姑娘说的话:“野生的劲儿不够?您说得对!就是这个道理!” 她跟他是一类人。 都是在地里刨食的,都是跟土地打交道的,都是被人说过“不认”的。她卖草药,人家不认她的方子。他种永乐薯,老百姓不认他的苗。她不怕,在集市上摆摊,谁信谁来买。他也不怕,一家一户地跑,谁信谁来种。 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姑娘都顺眼。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她活得像他一样,踏实,认真,不装。 二狗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的庄稼地黑黢黢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后天,逢双日。他要去城南看地。顺便去坊市。不是为了显摆他的身份,不是为了打听她的家世,就是去跟她说说话。聊什么都行,永乐薯也行,白头翁也行。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姑娘的样子——马尾,蓝布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她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了一会儿,又掀开,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吴,”他忽然说,“你睡了没有?” 隔壁传来老吴迷迷糊糊的声音:“没有。咋了?” 二狗说:“后天早上,早点叫我。去城南看地。” 老吴说:“行。” 沉默了一会儿,老吴又说:“二狗哥,您那两把白头翁,挂在床头不碍眼吗?” 二狗说:“碍什么眼?那是药材,不能受潮。” 老吴“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第718章 三娃的“助攻” 三娃萧远航来祥瑞庄送桂花糕的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没拎食盒,怀里揣着个油纸包,进门就喊:“二哥!二哥!” 二狗正蹲在院子里跟那堆烂菜叶子较劲。昨晚上又下了场雨,肥堆淋湿了,他拿草帘子盖了一早上,手上一把泥,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跟个花猫似的。 “喊什么喊?”二狗头也不抬,“我又不聋。” 三娃笑嘻嘻地蹲到他旁边,把油纸包打开:“尝尝,四婶做的桂花糕,昨儿个给你送的那份我路上吃了半块,觉得好吃,又给你带了一块。” 二狗看了一眼那油纸包。桂花糕做得精致,切成菱形小块,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碎,闻着就甜。他没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还是没接。 “你来就为了送这个?”二狗看着他。 三娃把桂花糕塞到他手里,然后往地上一坐,二郎腿一翘,一脸正经:“二哥,我跟你说个事儿。昨天回去我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狗咬了一口桂花糕,嚼着嚼着停下来:“你想什么?” 三娃说:“想你的事儿。” 二狗差点噎着:“我有什么事儿?” 三娃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跟说秘密似的:“刘太医家那个姑娘。你惦记那个。” 二狗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连耳朵根子都红了。他咳嗽了两声,把手里的桂花糕攥得稀碎,糕渣子从指缝里漏出来,掉了一地。 “我什么时候惦记了?”二狗的声音拔高了,“我就是……就是买了两把草药。白头翁。治痢疾的。你又不拉肚子你惦记人家干啥?” 三娃笑了:“二哥,你别装了。你床头挂着那两把白头翁,当宝贝似的供着,谁不知道?老吴都跟我说了,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还看一眼,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也是看一眼。你这是买草药还是供菩萨?” 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坨被攥烂的桂花糕,又看了看三娃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把糕塞进嘴里,三两口吞下去,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二狗的声音闷闷的。 三娃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二哥,我想帮你去刘家看看。” 二狗愣住了:“看看?看什么?” 三娃说:“看看刘太医,看看那个姑娘。帮你探探底。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家什么情况。你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就往上冲吧?” 二狗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拿根棍子戳地上的泥。戳了好几下,闷声道:“你去看什么?你又不认识人家。” 三娃说:“怎么不认识?我师傅当年跟刘太医有交情。虽说不深,但总归说得上话。我如今在太医院当医官,去拜访前辈,名正言顺。再说了——”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我寻思着,我好歹也是在太医院挂着名的医官,又在科学院医学院当教授,还管着青霉素作坊。我去拜访刘太医,名正言顺。请教请教医术,顺便……我手里有个东西,正好可以请教刘太医。” 二狗抬起头:“什么东西?” 三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里面装着些白色的粉末。他把瓶子举到二狗面前,晃了晃。 “青霉素。”三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刘太医是太医院的老前辈,对药材的炮制、提纯有独到见解。我去请教他,顺理成章。” 二狗盯着那个小瓷瓶,又看了看三娃,忽然说:“三娃,你这是……用公事给自己找借口?” 三娃笑了:“二狗哥,你这就不懂了。这叫一箭双雕。既请教了医术,又帮你探了路。再说了,我这是正经事。青霉素这东西,那可是能救千千万万人的命。比你的永乐薯差不了多少。”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把棍子往地上一插:“你去就去呗。跟我说什么?” 三娃说:“我不得跟你说一声?万一人家姑娘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二哥在祥瑞庄种地,看上你了’?” 二狗脸又红了,伸手就要拍三娃后脑勺。三娃早有准备,往后一缩,二狗的手拍了个空,差点闪了腰。 “你急什么?”三娃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去。” 二狗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你去吧。但别乱说。” 三娃咧嘴笑了:“放心。我有数。” 三娃走了之后,二狗蹲在院子里,对着那堆烂菜叶子发了一下午的呆。 老吴从地里回来,看见他还蹲在那儿,跟前那根棍子戳了一地的洞,密密麻麻的,跟蜂窝似的。老吴吓了一跳:“二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戳了一下午?” 二狗没说话,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了两圈,又蹲回去,拿起棍子接着戳。 老吴跟着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二少爷,三少爷来干啥了?是不是又跟您说那个姑娘的事儿了?” 二狗“嗯”了一声。 老吴说:“他说什么了?” 二狗把棍子往地上一插:“他说要去刘家,帮我探探底。”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少爷这是要给您当媒人啊?好事儿啊!” 二狗瞪他一眼:“好什么事儿?八字没一撇呢。人家姑娘都不知道我是谁。” 老吴说:“那您就让三少爷去说啊。让他跟姑娘说,祥瑞庄有个二少爷,人好、能干、有出息,还是萧国公的侄子,身上有校尉军功。姑娘一听,肯定愿意。” 二狗站起来,在院子里又走了两圈。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老吴:“我不想这样。” 老吴愣住了:“不想这样?那您想怎样?” 二狗说:“我不想靠四叔的名头,也不想靠那点军功。她要是因为这些愿意了,那不是冲我来的。” 老吴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您想让她冲什么来?” 二狗想了想:“冲我这个人。” 老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拍拍二狗的肩:“二少爷,您这个人,挺好。” 二狗没理他,走回屋里,对着床头那两把白头翁看了好一会儿。白头翁已经阴干了,叶子卷成细细的条,根须还是白生生的,用草绳捆着,挂在床头的柱子上,一晃一晃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干枯的叶子,指尖触到一种粗糙的、干燥的触感,跟那天在摊子上摸到的新鲜叶子完全不一样了。那天叶子还是绿的,软乎乎的,带着泥土的潮气。现在干了,脆了,一碰就碎。 他忽然有点后悔让三娃去。万一人家姑娘根本看不上他呢?万一她爹想让她嫁个官宦人家呢?万一——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那道裂缝。裂缝还是那条裂缝,弯弯曲曲的,从这头到那头,跟蚯蚓爬过似的。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翻来覆去就是三娃那句“帮你探探底”。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蒙了一会儿,又掀开,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吴,”他喊,“你说三娃去了没有?” 隔壁传来老吴的声音:“二少爷,您都问了八遍了。三少爷上午就去了,这会儿估计早到了。” 二狗“哦”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坯墙,刷了白灰,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他盯着那块掉了白灰的墙皮,脑子里全是那个姑娘的影子——马尾,蓝布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她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她数铜钱的时候,手指头又细又长。 “老吴,”他又喊,“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我太土了?” 老吴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点无奈:“二少爷,您问了多少遍了?您不土。您就是黑了点。” 二狗摸了摸自己的脸。黑吗?好像是有点黑。在地里晒的。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老吴,你说她会不会嫌我话少?” 老吴说:“二少爷,您跟我话不少。您跟姑娘话少,那是因为您紧张。熟了就好了。” 二狗不说话了。他盯着房顶那道裂缝,忽然觉得那道裂缝看着有点像——像什么来着?像那天坊市地上被风吹得打滚的草绳。弯弯曲曲的,扭来扭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姑娘。她蹲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草药,嘴里说着“白头翁”“紫花地丁”“柴胡”。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跟炒豆子似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老吴,”他又喊。 隔壁没声了。 “老吴?” 还是没声。 二狗坐起来,往隔壁喊了一嗓子:“老吴!” 老吴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带着浓浓的睡意:“二少爷,求您了,睡吧。明天您还得去科学院上课呢。” 二狗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过了一会儿,又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那两把白头翁从床头上取下来,放在枕头边上。闻着那股子苦味儿,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719章 三娃登门 刘家村在城南二十里外,是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 三娃骑着一匹枣红马,沿着山路慢慢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昨儿个下了雨,泥泞得很。马蹄踩在泥里,噗嗤噗嗤的。他怀里揣着那瓶青霉素,还有一封他师傅林清源写的拜帖——他师傅跟刘太医有过一面之缘,听说他要去看望刘太医,特意写了拜帖,还带了一盒上好的茶叶。 走到村口,三娃勒住马,四处看了看。 村子不大,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跟京城周边的村子没什么两样。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三娃下马,走过去打听。 “老人家,请问刘太医刘文渊家住在哪儿?” 一个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刘先生?干啥的?” 三娃拱拱手:“晚辈萧远航,在太医院当差。家师林清源与刘太医有过一面之缘,特来拜访。” 老头的眼神变了变,站起来,朝村子东头指了指:“东边,走到头,有个院子,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 三娃谢过,翻身上马,往村子东头走。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一个院子。土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三间瓦房——瓦房比周围的茅草顶房子气派些,但年头久了,瓦片上长着青苔,墙根也长了草。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杂草,也没有乱堆的杂物。门口确实有棵枣树,枝繁叶茂,青枣子挂满了枝头,一嘟噜一嘟噜的,压得树枝往下坠。 三娃下马,在门口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来了——”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嗓子不太好。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根木簪子别着。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跟年轻人似的,目光锐利,上上下下打量着三娃。他一条腿不太利索,身子微微歪着,靠在门框上,手拄着一根竹杖。 三娃一眼就认出这是刘太医。他在太医院见过刘太医的画像,比现在年轻些,但眉眼没变。 “晚辈萧远航,拜见刘伯父。”三娃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把拜帖和茶叶递上去。 刘太医接过拜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三娃:“萧?你是萧家的孩子?” 三娃说:“是。家师林清源,当年在京城时,曾与伯父有过一面之缘。” 刘太医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进来吧。” 三娃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靠墙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挂着几十把草药,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跟晾衣裳似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苦中带涩,涩中带香,混在一起,倒不难闻。院子中间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石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医书,旁边搁着个茶壶。 “坐。”刘太医指了指石椅,自己在对面坐下,把竹杖靠在桌边,给三娃倒了杯茶。 三娃坐下,双手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点苦,但回甘。 刘太医看着他:“你在太医院当差?跟谁学的?” 三娃说:“晚辈在太医院做医官,主攻制药。师从林清源,进太医院后跟太医院的王太医学过几年,后来自己琢磨了些东西。” 刘太医说:“琢磨了什么东西?” 三娃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双手递过去:“青霉素。晚辈从一种叫青霉菌的东西里提取出来的。能杀菌,对伤口感染、化脓有奇效。晚辈已经试过几次,效果不错。但提纯还不够,纯度不够,药效就不稳。伯父是药材炮制的行家,晚辈想请伯父指点一二。” 刘太医接过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他皱了皱眉,又倒了一点在掌心,捻了捻那些白色的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三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东西他提纯了好几个月,青霉素作坊也在一直实验中。但一直不太稳定,有时候效果好,有时候效果差。刘太医是太医院的老前辈,要是他说这东西不行,那就是真不行。 刘太医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瓷瓶放下:“你从哪儿找到这东西的?” 三娃说:“从发霉的柑橘上。晚辈发现,发霉的柑橘上长的那种绿毛,能杀死细菌。晚辈花了几个月,把它提取出来,就是这个。” 刘太医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说:“你这个想法,我在太医院的时候也有人提过。但没人做出来。你做出来了。”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三娃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坐直了身子,等着刘太医继续往下说。 刘太医又说:“纯度不够,是因为你提取的法子不对。你用的是什么?” 三娃说:“用水泡,过滤,沉淀。” 刘太医摇头:“不行。水泡出来的东西不纯。得用酒。酒精能析出更多的有效成分。” 三娃愣住了。酒精?他怎么没想到?水泡出来的东西确实不纯,杂质多,药效不稳。酒精挥发性强,渗透性好,确实更适合提取这种物质。 “还有,”刘太医继续说,“你那个青霉菌,不一定非要从柑橘上找。发霉的谷物上也有。谷物上的菌,可能比柑橘上的更强。” 三娃掏出本子,飞快地记。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刘太医三言两语,就把他琢磨了好几个月没想通的问题点透了。这就是老前辈的本事。 刘太医看着他记,忽然问:“你这个东西,给多少人用过?” 三娃说:“给几百个人用过了。都是伤口感染、化脓的。用了之后,炎症消退,伤口愈合。效果最好的一个,是腿上被马踢伤、烂了一个月没好的,用了三天,脓就退了,七天就结痂了。” 刘太医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表情:“那你来找我,不光是为了这个青霉素吧?” 三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伯父慧眼。晚辈确实还有一事。” 刘太医看着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三娃刚要开口,院门被推开了。 伴随着“嘎吱”一声轻响,一个身形娇小的姑娘推开门走了进来。只见她身后背着一个略显陈旧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竹篓,竹篓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各种颜色各异、形状不一的草药。 这姑娘身着一袭素雅的青布长衫,衣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仿佛风中摇曳的翠竹一般清新脱俗;衣袖高高卷起至手肘处,一双白皙如玉的小臂展现在众人眼前,但因长时间暴露于阳光下而呈现出健康自然的小麦色肌肤质感。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双肩上,并整齐地束成一根高高的马尾辫儿,只用一根简单朴素的布条随意系住即可。此刻,姑娘那光洁的额头之上正渗出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宛如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般惹人怜爱;有几丝调皮捣蛋的碎发不受束缚,肆意地散落在脸颊两侧和耳畔边,更衬得那张清丽秀美的脸庞愈发灵动可人起来。再看她脚下所穿之鞋履,早已沾满泥泞不堪之物,甚至连裤脚也都向上卷起至膝盖下方位置,如此一来便将那双纤细修长且线条优美流畅的小腿完全展露无遗——只是上面布满了一道道由锐利草叶划出的红色印记,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三娃一眼就认出这是刘采薇。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刘姑娘。” 刘采薇看见院子里有人,愣了一下。她把竹篓放下,看了三娃一眼,又看了看他爹,行了个礼:“这位是?” 刘太医说:“萧家的孩子。萧远航。在太医院当差。” 刘采薇微微颔首,表示明白,然后背起装满草药的竹篓,朝着棚子走去。只见她脚步轻盈,身姿矫健,仿佛这一背并不费力。 到了棚子前,她停下脚步,将竹篓放在一旁,接着伸手进去,熟练地取出一把又一把的草药。每拿出一把,她都会先仔细检查一下根部是否有泥土附着,如果有的话,就会轻轻抖动几下,让泥土自然掉落;如果发现有枯黄的叶子,也会毫不犹豫地用手指掐去。做完这些之后,才会将整理好的草药小心翼翼地挂在棚子下方系着的绳索上。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自然,没有丝毫拖沓之感。而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更是如同星辰一般明亮闪烁,专注于手中的工作,连眨眼都几乎不曾有过。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三娃,此刻心中不禁浮现出二狗曾经对她说过的一番评价:这姑娘说起话来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而且她懂得很多知识和道理呢,但从不炫耀显摆自己。最重要的是,她卖药的时候坚持一个原则,那就是绝对不会乱要价钱,一分钱也不多收! 他走过去,站在棚子边上:“刘姑娘,这些草药都是你上山挖的?” 刘采薇头也不回:“嗯。” 三娃说:“你认识多少种草药?” 刘采薇把手里那把草药挂上去,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他。那一眼很平静,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一个人。 “山上的,基本都认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跟二狗说的一模一样。 三娃从棚子下面拿起一把草药,叶子细细的,根须长长的:“这个是什么?” 刘采薇看了一眼:“远志。安神益智的。你拿的那把是根,药效最好的是根皮。你手里的那把,根皮没剥干净,回去得再处理一下。” 三娃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草药,根须上确实还带着一层褐色的皮。他放下那把,又拿起另一把,叶子宽宽的,茎秆有点紫。 “这个呢?” 刘采薇说:“丹参。活血化瘀的。你拿的那把是野生的,你看茎秆,野生的茎秆是紫色的,种出来的是绿色的。” 三娃放下丹参,又拿起第三把。这把叶子小小的,跟米粒似的,一丛一丛挤在一起。 刘采薇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柴胡。你拿的那把是老杆,药效不够。柴胡要用嫩杆,春天的最好。我这把是今天早上刚挖的,嫩杆。” 三娃把柴胡放回去,笑了:“刘姑娘,你懂的比我还多。我在太医院学了好几年,这些草药不一定能全认出来。尤其是野生的和种出来的,我分不清。” 刘采薇说:“太医院不教这些。太医院的药材都是炮制好的,切片、晒干、包好,写什么就是什么。用不着认。” 三娃说:“那你怎么学的?” 刘采薇说:“我爹教的。我从小跟着他上山,一种一种地认。认完了,回来自己炮制。炮制完了,自己尝。尝完了,记下来。十几年了,就这么学的。” 三娃看着她,忽然说:“刘姑娘,你在城南摆摊卖草药,还给穷人看病,这事儿我知道。” 刘采薇的手停了一下,看着三娃:“你怎么知道的?” 三娃说:“听人说的。我有个……朋友,在城南见过你,买了你的白头翁。他说你卖药不二价,多一文不取,少一文不卖。还说你给人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钱。没钱的就赊着,啥时候有啥时候给。” 刘采薇的脸色没变,但眼神柔和了一点:“你那个朋友,是不是那天买白头翁的那个?黑黑的,话不多,问我草药名字的那个?” 三娃心里一惊——这姑娘记性真好。二狗就买了把白头翁,说了几句话,她就记住了。 “对,就是他。”三娃说,“他跟我说的。说你懂的多,人也好。” 刘采薇低下头,继续挂草药:“他就是个买药的。我卖药,他给钱,银货两讫。没什么特别的。” 三娃说:“他觉得你特别。” 刘采薇的手又停了一下。这回她没抬头,但耳朵根子红了一点,很快就消了。她把手里那把草药挂上去,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三娃。 “萧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三娃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他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就是……替我那个朋友问问。他觉得你挺好的,想多了解了解。” 刘采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爹一眼。刘太医坐在石桌边上,翻着医书,头都没抬,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你那个朋友,”刘采薇的声音慢下来,“是做什么的?” 三娃说:“种地的。种永乐薯的。” 刘采薇点点头:“种地的就种地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三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采薇拿起竹篓,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萧公子,你那个朋友,要是想买草药,逢双日来城南坊市。要是想问别的——”她顿了顿,“让他自己来。” 她推门进去了。 三娃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 第720章 三娃的汇报 三娃从刘家回来,直接去了祥瑞庄。 二狗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堆烂菜叶子发呆。他今天没去科学院上课,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但老吴知道他哪儿不舒服——心里不舒服。从三娃出门开始,他就坐立不安,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听见马蹄声,二狗“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三娃刚下马,他就迎上去,一把抓住三娃的胳膊:“怎么样?” 三娃被他抓得龇牙咧嘴:“二哥,你轻点!胳膊要断了!” 二狗松开手,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三娃:“快说。怎么样?” 三娃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二狗的心跟着那口气沉了下去。 “怎么了?没见着?人家不让进门?”二狗的声音都变了。 三娃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他憋着笑,故意慢吞吞地说:“见着了。刘太医人不错,耿直,医术高。我在太医院学了几年,到他面前,跟小学生似的。他三言两语就把我青霉素的问题点透了——得用酒精提纯,不能用水。” 二狗急得直跺脚:“我不是问你青霉素!我问的是那个姑娘!” 三娃笑了,笑得很欠揍。他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姑娘啊,”三娃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人不错。长得还行,不算特别美,但顺眼。说话利索,不扭捏。懂的东西多——草药比我熟多了,我拿了几把她棚子下面的草药考她,她全认识,连野生和种出来的都分得清。眼睛毒,记性好,我跟她说了一堆话,她记住了最重要的一句。” 二狗咽了口唾沫:“哪句?” 三娃眨巴着大眼睛说道:“她好奇地问我,你那位朋友到底从事何种职业呀。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专门种植永乐薯的哟!结果呢,她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嘟囔起来——种地就种地,有啥不好意思承认的呢?”听到这里,二狗顿时呆住了,仿佛被雷劈中一般。 三娃心满意足地将最后一块香甜可口的桂花糕丢进嘴巴里咀嚼着,然后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掸掉手上残留的糕屑,接着又补充一句:“对啦,二哥,她好像还有另外一句话要传达给你哦。”二狗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追问:“啥子话嘛?快跟老子讲哈!”只见三娃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嘿嘿,她说啊……如果你那朋友想要购买草药的话,可以选择每个月的偶数日子前往城南坊市寻觅一番;但若是想咨询其他事情呢,则必须亲自登门拜访才行!” 二狗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三娃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二狗哥,我看这事儿有戏。她对你印象不差,至少记住你了。她要是没意思,压根不会提你。” 二狗回过神,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然后一把揪住三娃的领子:“你跟她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把我的事全抖搂出来了?” 三娃被他揪得喘不上气:“没……没有!我就说你是种永乐薯的!别的啥都没说!她说让他自己来——这是她的原话!二狗哥你松手,我喘不上气了!” 二狗松开手,三娃往后退了两步,揉着脖子咳嗽了好几声。 “二狗哥,你也太狠了,”三娃咳得脸都红了,“我帮你跑腿,你差点把我勒死。” 二狗站在那儿,脸还是红的,但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他努力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眼睛亮亮的,藏都藏不住。 三娃揉着脖子,坐在石凳上,看着二狗那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忍不住又逗他:“二哥,那个刘姑娘,是真有本事。我这太医院的医官,到她面前,跟小学生似的。她从小跟着她爹上山采药,一种一种地认,认完了自己炮制,炮制完了自己尝。十几年下来,山上的草药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二狗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三娃又说:“她还说了一句话。她说——太医院不教这些。太医院的药材都是炮制好的,切片、晒干、包好,写什么就是什么。用不着认。但她不一样,她认的是活生生的草药,长在土里的,不是躺在药柜里的。” 二狗点点头,嘴角又翘了一下。 三娃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不过二哥,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 二狗的笑容凝固了:“什么事?” 三娃说:“刘太医那个人,脾气倔。当年在太医院,跟同僚处不来,就是因为太耿直,不会拐弯。他闺女随他,也是个有主见的。我在她面前,啥都没藏住。她一眼就看出来我不是单纯去请教医术的。她问我到底想说什么,我只好说了——我有个朋友,觉得她挺好的,想多了解了解。” 二狗的脸又红了:“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三娃说:“不说怎么办?她看出来了,我不承认?那不更显得心虚?” 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娃又说:“她说了一句话——让你自己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想通过中间人。她想看看你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不是听别人说的,是自己看的。” 二狗低着头,不说话。三娃看他那副样子,忽然说:“二哥,你是不是怕了?” 二狗抬起头:“我怕什么?” 三娃说:“怕人家看不上你。” 二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三娃,你说……她到底能不能看上我?” 三娃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二哥,我跟你说实话。刘采薇这个人,不是那种看家世、看门第的姑娘。她要是在乎这些,就不会在街边摆摊了。她在乎的是人。你是什么样的人,她看的是这个。你要是去她面前装,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要是老老实实的,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她反而高看你一眼。” 二狗点点头。 三娃又说:“还有,你别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你种永乐薯怎么了?那是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东西。你有军功怎么了?那是拿命换来的。你是萧国公的侄子怎么了?那是你的出身,不是你的本事。你靠的是你自己。” 二狗抬起头,看着三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三娃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二哥,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显摆。是让你别自卑。你挺好的。真的。” 二狗站起来,忽然抬手给了三娃后脑勺一下。 “啪”的一声,不重,但脆生。 三娃被打懵了:“二哥!你打我干什么?” 二狗说:“你刚才说‘她不算特别美’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夸人还是在损人?” 三娃揉着后脑勺,哭笑不得:“我就是随口一说。她确实不算特别美啊。但顺眼,看着舒服。这不比美强?” 二狗又抬手,三娃赶紧缩脖子。但这回二狗没打下去,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来,笑了。 “三娃,”他说,“谢谢你。” 三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你是我二哥。” 三娃走了之后,二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堆烂菜叶子发呆。但今天不戳洞了,就拿根棍子拄着下巴,眼睛盯着那堆黑乎乎的烂叶子,脑子里转的却不是肥的事。 老吴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二少爷,三少爷怎么说?” 二狗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老吴看见了,心里有数了:“姑娘不错?” 二狗“嗯”了一声。 老吴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二狗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老吴:“后天逢双日。” 老吴说:“对。后天逢双日。您要去城南看地?” 二狗说:“看地。顺便去坊市。” 老吴笑了:“行。我去给您备马。” 二狗回到屋里,把那两把白头翁从床头上取下来。阴干了之后,他用纸包好,放在桌上。他盯着那包草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拿起来,揣进怀里。 然后又拿出来,放回桌上。 又拿起来,又放回去。 反复了三四次,最后还是揣进怀里了。 他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脸还是那么黑,跟身上两个颜色。头发倒是梳整齐了,昨儿个刚洗的,不油。他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衣裳——不是相亲那件藏青色的,是件灰蓝色的短打,干活方便,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有棱有角。他穿上,袖子照例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老吴在门外探头:“二少爷,您这是……” 二狗说:“后天,我去城南。你留在祥瑞庄,看好地里的苗。” 老吴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二狗坐在床上,把怀里的白头翁又掏出来看了看。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用细麻绳捆着,打了个结。他把纸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是那股子苦味儿。 他重新揣好,躺回床上。 明天,他得去科学院上课。萧战要讲肥料——氮磷钾。他得好好听,记下来。后天,去城南看地。然后去坊市。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还是那堵墙,白灰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他盯着那块掉了白灰的墙皮,脑子里全是那个姑娘的影子。 她说:“种地的就种地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说:“让他自己来。” 他忽然笑了,笑得无声无息,嘴角翘得老高。 “老吴,”他喊。 隔壁传来老吴的声音:“二少爷,又怎么了?” 二狗说:“后天早上,早点叫我。” 老吴说:“知道了。您快睡吧。” 二狗“嗯”了一声,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怀里的白头翁硌着胸口,硬邦邦的,但他不觉得难受。 第721章 周师傅的改良 南苑空军基地,热气球的起降场上,五个热气球排成一排,鹿皮袋子叠得整整齐齐,篮子和炉子都擦得锃亮。铁蛋带着十几个学员在训练,天上飘着两个球,晃晃悠悠的,下面的学员扯着绳子,喊得嗓子都哑了。 周师傅蹲在棚子下面,对着一堆零件发愁。 他手里拿着个铁疙瘩,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是热气球炉子的新款阀门,他改了七八遍了,还是不太满意。阀门太紧,拧着费劲。阀门太松,又怕漏气。铁蛋上回飞的时候说“师傅,这阀门拧着跟拧麻花似的,费老劲了”,他回去改了两天,还是没改好。 “周师傅!周师傅!”铁蛋从天上下来,跑过来,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护目镜推到脑门上,额头上全是汗,“您改的那个新阀门,俺试了,比上回强多了!但还是有点紧,飞高了之后手冻僵了拧不动。” 周师傅抬起头:“飞高了手冻僵了?那得加个保暖的套子。用棉布包着阀门,手握着不冷。” 铁蛋想了想:“那万一棉布着了呢?炉子就在旁边,火苗子蹿老高。” 周师傅愣了一下:“那倒是。不能用棉布。得用石棉。石棉不怕火。” 铁蛋说:“石棉是啥?” 周师傅说:“一种石头,能纺成线,织成布,烧不着。矿山上挖的,不太好找。我去找萧国公问问。” 铁蛋点点头,蹲下来看周师傅手里那个铁疙瘩。他不懂这些东西,但他知道周师傅这几个月没闲着。热气球的鹿皮袋子换了新的,更轻更结实。炉子改了三次,省油了三成。阀门改了七八次,比以前好拧多了。篮子里加了个挡风板,飞高了风吹不着脸。连绳子都换了更粗更韧的,上回断了飘出去二里地的事儿,再也没发生过。 “师傅,”铁蛋说,“现在的热气球,比以前强多了吧?” 周师傅点点头:“载重量比以前多了三成。以前飞两个人加几十斤火药包就顶天了,现在能飞三个人加一百斤火药包。稳定性也好了,以前风大点就晃,现在风大点也能稳住。” 铁蛋咧嘴笑了:“那俺以后能多带点火药包上去,炸得更痛快。”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你就知道炸。萧国公说了,热气球不光能打仗,还能送信、侦察、运东西。用处大了去了。” 铁蛋挠挠头:“俺就知道打仗。别的俺不会。” 周师傅笑了:“不会就学。你以前还不会飞呢,现在不也飞了二百多次了?” 铁蛋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个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铁蛋抬头一看,萧战骑着马从京城方向过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还有一辆马车。 铁蛋站起来,迎上去:“国公爷!您来了!” 萧战翻身下马,把手里的扇子往腰带里一插,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看着挺精神,但鞋上沾了不少泥——南苑的路一下雨就烂,昨儿个刚下过,今天还没干透。 “周师傅,听说您又改了阀门?”萧战大步走过来,声音洪亮。 周师傅站起来,把手里的铁疙瘩递过去:“国公爷,您看看。改了七八回了,还是不太顺当。铁蛋说飞高了手冻僵了拧不动,我想加个石棉套子,但石棉不好找。” 萧战接过阀门,拧了拧,又拧了拧。他拧了几下,眉头皱起来:“这个阀门的螺纹,太细了。细了就容易卡。换个粗螺纹,拧着省劲,也不容易卡。” 周师傅愣了愣:“粗螺纹?那不更容易漏气?” 萧战说:“不会。螺纹粗细跟漏不漏气没关系。关键是密封。您在螺纹上加一层石棉垫片,拧紧了就不漏。” 周师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那铁疙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粗螺纹、石棉垫片”,念叨了好几遍才停下来。 萧战在棚子里坐下,铁蛋赶紧倒了杯水递过来。萧战喝了一口,环顾四周。基地比上次来又整齐了不少,营房刷了新漆,白墙灰瓦,看着利落。训练场上画了白线,整整齐齐的。热气球的库房也扩建了,能多放几个球。 “周师傅,”萧战放下杯子,“热气球的事先放一放。我有个新想法。” 周师傅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着:“国公爷,什么想法?” 萧战看着他,沉默了三息,然后说:“能不能搞一种不用火的飞行器?” 周师傅叼着烟袋锅子,愣住了。 铁蛋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一起看着萧战,表情一模一样——嘴微张,眼微瞪,满脸都是“国公爷您在说什么”。 周师傅先反应过来:“国公爷,不用火怎么飞?热气球靠的是热气,热气靠的是火。没火哪来的热气?没热气怎么飞?” 萧战笑了:“我说的是另一种飞行器。不是热气球。不靠热气,靠风。” 周师傅更懵了:“靠风?风还能把人吹上天?那不刮跑了?” 萧战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在地上捡了根树枝,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他画了个三角形的东西,前面尖,后面平,两边各有一片大大的翅膀,跟鸟似的。翅膀下面画了几根线,像是骨架。三角形下面画了个小篮子,篮子里画了个小人。 “这个叫滑翔机。”萧战指着地上的图,“不用火,不用热气,就靠风。从高处往下滑,风托着翅膀,就能在天上飘。” 周师傅蹲下来,盯着那幅图,眼珠子都快贴到地上了。他看了半天,伸出手指沿着那两根翅膀的轮廓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泥地上慢慢地走,从翅膀尖走到翅膀根,从翅膀根走到篮子,从篮子走到那个小人。 “这东西……”周师傅的声音很慢,“能行吗?” 萧战说:“能行。我在……”他顿了一下,“我在一本书上见过。” 铁蛋也蹲下来,盯着那幅图看了半天,然后伸手比划了一下:“国公爷,这玩意儿跟鸟似的。鸟有翅膀,能飞。这玩意儿也有翅膀,是不是就能跟鸟一样飞?” 萧战说:“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鸟的翅膀会动,这个翅膀不会动。它靠的是风。风从前面吹过来,托着翅膀,就能飘起来。” 铁蛋想了想:“那没风的时候呢?” 萧战说:“没风的时候飞不了。得等风。有风的时候,从高处往下跑,跑快了,风就能把它托起来。” 周师傅站起来,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攥着,没说话。他盯着地上那幅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在科学院干了好几年,萧国公画的那些图,他见过不少。蒸汽机的图,热气球的图,迫击炮的图。每一张图,刚开始看着都跟天书似的,但最后都能做出来。这张图看着更离谱——一个大鸟似的架子,人挂在下面,从高处往下跑,就能飞起来?这比他当年第一次看见热气球还离谱。 “国公爷,”周师傅说,“这东西,属下得琢磨琢磨。” 萧战笑了:“您慢慢琢磨。不急。” 第722章 萧战的“新构想” 他蹲在工坊里,对着一张白纸发呆。纸上画着他照着萧战那幅图重新画的滑翔机——比萧战画的工整多了,尺寸标得清清楚楚,结构画得明明白白。但画完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东西没有火,没有热气,就靠几根木头、一块布,人绑在上面,从高处往下跑,就能飞起来?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拿起笔,在纸上改了几笔,又放下。站起来,在工坊里走了两圈。又蹲回去,盯着那张图看。 徒弟小张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师傅,您还不睡?” 周师傅说:“睡不着。你先睡。” 小张嘟囔了一声,又睡了。 周师傅又拿起笔,在纸上加了几根支撑的木条。他觉得翅膀得再结实点,不然风一吹就断了。加完支撑,他又觉得篮子太小了,人蹲在里面不舒服。把篮子改大了,又觉得太大了重。改小了,又觉得太小了挤。 改来改去,改到天都快亮了,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的,跟鬼画符似的。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又重新拿了一张白纸,从头画起。 这回他不乱改了。他先画了翅膀的骨架——用轻质木材,榫卯结构,不用铁钉,能轻不少。翅膀的弧度很重要,不能太平,也不能太弯。太平了托不住风,太弯了风会把它掀翻。他想了想热气球袋子的弧度,那个弧度是试了好多次才定下来的,应该能用在这个上面。 翅膀下面画了支撑的木架,木架下面画了个小小的座位,不是篮子,是座位。人坐在上面,比站在篮子里稳当。座位前面画了个操纵杆,连着翅膀后面的活动翼面——这是萧国公特别强调的,说靠这个能控制方向。周师傅不太明白什么叫“活动翼面”,但萧国公画了,他就照着画。 画完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这回顺眼多了。像一只正要起飞的大鸟,翅膀展开,头朝前,尾巴朝后,稳稳当当的。 他把笔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天一早,铁蛋就跑来找周师傅了。 他昨晚也没睡好。萧战画的那个滑翔机,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的。他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黑眼圈都出来了,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师傅!师傅!”铁蛋冲进工坊,看见周师傅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摊着一张画好的图纸,旁边扔了好几个纸团子。 铁蛋凑过去看那张图纸。好家伙,画得真细致。翅膀的弧度、骨架的榫卯、座位的形状、操纵杆的位置,全标得清清楚楚。他看着看着,忽然说:“师傅,这东西,俺想试飞。” 周师傅被他的声音吵醒了,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压着一道红印子,是图纸的棱角硌的。 “你说什么?”周师傅的声音沙哑,嗓子干得冒烟。 铁蛋说:“俺想试飞。这东西造出来,俺第一个飞。” 周师傅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子,塞了点烟丝,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清晨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一缕一缕的,飘到铁蛋脸上。 “你不怕?”周师傅问。 铁蛋想了想:“怕。但俺想飞。热气球俺飞了二百多次了,飞熟了。这东西不一样,不用火,就靠风。俺想试试。” 周师傅抽着烟,没说话。 铁蛋又说:“师傅,您想,热气球是挺好,但得用火,得带油罐,又重又麻烦。这玩意儿要是能成,不用火,不用油,轻便多了。以后打仗,从山上往下冲,悄没声地就飞到敌人头顶上了。比热气球还厉害。” 周师傅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的脑子,越来越好使了。以前你就知道往上冲,现在知道想招儿了。” 铁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周师傅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行。那就造。造出来,你试飞。” 说干就干。 周师傅带着三个徒弟,在工坊里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 木头用最轻的桐木。桐木轻,但不够结实,容易断。周师傅想了个办法,把桐木和榆木拼在一起,桐木做芯,榆木做皮,又轻又结实。他试了好几回,才找到合适的比例——太厚了重,太薄了脆,刚好能弯成需要的弧度,又不至于一压就断。 翅膀的骨架做出来,四尺长,一尺宽,两根主梁,十几根横撑,榫卯咬合,严丝合缝。周师傅拿着那副骨架,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比预想的还轻。 蒙皮用的是油布,但比热气球用的薄。热气球要兜住热气,得厚实。滑翔机不用兜热气,只要兜住风就行,薄一点轻一点更好。周师傅把油布裁好,绷在骨架上,用鱼胶粘牢,再用细麻绳缝了一圈。绷好的翅膀在阳光下半透明,透着一层淡淡的黄光,跟蜻蜓的翅膀似的。 座位用藤条编的,又轻又结实,坐在上面软乎乎的,不硌屁股。座位前面装了根木杆,连着翅膀后面的活动翼面。往左扳,左边的翼面翘起来,就往左拐。往右扳,右边的翼面翘起来,就往右拐。往下扳,两个翼面同时往下,就往下降。往上扳,两个翼面同时往上,就往上升。 周师傅扳了几下,觉得挺顺当。但他不知道这东西到底管不管用——萧国公画的,应该管用吧? 做了半个月,滑翔机终于造出来了。 翅膀展开,一丈二尺宽。从翅膀尖到翅膀尖,比一张大床还宽。机身一丈长,从翅膀前沿到尾巴尖。座位在翅膀下面,刚好能坐一个人。整个架子轻得很,一个人就能扛起来。 铁蛋围着滑翔机转了好几圈,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他伸手摸了摸翅膀的油布,又摸了摸骨架的榫卯,又扳了扳操纵杆。 “师傅,”他说,“这东西真轻。俺一个人就能扛起来。” 周师傅说:“轻是轻,但结实不结实,得飞了才知道。” 铁蛋说:“啥时候试飞?” 周师傅看了看天:“明天。找个有风的日子,去南边那个山坡上试。” 第723章 铁蛋的“好奇” 当天晚上,铁蛋又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滑翔机。翅膀展开,一丈二尺宽,跟大鸟似的。他坐在上面,从山坡上往下跑,风托着翅膀,人就飘起来了。飘到天上,能看见整个南苑,能看见京城的城墙,能看见远处的山。 但万一飞不起来呢?万一飞起来掉下来呢?万一操纵杆不管用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了一会儿,又掀开,坐起来。 隔壁床铺的学员王虎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教习,您怎么了?” 铁蛋说:“睡不着。” 王虎说:“想明天试飞的事儿呢?” 铁蛋“嗯”了一声。 王虎说:“教习,您别怕。您飞了二百多次热气球,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东西跟热气球差不多,都是靠风。” 铁蛋说:“不一样。热气球有火,有油罐,有绳子拉着。这东西啥都没有,就靠风。风大了小了都不行。” 王虎想了想:“那您就别飞太高。先飘起来试试,不行就下来。” 铁蛋躺回去,盯着房顶。房顶是木头梁,梁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道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铁蛋就起来了。他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口扎紧,裤腿扎紧,脚上穿了双软底鞋。周师傅让他戴头盔——用皮子缝的,里面塞了棉花,又轻又软,摔一下能顶一顶。他戴上试了试,有点大,往下滑,盖住了半只眼睛。周师傅又给他在里面缝了一圈布条,这回合适了。 周师傅检查了一遍滑翔机,又检查了一遍。翅膀的油布绷得紧紧的,没有破洞。骨架的榫卯严严实实,没有松动。座位的藤条结实得很,坐上去纹丝不动。操纵杆灵活,左右上下都能动。 “行。”周师傅说,“走吧。” 南边那个山坡,是周师傅选了好几天才选中的。坡不陡,缓缓地往下斜,大概有二十丈长。坡底下是一片草地,软乎乎的,摔下来也不至于摔死。坡顶上风不小,呼呼的,从北边吹过来,正好顺着坡往下吹。 铁蛋扛着滑翔机,一步一步地往坡顶上爬。滑翔机不重,但翅膀宽,风一吹就晃。他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稳住翅膀,再走几步。爬到坡顶的时候,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油布翅膀上,滚成一颗圆圆的水珠子,风一吹就滚下去了。 周师傅站在坡底下,仰着头看。王虎带着十几个学员站在他身后,一个个仰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 铁蛋把滑翔机放在坡顶上,翅膀展开,对着风。他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几根皮带子,把他捆在座位上,翻过来也不会掉出去。他两只手握住操纵杆,深吸一口气。 风从背后吹过来,灌进翅膀里,油布绷得紧紧的,发出“嗡嗡”的声音,跟琴弦被拨动似的。整个架子都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被按住的大鸟,急着要挣脱出去。 “好了没有?”周师傅在下面喊。 铁蛋往下看了一眼。坡底下站着十几个人,仰着头看着他。周师傅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烟早就灭了,他都没注意。 “好了!”铁蛋喊。 “跑!” 铁蛋站起来,扛着滑翔机,往前跑。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翅膀在头顶嗡嗡地颤。他跑了几步,觉得翅膀在往上拽他,跟有人在头顶拉他似的。他又跑了几步,脚离地了。 真的离地了。 不是热气球那种慢慢飘起来的感觉,是猛地被风托起来的感觉。脚底下空了,地面往后跑,越来越远。他坐在座位上,双手死死攥着操纵杆,指节都发白了。 风托着翅膀,往坡下滑。很稳,比热气球还稳。没有火,没有油罐,没有绳子,就靠风。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树在下面,房子在下面,周师傅在下面,越来越小。他看见坡底下的草地,绿油油的一片,往远处铺开,一直铺到天边。 他试着扳了一下操纵杆,往左扳。左边的翼面翘起来,滑翔机往左拐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赶紧扳回来。又往右扳,往右拐了一下。又扳回来。他试了几次,慢慢找到感觉了——轻轻扳,别使劲。 他正高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滑翔机在往下沉,不是慢慢降,是往下栽。他赶紧扳操纵杆往上抬,但不管用。翅膀在抖,不是刚才那种嗡嗡的颤,是哗啦啦地抖,跟要散架似的。 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想调整方向,但操纵杆不听使唤了。他低头一看——右边的活动翼面卡住了,翘在那里下不来。他使劲扳操纵杆,扳不动。 “坏了。”铁蛋说。 然后他就栽下去了。 不是摔,是栽。滑翔机头朝下,一头扎进坡底下的草地。铁蛋从座位上弹出来,往前滚了好几圈,滚了一身泥。 周师傅跑过来的时候,铁蛋正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泥。 “呸!呸呸呸!” 他脸上全是泥,头发上挂着草叶子,耳朵眼里都是土。皮头盔歪到一边,盖住了半只眼睛。他扒拉了一下头盔,露出一只眼睛,看见周师傅站在面前,脸色铁青。 “师傅,”铁蛋吐了一口泥,声音闷闷的,“这玩意儿不行啊。” 周师傅蹲下来,看了看散架的滑翔机。翅膀断了一根,油布撕了个大口子,座位歪了,操纵杆折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不行就改。”他说。 铁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还糊着泥,一笑露出白牙,跟个泥猴似的。 “师傅,您不生气?” 周师傅说:“生气有什么用?第一次试飞,不摔才怪。热气球第一次还漏气呢,不也改好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回去把刚才飞的经过跟我说一遍。哪儿不对劲,哪儿卡住了,全说清楚。” 铁蛋应了一声,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散架的滑翔机。翅膀断了一根,歪在地上,风一吹,油布哗啦啦地响,跟拍巴掌似的。 回到工坊,周师傅把那张图纸又摊开了。 铁蛋蹲在旁边,把刚才飞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跑起来到离地,从离地到飘起来,从飘起来到往下栽。哪儿稳当,哪儿不对劲,操纵杆什么时候开始卡,翅膀什么时候开始抖,说得仔仔细细。 周师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图纸上改了几处。 “翅膀的弧度太大了。”他指着翅膀的截面图,“弧度大了,风一吹就往上翘,翘到一定程度就卡住了。得改小一点。” 铁蛋凑过去看:“小多少?” 周师傅说:“小一半。先试试。” 他又改了操纵杆的连杆机构。原来是一根杆直接连着翼面,力臂太长,容易卡。改成两根杆,中间加了个支点,力臂短了,省劲,也不容易卡。 铁蛋看着那张改过的图纸,忽然说:“师傅,俺觉得座位移到翅膀前面一点,可能更好。重心在前面,不容易栽头。” 周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铁蛋:“你怎么想到的?” 铁蛋挠挠头:“俺栽下去的时候,感觉屁股往后坠,头往前栽。要是重心往前一点,可能就不栽了。” 周师傅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行。那就往前移三寸。” 他在图纸上改了座位的位置,往后挪了三寸。改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 “明天再做一副骨架。桐木芯,榆木皮,跟上次一样。翅膀弧度改小,连杆改短,座位前移。” 铁蛋说:“后天试飞?” 周师傅说:“后天试飞。” 当天晚上,铁蛋又没睡着。 但他不紧张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滑翔机在天上飘的感觉。脚底下空了,地面往后跑,风在耳边呼呼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飞起来了。不是被火托起来的,是被风托起来的。跟鸟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坯墙,刷了白灰。他盯着那堵墙,嘴角翘了一下。 “王虎,”他喊。 隔壁传来王虎的声音:“教习,您还没睡?” 铁蛋说:“后天,你跟我一起试飞。” 王虎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带着点颤抖:“教习,俺……俺不敢。” 铁蛋说:“不敢也得敢。你是天兵营的人,以后打仗,什么玩意儿都得会。热气球会了,滑翔机也得会。” 王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行。俺试试。” 铁蛋笑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滑翔机。翅膀展开,一丈二尺宽,在风里嗡嗡地颤。他坐在上面,从天上往下看,树那么小,房子那么小,人那么小。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嘴角还翘着。 第724章 滑翔机试制 周师傅带着三个徒弟,又叮叮当当地干了三天。 这回的滑翔机比上回轻了不少。翅膀弧度改小了,骨架更紧凑,蒙皮也薄了一层。座位往前移了三寸,操纵杆改成了两根连杆,中间加了个铜制的支点,扳起来顺滑多了。整个架子掂在手里,比上回轻了至少十斤。 铁蛋围着滑翔机转了好几圈,伸手摸了摸翅膀的弧度,又扳了扳操纵杆。这回的操纵杆顺溜多了,轻轻一扳,翼面就动,不卡不涩。 “师傅,”铁蛋说,“这回能行不?” 周师傅叼着烟袋锅子,抽了一口:“试试就知道了。” 铁蛋说:“还是南边那个山坡?” 周师傅说:“换个地方。北边那个坡,比南边的高一倍,坡底下是空地,没有树。” 铁蛋倒吸一口凉气:“高一倍?那摔下来不得摔死?”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那就别摔。”北边那个山坡,确实比南边的高多了。站在坡顶上往下看,底下的人跟蚂蚁似的,空地倒是平整,但看着有点远。 铁蛋扛着滑翔机,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这回的滑翔机轻了,但风大,翅膀晃得更厉害。他走几步就得稳住,再走几步。爬到坡顶的时候,腿都有点软了——不是累的,是高的。 他把滑翔机放在坡顶上,翅膀展开,对着风。风从背后吹过来,比上次大,灌进翅膀里,油布绷得紧紧的,嗡嗡的声音比上次更响。整个架子颤得更厉害,跟一只被按住的大鸟,急着要飞出去。 他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两只手握住操纵杆。往下看了一眼,周师傅站在坡底下,仰着头看他。王虎站在周师傅旁边,手里攥着根绳子,不知道是想拉他还是想拽滑翔机。 “好了没有?”周师傅在下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好了!”铁蛋喊。 “跑!” 铁蛋站起来,扛着滑翔机,往前跑。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翅膀在头顶嗡嗡地颤。他跑了几步,觉得翅膀在往上拽他。又跑了几步,脚离地了。 这回不是猛地被托起来,是稳稳地飘起来。翅膀兜着风,把他托在半空,往前滑。很稳,比上次稳多了。他坐在座位上,双手攥着操纵杆,但没上次攥得那么死。他试着轻轻扳了一下操纵杆,往左扳,滑翔机往左拐。往右扳,往右拐。往上扳,往上飘了一点。往下扳,往下沉了一点。 他笑了。 笑得很畅快,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风灌进嘴里,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往下看,周师傅站在坡底下,仰着头,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早就灭了,他都没注意。王虎站在旁边,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十几个学员站在他们身后,一个个仰着脖子,跟看神仙似的。 铁蛋在天上飘了一炷香的功夫,慢慢往下落。他扳着操纵杆,对准了坡底下的空地。落地的时候,他往前跑了几步,滑翔机歪了一下,但他稳住了,没摔。 他站在空地上,把滑翔机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周师傅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烟袋锅子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怎么样?”周师傅问。 铁蛋抬起头,脸上全是笑:“师傅,成了。能飞起来。” 周师傅蹲下来,看了看滑翔机。翅膀好好的,油布没破,骨架没断,座位没歪,操纵杆好好的。他伸手摸了摸翅膀的油布,又摸了摸骨架的榫卯,手在发抖。 “好。”周师傅说,声音有点哑,“好。” 铁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师傅,这东西比热气球还痛快。热气球是慢慢飘,这东西是嗖一下就飞起来了。风在耳边呼呼的,跟骑快马似的。” 周师傅站起来,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叼回嘴里:“回去再改改。翅膀还能再轻点,座位再加个靠背,飞久了腰疼。” 铁蛋说:“行。俺帮您改。” 第三架滑翔机做出来的时候,铁蛋拉着王虎去了北坡。 王虎站在坡顶上,腿肚子直打颤。他往下看了一眼,赶紧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又闭上。反反复复好几次,脸都白了。 “教习,”王虎的声音发抖,“俺……俺能不能不飞?” 铁蛋说:“不能。你答应过的。” 王虎说:“俺以为上回就飞,没想到这回还飞。” 铁蛋把滑翔机放在坡顶上,拍了拍座位:“上去。” 王虎硬着头皮爬上去,系好安全带。他的手攥着操纵杆,指节发白,跟上回铁蛋第一次飞一模一样。 铁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别怕。这东西稳当得很。你上去之后,别乱动,就让它自己飘。飘到下面,自然就落了。记住,别使劲扳操纵杆,轻轻来。” 王虎点点头,嘴唇都哆嗦了。 “好了没有?”周师傅在下面喊。 铁蛋看了王虎一眼。王虎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好了!” “跑!” 王虎站起来,扛着滑翔机,往前跑。他的腿在抖,跑起来歪歪扭扭的,跟喝醉了酒似的。跑了七八步,脚离地了。他“啊”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 滑翔机歪歪扭扭地飘起来,往左晃了一下,又往右晃了一下。王虎在上面手忙脚乱地扳操纵杆,越扳越歪。 铁蛋在坡顶上喊:“别动!松手!别扳!” 王虎松开手,滑翔机稳住了。慢慢地往前飘,越飘越稳。王虎坐在上面,不敢动,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飘到坡底下,滑翔机慢慢落了。王虎从座位上爬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哆嗦的。 铁蛋跑过来:“怎么样?” 王虎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铁蛋,忽然笑了:“教习,这东西……真他妈得劲儿。” 铁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刚才谁喊‘啊’来着?跟娘们儿似的。” 王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725章 周师傅的“不服输” 消息传到龙渊阁,萧战第二天就来了。 他站在北坡底下,仰着头看铁蛋在天上飘。铁蛋飞了三圈,稳稳当当地落在他面前。 “国公爷!”铁蛋从滑翔机上跳下来,脸上笑开了花,“成了!您看看!” 萧战蹲下来,看了看滑翔机。翅膀的弧度刚好,蒙皮绷得紧紧的,骨架轻巧结实,操纵杆灵活顺滑。他伸手摸了摸翅膀的油布,又扳了扳操纵杆,点点头。 “周师傅,”萧战站起来,“这东西,能批量造吗?” 周师傅想了想:“能。但得找专门的木匠。这活儿细,一般的木匠干不了。榫卯要严丝合缝,翅膀的弧度要一模一样,差一点都不行。” 萧战说:“那就找。从京城的木匠铺里挑最好的,工钱翻倍。” 周师傅点点头。 萧战又看了看铁蛋:“铁蛋,你觉得这东西,打仗能用吗?” 铁蛋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能用。但得看地方。平地不行,得有个坡。从坡上往下冲,悄没声地就飞到敌人头顶上了。热气球还得点火,老远就能看见。这东西没火,没烟,飞过来敌人都不知道。” 萧战眼睛亮了:“说得好。” 铁蛋又说:“而且这东西轻便,一个人就能扛着走。热气球得带炉子、带油罐、带绳子,一大堆东西。这东西就几根木头一块布,扛着就走。翻山越岭都不怕。”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铁蛋,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将军了。” 铁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二狗那天正好去南苑办事——祥瑞庄的永乐薯苗送到了空军基地,说是要在基地的空地上试种几亩,看看沙土地的效果。他骑着那匹瘦马,带着老吴,刚到基地门口,就看见天上飘着个什么东西。 不是热气球。热气球是圆的,这个是扁的,跟个大鸟似的,在天上飘来飘去。 二狗勒住马,仰着头看:“那是什么?” 老吴也仰着头看:“不知道啊。鸟吧?” 二狗说:“鸟哪有那么大的?” 老吴说:“那是什么?” 二狗看了半天,忽然说:“滑翔机。四叔说的那个。” 老吴说:“滑翔机是啥?” 二狗说:“就是不用火就能飞的东西。靠风。” 老吴倒吸一口凉气:“不用火就能飞?那不是成精了?” 二狗没理他,催马往基地里走。走到训练场上,正好看见铁蛋从滑翔机上跳下来。他跳下马,走过去。 “铁蛋!” 铁蛋回头,看见二狗,笑了:“二狗哥!你来了!快来看,萧国公新弄的滑翔机!不用火就能飞!” 二狗围着滑翔机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翅膀的油布:“这东西,稳当吗?” 铁蛋说:“稳当!俺飞了好几回了,一点事儿没有。王虎也飞了,吓得嗷嗷叫,但也飞下来了。” 二狗看着那滑翔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忽然说:“铁蛋,你能不能教俺飞?” 铁蛋愣住了:“二狗哥,你也要飞?” 二狗说:“俺想试试。” 铁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战。萧战站在旁边,笑眯眯的,没说话。 铁蛋说:“行。明天你来,俺教你。” 二狗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滑翔机。翅膀展开,在风里微微颤动,跟活的似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姑娘说的话:“种地的就种地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笑了。种地的怎么了?种地的也能飞。 回祥瑞庄的路上,老吴骑马跟在二狗后面,憋了一路,实在憋不住了。 “二少爷,”老吴小心翼翼地说,“您真要去飞那个……滑翔机?” 二狗说:“去。” 老吴说:“那东西看着吓人。从那么高的坡上往下冲,万一摔下来……” 二狗说:“摔不下来。铁蛋飞了好几回了,没事。” 老吴说:“铁蛋是铁蛋,您是您。铁蛋飞了二百多次热气球,您一次都没飞过。” 二狗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老吴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担心。” 二狗说:“担心什么?我当年在沙棘堡打仗的时候,箭从耳边飞过去,我都没怕过。飞个滑翔机算什么?” 老吴张了张嘴,不说话了。但他心里想的是:您在沙棘堡不怕,那是因为您忙着打仗,顾不上怕。这回您可是专门去飞的,从上往下冲的时候,您就知道怕了。 但他没敢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二狗就去了南苑。 铁蛋在坡顶上等着他,滑翔机已经架好了。风从北边吹过来,不大不小,正合适。 二狗走到坡顶,往下看了一眼。坡不算陡,但挺高,底下的人跟蚂蚁似的。他的腿抖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让人看出来。 “二狗哥,”铁蛋说,“你先坐上去,感受感受。别急着飞。” 二狗爬上座位,系好安全带。他握着操纵杆,手心全是汗。 铁蛋蹲在旁边,指着操纵杆:“这个,往左扳往左拐,往右扳往右拐。往上扳往上飘,往下扳往下沉。别使劲,轻轻来。飘起来之后,别乱动,就让它自己飘。到了底下,慢慢往下扳,它就落了。” 二狗点点头。 “好了没有?”周师傅在下面喊。 铁蛋看了二狗一眼。二狗深吸一口气:“好了。” “跑!” 二狗站起来,扛着滑翔机,往前跑。他的腿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顾不上了。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翅膀在头顶嗡嗡地颤。他跑了七八步,脚离地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飞起来了。不是被火托起来的,是被风托起来的。脚底下空了,地面往后跑。他坐在座位上,双手攥着操纵杆,指节发白,但心里不慌。 他往下看了一眼。树在下面,房子在下面,铁蛋在下面,越来越小。 他笑了。 笑得很畅快,咧着嘴,跟铁蛋第一次飞的时候一模一样。 滑翔机稳稳地往前飘,飘到坡底下,慢慢落了。他往前跑了几步,稳住了,没摔。 铁蛋跑过来:“二狗哥!怎么样?” 二狗从座位上爬下来,站在地上,腿有点软,但眼睛亮亮的。 “铁蛋,”他说,“这东西,真他妈得劲儿。” 铁蛋笑了:“俺就说嘛!谁飞谁知道!” 从南苑回来的路上,二狗骑着马,脑子里全是飞在天上的感觉。脚底下空了,地面往后跑,风在耳边呼呼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不是怕飞,是怕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老吴骑马跟在后面,看他一路不说话,忍不住问:“二少爷,您飞了?怎么样?” 二狗说:“飞了。挺好。” 老吴说:“您不怕?” 二狗想了想:“怕。但飞起来就不怕了。” 老吴说:“为啥?” 二狗说:“因为顾不上。飞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了。就想往前飘,别掉下来。” 老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二狗骑着马,走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吴,你说那个刘姑娘,要是知道我会飞滑翔机,会不会觉得我挺厉害的?”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少爷,您飞滑翔机是为了给她看的?” 二狗脸红了:“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老吴说:“那您别跟她说。您就跟她说您种地的。她要是不嫌您,那才是真看上您了。”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 第726章 二狗鼓起勇气 二狗在祥瑞庄躲了两天,不敢进城。 第三天傍晚,萧文瑜骑着毛驴来了。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个遮阳的帷帽,手里还拿着个本子,跟出门采风似的。毛驴脖子上挂着个铃铛,叮叮当当的,老远就能听见。 “二哥!二哥!”萧文瑜还没进门就喊上了。 二狗正蹲在院子里看那堆烂菜叶子——已经烂透了,黑乎乎的,闻着有股子酸臭味儿,但他还是蹲在那儿,拿根棍子戳来戳去,跟戳什么宝贝似的。听见萧文瑜的声音,他手一抖,棍子戳歪了,戳进泥里拔不出来。 “你怎么来了?”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萧文瑜把毛驴拴在门口,拎着裙子走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哥,你怎么还蹲在肥堆旁边?四婶让我来看看你。她说你两天没回家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二狗说:“没出什么事。地里忙。” 萧文瑜不信,围着他转了一圈,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她转完了,站到他面前,双手叉腰:“二哥,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刘家姑娘,躲着不敢见人?” 二狗的脸“腾”地红了:“谁说的?我忙得很。永乐薯第二批苗要追肥了,我走不开。” 萧文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二哥,你骗人的时候能不能别结巴?你一结巴就知道你在撒谎。” 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文瑜拉着他往外走:“走走走,回府吃饭。四婶说了,今晚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你要是不回去,她就亲自来请你。” 二狗被她拽着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烂菜叶子,又看了一眼挂在屋里床头那两把白头翁,叹了口气,跟着走了。 回到国公府,一家人正在摆饭。 苏婉清坐在主位旁边,看见二狗进来,笑了:“二狗来了,快坐下吃饭。” 二狗叫了声“四婶”,在桌子边上坐下。振邦坐在苏婉清旁边,手里拿着个勺子,正在跟碗里的豆腐较劲,舀了半天舀不起来,急得直拍桌子。看见二狗,他放下勺子,歪着头看了二狗好一会儿。 “二哥,”振邦说,“你是不是去找新娘子了?” 二狗差点被口水呛着:“没有。别瞎说。” 振邦说:“那你脸红什么?” 满桌人都笑了。萧战端着碗,憋着笑,筷子夹着的红烧肉掉回盘子里。萧文瑜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连旁边伺候的丫鬟都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狗的脸更红了,从脸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根,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苏婉清瞪了振邦一眼:“吃饭。别说话了。”又给二狗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二狗,吃鱼。这是今儿个早上刚买的新鲜鲈鱼。” 二狗低头吃饭,不敢抬头看人。 吃完饭,振邦被丫鬟带去洗脸。萧战去书房看奏折。萧文瑜端着杯茶,坐在院子里乘凉,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新闻。二狗站起来想走,苏婉清叫住他:“二狗,你跟我来一下。” 二狗跟着她走到正房。苏婉清让他坐下,倒了杯茶递给他。二狗双手接过来,捧着杯子,手心全是汗。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很温和,不锐利,但二狗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茶杯捧在手里,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二狗,”苏婉清开口了,“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刘家姑娘了?” 二狗的茶杯差点掉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 苏婉清笑了:“没有你天天魂不守舍的?没有你在床头挂两把白头翁当宝贝?没有你让三娃去刘家探底?” 二狗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低着头,盯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脑子里一片空白。四婶怎么什么都知道?谁告诉她的?三娃?老吴?还是萧文瑜那个大嘴巴? 苏婉清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了:“二狗,你别紧张。四婶不是审你。四婶是问你——你是不是真看上人家了?” 二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确实点了。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很轻,但二狗觉得那一下拍得他整个人都稳当了。 “去追吧,”苏婉清说,“四婶支持你。” 二狗抬起头,看着苏婉清。她的眼睛里没有笑话他的意思,也没有替他着急的意思,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他,跟看他小时候摔了跤、鼓励他自己爬起来一样。 “四婶,”二狗的声音很低,“我不太会跟姑娘聊天。” 苏婉清说:“你不会聊天,但你会干活。你会种地,会推广永乐薯,会教老百姓怎么吃饱饭。这些东西,比会聊天强一百倍。” 二狗说:“可人家是太医的女儿……” 苏婉清说:“太医的女儿怎么了?你是萧国公的侄子。你姐姐是皇后,你姐夫是皇帝。这权势,你就算天天躺在家里吃吃喝喝,也没人敢说你什么。但你没躺着,你在祥瑞庄种地,推广永乐薯,让老百姓吃饱饭。你在沙棘堡跟着你四叔打仗,身上有校尉的军功。你还在科学院当讲师,教农业。你说,你配不上谁?” 二狗愣住了。 苏婉清继续说:“京城的那些纨绔子弟,人模狗样的,哪个有你的军功?哪个有你的实职?哪个像你这样,踏踏实实干事?你是老实,不是傻。用不着小心翼翼的。” 二狗坐在那儿,半晌没说话。苏婉清这些话,像一盆温水浇在他头上,不烫,但热乎乎的,从头顶一直暖到脚底。他想起老吴说的“您他娘的还是官身呢”,想起三娃说的“你靠的是你自己”,现在四婶又说“你是老实,不是傻”。 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种地的。种地有什么了不起?但四婶告诉他,种地也能了不起。 “四婶,”二狗站起来,“我明白了。” 苏婉清笑了:“明白了就好。去吧。” 二狗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四婶,您怎么知道我挂了两把白头翁?” 苏婉清说:“老吴说的。” 二狗咬着牙:“这个老吴,嘴跟棉裤腰似的,什么都往外说。” 苏婉清笑了:“你怪老吴干什么?要不是老吴,我还不知道你开窍了呢。” 二狗红着脸走了。 第727章 二狗的“准备” 第二天一早,二狗天没亮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苏婉清说的话——“你是老实,不是傻。用不着小心翼翼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还是那堵墙,白灰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他盯着那块掉了白灰的墙皮,脑子里全是那个姑娘的影子。 他忽然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有一抹鱼肚白,灰蒙蒙的,带着点橘红色的边。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打了一桶井水,站在院子里从头浇到脚。五月的井水不凉了,温温的,浇在身上正好。他洗完,回屋翻箱倒柜。 柜子里没几件衣裳。那件藏青色的长衫——相亲穿的,太正式了,穿着像个教书先生,不自在。灰蓝色的短打——干活穿的,袖子上还沾着泥,太随意了。他翻了半天,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件月白色的短褂,料子不错,是去年苏婉清让人做的,一直没舍得穿。他穿上,照了照铜盆里的水,又觉得太白了,跟脸上不是一个颜色,显得更黑了。他又翻出一件青灰色的,穿上,看了看,还行。 他把头发梳整齐,抹了点桂花油——这回没抹多,就一点点,闻着不冲鼻子。然后他走到院子里,从筐里挑了一篮子新鲜果子。祥瑞庄别的没有,果子多。杏子、李子都是早上刚摘的,带着露水,红是红,黄是黄,看着就喜人。他又从屋里拿出那几本药材种植的资料——那是他在科学院图书馆借的,抄了好几个晚上,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齐全。甘草怎么种,黄芪怎么种,当归怎么种,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采收,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资料揣进怀里,拎起篮子,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老吴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他这副打扮,愣住了:“二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二狗说:“去刘家村。” 老吴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现在?天刚亮。您不吃了早饭再走?” 二狗说:“不吃了。路上吃。” 他从筐里拿了两个馒头揣进怀里,拎着篮子就往外走。老吴在后面追:“二少爷,您骑马去啊!二十里地呢!” 二狗头也不回:“不骑马。走路去。” 老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摇摇头,笑了。 二狗走了二十里地,走到刘家村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他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喘了口气。村口那几个下棋的老头又在那儿,看见他,交头接耳地嘀咕。他顾不上理他们,整了整衣裳,拎着篮子往村子东头走。 走到刘太医家门口,他停下来。 门口那棵枣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青枣子挂满枝头,一嘟噜一嘟噜的,压得树枝往下坠。院门关着,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上面有两个铜门环,磨得锃亮。 二狗站在门口,腿肚子打颤。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围着门口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再抬起手,又放下了。 他在门口转了整整三圈。第三圈转完,他站在门正中间,咬着牙,抬起手,“咚咚咚”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但他觉得跟打雷似的,耳朵里嗡嗡响。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近。 门开了。 开门的是刘采薇。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子照例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根布条绑着,垂在脑后。手上沾着泥——刚才大概在棚子下面侍弄草药。 她看见二狗,愣了一下。 二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水果,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东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走路走的还是紧张出的。他的衣裳倒是整齐,但鞋上沾着泥,裤腿上也溅了几点泥星子。 “你是?”刘采薇看着他,声音平平淡淡的。 二狗张了张嘴,喉咙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跟砂纸磨过似的:“我……我萧承志,祥瑞庄的。来……来请教药材种植的事。” 刘采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一个人。她看了看他手里的篮子,又看了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沉默了两息。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了门。 二狗迈过门槛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绊倒。他赶紧扶住门框,手里的篮子晃了晃,几个杏子滚出来,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他弯腰去捡,杏子滚到刘采薇脚边,他伸手去够,手指头差点碰到她的鞋。他的脸“腾”地红了,赶紧缩回手。 刘采薇低头看了看那个杏子,弯腰捡起来,放在他篮子里。她的动作很自然,跟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草药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进来吧,”她说,“别站在门口。” 二狗站起来,跟着她走进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棚子下面挂着几十把草药,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跟晾衣裳似的。石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医书,旁边搁着个茶壶。空气里弥漫着那股子熟悉的草药味儿,苦中带涩,涩中带香。 刘采薇走到石桌旁边,把医书收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坐吧。” 二狗坐下来,把篮子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跟等着先生训话的小学生似的。 刘采薇去屋里倒了壶茶出来,给他倒了一杯。茶是粗茶,有点苦,但回甘。二狗双手接过茶杯,手指头碰到茶杯的时候,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烫得他龇了一下牙。 刘采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话他,就是觉得好玩。 “你紧张什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意,“我又不吃人。” 二狗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几本资料,双手递过去:“刘姑娘,我带了几本药材种植的资料。是科学院图书馆的,我抄了一份。你看看,有没有用。” 刘采薇接过去,翻开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有些地方墨迹太浓,有些地方墨迹太淡,但还算正规。但她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时不时停下来,盯着某一行看一会儿。 “甘草用根茎繁殖,春种秋收,两年成药。”她念了一句,抬起头看着二狗,“这个我试过。但种出来的甘草,药效不如野生的。” 二狗说:“对。种出来的不如野生的。四叔——萧国公说过,野生的长得慢,攒的都是精华。种出来的长得快,劲儿不够。跟酿酒似的,急不得。” 刘采薇点点头,继续往下翻。翻到黄芪那一页,停下来:“黄芪要深根,沙土地最好。这个我爹也说过。但沙土地存不住水,怎么浇?” 二狗说:“早晚各浇一次,每次少浇,浇透就行。别大水漫灌,越灌越漏。” 刘采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热情,也不是冷淡,是一种“这人懂行”的认可。 “你种过黄芪?”她问。 二狗说:“没种过。但我种永乐薯。永乐薯也怕涝,沙土地种永乐薯,也是这么浇水的。道理差不多。” 刘采薇点点头,把资料放下,给他续了茶。 第728章 尴尬的“下午茶” 二狗喝了口茶,紧张劲儿慢慢下去了。他发现,聊药材的时候,他一点都不紧张。这些东西他熟,虽然没种过,但在科学院听萧战讲过,在图书馆抄过资料,跟老吴在地里琢磨过。他越说越顺,嘴也利索了。 “甘草这东西,”二狗说,“根深,得深翻地。翻一尺深,土要松,不能有硬块。种之前得施底肥,腐熟的粪肥最好。种下去之后,头一个月别浇水太多,让它自己往下扎根。根扎得深,药效才好。” 刘采薇说:“我爹也这么说。他说甘草的根要往深里扎,扎得越深,药性越足。种的时候不能太密,太密了根长不开。” 二狗说:“对。株距得一尺五,行距两尺。太密了根细,药效不够。太稀了浪费地。” 刘采薇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大方方的笑,露出一排白牙。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月牙似的,眼角有一点点细纹,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 “你懂的真多。”她说。 二狗被她笑得有点晃神,赶紧低头喝茶。茶是凉的,灌了一口,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刘采薇又说:“你种永乐薯,怎么想起来看药材的书?” 二狗说:“我就是好奇。种庄稼跟种药材,道理应该差不多。都是跟土地打交道。土地不会骗人,你顺着它的性子来,它就给你好东西。你不顺着它,它就给你颜色看。” 刘采薇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话,跟我爹说的一样。我爹也说,土地不骗人。你对它好,它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记着,下回还你。” 二狗说:“你爹是个明白人。” 刘采薇低下头,手指头摩挲着茶杯边沿:“我爹腿摔了之后,下不了地,地里的活儿全落在我身上。有时候累得不行,想歇一天。但一想,地不等人。今儿个不浇水,明儿个苗就蔫了。今儿个不除草,明儿个草就把苗吃了。土地不骗人,但它也不等人。” 二狗说:“永乐薯也是这样。到了该追肥的时候不追肥,苗就黄了。到了该浇水的时候不浇水,苗就蔫了。一天都耽误不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甘草聊到黄芪,从黄芪聊到当归,从当归聊到土地,从土地聊到天气。二狗发现,跟刘采薇聊天,一点都不费劲。她说的他听得懂,他说的她也听得懂。不像以前那些相亲的姑娘,他说永乐薯亩产两千斤,人家眨着眼睛问“两千斤是多少”,他解释了半天,人家还是不明白。 刘采薇不一样。她懂土地,懂庄稼,懂药材。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地里、在山上、在那些草药身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聊到日头偏西,刘采薇站起来:“萧公子,时候不早了。你从城里走来,二十里地呢。该回去了。” 二狗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刘姑娘,下个月初五,城南河上有龙舟赛。你……你有空吗?” 他的声音又结巴了,刚才聊天时的那点利索劲儿全没了,又变回那个站在门口腿肚子打颤的萧承志。 刘采薇看着他,沉默了三息。 “有空。”她说。 二狗的心“咚”地跳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那我去接你?”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刘采薇说:“不用。我自己去。辰时,河边柳树下见。” 二狗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行!行!辰时,柳树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刘姑娘,果子你留着吃。杏子甜,李子酸,桃子软,放久了不好。” 刘采薇点点头,拎着篮子站在门口。 二狗迈过门槛,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住门口那棵枣树,稳了稳,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狗走出刘家村,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扶着树干站住了。 腿是软的。 不是累的,是兴奋的。他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气,跟刚跑完十里地似的。心跳得咚咚咚的,比在沙棘堡打仗的时候还快。太阳照在脸上,热乎乎的,风吹过来,带着麦田的气息。他仰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跟似的。 老吴骑马从后面追上来——他不放心,骑着马跟了一路,远远地躲在村口等着。看见二狗扶着树站在那儿,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角翘得老高,忍不住笑了。 “二少爷,”老吴勒住马,“您这是怎么了?” 二狗说:“没事,就是……腿有点软。” 老吴憋着笑,从马上下来,把缰绳递给他:“您骑马吧。我走回去。” 二狗摆摆手:“不用。我走走就好了。” 他走了几步,腿还是软的,但心里美滋滋的,跟喝了蜜似的。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家村的方向。村子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脚下,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成一条斜线。他看不见刘太医家的院子,但他知道她在那儿。在棚子下面侍弄草药,或者在屋里给她爹煎药。 老吴牵着马跟在后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说:“二少爷,您跟刘姑娘聊了一下午?” 二狗“嗯”了一声。 老吴说:“聊什么了?” 二狗说:“聊甘草,聊黄芪,聊当归,聊土地,聊天气。还约了下月初五去看龙舟赛。” 老吴的眼睛亮了:“约上了?” 二狗说:“约上了。辰时,河边柳树下。” 老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二少爷,您可算开窍了。” 二狗瞪他一眼:“什么叫开窍了?我一直都开窍。” 老吴说:“是是是,您一直都开窍。就是开得慢了点儿。” 二狗抬手要打他,老吴笑着躲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小路上。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云层厚厚的,被风吹着往南走。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麦浪一波一波的,跟海似的。 二狗走在前面,步子越来越稳。他忽然说:“老吴,你说她为什么愿意跟我去看龙舟赛?” 老吴想了想:“因为她觉得您人不错呗。” 二狗说:“可我就跟她聊了一下午。她又不了解我。” 老吴说:“有的人,聊一辈子也不了解。有的人,聊一下午就够了。她看人准,您也实在。实在人对实在人,不用聊太久。” 二狗想了想,觉得老吴说得有道理。他走了几步,又问:“老吴,你说我那天穿什么衣裳好?” 老吴说:“就穿今天这件。挺好。” 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青灰色的短褂:“是不是太素了?” 老吴说:“不素。干干净净的就行。您又不是去唱戏,穿那么花哨干什么?” 二狗点点头,又问:“那要不要带点什么?果子?她家果子多。带点别的?” 老吴说:“您别带了。人就带着一张嘴去就行。去了请人家吃碗馄饨,买根糖葫芦,别太小气,也别太大方。自然点。” 二狗说:“自然点。行。” 他走了几步,又问:“老吴,你说我到时候聊什么?还聊药材?” 老吴说:“聊什么都行。别聊打仗就行。” 二狗脸红了:“我知道了。别提打仗。” 两个人走了十几里地,天快黑的时候才到祥瑞庄。二狗进了院子,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跑到屋里,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脸还是那么黑,但精神好多了,眼睛亮亮的。他对着铜盆里的自己笑了笑,觉得笑得有点傻,赶紧收了。 老吴在门外喊:“二少爷,吃饭了!” 二狗应了一声,把那件青灰色的短褂脱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又拿出来,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躺到床上,盯着房顶那道裂缝。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但他觉得今天看着特别顺眼,弯弯曲曲的,跟河边的柳枝似的。 “老吴,”他喊。 隔壁传来老吴的声音:“二少爷,又怎么了?” 二狗说:“下月初五,你早点提醒我。” 老吴说:“知道了。您快睡吧。” 二狗“嗯”了一声,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过了一会儿,又喊:“老吴。” 隔壁没声了。 “老吴?” 老吴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浓浓的睡意:“二少爷,又怎么了?” 二狗说:“你说她为什么愿意跟我去看龙舟赛?她又不了解我。” 老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二少爷,您问了八遍了。她愿意就是愿意,没有为什么。您再问,我今晚没法睡了。” 二狗“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还是那堵墙,白灰掉了一块。但他今天不看那块白灰了,他看的是窗户外面的月光。月光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亮得跟银子似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刘采薇的影子。她穿蓝布衣裳,扎马尾,袖子卷到胳膊肘。她倒茶的时候,手指头又细又长,骨节分明。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月牙似的,露出一排白牙。她说“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声音脆生生的,跟炒豆子似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沙沙响,闻着有股子太阳晒过的味道。 “老吴,”他又喊。 隔壁传来老吴的声音,已经迷迷糊糊的了:“二少爷,求您了,睡吧。” 二狗说:“最后一句。你说她那天会穿什么衣裳?” 老吴没回答。 二狗等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老吴睡着了。 他笑了,笑得无声无息,嘴角翘得老高。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又笑了一会儿。 第729章 刘太医的“考察” 刘太医昨天下午去了邻村的老友家下棋,天黑才回来。他腿脚不好,走不得快路,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挪,到家的时候,月亮都升起来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门开着,屋里亮着灯。刘采薇在灶房里热饭,听见驴车的声音,探出头来:“爹,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我去端。” 刘太医应了一声,拄着竹杖慢慢走进院子。他往棚子下面看了一眼——草药收得整整齐齐,一把一把挂好,绳子上的夹子夹得严严实实,风吹不掉。他又看了看石桌——医书收进去了,茶壶洗干净倒扣在桌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旁边。院子里收拾得利利索索,跟他出门前一模一样。 他进了院子,看见棚子下面新挂了几把草药,码得整整齐齐的。石桌上放着一篮子水果——杏子、李子、桃子,红是红,黄是黄,看着就喜人。他拿起一个杏子看了看,咬了一口,甜的。 刘采薇端了饭菜进来。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汤。鸡蛋汤里飘着几片紫菜,是去年秋天在海边买的,一直没舍得吃。刘太医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 “采薇,”他喊了一声,“这果子哪来的?” 刘采薇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是她爹每晚都要喝的壮骨药,闻着又苦又涩。她把药碗放在石桌上,低头整理了一下桌上那几本手抄的资料,声音平平淡淡的:“下午有人送来的。” 刘太医说:“谁送来的?” “今天有人来了?”他又问。 刘采薇正在给他盛汤,手顿了一下。汤勺在碗边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来了个年轻人。”刘采薇把汤放在他面前,声音平平淡淡的,“说是祥瑞庄的,来请教药材种植的事。姓萧,叫萧承志。” 刘太医夹菜的动作没停,但嚼得慢了一点。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刘采薇说:“萧承志。祥瑞庄的。” 刘太医拿起那几本手抄的资料翻了翻。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但内容倒实在——甘草、黄芪、当归的种植方法,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采收,写得清清楚楚。他翻了几页,放下,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萧承志,”他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萧家的?” 刘采薇“嗯”了一声,转身回屋了。 刘太医坐在石桌旁边,把那一篮子果子看了又看。杏子甜,李子酸,桃子软——他一样尝了一个,确实是好东西。他又把那几本资料翻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捋着胡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刘太医把跟着他的老仆刘福叫来。 刘福是刘家的家生奴才,从小就跟着刘太医,从京城跟到老家,忠心耿耿,就是嘴碎,爱打听事儿。村里谁家娶媳妇、谁家生孩子、谁家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不好,他全知道。刘太医以前嫌他话多,现在觉得话多也有话多的好处。 “刘福,”刘太医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柴胡,一边挑拣一边说,“你去打听打听,祥瑞庄那个萧承志,什么来头。” 刘福正蹲在棚子下面晒药材,听见这话,抬起头,眼珠子转了两圈:“老爷,您说的是昨儿个来咱家的那个年轻人?” 刘太医没抬头,手里的柴胡一根一根地挑,好的放一堆,差的放另一堆。 刘福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老爷,您放心,我这就去。城南那片我有熟人,祥瑞庄的事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刘太医一眼,“老爷,您这是……相女婿呢?” 刘太医手里的柴胡差点扔出去。他抬起头,瞪了刘福一眼:“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刘福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刘太医又喊住他:“别张扬。悄悄地。” 刘福笑了:“老爷,我跟着您二十多年了,什么时候张扬过?” 刘太医摆摆手,让他去了。 刘福下午就回来了。他跑了一趟城里,又跑了一趟祥瑞庄,还去了一趟城南坊市,打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衣裳后背都湿透了,但眼睛亮亮的,跟挖到什么宝贝似的。 “老爷,”刘福站在刘太医面前,擦了一把汗,“打听到了。” 刘太医坐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杯茶,脸上没什么表情:“说。” 刘福掰着手指头数:“萧承志,萧国公萧战的侄子,皇后娘娘的弟弟。今年二十一,在祥瑞庄管着永乐薯的推广,在科学院还当着农业讲师。沙棘堡那仗,他跟着萧国公打过狼国,身上有校尉的军衔。” 刘太医的茶杯停在嘴边,停了三息,然后慢慢放下。 “萧国公的侄子?皇后娘娘的弟弟?” 刘福点头:“对。亲侄子,亲弟弟。他爹是萧国公的大哥,走得早。他从小跟着萧国公,在萧家长大的。” 刘太医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桌面上又敲起来了。 “为人怎么样?”他问。 刘福说:“打听了。都说这人老实,话不多,但做事靠谱。在祥瑞庄干了两年多,把永乐薯推广到十几个县,老百姓都认他。在科学院上课,学生也服他。就是在京城的那些公子哥里,他算是个异类——不逛青楼,不赌钱,不惹事,天天在地里跟庄稼打交道。” 刘福继续说:“为人老实,做事靠谱,就是嘴笨。祥瑞庄的人说他话少,但干事利索。科学院的人说他讲课讲得一般,但地里的活儿门儿清。城南坊市卖豆腐脑的老头说他看着就是个实在人。” 刘太医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还行。” 刘福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老爷,还有一件事。” 刘太医说:“什么事?” 刘福说:“头一回,跟礼部王侍郎的侄女相亲。他聊了一下午永乐薯,亩产多少斤、怎么施肥、怎么浇水,把人家姑娘聊睡着了。第二回,跟户部钱大人家的外甥女相亲。他吸取教训,不聊庄稼了,改聊科学院的新鲜事。结果聊着聊着聊到打仗上去了,说热气球炸土人山寨,什么身子还在头没了、肠子炸出来挂在树上,把人家姑娘吓晕过去了。” 刘太医端着茶杯,半天没动。然后他摇了摇头,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孩子,嘴确实笨。”他说。 刘福说:“可不是嘛。但人确实不坏。城南那片的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说他不摆架子,不欺负老百姓,做事踏实。有个卖豆腐脑的老头说,有一回他的马受惊了,差点撞翻人家的摊子,他下来赔了钱,还帮人家收拾了半天。” 刘太医点点头,把茶杯放下。他拿起那把柴胡,继续挑拣,但挑了两根,又放下了。 “行了,”他说,“我知道了。你去吧。” 刘福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老爷,那姑娘那边……” 刘太医说:“什么姑娘?” 刘福说:“就是……那个萧承志。他是不是对咱们姑娘有意思?” 刘太医瞪了他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刘福缩了缩脖子,赶紧跑了。 第730章 刘太医的“点头” 刘福走了之后,刘太医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几本手抄的资料又翻了一遍。 他翻到甘草那一页,看见二狗写的注释:“甘草根深,得深翻地。翻一尺深,土要松,不能有硬块。种之前得施底肥,腐熟的粪肥最好。种下去之后,头一个月别浇水太多,让它自己往下扎根。根扎得深,药效才好。”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太医院,跟同僚讨论药材的种植,有人说“种出来的跟野生的差不多”,他当时就说“差多了”。野生的甘草,根能扎下去三尺深,吸足了地里的精气,药性足。种出来的,根浅,一年两年就挖出来,劲儿不够。但怎么才能让种出来的也够劲儿?他琢磨了几十年,没琢磨透。 这个萧承志写的这几句话,虽然字丑,但道理对。 他又翻到黄芪那一页:“黄芪要深根,沙土地最好。早晚各浇一次,每次少浇,浇透就行。别大水漫灌,越灌越漏。” 他点点头。这个也对。 翻到当归那一页:“当归怕涝,得种在地势高的地方。雨季要注意排水,积水了根就烂。” 他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看着棚子下面那些挂着的草药。阳光照在那些干枯的叶子上,泛着金黄色的光。风吹过来,草药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还行。”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点。 刘采薇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她爹的腿最近好了一些,但药不能断。她把药碗放在石桌上,看见她爹手里拿着那几本资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看病人的专注,也不是看药材的挑剔,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爹,”刘采薇说,“您看什么呢?” 刘太医把资料放下,端起药碗喝了一口:“你那个萧承志,种地是把好手。” 刘采薇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消了。她低下头,把桌上那几本资料收起来,摞整齐,放在篮子旁边。 “他就是个种地的。”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 刘太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药喝完了。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刘太医和女儿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青菜。刘采薇给她爹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喝粥。 刘太医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看着她。 “采薇,”他说,“那个萧承志,你觉得怎么样?” 刘采薇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喝粥,声音跟平时一样平:“还行吧。人挺老实的。” 刘太医说:“老实有什么用?老实能当饭吃?” 刘采薇说:“老实不能当饭吃,但老实的人不会骗人。” 刘太医又问:“那他嘴笨呢?不会说话,你受得了?” 刘采薇抬起头,看了她爹一眼:“爹,您年轻的时候,话也不多。我娘什么时候嫌过您话少?” 刘太医噎了一下。他年轻的时候确实话不多,在太医院跟同僚处不来,就是因为太耿直,不会拐弯。他夫人从来没嫌过他话少,反而说他“话少的人心实”。 他看着女儿,发现她的耳朵尖红了。 刘太医心里有数了。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慢悠悠地说:“那行吧。改天我去看看。” 刘采薇抬起头:“看什么?” 刘太医说:“看看祥瑞庄。看看他种的药材。他写了那么多,到底种得怎么样,得亲眼瞧瞧。” 刘采薇低下头,继续喝粥,没说话。但她嘴角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刘太医看见了。 他摇摇头,心里叹了口气。女儿随他,主意正,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要是看不上,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她要是看上了,你拦也拦不住。 “你给他带个话,”刘太医说,“就说我想去看看祥瑞庄的药材种植。问他什么时候方便。” 刘采薇“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但答应得很干脆。 第二天一早,刘采薇让刘福去祥瑞庄传话。 刘福骑着毛驴到了祥瑞庄,在门口喊了一嗓子:“萧承志萧公子在吗?” 二狗正蹲在院子里看那堆烂菜叶子——已经烂透了,黑乎乎的,闻着有股子酸臭味儿,但他还是蹲在那儿,拿根棍子戳来戳去。听见有人喊,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到门口。 “我是。您是?” 刘福从毛驴上下来,拱了拱手:“萧公子,我是刘太医家的老仆,姓刘。我家老爷说了,想来看看祥瑞庄的药材种植,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太医要来?刘太医要来看药材?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方……方便。什么时候都方便。明天方便,后天方便,大后天也方便。今天也方便。现在也方便。” 刘福被他这一连串“方便”砸得有点懵,忍着笑说:“那我家老爷说,后天上午,行吗?” 二狗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行!行!后天上午!我在门口等着!” 刘福走了之后,二狗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冲进院子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了两圈,冲进屋里,把那几本药材种植的资料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冲出来,跑到药材种植区——其实就几分地,种了些甘草、黄芪、当归,是上个月他专门辟出来试种的。苗刚出齐,绿油油的,看着还不错。 他蹲在地头,拔了一株甘草苗起来看。根须发得还行,不算差,但也不算出彩。他又拔了一株黄芪,看了看,又拔了一株当归,看了看。看完,他蹲在那儿,拿根棍子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老吴从地里回来,看见他蹲在那儿,跟前又戳了一地的洞,吓了一跳:“二少爷,您又怎么了?” 二狗说:“刘太医要来。” 老吴说:“哪个刘太医?” 二狗说:“刘采薇她爹。”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儿啊!老丈人来看女婿了!” 二狗瞪他一眼:“别胡说。人家是来看药材的。” 老吴说:“看药材就是看您。药材种得好不好,就是您人好不好。一个道理。” 二狗想了想,觉得老吴说得有道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蹲下去了。 “老吴,”他说,“你说我这药材种得怎么样?” 老吴看了看那几分地:“还行吧。苗挺齐的,就是小了点。” 二狗说:“种下去才一个月,能不小吗?甘草要两年才能收呢。” 老吴说:“那刘太医来了看什么?看苗?” 二狗不说话了。他蹲在那儿,盯着那些绿油油的小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刘太医是太医院的老前辈,一辈子跟药材打交道。他来看药材,看的不是苗,是根。苗长得再好,根不行,那就是不行。甘草的根要深,黄芪的根要壮,当归的根要肥。他这几分地,种下去才一个月,根能有多深?能有多壮?能有多肥?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 “老吴,”他说,“你去把腐熟的肥准备一下。还有,把那块地的土再松一遍。别用锄头,用手,别伤了根。” 老吴应了一声,赶紧去办了。 二狗又蹲下来,盯着那些小苗,自言自语:“还行吧?应该还行吧?” 第731章 二狗的“紧张” 二狗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裹成一团又展开,展开又裹成一团。脑子里全是刘太医要来的事——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先看哪块地?先讲哪种药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还是那堵墙,白灰掉了一块。他盯着那块白灰,脑子里想的却是甘草的根扎了多深、黄芪的茎秆有多壮、当归的叶子绿不绿。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亮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他盯着那片白光,忽然坐起来,穿上衣裳,摸黑走到药材种植区。 月光下,那些小苗安安静静地站在地里,叶子微微卷着,像是在睡觉。他蹲下来,摸了一株甘草苗的叶子,凉凉的,带着露水。他又摸了摸土,松软,湿润,不干不涝。他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又蹲下去看另一株。 老吴被他吵醒了,披着衣裳出来,看见他蹲在地里,吓了一跳:“二少爷,您不睡觉,蹲在这儿干什么?” 二狗说:“看看苗。” 老吴说:“苗有什么好看的?黑灯瞎火的,看得见吗?” 二狗说:“看得见。月光挺好。” 老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确实挺亮,但照在地里,也就是模模糊糊的一片绿。他不明白二狗能看见什么,但他知道二狗的脾气——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二少爷,”老吴说,“您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收拾呢。” 二狗说:“明天?后天刘太医才来。明天收拾来得及。” 老吴说:“明天收拾,万一有什么没弄好的,后天改来不及。” 二狗想了想,觉得老吴说得有道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屋了。躺在床上,又翻了几次,总算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做了个梦。梦见刘太医来了,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说“小伙子不错”。他在梦里笑醒了,睁开眼,天还没亮。 第二天一早,二狗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先跑到药材种植区,把那几分地的草拔了一遍。其实没什么草,昨天刚拔过,但他不放心,又拔了一遍。拔完草,又把土松了一遍。这回用的是小铲子,一株一株地松,生怕伤了根。松完土,又浇了一遍水。浇得不多不少,刚好湿透。 然后他跑到库房,把腐熟的肥翻出来看了看。黑乎乎的,闻着有股子酸臭味儿,但捏着松散,不粘手,是上好的肥料。他装了半筐,提到地里,一株一株地施。施完肥,又把地整平,把脚印子都抹掉了。 老吴起来的时候,看见二狗已经在地里忙了大半个时辰了。他蹲在地头,正对着一株甘草苗发呆,跟前放着一把小铲子、一个水壶、半筐肥料,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跟摆摊似的。 “二少爷,”老吴说,“您什么时候起来的?” 二狗说:“卯时。” 老吴看了看天,太阳刚出来,还红彤彤的:“卯时?现在才辰时。您忙了一个时辰了?” 二狗“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另一块地去了。 老吴跟着他,看见他蹲下来,又拔了一株苗看。这回看的是黄芪,根须比昨天粗了一点,他满意地点点头。 “二少爷,”老吴忍不住笑了,“您这是相亲还是接驾?” 二狗头也不抬:“比接驾还重要。” 老吴说:“比接驾还重要?皇上来了都没这么紧张?” 二狗说:“皇上来了我都不怕。皇上是我姐夫。刘太医不一样。刘太医是……” 他没说完,但老吴懂了。皇上是姐夫,那是自家人,紧张什么?刘太医是未来老丈人,那才叫紧张。 老吴蹲下来,帮他把地里的土整平。两个人忙了一上午,把那几分地收拾得跟花园似的。土是松的,苗是齐的,垄是直的,连地头上的石头都捡干净了,一块都不剩。 手下人路过,看见二狗蹲在地里,脸上沾着泥,手上全是土,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忍不住说:“二爷,您这是要把地舔一遍?” 二狗瞪他一眼:“少废话。把那边的草再拔一遍。” 手下人缩了缩脖子,赶紧去拔草了。 下午,二狗把库房也收拾了一遍。工具摆得整整齐齐,肥料码得规规矩矩,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扫干净了。他又把那几本药材种植的资料翻出来,重新抄了一份——这回字写得更认真,一笔一画的,虽然还是歪,但比上回整齐多了。 老吴看着他那副认真劲儿,忍不住说:“二少爷,您这是要把祥瑞庄翻新一遍?” 二狗说:“刘太医是太医院的老前辈,一辈子跟药材打交道。他来一回,我得让他看见最好的。” 老吴说:“那您这几分地的苗,种下去才一个月,能看出什么来?” 二狗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看不出什么来,也得看。他看的是我的心。地整得干净,苗管得精心,资料写得认真——这些都是心。他看见了,就知道了。” 老吴看着他,忽然觉得二少爷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二少爷相亲,是被逼着去的,坐那儿跟受刑似的,恨不得赶紧说完赶紧走。现在不一样,现在他是自己想去,自己愿意去,自己愿意为这件事花心思。 “二少爷,”老吴说,“您这回,是真上心了。” 二狗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二狗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那道裂缝。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但他今天觉得它特别长,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跟蚯蚓爬过似的。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的事。 刘太医来了,他该说什么?先领他看哪块地?先讲哪种药材?刘太医要是问“种出来的不如野生的怎么办”,他怎么回答?刘太医要是问“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种好药材”,他怎么回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还是那堵墙,白灰掉了一块。他盯着那块掉了白灰的墙皮,脑子里全是刘太医的样子——他没见过刘太医,但听三娃说过。花白头发,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很亮,腿不太好,拄着竹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他盯着那片白光,忽然想起萧战说过的一句话——“你是老实,不是傻。用不着小心翼翼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老吴,”他喊。 隔壁传来老吴的声音,带着睡意:“二少爷,又怎么了?” 二狗说:“你说刘太医会不会嫌我话少?” 老吴说:“不会。刘太医自己话也不多。话少的人对话少的人,有默契。” 二狗说:“那他会不会嫌我种地种得不好?” 老吴说:“您种得挺好的。永乐薯推广了十几个县,老百姓都叫好。药材才种了一个月,苗齐苗壮,看不出不好。” 二狗说:“那他会不会嫌我嘴笨?”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二少爷,您再问下去,我明天没法陪您见刘太医了。我得补觉。” 二狗“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过了一会儿,又说:“老吴,你说我明天穿什么衣裳?” 老吴没回答。 二狗等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老吴又睡着了。 他笑了,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又笑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回没做梦。或者说,做了梦但没记住。 第732章 刘太医的“到来” 第三天上午,二狗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洗了脸,梳了头,把那件青灰色的短褂穿上——上回去刘家穿的那件,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他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觉得还行,就是黑了点。他又抹了点桂花油,这回只抹了一点点,闻着不冲鼻子。 然后他跑到药材种植区,最后检查了一遍。土是松的,苗是齐的,垄是直的,地头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他满意地点点头,走到门口等着。 老吴跟在他后面,打了个哈欠:“二少爷,刘太医说了上午来,没说卯时来。您这么早等着,站到辰时?” 二狗说:“等着就等着。万一人家早来了呢?” 老吴不说话了,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陪着等。 辰时刚过,远处出现了一辆马车。青布篷子,一匹老马拉着的,走得不快,慢悠悠的。二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腿肚子又开始打颤了。 马车在门口停下来。刘福跳下车,掀开帘子。刘太医从车里探出头来,花白头发,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很亮,跟三娃说的一模一样。他手里拄着竹杖,刘福扶着他慢慢下了车。 二狗赶紧迎上去,行了个礼:“刘伯父,晚辈萧承志。” 刘太医打量了他一眼。黑脸膛,粗胳膊,手上全是茧子,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青灰色短褂,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看着就是个踏实人。 “嗯,”刘太医点点头,“带老夫看看吧。” 二狗应了一声,转身领路。他走得稳,但步子不大,特意放慢了,等刘太医跟上。刘太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他走。 走进祥瑞庄的大门,刘太医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庄子。京城的皇庄、城南的田庄、江南的农庄,都去过。但祥瑞庄不一样。不是那种青砖黛瓦、曲径通幽的文人园林,也不是那种土墙茅顶、鸡飞狗跳的普通农庄。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整齐。 瓦房一幢挨着一幢,不是京城那种四合院的格局,而是一排一排的,横平竖直,跟棋盘似的。每排房子之间是一条笔直的路,路上铺的不是石板,是一种灰扑扑的、硬邦邦的东西,光溜溜的,一点泥都没有。刘太医低头看了看,用竹杖戳了戳,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但又不是石头。 “这是什么?”他问。 二狗说:“水泥。萧国公让人做的。把石灰和黏土烧化了,磨成粉,掺上沙子石子,浇上水,干了就成这样。下雨天不泥泞,走马车也不坏。” 刘太医点点头,又戳了戳。水泥路面灰扑扑的,但干净得很,别说泥巴,连落叶都被扫得干干净净。路两边种着槐树,不高,但枝叶茂密,整整齐齐的,一棵与一棵之间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再往前走,是庄户人家住的院子。每家每户的院墙都刷了白灰,不是那种精细的粉刷,糙糙的,但白得亮堂。院门统一朝南,门框上钉着块小木牌,写着编号——甲三、甲四、乙七、乙八,跟兵营似的。门口的路也是水泥的,一直通到中心大道。 刘太医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鸡屎鸭粪,没有乱堆的柴火,墙角摆着几盆花草,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这庄子,”刘太医说,“有多少户?” 二狗说:“一百二十户。都是祥瑞庄的佃户和工人。” 刘太医说:“都是你管的?” 二狗说:“四叔让我管的。庄子是皇上的,因永乐薯之功,被先皇封为祥瑞庄。我就是帮着看着。” 刘太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心大道的时候,刘太医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走路的步子慢下来了,竹杖拄得比刚才用力。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了看左右,像是在找什么。 二狗注意到了:“刘伯父,您怎么了?” 刘太医犹豫了一下,老脸微微泛红。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分:“萧承志,老夫今日饮茶过多,一路颠簸,可否借用一下……净房?”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有有有。前面就有。我带您去。” 他领着刘太医往旁边一条巷子走。走了十几步,拐弯,前面出现了一排矮房子。灰瓦白墙,跟庄子里其他房子一样整齐。墙上刷着几个大字,红漆写的——“公共卫生间”。 刘太医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跟他见过的任何一间茅房都不一样。没有臭气熏天的味道,没有满地乱爬的蛆虫,没有踩着都嫌脏的木板。地上铺着水泥,光溜溜的,墙上刷着白灰,亮堂堂的。门口有个洗手池子,池子旁边放着块黄黄的肥皂。墙上钉着个木牌子,写着“便后洗手”四个字。 二狗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小隔间。地上蹲着个白瓷的——刘太医不知道那叫什么,白得发光,锃亮锃亮的。旁边有个木头水箱,水箱上连着根铁链子,一拉,水哗啦啦地冲下来,把里面冲得干干净净。 刘太医看愣了。 “这个……是抽水马桶?”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二狗说:“对。四叔让人做的。水从上面的水箱下来,一拉就冲干净了。不臭,不招苍蝇。” 刘太医站在门口,半晌没动。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皇宫里的金马桶,见过富户家的檀木马桶,见过穷人家的破瓦罐。但这个东西,他没见过。 “萧国公,”他喃喃道,“真是个奇人。” 二狗说:“四叔说,干净不生病。茅房脏了,苍蝇蚊子多,传病。弄干净了,人就少生病。” 刘太医点点头,走了进去。 等他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在洗手池子前站了一会儿,拿起那块黄肥皂看了看,又放下,拧开水龙头——水龙头也是铜的,锃亮锃亮的,一拧就出水。他洗了手,擦干,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瓷马桶,忽然笑了。 “萧承志,”他说,“你们这庄子,比城里干净。” 二狗挠挠头:“四叔要求的。他说庄子里的人要讲卫生,不干净要罚钱。” 刘太医说:“罚钱?” 二狗说:“对。随地倒脏水罚二十文,乱扔垃圾罚十文,茅房不冲罚五十文。刚开始有人被罚,罚了几次就没人敢了。现在大家都习惯了,不冲还不舒服。” 刘太医摇摇头,笑了。 第733章 公共澡堂与食堂 走过中心大道,刘太医看见路边有一排长长的房子,比别的房子都高,窗户开得大大的,热气从窗户缝里往外冒。房顶上竖着几根铁管子,管子里也在冒白气,跟蒸笼似的。 “那是什么?”刘太医指着那排房子。 二狗说:“公共澡堂。” 刘太医说:“澡堂?” 二狗说:“对。庄子里的人洗澡都在那儿。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供应热水,随时去都有。淋浴,不用花钱。” 刘太医说:“十二个时辰?烧水不要柴火?” 二狗说:“不烧柴。烧煤。火车从北境运来的煤,便宜。锅炉烧着,水一直热着,什么时候去都有热水。” 刘太医站在澡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亮堂,墙上贴着白瓷砖,地上铺着防滑的砖,一排排的淋浴喷头,铜的,锃亮锃亮的。几个工人刚干完活,光着膀子走进去,嘻嘻哈哈的,跟逛集市似的。 刘太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拐过澡堂,一股饭菜的香味飘过来。不是那种大锅饭的糊味儿,是正经的炒菜香,葱花儿炝锅的味儿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前面是一排更大的房子,门口挂着块木牌——“祥瑞庄大食堂”。 刘太医站在门口,往里一看,愣住了。 食堂很大,能同时坐上百人。长条桌、长条凳,摆得整整齐齐。桌上铺着白布——不是细布,是粗布,但洗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菜单,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今日供应:红烧肉、炒白菜、炖豆腐、蛋花汤、白面馒头、米饭。” 最里头是厨房,灶台上一溜大铁锅,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个胖胖的大婶站在灶台前,手里挥舞着一把大铁勺,在铁锅里搅动。铁勺跟她的胳膊一样粗,她抡起来跟玩儿似的,翻来翻去,锅里的菜听话得很,一点不往外溅。 大婶看见二狗,扯着嗓子喊:“二少爷!吃饭没?” 二狗说:“没呢。王大娘,这是刘太医,来庄子里看看。” 王大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刘太医一眼,笑了:“刘太医?太医咋来咱们庄子了?稀客稀客!等着啊,我给您盛碗汤,尝尝我的手艺!” 她舀了一碗蛋花汤,双手端着送过来。汤里蛋花漂得匀,葱花撒得翠,几滴香油浮在上面,亮晶晶的。刘太医接过碗,喝了一口。汤不咸不淡,蛋花嫩滑,葱花提味,比他想象的好得多。 “好汤。”他说。 王大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太医夸我了!二少爷,听见没有?太医夸我了!” 旁边几个吃饭的庄户人也跟着笑。一个黑脸汉子端着碗走过来,碗里堆着满满的红烧肉,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刘太医,您尝尝这红烧肉。王大娘做的,比城里馆子都强。” 刘太医看了看那碗红烧肉。五花三层,炖得烂乎,酱色浓郁。他夹了一块尝尝,软烂入味,肥而不腻。 “确实不错。”他说。 黑脸汉子笑了:“那可不!我们天天吃这个。午饭有肉,晚饭也有肉。干活累了,多吃几块,明天就有劲儿了。” 刘太医说:“天天吃?庄户人家,天天吃肉?” 黑脸汉子说:“天天吃。萧国公说了,干活的人得吃好。吃不好没力气,没力气干不好活。干不好活,庄子里就出不了东西。出不了东西,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刘太医看了看食堂里的人。几十个庄户人,男女老少都有,坐得满满当当的。每人面前一碗菜、一碗汤、两个大白馒头。有人吃得快,又去添了一碗。没人争抢,也没人浪费,吃多少打多少,碗里吃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太医院当值,中午吃的也是大锅饭。但那大锅饭跟这个比,差远了。不是味道差,是——不一样。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二狗在旁边说:“刘伯父,您要不嫌弃,在这儿吃顿便饭?” 刘太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吃完饭,二狗领着刘太医往田里走。 祥瑞庄的田跟别处也不一样。田埂是水泥的,笔直笔直,把一块块地隔得整整齐齐。每块地头都插着块木牌,上面写着种的是什么、什么时候种的、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该浇水。字迹工工整整,跟账本似的。 地里的工人正在给永乐薯追肥。他们推着一种奇怪的小车,车上装着个木桶,桶下面有根管子,管子上有个阀门。一个人推车,一个人拿着管子往苗根上浇。浇出来的不是粪水,是一种黑褐色的液体,闻着不臭,有股子酸味儿。 刘太医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桶里的液体稠稠的,黑乎乎的,跟酱油似的。 “这是什么肥?”他问。 二狗说:“科学院的实验专用化肥。” 刘太医说:“化肥?” 二狗说:“对。萧国公让人调配的。不是普通的粪肥,是经过发酵的,还调了什么……氮磷钾的比例。萧国公说,庄稼长得好,需要三种东西——氮长叶子,磷长根,钾长秆子。这三种东西配好了,庄稼就壮。配不好,就缺东西。” 刘太医说:“氮?磷?钾?” 二狗挠挠头:“我也说不太清楚。萧国公讲的课,我记了笔记,但有些地方没听懂。大概意思是,这些东西土里都有,但有的地多,有的地少。少了庄稼就长不好。化肥就是把缺的那些补上。” 刘太医从桶里蘸了一点肥料,放在指尖捻了捻,又闻了闻。不臭,不烧手,跟粪肥完全不一样。他行医大半辈子,跟药材打交道,知道“肥”的重要性——药材长得好不好,全看地肥不肥。但他用的都是粪肥、草木灰、沤烂的菜叶子。这种东西,他没见过。 “这个化肥,”他说,“好用吗?” 二狗说:“好用。永乐薯用了这个肥,亩产多了一千多斤。而且不烧苗,不招虫,地还越种越肥。以前用粪肥,地会越来越硬。用这个,地越来越松。” 刘太医站起来,看了看田里的工人。他们推着那个小车,一垄一垄地浇,不急不慢的。地里的永乐薯苗绿油油的,比他在别处见过的都壮实。叶子宽大,茎秆粗壮,看着就喜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几分药材地。种了几年,越种越差。甘草的根越来越浅,黄芪的茎越来越细,当归的个头越来越小。他一直以为是种子的问题,现在想想,可能是地的问题。地没劲儿了,种什么都白搭。 “萧承志,”他说,“你这个化肥,能用在药材上吗?” 二狗想了想:“应该能。但药材跟庄稼不一样,要的东西可能也不同。甘草要根深,得用磷多的肥。黄芪要茎壮,得用钾多的肥。当归要根肥,得用氮磷都有的肥。这个得试。萧国公说了,什么东西都不能拿来就用,得试。试对了才行,试不对就坏事。” 刘太医看着他,沉默了几息。这孩子说话,不像种地的,倒像个——大夫。用药讲究对症,用肥也讲究对症。道理是一样的。 “你这些道理,”刘太医说,“都是萧国公教的?” 二狗说:“大部分是。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萧国公讲的是庄稼,我琢磨着,药材应该也差不多。都是地里长的,根茎叶,一个道理。” 刘太医点点头,没说话。他在地头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些工人推着小车一垄一垄地浇肥,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永乐薯苗在风里晃,看着田埂上插着的那些整整齐齐的木牌。 然后他转身,往庄子另一头走。 第734章 小学校与“未来” 走到庄子东头,刘太医听见一阵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声音脆生生的,是孩子的声音,十几个孩子一起念,跟唱歌似的。 前面是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墙上刷着白灰,写着几个大字——“祥瑞庄小学”。门口有个小操场,操场上放着几个木马、一个秋千,还有个沙坑。 刘太医站在门口往里看。教室里摆着十几张课桌,凳子高矮不一,但都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个年轻的女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本书,领着孩子们念。 孩子们有男有女,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都穿着干净衣裳,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盯着黑板,嘴巴跟着念。一个小女孩坐在第一排,扎着两个小辫子,念得最大声,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 刘太医看了一会儿,转身问二狗:“这学堂,谁办的?” 二狗说:“萧国公。庄子里的孩子,都在这儿念书。不收束修,还管一顿午饭。” 刘太医说:“女娃也念?” 二狗说:“念。萧国公说了,男女都一样。女娃念了书,一样能明事理,将来嫁了人,能教自己的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好了。” 刘太医沉默了一会儿,说:“念完了呢?去哪儿?” 二狗说:“念得好,考上皇家科学院,继续念。念完了在科学院做事,或者在庄子里当先生、当管事。念得一般,就在庄子里干活,种地、喂猪、做饭,都行。认了字,会算数,干什么都比不认字强。” 刘太医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念完了书,先生让他们站起来活动。小男孩们冲到操场上,抢那个秋千。小女孩们蹲在沙坑边上,用树枝画画。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跑过来,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刘太医。 “老爷爷,您是谁呀?”她问,声音脆生生的。 刘太医说:“老夫姓刘。” 小姑娘说:“刘爷爷,您来看我们念书的吗?” 刘太医说:“对。” 小姑娘说:“那您觉得我们念得好不好?” 刘太医笑了:“好。念得好。” 小姑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转身跑了,边跑边喊:“刘爷爷说我们念得好!” 刘太医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萧承志,你小时候念过书吗?”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说:“念过。四叔教的。后来去沙棘堡打仗,就没念了。回来之后,在科学院又学了点。” 刘太医说:“学什么了?” 二狗说:“算数、农学、土壤、肥料。还学了些……乱七八糟的。四叔什么都教,有时候讲天上的风,有时候讲地下的水,有时候讲南洋的庄稼。听得懂的听,听不懂的记下来,慢慢琢磨。” 刘太医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萧承志,”他说,“你这个人,不错。” 二狗又愣住了。这是他第二次听刘太医说“不错”。上回说的是地种得不错,这回说的是人不错。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从脖子红到耳朵根,红到脑门,红得发烫。 刘太医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所小学校。孩子们又坐回去了,又开始念书了。脆生生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在庄子里回荡。 “人之初,性本善……” 刘太医听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走到庄子大门口,老马还在那儿等着,刘福坐在车辕上打盹。 刘太医上了马车,帘子掀着,看着站在门口的二狗。 “萧承志,”他说,“下月初五,城南龙舟赛。采薇会去。” 二狗的心“咚”地跳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晚辈知道了。” 刘太医点点头,帘子放下了。马车慢慢走了,青布篷子一晃一晃的,老马的蹄子在水泥路面上踩出清脆的得得声。 二狗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半天没动。 老吴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二少爷,刘太医说什么了?” 二狗说:“他说我人不错。” 老吴说:“还有呢?” 二狗说:“他说下月初五,采薇会去龙舟赛。” 老吴一拍大腿:“二少爷!这是成了啊!” 二狗站在原地,嘴巴咧开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他想忍住,但忍不住。嘴角翘得老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转身走进庄子,走到药材种植区,蹲下来,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小苗。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绿得喜人。他伸手摸了摸那株甘草苗的叶子,凉凉的,软软的,跟摸着一块绸子似的。 “好好长,”他小声说,“别给我丢人。” 风吹过来,叶子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二狗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小苗。阳光正好,风也正好,一切都正好。 第735章 空军与气象的联动 南苑基地的空地上,摆了几排板凳。天兵营五十个学员坐得整整齐齐,前面还坐着周师傅、铁蛋、赵明远,连张文远都从观测站跑下来了,手里抱着那本厚厚的《京师风力风向历》,推了推眼镜,等着萧战开讲。 萧战站在一块大黑板前面,黑板上画了几张图——风的符号、云的形状、还有一张他连夜画的“风力等级表”。他今天没穿国公服,穿了一件灰布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跟在地里干活的庄户人似的。他手里拿着根教鞭——其实就是根树枝,削了皮,光溜溜的。 “今天讲风。”萧战用树枝敲了敲黑板,“你们飞了这么久了,知道风分多少级吗?” 底下没人吭声。铁蛋举手:“国公爷,俺知道。小风、中风、大风、妖风。” 学员们哄笑起来。 萧战也笑了,没生气:“你说的没错,但不精确。小风是多小的风?大风是多大?什么叫妖风?一个人一个说法。铁蛋说的小风,在张文远那儿可能就算大风了。标准不统一,就没法指挥。”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0”,旁边画了个圆圈,圆圈上面画了条直线——烟直上。 “零级风。叫什么?叫无风。烟直上,旗不动,树叶不摇。这种天气,热气球飞上去最稳,但升得慢,因为没风推着走。” 他又写了个“1”,旁边画了条斜线,斜线上面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烟斜。 “一级风。叫什么?叫软风。烟能看出方向了,但旗子不动。能飞,但飞不快。” 他一个一个往下写,从一级写到六级。每写一级,就在旁边画个图,标出这一级风的特点。一级烟斜,二级旗飘,三级旗展,四级枝摇,六级树摇。 “三级风,旗展。旗子能展开,但吹不直。这个风最好,热气球上去又稳又快,学员练手最合适。” 他指着四级风:“四级风,枝摇。小树枝开始摇了。这个风就得小心了,老手能飞,新手别上。” 又指着六级风:“六级风,树摇。整棵树都在晃。这个风,谁也别飞。铁蛋也不行。” 铁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萧战放下树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幅画——一个古人站在山顶上,仰着头看天,风吹着他的衣裳和头发,旁边写着几行字。 “这个人是唐朝的李淳风。”萧战说,“他写过一本书,叫《乙巳占》,把风分了八级。一级动叶,二级鸣条,三级摇枝,四级堕叶,五级折枝,六级折大树,七级飞沙石,八级拔大树跟。” 张文远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笔尖沙沙响。 萧战继续说:“李淳风的分法,比咱们刚才说的细。但他靠的是眼睛看、耳朵听——动叶、鸣条、摇枝、堕叶。不是不准确,是太依赖个人感觉。你觉得动叶了,他可能觉得没动。你觉得鸣条了,他可能听不见。” 赵明远举手:“国公爷,那怎么才能更准?” 萧战说:“用仪器。张文远那个布条法,就是最简单的仪器。布条飘的角度,大家看同一个布条,就不会有争议。三十度以下是小风,三十度到六十度是中风,六十度以上是大风。统一了,就好办了。” 他顿了顿,在黑板上又写了几行字:“以后天兵营的风力标准,按张文远的布条角度来。三十度以下,可以飞。三十度到六十度,老手可以飞,新手不能飞。六十度以上,谁也不能飞。” 铁蛋举手:“国公爷,那三十度到六十度,俺能飞吗?” 萧战看着他:“你能。但你的学员不能。你是老手,他们不是。” 铁蛋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萧战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把纸贴在黑板上,退后两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个叫晴雨录。”他说。 张文远凑近了看。表格分了好几栏——日期、时辰、天气、风向、风力、温度、湿度、云量、降水。每一栏下面都填着数字或文字,整整齐齐的,跟账本似的。 “这是……天气记录?”张文远的声音有点发抖。 萧战说:“对。清朝——不对,前朝钦天监用的。他们每天记录天气,记了好几百年。刮风下雨、阴晴冷暖,全记在册子上。记多了,就能看出规律。什么时候该下雨,什么时候该刮风,什么时候该下雪,提前几天就能知道。” 张文远盯着那张表,眼睛越来越亮。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他记了三个月的天气,以为自己是在开天辟地。原来几百年前就有人干过这事儿了。 “国公爷,”张文远的声音干涩,“这个……学生能抄一份吗?” 萧战说:“能。不光能抄,还能改。钦天监记的东西太粗,不够细。你记的比他们细多了。风向分了八个方向,风力用角度量,还有温度、湿度、云量。这些他们都没记。你照着这个格式,把你记的那些填进去,就是一本新的《晴雨录》。” 张文远掏出本子,开始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平时那手漂亮的蝇头小楷完全没法比。但他不在乎,他就想把这些东西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能漏。 萧战等他抄完了,继续说:“记天气不是目的,目的是预报。什么叫预报?就是提前知道明天刮什么风、下不下雨、冷不冷。知道了,就能提前准备。种地的知道明天要下雨,今天就别浇地了。行船的知道明天有风浪,今天就别出海了。天兵营知道明天风大,今天就别飞了。” 他指着张文远:“你记了三个月,看出什么规律了?” 张文远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学生发现,北风连着刮三天,第四天必变天。不是转南风,就是下雨。这个规律,铁蛋也验证过。他说看见北风连刮三天,第四天就不飞了。” 萧战点点头:“这就是预报。虽然粗糙,但有用。以后数据多了,就能更准。北风刮两天变天还是刮四天变天?什么季节刮几天变天?这些都能从数据里找出来。”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气象预报,从数据开始。” 第736章 萧战的“台风” 萧战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下面那些脸——张文远的兴奋,铁蛋的懵懂,赵明远的认真,周师傅的若有所思。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还有一种风,”他说,“比六级风大得多。你们没见过,我也不希望你们见到。但得知道。”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圈,圈里画了个旋涡,一圈一圈的,从外往里转。圈外面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海浪。圈底下画了条横线,代表海面。 “这个叫台风。”萧战说,“从海上来。风大到什么程度?能把树连根拔起来,能把房子吹塌,能把船掀翻。雨大到什么程度?下一天一夜不停,河水暴涨,庄稼全淹了。” 底下安静了。张文远的笔停在纸上,墨洇开了一个黑点,他没发现。铁蛋张着嘴,手里的帽子掉在地上了都没捡。 “台风来之前,”萧战指着那个旋涡,“有征兆。天边发红,不是早上那种红,是发暗的红,跟铁锈似的。海浪不对劲,明明没风,浪却特别大,一浪比一浪高。天上的云也不对,跑得特别快,形状奇怪,跟马尾似的。” 张文远飞快地记,手不抖了,稳得很。 “看到这些征兆,就得赶紧准备。船回港,人进屋,粮食搬到高处。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躲。别逞能,别觉得‘我扛得住’。你扛不住。” 萧战放下树枝,看着下面:“你们在天上飞,最怕的就是风。小风不怕,中风小心,大风别飞。台风来了,连想都别想。飞上去就是找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记住,跟老天爷较劲,赢不了。” 萧战讲完了,张文远站起来,把那本《京师风力风向历》双手递过去:“国公爷,这是学生这三个月的记录。风向、风力、天气、云量,还有铁蛋的飞行记录,都在里面。” 萧战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数据清晰,每页都画了表格,填得满满当当。他在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北风连刮三天,第四天必变天。铁蛋验证,可用。” 他合上册子,看着张文远。张文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推了推眼镜,等着他开口。 “张文远,”萧战说,“从今天开始,天兵营每天飞之前,先看你的天气数据。风向不对,风力太大,你说不能飞,就不能飞。” 张文远愣住了:“学生说了算?” 萧战说:“对。你说了算。你说不能飞,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飞。” 张文远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当了好几年秀才都没考上,在科学院记了三个月天气,现在萧国公告诉他,天兵营五十个学员、五个热气球,飞不飞他说了算。 “国公爷,”张文远的声音发抖,“学生……学生怕担不起。” 萧战拍拍他的肩:“你担得起。你记了三个月,一天不落。刮风下雨你都站在高地上。你的数据比谁的经验都准。你不说了算,谁说了算?” 张文远站在那儿,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憋回去。 “学生明白了。”他的声音很低,但稳了。 第二天一早,铁蛋带着学员们在训练场上列队。五十个学员站得整整齐齐,五个热气球排成一排,鹿皮袋子叠得整整齐齐,等着升空。 铁蛋走到一号热气球旁边,摸了摸鹿皮袋子,又检查了一遍阀门。铜把手锃亮,拧着顺滑。他满意地点点头,刚要爬进篮子,张文远跑过来了。 张文远跑得气喘吁吁,眼镜都歪了,手里举着那个本子:“铁蛋!今天不能飞!” 铁蛋的手停在篮子边上:“为啥?” 张文远把本子翻开,指着上面的记录:“今天北风五级,布条角度六十五度。按国公爷定的规矩,六十度以上不能飞。” 铁蛋看了看风向杆上的布条。布条被风吹得笔直,跟地面几乎平行,呼呼作响。他皱了皱眉:“这风不大啊。俺飞过比这大的。”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以前是以前,现在是规矩。国公爷说了,六十度以上不能飞。” 铁蛋急了:“俺飞了那么多次,大风天也飞过!上回在西南,六级风俺都飞过,不也好好的?” 张文远不说话了,但手没放下,拦在篮子前面。 铁蛋扭头看萧战。萧战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杯茶,正看着他们。 “国公爷,”铁蛋说,“这风真不大。俺能飞。” 萧战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听他的。” 铁蛋愣住了。 萧战走过来,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木箱上,看着铁蛋。他没笑,也没生气,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他,跟看一个自己家的孩子。 “铁蛋,”萧战说,“我知道你能飞。大风天你也能飞。你飞了二百多次,摔过、飘过、差点没命过。你扛得住。”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五十个学员:“但他们扛不住。你那五十个学员,有几个在大风天飞过?有几个能在六级风里稳住球?他们飞了才几次?十次?二十次?你飞了二百多次。” 铁蛋不说话了。 萧战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顿的:“咱要的是十成十的成功率,不是拿命去冒险。摔一个,就是一条命。你赔不起,我赔不起。” 铁蛋站在那儿,手从篮子上放下来了。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石子,憋了半天,闷声道:“行吧。听你的。” 张文远松了口气,手放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全是汗。 第737章 铁蛋的“服气” 铁蛋蹲在基地门口,看着风向杆上的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布条绷得笔直,跟一根棍子似的,尾巴在风里甩来甩去,啪啪地响。他蹲在那儿,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跟个受气包似的。 张文远站在他旁边,有点心虚:“铁蛋,你别生气。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铁蛋说:“没生气。就是……不习惯。” 张文远说:“明天风就小了。我看了前几年的记录,北风连刮三天,第四天就小了。今天第二天,明天第三天,后天就小了。” 铁蛋抬起头:“你连这个都能算出来?”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不是算,是规律。国公爷说的。北风连刮三天,第四天必变天。不是转南风,就是风小。我记了三个月,这个规律最准。” 铁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吧。那俺去擦热气球。” 张文远说:“擦热气球?” 铁蛋说:“对。闲着也是闲着。球擦干净了,飞得高。” 他走到一号热气球旁边,把鹿皮袋子从篮子里拖出来,展开,拿块湿布开始擦。擦得很仔细,从袋子顶上开始,一块一块地擦,擦到缝线的地方就放慢,把缝隙里的灰抠出来。 学员们蹲在旁边看着,有人想帮忙,铁蛋不让:“你们歇着。明天风小了,飞一天,别到时候没力气。” 一个学员说:“教习,您不生气了?” 铁蛋说:“生什么气?张文远说得对。大风天飞上去,你们扛不住。摔一个就是一条命,赔不起。” 学员们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铁蛋擦完一号球,又开始擦二号球。擦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扭头看着张文远。 “文远,”他说,“你那玩意儿,真管用?” 张文远说:“什么玩意儿?” 铁蛋说:“就是那个……布条角度。六十度以上不能飞。” 张文远说:“管用。国公爷定的规矩,能不管用吗?” 铁蛋想了想,点点头,继续擦球。 一个月之后,天兵营的训练效率明显提升了。 以前没有气象规矩的时候,铁蛋凭经验判断能不能飞。他经验丰富,判断得准,但学员不行。有时候他觉得能飞,学员飞上去就晕。有时候他觉得风大不飞,结果一整天都是好天气,白白浪费了训练时间。 现在不一样了。每天早晨,张文远把当天的天气情况写在基地门口的大牌子上——风向、风力、温度、湿度、能不能飞。学员出操之前先看牌子,能飞就准备,不能飞就去干别的。不用等铁蛋来拍板,也不用靠天吃饭。 一个月下来,数据摆在那儿。以前盲目飞,十次有三四次被风吹跑,或者飞上去晃得厉害,学员吐得一塌糊涂,根本没法训练。现在看准天气再飞,十次有九次成功。学员晕球的也少了——风小,飞得稳,吐得少。五十个学员,已经有二十个能单独飞了,不用铁蛋陪着。 铁蛋服了。那天傍晚,他蹲在基地门口,看着张文远在牌子上写明天的天气。写完,张文远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看见铁蛋蹲在那儿看着他。 “铁蛋,”张文远说,“你蹲在这儿干什么?” 铁蛋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到牌子前面看了看。明天北风三级,布条角度三十五度,能飞。 “文远,”铁蛋说,“你这玩意儿还真管用。” 张文远愣了一下。铁蛋从来没夸过他。铁蛋夸人,最多说一句“还行”。这回说的是“真管用”,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是国公爷教的好。”张文远说。 铁蛋摇摇头:“国公爷教得好,你也记得好。你那个北风连刮三天的规律,这一个月用了三回,回回都准。要不是你拦着,我那几回飞上去,球都得被吹跑。”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铁蛋看见了,没戳穿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早点起。二十个学员要飞,你得盯着风向。变了就喊停。” 张文远说:“知道了。” 铁蛋走了。张文远站在牌子前面,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北风三级,能飞。他忽然笑了,笑得无声无息,嘴角翘得老高。 萧战再来南苑的时候,是月底。天兵营的学员们在做月度考核——二十个能单独飞的学员,一个一个上,铁蛋在地面上看着,拿着个本子记分。升空、悬停、转向、降落,一项一项地考。考过的站在一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没考过的蹲在一边,垂头丧气的。 张文远站在高地上,拿着那个量角器,对着风向杆上的布条量角度。量完,在本子上记下来,朝下面喊:“北风三级,布条角度三十二度,可以飞!” 萧战站在基地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起来。 周师傅站在他旁边,叼着烟袋锅子:“国公爷,您笑什么?” 萧战说:“笑咱们的东西,成了。” 周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上一号学员正在飞,球稳稳当当的,不晃不歪。地面上张文远在记数据,铁蛋在打分,学员们在排队。一切都井井有条,跟钟表似的,一个齿轮咬着一个齿轮,不多不少。 “国公爷,”周师傅说,“您说的那个台风,真那么厉害?” 萧战说:“厉害。比你能想到的最大的风,还大十倍。” 周师傅倒吸一口凉气,烟袋锅子差点掉了。 萧战说:“但咱们不怕。台风来之前有征兆,天边发红,海浪变大,云跑得快。把这些征兆记下来,总结出规律,就能提前知道。知道了就能提前准备。船回港,人进屋,热气球收好。等台风过了,再出来。” 他看着远处那个热气球,声音很轻:“跟老天爷较劲,赢不了。但老天爷不藏事儿,它要发脾气,提前告诉你。你看得懂,就能躲过去。看不懂,就挨着。” 周师傅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塞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国公爷,”他说,“您说的那些东西——风力等级、晴雨录、台风——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萧战笑了:“书上看来的。” 周师傅说:“什么书?我怎么没见过?” 萧战说:“我小时候读过的一本书,找不到了。但内容记住了。” 周师傅不信,但没再问了。他跟着萧战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萧战转身往基地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周师傅,下个月开始,热气球加装风向仪。让铁蛋在天上也能知道风向风速。飞的时候心里有数,不用瞎猜。” 周师傅说:“风向仪?什么东西?” 萧战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一个十字形的架子,架子上绑着布条,下面有个刻度盘。 “这个,装热气球上。布条飘的角度,下面的人能看见,上面的人也能看见。飞的时候低头看一眼,就知道风从哪儿来、有多大。” 周师傅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行。属下回去做。” 萧战走了。周师傅蹲在基地门口,对着那张草图看了一会儿。十字架、布条、刻度盘,不复杂,但有用。他忽然笑了,把草图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铁蛋!”他喊,“明天不飞了!跟我回去装风向仪!” 铁蛋从考核场上跑过来,满头大汗:“师傅,啥风向仪?” 周师傅说:“国公爷新画的东西。装热气球上,你在天上也能知道风多大。” 铁蛋眼睛亮了:“真的?那敢情好!以前飞上去,光凭感觉,有时候觉得风大,下来一问,其实不大。有时候觉得风小,下来一问,其实挺大。有个东西量着,心里就有数了。” 周师傅说:“对。心里有数,就不慌。” 铁蛋扭头看张文远。张文远站在高地上,还在量那个布条角度,量完记在本子上,推了推眼镜,往下看了一眼。 “文远!”铁蛋喊,“明天装风向仪!你过来看看!这东西你肯定懂!” 张文远从高地上跑下来,跑得气喘吁吁,眼镜都歪了:“什么风向仪?” 铁蛋把草图递给他。张文远接过去,看了看,眼睛亮了。他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开始算——布条的面积、风的推力、刻度盘的精度。算了一炷香的功夫,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能行。”他说,“但这个布条得换。棉布太重,风小了飘不起来。得用丝绸。丝绸轻,风再小也能飘。” 周师傅说:“丝绸?那玩意儿贵。” 张文远说:“不用多大,巴掌大一块就够了。贵是贵了点,但准。” 周师傅看了看铁蛋。铁蛋说:“贵就贵点。准就行。人命比丝绸贵。” 周师傅点点头:“行。我去找。” 三个人蹲在基地门口,围着那张草图,你一句我一句。铁蛋说布条绑在哪儿看得清楚,张文远说刻度盘得画大一点、数字写清楚,周师傅说十字架得用铜的、铁的太重、球飞不起来。 太阳慢慢落下去了,把天边烧成橘红色。风向杆上的布条也慢慢软下来了,从六十度降到四十度,从四十度降到二十度。风小了,天要黑了。 张文远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风向杆:“北风转西北,风力二级。明天好天气,能飞。” 铁蛋站起来,拍拍屁股:“那俺去准备。明天早点飞,飞完了装风向仪。” 第738章 二狗的“笨拙追求” 自从刘太医视察祥瑞庄之后,二狗去刘家村的次数明显多了。 头一回是送药材资料。第二回是送新出的永乐薯苗。第三回是送改良的小锄头——他说刘太医腿脚不好,用小锄头锄草不费力。第四回是送一筐刚摘的杏子。 老吴帮他数着呢。 “二少爷,您这月去了四回了。”老吴掰着手指头,“这才半个月。” 二狗蹲在院子里,假装在检查那堆烂菜叶子,其实耳朵竖得老高:“去四回了?我咋不记得。” 老吴说:“您不记得我记得。初五送资料,十八送薯苗,二十二送锄头,二十五送杏子。今天二十八了,您是不是该去了?” 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有点红:“我就是……顺路。” 老吴说:“顺路?祥瑞庄到刘家村二十里地,您顺什么路?” 二狗瞪他一眼:“你管我顺什么路。马备好了没有?” 老吴笑了:“备好了。早就备好了。” 二狗从筐里挑了一篮子桃子——早春桃,红彤彤的,尖上带着一点粉,绒毛还没褪干净,看着就喜人。他拎着篮子,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勒住马回头。 “老吴,你说我带桃子行不行?还有杏子和黄瓜,都是刚摘的,新鲜着呢。。” 老吴说:“行。都行,桃子甜。姑娘都爱吃甜的。” 二狗点点头,催马走了。 到了刘家村,二狗在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敢敲门。 开门的是刘采薇。她穿着一件青色的布衣裳,袖子照例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泥——刚才大概在棚子下面侍弄草药。马尾扎得利利落落,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随手别到耳后。 刘采薇刚才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二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红彤彤的桃子和黄澄澄的杏子,还有几根绿油油的黄瓜——顶花带刺,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你怎么又来了?”刘采薇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都第几回了?” 二狗站在门口,脸有点红:“庄子里的早春桃子、李子、杏子都熟了。给宫里和国公府送了一些。剩下这些再不吃就要烂掉了。送点过来给你尝尝。”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不对,是给你们尝尝。” 刘采薇看了一眼那篮子水果。桃子红得发亮,杏子黄得透光,黄瓜翠绿翠绿的,一看就是刚从树上、藤上摘下来的。她伸手拿起一个桃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丝丝的。 “你每次来都带东西,”刘采薇说,“上次是肥料资料,上上次是永乐薯苗,上上上次是……什么来着?” 二狗挠挠头:“改良的锄头。” 刘采薇笑了:“对,改良的锄头。你说轻便省力,我爹用了说确实不错。”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别站着了。” 二狗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石桌上。石桌上摊着几本医书,翻开的那页画着人体经脉图,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他看着眼晕。刘采薇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你这是来推广农技的?”刘采薇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二狗说:“顺便……顺便看看你。” 说完,他自己的脸先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脑门,红到耳朵根,红得跟桌上那桃子似的。他低下头,假装喝茶,茶杯已经空了,他还举着往嘴边送。 刘采薇伸手把他手里的空杯子拿下来,又给他续了一杯:“你每次来都顺便看我。你到底看什么?” 二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好看。” 刘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大方方的笑,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月牙。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细纹,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但二狗觉得好看,比那些养在深闺、涂脂抹粉的小姐好看一百倍。 “你这人,”刘采薇收了笑,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但语气还是大大方方的,“说话怎么跟抹了蜜似的?” 二狗急了:“我没抹蜜。我说的是实话。” 刘采薇看着他,忽然说:“你这人,就是太实在了。” 二狗说:“实在不好吗?” 刘采薇说:“好。实在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棚子下面那些草药的声音,沙沙的,跟下雨似的。石桌上的医书被风吹翻了一页,刘采薇伸手压住,顺手把书合上了。 二狗看着她的手。手指头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没有留长指甲,也没有涂蔻丹。就是一双干活的手,但好看。 “你看什么呢?”刘采薇发现他在看自己的手,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底下。 二狗回过神,脸更红了:“没……没看什么。” 刘采薇低下头,拿起一个桃子,翻来覆去地看。桃子熟透了,红得发紫,轻轻一按就软了。她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拿帕子擦了一下。 “甜。”她说。 二狗说:“甜就多吃几个。树上还有,吃完了我再送。” 刘采薇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二狗问。 刘采薇说:“这桃子是好东西,可惜放不住。从树上摘下来,三五天就坏了。这么好的桃子烂掉,真的太可惜了。要是有能长期保存的方法就好了。”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有!肯定有!我回去问问四叔。他什么都知道。” 刘采薇笑了:“你又去找你四叔?你四叔是国公,不是管家。” 二狗说:“国公也管这个。四叔说了,让老百姓吃饱、吃好,就是天大的事。桃子保存不好,烂掉了,就是糟蹋东西。四叔最见不得糟蹋东西。” 刘采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热情,也不是冷淡,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行,”她说,“你回去问问。问到了告诉我。” 二狗使劲点头,站起来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篮子里的水果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桃子一堆,杏子一堆,黄瓜一堆,摆得整整齐齐。 “桃子别捂着,捂着烂得快。搁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能吃好几天。”二狗说,“黄瓜也是,别跟桃子放一块,黄瓜怕乙烯。” 刘采薇说:“乙烯?什么东西?” 二狗挠挠头:“我也说不清楚。四叔说的。反正就是……桃子会催熟黄瓜,搁一块儿黄瓜烂得快。分开放就好。” 刘采薇点点头,把他摆好的水果又看了一遍:“你这人,种地种出学问来了。” 二狗不好意思地笑了,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我明天再来。” 刘采薇说:“明天?你明天不是要去科学院上课吗?” 二狗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刘采薇说:“你上回说的。你说逢单日去科学院上课,逢双日在祥瑞庄。今天逢双日,你来送水果。明天逢单日,你不是该去上课吗?” 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自己说过的话,自己都忘了,她居然记得。 “那……后天来。”二狗说。 刘采薇笑了:“行。后天见。” 二狗走了。刘采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走路很快,步子很大,但走得稳当,一步一步的,不慌不忙。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院子,把石桌上的水果一样一样收好。桃子搁在阴凉的窗台上,黄瓜搁在灶台边上,杏子搁在竹篮里,挂在房梁下面。 她拿起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桃子,又咬了一口。甜,真甜。 第739章 刘太医的“观察” 刘太医站在东厢房的窗户后面,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腿不好,走不得远路,但站在窗后看院子还是没问题的。从二狗敲门开始,他就站在那儿了。二狗说的每一句话,刘采薇的每一个表情,他都看见了。 二狗说“你好看”的时候,刘太医摇了摇头。 这小伙子,嘴是真笨。哪有这么直愣愣夸姑娘的?不矜持,不委婉,一点技巧都没有。 但人是真老实。眼睛里没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说完自己先脸红。紧张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茶杯空了还往嘴边送。笨是笨了点,但不让人讨厌。 刘太医想起女儿小时候。那时候他还在太医院当值,夫人还在世。有一天晚上,他哄女儿睡觉,女儿问他:“爹,我以后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女儿想了想,说:“我要嫁一个老实人。不骗我,不欺负我。对我好,对爹好。” 他当时笑了,说:“老实人好。老实人靠得住。” 女儿说:“那万一老实人嘴笨呢?” 他说:“嘴笨怕什么?过日子又不是靠嘴。” 女儿翻了个身,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地说:“那我就嫁一个嘴笨的老实人。” 现在,嘴笨的老实人来了。 刘太医看着女儿站在门口,看着二狗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带着笑。那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心的笑。女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自从夫人走后,她就变得沉默寡言,整天埋头在草药里,不问世事。他以为女儿这辈子就这样了,跟着他采药、治病、终老。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萧承志。 刘太医摇摇头,拄着竹杖从窗后走开,坐到椅子上。他拿起桌上那本医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女儿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二狗脸红的时候,耳朵根子红得发亮。 他忽然笑了,笑得无声无息。 “还行。”他自言自语,“这小伙子,还行。” 回祥瑞庄的路上,二狗骑着他那匹瘦马,走得慢悠悠的。老吴骑马跟在后面,嘴里叼着根草棍,东张西望的。 二狗忽然勒住马,回头问老吴:“老吴,我刚才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老吴想了想:“没有啊。您说什么了?” 二狗说:“我说她好看。”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少爷,您可真行。夸姑娘好看,这话没错啊。” 二狗说:“可我说完之后,她笑了。” 老吴说:“笑是好事啊。难道哭才好?” 二狗说:“可是她笑完之后,就没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她不好意思说?” 老吴说:“二少爷,您想多了。姑娘笑了,就是高兴。高兴就说明您说得对。她要是不高兴,早把您轰出去了。” 二狗想了想,觉得老吴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不放心。 “那她后来又说了一句,‘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抹了蜜似的’。这是什么意思?” 老吴说:“意思就是您嘴甜。” 二狗说:“我不甜。我说的是实话。” 老吴说:“实话才甜呢。假话谁信?” 二狗又想了想,点点头。骑了一段路,又停下来。 “老吴,她问我明天是不是要去科学院上课。她怎么知道的?我自己都忘了。” 老吴笑了:“二少爷,姑娘记住您说的话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上心了。她要是不上心,您说一百句她也记不住。” 二狗的心“咚”地跳了一下。他骑在马上,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又翘起来了。 “老吴,”他说,“你说她是不是对我也有点意思?” 老吴说:“二少爷,您这问题,我回答不了。您得自己去问。” 二狗说:“我不敢。” 老吴说:“那您就憋着。” 二狗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老吴,你说我明天是去上课,还是去刘家?” 老吴说:“您明天不是逢单日吗?该去科学院上课。萧国公的课,不能迟到。上回迟到,铁蛋笑话您好几天。” 二狗点点头:“对。不能迟到。那后天再去刘家。” 他催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老吴,你说我下次去,带什么?” 老吴说:“您上回带了肥料资料,上上回带了永乐薯苗,上上上回带了改良锄头,这回带了水果。下回……带什么?总不能带头猪吧?” 二狗瞪他一眼:“你才带猪呢。” 老吴笑了。 二狗骑着马,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刘采薇说的那句话——“要是有能长期保存的方法就好了。”他忽然想起萧战。四叔什么都知道,肯定有办法。他调转马头,朝城里走。 老吴在后面喊:“二少爷,您不去祥瑞庄了?” 二狗头也不回:“去国公府!找四叔!” 第740章 萧战的“罐头” 二狗赶到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萧战正在院子里乘凉,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把蒲扇,旁边小桌上放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振邦蹲在旁边,脸上糊满了西瓜汁,跟个花猫似的。 “四叔!”二狗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萧战看了他一眼:“怎么了?着火了你?” 二狗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喘了几口气:“四叔,我问您个事儿。” 萧战说:“什么事儿?” 二狗说:“桃子怎么才能长期保存?不烂,不坏,放几个月还能吃。” 萧战放下勺子,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二狗脸红了:“刘姑娘说,桃子好吃,但放不住,三五天就坏了。太可惜了。问有没有长期保存的办法。” 萧战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刘姑娘说的?” 二狗点头。 萧战拿起蒲扇摇了摇,慢悠悠地说:“有办法。” 二狗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萧战说:“做罐头。” 二狗愣住了:“罐头?什么是罐头?” 萧战站起来,把振邦脸上的西瓜汁擦了擦,让丫鬟带他去洗脸。然后他走到书房,二狗跟在后头。萧战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拿起笔画了个图——一个玻璃罐子,罐口有个铁皮盖子,盖子下面垫着一圈橡皮。 “这个叫罐头。”萧战说,“把桃子洗干净,去皮去核,切成块,放进罐子里。加糖水,盖上盖子,放在锅里蒸。蒸透了,罐子里的空气跑出来了,盖子就吸住了。外面的空气进不去,里面的东西就不会坏。” 二狗盯着那张图,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就这么简单?”他问。 萧战说:“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得试。温度、时间、糖水比例,都得试。试对了,放一年都不坏。试错了,放几天就长毛。” 二狗说:“四叔,您试过吗?” 萧战说:“没有。之前在忙活别的事儿,将这个事给忘了。” 二狗急了:“那怎么办?” 萧战看着他,笑了:“你急什么?明天让你四婶在厨房试试。试成了,你拿去送刘姑娘。” 二狗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行!行!谢谢四叔!” 萧战摆摆手:“去吧。明天一早来拿。” 二狗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来:“四叔,糖水比例多少?蒸多久?” 萧战想了想:“一斤桃子,三两糖,水没过桃子就行。蒸一炷香的功夫。罐子要干净,不能有油。盖子要拧紧,不能漏气。” 二狗掏出本子,歪歪扭扭地记下来。记完了,把本子揣进怀里,又跑了。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笑了。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二狗来干什么?风风火火的。” 萧战说:“问怎么做罐头。” 苏婉清说:“罐头?什么罐头?” 萧战说:“桃子罐头。给刘家姑娘做的。”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开窍了。” 萧战说:“开了,但开得不多。还得多练。” 苏婉清把绿豆汤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你教他做罐头,比教他相亲管用。他这人,干实事行,动嘴皮子不行。你就让他干实事,让姑娘看见他的好。” 萧战喝了口绿豆汤,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一早,二狗天不亮就跑到国公府来了。 苏婉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厨房的大灶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烧着水。旁边摆着十几个玻璃罐子——是从科学院库房找来的,平时用来装化学试剂的,洗干净了,一点味儿都没有。 二狗蹲在灶台边上,看着苏婉清把桃子洗干净、去皮、去核、切成块。她的手很巧,刀法利落,桃子在她手里转一圈,皮就没了,干干净净的。 “四婶,”二狗说,“您以前做过罐头?” 苏婉清说:“没有。你四叔说的法子,我试试。” 她把切好的桃子块放进玻璃罐子里,加了三两糖,倒满水,拧上盖子。盖子不是普通盖子,是铁皮的,里面垫了一圈橡皮——萧战让人做的,说是密封用的。 苏婉清把罐子放进锅里,盖上锅盖,开始蒸。 二狗蹲在旁边,盯着灶台上的火,眼睛一眨不眨。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看着那口锅,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苏婉清看他那副样子,笑了:“二狗,你别蹲着了。蒸一炷香的功夫呢。去院子里坐会儿。” 二狗说:“不用。我在这儿等着。” 苏婉清摇摇头,不管他了。 一炷香过后,苏婉清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厨房里弥漫着桃子的甜香。她用湿布垫着手,把罐子从锅里取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 罐子里的桃子块在糖水里浮浮沉沉,颜色金黄透亮,看着就馋人。盖子微微凹下去,用手按了按,硬邦邦的,吸得紧紧的。 “成了。”苏婉清说。 二狗凑过去看,鼻子都快贴到罐子上了:“四婶,这就能吃了?” 苏婉清说:“能。但别急着吃。放凉了,你拿去给刘姑娘尝尝。” 二狗说:“放凉?那得多久?” 苏婉清说:“半天。你下午去。” 二狗坐在厨房门口,守着那几罐桃子罐头,跟守着什么宝贝似的。苏婉清叫他去吃早饭,他不去。叫他去院子里坐,他不去。他就蹲在那儿,盯着那些罐子,隔一会儿摸一下,看看凉了没有。 苏婉清拿他没办法,给他端了碗粥,他就蹲在那儿喝,眼睛还是盯着罐子。 到了下午,罐子凉透了。二狗找来一个干净的竹篮子,铺上布,把四罐桃子罐头小心地放进去,又用布盖上,怕路上颠碎了。他拎着篮子,骑上马,往刘家村走。 老吴跟在后面,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二少爷,您这是送罐头还是送金条?” 二狗说:“比金条还金贵。” 刘采薇正在院子里捣药。石臼里放着晒干的柴胡,她拿着石杵一下一下地捣,药香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听见敲门声,她放下石杵,去开门。 二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篮子,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骑马来风吹的还是紧张的。 “你怎么又来了?”刘采薇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笑意,“昨天不是刚来过吗?” 二狗说:“我……我来送东西。” 刘采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篮子:“又送桃子?昨天不是送过了吗?” 二狗说:“不是桃子。是……桃子做的别的东西。” 刘采薇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二狗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四罐桃子罐头整整齐齐地摆着,玻璃罐子透亮,里面的桃子块金黄透亮,糖水清亮清亮的,看着就馋人。 刘采薇蹲下来,拿起一罐,翻来覆去地看。盖子紧紧地吸着,按不动。罐子里的桃子泡在糖水里,一块一块的,完整得很。 “这是什么?”她问。 二狗说:“罐头。四叔教的。把桃子蒸熟了,封在罐子里,外面的空气进不去,里面的东西就不会坏。放一年都没事。” 刘采薇眼睛亮了:“真的?放一年都不会坏?” 二狗说:“四叔说的。他说试对了就能放一年。” 刘采薇把那罐罐头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糖水上,金灿灿的,好看极了。她摇了摇罐子,里面的桃子块晃了晃,糖水起了细细的波纹。 “怎么打开?”她问。 二狗从篮子里拿出一把小刀,在盖子边缘撬了一下。“啵”的一声,盖子松了。他拧开盖子,递给刘采薇。 刘采薇拿起罐子,喝了一口糖水。甜,但不腻,带着桃子的清香。她又用竹签扎了一块桃子,放进嘴里。桃子软糯,入口即化,比新鲜的桃子还甜。 “好吃!”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二狗看着她的笑脸,心里跟喝了蜜似的。他蹲在石桌旁边,手撑在膝盖上,嘴角翘得老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笑什么?”刘采薇问。 二狗说:“你笑了。” 刘采薇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她低下头,又吃了一块桃子,不说话了。 二狗也不说话,就蹲在那儿,看着她吃。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捣药的石臼还搁在墙角,药杵插在石臼里,风吹过的时候,药杵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刘太医又站在东厢房的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女儿蹲在石桌旁边,捧着一罐桃子罐头,吃得开心。二狗蹲在对面,看着她吃,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刘太医摇摇头,转身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已经很久没见女儿笑得这么开心了。 他拄着竹杖,慢慢走回屋里,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本医书。医书翻到昨晚那一页,人体经脉图,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他看着那些线,却想起了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那时候她也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741章 刘太医的“邀请” 二狗在院子里蹲了好一会儿,刘采薇吃了大半罐桃子,把剩下的盖上盖子,放在石桌上。 “剩下的留着给我爹尝尝。”她说。 二狗说:“还有三罐呢。都是你们的。” 刘采薇笑了:“你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 二狗说:“有啥不好意思的?庄子里的东西,不值钱。” 刘采薇说:“东西不值钱,心意值钱。” 二狗又红了脸,低下头,拿手指头在石桌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小的,小的连大的,跟蜘蛛网似的。 刘采薇看着他画圈,忽然说:“萧承志,你后天有空吗?” 二狗抬起头:“有空。后天逢双日,我在祥瑞庄。” 刘采薇说:“那……你来吃饭吧。我爹说想请你吃顿饭。” 二狗的心“咚”地跳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吃……吃饭?” 刘采薇说:“对。吃饭。我爹做的红烧鱼,比城里馆子强。” 二狗使劲点头:“行!行!我来!我带鱼来!庄子里的鱼塘刚捞的,新鲜!” 刘采薇笑了:“你带什么带?我爹请客,你空手来就行。” 二狗说:“那不行。不能空手。” 刘采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真心的、温暖的。 “行,”她说,“你带什么我吃什么。” 二狗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蹲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我先走了。”二狗说,“后天再来。” 刘采薇说:“好。后天见。” 二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桃子罐头放阴凉地方,别晒太阳。晒了会坏。” 刘采薇说:“知道了。” 二狗又说:“开了之后尽快吃,吃不完搁在灶台边上,凉快。” 刘采薇说:“知道了。” 二狗还想说什么,刘采薇笑了:“你再说下去,天都黑了。” 二狗不好意思地笑了,转身走了。这回走得很快,步子大得很,跟跑似的。 刘采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走路还是那么快,大步流星的,不回头。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院子,把那几罐桃子罐头小心地收到灶台边上的阴凉处。然后她走到东厢房,推开门。 刘太医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医书,但眼睛没看书,看的是窗外。 “爹,”刘采薇说,“您怎么知道他想来吃饭?” 刘太医放下医书:“我看他隔三差五往咱家跑,不带点东西不舒服。请他来吃顿饭,省得他总拎着篮子。” 刘采薇笑了:“您这是心疼他的篮子?” 刘太医说:“我心疼他的马。天天跑,马都瘦了。” 刘采薇笑得更开了,笑得蹲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太医看着她,嘴角也翘了一下。 二狗回到祥瑞庄,天已经黑了。他进了院子,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跑到鱼塘边上,蹲下来看鱼。 鱼塘不大,半亩见方,养着草鱼和鲫鱼。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鱼在水下游来游去,偶尔翻个水花,银光一闪。 老吴跟过来,蹲在他旁边:“二少爷,您看什么呢?” 二狗说:“挑鱼。后天去刘太医家吃饭,带条鱼。” 老吴说:“您带什么鱼?” 二狗说:“草鱼。红烧最好。” 老吴说:“那您挑好了没有?” 二狗蹲在塘边上,盯着水里看了半天,指着一条最大的:“那条。后天早上捞,新鲜。” 老吴说:“行。后天早上我给您捞。” 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屋了。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那道裂缝。裂缝还是那条裂缝,弯弯曲曲的。但他今天觉得它特别好看,像一条小河,河里有鱼,鱼在水里游。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还是那堵墙,白灰掉了一块。他盯着那块白灰,脑子里全是刘采薇的笑脸——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白牙,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红晕。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亮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他盯着那片白光,想起刘采薇说的话——“你后天有空吗?来吃饭吧。” 他忽然笑了,笑得无声无息,嘴角翘得老高。 “老吴,”他喊。 隔壁传来老吴的声音:“二少爷,又怎么了?” 二狗说:“后天早点叫我。我去刘太医家吃饭。” 老吴说:“知道了。您快睡吧。” 二狗“嗯”了一声,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过了一会儿,又喊:“老吴,你说我带什么好?鱼肯定带。再带点什么呢?桃子罐头?她吃过了。带点黄瓜?太普通了。带点永乐薯?人家是请吃饭,不是搞推广。” 老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二少爷,您别想了。带张嘴去就行。刘太医请的是您这个人,不是您的东西。” 二狗想了想,觉得老吴说得有道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掀开,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吴,你说她为什么请我吃饭?” 隔壁没声了。 “老吴?” 鼾声传过来,老吴睡着了。 二狗笑了,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刘采薇的笑脸——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白牙。他慢慢睡着了,嘴角还翘着。 第742章 萧战的“点评” 第二天,二狗去科学院上课。课间休息的时候,萧战把他叫到一边。 “二狗,”萧战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听说刘太医请你吃饭了?” 二狗愣住了:“四叔,您怎么知道的?” 萧战说:“你四婶说的。她昨天在厨房做罐头,你蹲在旁边跟个傻子似的,嘴里念叨‘后天去刘太医家吃饭’。你四婶听见了,告诉我的。” 二狗脸红了:“我就是……念叨念叨。” 萧战笑了:“念叨什么?念叨带什么鱼?” 二狗说:“带草鱼。红烧。” 萧战点点头:“草鱼好。红烧入味。但刘太医是太医,年纪大了,吃太油腻不好。你带条鲫鱼,炖汤。鲫鱼汤养人。” 二狗说:“鲫鱼刺多。” 萧战说:“炖汤就喝汤,不吃肉。刺多怕什么?” 二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行。那就带鲫鱼。” 萧战拍拍他的肩:“二狗,你这次表现不错。” 二狗说:“什么表现?” 萧战说:“主动。姑娘说桃子烂得快,你就去找办法。姑娘请你吃饭,你就去。这就对了。别总等着人家开口,你得主动。” 二狗点点头。 萧战又说:“去了别紧张。刘太医人不错,耿直。你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别装。装了他能看出来,看出来就坏了。” 二狗又点点头。 萧战说:“还有,吃饭的时候别聊打仗。聊点别的。药材、庄稼、天气,都行。” 二狗说:“记住了。” 萧战说:“去吧。后天好好表现。” 二狗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四叔,罐头那个法子,我能跟刘太医说吗?” 萧战说:“能。怎么不能?那是正经的保存食物的法子。不光是桃子,什么都能做。梨、杏、李、黄瓜、西红柿,都能做罐头。做好了,冬天都有得吃。” 二狗眼睛亮了:“那我跟刘太医说。他肯定感兴趣。” 萧战笑了:“你是跟刘太医说,还是跟刘姑娘说?” 二狗脸又红了:“都……都说。” 萧战摆摆手:“去吧去吧。” 二狗走了。萧战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摇摇头,笑了。这孩子,嘴笨是笨了点,但干事利索。姑娘说桃子烂得快,他就去找罐头。姑娘说请他吃饭,他就去挑鱼。一步一步的,虽然慢,但稳当。 苏婉清从旁边走过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二狗走了?” 萧战说:“走了。” 苏婉清说:“你教他做罐头,比教他相亲管用。” 萧战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那当然。罐头是正经事。相亲也是正经事。两件正经事加一块,就成了。” 苏婉清笑了:“你这人,什么都往一块凑。” 萧战说:“凑得好就是缘分。凑不好就是没缘分。二狗这回,凑得不错。” 后天一大早,二狗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先去鱼塘捞了一条大鲫鱼,鳞片银白,活蹦乱跳的,装在木桶里,盖上盖子,免得它跳出来。然后他回屋换衣裳,还是那件青灰色的短褂,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他穿上,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觉得还行。 他又从筐里挑了一篮子新鲜蔬菜——黄瓜、西红柿、茄子、青椒,都是庄子里的菜地里刚摘的,带着露水。他把篮子放在马背上,又把木桶挂在马鞍旁边,翻身上马。 老吴跟在后面:“二少爷,您这是去吃饭还是去赶集?” 二狗说:“吃饭。顺便带点菜。” 老吴笑了:“刘太医家不缺菜。” 二狗说:“他家的菜是他家的,我带的菜是我带的。不一样。” 老吴不说话了,跟着他走。 到了刘家村,二狗在门口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刘采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衣裳,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但今天多了一根银簪子——她娘的遗物,平时舍不得戴。她看见二狗手里拎着木桶、挎着篮子,马背上还挂着东西,笑了。 “你这是搬家?”她问。 二狗说:“带了一条鲫鱼,炖汤。带了一点菜,庄子里的,新鲜。” 刘采薇让开门口:“进来吧。我爹在杀鱼了。” 二狗走进去,看见刘太医蹲在院子里的水井边上,手里拿着一条收拾了一半的草鱼。鱼鳞刮干净了,肚子剖开了,正在掏内脏。 “刘伯父,”二狗赶紧走过去,“我来帮您。” 刘太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木桶:“你带了什么?” 二狗说:“鲫鱼。炖汤。” 刘太医点点头:“行。鲫鱼汤你来做。老夫看看你的手艺。” 二狗愣住了。他种地在行,推广永乐薯在行,但做鱼——他不会。 刘采薇在旁边笑了:“爹,您别为难他了。他哪会做鱼?” 刘太医说:“不会做就学。学会了以后自己做。” 二狗脸红了,蹲下来,把木桶里的鲫鱼捞出来。鱼在他手里扑腾,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手忙脚乱地按住鱼,拿刀刮鳞。鳞片飞得到处都是,有几片粘在刘太医的衣袖上。 刘太医看了看衣袖上的鱼鳞,又看了看二狗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刘采薇蹲下来,从二狗手里接过刀:“我来吧。你去烧火。” 二狗如释重负,赶紧跑到灶台后面烧火。火生起来了,灶膛里火光熊熊,映得他脸红红的。他蹲在那儿,往灶膛里添柴,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 刘采薇把收拾好的鲫鱼放进锅里,加了几片姜、几段葱,盖上锅盖。她蹲在灶台边上,看着火,二狗蹲在她对面,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个灶台,谁也没说话。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鱼香味飘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刘太医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医书,但眼睛没看书,看的是灶台那边。女儿蹲着,二狗也蹲着。女儿看着火,二狗看着女儿。女儿的脸被灶火映得红红的,二狗的脸也是红红的。 刘太医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汤炖好了。刘采薇盛了一碗,递给二狗:“尝尝咸淡。” 二狗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喝。正好。” 刘采薇笑了,又盛了一碗端给她爹。刘太医接过去,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二狗蹲在灶台后面,看着刘采薇把汤盛出来,把菜端上桌。她忙前忙后的,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石桌上摆着几碗菜——红烧鱼、鲫鱼汤、炒青菜、凉拌黄瓜。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刘太医坐主位,刘采薇坐在他左边,二狗坐在他右边。 刘太医端起酒杯,看着二狗:“萧承志,老夫敬你一杯。” 二狗赶紧端起杯子:“刘伯父,晚辈敬您。”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酒是刘太医自己泡的药酒,有点苦,但回甘。 刘太医放下杯子,看着二狗:“你这人,不错。老实,踏实,干事认真。” 二狗低着头,脸红了。 刘太医又说:“采薇她娘走得早,就这一个闺女。老夫不求她嫁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只求找个靠谱的,对她好。” 二狗抬起头,看着刘太医。刘太医的眼睛很亮,跟年轻人似的,但眼角的皱纹很深,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刘伯父,”二狗的声音有点抖,“晚辈对采薇是真心的。” 刘采薇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刘太医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二狗,端起酒杯:“喝酒。” 二狗赶紧端起杯子,又喝了一杯。这回没觉得苦了,有点甜。 院子里,阳光正好,风也正好。枣树上的青枣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石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鱼汤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刘采薇抬起头,看了二狗一眼。二狗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了目光。 刘太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743章 萧战的“水果罐头大作战” 二狗从刘太医家吃完饭回来,心情好得不得了,骑在马上哼着小曲,连老吴都听出来了——那是一首城南坊市卖豆腐脑的老头常哼的调子,跑调跑得厉害,但架不住二狗哼得高兴。 “二少爷,”老吴忍不住笑了,“您这曲子哼得,驴叫都比您强。” 二狗瞪他一眼:“你管我哼什么?高兴就行。” 老吴说:“高兴什么?刘太医请您吃饭了,您就高兴成这样?” 二狗说:“你不懂。那是老丈人请女婿吃饭。” 老吴说:“人家还没说要嫁闺女呢,您就女婿上了?” 二狗不说话了,但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住。 两个人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城南坊市的时候,二狗勒住了马。坊市边上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中间是个推着板车的老农,板车上堆着满满一车桃子,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但老农的脸色不好看,跟苦瓜似的,蹲在板车旁边,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的。 二狗翻身下马,挤进人群。老吴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老人家,”二狗蹲下来,“这桃子怎么卖?” 老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三文钱一斤。您要多少?” 二狗愣了一下。三文钱一斤?城南的桃子往年至少十文钱一斤,今年怎么这么便宜?他看了看板车上的桃子,个大皮薄,颜色红润,品相一点不差。 “老人家,今年的桃子怎么这么便宜?”二狗问。 老农又叹了口气,烟抽得更猛了:“今年风调雨顺,桃树挂果多,家家户户都丰收。多了就不值钱了。城里卖不动,乡下更卖不动。烂在地里,心疼啊。”他指着板车上的桃子,“这些是今儿个早上刚摘的,最好的。卖不完,明天就得扔。” 二狗站起来,看了看坊市里其他水果摊子。桃子、李子、杏子,堆得跟小山似的,买的人却不多。一个卖李子的妇人坐在摊子后面打瞌睡,面前的李子没人问津。一个卖杏子的老汉扯着嗓子喊“五文钱一斤,五文钱一斤”,喊了半天,嗓子都哑了,还是没人买。 二狗皱起眉头。他想起祥瑞庄那片桃树林——今年也是大丰收,桃子多得吃不完,送了一些给宫里和国公府,剩下的也卖不动。他正愁怎么办呢,老农这番话让他心里更沉了。 “老吴,”二狗说,“回祥瑞庄。” 他翻身上马,催马快走。老吴在后面追:“二少爷,您急什么?” 二狗头也不回:“找四叔!” 二狗赶到国公府的时候,萧战正在书房里看账本。萧战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长衫,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跟炒豆子似的。 “四叔!”二狗推门进来,气喘吁吁的。 萧战头也不抬:“又怎么了?刘太医把你轰出来了?” 二狗说:“不是。四叔,今年的桃子丰收了,卖不动。城南坊市三文钱一斤都没人要。祥瑞庄那片桃树林也是,桃子多得吃不完,再卖不出去,就得烂在地里了。” 萧战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二狗,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放下算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上挂满了青枣子,还没熟,但能看出来今年也是大年。 “丰收了卖不出去,”萧战说,“烂在地里,果农白忙活一年。这个事儿,得管。” 二狗说:“怎么管?四叔,您有办法?” 萧战转过身,看着他:“你前几天问我的那个罐头,还记得吗?” 二狗眼睛亮了:“记得!桃子罐头!四婶做的那个!放一年都不坏!” 萧战点点头:“对。那个法子,不光能做桃子。梨、杏、李、山楂、黄瓜、西红柿,什么都能做。做好了,放几个月不坏。冬天拿出来卖,城里那些大户人家,花多少钱都愿意买。” 二狗说:“那咱们赶紧做啊!” 萧战笑了:“急什么?做罐头不是一锅两锅的事儿。要做就做大。把城南那些卖不出去的桃子全收过来,做成罐头,存着冬天卖。” 二狗倒吸一口凉气:“全收过来?那得多少桃子?” 萧战说:“多少都收。今年收不完明年收,明年收不完后年收。把名声打出去,以后果农就不怕丰收了。丰收了卖不出去,送到咱们这儿来做罐头。不糟蹋东西,果农也不亏。” 二狗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种了好几年地,知道农民最怕什么——不是灾年,是丰年。灾年颗粒无收,朝廷有赈济。丰年卖不出去,烂在地里,那是白忙活一年,比灾年还惨。萧战这个法子,要是真能成,那是救了千千万万的果农。 “四叔,”二狗的声音有点抖,“您这个法子,太好了。” 萧战说:“好是好,但得花银子。玻璃罐子、铁皮盖子、橡皮圈、白糖、锅炉、人工,哪样不要钱?” 二狗说:“那怎么办?” 萧战想了想,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个二狗熟悉的笑容——每次四叔要干“坏事”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当年在沙棘堡打仗,四叔说“咱们来阴的”,就是这个笑。 “银子的事儿,我来想办法。”萧战说,“你去办几件事。第一,去城南坊市,把那些卖不出去的桃子全收过来。价格别压太低,给果农一个公道价。别让人说咱们趁火打劫。” 二狗点头。 “第二,去科学院找玻璃工坊,让他们赶制一批玻璃罐子。要大号的,口要宽,方便装桃子。盖子用铁皮的,橡皮圈找李铮做,他有办法。” 二狗又点头。 “第三,把你四婶上次做罐头的法子写下来,步骤、时间、火候,一样不能少。我让人改一改,做成大锅蒸。” 二狗掏出本子,歪歪扭扭地记。记完了,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萧战喊住他:“二狗!” 二狗回头。 萧战说:“别忘了,给刘太医家送几罐。人家姑娘爱吃桃子。” 二狗脸红了,应了一声,跑了。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笑了。然后他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算盘,拨了几下,又放下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自言自语:“光做出来还不够,得卖出去。怎么卖呢?” 他想了想,嘴角又翘了起来。 “有了。” 第744章 玻璃工坊的“赶工” 第二天一早,二狗跑到科学院玻璃工坊。 玻璃工坊在科学院后院,一排矮房子,烟囱冒着黑烟。里面热得要命,几个工匠光着膀子干活,炉火把他们的脸烤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工坊管事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在玻璃行当干了三十年,什么瓶子罐子都能吹。 “孙师傅,”二狗把图纸递过去,“四叔让做的。玻璃罐子,大号的,口要宽,底要平。先做五千个。” 孙师傅接过图纸看了看,皱起眉头:“五千个?二少爷,您要这么多罐子干什么?” 二狗说:“做罐头。” 孙师傅说:“罐头?什么东西?” 二狗说:“就是把桃子装进去,封起来,放不坏。” 孙师傅愣了愣,然后笑了:“二少爷,您别逗了。桃子装玻璃罐子里就能放不坏?那还要冰窖干什么?” 二狗说:“四叔说的。四叔说的还能有错?” 孙师傅收了笑,仔细看了看图纸。罐子的尺寸、厚度、口沿的样式,都标得清清楚楚。他做了三十年玻璃活,一看就知道这是正经东西,不是瞎画的。 “行,”孙师傅说,“五千个,得半个月。” 二狗说:“半个月太长了。四叔说了,桃子不等人。五天,最多五天。” 孙师傅脸都绿了:“五天?二少爷,您这是要我的命啊。吹一个罐子得小半个时辰,五千个,我一个人吹到明年去。” 二狗说:“多叫几个人。四叔说了,工钱加倍。干好了,还有赏钱。” 孙师傅眼睛亮了:“加倍?” 二狗说:“加倍。” 孙师傅转身就喊:“都起来!来活儿了!大活儿!工钱加倍!” 工匠们从凳子上跳起来,有的揉眼睛,有的打哈欠,但听说工钱加倍,个个眼睛放光。炉火加旺了,石英砂倒进坩埚里,吹管烧红了,工坊里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二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放心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孙师傅,罐子要干净,不能有油,不能有灰。四叔说了,不干净的东西装进去,放不住。” 孙师傅说:“知道了。洗三遍,擦干再用。” 二狗点点头,走了。 与此同时,萧战在龙渊阁里画图纸。 他画的是一个圆形大锅炉——铁皮包着的,下面烧火,上面有个大盖子,盖子边上镶着一圈橡皮,盖上之后能密封。锅炉中间有几层铁架子,架子上能放几十个玻璃罐子。一次蒸几百罐,比用锅蒸快一百倍。 周师傅蹲在旁边看图纸,看了半天,挠挠头:“国公爷,这个东西,是蒸罐头的?” 萧战说:“对。把装好桃子的罐子放进去,盖上盖子,烧火蒸。蒸透了,拿出来晾凉,盖子就吸住了。外面的空气进不去,里面的东西就不会坏。” 周师傅说:“那跟锅蒸有什么区别?” 萧战说:“锅蒸一次蒸几罐,这个一次蒸几百罐。效率不一样。” 周师傅盯着图纸,又看了半天:“这个盖子,得密封。不密封,蒸汽跑了,蒸不透。” 萧战说:“对。所以盖子边上要镶一圈橡胶皮圈。橡胶皮要软,要耐热。李铮那边在做。” 周师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行。属下试试。铁皮好办,工坊里有。焊接的活儿,钱厚德那边有焊机,能焊。” 萧战说:“那就动手。三天之内做出来。” 周师傅应了一声,拿着图纸走了。 三天后,大锅炉做好了。 铁皮外壳,圆滚滚的,跟个大水缸似的,一人多高,两个人合抱那么粗。底下有个炉膛,能烧煤。上面有个大铁盖子,盖子上有个铜把手,盖子边上一圈橡皮,压下去之后严严实实的,一点气都不漏。锅炉中间焊了几层铁架子,一层能摆四十个罐子,五层就是两百个。 萧战来检查的时候,周师傅正蹲在锅炉旁边,拿砂纸打磨盖子上的毛刺。铁蛋蹲在另一边,伸手摸了摸锅炉的外壁,又缩回去了。 “国公爷,”铁蛋说,“这东西真能蒸罐头?” 萧战说:“能。一次蒸两百罐。蒸透了,放一年都不坏。” 铁蛋说:“放一年?桃子放一年还能吃?” 萧战说:“能吃。跟新鲜的一样。” 铁蛋不信,但没敢说。 周师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国公爷,试一次?” 萧战说:“试。二狗那边罐子已经做好了,桃子也收了一批。明天就试。” 二狗在城南坊市收桃子的事,传开了。 一辆辆板车从城南各个村子推过来,车上堆满了红彤彤的桃子。二狗让人在坊市口支了个棚子,挂了个牌子——“祥瑞庄收购桃子,五文钱一斤”。牌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架不住价格公道。坊市上三文钱一斤都卖不出去,祥瑞庄给五文,果农们高兴坏了。 消息传出去,来卖桃子的人越来越多。板车排成了长队,从坊市口一直排到石桥那边。二狗带着祥瑞庄的伙计们,一车一车地过秤、付钱、记账,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老农推着板车过来,车上堆着满满一车桃子,红得发紫。二狗看了一眼,给了个公道价,老农接过铜钱,手都在抖。 “这位爷,”老农说,“你们收这么多桃子,干什么用啊?” 二狗说:“做罐头。” 老农说:“罐头?什么东西?” 二狗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把桃子装进罐子里,放不坏。” 老农愣住了,跟旁边几个果农对视一眼,都是一脸茫然。放不坏?桃子放几天就烂了,怎么可能放不坏?但人家给钱了,管他干什么用呢。老农揣着铜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旁边一个卖李子的妇人凑过来:“二少爷,李子收不收?今年李子也丰收了,卖不出去。” 二狗说:“收。先收桃子,收完了收李子。都收。” 妇人高兴得直搓手,赶紧回去推板车了。 老吴在旁边记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拨了一会儿,抬头看二狗:“二少爷,咱们已经收了三千斤了。银子花出去一百五十两。还收不收?” 二狗说:“收。四叔说了,有多少收多少。” 老吴咽了口唾沫,继续拨算盘。 到了傍晚,桃子收了五千斤。祥瑞庄的库房堆得满满当当的,桃子的甜香飘出去老远,引得蜜蜂嗡嗡嗡地围着库房转。 第745章 萧战的“妖法” 第一批罐头开始做了。 祥瑞庄的大厨房里,架起了那口大锅炉。锅炉下面烧着煤,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守着锅炉,盯着压力表——这是萧战让钱厚德做的,说是“蒸汽压力不能太高,太高了罐子会炸”。 二狗带着伙计们处理桃子。洗桃子、去皮、去核、切块,流水线作业。洗桃子的蹲在水盆边上,一个一个地搓,把桃毛搓干净。去皮的用刨子,一转就是一圈,皮薄得透光。去核的拿小刀,沿着桃子的缝一划,两手一拧,核就出来了。切块的把桃子切成均匀的小块,大小差不多,装进罐子里好看。 苏婉清带着几个厨娘熬糖水。白糖按比例加水,烧开了,撇去浮沫,晾凉了备用。糖水的甜度、浓度,都是萧战定的——一斤桃子三两糖,水没过桃子就行。 伙计们把切好的桃子块装进玻璃罐子里,灌上糖水,盖上铁皮盖子,拧紧。盖子上的橡皮圈是李铮做的,软软的,密封性很好。装好的罐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一筐一筐地抬到锅炉前面。 周师傅打开锅炉的大铁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跟蒸笼似的。徒弟们把罐子一层一层地码进锅炉里,一层四十个,五层两百个。码好了,周师傅盖上铁盖,拧紧螺丝,橡皮圈压得死死的,一点气都不漏。 “点火!”周师傅喊。 炉膛里的火加大了,锅炉里的水烧开了,蒸汽在锅炉里翻滚,罐子们在蒸汽里被蒸得透透的。压力表上的指针慢慢往右转,周师傅盯着那个指针,手心全是汗。 半个时辰后,萧战来了。他看了看压力表,说:“行了。关火。” 周师傅关火,打开锅炉边上的排气阀。蒸汽“嘶——”地喷出来,白茫茫的,跟云雾似的,喷了好一会儿才喷完。他打开铁盖,又是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热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徒弟们戴着厚手套,把罐子一个一个地取出来,放在木板上晾着。罐子里的桃子块在糖水里浮浮沉沉,颜色金黄透亮,好看极了。盖子微微凹下去,用手按了按,硬邦邦的,吸得紧紧的。 萧战拿起一罐,拧开盖子,“啵”的一声,空气进去了。他拿竹签扎了一块桃子,放进嘴里。桃子软糯,入口即化,甜丝丝的,跟新鲜的一样。 “成了。”萧战说。 周师傅也拿了一罐尝了尝,眼睛瞪大了:“国公爷,这东西跟新鲜的一样!” 铁蛋挤过来,抢了一罐,三口两口吃完,抹抹嘴:“国公爷,这东西好吃!比新鲜的还甜!” 萧战笑了:“新鲜的有酸味,这个加了糖,当然甜。” 消息传出去,祥瑞庄的工人们都跑来看热闹。他们围在那堆罐头前面,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有人伸手摸了摸罐子,有人趴在罐子前面看里面的桃子,有人拿起一罐翻来覆去地看盖子。 “这东西真能放不坏?” “国公爷说的,还能有错?” “这是什么妖法?桃子放罐子里蒸一蒸就能放一年?” “不是妖法,是科学。国公爷说了,这叫高温蒸煮灭菌。” “什么菌?” “就是……看不见的东西。会坏东西的东西。蒸死了,东西就不坏了。” 工人们面面相觑,似懂非懂,但都觉得萧国公深不可测。有人小声嘀咕:“萧国公是不是会法术?”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别瞎说。国公爷说了,这是科学。” 萧战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议论,嘴角翘了一下。 罐头做出来了,萧战开始琢磨怎么卖。 他让人挑了一批品相最好的桃子罐头,用红绸子包着,装进精致的木盒子里,盒盖上烫着金字——“祥瑞御桃”。又让人写了一份介绍,措辞讲究,引经据典,把桃子罐头的制作过程写得玄之又玄,什么“古法秘制”、“九蒸九晒”、“皇家御用”,反正怎么唬人怎么来。 二狗看着那些盒子和介绍,愣住了:“四叔,咱们就是蒸了一下,怎么就成了古法秘制了?” 萧战说:“你懂什么?这叫营销。” 二狗说:“营销是什么?” 萧战说:“就是把东西卖出去的法子。东西好是一回事,让人知道好是另一回事。你东西再好,没人知道,卖不出去,有什么用?” 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萧战让人把木盒装上马车,带着二狗进宫了。 承平帝正在御书房批奏折,看见萧战来了,放下笔:“四叔,你来得正好。朕正有事要问你。” 萧战行礼:“陛下请讲。” 承平帝说:“城南桃子丰收卖不出去的事,你听说了吗?朕听说果农们急得不行,再卖不出去,就得烂在地里了。” 萧战说:“臣听说了。臣今日进宫,就是为这事。” 承平帝愣了一下:“你有办法?” 萧战从二狗手里接过一个木盒,双手呈上:“陛下请看。” 刘瑾接过木盒,打开,放在御案上。承平帝低头一看,是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金黄色的桃子块,泡在清亮的糖水里,好看极了。 “这是什么?”承平帝问。 萧战说:“桃子罐头。臣发明的法子。把新鲜桃子装进罐子里,蒸熟了封起来,放一年都不坏。” 承平帝拿起罐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盖子紧紧地吸着,按不动。罐子里的桃子块完整得很,跟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样。 “放一年都不坏?”承平帝不信。 萧战说:“陛下不信,可以试试。这罐是三天前做的,跟新鲜的一样。三个月后还是这样,一年后还是这样。” 他拧开盖子,“啵”的一声,递给承平帝。承平帝拿竹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甜的!比新鲜桃子还甜!” 萧战说:“加了糖。糖能防腐,蒸能杀菌。两样加一块,东西就放不坏了。” 承平帝又吃了一块,点点头:“好东西。这东西要是能做出来,果农的桃子就不怕卖不出去了。” 萧战说:“臣已经做了。第一批五千斤,全做成了罐头。存着冬天卖。” 承平帝看着他,忽然笑了:“萧爱卿,你这是来给朕送桃子的,还是来邀功的?” 萧战说:“臣是来请陛下尝尝的。顺便——”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臣想借陛下的名头用用。” 承平帝说:“什么名头?” 萧战说:“臣想把罐头卖给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但光靠臣的名字,不好卖。要是陛下说一声‘好吃’,那就好卖了。” 承平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萧爱卿,你这是要朕给你做幌子?” 萧战说:“臣不敢。臣是想让陛下帮着推广推广。这东西做好了,果农就不怕丰收了。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承平帝收了笑,想了想,点点头:“行。朕帮你这个忙。” 他拿起那罐罐头,又吃了一口,对刘瑾说:“把这罐送到坤宁宫去,让皇后和孩子们也尝尝。” 刘瑾应了一声,捧着罐子走了。 萧战又递上一个木盒:“陛下,这盒是给文瑾的。还有两盒,给两位小外孙。” 承平帝笑了:“你倒是周到,那朕就代他们谢谢四叔了。” 萧战说:“应该的。” 第746章 萧文瑾的“惊喜” 坤宁宫里,萧文瑾正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 李景明和李静姝今年3岁了,正是调皮的时候。李景明蹲在花坛边上挖土,李静姝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宫女们在旁边跟着,跑得气喘吁吁。 刘瑾捧着木盒进来:“皇后娘娘,萧国公让人送来的。” 萧文瑾打开木盒,看见里面的玻璃罐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刘瑾说:“桃子罐头。萧国公新发明的。陛下尝了,说好吃,让奴才送来给娘娘和小皇子、小公主尝尝。” 萧文瑾拿起罐子看了看,拧开盖子,“啵”的一声,桃子的甜香飘出来。她拿银勺舀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亮了。 “景明!静姝!过来吃东西!” 两个孩子跑过来,趴在桌边,看着罐子里的桃子块,眼睛发光。李景明伸手就要抓,被萧文瑾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用勺子。” 李景明拿起银勺,舀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甜的!” 李静姝也舀了一块,吃得满嘴糖水,嘴角亮晶晶的:“母后,这个好吃!比新鲜的桃子好吃!” 萧文瑾笑了:“这是你们四姥爷送的。回头谢谢他。” 两个孩子使劲点头,继续吃。 萧文瑾看着那罐罐头,心里琢磨开了。她虽然是皇后,但毕竟是萧家的女儿,知道四叔的性子——他送东西来,从来不是白送的。这罐头,怕是有什么门道。 她让人把萧战叫来。 萧战到坤宁宫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把一罐罐头吃得差不多了。李静姝正抱着罐子舔盖子,李景明蹲在地上,拿勺子刮罐子底上剩下的糖水。 “四姥爷!”李静姝看见萧战,放下罐子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四姥爷,桃子好吃!” 萧战把她抱起来:“好吃吧?回头四姥爷再给你送。” 李静姝说:“我要好多好多!” 萧战笑了:“好。好多好多。” 萧文瑾让人把孩子带下去,看着萧战:“四叔,您这罐头,不只是给孩子吃的吧?” 萧战在她对面坐下,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萧文瑾说:“您说吧。什么事?” 萧战把桃子丰收卖不出去的事说了,又把做罐头、存着冬天卖的想法说了。萧文瑾听完,点点头。 “四叔,您这个法子好。果农不容易,丰收了反而亏钱,天理不容。您这个罐头,能救不少人。” 萧战说:“光做出来还不够,得卖出去。我想借你的名头用用。” 萧文瑾说:“怎么借?” 萧战说:“你跟那些命妇们聊天的时候,提一提这个罐头。说皇上吃了说好,皇后吃了说好,小皇子小公主抢着吃。让她们知道,这是宫里都爱吃的东西。” 萧文瑾笑了:“四叔,您这是要我把罐头卖成贡品?” 萧战说:“不是贡品。是御用。贡品是进贡的,不要钱。御用的是皇上也吃的,要花钱买。不一样。” 萧文瑾笑得更开了:“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萧战说:“天生的。” 萧文瑾收了笑,认真地说:“行。我帮您。这确实是好事。” 萧战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皇后娘娘。” 萧文瑾摆摆手:“别来这套。你是我四叔,别跟我客气。” 萧战笑了,转身走了。 不到三天,“御用桃子罐头”的名声就传遍了京城。 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有人说皇上吃了罐头,龙颜大悦,连批了三个时辰的奏折都不累。有人说皇后娘娘吃了罐头,皮肤更白了,气色更好了。有人说两位小皇子、小公主抢着吃罐头,差点打起来。还有人说,萧国公这个罐头是“宫廷御用秘方”,用了七七四十九道工序,加了三十六味珍贵药材,吃了能延年益寿、美容养颜。 这些说法传到萧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喝茶,差点呛着。 “三十六味药材?”萧战说,“我就加了白糖和清水,哪来的药材?” 苏婉清在旁边笑:“你让人传出去的,自己倒不认了?” 萧战说:“我没让人传这些。我就让文瑾提了一嘴。” 苏婉清说:“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变样了。这不正是你要的效果吗?” 萧战想了想,笑了:“也是。” 效果比他想的还好。 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就有达官贵人派人来问。第二天,国公府门口排起了长队,马车从巷子口一直排到大街上,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管家老刘头站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萧战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下面那些人,嘴角翘得老高。 二狗站在他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四叔,这些人都是来买罐头的?” 萧战说:“对。” 二狗说:“咱们还没定价呢。” 萧战说:“定价了。一罐五两银子。” 二狗倒吸一口凉气:“五两银子?咱们的成本才多少钱?罐子加桃子加白糖加人工,不到一钱银子!” 萧战说:“成本一钱,卖五两。怎么了?嫌贵?” 二狗说:“不是嫌贵。是太贵了。谁会花五两银子买一罐桃子?” 萧战说:“你看着。” 他让老刘头在门口贴了张告示:“御用桃子罐头,限量发售。每日仅售一百罐,每罐五两银子。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告示贴出去,门口更热闹了。 “五两银子?这么贵!” “这是御用的!皇上都吃这个!贵点怎么了?” “每日仅售一百罐?那我今天能不能买到?” “你排第几个?我排第三十一个,应该能买到。” “我排第五十三个,悬了。”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员外挤到前面,拍出一张银票:“我出十两,买两罐!” 老刘头说:“每人限购一罐。” 胖员外急了:“我加钱!二十两一罐!” 老刘头说:“限购一罐。国公爷定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胖员外没办法,拿着一罐罐头走了,边走边回头,跟丢了什么宝贝似的。 后面的人更急了,有人喊:“我出三十两!卖我一罐!”有人喊:“我出五十两!我出五十两!” 老刘头扯着嗓子喊:“五两一罐!不涨价!每人限购一罐!国公爷说了,这是让大家都尝尝,不是让有钱人囤货的!” 队伍里有人鼓掌,有人叫好,也有人摇头叹气。 二狗站在二楼,看着下面那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四叔,”他说,“您这招太狠了。五两银子一罐,还限购。这些人抢得跟不要钱似的。” 萧战说:“这叫饥饿营销。东西越少,越有人抢。你摆一堆在那儿随便买,反而没人要。” 二狗说:“饥饿营销?” 萧战说:“对。让他们觉得这东西稀罕,买了就是有面子。有面子的事,花多少钱都愿意。” 二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想起当年在沙棘堡,萧战打仗也是这样——明明兵力不足,偏偏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敌人反而不敢动了。打仗和做生意,道理是通的。 “四叔,”二狗说,“您这脑子,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萧战笑了:“一样了还怎么当你们四叔?” 第747章 质疑与“忽悠” 罐头卖得火,质疑的人也来了。 兵部侍郎张承宗来串门,拿起一罐罐头翻来覆去地看,问:“萧国公,这东西没加仙丹,为啥不坏?” 萧战说:“杀菌了。” 张承宗说:“杀菌?什么菌?” 萧战说:“就是让东西坏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到处都有。空气里有,水里有,土里有,你手上也有。东西放久了,这些东西钻进去,就开始坏。蒸一蒸,把它们杀死了,东西就不坏了。” 张承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 萧战又说:“还有,盖子封死了,外面的菌进不去。里面的菌杀光了,外面的进不来,东西就不会坏。” 张承宗似懂非懂:“那盖子为什么吸住了?” 萧战说:“热胀冷缩。热的时候空气膨胀,跑出去了。冷了之后空气收缩,盖子就被吸住了。吸住了就密封了,外面的空气进不去。” 张承宗盯着那个凹下去的盖子,看了半天,摇摇头:“萧国公,您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萧战笑了:“听不懂就对了。听得懂的东西,还用得着我说?” 张承宗也笑了,拿着罐头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杀菌……热胀冷缩……这都什么跟什么……” 类似的问题,萧战回答了几十遍。每次回答都不一样,但核心意思差不多——“高温蒸煮灭菌”、“真空密封”、“热胀冷缩”。这些词儿在古代完全没人听过,但正因为没人听过,才显得高深莫测。问的人越多,萧战的名声越大。到后来,有人说萧国公不但会造热气球、造大船,还会法术——把桃子装进罐子里蒸一蒸,就能放一年不坏,这不是法术是什么? 萧战听见这个说法,哭笑不得。但他没解释。解释也没用,越解释越乱。还不如让他们觉得是法术,反正东西好就行。 第一批罐头卖完了,二狗算了一笔账。 收桃子花了三百两银子,玻璃罐子花了二百两,白糖花了一百两,人工花了五十两。总共成本六百五十两。做了五千罐,卖五两银子一罐,五千罐就是两万五千两。 二狗的算盘珠子拨到这儿,停住了。他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动。 “二少爷,您怎么了?”老吴问。 二狗说:“老吴,你帮我算算,两万五千两减去六百五十两,是多少?” 老吴拨了几下算盘:“两万四千三百五十两。” 二狗倒吸一口凉气:“赚了这么多?” 老吴也吸了一口凉气:“二少爷,您发了。” 二狗坐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种了好几年地,头一回知道,原来种地还能这么赚钱。不,不是种地,是加工。把桃子做成罐头,价值翻了几十倍。 “老吴,”二狗说,“你说要是把李子和杏子也做成罐头,能赚多少?” 老吴说:“那得看收多少。” 二狗说:“收多少做多少。明年开春,咱们提前跟果农定好,有多少收多少。不让他们烂在地里。” 老吴笑了:“二少爷,您这是要做大买卖了。” 二狗说:“不是做大买卖。是不糟蹋东西。”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老吴,你说我是不是该给四叔送点银子?法子是他想的,本钱也是他出的。赚了钱,不能都归我。” 老吴说:“那当然。国公爷不在乎这点银子,但您在不在乎是态度。” 二狗点点头,从账上支了五千两银子,装在箱子里,让人抬到国公府。 萧战正在院子里跟振邦玩,看见二狗让人抬着箱子进来,笑了:“二狗,你这是干什么?” 二狗说:“四叔,这是罐头赚的银子。您拿一半。” 萧战看了看那箱银子,又看了看二狗,摇摇头:“我不要。你留着。庄子要扩大,罐头的生意要做大,都得用银子。” 二狗说:“那不行。法子是您想的,本钱也是您出的。我白拿,不合适。” 萧战拍拍他的肩:“二狗,你记住。你是我侄子,也是我手下最得力的人。你干得好,就是给我长脸。银子不银子的,不重要。” 二狗站在那儿,眼眶有点红。他想起当年在沙棘堡,萧战带着他打仗,教他怎么判断敌情、怎么布置防线。打完仗回来,萧战又教他怎么种地、怎么推广永乐薯、怎么做罐头。他这个四叔,从来不跟他讲大道理,但每一件事都是在教他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四叔,”二狗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了。” 萧战笑了:“知道了就好。回去干活吧。李子快熟了,该收第二批了。” 二狗使劲点头,转身跑了。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振邦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二哥怎么了?跑那么快。” 萧战把振邦抱起来:“你二哥去干大事了。” 振邦说:“什么大事?” 萧战说:“让全天下的人都能吃到桃子。” 振邦歪着头想了想:“桃子有什么好吃的?我要吃罐头。” 萧战哈哈大笑:“好。吃罐头。你娘那儿还有,去找她要。” 振邦从他身上滑下来,跑着去找苏婉清了。 萧战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桃子的甜香。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他前世在什么地方看到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教二狗做罐头,不只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他知道,东西可以这么卖,事情可以这么干。有了这个本事,他以后走到哪儿都不怕。 夕阳西下,国公府的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萧战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喝着茶,嘴角带着笑。远处传来振邦的喊声:“娘!罐头!我要罐头!”苏婉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别急!给你拿!” 第748章 朝堂质疑 朝堂之上,硝烟再起。 太和殿里,香烟缭绕。承平帝端坐御座,面色平静,但眼睛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昨晚批奏折批到子时,今儿个又起了个大早。萧战站在队列里,眼睛微阖,似睡非睡,继续当他的朝堂摸鱼老将。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明德出列了。 这老头六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但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他在都察院干了二十多年,弹劾过的人比太和殿里的柱子还多,人送外号“周大炮”。 “陛下!臣有本奏!”周明德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承平帝说:“讲。” 周明德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双手举过头顶:“臣弹劾萧国公萧战,以权谋私,垄断商事,与民争利!” 大殿里一片哗然。萧战站在队列里,嘴角抽了一下。与民争利?这帽子扣得够大的。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周明德,又闭上了。 承平帝接过奏折,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周爱卿,你弹劾萧国公什么?” 周明德挺直了腰杆,声音更大了:“陛下,萧国公近日在城南大量收购桃子,制成所谓‘罐头’,以五两银子一罐的高价售卖。臣查过,一罐桃子的成本不足一钱银子,售价却是成本的五十倍有余!此等暴利,闻所未闻!萧国公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而与民争利,臣请陛下严惩!” 大殿里议论纷纷。几个老御史跟着点头,交头接耳。户部尚书钱益谦站在队列里,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的脚尖——他是萧战的姻亲,这时候不能出头。兵部尚书张承宗看了萧战一眼,又看了看周明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 承平帝看向萧战:“萧爱卿,你有何话说?” 萧战睁开眼,慢悠悠地出列,朝承平帝行了个礼,又转身看着周明德。他没急,也没恼,脸上带着笑,跟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 “周大人,”萧战说,“您说臣与民争利。臣问您一句,城南的桃子三文钱一斤都卖不出去,烂在地里,果农欲哭无泪。这是不是事实?臣以五文钱一斤收购,是帮果农,还是害果农?” 周明德噎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那是自然之理。丰收则价贱,价贱则伤农。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但这不是你囤积居奇的理由!萧国公收购桃子,看似帮了果农,实则垄断了城南的水果市场。您把桃子都收走了,别的果贩子怎么办?” 萧战笑了:“周大人,您去城南坊市看过吗?三文钱一斤都没人要,哪来的果贩子?您要是有果贩子愿意收,臣让给他。有多少让多少。臣是帮果农解决销路,不是跟谁抢生意。陛下,臣做罐头,不是与民争利,是利国利民。城南果农的桃子卖不出去,臣以五文钱一斤收购——比市价还高两文。果农拿到钱,不用砍树,不用亏本,明年还能接着种。这叫什么?这叫保民生。” 周明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萧战继续说:“再说价格。五两银子一罐,贵不贵?贵。但臣卖的不是桃子,是手艺、是方子、是能让桃子放一年不坏的法子。这个法子,臣花了多少心血琢磨出来的?玻璃罐子、铁皮盖子、橡皮圈、大锅炉,哪一样不要钱?周大人,您要是觉得贵,您可以不吃。没人逼您买。” 周明德的脸涨红了:“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萧战没理他,转身面向承平帝,声音提高了:“陛下,臣做罐头,不是为了赚钱。赚钱只是顺带。臣做罐头,是为了两件事。” 承平帝说:“哪两件事?” 萧战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解决果农的销路。今年桃子丰收,卖不出去,烂在地里。明年呢?后年呢?年年都有丰收年,年年都有烂在地里的果子。臣这个罐头,能把卖不出去的果子存起来,慢慢卖。果农不亏,百姓有吃的,陛下,臣做罐头,不是与民争利,是利国利民。果农的桃子卖不出去,臣以五文钱一斤收购——比市价还高两文。果农拿到钱,不用砍树,不用亏本,明年还能接着种。这叫什么?这叫保民生。。”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军粮。”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萧战说:“陛下,咱们大夏的军队,打仗的时候吃什么?干粮、咸菜、肉干。能吃饱,但吃不好。尤其是蔬菜水果,行军打仗带不了,几天就坏了。士兵长期吃不到新鲜蔬菜,会得一种病——牙龈出血、皮肤溃烂、浑身无力,严重的会死。这病叫坏血病。” 周明德插嘴:“危言耸听!将士们吃了多少年干粮咸菜,也没见谁得什么坏血病!” 萧战看着他:“周大人,您没打过仗吧?” 周明德噎住了。 萧战说:“臣在沙棘堡打过仗。臣亲眼看见,有士兵牙龈出血、牙齿松动、伤口久久不愈。那就是坏血病。不是因为吃得太差,是因为吃不到新鲜蔬菜。蔬菜水果里有一样东西,叫维生素。这东西人不能缺,缺了就生病。但维生素这东西,怕热、怕光、怕空气。新鲜蔬菜放几天就没了。罐头不一样,罐头里的东西能保存一年,维生素也在。” 大殿里又是一片哗然。周明德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听不懂什么叫“维生素”,但萧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瞎编。 承平帝坐直了身子:“萧爱卿,你说的这个坏血病,朕听说过。当年太祖皇帝征西南,就有不少将士得了这个病,浑身无力,连刀都举不起来。太医说是水土不服,没办法治。” 萧战说:“陛下,不是没办法治。是没找到办法。新鲜的蔬菜水果能治,但行军打仗带不了。罐头就能带。一罐桃子罐头,放一年不坏。出海船队带上几百罐,几个月不靠岸,将士们也能吃到水果。” 承平帝的眼睛亮了。 萧战继续说:“还有,罐头不光是水果。蔬菜也能做。豆角、茄子、黄瓜、西红柿,什么都能做成罐头。做好了,装在箱子里,放在船舱里,不占地方,不怕颠簸。出海的时候带上,将士们吃得好,身体好,不得病,战斗力就强。” 张承宗忍不住出列了:“陛下,萧国公说的这个罐头,臣觉得大有可为。臣在兵部多年,最头疼的就是军粮。干粮咸菜管饱,但将士们吃久了身体确实会出问题。尤其是驻守边疆的将士,几个月吃不到新鲜蔬菜,牙龈出血是常事。要是罐头真能解决这个问题,那是天大的好事。” 周明德急了:“张大人,您别被萧国公忽悠了!他这是拿军粮当幌子,给自己捞银子!你转头就卖五两银子一罐!成本不到一钱银子,你卖五两!这不是牟取暴利是什么?” 萧战看着他,笑了:“周大人,您买了吗?” 周明德愣了一下:“什么?” 萧战说:“您花五两银子买罐头了吗?” 周明德说:“没有。五两银子一罐桃子,老夫买不起,也不屑于买!” 萧战说:“那您急什么?买不起的人不买,买得起的人愿意买。我又没逼着谁买。愿买愿卖,公平交易。这叫什么?这叫市场经济。” 周明德说:“市场经济?什么市场经济?你这是巧立名目!” 萧战不笑了,声音沉下来:“周大人,您说我是牟取暴利。那我问您,我收桃子花了多少钱?做罐子的玻璃罐子花了多少钱?白糖花了多少钱?人工花了多少钱?锅炉花了多少钱?您算过吗?周大人,您说臣捞银子。那我问您,我卖罐头赚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周明德说:“自然是进了你的口袋!” 萧战说:“您没算过。您就看见我卖五两银子一罐,就觉得我赚了大钱。可您没看见,我投进去的银子有多少。玻璃工坊、锅炉、糖、人工,哪样不要钱?第一批罐头做出来,成本六百五十两,卖了五千罐,收入两万五千两。看着多,可第二批、第三批呢?市场饱和了,还能卖这么贵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再说了,我赚的银子,拿去干什么了?拿去继续收桃子,继续做罐头。收的桃子多了,果农就不愁卖了。做罐头的规模大了,成本就降下来了。成本降下来,价格就能降下来。迟早有一天,普通百姓也吃得起罐头。这叫规模效应。” 周明德被他一连串的词儿砸得晕头转向,什么“市场经济”、“规模效应”,他一个都没听过。但他听出来一个意思——萧战觉得自己有理。 周明德不说话了。 萧战转身面向承平帝,声音沉稳:“陛下,臣做罐头,不是为了赚钱。赚钱只是为了让这件事能持续下去。臣的真正目的,是让大夏的果农不再因为丰收而发愁,让大夏的将士不再因为吃不到蔬菜而得病,让大夏的船队能走得更远。”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臣在津港码头送船队出海的时候,站在码头上想——那片海的那边,有什么?有咱们没去过的地方,有咱们没见过的国家。咱们的船能去,但人得活着去。没有罐头,船队走不远。有了罐头,船队能走到天涯海角。” 大殿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萧战。连周明德都不说话了,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承平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萧爱卿,你说的这个罐头,朕吃过。皇后吃过。两位小皇子、小公主也吃过。确实好吃。但朕没想到,它还能当军粮。” 他顿了顿,看着萧战:“朕问你,给军队供应罐头,需要多少银子?” 萧战说:“陛下,臣不要银子。臣只要一道旨意。” 承平帝说:“什么旨意?” 萧战说:“让臣在城南建一个罐头作坊,专门给军队和船队供应罐头。作坊的钱,臣自己出。罐头做好之后,兵部按成本价采购。不赚军队一文钱。” 周明德又开口了:“成本价?谁知道你的成本是多少?” 萧战看着他,笑了:“周大人,您要不信,可以去查账。臣的账本,随时欢迎您来查。臣要是多赚军队一文钱,您弹劾臣,臣认了。” 周明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承平帝点点头:“好。朕准了。萧爱卿,你回去准备。兵部这边,张爱卿配合。” 张承宗抱拳:“臣遵旨。” 萧战也抱拳:“臣遵旨。” 散朝后,群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周明德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袍角带风。张承宗追上萧战,压低声音:“萧国公,您刚才在朝堂上说的那个坏血病,是真的?” 萧战说:“真的。出海的人最容易得。几个月吃不到新鲜蔬菜,牙龈出血、皮肤溃烂、浑身无力。严重了会死。” 张承宗倒吸一口凉气:“那您这个罐头,真能治?” 萧战说:“能。桃子、橘子、柠檬,这些东西里维生素最多。做成罐头,维生素能保存大半。出海的时候带上,每天吃一罐,就不会得坏血病。” 张承宗点点头,若有所思:“那臣回去拟个章程,看看军队需要多少罐头。” 萧战说:“不急。先把作坊建起来,把产量提上去。明年开春,第一批船队出海,得带上。” 张承宗应了一声,走了。 萧战站在太和殿前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他深吸一口气,嘴角翘了一下。 周明德从旁边经过,看见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萧国公,老夫今日弹劾你,是对事不对人。” 萧战看着他,没生气:“周大人,我知道。您是都察院的,弹劾是您的本分。您要是不弹劾,反而失职了。” 周明德愣了一下,没想到萧战会这么说。 萧战又说:“但周大人,下次弹劾之前,能不能先来问问我?我给您讲讲什么叫维生素,什么叫坏血病。您听懂了,再决定弹不弹劾。” 周明德的脸红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笑了。这老头,虽然烦人,但不坏。就是固执,认死理。不过都察院的人,就得认死理。不认死理,怎么弹劾人? 他走下台阶,往宫门外走。二狗在宫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去:“四叔,怎么样?皇上怎么说?” 萧战说:“准了。建作坊,给军队供罐头。” 二狗眼睛亮了:“真的?” 萧战说:“真的。回去准备。要大干一场了。” 二狗使劲点头,翻身上马。萧战也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南走,二狗骑马跟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四叔,”二狗说,“您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坏血病、维生素,这些东西,您什么时候学的?” 萧战掀开帘子,看着他:“你四叔我什么不知道?” 二狗笑了:“也是。” 马车继续往前走。萧战靠在车壁上,他睁开眼睛,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他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他前世在什么地方看到的:“谁控制了食物,谁就控制了世界。”他笑了笑,放下帘子。 第749章 龙舟赛上的“意外” 天还没亮,二狗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那道裂缝。裂缝还是那条裂缝,弯弯曲曲的,但他今天觉得它特别好看,像一条龙,在云里翻腾。龙舟赛,龙,应景。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还是那堵墙,白灰掉了一块。他盯着那块白灰,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辰时,河边柳树下,刘采薇。他忽然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老吴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脸,看见他出来,愣住了:“二少爷,您怎么起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 二狗说:“睡不着。” 老吴笑了:“紧张?” 二狗瞪他一眼:“紧张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老吴说:“那您睡不着干什么?数羊?” 二狗没理他,打了一桶井水,站在院子里从头浇到脚。六月的井水不凉,温温的,浇在身上正好。他洗完,回屋翻箱倒柜。柜子里那几件衣裳——藏青色的长衫,太正式了,穿着像教书先生。灰蓝色的短褂,上回穿过了。他翻了半天,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件月白色的短褂,料子不错,是苏婉清去年让人做的,一直没舍得穿。他穿上,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月白色衬得他脸更黑了,但精神。 他又翻出一条深青色的腰带,系上,显得腰板直。头发梳整齐,抹了点桂花油,这回只抹了一点点,闻着不冲鼻子。 老吴站在门口,看着他折腾,忍不住笑了:“二少爷,您这是去相亲还是去看龙舟?” 二狗说:“看龙舟。顺便让采薇看看我。” 老吴说:“那您把马车也收拾收拾。别让人家姑娘坐破车。” 二狗一拍脑袋:“对!马车!” 他跑到马厩,把那辆平时拉货的板车推到一边,牵出那辆带篷的马车——这是萧战送他的,平时舍不得用,漆面乌黑发亮,篷子是青色的,帘子是新换的。他打了一桶水,把车身擦了一遍,又把车厢里面擦了一遍。车厢里铺上干净的草席,草席上铺了一层薄褥子,褥子上放了个绣花靠垫——这是从苏婉清那儿顺来的。他又在车厢角落里放了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一罐桃子罐头、一壶凉茶、两个杯子、一把蒲扇。 老吴看着那辆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马车,啧啧称奇:“二少爷,您这是要把马车打扮成新房?” 二狗瞪他一眼:“少废话。走,去刘家村。” 老吴跳上车辕,二狗坐在他旁边,赶着马车出了祥瑞庄。晨风吹过来,带着麦田的清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云已经被染成了橘红色。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麦穗已经饱满了,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的,跟海似的。 二狗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老吴看了他一眼,笑了:“二少爷,您别紧张。刘姑娘又不是没见过。” 二狗说:“我没紧张。” 老吴说:“您手心都出汗了。” 二狗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不说话了。 马车到了刘家村,停在刘太医家门口。 二狗跳下车,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刘太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拄着竹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刘伯父。”二狗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刘太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月白色短褂,深青色腰带,头发梳得整齐,精神。他点点头:“进来吧。采薇在收拾。” 二狗走进院子,站在枣树下等着。枣树上的青枣子又大了一圈,一嘟噜一嘟噜的,压得树枝往下坠。棚子下面挂着几十把草药,整整齐齐的,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苦香味。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刘太医坐下,给他倒了一杯。 “坐。”刘太医说。 二狗坐下,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点苦,但他喝得心里热乎。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堂屋的门开了。 刘采薇走出来。 二狗的茶杯差点掉了。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不是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是新做的,料子软软的,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但今天多了一根银簪子——她娘的遗物,平时舍不得戴。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脂粉,不浓,但显得皮肤更白了,眉眼更清秀了。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二狗看呆了。 刘采薇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拉了拉衣角:“看什么看?没见过?” 二狗回过神,脸红了:“见……见过。但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刘采薇的脸也红了,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二狗急了:“我没油嘴滑舌。我说的是实话。” 刘太医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两个人赶紧收敛。刘太医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二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萧承志,老夫把闺女交给你了。别欺负她。” 二狗腰杆挺得笔直:“刘伯父放心,晚辈不会。” 刘太医点点头,又看了看女儿:“去吧。玩得开心。” 刘采薇应了一声,跟着二狗出了门。二狗扶着她上了马车,自己坐在车辕上,赶着马车往前走。老吴识趣地骑着自己的马跟在后面,不打扰他们。 车厢里,刘采薇掀开帘子,看着二狗的背影。他坐在车辕上,腰板挺直,手握缰绳,稳稳当当的。晨光照在他身上,月白色的短褂泛着光。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黑,但看着踏实。 “萧承志,”她喊了一声。 二狗回头:“怎么了?” 刘采薇说:“你今天的衣裳,好看。” 二狗的脸又红了,转回去,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住。 城南的河边,一年一度的龙舟赛,是京城最热闹的盛事之一。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站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挑担子的、背篓子的、牵着孩子的,挤挤挨挨,跟蚂蚁搬家似的。河面上停着十几条龙舟,船头雕着龙头,涂着红漆绿漆,威风凛凛。船上的水手们光着膀子,头上扎着红布条,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二狗把马车停在河边的空地上,扶着刘采薇下了车。他一手拎着竹篮,一手护着刘采薇,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找了一个视野好的位置——一块大石头,上面能站两个人。他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把刘采薇拉上来。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都缩了一下,然后又握住了。 刘采薇站在石头上,手还被他握着,没抽回来。二狗也没松。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河面。 “你看,那条龙舟,红色的,龙头最威风。”二狗指着河中间那条船。 刘采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嗯,好看。” 二狗说:“一会儿比赛开始了,那条船肯定能赢。” 刘采薇说:“你怎么知道?” 二狗说:“水手壮。你看他们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比我的还粗。” 刘采薇看了看那些水手的胳膊,又看了看二狗的胳膊。二狗的胳膊也粗,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出来的,黑亮黑亮的,肌肉线条分明。她忽然觉得,二狗的胳膊比那些水手的好看。 “你的胳膊也粗。”她说。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种地种的。”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就站在石头上,看着河面。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还有两岸飘来的食物香气——炸油条、烤红薯、糖葫芦、,混在一起,闻着就馋人。 河对岸,锣鼓声开始响了。“咚咚咚,咚咚咚”,节奏越来越快,水手们举起桨,蓄势待发。 人群开始欢呼。 场景四:纨绔子弟的“嚣张” 龙舟赛开始了。 十几条龙舟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水花四溅,桨叶翻飞。岸上的人群沸腾了,喊声、叫声、锣鼓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二狗和刘采薇站在石头上,看着龙舟你追我赶,看得入神。 那条红色的龙舟果然冲在最前面,船头的鼓手敲得最响,“咚咚咚”,跟打雷似的。水手们的桨同时入水、同时出水,整齐划一,跟一个人似的。 “好!”二狗忍不住喊了一声。 刘采薇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年轻人,带着七八个家丁,从人群里挤过来。为首的那个二十出头,白白净净,但一脸横肉,眼睛小,嘴巴大,走起路来横冲直撞,推搡着挡路的老百姓。 “让开让开!别挡着本少爷的路!”他的嗓门大,态度嚣张,一把推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差点摔倒,孩子吓得哭了。旁边的人敢怒不敢言,纷纷让开。 二狗皱了皱眉,把刘采薇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挡在她前面。 那个纨绔——姓赵,人称赵公子,是城南赵家的独子。赵家在京城开着十几间铺子,有钱有势,赵公子仗着家里有钱,整天游手好闲,欺男霸女,是城南一霸。今天龙舟赛,他带着家丁来凑热闹,眼睛到处乱瞟,专盯好看的姑娘。 他一眼就看见了刘采薇。 淡青色的衣裙,马尾,银簪子,站在石头上,风吹着裙摆飘起来,好看极了。赵公子的眼睛亮了,跟饿狼看见肉似的,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是谁家的小娘子?长得真俊啊!”他带着家丁走过来,围着石头转了一圈。 二狗挡在刘采薇前面,冷冷地看着他:“这位公子,请你自重。” 赵公子上下打量了二狗一眼。月白色短褂,深青色腰带,看着不像有钱人,倒像个庄户人家。他笑了,笑得轻蔑:“自重?你算什么东西?本少爷跟这位小娘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家丁们跟着笑,笑得阴阳怪气的。 刘采薇站在二狗身后,不卑不亢:“这位公子,我们不认识你。请你离开。” 赵公子眼睛更亮了:“小娘子脾气还挺大。本少爷喜欢。来来来,陪本少爷看龙舟,本少爷请你吃糖葫芦。” 他伸手就要去拉刘采薇。 二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赵公子脸都白了:“我说了,请你自重。” 赵公子挣了几下,没挣开,恼羞成怒:“你他妈放手!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城南赵家!我爹是赵员外!你得罪了本少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二狗松开手,但没退让:“不管你是谁,别碰她。” 赵公子揉着发红的手腕,气得脸都变形了:“好你个乡巴佬!给脸不要脸!来人!把他给我拉开!” 家丁们围上来,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动手。 人群里一阵惊呼,有人往后退,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赵家那个混世魔王吗?”“这小伙子要倒霉了”。刘采薇的脸色白了,但没慌,她拉了拉二狗的袖子,低声说:“算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咱们走吧。” 二狗忍了。他深吸一口气,拉着刘采薇从石头上下来,想走。今天是好日子,他不想惹事。采薇第一次跟他出来,他不想扫兴。 赵公子却不依不饶,挡在前面:“走?往哪儿走?小娘子还没陪本少爷看龙舟呢!” 家丁们堵住了去路。 二狗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他忍了又忍,刚要开口—— “让开让开!城管队巡查!都让开!” 第750章 城管队的“及时雨” 就在这时候,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让开让开!城管队巡查!” 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走了过来。灰蓝色的短褂,腰间系着皮带,胸前绣着一个红色的“管”字,圆圆的,跟铜钱似的。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浓眉大眼,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过的。他们排成两列,步伐整齐,跟军队似的。 赵公子看见领头的那人,立刻变脸了。刚才的嚣张劲儿全收了,换上一副笑脸,跟见了亲爹似的。 “哎哟,王队长!您来了!辛苦了辛苦了!”赵公子迎上去,拱手作揖,“今儿个人多,秩序不好维持,多亏有您。” 王队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赵公子,你在这儿干什么?” 赵公子指着二狗,压低声音,但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王队长,这个乡下人不懂规矩,在这儿捣乱,挡着道不让走。您把他赶走吧。” 王队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了二狗。 二狗站在柳树下,手里还攥着赵公子的手腕。他没有穿官服,没有带随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跟个普通的庄稼人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神很稳,不躲不闪。 王队长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又张开了。他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萧……萧校尉?”王队长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在二狗面前站定,双腿并拢,腰杆挺直,“啪”地敬了个礼——这是当初二狗教他们的军礼,手贴在额角,五指并拢,掌心朝下。 “永乐坊城管队第一小队队长王铁柱,见过萧校尉!” 他身后的十几个城管队员齐刷刷地站定,敬礼,动作整齐划一,跟一个人似的。 “见过萧校尉!” 赵公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嘴还张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二狗松开赵公子的手腕,看着王铁柱,点点头:“王铁柱,好久不见。” 王铁柱的眼眶红了:“萧校尉,您……您怎么在这儿?” 二狗说:“带朋友看龙舟。” 王铁柱看了一眼旁边的刘采薇,又看了看二狗,什么都明白了。他转身看着赵公子,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冷峻。 “赵子轩,”王铁柱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瞎了眼。这是我们城管队的教官,萧国公的侄子,沙棘堡的校尉军功。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乡下人’?‘土包子’?” 赵公子的腿开始抖了。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家丁们也慌了,有的往后退,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王铁柱往前走了一步:“赵子轩,你爹赵老乐当年在永乐坊开酒肆,萧国公给他小额贷款,他才有了今天。你们赵家的十几家酒楼、粮行、钱庄,哪一样不是托萧国公的福?你倒好,恩将仇报,欺负到萧校尉头上来了?” 赵公子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萧……萧校尉,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您饶了小的吧……” 王铁柱跪在二狗面前,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萧校尉,您还记得当年训我们的时候吗?那会儿我们啥都不懂,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您把我们拉到操场上,站军姿,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腿站麻了,腰站断了,您不让动。谁动就罚跑,跑完了接着站。” 二狗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记得。你当时站了不到一刻钟就吐了。” 王铁柱不好意思地笑了:“可不是嘛。我那时候胖,一百八十斤,站一会儿就喘。您让我跑,我跑不动,您就让我走。走了十圈,接着站。站完了又走。折腾了三天,我瘦了五斤。” 旁边的城管队员们也笑了,有人小声说:“王队长那时候可惨了。我们也好不到哪儿去。跑步、操练、站军姿,每天都跟打仗似的。” 二狗说:“四叔说了,大力出奇迹。你们底子差,不狠练,出不来。” 王铁柱说:“对!萧国公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后来我们练出来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走路带风。永乐坊的商户看见我们都怕——不是怕我们欺负他们,是怕自己做得不好,被我们查出来丢人。” 二狗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当年萧战带着他在永乐坊搞治理的那些日子。街道脏乱差,商户欺行霸市,百姓怨声载道。萧战定规矩、建队伍、搞军训,硬是把一个乱糟糟的永乐坊变成了京城最繁华、最干净的商业区。他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萧战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训城管队的时候,他狠得下心来,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将来要管一条街的秩序,自己都不规矩,怎么管别人? 王铁柱抹了抹眼睛:“萧校尉,您走了之后,我们一直记着您的教导。不欺负百姓,不勒索商户,公平公正。您放心,永乐坊的规矩,没坏。” 二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心里在想——真的没坏吗?赵公子刚才对王铁柱那副谄媚的样子,还有王铁柱那句“您辛苦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巡查。这里面有事儿。 赵公子还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萧校尉,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回去让我爹给您送银子,送多少都行……” 二狗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起来吧。” 赵公子愣了一下,抬起头。 二狗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别扫兴。你走吧。” 赵公子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要跑。 王铁柱喊住他:“站住!” 赵公子腿一软,又跪下了。 王铁柱看着二狗:“萧校尉,要不要把他抓起来?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按《商户自治公约》,该罚。” 二狗看了刘采薇一眼。刘采薇站在柳树下,手里还端着那罐桃子罐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二狗不想让她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算了,”二狗说,“让他走。” 王铁柱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挥手:“滚吧。再让老子看见你欺负人,打断你的腿。” 赵公子爬起来,带着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老远,还能看见他的绸缎衣裳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跟只受惊的锦鸡似的。 围观的百姓们叫起好来。 “好!这种人就得治!” “萧校尉?就是萧国公的侄子吧?果然厉害!” “那个赵公子,平时嚣张惯了,今天踢到铁板了!” 二狗没理会那些议论,转身看着刘采薇:“没事吧?” 刘采薇摇摇头,看着他,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 “你以前是城管队的教官?”刘采薇问。 二狗挠挠头:“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永乐坊刚整治的时候,我帮着四叔管过一阵子。” 刘采薇说:“那些人那么怕你,你当年训他们一定很狠。” 二狗说:“四叔说了,大力出奇迹。不狠练不出来。那会儿他们站军姿,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腿站麻了也不许动。有人吐了,吐完接着站。有人哭了,哭完接着跑。练了一个多月,才有了样子。” 刘采薇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干得好。种地种得好,推广永乐薯干得好,连训人都训得好。” 二狗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脸又红了:“别夸了。再夸我就飘了。” 刘采薇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二狗袖子上的灰——刚才抓赵公子手腕的时候蹭的。二狗愣了一下,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第751章 刘采薇的“崇拜” 龙舟赛还在继续,但二狗的心思不在龙舟上了。 他站在柳树下,刘采薇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刘采薇看着河面上的龙舟,但眼睛时不时地瞟一下二狗。二狗也看着河面,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刘采薇拍他袖子灰的那一下。 “萧承志,”刘采薇忽然开口,“你那个校尉军功,是怎么回事?” 二狗说:“沙棘堡打仗的时候,跟着四叔打狼国。立了点功,四叔给报了上去。” 刘采薇说:“你杀过人?” 二狗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杀过。” 刘采薇没害怕,反而靠得更近了一点:“那你不怕吗?” 二狗说:“怕。但怕也得打。不打,狼国就杀进来了。四叔说了,打仗的时候不能想怕不怕,想怎么活下来就行。” 刘采薇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崇拜,是敬佩。她从小跟着父亲学医,救过不少人,但从来没杀过人。她不知道杀人的滋味,但她知道,一个愿意为了保护别人而拿起刀的人,值得尊敬。 “萧承志,”刘采薇的声音很低,“你这个人,真好。” 二狗的心“咚”地跳了一下。他扭头看着刘采薇,刘采薇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同时移开了。柳树的枝条垂下来,遮住了他们的脸。风一吹,枝条晃了晃,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锣鼓声、呐喊声、欢呼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但二狗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跟龙舟上的鼓点一样。 龙舟赛结束了。一条红色的龙舟夺了冠,船上的壮汉们举着桨欢呼,岸上的人也欢呼。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硝烟弥漫,跟打仗似的。 二狗送刘采薇回家。马车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云层厚厚的,被风吹着往南走。刘采薇坐在车厢里,掀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嘴角带着笑。二狗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但脑子里想的不是刘采薇,是王铁柱。 王铁柱今天看见他的时候,那个反应不对。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是心虚。赵公子对王铁柱那副谄媚的样子,也不对。什么叫“您辛苦了”?城管巡查是公事,商户凭什么慰问?还有赵公子说的那句话——“王队长,这个乡下人不懂规矩,您把他赶走吧。”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好像王铁柱是他家的人似的。 二狗皱了皱眉。他想起当年萧战立下的规矩——城管队只管秩序、卫生、治安,不跟商户私下往来,不收受任何好处。谁坏了规矩,轻则罚俸,重则革职。他当时训这帮人的时候,第一条就是“不许拿商户一文钱、吃商户一顿饭”。王铁柱今天那副样子,不像是没拿过的。 马车到了刘家村。二狗扶着刘采薇下了车,送到门口。刘太医拄着竹杖站在院子里,看见他们回来了,点点头。 “回来了?玩得高兴吗?” 刘采薇说:“高兴。爹,您不知道,萧承志今天可厉害了——” 二狗打断她:“没什么。就是看了场龙舟。” 刘采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二狗告辞,赶着马车往回走。走了没多远,他勒住马,回头看了看刘家村的方向。刘采薇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继续赶车。但心里的那件事,放不下。 回到祥瑞庄,天已经黑了。 老吴迎上来,笑嘻嘻的:“二少爷,今天怎么样?姑娘高兴吗?” 二狗说:“高兴。” 老吴说:“那您怎么不高兴?” 二狗没说话,把马车赶进院子里,卸了马,喂了草料。然后他走进屋,坐在桌前,对着那盏油灯发呆。 老吴端了碗面进来:“二少爷,吃点东西。” 二狗接过来,吃了一口,放下。又吃了一口,又放下。 “老吴,”二狗说,“你说王铁柱这个人怎么样?” 老吴愣了一下:“王铁柱?城管队那个?挺好的啊。当年您训他的时候,他最能吃苦。站军姿站到吐,吐完了接着站。跑圈跑不动,走着也要走完。您走了之后,他当了小队长,把永乐坊管得井井有条。” 二狗说:“今天我看见他了。” 老吴说:“在龙舟赛上?” 二狗点点头:“他跟赵子轩在一块儿。赵子轩对他点头哈腰的,他也受了。” 老吴皱了皱眉:“赵子轩?就是那个纨绔?他爹赵老乐当年在永乐坊开酒肆,您还记得吗?” 二狗说:“记得。赵老乐是个老实人,做生意本分。四叔给他小额贷款,他把酒肆做大了,开了十几家分号。他儿子怎么这么不像话?” 老吴说:“有钱了呗。老子忙着做生意,没空管儿子。儿子就学坏了。”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他想起当年萧战立下的《商户自治公约》——商户之间互相监督,城管队负责执行,百姓有权举报。三条线互相制约,谁也不能乱来。但现在,这三条线好像出了问题。城管队和商户走得近,百姓不敢举报,公约就成了摆设。 “老吴,”二狗说,“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老吴想了想:“二少爷,这事儿您管不了。城管队现在归顺天府管,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二狗说:“可规矩是四叔立的。坏了规矩,四叔脸上无光。” 老吴不说话了。 二狗又走了两圈,停下来:“明天我去找四叔。这事儿得跟他说说。” 老吴说:“您明天不是要去科学院上课吗?” 二狗说:“上完课去。下了课直接去国公府。” 他躺到床上,盯着房顶那道裂缝。裂缝还是那条裂缝,弯弯曲曲的。但他今天看它不像小河了,像一张网——城管、商户、百姓,三根线织成的网。网破了,得补。不补,窟窿越来越大,最后整个网就废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还是那堵墙,白灰掉了一块。他盯着那块白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四叔会怎么说?会不会骂他多管闲事?会不会说“你管好你的祥瑞庄就行了”?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老吴,”他喊。 隔壁传来老吴的声音:“二少爷,又怎么了?” 二狗说:“你说四叔会不会觉得我多事?”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二少爷,萧国公不是那种人。他要是觉得您多事,当年就不会带您去永乐坊了。” 二狗想了想,觉得老吴说得有道理。他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明天,去找四叔。 第752章 永乐坊的“暗访” 二狗从刘家村回来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国公府。 萧战还没起。昨晚批公文批到丑时,眼皮底下两团青黑,跟让人打了两拳似的。苏婉清端了碗参汤进去,他喝了两口又躺下了。二狗在院子里等着,跟振邦玩了一会儿,振邦拿根狗尾巴草戳他,他躲来躲去,逗得振邦咯咯直笑。 萧战起来的时候已经巳时了。他穿着家常的灰布长衫,头发随便扎着,打着哈欠走出来,看见二狗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还攥着振邦的狗尾巴草。 “来了?”萧战坐在他对面,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 二狗说:“四叔,我昨天去龙舟赛了。” 萧战说:“知道。跟刘家姑娘去的。怎么样?玩得高兴吗?” 二狗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正色道:“高兴是高兴,但遇到点事。” 他把龙舟赛上遇到赵公子、王铁柱的事说了一遍。赵公子怎么调戏刘采薇,怎么骂他是土包子,王铁柱怎么出现,怎么认出他,赵公子怎么吓得跪地求饶。萧战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慢慢变成了认真。他放下茶杯,看着二狗,眼睛里的倦意散了,换上了那种二狗熟悉的光——每次要干正事之前的光。 “王铁柱,”萧战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当年站军姿站到吐的那个?” 二狗说:“对。永乐坊城管队第一小队队长。我走的时候他刚当上小队长,干活挺卖力的。但昨天我看他那样子,不太对。” 萧战说:“哪儿不对?” 二狗想了想:“他跟赵公子走得太近了。赵公子对他点头哈腰的,他也受了。还有赵公子那句‘您辛苦了’,听着不像客套,像——习惯了。” 萧战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二狗知道他四叔在想事情的时候就这样,不敢打扰,坐在旁边等着。 “永乐坊,”萧战终于开口了,“当年我跟你一起搞的。商户自治公约、城管队、卫生标准,都是那时候定的。这几年我没怎么管,顺天府接手了。看来是出了岔子。” 二狗说:“四叔,您打算怎么办?” 萧战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去看看。亲眼看看。” 二狗说:“现在?” 萧战说:“现在。趁中午饭点之前,酒楼还没忙起来,好问话。” 他进屋换了身衣裳,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不显眼,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二狗站在院子里等他,腰间多了一把长刀——那是萧战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刀鞘上镶着铜饰,刀柄缠着黑线,挂在腰上异常风骚,人也显得英武了许多。 萧战看了他一眼:“带刀干什么?” 二狗说:“万一有事呢?” 萧战笑了:“去永乐坊又不是去打仗。行吧,带着就带着。” 两人出了门,没有带随从,没有坐马车,步行往永乐坊走。 永乐坊在城东南,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 当年这里脏乱差,街道上污水横流,商户欺行霸市,百姓怨声载道。萧战带着二狗在这儿搞了大半年的整治,定规矩、建队伍、搞卫生,硬是把一个烂泥潭变成了金窝窝。如今这里店铺林立,招牌花花绿绿的,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二狗走在前头,腰间的长刀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走路的步子跟平时不一样了,不是在地里那种弯腰驼背的庄稼人步子,而是挺直了腰杆、迈着大步的军人步子。旁边的人看见他腰间的刀,自动让开了路。 萧战走在他后面,却是另一副模样——眼睛微阖,脚步拖沓,跟没睡醒似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烦我”的气息。二狗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四叔,您这状态,像是来逛街的吗?” 萧战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你四婶说我说梦话,念叨了一晚上‘罐头别炸了’。我做梦梦见锅炉炸了,罐子飞得到处都是。” 二狗忍着笑:“那后来呢?” 萧战说:“后来振邦把我踹醒了。他睡觉不老实,一脚踹在我腰上。” 二狗笑出了声。 萧战瞪他一眼:“笑什么笑?走你的路。” 两人在永乐坊的主街上走了一段。二狗左看右看,街道干净,店铺整齐,跟当年他们整治完之后差不多。但仔细看,能看出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有些店铺门口挂着“转让”的牌子,有些店铺冷冷清清的,伙计靠在门口打瞌睡,跟旁边排着长队的包子铺形成了鲜明对比。 “四叔,”二狗压低声音,“咱们不是要去城管队挑毛病吗?到底怎么挑?” 萧战说:“不急。先走走,看看,听听。” 他停在一家包子铺门口,买了两包子,递给二狗一个,自己拿着一个慢慢吃。二狗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馅的,汤汁浓稠,味道不错。他三两口吃完了,萧战还在嚼,嚼得很慢,跟嚼什么难咽的东西似的。 “不好吃?”二狗问。 萧战说:“不是不好吃。是没睡醒,没胃口。” 二狗无语。 两人又走了一段。萧战在一家酒楼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招牌——“永乐居”三个字,金字黑底,笔力遒劲。酒楼是三间门面,上下两层,装修考究,窗棂上雕着花,门口还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盆栽。但里面冷冷清清的,只有两三桌客人,伙计的数量比客人还多,有的靠在墙边打哈欠,有的拿着抹布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桌子都快擦秃噜皮了。 萧战径直走了进去。 门口柜台里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眼力劲显然比寻常人强许多。他看见萧战和二狗进来,先是随意扫了一眼,然后眼睛突然瞪大了,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账本掉在柜台上。 他认出了萧战。 当年萧战在永乐坊整治的时候,挨家挨户走访商户,这位掌柜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候他还是个跑堂的伙计,萧战跟他说过话,他记了一辈子。如今萧战虽然穿着普通,但那气质、那神态,化成灰他都认得。 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腿一软就要下跪。 萧战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低声说:“不要声张。” 掌柜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紧张,最后定格在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上。他干笑两声,声音压得极低:“国公爷,萧校尉,大驾光临,小人的店蓬荜生辉。您是想吃点什么?还是……有事儿要询问?” 萧战看了二狗一眼:“要不要吃点?” 二狗摸了摸肚子:“正好,我还没吃。早上光顾着来找您了。” 萧战点点头,对掌柜说:“行,先去弄点吃的。随便来几个菜,够两个人吃就行。一会儿有话问你。” 掌柜连忙应声,转身去了后厨。不多时,几盘色泽诱人的菜肴端上来了。回锅肉、烩三鲜、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蛋花汤。肉片切得薄薄的,煸得焦黄,蒜苗翠绿,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烩三鲜里有海参、鱿鱼、虾仁,汤汁浓稠,鲜香扑鼻。 二狗是真饿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这肉煸得够火候!” 萧战拿起筷子,浅尝了两口,放下。他吃东西一直这样,尝尝味道就行,不多吃。 掌柜的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前,腰微微弯着,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有一丝紧张。他不时偷偷看萧战的脸色,又看看二狗腰间那把长刀,咽了口唾沫。 萧战又夹了一块烩三鲜里的海参,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他转过头,看着掌柜。 “好掌柜的,这道菜叫什么?多少钱?” 掌柜赶紧回答:“回大人,这道菜叫回锅肉,三十文一盘。” “这道呢?” “这道叫烩三鲜,五十文一盘。” “这道?” “清炒时蔬,十五文一盘。蛋花汤不收钱,送的。” 掌柜的倒是机灵,不等萧战问完,一口气把几道菜的价格全报了。萧战边吃边听,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地问:“如今你这里生意如何?” 掌柜的笑了,笑得有点勉强:“托国公爷和皇上的福,生意好得很。” 萧战看着他:“真的?”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不瞒国公爷,生意不如以前了。以前饭点的时候,楼上楼下全满,排队能排到门口。现在您也看见了,就那两三桌。熟客跑了不少,新客留不住。” 萧战说:“为何?”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萧战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最近城管那边一直在要求酒楼改造,听说改造之后菜价涨了不少?” 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差不多都差不多。” 萧战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用担心。听说最近城管闹出了一些麻烦,皇上特地让我来看看。你要是不能实话实说,我怎么帮你解决问题?不用怕,心里有什么不满,直接提出来。” 第753章 掌柜的“诉苦” 掌柜的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松了一口气,腰也直了,脸上的紧张也散了,眼睛里甚至有了点光亮。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小人可就说了?” 萧战点点头:“说。” 掌柜的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国公爷,咱们现在的菜价确实比之前高了不少!” 萧战说:“这是为何?” 掌柜的苦笑一声,话匣子打开了:“当然是因为城管啊!他们三天两头来一趟,来得勤得很。每次来都闯进厨房检查——食材摆放混乱不行,菜上烂了一点就得让丢出去。菜板要分开,冷菜热菜要分厨房。肉让他们觉得有不新鲜的地方,动辄就拿刀割走一块,说‘这个不合格,我们帮您处理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睛里冒着火:“每次拿的倒是不多,可架不住他天天拿、日日拿啊!这小店小本生意,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所以菜品只能涨价了。可是这一涨价,那些熟客接受不了,走了好多。酒楼主要是靠熟客支撑,如今熟客都跑了,生意也难以为继。如果再这般下去,小人恐怕就打算关门大吉了。” 二狗在旁边听着,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回锅肉还没咽下去。他看着掌柜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看萧战。萧战面不改色,端着茶杯慢慢喝茶,但二狗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了。 掌柜的继续说,越说越激动:“国公爷,您看这后厨,整改得确实不错,对吧?可是我们为了后厨付出了太大的代价!食材不提,为了看上去新鲜、能达到城管的要求,不算他们带走的那些,我们每日丢弃的部分就接近两成!” 他指着后厨的方向,声音都发颤了:“那些丢的东西,虽然卖相不佳,可都是好东西啊!能吃的东西啊!那些丢弃的菜,晚上会有城管的人统一来收取。至于他们是真丢了,还是拿回家了,小人不知道。小人也不敢问。” 二狗暗戳戳地给掌柜竖了个大拇指。这掌柜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既把问题抖搂出来了,又没直接指控谁,留了余地,心眼够用。 萧战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放下茶杯,示意掌柜继续。 掌柜的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开始了:“原来这后厨是一整间,做什么事儿都非常方便。现在生生分隔成了凉菜间、熟食间、切菜间,做一道菜要反复关门、开门,平白浪费了很多时间。有时候着急上菜,推门进去差点跟端菜的伙计撞上。国公爷,您说这合理吗?” 萧战说:“那你把门都打开不就行了?” 掌柜的立即哭诉起来,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无奈:“不行啊国公爷!不能打开啊!城管的人说了,这几扇门开着会互相污染,绝对不能让我们把门打开。每次出去、进来都要把门带上,否则一旦发现当场罚钱。他们说这是皇上下的命令,我们不敢不遵守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国公爷,我们做得再好,他们总是能挑出毛病的。无论怎么都达不到让城管满意的标准——或者说,我们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所以起初隔三差五的就会被罚款,罚得我们肉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城管的人主动提出,他们可以帮我们清理、挑出问题、避免罚款,但是——不帮我们白干活,需要付一笔银子。我这家小店,每个月五两。如果不需要他们帮忙,那么城管就会来得更频繁,检查得更仔细,总能找出毛病来。”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国公爷,他们哪是原来的城管啊!他们现在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最后憋出一句:“他们就是他妈的一群流氓!您可一定要帮我们教训他们啊!” 酒楼里安静了。旁边那两三桌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伙计们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二狗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捏得咔咔响。他看着萧战,等着他说话。 萧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皮都没眨一下。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稳得像一块石头:“此事本官知道了。二狗,我们走吧。” 二狗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够付饭钱还有余。掌柜的连忙推辞:“国公爷,这怎么使得——” 二狗说:“拿着。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掌柜的只好收了。 萧战已经走出了门口。二狗赶紧跟上去。两人走在永乐坊的街道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二狗觉得后背发凉。他看了一眼萧战的侧脸,什么都看不出来。 萧战没有直接去城管队。他带着二狗在永乐坊转了一下午,又走了四五家商户——一家粮行、一家布庄、一家茶馆、一家杂货铺、一家酒肆。 每家的情况大同小异。粮行的老板说城管检查粮食储存,动不动就说“湿度不合格”,要罚款,给钱就不罚了。布庄的老板娘说城管检查消防,说布匹堆放不符合规范,要整改,整改的标准是城管说了算,她说“我说合格你就合格,我说不合格你就不合格”。茶馆的伙计说城管来喝茶从不给钱,还说是“巡查公务”。杂货铺的老头说得更直接:“他们就是来要钱的,不给就找茬,给了就消停几天。” 酒肆的老板是个年轻人,他爹当年也是永乐坊的老人,跟二狗认识。他拉着二狗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萧校尉,您得管管啊。我爹在世的时候,跟城管的人称兄道弟,关系好得很。现在这帮人,翻脸不认人。我爹的牌子不好使了,他们就认银子。” 二狗问了问赵公子的事。酒肆老板说赵子轩他爹赵老乐是永乐坊最早的一批商户,跟城管关系最铁。当年萧国公给他们小额贷款,他们发了家,对萧国公感恩戴德,对城管也客气得很。后来赵老乐年纪大了,生意交给儿子打理。赵子轩不学无术,但会来事儿,跟城管的人打成一片,请吃请喝送银子,城管队的人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在永乐坊横着走,没人敢管。 二狗听完,攥紧了拳头。 萧战始终没说话,就听着。他走路的姿势一直没变,脚步拖沓,眼睛微阖,跟没睡醒一样。但二狗注意到,他每走出一个商户的门,眼神就沉了一分。 傍晚时分,萧战带着二狗走到了城管队的门口。 城管队在永乐坊的东头,是个独立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永乐坊城管队”六个字,字迹工整,是当年萧战让人写的。门口站着两个值班的队员,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制服,胸前绣着“管”字,腰系皮带,站得笔直。光看这站姿,跟当年二狗训练出来的一模一样。 二狗看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表面功夫做得不错,但内里已经烂了。 萧战站在门口,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然后迈步往里走。门口的值班队员伸手拦住了他:“哎,你谁啊?干什么的?” 二狗往前一步,腰间的长刀晃了一下:“让开。” 值班队员看见那把刀,愣了一下。另一个值班队员认出了二狗,脸色一变,拉了拉旁边那个人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两人的脸色都白了,赶紧让开,弯腰行礼:“萧……萧校尉。” 二狗没理他们,跟着萧战走了进去。 院子里,几个城管队员正在闲聊。有的蹲在墙角抽烟,有的靠在柱子上嗑瓜子,有的追着院子里的鸡跑——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咯咯咯地叫,羽毛飞了一地。他们的制服穿得不整齐,有的敞着怀,有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有的帽子歪戴着。 看见萧战和二狗进来,一个胖乎乎的队员喊了一嗓子:“你们谁啊?这儿不是随便进的地方——”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王铁柱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茶,看见二狗,愣住了。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脸:“萧校尉!您怎么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萧战。 王铁柱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扑通一声跪下了。 “国……国公爷……” 院子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呼啦啦跪了一地。刚才还在追鸡的那个队员吓得腿一软,趴在地上,鸡从他身上跳过去,咯咯咯地跑了。 萧战站在院子中间,扫了一眼这些人。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就是很平静地看了一圈。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害怕。跪在地上的城管队员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起来。”萧战说。 王铁柱带头站起来,腿还在抖。其他队员也跟着站起来,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看萧战的脸色。 萧战说:“王铁柱,带我去看看你们的账本。” 王铁柱的脸更白了:“账……账本?” 萧战说:“对。检查记录、罚款记录、收费记录。别告诉我你们没有。” 王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身后的一个队员小声说:“队长,账本在李副队长那儿,他今天休沐……” 萧战说:“那去把他叫来。” 王铁柱犹豫了一下,朝旁边一个队员使了个眼色。那个队员赶紧跑了出去。 第754章 账本的“猫腻” 等了半个时辰,李副队长来了。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穿着一身干净的制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个会来事的人。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看见萧战和二狗,笑容就僵住了。 “国公爷,萧校尉,下官李德茂,城管队副队长。”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萧战说:“账本呢?” 李德茂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去:“国公爷,这是今年的检查记录和罚款记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战接过来,翻开了。 第一页,某月某日,某酒楼,食材摆放混乱,罚款一两。第二页,某月某日,某粮行,湿度不合格,罚款八钱。第三页,某月某日,某布庄,消防器材缺失,罚款一两五钱。一笔一笔,记得工工整整,连经手人的名字都签了。 萧战翻了几页,合上册子,看着李德茂:“罚款收上来的银子,去哪儿了?” 李德茂说:“上交顺天府了。每笔都有记录,顺天府有回执。” 萧战说:“那商户说的‘帮忙清理避免罚款’收的银子,记在哪儿了?” 李德茂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王铁柱站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萧战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他把册子放在桌上,站起来,看着这些人。他的目光从李德茂身上移到王铁柱身上,又从王铁柱身上扫过其他队员。 “我当年立城管队的时候,”萧战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定的规矩是什么?王铁柱,你记得吗?” 王铁柱的声音在发抖:“记……记得。不拿商户一文钱,不吃商户一顿饭。公平公正,不偏不倚。违者——轻则罚俸,重则革职。” 萧战说:“你做到了吗?” 王铁柱低下头,不敢看他。 萧战看着李德茂:“你呢?” 李德茂不说话。 萧战又看了一圈其他人:“你们呢?” 没人说话。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那只鸡在墙角刨土的声音,咯咯咯,咯咯咯。 萧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开始,城管队所有人停职接受调查。王铁柱、李德茂,你们两个留下,其他人先回去。” 队员们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色发白。他们陆续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萧战、二狗、王铁柱和李德茂。 萧战坐下来,看着王铁柱:“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铁柱跪下了。他没有哭,没有求饶,就那么跪着,低着头,声音沙哑:“国公爷,是从去年开始的。” 萧战说:“怎么开始的?” 王铁柱说:“去年夏天,顺天府削减了城管队的经费,说财政紧张,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没办法,就想到了罚款。起初是正常的罚款,商户违规了就罚。后来发现罚款不够用,就……就想出了别的法子。” 萧战说:“别的法子?就是商户说的‘帮忙清理避免罚款’?” 王铁柱点头,声音越来越低:“是。刚开始是商户主动找我们的,说‘王队长,您帮我们盯着点,有问题提前告诉我们,我们改,别罚款’。我们觉得也行,就收了点辛苦费。后来……后来就变味了。” 李德茂在旁边插嘴,声音干涩:“国公爷,这事儿是我起的头。王队长是被我拉下水的。您罚我吧,别罚他。” 萧战看着李德茂:“你倒是讲义气。” 李德茂低着头:“我……我也是没办法。家里老母亲生病,医药费贵,我……” 萧战打断他:“你母亲生病,你就去勒索商户?你母亲知道她儿子在外面干这种事,她会不会觉得这病不如不治?” 李德茂不说话了。 萧战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这些人的心上。他走了一圈,停下来,看着王铁柱。 “王铁柱,你当年站军姿,站到吐,吐完了接着站。我为什么让你站?” 王铁柱抬起头,眼眶红了:“您说,站不稳的人,站不直。站不直的人,干不了正事。” 萧战说:“你现在站直了吗?” 王铁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当年二狗训练他们的日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跑步,跑完步站军姿,站完了操练,操练完了学规矩。那时候苦,但心里踏实。现在不苦了,心里反而空了。 二狗站在旁边,看着王铁柱哭,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人当年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最能吃苦,最有干劲,他寄予厚望。没想到几年不见,变成了这副模样。 “四叔,”二狗说,“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萧战说:“该罚的罚,该撤的撤。但光罚不够。规矩坏了,得重新立。人心散了,得重新聚。” 他看着王铁柱和李德茂:“你们两个,先回去写一份检讨,把你们干的事一五一十写清楚。拿了多少银子,从谁手里拿的,一笔一笔写。写完了交上来。至于怎么处置,等查清楚了再说。” 王铁柱和李德茂磕了个头,站起来走了。 萧战在城管队的院子里坐了很久。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二狗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狗,”萧战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当年我为什么要搞城管队吗?” 二狗说:“记得。永乐坊太乱了,黑帮欺行霸市,百姓怨声载道。不整治不行。” 萧战说:“对。但整治不是目的。目的是让这里的人能好好过日子。商户好好做生意,百姓好好买东西,城管好好干活。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可现在呢?城管不好好干活,去勒索商户。商户不好好做生意,去巴结城管。百姓不好好过日子,绕着永乐坊走。这叫什么?这叫本末倒置。” 二狗说:“那怎么办?” 萧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怎么办?重新来。明天你跟我去顺天府,找府尹谈谈。城管队的经费问题,得解决。没钱就乱来,乱来就出事。这是根源。但光给钱不够,还得定规矩、严监督。商户那边,也得重新把《商户自治公约》捡起来。互相监督,举报有奖。谁坏了规矩,大家一起治他。” 二狗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四叔,那个赵公子呢?” 萧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赵公子的事,你管还是我管?” 二狗说:“我自己管。他欺负采薇,我得找他算账。” 萧战笑了:“行。你自己管。别打死了就行。” 二狗也笑了,摸了摸腰间的刀:“放心,我有数。” 两人走出城管队的大门。月光照在永乐坊的街道上,青石板路泛着银白色的光。两边的店铺已经打烊了,门板关得紧紧的,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 二狗忽然说:“四叔,您说王铁柱这个人,还能用吗?” 萧战想了想:“看他自己。认错认得好,改过改得快,就能用。死不认错,改了又犯,就不能用。人都会犯错,但错了一次还错第二次,那就是人品问题了。”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沿着永乐坊的主街慢慢走。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敲着梆子,“梆——梆——梆——”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二狗腰间的长刀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跟一个古代的将军似的。 萧战看了他一眼,笑了:“二狗,你今天这刀挂着,还挺像个样子的。” 二狗说:“什么叫像个样子?本来就是。” 萧战说:“行行行,本来就是。不过你下次去接刘家姑娘,别挂刀。吓着人家。” 二狗脸红了:“知道了。” 两人走出永乐坊,上了马车。萧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今天太累了,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走了一天,这会儿一上车就睡着了。二狗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四叔那张疲惫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755章 权力的“代价” 萧战从永乐坊回来那天晚上,又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王铁柱跪在地上哭的画面、李德茂那张苍白的脸、掌柜的拍着大腿说“他们就是他妈的一群流氓”的声音。苏婉清被他翻来翻去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又做梦了”,他没回答,她就又睡过去了。 他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跟碎银子似的。他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当年在永乐坊的日子。 那时候承平帝还是六皇子,年轻,热血,跟着他在永乐坊搞整治。六皇子亲自跟商户聊天,跟城管队的队员们一起吃饭,蹲在路边吃包子,吃得满嘴流油,笑得跟个普通老百姓似的。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好事——皇子亲民,了解民间疾苦,将来当了皇帝才能体恤百姓。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未必全是好事。 城管队的队员们跟六皇子混得太熟了。熟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没有敬畏了。没有敬畏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知道六皇子是个好人,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他们知道萧国公也是个好人,只要不太过分,不会真的动手。他们就在这个“不太过分”的边界上反复试探,一点一点地往前蹭,蹭到后来,连自己都忘了边界在哪儿。 萧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站到月亮都偏西了,才回屋躺下。这回他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做了个梦——梦见王铁柱穿着城管制服站在他面前,胸口那个“管”字变成了一个铜钱,铜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他吓醒了,天已经亮了。 二狗一大早就来了国公府。他今天没穿那件青灰色短褂,换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衫,腰间还是挂着那把长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得很。老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装着祥瑞庄新做的桂花糕。 “四叔呢?”二狗问门房。 门房老刘头说:“在书房呢。昨晚没睡好,一早就起来了。” 二狗走进院子,看见萧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端着杯茶,但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比昨天还严重。 “四叔,您又没睡好?”二狗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 萧战说:“睡了。没睡踏实。”他打开食盒,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了。“太甜。” 二狗说:“四婶做的,上次您说好吃。” 萧战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也放下了。 二狗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四叔,今天进宫?” 萧战点点头:“进宫。这事儿得跟皇上说。” 二狗说:“那我跟您去?” 萧战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你又没官职,进宫还得通报。你在家等着,我回来跟你说。” 二狗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又坐下:“四叔,您说皇上会怎么处置王铁柱他们?” 萧战说:“不知道。但不管怎么处置,都只是治标。治本还得看皇上自己。” 二狗没听懂,但没敢问。他站起来,走了。 萧战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堆文书整理好,塞进一个布口袋里。这些是五宝的夜宵连夜搜集的证据——城管队勒索商户的记录、罚款的去向、商户的证词,厚厚一摞。他拎着布口袋,换了身官服,出了门。 御书房里,承平帝正在批奏折。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朱笔,一笔一笔地批。旁边堆着两摞奏折,批完的放左边,没批的放右边,左边高右边低,看着就让人头疼。 刘瑾在旁边伺候,看见萧战进来,轻声通报:“陛下,萧国公到了。” 承平帝抬起头,放下朱笔,揉了揉眼睛:“四叔来了?坐。” 萧战行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把布口袋放在脚边,没急着开口。承平帝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四叔,您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好。” 萧战说:“昨晚没睡好。” 承平帝笑了:“四叔也有睡不着的时候?朕以为您倒头就睡呢。” 萧战说:“倒头就睡那是猪。” 承平帝笑出了声。刘瑾在旁边憋着笑,脸都红了。 萧战等他笑完了,把脚边的布口袋拿起来,放在御案上:“陛下,臣今天进宫,是为这个。” 承平帝打开布口袋,里面是一摞文书。他拿出来翻了翻,第一页是城管队勒索商户的记录,某月某日,某商户,交了多少钱。第二页是罚款的去向,上交顺天府的有多少,被截留的有多少。第三页是商户的证词,画着押,按着手印。他一页一页地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这是……”承平帝的声音沉下来了。 萧战说:“永乐坊城管队的账。臣让人查的。不是全部的,只是一部分。” 承平帝翻完了,把文书放下,看着萧战。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四叔,您什么时候查的?” 萧战说:“昨天。臣跟二狗去永乐坊走了一趟,问了几家商户,又去了城管队。账本看了,人也问了。情况属实。” 承平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放在那摞文书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笃、笃、笃,跟萧战想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刘瑾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 “朕记得,”承平帝终于开口了,“当年在永乐坊,朕跟城管队的那些人吃过饭。他们挺朴实的,干活卖力,对百姓也好。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萧战没说话。他看着承平帝,等他自己往下说。 承平帝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他走路的姿势跟他父皇不一样,他父皇走路慢,稳重,他走路快,带着年轻人的急躁。他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萧战。 “四叔,您还记得李德茂吗?” 萧战说:“记得。” 承平帝说:“朕记得他。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队员,热心肠,给孤寡老人挑水砍柴,照顾生病的老人,还不顾生命危险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朕当时还夸过他,说他是好人。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萧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陛下,您还记得当年您跟城管队的队员们一起吃饭的事吗?” 承平帝愣了一下:“记得。怎么了?” 萧战说:“您觉得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承平帝想了想:“好事啊。朕了解民间疾苦,他们也知道朕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皇子。大家打成一片,关系融洽,干活才有劲头。” 萧战点点头:“是好事。但不全是好事。” 承平帝皱了皱眉:“四叔,您这话什么意思?” 第756章 萧战的“剖析” “陛下,”他说,“当年您在永乐坊的时候,跟城管队的人打成一片。一起吃饭、一起喝酒、有说有笑。您觉得这样很好,亲民,接地气。臣当时也在场,没说什么。因为臣知道,有些事只有自己经历了才会成长,借别人的口讲出来,始终差了那么几分意思。” 承平帝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朕不该跟他们走得太近?” 萧战说:“不是不该。是——走得太近,会出问题。” 他走回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您知道那些城管队员是怎么看您的吗?他们觉得您是好人,是好兄弟,是能一起喝酒的朋友。这种感情很珍贵,但也很危险。因为——敬畏之心会随着距离的拉近而消弭。” 承平帝愣了一下:“敬畏之心?” 萧战说:“对。那些外人看起来高不可攀、不可触及的伟大人物,直到你走进他的生活,肉身的距离被拉近,光环的光芒也会逐渐消散。您跟他们一起喝酒,他们就觉得您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您跟他们称兄道弟,他们就忘了您是皇帝。敬畏之心没了,边界感也没了。他们做事的时候,不会想‘皇上会不会不高兴’,只会想‘皇上是我兄弟,不会拿我怎么样’。” 承平帝的脸色变了。 萧战继续说:“城管队敢欺上瞒下、以权谋私,部分原因就在这里。他们觉得——皇上当年跟我们是一伙的,萧国公当年跟我们是一伙的,我们做点出格的事,应该没事吧?就算被发现了,念在旧情上,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陛下,这就是人性。不是他们坏,是人性如此。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天天跟皇上称兄道弟,都会生出这种心思。所以,问题不在他们,在——规矩。” 萧战站起来,走到御书房中间,看着承平帝。他没有行礼,没有用敬语,就那么站着,跟当年在永乐坊教他做事的时候一样。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这其实是您的问题?” 承平帝愣住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子,又当了皇帝,很少有人敢这么直接地说“这是你的问题”。但萧战说了,而且说得理所当然,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朕的问题?”承平帝的声音有点干涩。 萧战说:“对。您的问题。” 他指了指御案上那摞文书:“陛下,您知道城管队的那些人以前是干什么的吗?他们是市井百姓,有的是搬运工,有的是小商贩,有的是种地的。有的连大字都不识一个。他们以前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才能赚一分银子,勉强度日养家糊口。”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现在呢?他们成了城管,有了权柄。虽然官不大,但管着一条街的商户。商户见了他们得笑脸相迎,得请吃请喝,得交‘辛苦费’。他们从社会最底层,一下子变成了人上人。您觉得他们能扛得住这种变化吗?” 承平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战继续说:“他们以前穷,现在有了赚钱的机会,哪怕是通过压榨别人,他们也会去做。为什么?因为穷怕了。他们的生活虽然比先前有所改善,但他们的眼界也随之拓宽,欲望也在变大。以前能吃饱就满足了,现在想吃肉。以前吃肉就满足了,现在想穿绸缎。以前穿绸缎就满足了,现在想住大房子。欲望这个东西,没有止境。” 他走回椅子旁,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陛下,您一手把权柄交到他们手中,他们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现在您站在城管的背后,那就代表了朝廷站在他们的背后。他们如何能不利用自己的优势呢?或许他们从来没有欺骗过您。他们只是把一层层的提议递到您手中,您同意,然后城管再对商户层层加码、不断施压,从中获取好处。您觉得您同意了,就是朝廷的意思。商户觉得朝廷在压榨他们。城管在中间两头吃,吃得满嘴流油。” 承平帝站在御案后面,脸色很难看。他不是一个听不进劝的人,但这些话从他最信任的四叔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声音闷闷的。 “四叔,朕是不是做错了?” 萧战说:“不是做错了。是没想周全。” 他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把那摞文书翻到中间的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李德茂。您说他救过落水的孩子,照顾过孤寡老人。这些都是真的。臣没有怀疑过。但好人未必不会做坏事。坏人未必不会做好事。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用眼睛是很难看清的。” 他抬起头,看着承平帝:“人性是矛盾的。您不知道真诚中有多少做作,高尚中有多少卑鄙。反过来,在邪恶里也能找到美德。李德茂救那个孩子的时候,他是真心的。他勒索商户的时候,他也是真心的——真心觉得自己不容易,真心觉得商户有钱,拿一点不算什么。他能同时是好人又是坏人,这并不矛盾。矛盾的是人性本身。” 承平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掐进肉里,泛白了,但他没觉得疼。 “四叔,”他的声音很低,“朕是不是太天真了?” 萧战说:“不是天真。是善良。善良是好事,但善良不能代替制度。您跟他们打成一片,他们觉得您是朋友,不是皇帝。朋友之间不分彼此,不分上下,没有敬畏。没有敬畏,就没有边界。没有边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陛下,您坐在这个位置上,可以亲民,但不能没了威严。威严不是让人怕您,是让人知道——有些线不能碰,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刘瑾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只剩下萧战和承平帝两个人。 承平帝坐在御案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他慢慢松开手,手掌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 “四叔,”他说,“您还记得当年在永乐坊,朕第一次见李德茂的时候吗?” 萧战说:“记得。他在给一个孤寡老人挑水。您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李德茂。您说‘你是个好人’,他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承平帝的眼眶红了:“朕当时觉得,这个人真好。朕想让他过上好日子。朕让他当了城管,后来又让他当了副队长。朕以为给了他机会,他就能一直好下去。没想到……是朕害了他。” 萧战摇摇头:“不是您害了他。是他自己没守住。您给了他机会,他没守住。这不是您的错。就像您给了天下人机会,有人守住了,有人没守住。守住的,是您做对了。没守住的,是他们自己没扛住。” 承平帝抬起头,看着萧战:“四叔,那现在怎么办?” 萧战说:“第一,整顿城管队。该罚的罚,该撤的撤,该抓的抓。规矩坏了,重新立。人心散了,重新聚。” 承平帝点点头。 “第二,完善制度。城管队的经费问题,得解决。没钱就会乱来,乱来就出事。顺天府那边,臣去谈。该拨的银子不能省。” 承平帝又点头。 “第三,建立监督机制。商户那边,把《商户自治公约》重新捡起来。互相监督,举报有奖。谁坏了规矩,大家一起治他。城管队内部,也要有监督。不能让一个人说了算。” 承平帝继续点头。 “第四——”萧战顿了顿,看着承平帝,“陛下,您以后别跟他们一起吃饭了。” 承平帝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四叔,您这是让朕不亲民了?” 萧战说:“不是不亲民。是保持距离。距离产生敬畏。敬畏产生规矩。规矩产生秩序。您可以在宫里请他们吃饭,赏他们银子,赐他们东西。但别蹲在路边跟他们一起吃包子。您是皇帝,不是他们的兄弟。” 承平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四叔,您说得对。朕以前觉得,跟百姓打成一片是好事。现在想想,打成一片之后,他们就不把朕当皇帝了。不当皇帝,就不怕规矩。不怕规矩,就乱来。” 萧战说:“打成一片不是坏事。但分寸很重要。您可以了解他们的疾苦,但不能让他们忘了您的身份。您可以对他们好,但不能让他们觉得您好欺负。好人不是傻子,善良不是软弱。” 承平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御花园里的槐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味飘进来,跟御书房里的墨香混在一起。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看着萧战。 “四叔,朕想把城管队的事交给二狗去办。” 萧战愣了一下:“二狗?” 承平帝说:“对。二狗。他当年在永乐坊干过,城管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有经验,也有威信。让他去整顿,比派别人去强。” 萧战想了想:“二狗现在管着祥瑞庄,还在科学院当讲师,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个城管队,他忙得过来吗?” 承平帝说:“忙不过来也得忙。他是朕的弟弟,萧家的人。朕信不过他,还能信得过谁?” 萧战沉默了几息,然后点点头:“行。臣回去跟他说。但他要是干不好,您别怪他。” 承平帝说:“干不好朕就换人。但朕觉得他能干好。” 萧战站起来,行了个礼:“臣替二狗谢陛下。” 承平帝摆摆手:“别谢。让他好好干就行。” 第757章 萧战的“感慨” 萧战正要走,承平帝忽然叫住他:“四叔,您那些证据,是谁帮您查的?” 萧战说:“我和二狗去走访了几户,五宝的夜枭昨夜也查了一些关键证据。” 萧战出了御书房,刘瑾在外面等着,手里端着杯新沏的茶,看见萧战出来,赶紧递过去:“国公爷,喝茶。” 萧战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的,龙井,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他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刘瑾,大步往外走。 刘瑾在后面喊:“国公爷,您慢走。” 萧战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萧战出了宫,没坐马车,步行往回走。 他沿着皇城根下的路慢慢走,路两边种着槐树,树冠浓密,遮住了太阳。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风吹过来,槐花簌簌地落下来,跟下雪似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头上,他也没拍。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跟承平帝的对话。 承平帝才二十出头,刚登基没几年,正是权力高涨、意气风发的时候。但他三观还没完全成熟,还需要人引导。萧战作为他的四叔,又是臣子,既要帮他梳理三观,又要照顾他的自尊,不能说得太重,也不能说得太轻。这个分寸,比造热气球还难拿捏。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北境打仗的时候,带过一帮新兵。有的新兵胆子小,你得鼓励他;有的新兵胆子大,你得压着他;有的新兵聪明但偷懒,你得盯着他;有的新兵笨但勤奋,你得教着他。每个人都不一样,不能用一个法子管所有人。承平帝也是一样。他是皇帝,但他也是人,有七情六欲,有优点有缺点,会犯糊涂也会明白。萧战不能像训新兵一样训他,也不能像哄孩子一样哄他。他得把他当一个人——一个需要引导、需要提醒、需要敲打的人。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笑自己一个当兵的,现在要教皇帝怎么做皇帝。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承平帝信任他,他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不是谄媚,不是奉承,是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哪怕那些话不好听,哪怕那些事不好做。 他走到国公府门口的时候,二狗正蹲在门口等他。二狗看见他回来,站起来迎上去:“四叔,怎么样?” 萧战说:“进去说。” 两人进了书房,萧战把承平帝的意思说了——整顿城管队,让二狗去办。二狗听完,愣住了。 “我?”二狗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整顿城管队?” 萧战说:“对。你去。皇上亲自点的将。” 二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四叔,我现在管着祥瑞庄,还在科学院当讲师,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个城管队,我哪忙得过来?” 萧战说:“忙不过来就分。祥瑞庄的事,交给老吴。科学院的事,请假。城管队的事,先集中精力整顿,整顿完了交给别人管。” 二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四叔,我怕干不好。” 萧战看着他,忽然笑了:“二狗,你当年训城管队的时候,怕不怕?” 二狗说:“怕。” 萧战说:“怕不也干好了?” 二狗说:“那是您在后头撑着。” 萧战说:“这次我也在后头撑着。皇上也在后头撑着。你怕什么?” 二狗站在那儿,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行。我干。” 萧战拍拍他的肩:“这才是我萧家的孩子。” 场景八:二狗的“担忧” 二狗从国公府出来,没回祥瑞庄,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老吴跟在后面,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敢说话。 二狗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老吴:“老吴,你说王铁柱这个人,还能信吗?” 老吴想了想:“二少爷,王铁柱这个人,本质不坏。他就是……没扛住。” 二狗说:“没扛住是什么意思?” 老吴说:“就是……穷怕了。以前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有了权,有了赚钱的机会,他舍不得放手。哪怕知道是错的,也舍不得。”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那李德茂呢?” 老吴说:“李德茂不一样。李德茂聪明,有心眼。他比王铁柱更会来事儿,也更危险。王铁柱是跟着学坏的,李德茂是自己学坏的。一个是被人拉下水的,一个是自己跳下去的。” 二狗叹了口气。他想起当年训练城管队的时候,李德茂是最机灵的一个。别人站军姿站到腿麻,他站得最直;别人跑圈跑不动,他跑得最快;别人学规矩学不会,他学得最好。他当时觉得,这个人将来有出息。没想到,出息是有了,出息到勒索商户去了。 “老吴,”二狗说,“你说人怎么就那么容易变呢?” 老吴想了想:“二少爷,不是人容易变。是权力容易让人变。您没听说过吗?权力像酒,喝多了就上头。上头了就不清醒。不清醒了就乱来。” 二狗说:“那我也算有权吧?我怎么没变?” 老吴笑了:“二少爷,您不一样。您有萧国公在后头盯着,您想变也变不了。” 二狗想了想,觉得老吴说得有道理。他从小在萧战身边长大,萧战教他做事,教他做人,教他规矩。他犯了错,萧战会骂他、罚他、打他。他有敬畏之心,知道有些线不能碰。城管队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从一个普通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城管,身上多了不属于他们的担子。没有人教他们怎么用这个权力,没有人告诉他们边界在哪儿,没有人盯着他们、敲打他们。他们只能靠自己。但靠自己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倒。 “老吴,”二狗说,“你说我这次去整顿城管队,该从哪儿下手?” 老吴说:“先从人下手。把那些坏的、烂的、没救的,清了。把那些还能救的,拉回来。然后重新立规矩,重新训练,重新开始。” 二狗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大步往前走,腰间的长刀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老吴跟在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二少爷真的长大了。 萧战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苏婉清端了碗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看他脸色不好,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了?跟皇上吵架了?” 萧战说:“没吵架。就是……说了些话。” 苏婉清说:“什么话?” 萧战说:“实话。” 苏婉清笑了:“实话最伤人。你说了实话,皇上生气了?” 萧战摇摇头:“没生气。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苏婉清说:“那你还说?” 萧战说:“不说不行。有些话,别人不敢说,我得说。我不说,没人说。没人说,他就永远不知道。不知道,就会一直错下去。” 苏婉清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人,操心的命。管了祥瑞庄管科学院,管了科学院管空军,管了空军管罐头,管了罐头管城管,现在还要管皇上。你累不累?” 萧战说:“累。但没办法。皇上叫我四叔,我就得对得起这个称呼。”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给他捏了捏肩膀。她的手不重,但捏得准,几下就捏到了酸胀的地方。萧战“嘶”了一声,又舒了口气。 “轻点,”他说,“疼。” 苏婉清说:“疼就对了。你这些天绷得太紧,肩上的筋都是硬的。我给你揉揉,松快松快。” 萧战没说话,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苏婉清的手在他肩上揉着,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懂他的人,还是这个当年在甘蔗摊前认识的女人。 “婉清,”他闭着眼睛说,“你说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苏婉清说:“是。” 萧战说:“那你说我该不该管?” 苏婉清说:“该。你能管,就管。你不能管了,就放手。现在你还能管,就管着吧。” 萧战睁开眼睛,扭头看着她:“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苏婉清笑了:“本来就是。你自己心里有数,问我干什么?” 萧战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了。他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甜丝丝的。他喝了几口,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写个折子,”他说,“明天递给皇上。城管队的整顿方案,得写清楚。” 第758章 整顿方案 萧战一大早进了宫。手里拿着那份《城管队的整顿方案》,厚厚一摞纸,用线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字迹工整——不是他写的,是他口述、苏婉清代笔的。他的字拿不出手,给皇上看的东西,不能丢人。 御书房里,承平帝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简单得很。他当皇子的时候就这样,当了皇帝还是这样。萧战进来的时候,他正拿着馒头蘸粥,吃得满嘴都是。 “四叔来了?吃了没?”承平帝含糊不清地问。 萧战说:“吃了。”其实没吃,但不想耽误时间。 承平帝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接过刘瑾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嘴,又喝了口茶漱了漱口。一套流程走完,他坐直了身子,看着萧战。 “四叔,您那个整顿方案写好了?” 萧战把厚摞纸放在御案上:“写好了。陛下先看看。” “陛下想好怎么处置下边的人了吗?还有那些受损的百姓,该怎么办?” 承平帝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方案写得很细——城管队的组织架构、人员编制、经费来源、监督机制、处罚办法,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他翻到中间,停下来,看着萧战。 “四叔,按您说的,此事因我而起。我总不能自杀吧。”承平帝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萧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陛下,您要自杀,臣拦不住。但您死了,那些商户的问题谁来解决?城管队的烂摊子谁来收拾?大夏的江山谁来坐?” 承平帝坐直了身子,看着萧战:“四叔,您说话就不能委婉点?” 萧战说:“委婉了您听得进去吗?” 承平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得不承认,萧战说得对。委婉的话他听多了,朝堂上那些大臣,一个个说话拐弯抹角,说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萧战不一样,他说话直,有时候直得让人难受,但听完之后心里踏实。 承平帝放下方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盯着房梁上的彩绘。彩绘画的是龙凤呈祥,金色的龙在云彩里翻腾,红色的凤在花丛中飞舞,画得精细,连羽毛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要不然——杀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刘瑾在旁边端着茶壶,手微微抖了一下,茶壶盖碰着壶口,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萧战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陛下,奴隶翻身做了主人,会比奴隶主更残暴。臣不认为杀人是个好办法。” 承平帝转过头看着他:“那四叔觉得该怎么办?” 萧战说:“那些人欺瞒了陛下,打着陛下的旗号勒索商户。陛下确实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他们。可是换一方面想——不少条令是陛下一条条批复下去的,他们只是在恪守本分而已。陛下觉得呢?” 承平帝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四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说我批复的条令有问题?” 萧战说:“不是有问题。是被人利用了。条令本身是好的——厨房要干净,食材要新鲜,菜板要分开,这些都没错。错的是执行的人。他们把‘建议’变成了‘命令’,把‘整改’变成了‘罚款’,把‘监督’变成了‘勒索’。条令没错,人错了。” 承平帝的眉头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 萧战继续说:“陛下想想,如果真的杀了他们,会发生什么?” 承平帝说:“当然是百姓拍手叫好。” 萧战摇摇头:“错。只有极少一部分百姓会拍手叫好。” 承平帝愣住了。 萧战说:“勒索商户的只是一小部分城管,受害的只是一小部分商户和摊贩。大部分百姓对城管的印象还是极好的——永乐坊比以前干净了,治安比以前好了,秩序比以前稳了。这些是城管队的功劳,不能抹杀。如果贸然杀了那些人,百姓会有怨言。他们会说——朝廷卸磨杀驴,城管队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杀就杀了?而且,这会给陛下带来恶名。杀人不是目的,解决问题才是目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再者,那些人其实罪不至此。最多处罚一下,开除出城管队。杀人是最后不得已的手段。贸然杀人,不能服众。” 承平帝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反复了三次,才开口。 “四叔,您说的有道理。那——不杀了。怎么罚?” 萧战说:“该开除的开除,该送衙门的送衙门。贪污勒索的,按律治罪。情节严重的,流放。但别杀。给他们一条活路,也是给朝廷留余地。” 承平帝点点头,又拿起那份方案翻了起来。 萧战坐在椅子上,看着承平帝翻方案,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他今天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太像训儿子了?他舔了舔嘴唇,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心里冒出个念头——我这是爹味上来了吗? 他想起苏婉清昨天说的话:“你这人,操心的命。管了祥瑞庄管科学院,管了科学院管空军,管了空军管罐头,管了罐头管城管,现在还要管皇上。你累不累?” 累。但没办法。 承平帝翻完了方案,放下,看着萧战:“四叔,我准备废除之前的管理办法,一切重归原样。那些受损的商户,我愿意出钱赔偿,再登报道歉。您看如何?” 萧战摇摇头:“可以恢复。但陛下代表的是朝廷,朝廷怎么会犯错呢?朝廷永远英明,犯错是不可能的。道歉更是万万不可能的。” 承平帝当即反驳:“四叔,您怎么胡说啊?朝廷犯的错还少吗?历史上下罪己诏的皇帝还少吗?” 萧战说:“当然不少。可陛下见过朝廷认错吗?历史上确实有皇帝下罪己诏,不过那只是手段罢了。” 承平帝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手段?” 萧战说:“对。手段。百姓是最健忘的。一定要等到事情妥善解决、百姓差不多忘了的时候,才能下罪己诏。那时候百姓就会对皇帝感恩戴德——‘皇上真是个好皇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才是罪己诏的真正目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点:“如今事情还未解决完,就要提前认错,旁人会怎么看你?大家会说你是个糊涂皇帝,折腾百姓,折腾完了认个错就完了?下次还会不会再折腾?” 承平帝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四叔,”他的声音有点干涩,“您这……您这也太……” 萧战说:“太奸了?” 承平帝点了点头。 承平帝笑了:“朕不得不承认,四叔,您是真奸啊。幸亏文瑾妹妹不像您。” 萧战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承平帝:“陛下,这是手段,不是奸。方法不分奸不奸,只有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臣追求的是最好的结果,城管得到处罚,百姓对朝廷的信任不降反升。直来直去固然省心,但是您道歉会让百姓和朝臣失去对您的信任。以后再做事,不论好坏,阻力都会增大。这件事,您只要公开、公平、公正地处罚城管队员即可。该开除的开除,该追赃的追赃,该送衙门的送衙门。其余的不必多做。” 承平帝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跟萧战想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四叔,您说的有道理。但是——那些受损的百姓难道不赔钱吗?” 第759章 补偿的“智慧” 萧战说:“赔。但不能直接赔。” 承平帝说:“为什么不能直接赔?” 萧战说:“陛下想想,那些被勒索的商户,是什么人?” 承平帝想了想:“做生意的。小有资产。” 萧战说:“对。他们能经得起城管的勒索,那就说明他们小有资产。过些时日就能东山再起。况且有一部分人也是自愿的——他们愿意去贿赂城管,换取不被找麻烦。这不是说他们活该,而是说,他们不完全是无辜的受害者。” 萧战继续说:“臣也不是说不补偿。是不能直接补偿。您直接给银子,别人会怎么看?会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以后有点什么事,大家都来哭。您给还是不给?” 承平帝说:“那怎么办?”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虽不能直接补偿他们,但是可以找借口给他们免税,或者帮他们招揽生意。这样也算补偿了。陛下以为如何?” 承平帝想了想:“免税?怎么免?免多少?免多久?” 萧战说:“顺天府那边,可以给受损商户减免三个月的营业税。不多,但是个态度。另外,可以在永乐坊搞个‘惠民月’活动,官府出面组织,帮商户招揽生意。这些商户有了人气,生意自然就好了。补偿不一定非得是银子,给机会也是补偿。” 承平帝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主意好。既补偿了商户,又不落人口实。” 萧战说:“对。朝廷没有认错,但商户得到了实惠。百姓觉得朝廷在做好事,商户觉得朝廷在帮他们。两头都满意,谁也不丢面子。” 承平帝笑了:“四叔,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萧战说:“天生的。” 承平帝笑得更开了,笑了一会儿,收了笑,认真地看着萧战:“四叔,经过这次的事,朕算是明白了。规矩不是定下来就完了,还得有人盯着、有人执行、有人监督。一环出了问题,整个链条就断了。” 萧战点点头:“陛下能想到这一层,就不枉费臣这几天的唠叨。” 承平帝说:“四叔,您这几天确实唠叨。但唠叨得好。有些话,别人不敢说,您说。有些事,别人不敢做,您做。朕身边要是多几个您这样的人,何愁天下不太平?” 萧战说:“陛下身边有的是能人。徐阶、林章远、张承宗,哪个不是能臣?臣不过是多嘴了几句。” 承平帝摇摇头:“他们跟您不一样。他们是臣子,您是四叔。”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他没法接。 经过萧战这通开导,承平帝的情绪恢复了大半。 他重新拿起那份整顿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每一页都停下来想一想,偶尔问萧战一两个问题。萧战一一回答,不急不躁。 “四叔,”承平帝翻到最后一页,“您这个方案,朕觉得可行。就按这个办。” 萧战说:“谢陛下。” 承平帝摆摆手:“别谢。这是朕应该做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御花园里的景色。阳光照在槐树上,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花挂在枝头,甜丝丝的香味飘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有了笑容。 “四叔,朕今天就把这事儿办了。不能再拖了。” 萧战说:“陛下圣明。” 承平帝走回御案前,拿起朱笔,在方案最后一页批了个“准”字,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锋有力,墨迹未干,在阳光下闪着光。 “刘瑾,”承平帝喊,“传朕的旨意。城管队的事,按萧国公的方案办。该抓的抓,该罚的罚,该开除的开除。顺天府那边,让他们配合。” 刘瑾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萧战站起来,行了个礼:“臣告退。” 承平帝说:“四叔,您别急着走。陪朕吃个午饭。” 萧战看了看窗外的日头,确实到饭点了。他想了想,点点头:“行。臣陪陛下吃。” 午饭很简单——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比萧战在国公府吃的还简单。承平帝吃得不多,但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萧战坐在他对面,也吃得不多,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天气、聊朝政、聊永乐坊的槐花开得好不好。 吃完饭,萧战告辞出来。走到宫门口,二狗正蹲在墙根底下等他,手里拿着根草棍在地上画圈。 “四叔,怎么样?”二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萧战说:“成了。皇上批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二狗深吸一口气:“行。我干。”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萧战预想的快得多。 三天后,《京都杂谈》登出了一则重磅消息。 头版头条,大字标题——“永乐坊城管队违纪调查:多名队员被开除,副队长移交法办”。文章详细报道了城管队勒索商户、以权谋私、欺上瞒下的事实,以及朝廷的处置决定——王铁柱革职,追回赃款,永不录用;李德茂革职,追回赃款,移交顺天府法办;其余涉案队员根据情节轻重,分别给予记过、降职、开除等处分。文章最后还提到,顺天府将对永乐坊商户给予税费减免,以弥补他们的损失。 萧文瑜这回可逮着大新闻了。她亲自写的稿子,熬了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头好得很,跟打了鸡血似的。报馆的印刷机吱呀吱呀响了一夜,印了上万份,天不亮就派报童满城分发。 “号外号外!永乐坊城管违纪案!皇上亲自督办!”报童的嗓子都喊劈了。 消息一出,京城哗然。 茶馆里,老头们抢着要报纸,抢到了就大声念,念完了就议论。 “好!就该这么办!那些城管,早就该治了!” “可不是嘛!我亲戚在永乐坊开布庄,被他们勒索了好几次,敢怒不敢言!” “听说这次是萧国公亲自查的,皇上亲自定的处置。” “皇上英明啊!萧国公也英明!” “不过话说回来,城管队也不是全坏。我家门口那条街,天天有人扫,干净得很。要不是城管,哪有人管?” “那倒是。坏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好的。” 百姓们的反应,跟萧战预料的一模一样——大部分人拍手叫好,但也有人替城管队说好话。毕竟,城管队干的好事也不少。维持秩序、打扫卫生、处理纠纷,这些事都是实实在在的,百姓看在眼里。 处置的效率之高,让不少百姓瞠目结舌。从萧战查访到登报处置,前后不到十天。有人感慨:“官府办事速度,什么时候这么快了?”旁边的人说:“那是萧国公在办。萧国公办事,能不快吗?” 与此同时,此前关于酒楼的各种约束条令也废除了不少。凉菜间、熟食间、切菜间之间的门可以打开了,食材的摆放标准放宽了,罚款的项目减少了。商户们松了口气,纷纷在门口贴出告示——“本店即日起恢复原价,欢迎新老顾客光临”。 一个留山羊胡的老先生戴上老花镜,摇头晃脑地道:“该!这些人就该抓!” “皇上英明!” “可不是嘛!皇上亲自督办的!”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听说这事儿是萧国公查的。他带着萧校尉,暗访了好几天,一家一家商户问的。” 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萧国公?就是那个龙渊阁的东家?” 年轻人说:“对,就是他。人家现在可厉害了,又是热气球又是蒸汽船,连城管的事儿都管。” 老先生点点头:“萧国公是个能人。” 消息传得快,反应更快。顺天府当天就派人把李德茂等人带走了,该关的关,该审的审。城管队剩下的队员,被二狗拉到操场上重新训话,站军姿、跑圈、学规矩,哭爹喊娘的场面跟当年一模一样。效率之高,让不少百姓瞠目结舌。 “官府这回办事真快!” “可不是嘛!以前拖拖拉拉的,这回跟打了鸡血似的。” “那是皇上亲自督办的,能不快吗?” 百姓们纷纷称赞,说官府办事速度牛逼,说皇上圣明,说萧国公是青天大老爷。 第760章 规矩的“保留” 城管队的人抓了一批、开了一批,剩下的重新整顿。关于酒楼后厨的那些约束,也废除了不少——不再强制要求冷菜间、熟食间、切菜间分开,不再强制要求每日丢弃两成食材,不再强制要求菜板分类。商户们拍手称快,说这回终于能喘口气了。 但在萧战的建议下,还是保留了一部分规矩。 承平帝看着那份“保留清单”,皱了皱眉:“四叔,这些还留着?不是说不搞了吗?” 萧战说:“陛下,好的规矩不能废。厨房要干净,食材要新鲜,菜板要分开——这些本身没错。错的是执行的方式。保留规矩,但改变执行方式。” 承平帝说:“怎么改变?” 萧战说:“第一,城管不再参与任何检查。检查的事,交给顺天府派专人负责,跟城管脱钩。第二,检查的标准要明确,不能模糊。什么是合格,什么是不合格,写成条文,贴在每家商户的墙上,让商户自己对照。第三,检查的频率要固定,不能三天两头来。一个月一次,提前通知,商户有时间准备。” 承平帝想了想:“那要是商户不老实呢?检查的时候合格,平时乱来?” 萧战说:“所以臣保留了规矩,但改变了执行方式。城管不再检查,但保留了一个‘后手’。” 承平帝说:“什么后手?” 萧战说:“万一真的有商户不老实,到时候也可以直接上门检查。免得到时候敲打一些不合规矩的人,找不到理由。” 承平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四叔,您这是留了一手啊。” 萧战说:“不是留一手。是留个退路。规矩不能没有,但执行规矩的人不能乱来。现在城管不检查了,商户会觉得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太放肆——因为他们知道,朝廷随时可以恢复检查。这叫——威慑。” 承平帝点点头:“行。就按您说的办。” 经过这次事件,承平帝对城管队的信任全面崩塌。他专门下了一道旨意——任命萧承志为城管队监督使,全权负责城管队的整顿和监督。 二狗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祥瑞庄的地里拔草。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草,满手是泥,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跟个花猫似的。传旨的太监站在地头,举着圣旨,等了半天,二狗才反应过来。 “啥?监督使?”二狗站起来,手里的草掉了。 太监念了一遍圣旨,二狗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蹲下去,把那把草捡起来,扔到一边,又站起来。 “行。我知道了。” 太监走了。老吴从旁边凑过来,笑嘻嘻的:“二少爷,恭喜恭喜。又升官了。” 二狗说:“升什么官?就是多了一个活。监督使,听着好听,其实就是替皇上盯着城管队。吃力不讨好。” 老吴说:“那您干不干?” 二狗说:“不干不行。皇上都下旨了。四叔也说了,让我好好干。” 他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骑马进了城。到了城管队门口,王铁柱已经收拾东西走人了,李德茂被押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没涉案的队员在打扫卫生。他们看见二狗来了,赶紧站好,敬礼。 “萧校尉!” 二狗看着他们,点了点头。他走进办公室,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名册翻了翻。城管队原有五十多人,这次开除了十几个,抓走了三个,剩下的三十多人,人心惶惶。 二狗放下名册,看着站在面前的几个小队长:“从明天开始,重新训练。站军姿、跑步、操练,一样不能少。规矩重新学,学完了考试,考不过的走人。” 小队长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萧校尉,我们以前都学过了……” 二狗说:“学过了就再学一遍。以前学的忘了,现在重新学。学不会的,说明不适合干这行。” 没人敢再说话了。 二狗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院子打扫干净了,鸡不知道被谁抓走了,墙角的烟头扫了,柱子上的瓜子壳没了。他看着这些,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 “老吴,”他喊。 老吴从门口探出头:“二少爷?” 二狗说:“你去祥瑞庄,把老赵叫来。让他带几个人,把城管队的账本重新查一遍。一笔一笔地查,查清楚了告诉我。” 老吴应了一声,走了。 二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写着“永乐坊城管队”的牌子。牌子是新的,去年换的,字还是当年皇上写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办公室,开始写整顿方案。 “老吴,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个帮手?” 老吴说:“您是说,再找个副手?” 二狗说:“对。一个人盯着,盯不住。得有人帮我看着。” 老吴想了想:“那您找谁?” 二狗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人——铁蛋。铁蛋虽然看着粗,但心细,记性好,而且铁蛋是萧战的人,信得过。但他现在忙着热气球和滑翔机,哪有空? 又想了想,想到赵明远。赵明远脑子好使,会算账,会分析数据,但他是造炮的,不擅长管人。 再想了想,想到张文远。张文远心细,记性好,但他是搞气象的,整天盯着风向杆,哪有空管城管? 二狗叹了口气:“算了。先自己盯着。实在不行再说。” 整顿方案执行了半个月,效果不错。 永乐坊的酒楼老板们听说城管队被整顿了,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永乐居的掌柜那天正在店里算账,听见伙计跑进来说“城管队被查了,王铁柱被开除了,李德茂被抓了”,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掉了一地。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把算盘珠子捡起来,眼眶红了。 “掌柜的,您怎么了?”伙计问。 掌柜的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事。就是……高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跟往常一样热闹。但他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亮,今天的风格外轻,今天的人格外好看。 “伙计,”他说,“把门口的告示撕了。” 伙计说:“哪张?” 掌柜的说:“涨价那张。从今天开始,恢复原价。再在门口贴张告示,就说‘为庆祝城管队整顿,本店所有菜品八折,连打三天’。” 伙计笑着去办了。 消息传得很快。到了中午,永乐居门口排起了长队。老顾客们回来了,坐在桌前,吃着熟悉的菜,喝着熟悉的酒,聊着熟悉的天。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满堂的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隔壁的粮行老板也来了,手里拎着两瓶酒,往柜台上一放:“老张,今天高兴,喝两杯。” 掌柜的说:“正忙着呢,哪有空喝?” 粮行老板说:“忙也得喝。今天不喝,什么时候喝?” 掌柜的想了想,让伙计看着柜台,自己跟粮行老板坐到角落里,倒了两杯酒,碰了一下。 “这回真是多亏了萧国公,”粮行老板说,“要不是他,咱们还不知道被勒索到什么时候。” 掌柜的说:“可不嘛。还有萧校尉。听说这次是他去龙舟赛的时候碰上的,回来就跟萧国公说了。要不是他,这事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查出来。” 粮行老板说:“萧校尉就是当年管永乐坊的那个吧?我记得他,年轻,话不多,但干事利索。” 掌柜的说:“对,就是他。现在在祥瑞庄种地呢。不过人家种的不是普通的地,是永乐薯。萧国公从南洋找来的那个,产量高得很。” 粮行老板感慨道:“萧家的人,个个都厉害。” 两人又碰了一杯。 永乐坊的生意慢慢恢复了。那些之前被勒令整改的后厨,门可以打开了,菜板不用分那么细了,食材也不用天天扔了。但大部分商户还是保持了整顿期间的习惯——厨房干净了,食材新鲜了,菜板也分开了。不是因为怕被罚,是因为这样做生意确实好——客人看着干净,吃得放心,回头客多了。 萧战听到这个消息,笑了笑。 苏婉清问他:“你笑什么?” 萧战说:“笑人性。” 苏婉清说:“人性怎么了?” 萧战说:“人性是——你逼着他做,他不乐意。你不管他了,他自己反而做了。” 苏婉清说:“那你当初逼他们干什么?” 萧战说:“不逼不行。不逼,他们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逼过了,他们知道了,尝到甜头了,就不用再逼了。” 苏婉清摇摇头:“你这人,管人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 萧战说:“管人的法子都一样。只是我比他们多想了三步。” 他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保留的规矩清单,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这些规矩是他特意留着的——不是为了为难商户,是为了将来万一有不老实的商户,有理由去敲打。朝廷不能没有规矩,但规矩不能太死。太死了,商户受不了。太松了,商户乱来。他留的这个“后手”,不轻不重,刚好够用。 他忽然想起承平帝说的那句话——“四叔,您是真奸啊。” 他笑了。奸不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办成了,百姓满意了,商户满意了,皇上也满意了。至于手段,谁在乎? 经过这件事,承平帝变了一些。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细微的、慢慢的变化。他批奏折的时候更慢了,每一条都多看两眼,想想有没有可能被人利用。他跟大臣说话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了,多了几分分寸。他还是在御书房里吃馒头蘸粥,但不再跟百姓那么随便了。 萧战看在眼里,没说破。有些事,只有自己经历了才会成长。借别人的口讲出来的,始终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这天下午,承平帝把萧战叫进宫,不是为了公事,是为了下棋。 君臣二人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石桌上摆着棋盘,黑白子各一罐。承平帝执黑,萧战执白。承平帝的棋风跟他的人一样——年轻,冲动,喜欢进攻,不计后果。萧战的棋风跟他的人一样——稳,慢,喜欢防守,后发制人。 下到中盘,承平帝的一条大龙被萧战围住了,进退不得。他盯着棋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四叔,您这是要把朕的龙吃干净啊。” 萧战说:“陛下,这条龙从开局就走错了方向。往北走,北边是臣的地盘。往南走,南边是活路。您非往北走,臣不吃您吃谁?” 承平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四叔,您这是在说棋,还是在说城管队的事?” 萧战说:“都在说。” 承平帝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槐花。槐花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甜丝丝的香味飘下来,落在棋盘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四叔,”他说,“朕这次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萧战说:“不是走错了方向,是走得太急了。陛下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劲太大了,容易忽略细节。细节出了问题,大事就跟着出问题。” 承平帝点点头:“朕记住了。” 萧战说:“陛下能记住,就不枉费臣这几天的唠叨。” 承平帝笑了:“四叔,您这几天确实唠叨。但唠叨得好。以后有什么事,您还唠叨。” 萧战说:“臣尽量不唠叨。臣也想清闲几天。” 承平帝说:“您清闲不了。朕不找您,别人也会找您。别人不找您,您自己也会找事。”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说得对。臣就是操心的命。” 君臣二人继续下棋。承平帝的那条大龙最终还是被萧战吃了,但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四叔,朕输了。但朕学到了。” 萧战说:“学到什么了?” 承平帝说:“学到——走棋之前,先看三步。” 萧战点点头,把棋子收进罐子里,站起来:“陛下,臣该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承平帝说:“什么课?” 萧战说:“给科学院的学生讲土壤腐熟。” 承平帝笑了:“四叔,您堂堂国公,去讲烂菜叶子?” 萧战说:“烂菜叶子怎么了?烂菜叶子能让庄稼长得好。庄稼长得好,百姓吃得饱。百姓吃得饱,天下就太平。这比什么都重要。” 承平帝看着他,忽然说:“四叔,您真是一个怪人。” 萧战说:“怪人好。怪人活得久。” 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承平帝坐在凉亭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的月亮门后面,摇了摇头,笑了。 事情过了大半,眼瞅着只剩一些琐碎的工作。 二狗每天在祥瑞庄、科学院、城管队三个地方来回跑,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在祥瑞庄看苗,上午在科学院上课,下午在城管队盯训练,晚上回祥瑞庄还要写笔记。老吴说他瘦了,他说瘦了好,就当健身了。 城管队的训练重新开始了。二狗站在操场上,面前是几十个城管队员,站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直。他们的制服还是那身灰蓝色的短褂,胸前绣着“管”字,但不一样了——以前那个“管”字代表权力,现在代表责任。 二狗站在他们面前,腰杆挺得笔直,腰间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光。 “从今天开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规矩重新立。谁坏了规矩,谁走人。没有第二次机会。” 队员们齐声应道:“是!” 声音洪亮,在操场上空回荡。 二狗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操场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队员们已经开始站军姿了,一个个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严肃而认真。他忽然想起当年萧战带着他在永乐坊搞整治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操场上,面对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教他们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做事。那时候他觉得苦,现在想想,苦也是甜的。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 老吴在门口等着他,手里牵着他那匹瘦马:“二少爷,回祥瑞庄?” 二狗翻身上马:“回。”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的,在巷子里传出去老远。二狗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腰间的长刀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起刘采薇——好几天没去看她了。明天,明天一定去。 他催马快走,马蹄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老吴叹了口气,赶紧骑着马跟上。他看着二狗的背影,忽然笑了。这孩子,跟他四叔一样,干事利索,说话干脆,就是太急了。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橘红色。永乐坊的街道上,商户们开始收摊了,伙计们拆门板、扫地、倒垃圾,忙得不亦乐乎。一个卖包子的老头推着板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还剩几个包子,冒着热气。他看见二狗骑马经过,喊了一嗓子:“萧校尉!吃包子!” 二狗勒住马,跳下来,买了两个包子,塞给老吴一个,自己吃一个。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 “好吃!”二狗含糊不清地说。 老头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不要钱!” 二狗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塞到老头手里:“拿着。不要钱的东西不好吃。”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二狗翻身上马,继续走。他一边走一边吃包子,吃得满嘴流油。风吹过来,槐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上、包子上。他把包子上的槐花吹掉,继续吃。 老吴在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二少爷,您等等我!” 二狗放慢了速度,等老吴跟上来。两个人并排骑着马,走在夕阳下的街道上。 第761章 船队归来 萧战正在龙渊阁里批公文,门被拍得啪啪啪响,跟擂鼓似的,震得窗纸都跟着颤。 “国公爷!国公爷!津港急报!”传令兵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官服的领口都湿透了,脸上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连夜赶路,轮换了两匹马。他一进门就单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萧战放下笔,抬起头:“说。” 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举起一份用火漆封着的文书,声音沙哑却掩不住兴奋:“镇海号船队回来了!已到津港码头!刘铁锤刘总管派小人快马报信,船队完好,货物满仓!” 萧战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没管,一把夺过文书,撕开火漆,抽出信纸。信纸上是刘铁锤歪歪扭扭的字——那老小子识字不多,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跟小学生描红似的,有几个字还写错了,涂了个墨疙瘩。 “国公爷,船队到了。三艘蒸汽船,一艘不少。人也没少,就是有几个晒脱了皮。带去的瓷器、茶叶、生丝全卖了,换了一船好东西。南洋的香料、宝石、白银,多得舱里装不下。您快来看看吧。铁锤叩首。” 萧战看完信,嘴角慢慢翘起来,越翘越高,最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变了调:“好啊!好!” “二狗!”他朝外面喊。 二狗正在院子里跟振邦玩,振邦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驾”。二狗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松手,怕振邦摔下来。听见喊声,他赶紧把振邦放下来,跑进书房。 “四叔,怎么了?” 萧战把信递给他:“船队回来了。镇海号回来了。” 二狗接过信,看完,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四叔,咱们去看看?” 萧战说:“去看。现在就去。”他转身对传令兵说,“你先下去休息,吃饱了睡一觉,回头有赏。”传令兵磕了个头,高高兴兴地跑了,跑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撒腿就跑。 萧战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喊:“铁蛋!周师傅!赵明远!都叫上!去津港!” 二狗从来没见萧战这么兴奋过。 萧战这个人,平时什么都淡淡的,说话慢悠悠的,走路拖沓沓的,连笑都是嘴角微微一翘,跟谁欠他钱似的。批公文的时候能坐一下午不动,喝茶能喝出参禅的味道来。但今天不一样,他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了好几度,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四叔,您慢点,我跟不上。”二狗在后面追,跑得气喘吁吁。 萧战头也不回,步子迈得更大:“你年轻轻的,还不如我这老头子?” 二狗说:“您不是老头子。您是兴奋过头了。” 萧战笑了,笑得很大声,把院子里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几只灰扑扑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在头顶上转了一圈,落到屋顶上去了,歪着脑袋往下看,不明白这人今天发什么疯。 铁蛋从工坊里跑出来,身上还穿着干活时的短打,手上全是机油,脸上也抹了一道黑印子,跟花猫似的。他一边跑一边在裤子上擦手,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裤子上全是黑手印。 “国公爷!船队回来了?”铁蛋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下来。 萧战说:“回来了。你不是一直想看大海吗?今天带你去看。” 铁蛋嘿嘿笑了,搓着那双黑乎乎的手:“俺在热气球上看过,从天上往下看,大海跟个大蓝盘子似的。但站在船上看,还没看过。这回可算能开开眼了。” 周师傅叼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下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他走到萧战面前,吐了口烟,烟雾在晨风里散开,跟晨雾搅在一起:“国公爷,刘铁锤那老小子,没把船开沉了吧?” 萧战说:“没沉。好好的。一船好东西。” 周师傅点点头,烟袋锅子在嘴里转了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这就算是笑了。周师傅的笑,比铁蛋的咧嘴大笑金贵多了,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 赵明远从科学院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本子,气喘吁吁的,眼镜都跑歪了:“国公爷,学生能去吗?学生想看看蒸汽机跑了这么远,有没有磨损。跑了四个月,缸套肯定有磨损,得量量间隙,记下来,以后好改进。” 萧战说:“能。都去。张文远呢?叫上张文远。让他记录一下海上的天气数据,跟陆地上的对比对比。” 张文远从观测站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个量角器,推了推眼镜:“国公爷,学生已经准备好了。风向、风力、湿度、云层,学生都记了四个月了,就等船队回来对比了。” 一行人出了国公府,马车早就备好了。三辆马车,青布篷子,洗得干干净净。萧战上了第一辆,二狗跟上去。铁蛋、周师傅、赵明远挤第二辆,铁蛋块头大,一个人占了一个半人的位置,周师傅被他挤得贴在车壁上,烟袋锅子差点戳到赵明远脸上。张文远抱着他的记录本,跟铁蛋挤一块儿,眼镜被挤歪了,正了正,又歪了,最后干脆摘下来揣怀里了。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一路往东。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跟海似的。萧战掀着帘子往外看,麦浪翻滚,一直铺到天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二狗,你还记得当年咱们在沙棘堡打仗的时候吗?” 二狗说:“记得。那时候苦,天天啃干粮,喝凉水。冬天冻得跟孙子似的,夏天热得跟狗似的。” 萧战说:“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大夏的船能开到南洋去,把南洋的好东西运回来,让将士们吃上好的,用上好的。现在,成了。” 二狗看着他四叔的侧脸,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萧战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忽然觉得四叔老了。不是那种苍老,是那种——欣慰的老。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种了好多年的树终于结果了,心里踏实了,脸上的线条就松了,眼角的皱纹就深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烟尘。远处的天边,有一道淡淡的蓝色——那是海的方向。 第762章 津港码头 津港码头,比萧战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不少。 码头上新修了几座栈桥,木头桩子打得整整齐齐,伸到海里老远。栈桥之间用水泥砌了台阶,上下船方便多了,雨天也不滑。码头上堆着一排排的货箱,有的是空的等着装货,有的是刚从船上卸下来的还没运走,码得整整齐齐,跟积木似的。工人们光着膀子扛麻袋,汗珠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肌肉一块一块的,看着就结实。 萧战下了马车,站在码头上,手搭凉棚往海面上看。 海面上,三艘蒸汽船排成一列,正缓缓驶入港口。打头的那艘最大,船身上刷着黑漆,船头挂着“镇海号”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字是用金粉描的,刘铁锤出发前特意找人写的。船上旗帜飘扬,水手们站在船舷边,穿着崭新的蓝色短褂,腰系皮带,站得笔直,跟军队似的,一个个昂首挺胸,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铁蛋从后面挤过来,踮着脚尖往海面上看,脖子伸得老长,跟只被拎起来的鹅似的。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国公爷,哪艘是镇海号?”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萧战指着打头那艘:“最大的那个。” 铁蛋说:“真大。比热气球大多了。” 萧战笑了:“废话。热气球能跟船比吗?热气球能装多少东西?这船能装几百吨。” 铁蛋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艘大船,跟看媳妇似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张文远蹲在码头上,拿着本子记录,笔尖沙沙响:“海风东南,风力三级,湿度大,跟京城不一样。气温比京城高,海水的味道……”他舔了一下嘴唇,“咸的,涩的。”记完了,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三艘船,“国公爷,这些船在海上的时候,遇到大风浪怎么办?” 萧战说:“问刘铁锤。他刚经历过。”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没再问,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待问刘铁锤。” 船越来越近了。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有来接船的水手家属,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来收货的商人。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栈桥边上,踮着脚尖往海面上看,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不知道娘为什么哭,伸手去摸她的脸,摸了一手眼泪。 镇海号靠岸了。 巨大的船身缓缓靠近栈桥,船头的浪花拍打着木桩,溅起白色的泡沫,哗啦哗啦的,跟打雷似的。水手们从船舷上扔下粗大的缆绳,码头上的人接住,套在铁桩子上,一圈一圈地绕紧,每绕一圈就拉一下,绷得紧紧的。船身晃了晃,稳住了,像是终于到家了,松了口气。 舷梯放下来了。一个黑瘦的老头站在舷梯顶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匕首,刀鞘磨得发亮。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往下看,目光在码头上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萧战。 “国公爷!”刘铁锤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但底气足,跟当年在西南船厂的时候一模一样,跟打雷似的,码头上的人都听见了。 他从舷梯上跑下来,跑得飞快,腿脚比周师傅还利索,几步就窜下来了。跑到萧战面前,站定,双腿并拢,腰杆挺直,“啪”地敬了个礼——这是当年萧战教他的军礼,手掌贴在额角,五指并拢,掌心朝下,动作干净利落。 “国公爷,属下回来了!” 萧战看着他。晒得跟黑炭似的,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嘴唇干裂,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但眼睛亮,精神头足,跟离开的时候比,老了,但也壮了,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跟石头似的。 “回来了就好。”萧战拍拍他的肩,手落在他肩上,感觉到那肩膀比以前更结实了,全是腱子肉,硬邦邦的,拍上去跟拍石头似的。 刘铁锤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了。他转身指着镇海号,声音又大了起来:“国公爷,您看看。船好好的。机器好好的。人好好的。东西——”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跟脸上的黑形成鲜明对比,“东西多得舱里装不下!属下这回可是给咱们大夏挣了大脸了!” 二狗站在旁边,看着刘铁锤那张黑脸,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候刘铁锤还是个打铁的,不敢正眼看人,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现在呢?他站在码头上,指着大船,跟个将军似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刘师傅,”二狗说,“您这一趟,辛苦了。” 刘铁锤看着二狗,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捶得二狗往后退了一步:“萧校尉,您瘦了。是不是又在地里忙活了?您那永乐薯种得怎么样了?我在南洋还吃了当地的一种薯,跟咱们的永乐薯有点像,但没咱们的好吃。” 二狗说:“瘦了好。瘦了精神。” 铁蛋挤过来,围着刘铁锤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刘师傅,您怎么晒得跟俺爹打铁的铁砧子一个色儿?俺爹的铁砧子用了二十年,就这色儿。” 刘铁锤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码头上的人都回头看他。他伸手在铁蛋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拍得铁蛋往前趔趄了一步:“海上太阳毒!晒一天脱一层皮,脱了又晒,晒了又脱。脱到后来就不脱了,就这个色儿了。你小子要是不信,自己出海试试,回来比你爹的铁砧子还黑!” 周师傅慢悠悠地走过来,叼着烟袋锅子,上下打量了刘铁锤一眼,烟袋锅子冒着青烟,在晨风里飘散。 “老刘,没死就好。” 刘铁锤看着周师傅,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周师傅身子晃了晃,烟袋锅子差点掉了:“老周,你还是这副德性。烟袋锅子不离嘴。” 周师傅说:“不离嘴。离了嘴不会说话。你倒是变了,以前话没这么多。” 刘铁锤说:“在海上憋了四个月,没人说话,憋坏了。现在见着人,话就多了。”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都笑了。当年一个在西南造船,一个在京城造热气球,都是萧战手下最老的工匠。一个出海远航,一个在地面上飞,各自干了半辈子,今天终于凑一块儿了。笑着笑着,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但谁也没哭。 第763章 船队卸货 卸货开始了。 水手们从船舱里搬出一箱箱货物,码在栈桥上,整整齐齐地摆了一长溜,从栈桥这头摆到那头,一眼望不到头。木箱子钉得严严实实,上面用毛笔写着字——瓷器、茶叶、生丝、白银、宝石、香料。有的箱子上还贴着封条,写着“易碎勿压”。码头上的人越围越多,都伸着脖子看,有人小声嘀咕:“这么多东西,得值多少银子?够咱们吃几辈子的?” 萧战站在箱子旁边,看着那些货物,眼睛发光,跟看见宝藏似的。他弯腰摸了摸一个木箱子,又敲了敲,实木的,结实得很。 刘铁锤站在他旁边,指着箱子一样一样地介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国公爷,这一箱是白银。咱们带的瓷器、茶叶、生丝,在南洋那边卖了个好价钱。那些番邦人没见过这么好的瓷器,抢着买,跟不要钱似的。一箱瓷器换两箱白银,划算得很。您猜猜,一共换了多少?” 萧战说:“多少?” 刘铁锤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纯的。” 二狗倒吸一口凉气,嘶的一声,跟漏气了似的:“三千两?一箱瓷器换两箱白银?那咱们不是赚翻了?” 刘铁锤说:“赚翻了。不光白银,还有宝石。”他打开一个小箱子,里面是各种颜色的宝石——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璀璨夺目,跟天上的星星似的。码头上的人发出惊叹声,“哇”的一声,跟打雷似的。有人往前挤,被水手们拦住了,水手们手拉手围成一圈,跟人墙似的。 萧战拿起一颗红宝石,对着阳光看了看。宝石通透,颜色纯正,没有杂质,是上品,在阳光下折射出红色的光,照在他手心里,跟一小团火似的。 “这个,能卖多少?”萧战问。 刘铁锤说:“在南洋当地买的,不贵。但带回京城,至少翻百倍。那些达官贵人,花多少银子都愿意买。您想想,那些太太小姐,脖子上挂一颗这个,走在大街上,多气派。” 萧战点点头,把宝石放回去,又指着另一堆箱子:“这些是什么?” 刘铁锤的眼睛更亮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跟唱戏似的:“香料!国公爷,这才是宝贝!白银宝石虽然值钱,但香料这东西,用完了还得买,年年都要,是长久的买卖!” 他打开一个箱子,一股浓郁辛香扑鼻而来,码头上的人纷纷吸鼻子,有的打了喷嚏,有的咳嗽了两声。萧战凑过去一看,里面是一袋一袋的干香料,颜色棕褐,形状各异——有的像小钉子,有的像花骨朵,有的卷曲如羊角,有的像小豆子。 “这是丁香,”刘铁锤拿起一个像小钉子的东西,在鼻子底下晃了晃,“南洋那边产的。番邦人用它做菜,味道特别,炖肉的时候放两颗,香得很。这是豆蔻,这是胡椒,这是肉桂,这是肉豆蔻……”他一样一样地拿起来,如数家珍,跟介绍自己孩子似的。 萧战拿起一颗丁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香味浓烈,辛辣中带着甜,跟他前世在超市里买的差不多,但更纯、更冲,闻一下,整个人都精神了。 “好东西。”萧战说。 刘铁锤说:“国公爷,您不知道。在南洋,这些香料比银子还值钱。当地人拿香料当钱花。咱们用茶叶和生丝换了一大堆,船舱里堆得满满的,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二狗凑过来,拿起一颗豆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阿嚏!这东西味儿真冲,跟芥末似的。” 刘铁锤笑了,伸手拍了拍二狗的后背,差点把他拍趴下:“萧校尉,您别闻太猛。这东西闻多了上头,跟喝酒似的。” 货物卸得差不多了,萧战带着刘铁锤到码头边上的一间茶棚里坐下。茶棚是临时搭的,几根木头撑着个草棚顶,下面摆着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凳子上还有没干的水渍。老板是个老头,看见萧战来了,赶紧沏了一壶好茶端上来,白瓷壶冒着热气,茶香混着海风,别有一番滋味。 刘铁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坐在凳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跟当年在西南船厂向萧战汇报进度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一种东西——那是见过大风大浪之后才有的从容和狠劲。 “国公爷,这一趟,走了四个月。”刘铁锤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的从容,“去的时候顺风顺水,二十天就到了南洋。那边有个大港口,叫马六甲,番邦人管它叫‘满剌加’。各国的船都在那儿停,热闹得很,比咱们津港还热闹。” 萧战说:“你见到了什么?” 刘铁锤说:“见到了各种人。有皮肤黑得像炭的,有眼睛蓝得像猫的,有头发黄得像稻草的。他们说的话叽里咕噜,一个字都听不懂,跟鸟叫似的。但做生意不用说话,比划就行。你把瓷器摆出来,他们看上了,就拿出银子、宝石、香料来换。你嫌少,摇摇头,他们就加。你点头,他们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又蹦又跳。” 铁蛋在旁边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下巴都快掉到桌上了:“刘师傅,您没被那些番邦人欺负?” 刘铁锤的脸沉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道寒光。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在桌上洇了一小滩。 “欺负?他娘的,说到这个老子就来气!”刘铁锤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粗犷得跟砂纸磨过似的,“国公爷,属下跟您说个事儿。船队经过一个国家,叫什么佛朗机国,地方不大,脾气不小。那儿的国王傲慢得很,听说咱们是大夏来的船队,连港口都不让靠,说咱们是‘蛮夷’。” 二狗皱了皱眉:“蛮夷?他们才是蛮夷吧。” 刘铁锤一拍桌子,茶碗都跳了起来:“可不是嘛!老子当时就想,他娘的,老子在海上漂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看见个港口,想补给点淡水粮食,你还不让靠?但想着国公爷说的‘先礼后兵’,老子忍了。派人送了些瓷器和丝绸上去,说是礼物,想拜访一下国王。” 他喝了一口茶,又啐了一口,嫌茶太淡,跟喝水似的。 “结果呢?那国王收了礼物,不但不感恩,还他娘的想把咱们扣下来!说咱们的船是‘妖物’,说咱们是‘海怪’,要把咱们绑了烧死!他手底下有个什么教主,穿得跟乌鸦似的,一身黑,头上顶个尖帽子,说咱们大夏的医学落后,是‘野蛮人’。” 萧战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刘铁锤的声音越来越大,茶棚外面的人都开始往这边看了:“老子当时就火了。他娘的,老子在西南船厂造了几年船,跟着国公爷出生入死,什么没见过?你一个屁大的小国,也敢在老子面前撒野?” 他站起来,比划着,手在空中挥舞,跟打仗似的:“但老子还是忍了。为啥?因为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仗的。老子就想,算了,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可就在这时候,那国王病了。” 铁蛋说:“病了?什么病?” 刘铁锤咧嘴笑了,笑得跟狼似的,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光:“风寒。快死了。躺在床上,烧得跟火炭似的,说胡话,眼看就不行了。他们那个教主,不给他吃药,不给他看病,在那儿跳大神,嘴里念念有词,围着床转圈,跟跳大绳似的。说什么‘神会拯救你’‘祈祷就有用’。他娘的,人都快烧成灰了,还在那儿祈祷!” 二狗忍不住笑了:“后来呢?” 刘铁锤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老子早就等着这一刻”的表情:“后来?后来老子就站出来了。老子说,你们这不行,得吃药。那教主瞪我,说‘你们蛮夷的药是毒药’。老子说‘你他娘的才是蛮夷’。当时就吵起来了,差点动手。” 萧战的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刘铁锤继续说:“吵着吵着,那国王咳血了,满屋子的人都慌了。教主还在那儿跳大神,说什么‘神在考验他’。老子实在看不下去了,跟船上的大夫商量了一下,从船上拿了青霉素——就是三娃在科学院搞出来的那个东西,给国王打了一针。” 他比划了一下打针的动作,跟扎人似的。 “那教主疯了,说老子要害国王,要让人把老子绑起来烧死。老子当时就笑了。他娘的,老子在海上连海盗都不怕,还怕你这个跳大神的?”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在桌上戳了一下,刀尖扎进木头里,立住了。茶棚老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脸都白了。 “老子说,‘你烧一个试试?’然后让水手们把火枪、手雷、野战炮都搬出来了。一共三门炮,对着他们的教堂。老子一声令下,‘轰’的一声,教堂的尖顶飞了。” 铁蛋张大了嘴,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刘铁锤的脸上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表情,跟孩子恶作剧得逞了似的:“那帮人吓得趴在地上,跟癞蛤蟆似的,浑身发抖。教主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喊着‘神使’‘神迹’,求老子原谅。国王的烧退了之后,亲自来给老子道歉,说老子是‘天神下凡’,要送老子一堆金银财宝。” 他端起茶杯,一口闷了,跟喝酒似的。 “老子没要。老子说,你们以后别看不起人就行了。大夏的东西,比你们的好一万倍。然后老子就开着船走了。走的时候,那帮人跪在码头上,磕头磕了一地。” 茶棚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铁蛋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蹦起来老高:“刘师傅,您太牛了!您这是给咱们大夏长了威风啊!” 刘铁锤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茶棚的草顶都在抖:“那当然!老子不发威,当老子是病猫呢!” 萧战笑着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刘师傅,您这脾气,一点没变。” 刘铁锤挠挠头,嘿嘿笑了:“国公爷,您教属下的,能打才能谈。不打,人家以为你好欺负。打了,他们就知道你不是好惹的。做生意也好,打仗也好,道理是一样的。属下这一路上,算是把这句话嚼透了。” 萧战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 第764章 香料的“新用途” 刘铁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丁香和一小块肉桂。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萧战面前,布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国公爷,这些香料,番邦人只用来做菜。但属下在船上的时候,闲着没事,就琢磨。您说,这东西除了做菜,还能干啥?” 萧战拿起一颗丁香,在手里转了转:“你说说。” 刘铁锤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跟说秘密似的:“属下琢磨啊,这丁香,味儿冲,放在屋里能驱虫。您知道的,船上潮,虫子多,放几颗丁香,虫子就不敢来了。肉桂,甜丝丝的,泡水喝能暖胃,属下的胃不好,喝了几回,舒服多了。豆蔻,闻着提神,晕船的时候闻一闻,就不那么难受了。” 他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跟点了灯似的:“属下还想,这些东西能不能做成香水?抹在身上,香喷喷的。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太太小姐,肯定喜欢。您想想,一瓶香水卖个十两二十两,她们眼睛都不眨一下。” 萧战看着他,笑了:“刘师傅,您不光会造船,还会做生意。” 刘铁锤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属下就是瞎琢磨。在海上没事干,天天对着大海,脑子里就乱想。国公爷您懂的多,您看看这些香料还能怎么用?” 萧战拿起那颗丁香,在鼻子底下转了转,又放下。他想了想,脑子里冒出前世的那些知识——精油、蒸馏、萃取、防腐。他抬起头,看着刘铁锤。 “刘师傅,您说的香水,能做。但不是把香料泡在水里就行,得用酒或者油把里面的香气提出来。这个叫‘萃取’。” 刘铁锤愣住了:“萃取?啥叫萃取?” 萧战说:“把香料磨碎了,泡在高度酒里,密封起来,放上一阵子。酒的挥发性强,能把香料里的香气带出来。然后再把酒蒸一蒸,留下的就是浓缩的香精。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铁蛋挠挠头,一脸茫然:“国公爷,您说的这些,俺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酒还能蒸?蒸完了不是没了吗?” 萧战说:“你听不懂就对了。听得懂的东西,还用得着我说?” 铁蛋不吭声了,但脸上的表情更茫然了。 张文远掏出本子,飞快地记,笔尖沙沙响:“高度酒浸泡,密封,蒸馏,提取香精。”记完了,推了推眼镜,眼镜片上反射着光,“国公爷,学生能不能试试?学生实验室里有蒸馏的器具,可以试试。” 萧战说:“能。回头拿一些香料去科学院实验室,用蒸馏的法子试试。蒸馏出来的东西,叫精油。一滴精油,能顶一筐香料。” 刘铁锤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桌上:“一滴顶一筐?国公爷,您不是在说笑话吧?” 萧战说:“不是笑话。浓度不一样。香料本身,香气是藏在里面的。蒸馏之后,把香气提出来,浓缩了,一小瓶就能卖大价钱。一筐香料做成一瓶精油,那瓶精油就值一筐香料的钱。” 赵明远在旁边插嘴,推了推眼镜:“国公爷,这个蒸馏的法子,跟造酒精差不多?学生造过酒精,用的是粮食,发酵了再蒸。这个是用酒泡香料再蒸,原理是一样的。” 萧战说:“差不多。原理一样,用的材料不一样。酒精用粮食,精油用香料。” 刘铁锤搓着手,兴奋得像个孩子,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坐都坐不住了:“国公爷,那咱们赶紧试试!要是真能做出来,比卖香料还赚钱!到时候那些太太小姐,一人一瓶,咱们就发大财了!” 萧战说:“不急。先把香料运回京城,分类整理。一部分留着卖,一部分送科学院做实验。实验做成了,再考虑怎么卖。一步一步来,别急。” 当天晚上,萧战带着一行人回到京城。刘铁锤也跟着进了城,住在国公府的客房里。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跟洒了一层银粉似的,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国公爷,”刘铁锤忽然说,“属下在海上,每天晚上都看月亮。看着月亮,就想家。想西南船厂,想您,想那些还在造船的兄弟们。有时候睡不着,就爬起来去机舱里摸摸机器,听听蒸汽机的声音,心里就踏实了。” 萧战坐在他旁边,也看着月亮。月亮挂在枣树梢头,又大又圆,像个银盘子。 “刘师傅,您这次辛苦了。回头给您放几个月假,好好歇歇。” 刘铁锤摇摇头,声音坚定:“歇什么歇?属下不累。属下还想再出海。下一趟,走更远。属下听那些番邦人说,再往西走,还有更大的国家,更远的地方,有更多的宝贝。咱们的船能去。” 萧战看着他,笑了:“行。下一趟,走更远。” 第二天一早,萧战让二狗把一部分香料送到科学院实验室。张文远早就等着了,穿着白大褂——其实是萧战让人做的,说是“实验服”,防止弄脏衣裳。他把丁香、豆蔻、胡椒、肉桂一样一样地摆在工作台上,整整齐齐,跟药铺里的柜台似的,每样都贴了标签,写着名字和产地。 铁蛋蹲在旁边看热闹,赵明远也来了,手里拿着个本子。 张文远戴上手套,拿起一颗丁香,放在研钵里,用杵子慢慢研磨。丁香被碾碎了,香气弥漫开来,整个实验室都是那股辛辣的甜香,闻着就提神。 “铁蛋,你帮我把那个酒精拿过来。”张文远说。 铁蛋把一瓶高度酒递过去。张文远把磨碎的丁香倒进一个玻璃瓶里,倒上酒精,盖上盖子,摇了摇。丁香粉末在酒里翻滚,酒慢慢变成了淡褐色,跟茶水似的。 “这个要泡多久?”铁蛋问。 张文远说:“国公爷说,至少七天。七天之后,再蒸馏。” 赵明远在旁边算:“七天之后,咱们就有丁香精油了。到时候拿一小瓶给四婶闻闻,看她喜不喜欢。” 铁蛋挠挠头:“精油能干什么?抹脸上?” 张文远说:“国公爷说了,能做香水、能做香囊、能做药材、能做防腐剂。用处大了去了。你想啊,军队打仗,伤口用丁香精油擦一擦,就不容易化脓。罐头里加一点,能放更久。” 铁蛋说:“防腐剂?就是不让东西坏?” 张文远说:“对。丁香有杀菌的作用。磨成粉,撒在肉上,肉就不容易坏。比盐还好使,还没那么咸。” 铁蛋眼睛亮了,跟点了灯似的:“那咱们的罐头里是不是也能加?罐头加了这个,是不是更好吃?” 张文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对!罐头里也能加!加了丁香,罐头更好吃,还能放更久。国公爷肯定没想到这个。” 几个人围着工作台,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跟吵架似的。萧战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他们,嘴角翘得老高。他转身走了,没打扰他们。 有些东西,不用他教。给他一把种子,他自己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瓶泡着丁香的酒精上。酒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丁香粉末在里面缓缓旋转,像是在跳一支慢悠悠的舞。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从津港码头一路跟过来的,不知道是想念大海还是想念船上的鱼。 二狗站在实验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要去祥瑞庄,地里还有活等着他。但他心里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得给刘采薇带点香料过去。她肯定喜欢。 他走出科学院的大门,老吴牵着马在门口等着。 “二少爷,回祥瑞庄?” 二狗翻身上马:“回。”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得的,在巷子里传出去老远。夕阳把天边烧成橘红色,云层厚厚的,被风吹着往南走。二狗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腰间的长刀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刘铁锤今天说的话——“能打才能谈。” 他笑了。这话不光是说给番邦人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做人也好,做生意也好,打仗也好,道理是一样的。你硬气了,别人才不敢欺负你。你软了,谁都想来踩一脚。 他催马快走,马蹄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远。老吴在后面追,跑得气喘吁吁:“二少爷,您慢点!马跑不动了!” 二狗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笑意:“不等了!你自己走!” 老吴叹了口气,牵着马慢慢走。他看着二狗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忽然笑了。这孩子,跟他四叔一样,干事利索,说话干脆,就是太急了。但急了也好,急了不耽误事。 第765章 洋和尚与“东方野蛮人” 第二天一早,刘铁锤又跑到国公府来了。这回跑得比昨天还急,草帽都没戴,光着脑袋,被晨风吹得头发竖起来,跟个刺猬似的。他冲到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胸脯起伏得跟风箱似的,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台阶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他的脸本来就黑,这会儿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黑里透红,跟煮熟的猪肝一个色儿。 “国公爷!国公爷!”他扯着嗓子喊,声音把院子里的鸡都惊着了,咯咯咯地叫着四处乱窜,翅膀扑棱棱的,羽毛飞了一地。门房老刘头被他吓得手里的茶碗差点扔出去,茶水洒了一袖子,烫得直咧嘴。 萧战正在院子里吃早饭,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端着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用筷子夹起一根咸菜,嚼得嘎吱嘎吱响,看着刘铁锤那副火烧屁股的样子,皱了皱眉:“又怎么了?船沉了?” 刘铁锤跑到他面前,站定,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跟个虾米似的,半天直不起来。他的嗓子眼儿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不是船沉了。是……是几个人。”刘铁锤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喘得厉害,一句话分成了好几截,“属下昨天光顾着跟您唠嗑了,把几个黄毛给忘船上了。这要不是水手过来通知,差点把他们给饿死。” 萧战放下粥碗,用筷子指着他的鼻子:“你把人忘船上了?你是去出海还是去遛弯?” 刘铁锤站直了身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那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袖子擦两下就湿透了。他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咕咚一声:“属下那不是……太高兴了嘛。一看见您,嘴就停不下来,把正事给忘了。那几个洋和尚,从佛朗机国带上船的,说是要来大夏传教。一共六个人,在船上待了好几个月,属下都把他们给忘得死死的了。” 萧战嘴角抽了一下,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嚼了两口咸菜,咽下去,慢悠悠地说:“人没饿死吧?” 刘铁锤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虚:“没饿死。水手早上发现的时候,他们正在船舱里念经呢。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但精神头还不错,看见水手就跟看见亲爹似的,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水手听不懂,跑来问我,我才想起来船上还有这么几个人。” 萧战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把腰间的玉佩正了正:“带我去看看。人在哪儿?” 刘铁锤说:“在门口呢。属下没敢让他们进来,怕冲撞了府里。那几个洋和尚穿得奇奇怪怪的,跟唱戏似的,怕吓着振邦。您是没看见,有一个穿红袍的,跟个火鸡似的,大老远就能看见。” 萧战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考虑得周全。走吧。” 国公府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六个洋人站在台阶下面,排成一排,跟等着被挑选的牲口似的。他们身后的巷子里,黑压压地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头,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孩蹲在墙根底下,歪着脑袋看,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含着手指头,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这是什么人?长得跟鬼似的。你看那鼻子,跟鹰钩似的,能挂衣服。” “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妖怪吧?我听书先生说,东海有妖怪,就是这模样。” “别瞎说,人家是洋人,从大海那边来的。我表哥在津港码头扛包,见过洋人,说他们说话跟鸟叫似的。” “大海那边?那边有人?不是一片水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 萧战走出来的时候,那六个洋人齐刷刷地看向他。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满脸络腮胡子,胡子浓密卷曲,看起来很久没修过了,乱蓬蓬的跟鸟窝似的,估计能藏下一窝麻雀。但衣裳却是干净整洁的,跟那张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从脖子一直罩到脚面,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绳子,垂下来,末端打了个结,像个灯笼穗子。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晃一晃的。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经书,皮质封面,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翻了很多年的,估计比他的年纪都大。 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卷曲着搭在肩上,像是好几天没洗了,但梳得还算整齐。眼睛是浅蓝色的,跟冬天的天空似的,带着一种警惕和好奇交织的神情。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个未知的世界,又像是在计算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穿着各异,五花八门,跟个戏班子似的。有两个穿着同样的黑袍,但款式简单一些,没有那根白绳子,看着像是跟班的。有一个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肩上背着一个破旧的皮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鼓得跟塞了个西瓜似的。还有一个穿着蓝色的短褂,袖口和领口绣着奇怪的花纹,颜色鲜艳得跟孔雀尾巴似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后一个最显眼——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图案,像是某种符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比前面几个都讲究,走起路来袍子拖地,跟新娘子似的。 刘铁锤凑过来,压低声音,嘴里喷出的热气直往萧战耳朵里钻:“国公爷,这个人就是传教士中带队的人。他叫比尔神父。这个比尔神父很聪明,这几个月时间就已经掌握了大夏的语言。在船上的时候天天跟水手们聊天,学说话,比鹦鹉学舌都快。水手们骂他他都听得懂,还跟人吵过架。” 萧战点点头,走下台阶。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似的。 第766章 萧战的“自我介绍” 比尔神父看着萧战走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他捧着经书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了,像是要把经书捏碎似的。但他没有后退,站在原地,下巴扬得更高了,带着一种神职人员特有的矜持——那种“我代表上帝,你算老几”的劲儿。 萧战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近距离看,这个洋人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能把阳光都挡住了。但他的眼神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人有几斤几两,值不值得他低头。 “本官萧战,你叫我萧大人就好。”萧战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像是在跟下属说话,又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今日代表朝廷欢迎你们来到——东方第一强国,科学发源地,文明古国,大夏王朝。”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客气得很,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地上砸了个坑,稳稳当当的,砸得比尔神父一愣一愣的。 比尔神父眨了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把经书换到左手,右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嘴里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然后微微弯腰,行了个礼。他的腰弯得不深,大概就十五度,像是不太习惯向人低头。 “萧大人,在下比尔,是传教士,来自佛朗机国。感谢您的欢迎。”他的大夏话说得确实不错,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有些字的声调拐到了姥姥家,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比京城周边那些刚进城的老农说得还利索。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跟他的体型很配,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共鸣。 萧战点点头:“远道而来,辛苦了。坐船坐了多久?” 比尔神父说:“四个月。海路漫长,风浪险恶,但神的庇佑让我们平安抵达。” 萧战笑了笑:“神的庇佑?我看是我大夏的蒸汽机够硬。没有蒸汽机,你们还在海上漂着呢。行了,远道而来,不知神父来我大夏,有何贵干?” 比尔神父直起身子,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那些人纷纷点头,像是在给他壮胆。然后他转回来看着萧战,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萧大人,既然您能代表朝廷,那您可曾知道——贵国的船队在佛朗机国公然侮辱教会,还将我们教会的教堂用武器打了?而且有不少贵国的船员,没有给我们应有的尊重,调侃我们的信仰。你们这是公然对佛朗机、对教皇宣战。”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激动起来,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念经;有人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响;那个穿红袍的往前迈了一步,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了,但脸上还是带着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周围的百姓安静了。他们听不懂什么教会、什么教皇,但“宣战”两个字听懂了。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个老头小声嘀咕:“这洋鬼子是来找茬的?活腻歪了吧?” 萧战看着比尔神父,耸了耸肩,笑了。他的笑容很轻松,跟聊家常似的,完全没被对方的气势压住,甚至还带着几分“你这孩子真可爱”的味道。 “哎呀,对于发生这样的事,本官真是深表歉意。但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不知神父想要什么样的补偿呢?” 比尔神父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容易就低头了,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了半天劲,人家不疼不痒。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一丝放松。他微微呼了口气,肩膀松了一些,连那本经书都抱得没那么紧了。 “萧大人果然讲理。”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真诚的味道,像是在说“你这个人还不错”,“我在船上想过,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明在一起,一定会发生冲突。有些事情,情有可原。神会原谅你们。” 他在胸前又画了个十字,然后继续说,声音变得正式起来,像是在宣读什么文件:“但是,我们在船上受到了虐待。水手们嘲笑我们的穿着,讥讽我们的信仰,还有人往我们住的船舱门口泼水。我希望作为补偿,我在大夏传教的时候,萧大人能帮助我们。如果我们不能顺利传教,希望大人能派船送我们回家。” 萧战听着,嘴角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一点,从春天变成了秋天。他看着比尔神父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洋鬼子,想得还挺美。又想吃肉,又不想挨打,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我要是不让呢?”萧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吗”。 比尔神父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不让什么?” “不让你们传教,也不让你们回家呢?” 比尔神父的脸色变了。那双蓝眼睛里的那点温度也降了,从秋天直接掉进了寒冬,换成了一种冷冰冰的、带着威胁的东西。他把经书抱在胸前,下巴又扬了起来,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从教堂的大管风琴里发出来的。 “那正义必将会审判你。” 萧战的笑突然收了,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 他往前迈了一步,速度快得比尔神父根本没反应过来,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比尔神父比他高半个头,但被他一拽,腰弯了下来,脸凑到了萧战面前,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血丝。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鸦雀无声,连树上的知了都吓得不敢叫了。 “我告诉你,”萧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比尔神父的耳朵里,扎得他脑袋嗡嗡响,“正义不但会迟到,它他妈的还会缺席。你给我记住。”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比尔神父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比尔神父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脖子被领子勒住了,呼吸都困难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震惊和恐惧,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他挣扎了一下,但萧战的手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那力道哪里像个文官,分明是个练家子。 “你……你放开……”他的声音沙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 萧战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比尔神父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人扶住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扶着他,差点摔成一团。他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这……这是野蛮人,”他用自己国家的语言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萧战听出来了,毕竟前世看过不少好莱坞电影,“这群东方人绝对是纯粹的野蛮人。这个人代表了官方,还是这幅流氓做派?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国家啊?” 他推开扶着他的人,整了整被拽歪的领子,那领子已经被拽得变形了,怎么整都整不回去。他往后退了两步,跟萧战拉开距离,像是怕他又扑上来,色厉内荏地道,声音都在发抖:“萧大人,你刚才的话,我可以视为对教会宣战。”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手绢,慢悠悠地擦了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仔细得很,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擦完了,他把手绢随手丢在地上,白色的手绢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在阳光下扎眼得很,像一摊白色的血迹。 比尔神父看着那块手绢,嘴角抽搐了两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的眼睛里的屈辱都快溢出来了,眼眶都红了。他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嫌他脏。这是一种比骂人更让人难受的侮辱,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锋利,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捅在心口上。 萧战看着他,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的样子,像是在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神父,我想你到现在还没看清局势。我大夏是开明的国度,你作为客人,我们应该以礼相待。可是你一下船就用教会威胁本官,乃至威胁朝廷。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像是在哄小孩:“神父,我希望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别说是你,就是你们教皇,甚至你们相信的那个神仙下凡到我大夏,也得守规矩。你第一次到大夏,我不跟你计较。如果再有第二次,哪怕是你们教皇亲至,我至少也得把他先拘起来。” 他说“拘起来”的时候,做了个抓握的手势,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是在说“我今天中午要吃碗炸酱面”。 第767章 比尔神父的“退让” 比尔神父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调色盘被打翻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冬天没穿棉袄,手紧紧攥着那本经书,指节捏得咔咔响,经书的封面都被他掐出了印子。他身后的那几个人也慌了,交头接耳,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有人脸上带着愤怒,有人脸上带着恐惧,那个穿红袍的腿都在抖。 “你……你敢……”比尔神父的声音发抖,色厉内荏,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看着凶,其实心里怕得要死。 萧战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又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刚才拽人家领子的不是他。那笑容干净得像三月的春风,跟刚才那个掐人脖子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虽然你出言不逊,但是我大夏是礼仪之邦。你远道而来,有要传教的愿望,我们也不是不能考虑。只要你好好说话,文明沟通——” 比尔神父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看见了绿洲。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那您——” 萧战打断了他,抬手制止他往下说,那手势干脆利落,像是在指挥交通:“不过今天不合时宜。你先回去吧。咱们改日再谈。”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步子迈得很自然,跟聊完家常转身回屋似的,好像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比尔神父急了,往前追了两步,袍子差点把自己绊倒,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萧大人!我什么时候能再见您?这一趟来,是要宣扬神的荣光,普救世人。主要任务不能放弃啊!” 萧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想笑,认真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关于这个问题,本官身份敏感,不是谁说见就能见的。等你们入京安置好后,找到相关衙门,按照流程,一层一层走下来之后,到那时要是本官有时间,而且在衙门,就跟你们谈一谈。你不要着急,咱们这么多人有问题,我肯定给你们解决。”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诚恳得很,跟真的似的,诚恳得刘铁锤在旁边都快信了。 比尔神父听得一愣一愣的,努力理解着萧战的话里的每一个字,脑门上青筋直跳,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他皱了皱眉,又松开,又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跟万花筒似的,最后定格在一种似懂非懂的表情上。 “您确定您能帮我们解决传教的问题?”比尔神父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一个孩子在向大人要一个承诺,“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得到皇帝允许吗?我们什么时候能见见大夏的皇帝?” 萧战“啧”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换上了那副和蔼可亲的表情,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事确实需要陛下允许。以你们现在的身份,见不了陛下。现在就别想了。但你这事儿啊,我们讲,不是说办不了,更不是说不给你办。没有任何事儿,在我们大夏就说一定怎么样。都可以谈,没什么是不可以谈的。那个你按流程找我就行了,实在弄不明白,你就在家等通知。别的别多问,就这样哈。”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这回真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头都没回,像是怕再被追上似的。 比尔神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经书,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思索,从思索变成了——一丝微笑。他摸了摸下巴上那蓬乱糟糟的胡子,胡子扎手,他摸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得越来越高。 “能办,”他用自己国家的语言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像是一个解出了难题的学生,“只要能传教就好。看来大夏的人还是可以好好沟通的。这些没有信仰的野蛮人,还是需要耐心跟爱心来感化呀。那就先等一等吧,看样子应该很快就会下船了。好,好。” 他满意地点点头,带着那五个人,跟着领路的小厮走了。走的时候,那个穿红袍的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刘铁锤一直站在旁边,全程看完了这场交锋。他嘴张着,从开始张到结束,下巴都快脱臼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手里那根没点的烟袋锅子都快被他攥断了,木头杆子上全是手汗。等那几个洋人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凑到萧战身边,嘿嘿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三分佩服三分幸灾乐祸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 “国公爷,您可真行。那洋和尚被您绕得晕头转向的,还以为真能传教呢。您看最后那个表情,跟吃了蜜似的,还不知道自己被忽悠了。” 萧战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几个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巷子口的槐树遮住了他们的身影。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像是冬天的太阳,看着暖,其实不暖。 “国公爷,属下得提醒您一句。”刘铁锤收了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郑重,脸上的褶子都紧了起来,“这些神职人员都邪性得很。我们在船上打听过,这些人都是主动自愿出来传教的。您想,哪有正常人愿意去一个未知遥远的东方国家传教?那地方听说连地图上都没标,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那些人疯得很。”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在船上就没少折腾,天天念经、祈祷、布道,水手们烦得要死。有个水手骂了他们一句,他们追着人家念了一个时辰的经,把人家念得头疼。您最好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后面下不来台,恐怕要闹出乱子。” 萧战转过身,看着他,轻蔑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太小看我了”的味道:“下不来台?那我就用银子搭个台阶给他垫脚。我看他下不下得了台。有钱能使鬼推磨。洋鬼子——他们是鬼嘛?我要他们下跪都没问题。” 刘铁锤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弯了腰,拍着大腿:“国公爷,您这话说得,太损了。不过属下喜欢。您这是要把洋鬼子当鬼使唤啊。” 萧战没笑,他看着远处,眼神深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在想什么很深的道理。 第768章 萧战的“后手” “铁头,你带回来的那些种子,回头送到科学院去。让赵明远他们看看,能不能种。别浪费了。” 刘铁锤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国公爷,那几个洋和尚还带了不少东西。书啊、仪器啊、种子啊,乱七八糟的,属下让人都搬下来了。还有几个大箱子,沉得很,不知道装的什么。您要不要看看?” 萧战说:“改天吧。今天没心情。被这几个洋鬼子闹的,早饭都没吃好。” 他转身走进院子,刘铁锤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国公府的石板路上。晨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把刚才那股子火药味冲淡了一些。刘铁锤忽然说:“国公爷,您说那几个洋和尚,真能在大夏传开教吗?咱这儿的人连菩萨都拜不过来,还有空拜他们的洋神仙?” 萧战头也不回,声音稳稳地飘过来:“传不开。大夏人信的是祖宗、是老天爷、是菩萨、是关公。一个黄毛蓝眼睛的洋神仙,谁信?长得跟鬼似的,看着就吓人,谁拜他?” 刘铁锤说:“那您还跟他们谈什么?直接轰走不就完了?” 萧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意味:“谈,是为了让他们觉得自己有希望。有希望就不闹事。不闹事就慢慢来。慢慢来就——算了,不说了。你回去休息吧。在海上漂了四个月,不累啊?” 刘铁锤挠挠头,似懂非懂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咧着嘴笑:“国公爷,您今天拽那洋和尚领子那一下,真帅。属下在船上憋了四个月的火气,全给您那一拽给拽没了。” 萧战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赶紧滚。明天早上来找我,我带你去趟宫里见见陛下。” 刘铁锤嘿嘿笑着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萧战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半天没喝。茶是早上沏的龙井,这会儿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看着窗外的枣树,枣树上挂满了青枣子,一嘟噜一嘟噜的,还没熟,但能看出来今年又是大年,到时候又得做罐头。风吹过来,枣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放下茶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传教士,安置,监视”。 写完了,看看,又在“监视”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用力得纸都差点划破了。 这些人,不能让他们乱跑。传教是假,探听虚实是真。他们在船上待了几个月,跟水手们聊天,学了大夏的语言,知道了大夏的风土人情。他们回去之后,把这些信息带回去,对大夏未必是好事。 但也不能硬来。硬来会惹麻烦。佛朗机国虽然远,但人家的船也能跑。真闹翻了,海上不太平,商路就断了。那些宝石、香料、白银,以后还怎么运? 最好的办法,是拖着。让他们觉得有希望,但永远看不到头。今天说“按流程”,明天说“等通知”,后天说“领导不在”,大后天说“回去等消息”。拖个一年半载,他们自己就烦了。烦了就想走。走了就清净了。 萧战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抽屉里,和一堆旧公文摞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地上,亮得晃眼,把青砖的缝隙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比尔神父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面有恐惧,有愤怒,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那些洋和尚,不远万里跑到大夏来,就为了传教?他不信。这里面一定有别的事。 “二狗!”他朝外面喊。 二狗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锄头,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鞋上也是,踩得书房门口的地砖上全是泥印子。他的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 “四叔,怎么了?” 萧战说:“你去找五宝,让他派几个人,盯着那几个洋和尚。看看他们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别打草惊蛇,远远地盯着就行。别让他们发现了。” 二狗愣了一下,把锄头靠在外面的墙上,擦了擦脸上的汗:“洋和尚?就是今天来的那几个?穿得跟唱戏似的?” 萧战说:“对。刚走。你动作快一点。他们还没走远,还能跟上。” 二狗应了一声,放下锄头,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把锄头捡起来放好,又跑了。 萧战站在窗前,看着二狗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忽然笑了。他想起刚才拽着比尔神父领子的时候,那洋和尚的眼神——像是见了鬼似的,又像是被人从天上拽到了地上,摔得鼻青脸肿。一个神职人员,天天跟人讲神、讲信仰、讲正义,突然遇到一个不讲这些的人,他慌了。因为他发现,他的那些武器——神、正义、教会——在这个东方大国面前,不好使了。 萧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很,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吐,咽下去了。苦的好。苦的提神。 他放下茶杯,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日记。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把每天发生的事记下来,好的坏的,都记。以后回头看,能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写了几行字,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洋和尚来了。不急。慢慢来。跟他们玩,有的是时间。” 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是一块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他听着窗外的鸟叫声、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慢慢睡着了。 睡了没一会儿,又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出书房。院子里,振邦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手里拿着根小棍子,在地上画来画去,画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过似的。看见萧战出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爹,你看,蚂蚁在搬家。刘婶说,蚂蚁搬家要下雨。” 萧战蹲下来,跟他一起看。蚂蚁排成一长队,浩浩荡荡地往高处爬,每只蚂蚁都搬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东西,有的是食物渣子,有的是小土块,还有一只蚂蚁搬着一粒米,走得摇摇晃晃的。 “是啊,要下雨了。”萧战说。 振邦歪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爹,你今天不高兴?” 萧战说:“没有。爹高兴。” 振邦说:“那你为什么皱着眉头?眉头皱得跟蚯蚓似的。” 萧战摸了摸自己的眉头,果然皱着。他松开眉头,笑了,伸手揉了揉振邦的脑袋:“爹在想事情。想完了就好了。” 振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蚂蚁去了。他用小棍子轻轻拨了一下一只蚂蚁,蚂蚁吓了一跳,丢下食物跑了,振邦赶紧把食物给它拨回去。 萧战站起来,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是,没有要下雨的样子。但蚂蚁不会骗人。蚂蚁搬家,真的要下雨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房,继续写他的日记。阳光照在书桌上,照在他写的那些字上,墨迹还没干,闪着光。窗外,风吹过枣树,青枣子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第769章 刘铁锤的“相亲装扮” 第二天一早,刘铁锤又来了。 这回他没跑,是走着来的,但走路的姿势跟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他像个刚从海里爬上来的水鬼,头发竖着,衣裳皱巴,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浑身散发着海腥味,走到哪儿苍蝇跟到哪儿。今天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长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跟水面似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块玉佩——萧战上次赏他的,他一直没舍得戴,压在箱子底下好几年,今天终于翻出来了,擦得锃亮,能当镜子照。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打了桂花油,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油多得顺着发梢往下淌。胡子也修过了,虽然还是满脸络腮,但至少能看出个人形了,不再是鸟窝了。 他站在国公府门口,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再整了整,整得门房老刘头都看不下去了。老刘头端着茶碗,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牙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刘师傅,您这是要去相亲啊?穿成这样,我都不敢认了。” 刘铁锤瞪他一眼,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相什么亲?进宫!见皇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两寸,下巴抬得老高,鼻孔都快朝天了。 萧战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刘铁锤这副打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了腰,扶着门框才没摔倒。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刘铁锤的袖子:“刘铁锤,你这是干什么?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去当新郎官。” 刘铁锤不好意思地笑了,伸手摸了摸自己梳得溜光的头发,那头发硬邦邦的,跟打了层蜡似的,摸上去跟摸石头一样。他搓了搓手指头,油乎乎的:“国公爷,您别打趣属下了。这不是头一回进宫嘛,不能给咱们船厂丢人。昨儿个晚上特意去裁缝铺做的新衣裳,花了二两银子呢,心疼得一宿没睡好。” 萧战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啧啧了两声,跟看牲口似的:“二两银子就这手艺?袖子长了一寸,肩膀窄了半寸。那个裁缝是闭着眼睛做的吧?您这钱花得冤枉。” 刘铁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确实长了一截,把手都盖住了,跟唱戏的水袖似的,甩一下能当扇子用。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只黑黝黝的大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没事,属下把袖子卷起来就行。反正皇上看的是脸,又不是袖子。再说了,皇上还能盯着属下的袖子看?” 萧战摇摇头,笑着上了马车:“走吧。进宫。别让皇上等急了。再磨蹭下去,皇上该吃午饭了。” 刘铁锤赶紧跟上,爬马车的时候差点被长袍绊了一跤,踉跄了两步,扶住车辕才站稳,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萧战在车里听见动静,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稳当点。你这要是摔了,皇上还以为咱们船厂的人连路都走不稳。” 刘铁锤嘿嘿笑了两声,爬进车里,老老实实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跟等着先生提问的小学生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出了国公府,沿着皇城根下的路往宫门走。路两边的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粉色红色白色挂在枝头,甜丝丝的香味飘进车里,混着桂花油的味道,刘铁锤打了个喷嚏。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赶紧放下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缩了缩脖子。 “国公爷,”他小声说,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属下这身行头,真的不行?要不咱们回去换一件?” 萧战看了他一眼,忍着笑:“行。怎么不行?你穿什么都行。就是别撸袖子。皇上面前,撸袖子不雅观。你要是把袖子撸起来,皇上还以为你要跟他干架。” 刘铁锤赶紧把袖子放下来,但袖子太长,又把手盖住了。他甩了甩,甩不掉,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滚,嘴里嘟囔着:“这破袖子,怎么跟跟屁虫似的。” 萧战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对袖扣,递给他。袖扣是铜的,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云纹:“把这个戴上。把袖子折一下,扣住。折整齐了,别歪歪扭扭的。” 刘铁锤接过来,笨手笨脚地折袖子、扣袖扣,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弄好,手指头粗得像萝卜,扣那么小的扣子,跟让大象绣花似的。他举起双手看了看,满意地笑了,袖子刚好到手腕:“国公爷,您这东西真好使。哪儿买的?回头属下也买两对。” 萧战说:“科学院做的。回头送你两对。不要钱。” 刘铁锤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跟脸上的黑形成鲜明对比,跟煤堆里挖出两块白石头似的。 皇宫,御书房。 承平帝正在批奏折,朱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批完一本,刘瑾接过去放好,又递上一本。御案上堆着两摞奏折,左边高右边低,跟两座小山似的。批到第三本的时候,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龙井,清香扑鼻。 “刘瑾,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刘瑾躬着身子,翻开手中的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今日的行程:“陛下,萧国公一早递了牌子,说要带个人来见您。就是那个——从南洋回来的船队领队,刘铁锤。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承平帝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刘师傅?他回来了?快宣。朕在西南船厂见过他,那会儿他还在造船呢,一身机油,脸都看不清,跟个煤球似的。” 刘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脚步轻快。 不多时,萧战带着刘铁锤走进了御书房。萧战走得稳稳当当,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像是逛自家后花园。刘铁锤跟在后面,走路的姿势却变了——不是那种大步流星的兵痞子步伐了,而是小碎步,脚跟先着地,然后脚尖,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生怕踩出声音。他的眼睛不敢乱看,盯着萧战的后脑勺,一眨不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都湿了一块。 “臣萧战,参见陛下。”萧战行了个礼,不卑不亢。 刘铁锤跟着跪下,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跟筛糠似的,但嗓门大,震得御书房的窗纸都跟着颤:“草……草民刘铁锤,参见陛下。草民给陛下请安!”说完还磕了个头,脑门差点磕在地上。 承平帝笑了,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刘铁锤面前,弯下腰看着他:“刘师傅,起来起来。别跪着。朕在西南船厂见过你,你忘了?那年你蹲在船坞边上,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手里拿着扳手,跟朕说‘这船能跑比马还快’。” 刘铁锤抬起头,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年承平帝还是六皇子,跟着萧战去西南船厂视察,穿着一身便服,灰扑扑的,蹲在船坞边上,跟他聊了大半天,问这问那,像个好奇的孩子。他当时不知道那是皇子,还跟人家称兄道弟,递烟袋锅子,人家不抽,他还说“你不抽我抽”,说完自己抽上了,喷了人家一脸烟。 “草民……草民记得。”刘铁锤的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陛下当年蹲在船坞边上,问草民这船能跑多快。草民说‘能跑比马还快’,陛下笑了,说‘朕不信’。草民说‘不信你上来试试’。陛下还真想上去,被萧国公拦住了。” 承平帝哈哈大笑,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连房梁上的灰尘都震下来几粒:“对!朕记得!你说‘能跑比马还快’,朕不信。你说‘不信你上来试试’。朕还真想上去,被四叔拦住了,说‘陛下不可涉险’。朕当时还不高兴,现在想想,四叔是对的。” 萧战在旁边说:“陛下当年要是上了船,臣就没法跟先帝交代了。先帝得把臣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三个人都笑了。刘铁锤的笑声最大,跟打雷似的,笑了两声觉得不对劲,赶紧收住,用手捂住嘴,但嘴角还是翘着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承平帝回到御案后面坐下,看着刘铁锤,目光里带着赞许:“刘师傅,朕听四叔说了,你这一趟走得不近。外洋那边,怎么样?给朕讲讲。” 刘铁锤站直了身子,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跟当年在船厂向萧战汇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的声音不再发抖了,换成了那种在海上磨练出来的沉稳和底气,像是换了个人。 “陛下,南洋好得很!那边番邦人多,船也多,各国的船都在那儿停,热闹得跟咱们的永乐坊似的,甚至更热闹。咱们的瓷器、茶叶、生丝,在那儿卖得特别好。一箱瓷器换两箱白银,番邦人还觉得占了便宜,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承平帝的眼睛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一箱瓷器换两箱白银?” 刘铁锤说:“对!番邦人没见过咱们这么好的瓷器,抢着买,跟不要钱似的。有个番邦国王,买了咱们一套青花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非要请草民吃饭。草民去了,他们用手抓饭吃,草民不好意思,也跟着用手抓。那饭又硬又干,抓得满手都是,跟和泥似的。国王吃得满嘴流油,草民吃得满手是饭。” 承平帝笑出了声,笑得趴在御案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刘瑾在旁边也憋着笑,脸都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奏折。 第770章 萧战的“册子”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册子用蓝布包着,边角整齐:“陛下,这是船队带回来的货物清单。臣编列成册,请陛下过目。” 刘瑾接过去,放在御案上。承平帝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白银、宝石、香料、种子、药材……一长串名单,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估价,字迹工整,是苏婉清代笔的。 “十万两白银?”承平帝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惊喜,眉毛都挑了起来。 萧战说:“对。纯的。还有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一共一百二十颗。品相上乘,臣挑了几颗最好的带进宫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锦盒是红木的,雕着花,打开,里面躺着几颗宝石,在阳光下闪着璀璨的光。红的像火,蓝的像海,绿的像春天的树叶,在御书房的烛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照得满屋子都是光斑。刘瑾接过去,放在御案上,承平帝拿起一颗红宝石,对着光看了看,通透得没有一丝杂质,里面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好东西。”承平帝说,“比宫里那些强多了。宫里那些宝石,颜色发暗,个头也小。” 萧战说:“陛下,臣建议将这些宝石作为外国的舶来品,赏赐给有功之臣,或者用于外交。南洋的宝石,在京城至少能翻十倍的价格。但臣不建议卖,留着送礼更有价值。或者哪个藩属国来朝贡,让他们参观一下,体现我们泱泱华夏大国底蕴,更显体面。” 承平帝点点头,把宝石放回锦盒里,小心地盖上盖子。 萧战又说:“册子里还有香料——丁香、豆蔻、胡椒、肉桂、肉豆蔻,一共五大类,近千斤。臣留了一部分在科学院做研究,其余的入库。另外还有一些南洋的种子,臣已经让人送到科学院试种了。要是能种活,以后大夏就有自己的南洋香料了,不用再花钱从外面买。” 承平帝翻了翻册子,合上,看着萧战:“四叔,您这个‘研究’,是什么意思?研究完了能干啥?” 萧战说:“陛下,香料不只是能做菜。臣让科学院用蒸馏的法子,从香料里提取精油。精油比香料本身贵一百倍。一小瓶丁香精油,能卖几十两银子。做出来之后,一部分作为贡品,一部分卖给百姓。这是长久的买卖。而且精油还能做药、做香水、做香囊,用处大了去了。” 承平帝笑了,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四叔,您这是要开个香料铺子?” 萧战说:“不是铺子,是行。南洋香料行。专门负责南洋香料的进口、加工、销售。赚的钱,一部分归国库,一部分用于造船和远航。让船队能走得更远,带回来更多好东西。这是一个产业链,从种植到加工到销售,一条龙。” 承平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拿起朱笔在册子上批了个“准”字:“行。就按您说的办。不过别光顾着赚钱,也得让百姓吃得起。香料这东西,百姓也得用。” 萧战说:“陛下放心。好货卖高价,普通货卖低价。分级销售,各取所需。有钱人买精油的,老百姓买粗磨的,都能用上。” 承平帝看着刘铁锤,目光里带着赞许,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刘师傅,你这次出海,功不可没。朕要赏你。” 刘铁锤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回膝盖磕得比刚才还响,咚的一声,听着都替他疼,金砖上都有印子了。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陛下,草民不要赏。草民就是国公爷手下一个造船的。船是国公爷设计的,机器是周师傅他们造的,草民就是开着船出去转了一圈。功劳是大家的,不是草民一个人的。您要是赏,赏大家。” 承平帝看了萧战一眼。萧战微微点头,嘴角带着笑。 “刘师傅,”承平帝说,声音温和而坚定,“你这个人,实在。朕喜欢实在人。这样,赏你白银五百两,绢五十匹,宅子一进。另外,你那个船厂的兄弟们,每人赏银十两。你说功劳是大家的,朕就赏大家。回去跟他们说,是朕说的,他们干得好。” 刘铁锤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往下掉的哭,鼻子一抽一抽的。他的眼泪掉在金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跟下雨似的。 “草民……草民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 萧战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拍得砰砰响:“行了行了,别哭了。皇上赏你是好事,哭什么?丢人不丢人?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孩子似的。” 刘铁锤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袖子长,擦得满脸都是,脸上的泪和汗混在一起,跟和了面似的,一道一道的。他吸了吸鼻子,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露出那口白牙。 “草民高兴。高兴就哭。草民这辈子,头一回来皇宫,还见到了皇上,皇上还赏草民宅子,草民做梦都不敢想。” 承平帝也笑了,摆摆手:“去吧。回去好好歇着。过阵子朕还要见你,跟朕好好讲讲南洋的事。把那些番邦人的故事,一个一个讲给朕听。” 刘铁锤应了一声,跟着萧战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出了御书房,走在宫里的甬道上,阳光照在红墙上,金灿灿的。刘铁锤忽然说:“国公爷,皇上跟草民想的完全不一样。” 萧战说:“怎么不一样?” 刘铁锤说:“草民以为皇上都是高高在上的,坐在金銮殿里,谁也不见,连话都不跟人说。可皇上跟草民说话,跟唠家常似的,一点都不端着。” 萧战笑了,背着手往前走:“皇上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你把他当人看,他就把你当人看。你把他当神仙看,他就离你远了。这个道理,你记住。” 刘铁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那对袖扣从袖子上摘下来,小心地揣进怀里,还拍了拍,怕丢了:“国公爷,这个属下留着当纪念。头一回进宫戴的,值钱。以后传给孙子。” 萧战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说话。 第771章 国公府庆功宴 傍晚,国公府张灯结彩。 院子里摆了三张大圆桌,铺着红色桌布,桌上摆满了酒菜,热气腾腾的。萧战坐在主桌主位,旁边是刘铁锤、周师傅、二狗、铁蛋、赵明远、张文远。第二桌是科学院的人,第三桌是船厂和水手们的代表,一个个晒得黝黑,穿着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 院子里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像是抹了胭脂。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油烟从窗户里冒出来,混着饭菜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馋得人直流口水。振邦在桌子旁边跑来跑去,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进来的橘猫,猫被他追得上了树,蹲在树杈上喵喵叫,振邦在下面伸着手够,够不着,急得抬腿就爬上了树,这小子现在越来越皮了。 萧战看着摇了摇头,不在管他,站起来,端起酒杯,扫了一眼众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好好的,一个不少。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倒出来琥珀色的,香气扑鼻。 “今天这顿酒,是为刘师傅接风,也是为咱们的船队庆功。”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每个人耳边说话,“第一杯酒,敬刘师傅。刘师傅,辛苦了。在海上漂了四个月,不容易。” 刘铁锤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手在抖,酒洒出来一些,溅在桌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使劲忍着。 “国公爷,属下不辛苦。属下的命是您给的,没有您,属下还在打铁呢,一天挣不了几文钱。这杯酒,属下敬您。”说完一仰脖子,干了,一滴不剩。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萧战又倒了一杯,举起来:“第二杯酒,敬咱们的船队。不管风吹浪打,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船好,人好,东西好。三好。” 水手们那一桌齐声喊好,声音震天响,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举着酒杯喊“干杯”,热闹得跟过年似的。一个水手喝高了,站在凳子上唱起了船歌,跑调跑到姥姥家,但没人嫌弃,都跟着鼓掌。 萧战倒了第三杯:“第三杯酒,敬未来。明年,咱们的船要开得更远。南洋算什么?再往西,还有更大的地方,更多的好东西。咱们要去,把大夏的旗插到那里去。让那些番邦人知道,大夏的船能到任何地方。” 铁蛋站起来,扯着嗓子喊,脸涨得通红:“国公爷!俺也要去!俺在天上飞过,还没在海里游过呢!热气球俺飞了,滑翔机俺也飞了,就差船了!” 萧战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有滑翔机吗?等滑翔机能飞过大海了,你再去。到时候你从天上往下看,我们的船在下面开,你给我们指路。” 满桌人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铁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坐下了,嘴里嘟囔着:“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 不是普通的国公府宴席菜,是用南洋香料做的新菜。厨房的大师傅们捣鼓了好几天,试了又试,改了又改,终于做出了几道像样的,每道菜都起了新名字,写在红纸上贴在墙上。 第一道是丁香红烧肉。五花三层,炖得烂乎,颜色红亮,上面撒了几颗丁香,香气扑鼻,老远就能闻到。刘铁锤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好家伙!这比船上的好吃一百倍!船上做的,肉硬得跟石头似的,咬都咬不动。” 大师傅站在旁边,搓着手,紧张地问,额头上都是汗:“刘师傅,味道对不对?南洋那边是不是这么做的?属下试了八回,才试出这个味道。” 刘铁锤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咽下去,竖起大拇指,大拇指黑黝黝的:“对!就是这个味儿!但比南洋的好吃。南洋的没这么烂乎,那边人吃肉就两面煎一下,不熟就吃,刀子割开还躺着血水呢,而且他们吃肉不放酱油,颜色不好看,白花花的。咱们这个,色香味俱全,绝了!” 第二道是豆蔻蒸鱼。鲈鱼,新鲜,蒸得恰到好处,鱼肉雪白,上面撒了豆蔻粉,味道清香,带着一丝辛辣。周师傅尝了一口,点点头,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连吃了三块。 第三道是胡椒牛肉。牛肉切薄片,用胡椒腌制,爆炒,出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胡椒粒,辣得铁蛋直吸气,嘶嘶的,跟蛇似的,但筷子不停,一口接一口,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第四道是肉桂甜汤。红枣、桂圆、莲子炖的甜汤,加了肉桂,味道温暖甜香,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像是有人在你身体里点了个小火炉。赵明远喝了两碗,张文远喝了三碗,铁蛋喝了四碗,还想要,被萧战拦住了:“别喝了,再喝晚上睡不着。” 刘铁锤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筷子搁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战说:“怎么了?不好吃?” 刘铁锤摇摇头,眼眶又红了:“好吃。属下在船上的时候,天天想这一口。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活着回来,一定要吃一顿好的。现在吃上了,觉得活着真好。在海上遇到风暴的时候,属下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连遗书都写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二狗端起酒杯,站起来,酒杯举得高高的:“刘师傅,敬您。您是条汉子。在海上跟风浪干仗,回来还跟没事人一样。” 刘铁锤也站起来,跟二狗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抹了抹嘴,笑了:“萧校尉,您那个永乐薯,属下在南洋也看见了。有番邦人在种,但没咱们的好。他们种出来的个头小,不甜,跟土豆似的。您要是把咱们的种子带过去,肯定能卖大价钱。番邦人还不得管您叫‘薯神’?” 二狗眼睛亮了,像是点了灯:“真的?永乐薯本来就来自南洋人的商船,南洋种的永乐薯长什么样?有很多种的吗?” 刘铁锤说:“有。但种得不好。他们不会施肥,不会浇水,就那么随便往地里一插,爱长不长。您要是去南洋,番邦人得管您叫‘薯神’,给您盖庙。”满桌人都笑了,二狗也笑了,笑得脸都红了,端起酒杯又敬了刘铁锤一杯,然后高兴地说:“永乐薯在我大夏进行种苗培优也有五六遍了,这一切都是科学院的功劳。筛选和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抗病、祛毒、高产种苗。所以反而比南阳本土的个头大,味道也好!” 第772章 萧战展望未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萧战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昼似的,连地上的蚂蚁都能看见。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停下了筷子。 “铁锤,下一趟,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刘铁锤想了想,放下手里的鸡腿,擦了擦嘴:“明年开春。等船修整好了,补给装好了,就走。这回不走四个月,走一年。往西走,更远。属下要把大夏的旗插到没人去过的地方。” 萧战说:“走到哪儿?” 刘铁锤说:“走到天边。走到走不动为止。属下在船上的时候,问过那些番邦人,说再往西走,还有一个更大的地方,叫欧罗巴。那儿有更多的国家,更多的人,更多的好东西。咱们的船能到那儿,只要不沉。” 萧战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去。但别去太远,回头咱们好好研究研究航线。多带几条船,多带些人。带上火枪、火炮、手雷,带上罐头、带上香料、带上瓷器。能卖的卖,能换的换。但要记住——能打才能谈。不打,人家以为你好欺负。打了,他们才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你在佛朗机那一炮,打得就很好。” 刘铁锤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像是在宣誓:“属下记住了!能打才能谈!谁不服就轰谁!” 萧战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坐下坐下。别站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在家里吃饭,不用这么正式。” 刘铁锤坐下,但腰杆还是直的,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一半。 萧战又看着二狗:“二狗,你的一些新鲜水果,能不能多收一些?做成罐头,给船队带上。海上吃不到新鲜菜,罐头顶大用。” 二狗说:“能。咱们价格稍微高一点收,等果子丰收的时候,农民能卖个好价钱自然愿意多种植,明年咱们的果树种植面积也再扩大一倍。罐头作坊也扩大,一天能做上千罐。保证够用。” 萧战点点头,又看着赵明远:“明远,你的迫击炮,能不能做得更轻便一些?船上用的,要轻,要准,要耐腐蚀。海上盐雾大,铁的东西容易锈。”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眼镜片上反射着灯光:“学生试试。用铜代替铁,重量能减三成。但成本会高一些。另外,学生还想试试在炮管上镀一层锡,防锈。” 萧战说:“成本不怕。好用就行。人命比钱重要。” 他又看着张文远:“文远,你的气象数据,能不能用在航海上?帮船队预测风暴?海上最大的敌人不是海盗,是风暴。”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想了想:“学生试试。把海上的天气数据和陆地上的对比,找出规律。但需要时间。学生可能需要跟着船队出一趟海,亲身感受。” 萧战说:“有时间。船队明年开春才走。你还有半年。到时候你想去,就跟着去。” 张文远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写得飞快。 萧战扫了一眼众人,端起酒杯,站起来:“来,再喝一杯。祝咱们的船队,明年走得更远。祝咱们的科学院,做出更多好东西。祝咱们的大夏,越来越强盛。”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铁蛋喝得太猛,呛着了,咳嗽了半天,脸涨得通红。 庆功宴散了,二狗拎着一个小布包,骑马往刘家村走。 布包里装着几样香料——丁香、豆蔻、肉桂,用油纸包着,外面裹了一层布,怕受潮,又用绳子扎得紧紧的。他从科学院出来的时候特意去拿的,张文远说这些是实验用剩下的,干净得很,可以送人。他还特意挑了一些品相最好的,丁香颗粒饱满,豆蔻颜色鲜亮。 月光很好,照在乡间小路上,亮得跟白天似的,连路边的野草都看得清清楚楚。二狗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腰间的长刀一晃一晃的,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脑子里想着刘采薇收到香料时的表情——她会笑吗?会高兴吗?会说“你真好”吗?想着想着,他自己先笑了,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到了刘家村,刘太医家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二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衣领整了整,把头发摸了摸,确认自己身上没有酒气——刚才他特意在村口的小河边洗了把脸,漱了口。然后他敲了敲门,不轻不重,三下。 门开了。刘采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常的青布衣裳,头发披散着,刚洗完澡,还带着皂角的香味,湿漉漉的,搭在肩上。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发光,眼睛亮晶晶的。她看见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酒气熏天的,喝了多少?” 二狗把布包递过去,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害羞的:“给你带了些东西。南洋来的香料。丁香、豆蔻、肉桂。炖肉、蒸鱼、煮汤的时候放一点,味道特别好。今天庆功宴上吃的,我觉得好吃,就给你带了些。” 刘采薇接过布包,打开,闻了闻,眼睛亮了,像是点了灯:“好香啊。这就是你四叔船队带回来的?我在城南坊市听说过,说卖得可贵了,一两银子一包。” 二狗说:“对。今天刚做的庆功宴,我尝了,好吃。给你带点,你也尝尝。不要钱,科学院实验剩下的。” 刘采薇靠在门框上,抱着布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笑:“你这个人,去庆功宴还想着我?那么多好吃的,你不想着多吃点,想着给我带?” 二狗挠挠头,憨憨地笑了:“不想你我想谁?看见好吃的,第一个就想到你。刘师傅说那个胡椒牛肉好吃,我尝了一口,心想‘你肯定喜欢’,就给你装了一包。” 刘采薇的脸红了,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但二狗觉得她的眼睛特别亮,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一闪一闪的。 “进来坐会儿?喝杯茶,醒醒酒。”刘采薇侧身让开门口,屋里传来刘太医咳嗽的声音。 二狗说:“不坐了。太晚了,你早点歇着。明天我还得来科学院上课,顺路再来看你。对了,你爹的腿好些了吗?” 刘采薇说:“好多了。上次你送的那个膏药,贴着管用,他说膝盖不疼了。” 二狗咧嘴笑了:“管用就好。用完了我再送。” 他翻身上马,坐在马上,没急着走,低头看着刘采薇。月光下,她抱着布包,站在门口,像一幅画。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采薇,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成婚就好了。” 刘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都红了,从脸红到脖子根:“你说什么呢?谁要跟你成婚?” 二狗急了,从马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上次你说的。” 刘采薇瞪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我说的是‘你这个人真好’,没说喜欢你。你听岔了。” 二狗挠挠头,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那……那你现在说。你喜欢我不?” 刘采薇抱着布包,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喜欢。但你不能这么随便说说就成婚。你得来提亲。三媒六聘,一样不能少。” 二狗的眼睛亮了,跟点了灯似的,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下来:“真的?你答应了?” 刘采薇说:“我答应什么了?我说你来提亲。提了亲,我爹点头了,才算。”说完转身就进了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但门缝里还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关严了。 二狗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他翻身上马,在门口转了三圈,差点撞上门口那棵枣树。马蹄声得得得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他骑着马往回走,一路上嘴里嘟囔着:“提亲……三媒六聘……找谁去提亲呢?四叔?对,找四叔!” 他催马快走,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国公府去。走到半路,忽然勒住马,又掉头往回跑。跑到刘太医家门口,跳下马,拍门。 刘采薇开门,一脸惊讶:“你怎么又回来了?” 二狗说:“忘了问了。你爹喜欢什么?提亲的时候好带礼物。” 刘采薇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猴急?回去想好了再来。我爹喜欢什么,你不知道?” 二狗想了想:“喜欢医书?喜欢药材?喜欢好酒?” 刘采薇说:“你自己琢磨。琢磨明白了再来。”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二狗站在门口,嘿嘿笑了两声,翻身上马,这回真走了。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提亲要带什么?四叔当年是怎么提亲的?找谁当媒人?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国公府去问萧战。 国公府的书房里,萧战坐在桌前,对着一盏油灯写计划。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暗交替。 “远洋贸易体系——第一条,成立南洋香料行,负责进口、加工、销售。掌柜人选:刘铁锤兼任。第二条,扩大船队,三年内增至十艘蒸汽船,分别在津门港、沪港、岭南港设造船厂。第三条,建立海外补给站,在马六甲设点,派驻人员。第四条,培养航海人才,在科学院开设航海专业,招收学生。第五条,与南洋诸国建立外交关系,互派使节。第六条……” 他写了一会儿,放下笔,揉了揉眼睛。今天喝了不少酒,头有点晕,但脑子还清醒,思路清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苏婉清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放在桌上,汤冒着热气,带着姜和红糖的味道:“喝了吧。喝那么多酒,明天头疼。刘师傅那人你也知道,喝起来没完,你还陪他。” 萧战端起碗,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碗底还有一点姜渣。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写的那张纸,看了半天,没看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线和箭头。 “你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跟蜘蛛爬似的。” 萧战说:“计划。大计划。要让大夏的船开到全世界去。” 苏婉清笑了:“你的计划什么时候小过?上次你说要造热气球,结果造出了空军。上上次你说要改良农具,结果搞出了科学院。这次你说要开船队,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来。” 萧战也笑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像是一面镜子。 “婉清,”他忽然说,声音轻了下来,“你说咱们这一辈子,能走多远?” 苏婉清想了想,看着他,眼神温柔:“你想走多远就走多远。反正我跟着你。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在京城,我在京城。你出海,我跟着出海。” 萧战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她的手很暖,很软,像是握着一块温热的玉。 第773章 皇后娘娘的“扶弟魔” 第二天一早,二狗天没亮就跑到国公府来了。 他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他在门口转了三圈,才鼓起勇气敲门。门房老刘头开门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二少爷,您这是怎么了?被人打劫了?” 二狗没理他,直接冲到书房。萧战正在吃早饭,两个馒头片,一个鸡蛋。一块儿牛肉。可是他亲自准备的三明治。他看见二狗那副德性,放下馒头。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刘姑娘不答应?” 二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响,差点散架。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闷声道:“答应了。她说让我去提亲。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来的正好,吃饭了吗?尝尝本大厨做的切片馒头三明治,这是西餐。”肖战指着吃剩的馒头片道。 “这也不稀呀?” “吃吧你。这么多废话呢。” 二狗哭笑不得,拿起馒头,牛肉还有半个煎鸡蛋。 “四叔,你就不知道着急吗?我要去跟人提亲。感觉你怎么跟没事儿人似的呢?我都快愁死了。” 萧战说:“你还愁什么?提亲就提亲呗。你又不是没银子。” 二狗抬起头,脸涨得通红,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四叔,她说要三媒六聘,一样不能少。我……我不会啊。我爹娘走得早,没人教过我这些。我就知道种地、打仗、推广永乐薯,提亲这事儿,我连从哪儿下手都不知道。” 萧战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不会,有人会。你等着,我进宫一趟。” 二狗愣住了:“进宫?找皇上?” 萧战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找你姐。皇后娘娘。你亲姐不出面,谁出面?” 二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点哑:“四叔,这……这合适吗?姐姐是皇后,为了我的婚事出面,会不会太……” 萧战打断他:“太什么太?你是她亲弟弟。她不帮你帮谁?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二狗站在门口,看着萧战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口,心里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皇宫,坤宁宫。 萧文瑾正在院子里逗孩子。李景明和李静姝蹲在花坛边上,一人拿着一把小铲子挖土,挖得满脸都是泥,跟两只小花猫似的。萧文瑾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条帕子,时不时给他们擦擦脸,擦完又脏了,脏了又擦。 “母后!我挖到一条蚯蚓!”李景明举起一条扭来扭去的蚯蚓,兴奋得眼睛发光。 萧文瑾往后缩了缩,强装镇定:“放……放回去。蚯蚓是好的,帮花松土的。” 李静姝凑过去看了一眼,嫌弃地皱起鼻子:“好恶心。哥哥你好恶心。” 李景明把蚯蚓放回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咧嘴笑了。 宫女进来通报:“娘娘,萧国公求见。” 萧文瑾站起来,整了整衣裳,眼睛亮了一下:“四叔来了?快请。” 萧战走进来,行了个礼:“臣萧战,参见皇后娘娘。” 萧文瑾摆摆手,笑得跟当年在家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白牙:“四叔,您别装了。没人的时候,叫我大丫就行。您这一本正经的,我都不习惯了。” 萧战道:“大丫,我今天来,是有事找你。” 萧文瑾摆摆手,让宫女把孩子带下去,又让人搬了把椅子,倒了杯茶:“四叔,是不是二狗出什么事了?还是四婶身体不好?还是振邦又闯祸了?” 萧战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二狗没出事。是好事。他要成亲了。” 萧文瑾愣了一下,然后腾地站起来,头上的凤冠跟着晃了晃,差点飞出去。她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探,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二狗要成亲?跟谁?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萧战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半杯:“你坐下坐下。激动什么?听我慢慢说。” 萧文瑾坐下,但屁股只挨了椅子一半,身子还是往前探着,眼睛死死盯着萧战,跟审犯人似的:“四叔,您快说。别卖关子。” 萧战说:“刘太医的女儿,刘采薇。你在宫里见过刘太医吗?就是那个腿不太好的老太医。” 萧战开门见山:“那姑娘不错,人好,医术好,长得也好。二狗托我来跟您说,想让您赐婚,给他撑撑场面。” 萧文瑾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手里的莲子羹差点洒了。她腾地站起来,头上的凤冠歪了,她也不管,一把抓住萧战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拔高了八度。 “二狗要娶媳妇了?真的?他开窍了?哪家的姑娘?刘太医家的?那个刘太医?太医院那个?姑娘叫什么?采薇?好听!多大年纪?长得怎么样?配不配得上我弟弟?” 萧战被她晃得头晕,赶紧按住她的手:“娘娘,您别激动。姑娘不错,配得上。二狗那条件,能找到这样的姑娘,是他高攀了。人家姑娘不嫌他黑,不嫌他土,不嫌他只会聊永乐薯,您就知足吧。” 萧文瑾松开手,整了整凤冠,深吸一口气,恢复了皇后的仪态,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她坐回去,端起莲子羹又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四叔,您说赐婚?行!必须赐婚!我这就拟懿旨!二狗是我亲弟弟,他的婚事我不管谁管?刘太医家的闺女,那是正经人家,太医的女儿,配得上我们萧家。”她站起来就要往书房走,走得飞快,裙子都快拖地上了。 萧战赶紧喊住她:“娘娘,您别急。赐婚的事儿不急在这一时。您先想好,赐婚的旨意怎么写。还有,二狗那边聘礼还没准备好呢。您赐婚的懿旨一下,他那边就得赶紧去提亲,不能让人家姑娘等着。” 萧文瑾一拍桌子,茶杯蹦起来老高:“这事儿我来!包在我身上。我亲弟弟成亲,我不来谁来?”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脚步又快又急,凤冠上的珠子哗啦啦响,“四叔,您说,要我怎么做?赐婚?行,我这就拟懿旨。聘礼?行,我把这些年攒的那些好东西都翻出来。” 萧战说:“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萧文瑾停下来,看着他,但脚还在原地踏步,跟踩缝纫机似的。 萧文瑾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冲到内室去了。 萧战端着茶杯,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等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跟拆房子似的。宫女们慌慌张张地跟进去,又被她轰了出来。 萧文瑾拉着萧战进了坤宁宫的书房,翻箱倒柜。 她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大红漆木箱子,箱子上面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锁扣是铜的,磨得锃亮。她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锦盒,大大小小的,堆了满满一箱。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边拿边介绍,跟展示宝贝似的。 “这套头面,是当年我出嫁的时候,母后赏的。赤金镶红宝,一共十二件,我从来没戴过,太沉了。给二狗媳妇。” 萧战看了一眼那套头面,金光闪闪的,红宝石颗颗饱满,在阳光下闪着光,差点晃瞎眼。他咽了口唾沫:“娘娘,这太贵重了吧?这得值多少钱?” 萧文瑾说:“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我弟弟娶媳妇,我总不能寒碜吧?” 她又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镯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两汪凝固的月光。 “这个是和田羊脂玉的,宫里造的,一对。给二狗媳妇。女孩子戴玉好,养人。” 她又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匹红绸,绸面上绣着金线凤凰,栩栩如生,像是要飞出来似的。 “这个是江南织造局进贡的,凤凰锦。整个宫里就三匹,我留了一匹,给二狗媳妇做嫁衣。” 萧战看着那匹凤凰锦,眼皮跳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东西,一匹值千金,有钱都买不到。大丫这是要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搬出来啊。 “娘娘,您这是要把二狗媳妇宠上天啊。” 萧文瑾瞪了他一眼,把凤凰锦小心地放回去,拍了拍手:“四叔,您不懂。二狗从小就没爹没娘,跟着我们长大。我比他大,他小时候我背着他、抱着他、哄他睡觉。他生病了我整夜整夜地守着,他哭了我比他哭得还厉害。我这个当姐姐的,欠他的太多了。他娶媳妇,我不得好好表示表示?” 萧战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大丫这个人,平时看着端庄大方,母仪天下,骨子里还是那个护着弟弟妹妹的大姐。他深吸一口气,笑了:“行。您表示。但您可不止二狗一个弟弟。您有四个亲弟弟妹妹,还有一个堂弟。您都这么表示,皇上的私房钱够不够?” 萧文瑾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凤冠又歪了:“四叔,您操心太多了。我一国皇后,张罗几个弟妹的婚事,小菜一碟。再说了,又不是每个都像二狗这么老实。三娃机灵,自己就能搞定。四丫更不用我操心,她自己就是媒人。五宝……五宝还小呢。” 萧战说:“五宝也不小了。该说亲了。” 萧文瑾说:“五宝的事再说。先把二狗的事办妥。四叔,您回去跟二狗说,让他放心大胆地去提亲。聘礼不够,我补。排面不够,我撑。谁敢看不起我弟弟,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萧战站起来,行了个礼:“臣替二狗谢皇后娘娘。” 萧文瑾摆摆手:“别来这套。您是我四叔,别跟我客气。” 第774章 皇帝掺和 萧战正要走,承平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茶碗,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里面。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久。门口的宫女想通报,被他摆手制止了。 “朕说怎么御书房没人陪朕批奏折,原来都跑到坤宁宫来了。”承平帝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萧文瑾和萧战站起来行礼,他摆摆手:“坐坐坐。在家不用这么多礼。四叔也不是外人。” 萧文瑾坐下,把那个红木箱子盖上,推到一边,不想让承平帝看见。但承平帝眼睛尖,早就看见了。 “那是什么?嫁妆单子?”承平帝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朕听说二狗要成亲了?跟刘太医的女儿?” 萧战愣了一下,看了萧文瑾一眼。萧文瑾耸耸肩,意思是“不是我说的”。承平帝自己坐下来,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得意地笑了。 “朕的消息灵通得很。刘瑾刚才说的,说四叔进宫找皇后商量二狗的婚事。朕一听就赶来了。二狗是朕的小舅子,他娶媳妇,朕能不掺和吗?” 萧战苦笑:“陛下,您这消息也太灵通了。臣刚进宫,您就知道了。” 承平帝摇着扇子,笑道:“朕是皇帝,天下的事朕都知道。何况是皇后的弟弟要娶媳妇。说吧,需要朕做什么?赐婚?赏赐?还是当媒人?朕都可以。” 萧战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承平帝站起来,走到萧文瑾身边,看着那个红木箱子:“二狗是朕的小舅子,他成亲,朕也要赏。不能光让皇后一个人出力。” 萧文瑾眼睛亮了:“陛下要赏什么?” 承平帝想了想:“白银一千两,绢一百匹,玉如意一对,金丝楠木家具一套。够不够?” 萧文瑾说:“够了够了。但臣妾赏的算臣妾的心意,陛下赏的算皇恩。不冲突。二狗收两份,高兴还来不及呢。” 承平帝笑了,摇摇头:“你们萧家人,都精。四叔精,你精,二狗看着老实,其实也不傻。连那个铁蛋,看着愣头愣脑的,搞起热气球来一套一套的。” 萧战说:“陛下,铁蛋不是萧家人。他是城南打铁的。” 承平帝说:“跟着您干的,就是萧家人。朕看人准。”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坤宁宫里回荡,连院子里树上蹲着的麻雀都被惊飞了,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头顶上转了一圈,落到屋顶上去了。 承平帝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刘太医那个人,朕记得。耿直,脾气倔,当年在太医院跟同僚处不来,辞官回乡了。他闺女,能看上二狗,说明二狗确实有本事。” 萧文瑾说:“那当然。我弟弟,能没本事吗?二狗这孩子跟着我们长大,吃了多少苦。现在他总算要成家了,我这个当姐姐的,心里高兴。” 萧战看着她,心里一软。大丫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最细。二狗的事,她比谁都上心。 “娘娘,您放心。二狗娶了媳妇,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刘太医家的闺女,是个好姑娘,会疼人。” 萧文瑾点点头,用手帕擦了擦眼睛,笑了:“四叔,您回去跟二狗说,让他好好准备。聘礼别省,该花的花。缺什么跟我说,我补。别让人家姑娘觉得咱们萧家寒碜。” 萧战应了一声,站起来告辞。承平帝喊住他:“四叔,您跟二狗说,朕等着喝他的喜酒。让他快点,别磨蹭。” 萧战笑了:“臣一定转达。” 萧战从宫里出来,上了马车,直接往祥瑞庄赶。 马车走得飞快,车夫甩着鞭子,啪啪响。萧战掀着帘子往外看,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几只麻雀在田里找食吃,被马蹄声惊起,扑棱棱地飞起来。 到了祥瑞庄,二狗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堆烂菜叶子发呆。他手里拿着根棍子,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小的,小的连大的,跟蜘蛛网似的。旁边的老吴端着碗茶,站在他身后,一脸无奈。 “二少爷,您都画了一上午了。这地都被您画花了。” 二狗没理他,继续画。 萧战走进来,二狗腾地站起来,手里的棍子掉了都不知道。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萧战面前,声音都在发抖:“四叔!怎么样?姐姐怎么说?” 萧战看着他,故意板着脸:“皇后娘娘说了,这事儿她不管。” 二狗的脸一下子白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哆嗦着:“不……不管?为什么?姐姐是不是觉得我丢人?还是觉得刘姑娘不好?” 萧战憋不住了,笑了:“逗你的。你姐听到你要成亲,差点把凤冠甩飞了。当场就要拟懿旨赐婚,还要把这些年攒的私房全搬出来给你。” 二狗愣住了,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真的?” 萧战说:“真的。不光你姐,皇上也知道了。说要赏你白银一千两,绢一百匹,玉如意一对,金丝楠木家具一套。” 二狗的腿一软,差点跪地上。他扶住旁边的柱子,声音都变了调:“四叔,这也太隆重了吧?我就是个种地的,娶个媳妇,用得着皇上和皇后都出面吗?” 萧战拍拍他的肩,拍得砰砰响:“你姐是皇后,你姐夫是皇帝。不隆重才怪。你要是娶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他们可能不管。但你娶的是太医的女儿,门当户对。他们不出面,谁出面?” 二狗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跟有一群蜜蜂在耳朵里飞似的。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萧战说:“又哭了?你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 二狗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四叔,我没哭。我是高兴。我爹娘要是还在,看见这场面,得多高兴啊。” 萧战沉默了一下,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爹娘在天上看着呢。他们高兴。你好好准备聘礼,别丢人。你姐说了,三媒六聘,一样不能少。她要让刘太医家知道,萧家的儿子不是好欺负的。” 二狗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腰杆挺得笔直:“四叔,您放心。我不会丢人的。我这就回去写聘礼清单。” 萧战说:“去吧。写好拿来我看看。别写少了,也别写多了。量力而行。” 二狗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倒。老吴在后面追:“二少爷,您慢点!茶还没喝呢!” 二狗头也不回:“不喝了!写聘礼要紧!” 第775章 二狗连夜准备 二狗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桌子上的纸笔发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沓红纸,是过年写春联剩下的,裁得整整齐齐。又找出最好的毛笔,泡开了,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聘礼清单”。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但比平时工整多了,一笔一画的,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想了想,写下第一行:“白银,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写完了,看看,觉得太多了。他爹当年娶他娘,听说就花了五十两银子。九千九百九十九两,够买几十个媳妇了。他划掉,改成了“九百九十九两”。 又看看,觉得太少了。刘太医是太医院的老前辈,人家闺女金贵得很。九百九十九两,拿不出手。他划掉,又改回“9999两”。 反反复复改了七八遍,那张红纸被他划得乱七八糟,跟鬼画符似的。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换了一张新的。 “九千九百九十九两。就这个数。多了少了都不改。寓意长长久久,吉利。”他自言自语,咬着笔杆子,把“9999两”写在第一行,这回没划掉。 第二行写什么?金器。他想了想,写了“金镯子十对,金项链十条,金耳环十副”。写完了,觉得太俗。采薇不是那种喜欢金灿灿的姑娘,她连银簪子都不戴,戴的是她娘留下的那根旧的。他划掉“金镯子十对”,改成了“金镯子一对”。 第三行:银器。“银碗四套,银筷四双,银壶两把”。写完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银针一套”。采薇是学医的,银针她用得上。 第四行:绸缎。“绸缎五十匹”。写完了,想起萧战说的“量力而行”,又划掉,改成了“绸缎三十匹”。 第五行:首饰。“珍珠项链两条,玉镯子一对,红宝石戒指一枚”。写红宝石戒指的时候,他想起刘铁锤带回来的那些宝石,萧战给了他几颗,他一直放在箱子里没动。这回正好用上。 第六行:药材。“人参两株,鹿茸一对,灵芝一棵”。写完了,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陈皮十斤,枸杞二十斤”。写完了,又觉得太寒酸,把“陈皮”和“枸杞”划掉了,改成了“麝香两钱,牛黄一两”。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每张都写到一半就揉成团扔了。地上很快堆了一地的纸团,跟雪球似的。老吴端着茶进来,差点被绊倒。 “二少爷,您这是在练书法还是写聘礼?这地上都没处下脚了。” 二狗头也不抬:“别吵。我在想。” 老吴把茶放在桌上,蹲下来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金镯子十对”,又划掉了,改成“金镯子一对”。他笑了:“二少爷,您这是怕刘姑娘觉得您俗?还是怕她戴不了那么多?” 二狗说:“她不是那种人。送多了反而不好。她喜欢实在的东西。药材她肯定喜欢,绸缎她也用得上。金器银器,意思意思就行。” 老吴说:“那您还写这么多张?” 二狗叹了口气,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老吴,你说我是不是想太多了?我就想给她最好的,又怕她觉得我显摆。给少了,怕她爹觉得我小气。给多了,怕她觉得我俗。怎么都不对。” 老吴想了想:“二少爷,您别想那么多。您就把您最想给的写上,不用管别人怎么看。刘姑娘看上的是您这个人,不是您的聘礼。您给多少,她都会高兴。” 二狗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老吴,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有道理?” 老吴说:“我跟您这么多年,多少学了点。” 二狗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心中暗叹“近朱者赤啊”在新的一张红纸上写下: “聘礼清单 一、白银:九千九百九十九两(寓意长长久久) 二、金器:金镯子一对、金项链一条(多了怕俗) 三、银器:银碗两套、银筷两双、银壶一把、银针一套(采薇行医用) 四、绸缎:三十匹(够做四季衣裳) 五、首饰:珍珠项链一条、玉镯子一对、红宝石戒指一枚(宝石是四叔给的) 六、药材:人参一株、鹿茸一对、灵芝一棵、麝香两钱、牛黄一两(刘太医用得着) 七、家具:金丝楠木桌椅一套(皇上赏的,借花献佛) 八、……(留白,想到了再添)” 写完了,他看了三遍,觉得差不多了,又加了一句:“如有不足,随时补上。”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吹干,折好,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又坐下,掏出那张纸,展开,在“八”后面添了一行:“永乐薯种子十斤(采薇想种,给她试试)” 老吴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二少爷,您这是聘礼还是嫁妆?永乐薯种子都写上了。” 二狗说:“她喜欢种东西。永乐薯好种,不挑地。她要是想种,我就教她。” 老吴摇摇头,笑了。这孩子,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二狗把那张纸折好,这次没揣怀里,而是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比昨晚还圆,还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他忽然想起刘采薇说的那句话——“你得来提亲。三媒六聘,一样不能少。” 他笑了,笑得嘴角翘得老高。 “老吴,”他说,“你说我明天去找四叔,让他帮我请个媒人。请谁好?” 老吴想了想:“萧国公认识的人多。礼部的、翰林院的、都察院的,哪个不行?您让他帮您挑一个。辈分高的、有面子的、会说话的。” 二狗点点头:“对。得找个会说话的。我这人嘴笨,媒人不能嘴笨。” 老吴说:“那您早点睡。明天一早去找萧国公。” 二狗应了一声,躺到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媒人请谁?聘礼单子还有没有漏的?刘太医会不会嫌他礼数不周?采薇会不会觉得他太隆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还是那堵墙,白灰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他盯着那块白灰,忽然想起萧战说的话——“你爹娘在天上看着呢。他们高兴。” 他笑了,笑得无声无息。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但心里踏实了。 明天,去找四叔。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风吹过枣树,青枣子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悠远。 就在二狗辗转反侧的时候,刘太医家里也没闲着。 刘采薇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二狗送来的那包香料,翻来覆去地看。丁香、豆蔻、肉桂,她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进抽屉里,又拿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 刘太医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本医书,但眼睛没看书,看的是女儿。 “采薇,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刘采薇说:“没怎么。爹,您早点睡吧。” 刘太医放下医书,看着她:“那个萧承志,是不是来过了?” 刘采薇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嗯。昨晚上来的。送了点香料。” 刘太医说:“就送香料?没说什么别的?” 刘采薇不说话了。 刘太医叹了口气:“采薇,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认定他了?” 刘采薇抬起头,看着她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刘太医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行。那小子人不错。老实,踏实,干事认真。就是嘴笨了点。不过嘴笨好,嘴笨的人不花心。” 刘采薇说:“爹,您同意了?” 刘太医说:“我同意有什么用?得看人家来不来提亲。他要是连提亲都不敢,那就算了。” 刘采薇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他说的。他说要来提亲。” 刘太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那小子,还真敢。行,爹等着。他要是来了,爹好好招待他。他要是敢不来——”他顿了顿,拿起医书,“爹就去祥瑞庄找他。” 刘采薇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站起来,给她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坐在灯下,慢慢喝着。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她想起二狗昨晚上那副猴急的样子——跳下马,站在门口,结结巴巴地说“咱们什么时候成婚就好了”,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她当时心里又好笑又好气,这人怎么这么直接?但心里是甜的。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梢头,像是一个银盘子。 “爹,”她忽然说,“您说他明天会来吗?” 刘太医说:“谁?” 刘采薇说:“萧承志。” 刘太医放下医书,看着她,笑了:“你这么着急?” 刘采薇脸红了,转身就走:“爹,您别说了。我睡了。” 她走进内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走到床边,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她想起二狗那天在龙舟赛上,一把抓住赵公子的手腕,那手多大啊,跟蒲扇似的,但抓她的时候,轻轻的,像是怕捏碎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776章 萧战的“独立家风” 二狗在祥瑞庄折腾了一宿,天刚亮就爬起来,揣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聘礼清单,骑马往国公府赶。路上他嘴里一直念叨着“9999两、金镯子一对、银针一套”,跟念经似的,生怕忘了。老吴跟在后面,哈欠连天,眼睛都睁不开。 到了国公府,二狗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萧战正在书房里喝茶,面前摊着一份邸报,看得津津有味。苏婉清坐在旁边绣花,绣的是鸳鸯戏水,针脚密实,活灵活现。 “四叔!四婶!”二狗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萧战放下邸报,看了他一眼:“又怎么了?着火了你?” 二狗从怀里掏出那张红纸,双手递过去,跟递奏折似的:“四叔,您看看,聘礼清单。我写好了,您帮我参谋参谋。” 萧战接过来,展开,看了起来。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微妙,从微妙变成古怪,最后嘴角抽了一下,把纸递给苏婉清。 苏婉清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9999两白银?二狗,你这是娶媳妇还是买媳妇?你四叔当年娶我,才花了不到一百两。” 二狗脸红了,挠挠头:“四婶,那不是寓意长长久久嘛。数字吉利。” 苏婉清摇摇头,继续往下看:“永乐薯种子十斤?你给人家姑娘送种子?你当人家是种地的?” 二狗说:“她喜欢种东西。上次她说想种点药材,永乐薯好种,我就给她带点。她要是想种,我教她。” 苏婉清看了萧战一眼,萧战耸耸肩,意思是“这孩子脑子就这样,改不了”。 萧战把那张清单拿回来,又看了一遍,点点头:“行。差不多了。但还缺一样。” 二狗说:“缺什么?” 萧战说:“房子。你娶了媳妇,住哪儿?祥瑞庄那个院子,是你管庄子的时候住的,太简陋了。三间瓦房,连个像样的花园都没有。人家刘太医的闺女,从小在太医家长大,虽然不娇气,但你也不能让她住得太寒酸。” 二狗愣住了:“四叔,您的意思是……我再盖几间?” 萧战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他走回来,把纸放在桌上,推到二狗面前。 “打开看看。” 二狗拿起来,展开,是一张房契。上面写着——南城永安坊,三进大宅,带花园、水池、假山,正房五间,厢房八间,倒座三间,共计房屋十六间。地契上写着他的名字:萧承志。 二狗的手开始抖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他抬起头看着萧战,又低下头看着房契,又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 “四叔,这……这不合适吧?这宅子太大了。我……我住不起。” 萧战说:“什么住不起?我送你的。结完婚你们小两口单独住。不用跟别人挤。” 二狗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四叔,您已经帮我们够多了。祥瑞庄的院子就挺好的,不用换。这宅子您收回去吧。” 萧战摆摆手,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二狗,你听我说。你爹娘走得早,我是你四叔,我就得替你爹娘把你安置好。祥瑞庄那个院子,是你管庄子的时候住的,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得有自己的地方。将来你有了孩子,孩子有了孩子,这个家就是他们的根。” 二狗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袖子湿了一大片。苏婉清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跟拍自己孩子似的。 “二狗,别哭了。你四叔说得对。咱家不讲究几世同堂。你四叔说了,咱家风是独立、民主、自由。以后别的孩子结完婚也独立居住。你们过你们的小日子,我们过我们的。常回来看看就行。” 二狗抬起头,看着苏婉清,又看着萧战,声音沙哑:“四叔,四婶,你们对我太好了。我……我无以为报。” 萧战说:“报什么报?你好好过日子,就是报答。行了,别哭了。去看看宅子吧。老吴在门口等着呢。” 二狗把那房契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他转身要走,又回来,给萧战和苏婉清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四叔,四婶,谢谢你们。” 萧战摆摆手:“去吧去吧。别磨蹭了。” 二狗走了之后,苏婉清坐回椅子上,拿起绣花绷子,继续绣那只鸳鸯。她绣了几针,停下来,看着萧战。 “你说二狗这孩子,会不会觉得咱们是在赶他走?” 萧战说:“不会。他心里明白。咱们给他宅子,是让他独立,不是赶他走。独立和疏远是两回事。” 苏婉清点点头,又绣了几针:“那你说,以后振邦长大了,你也让他搬出去住?” 萧战说:“搬。必须搬。结了婚就搬出去,自己过日子。我不跟儿媳妇住一个屋檐下。婆媳同住,那是灾难。我见过太多例子了,再好的婆媳,住一块儿也得闹矛盾。不如分开住,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聚一聚,反而亲。”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远。振邦才几岁?你就开始操心他娶媳妇的事了?” 萧战笑了:“不远。一眨眼的事儿。你想想,二狗小时候还在院子里玩泥巴呢,一转眼就要成亲了。时间过得快。” 苏婉清叹了口气,放下绣花绷子,靠在椅背上:“你说得对。时间过得快。当年你带着二狗从沙棘堡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黑黑瘦瘦的,见了生人不敢说话。现在呢?腰杆挺得笔直,有军功、有事业、有心上人。咱们也算对得起他爹娘了。” 萧战说:“对得起。他爹娘在天上看着呢,高兴。”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上挂满了青枣子,沉甸甸的,把树枝都压弯了。风吹过来,枣树叶沙沙响。 “萧战,”她忽然说,“你说二狗成亲那天,我要不要穿那件大红色的褙子?喜庆。” 萧战说:“穿。你穿什么都好看。但你穿大红色,别把新娘子比下去了。人家才是主角。” 苏婉清笑了:“我穿什么都不如人家小姑娘水灵。你放心,我不会抢风头的。” 两个人说笑着,院子里传来振邦的声音。他在追那只橘猫,猫被他追得上了房,蹲在瓦片上喵喵叫,振邦在下面伸着手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萧战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嗓子:“振邦!别追了!猫又没惹你!” 振邦回过头,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爹!它不跟我玩!” 萧战说:“它不想跟你玩,你就别追它。等它想跟你玩了,它会来找你的。” 振邦歪着头想了想,气哄哄的地走了。 第777章 萧战的21世纪洗脑理念 萧战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端着茶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跟苏婉清的对话。 “婆媳同住是灾难”——这话不是他编的,是前世在网上看多了。那些帖子、那些评论、那些血泪史,看得他头皮发麻。婆婆嫌媳妇懒,媳妇嫌婆婆管得多;婆婆觉得儿子被抢走了,媳妇觉得丈夫是妈宝男。好好的一个家,住一块儿就鸡飞狗跳。 他可不希望二狗将来过那种日子。二狗嘴笨,不会哄人,夹在媳妇和四婶中间,左右为难,最后谁都不高兴。不如一开始就分开住,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聚一聚,吃顿饭,聊聊天,和和美美。多好。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前世的一句名言——“距离产生美,也产生和谐。”他笑了,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这几个字,看了看,又划掉了。有些道理,自己明白就行,不用写出来。 他又想起二狗刚才那副模样——眼泪汪汪的,跟个孩子似的。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娘,跟着他长大,看着硬气,其实心里软得很。给他一栋宅子,他就哭了。要是给他一座金山,他不得哭晕过去? 萧战摇摇头,笑了。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里,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青砖地上,亮得晃眼。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枣花的甜香。 二狗看完宅子回来,脸上带着笑,嘴角翘得老高,走路都带风。他一进门,振邦就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跟只树袋熊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二哥!你回来了!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半天!”振邦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沾着泥,跟个小花猫似的。 二狗弯腰把他抱起来,振邦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蹭得二狗肩膀上全是泥。 “二哥去看新房子了。”二狗说。 振邦抬起头:“新房子?在哪儿?多大?有没有我的房间?” 二狗笑了:“有。给你留一间。你什么时候来都有地方住。” 振邦的眼睛亮了,跟点了灯似的:“真的?那我要天天来!天天去你家玩!我还要在你家吃饭、睡觉、洗澡、追猫!” 二狗被他一连串的“天天”砸得有点懵,转头看萧战。萧战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振邦,”萧战说,“你二哥要过二人世界,你别天天去。隔三差五去一次就行了。” 振邦歪着头:“什么叫二人世界?” 萧战想了想:“就是……你二哥和你二嫂两个人待着,不想让别人打扰。你去多了,他们就不高兴了。” 振邦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不天天去。我隔一天去一次。” 萧战笑了:“隔一天也不行。你十天去一次就行了。” 振邦伸出十根手指头,数了数,又看了看二狗,又看了看萧战,一脸不情愿:“十天太久了。我会想二哥的。” 二狗心里一暖,把振邦抱紧了一点:“那你想我了就来。随时来。二哥家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振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二哥最好了!比爹好!爹不让我追猫,二哥让我追!” 萧战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可没说让你追猫。猫是抓老鼠的,不是给你追着玩的。” 振邦不理他,搂着二狗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糊了二狗一脸口水。二狗也不嫌弃,笑着擦了擦。 下午,二狗骑着马,带着老吴,去南城看新宅子。 永安坊在南城的东边,离永乐坊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这一片住的都是官宦人家,街道宽敞,青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两边种着槐树,树冠浓密,遮住了阳光。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马车经过,马蹄声得得得的,在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二狗找到了那栋宅子,站在门口,愣住了。 门脸是三间的,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钉着铜钉,锃亮锃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红底金字,写着“萧府”两个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大家手笔。门口两个石狮子,雕工精细,张着嘴,露着牙,威风凛凛的。 老吴从马上下来,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块匾额,咽了口唾沫:“二少爷,这……这是您的宅子?” 二狗没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迎面是一道影壁,青砖砌的,上面刻着“福”字,周围雕着蝙蝠和祥云,寓意“福到”。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铺着青砖,干干净净的,一棵老槐树种在正中间,树冠像一把大伞,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树底下摆着一套石桌石椅,石桌上刻着棋盘。 正房五间,坐北朝南,窗户是雕花的,糊着明纸,亮堂得很。东西厢房各四间,对称排列,整整齐齐。二狗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的,但能看出来是新粉刷过的,墙上刷了白灰,地面铺了青砖,房梁上画着彩绘,牡丹、荷花、梅花,一朵一朵的,栩栩如生。 二狗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眼眶又红了。 “二少爷,您别哭。后面还有呢。”老吴在后面提醒他。 二狗吸了吸鼻子,往后走。 二进院子比前院小一点,但更精致。中间是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株牡丹、几丛竹子,还有一个水池,池子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花的,在水里游来游去。水池边上有一座假山,石头上长着青苔,看着像是从山里搬来的。 三进院子是后院,一排五间房,是内宅。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果树——桃树、李树、杏树,都挂满了果子,沉甸甸的,把树枝压弯了。墙角还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上面架着辘轳。 二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老吴被他转晕了,扶着假山喘气。 “二少爷,您别转了。我头晕。” 二狗停下来,站在花园中间,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空气都是甜的。 “老吴,”他说,“你说采薇会喜欢这里吗?” 老吴说:“肯定喜欢。这么大的宅子,谁不喜欢?您看看这花园、这水池、这假山,比刘太医家那个破院子好太多了。刘姑娘来了,肯定高兴。” 二狗笑了,笑得嘴角翘得老高。他蹲下来,摸了摸水池边的青苔,又站起来,走到桃树下,摘了一个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老吴,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四叔对我这么好,姐姐对我这么好,皇上也对我这么好。我萧承志何德何能?” 老吴说:“二少爷,您别这么说。您值得。您在地里忙活了这么多年,推广永乐薯,让老百姓吃饱饭。您还在沙棘堡打仗,拿命换军功。每一步您都走得脚踏实地。您对得起这些。这都是您应得的。” 二狗没说话,把那个桃子吃完了,把核扔进草丛里。他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果树、花草、假山、水池,忽然想起刘采薇。要是她在这儿,她会站在哪儿?会蹲在水池边看鱼吗?会站在桃树下摘桃子吗?会坐在石桌旁喝茶吗?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吴,回去准备。明天,我去提亲。” 老吴说:“明天?这么快?” 二狗说:“快什么快?我等不及了。再等下去,我怕我做梦都梦见提亲。” 老吴笑了,摇摇头:“行。明天就明天。我回去准备礼物。” 二狗走出宅子,翻身上马,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萧府”的匾额。阳光照在金字上,闪闪发光。他笑了笑,催马走了。 马蹄声得得得的,在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就在二狗看新宅子的时候,刘太医家里也在忙活。 刘太医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医书,但眼睛没看书,看的是女儿。刘采薇在棚子下面整理草药,把晒干的柴胡一把一把地捆好,挂在绳子上。她的动作很轻快,嘴角带着笑,时不时哼两句小曲。 刘太医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采薇,你今天怎么了?从早上起来就笑,笑到现在。嘴不酸吗?” 刘采薇说:“爹,我没笑。您看错了。” 刘太医说:“你没笑?那你嘴角翘那么高干什么?挂衣服呢?” 刘采薇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翘着的。她赶紧收了,但过了一会儿又翘起来了。 刘太医叹了口气,放下医书:“采薇,那个萧承志,到底什么时候来提亲?你问了没有?” 刘采薇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他说了会来。没说什么时候。” 刘太医站起来,拄着竹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女儿:“那爹准备准备。不能让人家来了看笑话。” 刘采薇抬起头:“准备什么?” 刘太医说:“准备茶叶、点心、水果。人家来了,不能连杯茶都没有。还有,你把你那件新衣裳穿上,别穿这身旧的了。头发梳好,别扎马尾了,盘个花。显得庄重。” 刘采薇脸红了:“爹,人家是来提亲的,不是来相看的。我穿什么有什么关系?” 刘太医瞪她一眼:“怎么没关系?人家来提亲,第一眼看的就是你。你穿得邋里邋遢的,人家以为你不重视。再说了,萧承志是萧国公的侄子,皇后娘娘的弟弟,身份不低。咱们不能失礼。” 刘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转身进了屋,打开柜子,翻出那件淡青色的新衣裳——上回二狗来接她看龙舟穿的那件。她拿出来抖了抖,在身上比了比,又放回去了。 换了一件粉色的,比了比,又放回去了。 换了一件鹅黄色的,比了比,又放回去了。 她在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那件淡青色的又拿出来了。还是这件好,素净,不张扬。 她坐在镜子前,把头发拆开,用梳子慢慢梳。头发又黑又长,垂到腰际,在烛光下泛着光泽。她把头发盘起来,用那根银簪子别住,看了看,又拆了,扎成马尾。 扎成马尾看了看,又拆了,盘起来。 反复了三四次,最后还是扎成了马尾。她喜欢马尾,利索,干活方便。二狗也说好看。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傻。人家还没来呢,她就在这儿折腾了。 窗外,刘太医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屋里亮着的灯,摇了摇头,笑了。 “女大不中留啊。”他自言自语,拄着竹杖,慢慢走回屋里。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刘太医家的院子里,照在棚子下面那些挂着的草药上。风吹过来,草药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第778章 刘铁锤的“敲诈” 二狗在祥瑞庄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骑着马直奔刘铁锤在城南的住处。刘铁锤从南洋回来后,萧战在城南给他置了一进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还种了两棵石榴树,寓意“多子多福”。二狗到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 他跳下马,拍门。拍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刘铁锤骂骂咧咧的声音:“谁啊?天还没亮就砸门,家里死人了啊?”门开了,刘铁锤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大裤衩,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睁开,满脸都是起床气。 “刘师傅,是我。”二狗挤出一个笑脸。 刘铁锤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里走,声音闷闷的:“萧校尉,您这是干什么?属下的船队刚回来没几天,觉还没补够呢。您要是有急事,等属下穿件衣裳。”他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得下巴都快脱臼了。 二狗跟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搓着手,欲言又止。他张了好几次嘴,又闭上了,脸憋得通红。刘铁锤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萧校尉,您这是要借钱还是借命?有话直说,别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二狗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了:“刘师傅,我想跟您借点香料。丁香、豆蔻、肉桂,什么都行。我聘礼单子上想加些香料,显得高级。而且香料有的可以入药,刘太医肯定喜欢。您刚从南洋回来,手头肯定有富余的。” 刘铁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贼兮兮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只老狐狸似的。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故意慢悠悠的,拖着鞋,啪嗒啪嗒响。二狗的眼珠子跟着他转来转去,脖子都快拧断了。 “萧校尉,”刘铁锤停下来,双手抱胸,靠在石榴树上,一脸为难的样子,“您也知道,属下那些香料,是国公爷让留着做研究的。科学院那边天天催,张文远那小子隔三差五就来要,说‘刘师傅,丁香还有没有?豆蔻还有没有?’属下手头也不宽裕啊。地主家也没余粮啊。属下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他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但眼角那丝笑意藏都藏不住。 二狗急了,从石凳上跳起来,指着刘铁锤的鼻子:“刘师傅,您这就没意思了。您刚从南洋回来,船舱里堆得满满的,怎么就没余粮了?您这是故意拿捏我。您这么年轻就不行了?还没到七老八十呢,就力不足了,是不是长时间出海给空坏了?” 刘铁锤瞪了他一眼:“滚一边去!谁不行了?属下身体好着呢!在海上一天干十二个时辰都不带歇的!您别激我,激我没用。” 二狗说:“那您给不给?” 刘铁锤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给。但属下有条件。” 二狗说:“什么条件?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刘铁锤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说秘密似的:“萧校尉,属下以后还要出海。明年开春,船队修整好了就走。属下走了之后,西南船厂那边没人盯着。国公爷忙,顾不上。您帮属下管着船厂,行不行?” 二狗愣住了,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我?管船厂?刘师傅,您别开玩笑了。我就会种地、打仗、推广永乐薯,船厂的事我哪懂?” 刘铁锤说:“不用您懂技术。我有好几个徒弟。有他们在,技术有人管。您就管管人、管管账、管管进度。谁偷懒了您骂两句,谁干得好您赏几两银子。就这些。您在祥瑞庄不是管得挺好的吗?永乐坊城管队您也管得不错。船厂跟那些差不多,就是人多点、事多点。” 二狗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跟有一群蜜蜂在飞。他现有的工作已经够多了——推广永乐薯、管理祥瑞庄、在科学院上公开课、给农学院学生上课、管理永乐坊城管队。再加一个西南船厂,他一天得有二十五个时辰才够用。 但他咬了咬牙,心想: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反正已经忙成这样了,再多一件也没什么。再说了,刘铁锤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不能驳人家面子。 “行!”二狗一拍大腿,“我答应您。管就管。但您得教我。我要是管错了,您别骂我。” 刘铁锤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二狗肩上,拍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好!萧校尉爽快!您等着,老刘这就给你拿香料去。最好的,挑最漂亮的,让您的聘礼单子闪闪发光!” 他转身跑进屋,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跟拆房子似的。不一会儿,他抱着一个木箱子出来,往石桌上一顿,砰的一声,石桌都晃了晃。打开箱子,里面是一袋一袋的香料,丁香、豆蔻、肉桂、胡椒、肉豆蔻,每袋都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整整齐齐的。 “萧校尉,您挑。随便挑。挑好了属下给您包起来,包得漂漂亮亮的,让刘太医一看就喜欢。” 二狗蹲下来,一袋一袋地闻,闻得直打喷嚏。他挑了丁香五斤、豆蔻五斤、肉桂五斤、胡椒两斤,又挑了一斤肉豆蔻。刘铁锤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咧嘴,但没说话。 “刘师傅,这些够了。多少钱?我给。” 刘铁锤摆摆手:“给什么钱?您帮属下管船厂,属下还没给您开俸禄呢。这点香料,算属下的贺礼。祝您和刘姑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多子多福、儿孙满堂。” 二狗眼眶又红了,抱着那个木箱子,声音有点哑:“刘师傅,谢谢您。” 刘铁锤说:“别谢了。您赶紧回去吧。再磨蹭,天都黑了。对了,您别忘了答应属下的事——船厂。” 二狗说:“忘不了。您放心。” 他抱着箱子出了门,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回头:“刘师傅,您穿条裤子吧。光着膀子站门口,让人看见不好。” 刘铁锤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那条大裤衩,光着膀子,胸口一撮黑毛迎风飘荡。他老脸一红,转身就跑进屋了。 二狗笑了,催马走了。 二狗在屋里熬了一个晚上。 桌上堆满了红纸,地上全是纸团,跟雪地似的。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嘴里念念有词,眼睛熬得通红,跟兔子似的。老吴端着茶进来,差点被地上的纸团绊倒,踉跄了两步,茶水洒了一袖子。 “二少爷,您都熬了一天了。这聘礼清单还没写好?您这是娶媳妇还是写兵书?” 二狗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别吵。我在想。还差几样。四叔给了宅子,姐姐给了嫁妆,皇上给了赏赐,刘师傅给了香料。我还得添点什么?不能让人觉得我光靠别人,自己没本事。” 老吴把茶放在桌上,蹲下来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耕牛两头”,划掉了。又捡起一个,“良田百亩”,划掉了。又捡起一个,“永乐薯种子五十斤”,后面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 “二少爷,您打算送耕牛?刘太医家又不种地。送良田?人家是太医,不是地主。永乐薯种子?您这是聘礼还是农资?” 二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那你说送什么?我不能光靠四叔和姐姐的东西。我自己也得有点表示。不然刘太医会觉得我是个啃老的。” 老吴想了想:“您自己有什么?” 二狗想了想:“我有军功。校尉军功。但军功不能当聘礼。我有永乐薯的推广成果。但那些成果是朝廷的,不是我的。我有祥瑞庄的管理经验。但经验也不能当聘礼。” 老吴说:“那您就送点实在的。您不是会种地吗?送点农具?不对,刘太医家用不上。送点药材?您又不识药材。送点……” 两个人沉默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忽然,二狗一拍桌子,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有了!我送一套农书!我自己写的!我在科学院上课的讲义,加上我这些年种地的经验,编成一本书。书名就叫《农事备要》。刘太医虽然不是种地的,但他懂药材。药材也是地里长的,道理相通。他肯定喜欢。”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少爷,您这是聘礼还是送书?人家姑娘嫁给你,你给人家一套书?” 二狗说:“书怎么了?书是知识的结晶。比金银珠宝值钱。再说了,采薇喜欢种东西。她拿到这本书,肯定高兴。”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笔,在红纸上写下:“《农事备要》手稿一套,二狗亲笔撰写,共三卷,涵盖育种、施肥、浇水、除虫、收获、储存,永乐薯种植专章,药材种植专章。” 写完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祥瑞庄永乐薯试验田收益分红,每年两成,永久有效。采薇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不过问。” 老吴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二少爷,您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每年两成分红,那可不少银子。” 二狗说:“银子算什么?她高兴就行。她高兴了,我就高兴。她高兴了,家里就和睦。家里和睦了,我才能安心干活。” 老吴摇摇头,心想:二少爷这还没成亲呢,就已经开始怕媳妇了。将来成了亲,还不得被拿捏得死死的? 二狗把那张红纸拿起来,吹干墨迹,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聘礼清单 一、白银:九千九百九十九两(寓意长长久久) 二、金器:金镯子一对、金项链一条(多了怕俗) 三、银器:银碗两套、银筷两双、银壶一把、银针一套(采薇行医用) 四、绸缎:三十匹(够做四季衣裳) 五、首饰:珍珠项链一条、玉镯子一对、红宝石戒指一枚(宝石是四叔给的) 六、药材:人参一株、鹿茸一对、灵芝一棵、麝香两钱、牛黄一两(刘太医用得着) 七、家具:金丝楠木桌椅一套(皇上赏的,借花献佛) 八、香料:丁香五斤、豆蔻五斤、肉桂五斤、胡椒两斤、肉豆蔻一斤(刘师傅赞助) 九、书籍:《农事备要》手稿一套,二狗亲笔撰写,共三卷 十、分红:祥瑞庄永乐薯试验田收益分红,每年两成,永久有效 十一、宅子:南城永安坊三进大宅一座(四叔送的) 十二、……(留白,想到了再添)” 念完了,他看着老吴:“老吴,你说漏了什么没有?” 老吴想了想:“漏了牲口。您不送两头牛?刘太医家虽然不种地,但可以养着玩。” 二狗瞪他一眼:“养牛玩?你当刘太医是放牛的?” 老吴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二狗把那红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一个锦盒里,盖上盖子,又拍了拍。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老吴。 “老吴,你说刘太医会不会嫌我太寒酸?9999两白银,听着不少,但跟姐姐和四叔给的东西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老吴说:“二少爷,您别比。您比的是心意,不是银子。刘太医看上的是您这个人,不是您的聘礼。您给多少,他都会高兴。” 二狗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第779章 大丫的“加码” 第二天一早,二狗带着那份聘礼清单,进宫见皇后。 萧文瑾在坤宁宫里等着他,穿着便服,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脸上薄施脂粉,比在朝堂上随和多了。她看见二狗进来,眼睛一亮,站起来迎上去,拉着二狗的手上下打量。 “二狗,你瘦了。是不是又在地里忙活了?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太累。你那个永乐薯,让手下人去种就行了,你盯着就行。” 二狗说:“姐姐,我不累。您看看聘礼清单,帮我参谋参谋。” 他把锦盒递过去。萧文瑾打开,拿出那张红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平静,从平静变成微妙,从微妙变成——嫌弃。 “就这些?”萧文瑾把红纸往桌上一拍,“太寒酸了。9999两白银?你拿得出手?人家刘太医的女儿,从小在太医家长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就给这些?” 二狗脸红了:“姐姐,这已经不少了。我攒了好几年的俸禄,加上四叔给的一些,才凑够这个数。” 萧文瑾摆摆手,凤冠上的珠子哗啦啦响:“不够。差远了。你等着,我给你添。” 她转身走进内室,又翻箱倒柜去了。二狗站在外面,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跟打仗似的。不一会儿,萧文瑾抱着一堆东西出来,往桌上一放,摞得老高。 “这是十箱绫罗绸缎,江南织造局上贡的,皇上赏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给你。这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当年我嫁入皇宫时,母后给的。给你。这是一对玉如意,先帝爷赏的,寓意吉祥如意。给你。” 二狗看着那堆东西,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姐姐,这也太多了。我……我拿不了。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萧文瑾瞪他一眼:“怎么不能要?我是你亲姐姐。我不给你给谁?你拿着。刘太医家一看这些东西,就知道咱们萧家重视这门亲事。人家闺女嫁过来,不能受委屈。” 二狗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姐姐,您对我太好了。我……我无以为报。” 萧文瑾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跟拍孩子似的:“报什么报?你好好过日子,就是对得起我。行了,别哭了。回去准备吧。提亲那天,我和皇上就不去了,但四叔会去。他代表萧家,排面够大了。” 二狗擦了擦眼睛,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锦盒里,抱都抱不下。宫女们过来帮忙,才把东西搬出去。 他走出坤宁宫,回头看了一眼。萧文瑾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他笑了,转身走了。 提亲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纳采、问名。 一大早,二狗就起来了,洗了澡,换了新衣裳。那件藏蓝色的长袍,上回去刘太医家穿的那件,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他穿上,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又抹了点桂花油,闻着不冲鼻子。 老吴在旁边伺候着,帮他整理衣裳、系腰带、挂玉佩。二狗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二少爷,您别紧张。就是去提亲,又不是去打仗。您打仗都不怕,还怕这个?” 二狗说:“打仗是跟敌人打,输了最多没命。提亲是跟老丈人谈,谈崩了,媳妇就没了。你说哪个可怕?” 老吴想了想:“都可怕。但提亲更可怕。打仗死了就死了,提亲黄了还得活着受罪。” 二狗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说丧气话?” 老吴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辰时,萧战带着一家人到了祥瑞庄。苏婉清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端庄大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萧远航穿着医官的官服,一本正经的,但嘴角带着笑,一看就是来看热闹的。萧文瑜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个本子,随时准备记录,说是“给二哥的婚事写个特稿”。五宝萧文玥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站在门口跟个门神似的。振邦穿着红色的小褂,头上扎着个小揪揪,蹦蹦跳跳的,手里还拿着根糖葫芦。 萧战看了看这一行人,笑了:“咱们这是去提亲还是去砸场子?五宝,你把刀收起来。别吓着刘太医。” 五宝面无表情地说:“四叔,这是规矩。提亲带刀,寓意驱邪避凶。再说了,万一有人捣乱呢?” 萧战说:“刘太医家又不是龙潭虎穴,哪来的捣乱?收起来。” 五宝不情不愿地把刀解下来,交给老吴保管。老吴接过刀,沉甸甸的,差点没拿住。 一行人上了马车,往刘家村走。二狗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但手一直在抖,缰绳都快握不住了。老吴跟在后面,小声说:“二少爷,您别抖。再抖马都要跟着抖了。” 二狗深吸一口气,使劲攥住缰绳,手不抖了,但腿开始抖了。 到了刘家村,刘太医家的门口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扫了三遍,洒了水,一点灰尘都没有。门口那棵枣树上的青枣子已经红了一些,看着喜人。刘太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站在门口迎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修过了,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刘采薇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新衣裳,头发扎成马尾,插着那根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耳朵尖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马车停下来,萧战第一个下车。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国公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比平时正式多了。他走到刘太医面前,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刘太医,打扰了。” 刘太医连忙还礼,腰弯得比萧战还深:“萧国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苏婉清跟着下车,向刘太医行了礼。刘太医赶紧还礼,嘴里说着“夫人客气了”。萧远航、萧文瑜、五宝、振邦一个个下车,在门口排成一排,跟阅兵似的。振邦手里还举着那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稀。 刘太医看着这一大家子,心里暗暗吃惊——萧国公亲自来了,还带了夫人、儿子、侄子、侄女,连挎刀的都带了。这排面也太大了。他偷偷看了女儿一眼,刘采薇低着头,但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 一行人进了院子,分宾主坐下。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主桌,一张客桌。主桌上铺着红布,摆着茶壶茶碗、果盘点心。刘太医请萧战上座,萧战推辞了一下,还是坐下了。苏婉清坐在萧战旁边。二狗站在萧战身后,手足无措,跟个柱子似的。 刘采薇端了茶上来,先给萧战倒了一杯,又给苏婉清倒了一杯,又给萧远航等人倒了一杯。她的手不抖,稳稳当当的,但耳朵尖一直红着。倒到振邦的时候,振邦仰着头看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二嫂,你好漂亮。” 满屋子人都笑了。刘采薇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红到脖子根,差点把茶壶扔了。刘太医咳嗽了一声,瞪了振邦一眼,振邦不怕他,继续吃糖葫芦。 萧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刘太医,您这院子收拾得真不错。这些草药,都是您自己种的?” 刘太医说:“大部分是采薇种的。她从小跟着我上山采药,后来嫌山上远,就在院子里种了一些。有些能种活,有些种不活。种不活的还得上山挖。” 萧战点点头,指着棚子下面挂着的草药:“那是远志?那是丹参?那是柴胡?刘太医,您这炮制的手艺,在太医院都是数得着的。” 刘太医愣了一下:“萧国公还懂药材?” 萧战说:“略知一二。科学院那边,张文远他们正在研究从香料里提取精油。用的就是药材炮制的法子。蒸馏、萃取、提纯,道理是相通的。” 刘太医的眼睛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精油?就是用酒把香料里的香气提出来?这个法子,我在太医院的时候想过,但没试过。萧国公,您能给我讲讲吗?” 萧战放下茶杯,开始讲。从蒸馏的原理讲到温度的控制,从温度的控制讲到酒精的浓度,从酒精的浓度讲到精油的应用。刘太医听得入了迷,不时点头,偶尔插嘴问一两个问题。萧战一一回答,不急不躁。 两个人从药材聊到医术,从医术聊到空军,从空军聊到远洋船队,从船队聊到南洋的风土人情。聊了半个时辰,茶水换了两轮,宾主尽欢。 苏婉清坐在旁边,看着萧战和刘太医聊得热火朝天,心里暗暗好笑。她男人就是这样,跟谁都能聊,从贩夫走卒到太医院太医,没有他聊不来的。 振邦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刘采薇身边,仰着头看她:“二嫂,你家有猫吗?” 刘采薇蹲下来,跟他平视:“没有猫。有草药。你要不要看看?” 振邦说:“草药能吃吗?” 刘采薇说:“不能吃。能治病。你生病的时候,是不是喝过苦苦的药汤?那些药就是用草药熬的。” 振邦皱起眉头,想起上次生病喝药的经历,苦得他直吐舌头。他摇了摇头:“不好喝。我不要看草药了。我要看鱼。二哥说你家有鱼。” 刘采薇笑了:“有。在水缸里。我带你去看。”她拉着振邦的手,走到墙角的水缸边。水缸里养着几条锦鲤,红的、白的、花的,在水里游来游去。振邦趴在缸沿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萧战看时候差不多了,放下茶杯,转向刘太医,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正式:“刘太医,我侄子的事,您看……” 刘太医也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站在萧战身后的二狗。二狗紧张得脸都白了,手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咔咔响。他又看了一眼蹲在水缸边上看鱼的女儿,女儿正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期待。 刘太医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小伙子不错。老实,踏实,干事认真。我同意了。” 二狗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椅背,才稳住。他的眼眶红了,嘴角翘得老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萧战站起来,拱手行礼:“那就定了。聘礼的事,您开口。需要什么,您说。我们萧家不差这个。” 刘太医摆摆手,也站起来:“不用太多,意思意思就行。我刘文渊不是卖闺女的。只要他们小两口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萧战说:“刘太医高义。那聘礼单子,我回头让人送来。您看了,有什么不满意的,随时改。” 刘太医说:“不用看了。您萧国公办事,我放心。”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二狗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袖子湿了一大片。苏婉清递给他一条帕子,他接过去,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采薇从水缸边站起来,看了二狗一眼,嘴角翘着,眼睛亮晶晶的。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裳,但耳朵尖红得发烫。 振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那儿看鱼,嘴里喊着:“二嫂,这条鱼最大!红色的!它看我!” 萧战走过去,把振邦从水缸边拎起来,抱在怀里:“别看了。回去了。过阵子你再来。” 振邦说:“我不走!我要看鱼!我要在二嫂家吃饭!” 萧战说:“下次再来。今天不行。今天是你二哥的好日子,别捣乱。” 振邦不情不愿地搂着萧战的脖子,嘴里嘟囔着。 一家人告辞出门。刘太医送到门口,刘采薇跟在后面。二狗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刘采薇一眼。刘采薇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了目光。 二狗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回头。刘采薇还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他笑了,催马走了。 回去的路上,二狗骑马走在最后面,老吴跟在旁边。二狗的嘴就没合拢过,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老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二少爷,您别笑了。再笑下巴要脱臼了。” 二狗说:“我高兴。我忍不住。老吴,你说采薇今天是不是特别好看?她穿那件淡青色的衣裳,真好看。比龙舟赛那天还好看。” 老吴说:“是是是,好看。您都说了八遍了。” 二狗说:“她看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星星似的。你说她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老吴说:“是是是,特别喜欢。您都说了十遍了。” 二狗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老吴:“老吴,你说我以后是不是得听她的话?她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不然她会不会不高兴?”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少爷,您这还没成亲呢,就开始怕媳妇了?您这妻管严的毛病,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二狗说:“不是怕。是尊重。四叔说了,夫妻之间要互相尊重。她高兴了,家里就和睦。家里和睦了,我才能安心干活。我这是大智慧,不是怕。” 老吴说:“行行行,大智慧。那您以后要是跟她吵架了,谁先低头?” 二狗想了想:“我。肯定是我。她不会吵架,她只会不理我。她不说话的时候,比吵架还可怕。我宁愿她骂我两句,也不愿意她不理我。” 老吴摇摇头,心想:这孩子,还没结婚就已经被拿捏得死死的了。将来结了婚,还不得被媳妇管得服服帖帖? 二狗骑着马,走了一段,忽然又说:“老吴,你说采薇会不会做饭?我吃过她做的菜,还行。但不知道她会不会做红烧肉。我喜欢吃红烧肉。她要是不会,我可以学。我做给她吃。” 老吴说:“二少爷,您会做红烧肉?” 二狗说:“不会。但我可以学。四叔说了,不会就学。没什么学不会的。” 老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忽然觉得,二少爷这个人,虽然嘴笨,但心细。他会想着给媳妇做饭,会想着让媳妇高兴,会想着家里和睦。这样的男人,哪个姑娘不喜欢?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橘红色。二狗骑在马上,影子被拉得老长。他嘴里哼着小曲,跑调跑得厉害,但老吴听出来了——是城南坊市卖豆腐脑的老头常哼的调子。 “二少爷,您这曲子哼得,驴叫都比您强。” 二狗说:“你管我哼什么?我高兴。我高兴就行。” 他催马快走,马蹄声得得得的,在夕阳下传出去很远很远。 远处,刘太医家的院子里,刘采薇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二狗送的那包香料,翻来覆去地看。她闻了闻,又放下,又拿起来。刘太医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医书,但眼睛没看书,看的是女儿。 “采薇,你今天高兴了?”刘太医问。 刘采薇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高兴。” 刘太医说:“那小子,看着老实,但心眼不坏。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欺负人家。” 刘采薇抬起头,瞪了她爹一眼:“爹,您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欺负人了?” 刘太医笑了:“我就是说说。你从小主意正,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怕你把人家拿捏得太死。” 刘采薇脸红了,站起来就走:“爹,您别说了。我睡了。” 她走进内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咚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梢头。 她想起二狗今天那副模样——站在萧战身后,紧张得脸都白了,手攥着衣角,跟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第780章 赐婚圣旨 二狗从刘太医家回来第三天,正在祥瑞庄的地里拔草,一垄永乐薯长得齐腰高,叶子绿得发亮,他蹲在地头,一株一株地检查,弄得满手都是绿色的汁液。 老吴从庄子门口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二少爷!快!快回去!宫里来人了!圣旨!圣旨到了!” 二狗手里的草掉了,脑子嗡嗡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老吴急得直跺脚,那只没穿鞋的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缝里全是泥:“圣旨!皇上的圣旨!刘公公亲自来了!在国公府等着呢!您赶紧回去换衣裳!” 二狗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蹲回地里。他扶着旁边的木桩子,稳了稳,然后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把手里那把草扔到田埂上,又跑了。跑到庄子门口,翻身上马,马被他猛地一夹,嘶鸣一声,窜了出去。老吴在后面追,跑了两步想起来鞋还没捡,又回头捡鞋,穿上,再追,已经追不上了。 二狗骑马一路狂奔,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避,有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头差点被他撞翻,豆腐洒了一地,老头骂骂咧咧的,二狗头也没回,喊了一嗓子“回头赔您”,声音飘在风里,人已经没影了。 到了国公府门口,二狗跳下马,缰绳都没拴,直接扔给门房老刘头。他整了整衣裳,衣裳上全是泥,袖子卷到胳膊肘,裤腿上也全是泥点子,鞋上更不用说了,跟从泥塘里捞出来似的。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走进去。 院子里,刘瑾已经等着了。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蟒袍,头戴乌纱帽,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面带微笑。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旁边还站着几个侍卫,腰挎长刀,威风凛凛。 萧战站在刘瑾对面,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长衫,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淡定。苏婉清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带微笑,但眼睛底下有一丝紧张——毕竟这是圣旨,不是闹着玩的。 二狗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站在萧战身后,手足无措。他想行礼,又不知道该行什么礼,腿弯了弯又直了,直了又弯了,跟个弹簧似的。 萧战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怎么穿成这样?下地了?” 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脸红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四叔,我……我没来得及换。” 萧战叹了口气,对刘瑾说:“刘公公,见笑了。这孩子刚从地里回来,没来得及收拾。” 刘瑾笑了,笑得和蔼可亲,跟弥勒佛似的:“萧国公说哪里话。萧校尉这是实干之人,穿着泥点子衣裳接圣旨,正好说明他不忘本。皇上最欣赏的就是这样的臣子。” 萧战点点头,转身对二狗说:“跪下。接旨。” 二狗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萧战、苏婉清也跪下了,院子里的丫鬟、小厮、侍卫呼啦啦跪了一地。整个院子鸦雀无声,连树上的知了都吓得不敢叫了。 刘瑾展开圣旨,黄绫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上面的字是用朱笔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他的声音洪亮,一字一顿,在院子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家乃忠孝之家,世代忠良,功在社稷。有子萧承志,政术有功、文武双全、德才有闻,沙棘堡之战勇立军功,永乐薯推广惠泽万民,实为国之栋梁。京城医家刘氏长女,行端仪雅、礼数克娴,自幼随父学医,仁心仁术,德被乡里。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民本以国兴关乎家旺,望汝二人同心同德,佳偶天成,共扶家国。钦此。” 二狗跪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听见了刘采薇的名字,听见了“赐婚”两个字,但其他的都没听进去。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但鼻子一抽一抽的,跟感冒了似的。 刘瑾念完了,笑眯眯地看着二狗:“萧校尉,接旨吧。” 二狗跪在那儿,没动。他忘了。 萧战在后面轻轻踢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接旨。磕头。” 二狗回过神来,赶紧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然后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圣旨沉甸甸的,黄绫光滑冰凉,他的手在抖,圣旨也跟着抖,黄绫哗哗响。 刘瑾又从身后小太监的托盘里拿出一个礼单,递过去:“萧校尉,这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赏赐。黄金千两、绢五百匹、玉如意一对。恭喜萧校尉,贺喜萧校尉。” 二狗接过来,手还在抖,声音沙哑:“臣……臣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刘瑾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手感硬邦邦的,全是肌肉:“萧校尉,您可是有福之人。皇上亲自赐婚,皇后娘娘亲自操持,这在咱们大夏可不多见。您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对皇上和娘娘最好的报答。” 二狗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是是是,臣一定好好过日子。臣一定对得起皇上和娘娘的恩典。” 刘瑾又跟萧战寒暄了几句,喝了杯茶,带着人走了。 场景二:老吴的“激动” 刘瑾前脚刚走,老吴后脚就冲进了院子。他那只跑丢的鞋找回来了,但穿反了,左脚穿右鞋,右脚穿左鞋,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跟个企鹅似的。他手里提着一挂鞭炮,红彤彤的,老长老长,绕了好几圈。 “二少爷!大喜啊!属下放鞭炮庆祝!”老吴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二狗说:“低调低调。别张扬。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没成亲呢。” 老吴说:“低调什么?这是圣旨赐婚!皇上和皇后亲自做媒!这是天大的喜事!不庆祝一下怎么行?”他说着就把鞭炮挂在门口的槐树上,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窜起来,凑上去点引信。 “嘶——”引信冒烟了。 二狗还没来得及捂住耳朵,“噼里啪啦”的声音就炸开了,震耳欲聋。红纸屑满天飞,跟下雪似的,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院子里的鸡被吓得满院乱窜,咯咯咯地叫着,翅膀扑棱棱的,羽毛飞了一地。邻居家的鸡也被吓着了,从墙头飞过来一只,又飞过来一只,满院子都是鸡,跟养鸡场似的。隔壁王奶奶养的狗也跟着凑热闹,汪汪汪地叫,叫声跟鞭炮声混在一起,整个巷子都炸了锅。 老吴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还喊着:“好!好!好!大喜!大喜!” 二狗站在院子里,被硝烟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他用手扇了扇烟,看着满地的红纸屑,看着满院乱跑的鸡,看着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老吴,忽然也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回是笑出来的,不是激动的。 萧战站在书房门口,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摇摇头,笑了。苏婉清站在他旁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老吴,比二狗还激动。”苏婉清说。 萧战点点头,没说话。 振邦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他看见满地的红纸屑,高兴得直蹦:“过年了!过年了!爹,是不是过年了?” 萧战说:“不是过年。是你二哥要成亲了。” 振邦说:“成亲是什么?” 萧战说:“成亲就是……你二哥要娶媳妇了。以后你就有二嫂了。” 振邦说:“那我明天就去找二嫂玩。”说完就跑去找二狗了,抱着二狗的腿不放,跟只树袋熊似的。 热闹劲儿过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鸡被老吴一只一只逮住,送回了邻居家。地上的红纸屑也被丫鬟们扫干净了。振邦口袋里塞满了纸屑,被苏婉清拉去洗手洗脸。老吴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着旱烟,美滋滋的,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萧战把二狗叫到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卷黄绫圣旨上。圣旨还摊在桌上,二狗没敢收起来,他想多看几眼,怕自己是在做梦。 “坐下。”萧战指了指椅子。 二狗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跟等着训话的小学生似的。 萧战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二狗,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狗,成亲以后,对媳妇好一点。” 二狗点头:“四叔,我知道。我一定对她好。” 萧战说:“别天天泡在地里,多回家吃饭。地里的事,让手下人盯着就行。你不在,他们也饿不死。但你不在家,你媳妇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二狗又点头:“知道了。我以后早点回来。不让她一个人吃饭。” 萧战说:“还有,吵架了别找我评理。我向着你媳妇。你媳妇是女的,你是男的,男的让着女的,天经地义。再说了,你媳妇从小没娘,跟着她爹长大,不容易。你让着她点,别跟她争。” 二狗说:“四叔,我不跟她吵。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她的。” 萧战看着他,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二狗说:“不是想得开。是我觉得,她比我聪明。她看人看事比我准。听她的,不会错。” 萧战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还有一件事。你媳妇是太医的女儿,懂医。你在地里干活,磕了碰了,让她给你看。别硬扛。你那胳膊上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让她给你治治。” 二狗摸了摸自己的右胳膊。那是沙棘堡打仗时留下的伤,箭伤,骨头裂过,虽然长好了,但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他一直没当回事,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四叔,您怎么知道?我没跟您说过。” 萧战说:“你每次阴天的时候,右胳膊就不太灵活。我看见了。” 二狗的眼眶红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粗得像萝卜,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四叔,您对我真好。” 萧战说:“别说这些没用的。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好。行了,去吧。别在这儿坐着了。去给刘太医家送个信,让他们知道圣旨的事儿。” 二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四叔,您说我是不是在做?” 萧战说:“你配得上。别瞎想。去吧。” 二狗走了。萧战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卷圣旨,忽然笑了。他想起当年二狗刚来京城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站在国公府门口,不敢进来。一转眼,要成亲了。时间过得真快。 第781章 铁蛋的“贺礼” 二狗从书房出来,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铁蛋从马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用蓝布包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机油的黑印子,一看就是从工坊直接赶来的。 “二狗哥!二狗哥!”铁蛋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知了震下来,“俺听说皇上赐婚了!俺来给您送贺礼!” 二狗迎上去:“铁蛋,你怎么知道的?消息传得这么快?” 铁蛋说:“刘瑾公公从国公府出去,路过科学院,进去喝了杯茶,跟张文远说了。张文远又跟赵明远说了,赵明远又跟俺说了。俺一听就赶紧来了,工坊里的活儿都没干完,周师傅在后面骂俺呢。” 他把那个大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布,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热气球模型。大约两尺高,用细竹条做骨架,蒙着浅黄色的绸布,下面挂着一个小篮子,篮子是竹编的,小巧玲珑,里面还坐着两个小人,一男一女,穿着红衣裳,栩栩如生。整个模型做得精细极了,连热气球的阀门、绳子、火炉都一应俱全,跟真的一模一样。 二狗看呆了,伸手摸了摸那个小篮子,又摸了摸那两个小人,手指头粗,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铁蛋,这是你做的?这也太精细了。比科学院那些模型还好。” 铁蛋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脸上那道机油印子更明显了:“俺做了三天三夜。周师傅帮俺画的图,钱师傅帮俺焊的架子,赵明远帮俺算的比例。俺就是动动手,没啥。二狗哥,您挂在新房当装饰,好看。” 二狗把模型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绸布透光,里面的竹骨架清晰可见,像是一幅精美的画。他忽然发现,小篮子的底部刻着几个小字,凑近了看,是“早生贵子”四个字,字很小,但刻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的。 二狗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铁蛋,你这四个字,比你写的春联还工整。跟谁学的?” 铁蛋说:“俺让赵明远写的,俺照着刻的。刻坏了好几个,这是第五个,总算刻成了。”他伸出双手,手指头上缠着好几个布条,有的渗出了血,有的已经干了,黑褐色的。 二狗心里一热,放下模型,握住铁蛋的手:“铁蛋,你受累了。这礼物,我太喜欢了。比什么都喜欢。” 铁蛋把手抽回去,不好意思地藏到身后:“没事没事。俺皮糙肉厚,不疼。二狗哥,您成亲那天,俺能去不?俺还没吃过正经的婚宴呢。俺想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 二狗说:“能。都去。你不但能去,还得帮我挡酒。你酒量大,喝倒几个不成问题。” 铁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俺帮您挡酒!谁灌您,俺就灌谁!灌到他钻桌子底下!” 两个人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萧战从书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热气球模型,点点头:“铁蛋,手艺见长啊。回头给科学院也做一个,挂在实验室里当样品。” 铁蛋说:“行!国公爷,俺回去就做。俺现在做熟了,三天就能做一个。” 萧战说:“不急。先忙完二狗的婚事再说。” 铁蛋应了一声,又跟二狗聊了几句,然后骑马回科学院了。走的时候,他回头喊了一嗓子:“二狗哥,您别紧张!成亲就是那么回事!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 二狗笑着骂了一句:“你闭嘴吧!你成过亲吗?说得跟真的似的!” 铁蛋嘿嘿笑着,骑马跑了。 晚上,二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房顶那道裂缝,裂缝还是那条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但他今天觉得它不像河了,像一根红线——月老牵的红线。他想起刘采薇,想起她扎马尾的样子,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想起她说“你得来提亲”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还是那堵墙,白灰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他盯着那块白灰,想起萧战说的话——“对媳妇好一点。别天天泡在地里。吵架了别找我评理,我向着你媳妇。”他笑了,笑得无声无息,嘴角翘得老高。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亮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像是一面镜子。他看着那片白光,想起铁蛋送的模型,想起那个小篮子上刻的“早生贵子”。他忽然想到,以后他和采薇有了孩子,会长什么样?像他?像她?他皮肤黑,采薇皮肤白,孩子会不会是黑白相间的?像花奶牛?他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又觉得自己无聊。 他又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是去年秋天挂上去的,一直没吃,辣椒已经干透了,颜色暗红,在月光下像一串小灯笼。 “老吴,”他喊。 隔壁传来老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二少爷,您都翻了一百八十个身了,还睡不睡?” 二狗说:“你怎么知道是一百八十个?你数了?” 老吴说:“属下没数。但您翻一个,属下醒一次。翻一个,醒一次。属下今晚就没睡着过。您到底在想什么?说出来,属下帮您参谋参谋。” 二狗说:“我在想,成亲那天,我穿什么衣裳?那件藏蓝色的,上回去刘太医家穿的那件,是不是太旧了?要不我做件新的?做件大红色的?新郎官是不是都穿大红色?” 老吴说:“二少爷,您穿什么都行。您就是穿个麻袋,刘姑娘也不会嫌弃您。您别想这些没用的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去刘太医家送信呢。” 二狗说:“对。明天得去送信。我得早点起来。老吴,你明天早点叫我。” 老吴说:“知道了。您快睡吧。再不睡,天都亮了。” 第782章 婚礼倒计时 第二天一早,二狗还没睡醒,就被老吴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二少爷,起来了!四夫人来了!在正厅等着呢!”老吴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手里还拿着一件新衣裳,在二狗眼前晃来晃去。 二狗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嘴角还有口水的印子:“四婶来了?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 老吴说:“早什么早?辰时了!太阳都晒屁股了!您快洗把脸,换身衣裳,别让四夫人等急了。四夫人是来跟您商量婚礼的事的。” 二狗赶紧爬起来,用凉水洗了脸,换了那件藏蓝色的长袍,头发梳了梳,但还是有几根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觉得还行,就跑到正厅去了。 苏婉清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旁边放着一沓纸,摞得老高,上面写满了字。她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容光焕发,比平时精神了许多。萧战坐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但眼睛没看茶,看的是苏婉清手里的那沓纸,表情微妙,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四婶,您来了。”二狗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苏婉清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二狗,坐。四婶跟你商量个事。” 二狗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跟等着挨训似的。 苏婉清说:“婚礼,四婶想在国公府办。你四叔给你那个院子,太小了,摆不了几桌。祥瑞庄这个院子倒是大,但也不像样子。国公府地方大,院子宽敞,摆个三五十桌不成问题。再说了,来的人多,皇上和皇后虽然不来,但宫里肯定会派人来贺喜。你总不能让宫里的人来祥瑞庄吧?这个院子,连个像样的门脸都没有,丢人。” 二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祥瑞庄这个院子,是他平时管庄子用的,五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都是宽敞,养着鸡鸭鹅,可地上到处都是鸡屎,确实不适合办婚礼。更别说宫里来人了,人家一进门,踩一脚鸡屎,像什么话? “行。四婶,您说了算。在哪儿办都行。”二狗点头。 苏婉清说:“那行。四婶就做主了。婚礼在国公府办,四婶来操持。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心当你的新郎官就行。酒席、喜糖、红灯笼、花轿、乐队、司仪,四婶全包了。” 二狗眼眶又红了,声音有点哑:“四婶,您对我太好了。我……我给您添麻烦了。” 苏婉清说:“麻烦什么?你是我侄子,你成亲,我不操持谁操持?你爹娘走得早,我就是你娘。别说了,再说我又要哭了。”她说着,眼圈真的红了,但忍着没掉眼泪。 萧战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说正事。” 苏婉清擦了擦眼角,拿起那沓纸,翻到第一页:“二狗,这是四婶拟的宾客名单。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二狗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萧战、苏婉清、萧文瑾(皇后)、承平帝(皇上)、萧远航(三娃)、萧文瑜(四丫)、五宝萧文玥、振邦、刘铁锤、周师傅、铁蛋、赵明远、张文远、老吴……还有科学院的人、祥瑞庄的人、永乐坊城管队的人、兵部的人、顺天府的人,林林总总,好几百号人。 二狗看了一半,眼晕,把名单还给苏婉清:“四婶,您定就行。我看不过来。人太多了,我眼睛花了。” 苏婉清笑了:“行。四婶定。你放心,四婶不会给你丢人的。该请的都请,不该请的一个不请。” 萧战在旁边插嘴:“不该请的?谁是不该请的?” 苏婉清说:“比如你那个兵部的朋友张承宗,上次来咱家喝酒,喝醉了吐了一院子,还把花盆打碎了。他不该请。” 萧战笑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现在不喝了。自从上次吐了之后,他一见酒就脸红。” 苏婉清说:“那也不请。万一他再喝多了,把二狗的婚礼搅和了怎么办?” 萧战摇摇头,不跟她争了。 苏婉清走了之后,萧战把二狗叫到书房。 “二狗,酒席钱我出。你别管了。”萧战开门见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推到二狗面前,“这是一千两。不够再跟我说。” 二狗看着那张银票,手都在抖:“四叔,这也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三五十桌,几百两就够了。” 萧战说:“多什么多?婚礼就按江西最高规格办。你是我侄子,不能让人笑话。那些来贺喜的,都是朝中大臣、名门望族,眼睛毒着呢。你办得寒酸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笑话。你办得风风光光的,他们回去跟人一说,你脸上有光,萧家脸上也有光。” 二狗说:“可是……这也太铺张了。采薇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显摆?” 萧战看着他,笑了:“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到。行,那这样——聘礼按江西最高规格办,但菜式可以朴素一点。多上些实惠的菜,少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你媳妇是太医的女儿,讲究实在,不图虚名。这样行了吧?” 二狗点点头,把银票收下了,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 萧战又说:“还有,婚礼那天,你少喝酒。别被人灌醉了。洞房花烛夜,你醉得像滩烂泥,你媳妇怎么想?” 二狗脸红了,从脸红到脖子根,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四叔,您……您别说了。我知道了。我少喝。” 萧战笑了:“你知道就好。行了,去吧。去刘太医家送信,告诉他圣旨的事儿。顺便看看你媳妇。好几天没见了,想了吧?” 二狗脸更红了,站起来就走,差点被门槛绊倒。 萧战在后面喊:“慢点!别摔了!摔了怎么去见媳妇?” 二狗头也不回地跑了。 二狗从刘太医家回来,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宫里的马车。青布篷子,上面绣着龙凤纹,车夫穿着太监的服饰,一看就是坤宁宫的人。 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撑得布料都快裂了。他看见二狗,赶紧迎上来,行了个礼:“萧校尉,皇后娘娘让奴才给您送东西来了。娘娘说,这是婚礼流程单,您务必仔细看,照着办,不能出差错。” 二狗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差点没拿住。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蓝色封皮,上面写着“婚礼流程”四个大字,字迹娟秀,是萧文瑾的亲笔。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早上的梳妆打扮到晚上的洞房花烛,每个时辰该干什么、该穿什么、该说什么、该见谁,写得一清二楚,比兵部的行军手册还详细。 二狗翻了两页,眼睛就花了。他翻到第三页,看见一行字:“卯时三刻,新郎起床,沐浴更衣,穿大红喜袍,戴乌纱帽,腰系玉带,足蹬朝靴。注意事项:喜袍提前三天熨烫,不可有褶皱。乌纱帽要戴正,不可歪斜。玉带要系紧,不可松垮。朝靴要擦亮,不可有灰尘。”他又翻了几页,全是类似的细节,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没有一处遗漏。 二狗头大了,把册子合上,递给老吴:“老吴,你帮我记着。我看不完。一看就头晕。” 老吴接过去,翻了两页,也头晕了,但他硬撑着:“二少爷,您放心。属下帮您记着。属下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背。背不下来就写下来,贴在墙上,每天看。” 二狗说:“你行吗?这比农书还厚。你认得全吗?” 老吴说:“认不全。但属下可以问。问四夫人,问萧国公,问三少爷。问清楚了,再告诉您。” 二狗拍拍他的肩:“老吴,辛苦你了。” 老吴说:“不辛苦。您成亲,属下高兴。高兴就不辛苦。” 第783章 振邦的“舔狗” 二狗刚坐下想喝口水,振邦从外面跑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褂,头发扎着两个小发髻,脸上糊着泥,手上也糊着泥,不知道又从哪个花坛里挖土去了。他跑到二狗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跟只树袋熊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二哥!二哥!我要当花童!我要当花童!”振邦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又尖又脆。 二狗说:“行行行,你当。你当花童。” 振邦说:“我要穿新衣裳!要红色的!要绣龙的!要跟新郎官一样!” 二狗说:“你那是花童还是新郎?花童不能穿新郎的衣裳。花童有花童的衣裳。你娘会给你准备的。” 振邦说:“我不要娘准备!我要自己选!我要去布庄!我要挑布料!我要选花样!” 萧战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振邦那副撒泼打滚的样子,笑了:“振邦,你二哥成亲,你比他还激动。你以后自己成亲的时候怎么办?不得把房子拆了?” 振邦说:“我以后不成亲!我就要当花童!我要当二哥的花童!当完二哥的当三哥的!当完三哥的当四姐的!一直当到当不动为止!” 萧战摇摇头,对二狗说:“你看着办吧。这孩子,我是管不了了。他现在只听你的。” 二狗弯腰把振邦抱起来,振邦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蹭得二狗肩膀上全是泥。 “振邦,你当花童可以。但你得答应二哥几个条件。”二狗说。 振邦抬起头:“什么条件?” 二狗说:“第一,不许在婚礼上哭。你是花童,要笑,不能哭。哭就不好看了。” 振邦说:“我不哭。我从来不哭。” 二狗说:“第二,不许在婚礼上乱跑。那天人多,你乱跑就没有风度了,要保持礼数。” 振邦想了想,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不乱跑,我先生教过我礼数的。” 二狗说:“你就在前面走,撒花就行。撒完了花,站在旁边看着。” 振邦说:“那我能吃糖吗?” 二狗说:“能。但不能吃太多。吃多了牙疼。” 振邦说:“那我能吃几颗?” 二狗说:“三颗。” 振邦说:“五颗。” 二狗说:“四颗。不能再多了。” 振邦说:“行。四颗。”他伸出四根手指头,数了数,确认是四颗,满意地笑了。 萧战在旁边看着这俩人讨价还价,忍不住笑了:“二狗,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是个好爹。你现在就有经验了。” 二狗脸红了,把振邦放下来,拍了拍他脑袋:“去玩吧。别跑太远。一会儿回来吃饭。” 振邦跑了,边跑边喊:“我要当花童了!我要当花童了!”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邻居家的狗又跟着叫了起来。 晚上,二狗正在屋里对着那张婚礼流程单发愁,三娃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摇来摇去的,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但脸上带着坏笑,一看就不是来干正经事的。 “二哥,还没睡呢?”三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扇子摇得更欢了。 二狗说:“睡不着。看流程呢。这玩意儿太复杂了,我看得头疼。光是穿衣裳就写了三页,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连袜子都有规定。” 三娃说:“你别看了。看了也没用。到时候有人教你,你照着做就行。该磕头磕头,该敬酒敬酒,该入洞房入洞房。”他说到“入洞房”三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眉毛挑了挑。 二狗脸红了,没接话。 三娃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说秘密似的:“二哥,我跟你说个正经事。婚礼那天,你少喝酒。千万别被人灌醉了。喝多了,洞房花烛就泡汤了。你想想,你盼了多久才盼到这一天?你要是醉得像滩烂泥,倒在床上就睡,刘姑娘怎么想?她肯定不高兴。她一不高兴,你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二狗说:“你有经验?你成过亲?” 三娃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我听别人说的。科学院有个师兄,成亲那天被人灌醉了,连洞房的门都没进去,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新娘子回娘家了,闹了好大的别扭。你可别学他。” 二狗不信:“你说的那个师兄,是不是你自己?” 三娃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红到脖子根,扇子摇得更快了,扇出来的风呼呼的:“不是不是。我还没成亲呢。我是听说的。真的听说的。你别瞎猜。” 二狗看着他,笑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少喝酒。你也别喝太多。你酒量不行,上次庆功宴,你喝了两杯就吐了。” 三娃说:“我那次是意外。那天我空腹喝的,没吃东西。这次我先吃饱再喝,肯定不吐。” 二狗说:“你那是自欺欺人。空腹喝和饱腹喝,区别不大。你酒量就那么大,喝多了就吐。别逞强。” 三娃不说话了,但脸上的红还没退。 二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梢头,像是一个银盘子。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枣子的甜香。 “三娃,”他忽然说,“你说成亲以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三娃想了想:“就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呗。你种地,她看病。你回来有热饭吃,她累了有人捏肩。吵吵闹闹,但很快就好。跟四叔和四婶一样。” 二狗点点头,笑了。他想起萧战和苏婉清,两个人有时候也拌嘴,但从来不过夜。萧战让着苏婉清,苏婉清也体谅萧战。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他希望自己也能过成那样。 三娃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二哥,别想太多了。成亲是好事,高兴点。早点睡,明天还有好多事呢。四婶说了,明天要去试喜袍,你不能再穿这身泥点子衣裳了。” 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果然又沾了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叹了口气,把衣裳脱了,扔到椅子上。 三娃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二哥,别忘了,少喝酒。洞房花烛重要。” 二狗抓起一个枕头扔过去,三娃一闪,枕头砸在门框上,掉在地上。三娃嘿嘿笑着跑了。 第784章 大婚之日(上) 天还没亮,二狗就被老吴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二少爷!起来了!今天您成亲!再不起来吉时都过了!”老吴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手里拿着一件大红色的喜袍,在二狗眼前晃来晃去,红得刺眼。 二狗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挂在天上,星星还在眨眼睛。 “老吴,天还没亮呢。你急什么?公鸡都没叫。” 老吴说:“公鸡不叫您也得起来。今天您是新郎官,得梳洗打扮,擦脂抹粉,穿喜袍,戴红花,骑大马,去迎亲。事儿多着呢,再不起来就来不及了。” 二狗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他走到院子里,井水已经打好了,铜盆里盛着清亮亮的水,上面还漂着几片玫瑰花瓣——这是苏婉清吩咐的,说是“洗了皮肤好,上妆好看”。二狗看着那几片花瓣,嘴角抽了抽,心想:我一个种地的,洗什么花瓣澡? 但他还是洗了。凉水浇在脸上,激灵一下,整个人都清醒了。洗完脸,老吴递过来一块白毛巾,二狗擦了擦,坐到镜子前面。 镜子是铜的,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二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脸膛,粗眉毛,厚嘴唇,手上全是茧子。他叹了口气:“老吴,你说我这长相,采薇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老吴说:“二少爷,您别妄自菲薄。您长得不丑。就是黑了点。黑了好,黑了健康。再说了,刘姑娘看上的是您这个人,不是您的脸。咱得看强项。说不定是看上您邦邦硬的胸脯子呢。” 二狗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苏婉清带着两个丫鬟进来了。丫鬟手里端着胭脂水粉、眉笔口脂,摆了满满一桌子。苏婉清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抖擞,跟要打仗似的。 “二狗,坐下。四婶给你上妆。”苏婉清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往二狗脸上抹。 二狗往后缩了缩:“四婶,还要擦脂抹粉?我又不是唱戏的。” 苏婉清说:“今天你是新郎官,当然要擦脂抹粉。这是规矩。京城的新郎官都这样,代表生活富裕,盛世里的男人才擦脂抹粉呢。你别躲,坐好。” 二狗不敢躲了,老老实实坐着。苏婉清在他脸上抹了一层又一层,又画了眉毛,又涂了口脂。二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白得像鬼,嘴唇红得像吃了死孩子,眉毛黑得像两条毛毛虫。他想哭,但不敢哭,怕把妆哭花了。 老吴在旁边看着,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萧战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茶杯,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长衫,跟平时一样随意。他看了一眼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了腰,茶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二狗,你这……这哪有办法看啊?没眼看啊。这在我们那儿就属于娘炮。擦脂抹粉,大红喜袍,跟个花姑娘似的。” 二狗的脸本来就红了,这会儿更红了,红得发紫。 苏婉清一巴掌拍在萧战后脑勺上,打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茶杯差点掉了:“让你乱说话!怎么就娘炮了?擦脂抹粉穿锦衣代表的是生活富裕,盛世里的男人才擦脂抹粉呢!你懂什么?不懂就别瞎说。” 萧战揉了揉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说了。但他心里嘀咕:娘炮就是娘炮,说了你也不懂。 二狗穿上了大红锦衣喜袍,袍子上绣着金线龙凤,在烛光下闪闪发光。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帽子上插着两朵金花,脚上穿着朝靴,靴头翘得老高。他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袍子飘起来,跟个大红灯笼似的。 “老吴,我这样行吗?”二狗问。 老吴竖起大拇指:“行!太行了!二少爷,您今天特别好看。比平时好看一百倍。” 二狗不信,但没再问。 院子里,迎亲队伍已经准备好了。一匹高头大马,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马头上戴着红花,马鞍上铺着红缎子,金光闪闪的。马后面是花轿,八抬大轿,轿身上雕着龙凤呈祥,挂着红绸子和金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轿子旁边站着吹鼓手,唢呐、锣鼓、钹,一应俱全。 老吴举着一把红伞,站在马旁边。铁蛋扛着一面大锣,赵明远抱着一挂鞭炮,张文远手里拿着个本子——他说要记录婚礼的天气数据,说是“给后人留个参考”。振邦穿着红色的小褂,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提着一篮子花瓣,蹦蹦跳跳的,嘴里喊着“二哥要娶媳妇喽”。 萧战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行人,摇了摇头,笑了。他对苏婉清说:“你说咱这是迎亲还是唱戏?这排面,比皇上出巡还热闹。” 苏婉清说:“皇上出巡也没这么热闹。皇上出巡得端着,不能笑。咱们不用端着,想笑就笑,想闹就闹。这才叫喜事。” 萧战点点头,没再说话。 吉时到了。二狗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老吴举着伞站在马旁边,伞是红色的,上面绣着“囍”字,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他仰头看着二狗,笑了:“二少爷,您别紧张。就是去接个人,接了就回来。您打仗都不怕,还怕这个?” 二狗说:“打仗是跟敌人打,输了最多没命。接亲是跟老丈人打交道,谈崩了,媳妇就没了。你说哪个可怕?” 老吴想了想:“都可怕。但接亲更可怕。打仗死了就死了,接亲黄了还得活着受罪。” 二狗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说丧气话?” 老吴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萧战走到马前,仰头看着二狗,拍了拍马脖子:“二狗,去吧。别紧张。刘太医那个人,我跟他聊过,好说话。他不会为难你的。” 二狗点点头,攥紧了缰绳。 苏婉清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红绸包:“这是红包,到了刘太医家,该给的给,别小气。” 二狗接过来,揣进怀里。 铁蛋举起锣,猛敲了一下,“哐——”的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扯着嗓子喊:“出发!”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门。铁蛋在前面敲锣,赵明远在后面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弥漫,红纸屑满天飞,幸亏龙渊阁给免费赞助。老吴举着伞跟在马旁边,振邦提着花篮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撒花,花瓣飘得满街都是。路两边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喊“新郎官好俊”,有人喊“恭喜恭喜”,还有人喊“新娘子漂亮不”,二狗脸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萧战站在门口,看着队伍走远,忽然对苏婉清说:“你说二狗今天会不会又腿软?上次去刘太医家,他腿软得差点跪下。” 苏婉清说:“今天不会。今天他是新郎官,有喜袍撑着,腿再软也得站直了。” 萧战笑了,摇摇头,转身进去了。 第785章 大婚之日(下) 迎亲队伍到了刘家村,远远就看见刘太医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把巷子挤得水泄不通。孩子们骑在墙头上,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大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说“萧家的排面就是大,这花轿真气派”。 二狗的心跳加速了,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他勒住马,在老吴的搀扶下跳下马,腿有点软,但硬撑着没表现出来。他整了整喜袍,正了正乌纱帽,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刘太医家门口走。 刘太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也修过了,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二狗,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二狗走到门口,刚要迈腿进去,刘太医伸手一挡,笑呵呵地说:“萧承志,想进这个门,得先过老夫这一关。” 二狗愣住了:“岳父大人,您……您要干什么?” 刘太医说:“对诗。老夫出上联,你对下联。对上了,进门。对不上,就在门口站着,什么时候对上什么时候进。” 围观的村民哄笑起来,有人起哄:“对!对不上不许进!新郎官快对!” 二狗的脸更红了,胭脂底下透出一层红,跟火烧云似的。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小读书就不行,四书五经背不全,诗词歌赋更是两眼一抹黑。让他对诗,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老吴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二狗旁边,小声说:“别慌。刘太医不会为难你的。他出个简单的,你就随便对。” 刘太医清了清嗓子,出了上联:“在天愿做比翼鸟。” 二狗愣住了。这句他知道!这是白居易的《长恨歌》,他在科学院的图书馆里翻到过,虽然没背全,但这句记得住。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比翼鸟,对什么?比翼鸟是鸟,对……对连理枝! “在地愿为连理枝!”二狗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刘太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胡子都翘起来了:“行了,进来吧。没想到你还读过书。” 二狗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老吴在后面扶住他,小声说:“二少爷,您厉害!这诗对得真好!” 二狗说:“蒙的。凑巧看过。走吧,进去。” 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院子里也围满了人,刘家的亲戚、邻居、朋友,都来看新娘子。二狗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里走,脑子嗡嗡的,跟有一群蜜蜂在飞。 二狗站在正厅里,等着新娘子出来。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跳,手心里全是汗,在喜袍上擦了擦,又冒出来了。他盯着内室的门,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什么。 门开了。 喜娘扶着刘采薇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满头珠翠。嫁衣是苏婉清让人做的,大红色,上面绣着金线凤凰,裙摆拖在地上,足有三尺长。凤冠是银胎镀金,上面镶着红宝石、蓝宝石、翡翠、珍珠,在烛光下闪闪发光,重得她脖子都歪了。霞帔披在肩上,绣着云纹和如意,垂着流苏,一走一晃。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表情。但二狗看见她的手——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指甲上涂了蔻丹,红艳艳的。那只手微微发抖,像是在紧张。 二狗站在那儿,腿又软了。他扶着旁边的桌子,才没摔倒。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刘采薇,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吴在后面小声说:“二少爷,您别愣着。上去接新娘子。” 二狗回过神来,走过去,伸出手。刘采薇的手搭在他的手心里,凉凉的,软软的,微微发抖。他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喜娘在旁边喊:“新郎接新娘子喽!拜别父母!” 刘采薇被扶着走到刘太医面前,跪下。 刘太医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眼眶红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了攥。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爹。”刘采薇的声音从红盖头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刘太医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闺女,以后好好过日子。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别任性,别耍小性子。好好孝敬公婆——不对,萧承志的爹娘走得早,你孝敬你四叔四婶就行。还有,好好照顾自己。别光顾着给别人看病,自己病了也得看。你从小就不爱吃药,每次生病都硬扛,以后不许了。” 刘采薇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眼泪从红盖头下面滴下来,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爹,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腿不好,别走远路。药不能断,按时吃。天冷了多穿点,别着凉。我……我会常回来看您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 刘太医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袖子湿了一大片。旁边的亲戚们也跟着抹眼泪,有人小声说“刘太医不容易,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有人说“闺女嫁得好,刘太医该高兴”。 二狗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泪也下来了。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又流出来了,擦都擦不完。他想起自己爹娘走得早,要是他们还在,今天该多高兴。 老吴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沓手绢,递过来一张,二狗擦了,又递过来一张。老吴自己也在抹眼泪,眼睛红红的,跟兔子似的。 “闺女,起来吧。”刘太医站起来,把女儿扶起来,拍了拍她的手,然后把她的手交到二狗手里,“萧承志,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我虽然老了,腿也不好,但我跟你没完。” 二狗握着刘采薇的手,声音沙哑,但很坚定:“岳父——不,爹,您放心。我一辈子对她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刘太医点点头,转过身,摆了摆手:“走吧。别耽误了吉时。” 喜娘扶着刘采薇往外走。二狗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生怕她摔了。嫁衣太长,裙摆拖在地上,刘采薇走得小心翼翼的,一步一顿。 门口的鞭炮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硝烟弥漫。铁蛋吹着唢呐,腮帮子鼓得老高,脸涨得通红,吹得摇头晃脑的,跟磕了药似的。锣鼓跟着响,咚咚锵锵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花轿停在门口,轿帘掀开着,里面铺着大红坐垫,垫子上绣着鸳鸯戏水。喜娘扶着刘采薇上了花轿,放下轿帘。刘采薇在轿子里坐稳了,轿子晃了晃。 二狗翻身上马,骑在枣红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花轿,又看了一眼刘太医。刘太医站在门口,拄着竹杖,朝他挥了挥手。二狗点点头,转过头,深吸一口气。 “起轿!”老吴扯着嗓子喊。 轿夫们抬起花轿,八个人,步伐整齐,喊着号子:“嘿呦——嘿呦——”花轿晃晃悠悠地起来了,轿顶上的大红绒球随风摇晃。 二狗骑马走在前面,大红喜袍在风中飘动,乌纱帽上的金花一晃一晃的。老吴举着伞跟在马后面,伞面上的“囍”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铁蛋吹着唢呐走在队伍中间,赵明远带着人放鞭炮,一路走一路放,红纸屑满天飞,跟下雪似的。 路两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喊“恭喜恭喜”,有人喊“新娘子出门喽”。小孩子追着花轿跑,伸着手想摸轿帘,被喜娘赶开了。老太太们站在路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保佑新人百年好合”。 二狗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但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花轿,花轿晃晃悠悠的,轿帘随着风微微掀开一角,他看见里面一片大红——是刘采薇的嫁衣。他笑了,笑得嘴角翘得老高。 老吴在后面喊:“二少爷,您别回头!回头不吉利!往前看!” 二狗赶紧转过头,目视前方。但嘴角还是翘着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队伍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国公府门口。国公府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从门口一直挂到巷子口。门上贴着大红“囍”字,门框上贴着对联,上联“喜结良缘”,下联“佳偶天成”,横批“百年好合”。院子里摆了几十桌酒席,桌上铺着红布,摆着碗筷酒杯,客人已经来了大半,熙熙攘攘的,热闹非凡。 萧战和苏婉清站在门口迎接。萧战换了一身绛紫色的国公服,比平时正式多了,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笑眯眯的。苏婉清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端庄大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新娘子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花轿落地,二狗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喜娘掀开轿帘,扶着刘采薇出来。刘采薇的嫁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凤冠上的宝石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晃得人眼晕。 二狗伸出手,刘采薇的手搭在他的手心里。这回手不抖了,稳稳当当的。二狗握紧了,牵着她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唢呐声震耳欲聋。客人们站起来鼓掌,有人喊“新郎官俊”,有人喊“新娘子美”,有人吹口哨,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振邦穿着红色的小褂,手里提着一个花篮,走在二狗和刘采薇前面,一路撒花。花瓣是玫瑰花瓣,红艳艳的,撒了一地,香气扑鼻。振邦一边撒一边回头笑,露出那口缺了门牙的牙床。 二狗牵着刘采薇,穿过院子,走进正厅。正厅里布置成了礼堂,墙上挂着大红“囍”字,桌上摆着龙凤花烛,烛火跳跃,照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 司仪站在前面,穿着新衣裳,手里拿着个本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吉时已到!新人就位!” 二狗和刘采薇站好了,面对面。二狗看着她,虽然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他觉得她一定在笑。他也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一拜天地!” 二狗和刘采薇转过身,对着门外,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对着萧战和苏婉清,拜了下去。萧战笑着点头,苏婉清眼眶红了,拿帕子擦了擦眼睛。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客人们欢呼起来,鼓掌声、口哨声、叫好声混在一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掉下来了。二狗牵着刘采薇,往洞房走。振邦跟在后面撒花,撒得满走廊都是花瓣。 铁蛋在后面喊:“二狗哥!晚上别喝多了!洞房花烛重要!” 二狗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你闭嘴!” 众人哈哈大笑。 第786章 洞房花烛 洞房里,红烛高照。二狗扶着刘采薇坐在床边,自己站在对面,手足无措。喜娘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酒、一杆秤、一把剪刀、一绺红绳。 “新郎官,掀盖头。”喜娘笑眯眯地把秤递给他。 二狗接过秤,手在抖。他用秤杆轻轻挑起红盖头,一点一点地往上掀。 刘采薇的脸露出来了。凤冠下的她,面若桃花,眼含秋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她的脸上也擦了脂粉,但不浓,淡淡的,比她平时多了几分娇媚。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二狗,眼里带着笑意和羞涩。 二狗看呆了,手举着秤杆,忘了放下来。 刘采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小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 二狗回过神来,把秤杆放下,笑了,笑得嘴角翘得老高:“见过。但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刘采薇的脸红了,从脸红到脖子根。喜娘在旁边偷笑,把两杯酒递过去:“交杯酒。” 二狗和刘采薇接过酒杯,手臂交叉,一饮而尽。酒是甜的,加了蜂蜜和桂花,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 “结发。”喜娘拿起剪刀和一绺红绳。 二狗和刘采薇各自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绑在一起,放进一个锦囊里。喜娘把锦囊放在枕头底下,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二狗握住了刘采薇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软软的。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脸,忽然说:“采薇,你终于是我的媳妇了。” 刘采薇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谁是你媳妇?还没拜完呢。外面还有酒席呢。你快出去敬酒。别在这儿磨蹭了。” 二狗说:“我不去。我在这儿陪你。” 刘采薇说:“不行。你不出去,客人们会笑话的。快去。别喝多了。少喝点。” 二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采薇,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来。” 刘采薇说:“不饿。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二狗笑了,推门出去了。 刘采薇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笑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看了看这间洞房——红烛、红帐、红被、红褥子,满屋子都是红色。枕头底下压着那个锦囊,里面是两个人的头发。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又缩回去了。 窗外的鞭炮声、锣鼓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二狗刚才的样子——穿着大红喜袍,脸上擦着脂粉,像个唱戏的。她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傻子。”她小声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二狗!来喝酒!今天不喝倒不许走!” 二狗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喝就喝!谁怕谁!” 酒席上,三娃端着酒杯凑到二狗身边,压低声音:“二哥,少喝点。别忘了洞房花烛。”二狗红着脸说:“我知道。”三娃说:“你知道个屁。上回我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二狗说:“记住了。别喝多。”三娃说:“还有呢?”二狗说:“还有什么?”三娃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二狗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红到脖子根,一把推开三娃:“我草,居然还有全流程教学。”三娃嘿嘿笑着跑了。 二狗对三娃翻了个白眼,脸上烧得跟着了火似的,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三娃那几句“全流程教学”给臊的。他站在走廊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身上那件大红喜袍厚实得很,风根本灌不进去。他整了整衣领,又正了正乌纱帽,深吸一口气,往洞房走去。 “我堂堂男子汉,摆不平媳妇儿还活不活了?”他嘴里嘟囔着,给自己打气。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不知道是骑马骑的还是紧张的。他扶着墙,稳了稳,又深吸一口气,继续走。走到洞房门口,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门板,木头的,凉凉的,上面贴着大红“囍”字,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暖暖的。 他推开门。 洞房里,红烛高照。两支龙凤花烛并排插在烛台上,火焰跳动着,照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红光。红帐子垂下来,帐钩上挂着红绸花,床头贴着“囍”字,被褥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脂粉的味道,甜丝丝的,让人心头发软。 刘采薇坐在床沿上,嫁衣还没换,凤冠还戴着,但红盖头已经揭了。她的头微微低着,看着自己的手,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二狗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耳朵尖红得发亮。 二狗站在门口,看着她。 红烛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粉面桃花,羞涩难抑。凤冠上的珠子垂下来,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衬得她的眼睛格外亮。她今天真的不一样——不是平时那个扎着马尾、袖子卷到胳膊肘、蹲在摊子后面卖草药的利落姑娘了。她今天是个新娘子,娇滴滴的,羞答答的,让人看一眼心就化了。 二狗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上,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他走到床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入手触感柔滑,但微微发抖。二狗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想给她捂热。她的手比他小好多,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上涂着蔻丹,红艳艳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见她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药杵、捣药材磨出来的。 “冷吗?”二狗问。 刘采薇摇了摇头,没说话。 二狗笑了笑,脸上有些微醺的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沙哑:“娘子,终于成婚了。” 刘采薇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还带着脂粉,两团红印子,眉毛描得又黑又浓,嘴唇上还有唇脂的痕迹。她“噗”地笑出来,伸手在他脸上擦了擦,擦下来一手粉。 “你这脸上抹的什么?跟唱戏的似的。”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不再抖了。 二狗说:“四婶抹的。我也不想。四叔说这叫娘炮。”他不知道“娘炮”是什么意思,但萧战说的时候那个表情,肯定不是好词。 刘采薇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拿过旁边的手帕,蘸了茶水,一点一点地帮二狗擦脸上的脂粉。手帕凉丝丝的,在他脸上轻轻擦过,像是春天的风。二狗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她擦。 “你喝了多少酒?”刘采薇问。 二狗说:“没喝多少。三娃让我少喝,我就没多喝。喝了三四杯吧。四叔也说别喝多了,洞房花烛重要。” 刘采薇的手停了一下,脸又红了,红得跟桌上的红烛一个色儿。她把手帕扔到一边,转过身去,不看他了。 二狗急了,凑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油味道,还有淡淡的草药香。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采薇,你紧张?”二狗问。 刘采薇没说话,但耳朵尖红得发烫。 二狗说:“我也紧张。刚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不敢进来。腿都是软的。比在沙棘堡打仗还紧张。” 刘采薇忍不住笑了,身子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你打仗都不怕,还怕这个?” 二狗说:“打仗是拼命,拼输了就死了,一了百了。这个是……拼输了还得活着,还得过日子。不一样。” 刘采薇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烛光在跳。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轻轻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 “傻子。”她说。 二狗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你摸摸。心跳得多快。” 刘采薇的手贴在他胸口,隔着喜袍,感觉到那颗心咚咚咚地跳,又快又猛,像要冲出胸膛。她的脸更红了,抽回手,低下头。 “你……你把蜡烛吹了。”她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二狗站起来,走到烛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嫁衣上的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笑了,吹灭了蜡烛。 屋子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白晃晃的,像一层薄纱。 黑暗中,二狗摸回床边,坐下去,碰到了刘采薇的手。他握住,没有再松开。 “采薇,”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 刘采薇没说话,但她的手回握了一下,轻轻的,像是一只蝴蝶落在他的手心里。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风吹过枣树,沙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远处的鞭炮声早就停了,客人们也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二狗躺在刘采薇身边,看着头顶的红帐子。帐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片云。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她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但眼皮微微颤动——没睡着。 “采薇。”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被子里。 “你高兴吗?” 沉默了一会儿。“高兴。”声音很轻,但很真。 二狗笑了,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找到了她的手,握住。她的手不再凉了,暖暖的,软软的。 “我也高兴。”他说,“特别高兴。”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窗纸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床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刘采薇睁开眼睛,看了二狗一眼,又闭上了。嘴角翘着,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牙。 二狗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暖暖的。他忽然想起萧战说的话——“好好过日子。”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四叔,我会的。 红烛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熄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香的味道,慢慢散在空气里。 月光还在,白晃晃的,照在红帐子上,照在鸳鸯被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十指相扣,紧紧地,没有松开。 第787章 萧战进宫“还债” 萧战在龙渊阁里批了两天公文,批得头晕眼花,脖子都僵了。他放下笔,揉了揉后脖颈,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跟炒豆子似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枣树。枣树上的青枣子已经开始泛红了,一嘟噜一嘟噜的,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风吹过来,枣子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欠承平帝的阅兵仪式,还没安排。 那是去年的事了。当时空军刚起步,气象站刚建好,承平帝兴致勃勃地说要来看。萧战说“等建好了,臣请陛下检阅”。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船队出海、洋和尚闹事、二狗成亲,把这事儿给忘了。 萧战向来不欠人东西。欠钱还钱,欠人情还人情,欠阅兵——还阅兵。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喊了一嗓子:“备马!进宫!” 御书房里,承平帝正在批奏折。朱笔在纸上刷刷地写,批完一本,刘瑾接过去放好,又递上一本。批到第三本的时候,他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龙井,清香扑鼻。 “刘瑾,今天还有什么安排?” 刘瑾躬着身子,翻开手中的册子:“陛下,萧国公递了牌子,说有事面奏。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承平帝眼睛亮了一下:“四叔来了?快宣。他最近忙着二狗的婚事,好几天没进宫了。朕正想找他下棋呢。上次那盘棋还没下完,他就跑了,说‘家里有事’。朕怀疑他是故意跑的,怕输。” 刘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萧战走进御书房,行了个礼:“臣萧战,参见陛下。” 承平帝摆摆手:“四叔坐。别多礼。您今天来,是有事?” 萧战坐下,开门见山:“陛下,臣欠您一样东西,今天来还。” 承平帝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您欠朕东西?朕怎么不记得?您借银子了?不对,您从来不借银子。您借人了?也不对,二狗刚成亲,您也没借人啊。” 萧战说:“陛下去年说要去南苑看空军阅兵,臣说等建好了请陛下去。现在空军建好了,气象站也建好了。臣今天来,是请陛下定个日子,去南苑检阅。” 承平帝的嘴慢慢张开了,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啪”地一拍桌子,把旁边的刘瑾吓了一跳,茶壶盖都蹦起来了。 “朕想起来了!去年!您说等热气球飞稳了、气象站能预报天气了,就让朕去看!朕等了一年!您可算想起来了!” 萧战说:“臣最近忙,给忘了。陛下恕罪。” 承平帝摆摆手,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恕什么罪?您忙的是正事。二狗成亲,您不忙谁忙?朕还等着喝喜酒呢,您也没请朕。” 萧战说:“陛下日理万机,臣不敢打扰。再说了,二狗成亲,皇后娘娘已经赏了,陛下也赏了,够了。再请陛下喝喜酒,那叫僭越。” 承平帝笑了:“您就嘴硬。行了,说正事。阅兵,您打算怎么安排?”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拟的阅兵计划。南苑基地,天兵营五十人,热气球五个,滑翔机一架。气象站现场预报天气,张文远负责。阅兵流程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热气球升空列队;第二部分,滑翔机试飞表演;第三部分,模拟轰炸。全程约两个时辰。” 承平帝接过折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下来想一想,偶尔问萧战一两个问题。萧战一一回答,不急不躁。 “滑翔机?”承平帝抬起头,“就是您上次说的那个不用火的飞行器?能飞了?” 萧战说:“能飞了。铁蛋试飞了好几次,最远飞了五十丈。虽然还不稳定,但给陛下看个新鲜没问题。” 承平帝眼睛亮了,跟点了灯似的:“五十丈?那不跟热气球差不多了?” 萧战说:“差不多。但滑翔机不用火,从高坡上滑下去就能飞。以后改进好了,能从山顶上滑下去,悄无声息地飞到敌人头顶上。” 承平帝把折子合上,拍了一下桌面:“好!朕去!定个日子,就下个月初十。天高气爽,正好出门。” 萧战说:“臣遵旨。臣回去准备。” 承平帝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看着萧战:“四叔,您说朕要不要带些朝臣一起去?让他们也开开眼。省得他们总说您搞的是‘奇技淫巧’。” 萧战想了想:“陛下想带就带。但别带太多。人多嘴杂,七嘴八舌的,影响观感。带几个重臣就行,徐阶、林章远、张承宗,让他们看看。看完了,回去帮臣说好话。” 承平帝笑了:“您倒是会挑人。行,就带他们几个。还有谁?” 萧战说:“都察院的周明德。” 承平帝愣了一下:“周明德?他不是弹劾过您吗?您还让他去?” 萧战说:“让他去。他弹劾臣,是因为他不了解。让他看了,他就了解了。了解了,就不弹劾了。就算还要弹劾,也得先想个新理由。” 承平帝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四叔,您这人,心眼真多。行了,朕定了。下个月初十,南苑阅兵。您回去准备吧。” 萧战从宫里出来,直接去了南苑基地。 基地比去年又大了不少。营房多了两排,整整齐齐的,白墙灰瓦,跟兵营似的。热气球库房扩建了,能同时存放十个热气球。起飞场铺了碎石子,平平整整的,跑马都没问题。东边高地上的气象观测站也扩建了,多了一间实验室,张文远在里面捣鼓各种仪器,忙得脚不沾地。 萧战到的时候,铁蛋正带着学员们在训练场上练起飞降落。五十个学员,五个热气球,一个接一个地升空,在天上排成一列,跟一串糖葫芦似的。铁蛋站在地面上,拿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三号!你歪了!往左调!往左!你那是往右!左右不分啊你!” 学员们在天上手忙脚乱地调整,热气球晃晃悠悠的,跟喝醉了酒似的。 萧战站在训练场边上,看了一会儿,笑了。 “铁蛋!过来!”他喊了一嗓子。 铁蛋听见声音,把喇叭扔给旁边的助教,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国公爷!您怎么来了?” 萧战说:“下个月初十,皇上要来阅兵。” 铁蛋的嘴巴张开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皇……皇上要来?”铁蛋的声音都变了调,跟踩了鸡脖子似的。 萧战说:“对。皇上要来。亲自检阅天兵营。你准备准备。” 铁蛋的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扶住旁边的木桩子,稳了稳,声音还在抖:“国公爷,俺……俺紧张。俺没见过皇上。俺见了皇上会不会说错话?会不会做错事?会不会被砍头?”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拍得砰砰响:“你见过。上次在科学院,皇上来看热气球,你飞上去给他看的。你忘了?” 铁蛋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次他在天上飞,皇上在地上看,隔着几十丈,根本看不清脸。跟没见过有什么区别? “国公爷,那不一样。那次俺在天上,皇上在地上。俺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俺。这回是面对面,俺怕俺腿软。” 萧战笑了:“腿软就坐着。皇上又不让你站岗。行了,别废话了。去把周师傅、张文远、赵明远都叫来。开会。” 铁蛋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又回来:“国公爷,滑翔机要不要飞?上回飞了五十丈,这回要是当着皇上的面栽了,俺的脑袋是不是就搬家了?” 萧战说:“飞。栽了就栽了。栽了也是给皇上看的——看咱们不怕失败,越挫越勇。” 铁蛋的脸绿了,跟地里的永乐薯叶子一个色儿。 第788章 张文远的“天气预报” 不多时,周师傅、张文远、赵明远都来了。 周师傅叼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地从工坊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下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张文远从观测站跑下来,手里抱着那个厚厚的记录本,眼镜跑歪了,正了正,又歪了。赵明远从实验室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卡尺,量到一半就被叫来了,卡尺上还沾着机油。 几个人在训练场边上围成一圈,蹲着,跟农村开大会似的。 萧战把阅兵的事说了一遍。周师傅点点头,没说话。赵明远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张文远的脸色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国公爷,”张文远的声音有点抖,“下个月初十,学生得现场预报天气。要是预报错了,当天刮大风、下大雨,热气球飞不了,皇上白跑一趟,学生是不是得掉脑袋?” 萧战说:“掉不了。预报错了就错了,老天爷的事,谁能说得准?皇上又不是不讲理。” 张文远说:“可是……可是学生心里没底。学生才记了一年多的数据,规律还没摸透。要是那天正好变天,学生预报不出来,皇上怪罪下来……” 萧战打断他:“张文远,你记了一年多的数据,一天没落。刮风下雨你都在高地上站着。你的数据,比谁的都准。你预报错了,那是老天爷不给面子,不是你不行。再说了,皇上来看的是空军,不是来看你的天气预报。天气好就飞,天气不好就不飞。飞不了,皇上就看看基地、看看热气球、听听汇报。不会掉脑袋的。” 张文远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不好。他翻开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翻,嘴里念念有词:“下个月初十,去年那天是北风三级,晴,云高二十丈。前年那天是北风二级,晴,云高二十五丈。大前年那天是……北风一级,晴,云高三十丈。”他抬起头,眼睛亮了,“国公爷,下个月初十,连续三年都是晴天,北风,云高二十丈以上。加上最近一直空气湿度不大,气压也稳,可能要长时间干燥啊。” 萧战说:“那你还紧张什么?” 张文远说:“学生怕万一。万一今年不一样呢?” 萧战说:“万一不一样,你就跟皇上说‘老天爷今天心情不好’。皇上笑了,就不怪你了。” 张文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 铁蛋在旁边插嘴:“文远,你别紧张。你紧张了,俺更紧张。俺在天上飞,你在底下报天气。你要是报错了,俺飞上去下不来,那才是真掉脑袋。”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我尽量报准。” 铁蛋说:“不是尽量。是一定要准。俺的命在你手里。” 张文远的手又开始抖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铁蛋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学员们在训练场上练起飞降落。上午飞三趟,下午飞三趟,傍晚再飞一趟。飞完了,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图,画热气球在天上的队形——一字排开、人字形、圆形,画了擦,擦了画,画得地上全是道道。 周师傅看得心疼,端了碗水过来:“铁蛋,歇会儿。你从早上飞到晚上,热气球都累得慌。” 铁蛋说:“师傅,俺不累。俺就是紧张。皇上要来,俺怕飞不好。飞不好,丢的不是俺的脸,是国公爷的脸,是科学院的脸,是咱大夏的脸。” 周师傅说:“你飞了三百多次了,还怕飞不好?” 铁蛋说:“飞三百次是飞,飞一次表演也是飞。不一样。飞三百次,栽了爬起来就行。飞一次表演,栽了就爬不起来了。” 周师傅叹了口气,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铁蛋,你记住,皇上也是人。你跟皇上讲,皇上能听懂。你飞好了,皇上高兴。你飞栽了,皇上也不会砍你的头。你又不是故意的。” 铁蛋说:“师傅,您说得轻巧。您试试在天上飞,下面坐着皇上,您什么感觉?” 周师傅想了想:“我试不了。我又不会飞。” 铁蛋不说话了,继续画图。 另一边,张文远也在紧张。他把过去三年下个月初十的天气数据翻出来,反复看,看了不下二十遍。北风,三级以下,晴,云高二十丈以上。数据摆在那儿,但他还是不放心。他每天跑到高地上,拿那个布条风向标量角度,量完了记下来,跟去年的数据对比。对比完了,点点头,又摇摇头。 孙大柱蹲在旁边啃馒头,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说:“张先生,您别看了。您看了八百遍了。再看也变不出花来。” 张文远说:“你不懂。天气是活的,不是死的。去年的今天刮北风,今年的今天不一定刮北风。我得多看、多记、多对比,找出规律。” 孙大柱说:“那您找出来了吗?” 张文远说:“没有。” 孙大柱说:“那您还看?” 张文远不说话了,继续看。 消息传到朝堂上,炸了锅。 承平帝在太和殿上宣布了下个月初十去南苑阅兵的决定。话音刚落,都察院的几个御史就站出来了。 “陛下不可!”一个老御史出列,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声音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陛下乃天子,出行一次要带动成千上万人陪同,沿途还要派兵检查,提前部署安全措施,劳民伤财!更何况,皇帝所到之处要警戒清场,百姓规律的生活受到极大的影响。臣请陛下三思!” 另一个御史跟着出列,声音更大:“陛下,此事臣亦反对!阅兵不过是走走看看,何必兴师动众?陛下年轻,刚继位没几年,想着出去体验一番万民山呼万岁的感觉,臣能理解。但此举不妥,恐有作秀之嫌!” 又有几个大臣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承平帝坐在御座上,面不改色,等他们吵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朕什么时候说要兴师动众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的旨意还没下,你们就替朕定了?朕说了,一切从简。”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刘瑾:“念。” 刘瑾接过折子,展开,念道:“阅兵期间,安全程序按照以往官兵提前开路。随驾只带五百人,从宫中侍卫和京营抽调精兵。点选几名官员随行,其余人等不必随驾。沿途不清场、不扰民、不封路。百姓可照常生活,不得干涉。”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那个老御史又开口了:“陛下,五百人?这……这不符合礼制。天子出行,至少五千人护卫。五百人,万一有人行刺——” 承平帝打断他:“朕说了,一切从简。五百人够了。再多就是浪费。至于行刺——”他看了萧战一眼,“有四叔在,朕不怕。” 萧战站在队列里,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朝臣们议论纷纷,但承平帝似乎铁了心要这么做。他站起来,扫了一眼众人:“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退朝。” 群臣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再说什么。反正也不远,南苑就在京郊,从简就从简吧。只要安全不出问题,其他的都不是大问题。 下个月初十,天还没亮,承平帝就起来了。 刘瑾伺候他穿衣。今天不穿朝服,穿的是便装——一件藏蓝色的长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看着像个富家翁,但眉宇间的威严藏都藏不住。 “刘瑾,东西带了吗?”承平帝问。 刘瑾愣了一下:“陛下,什么东西?” 承平帝没回答,从床头拿过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排火枪。六把,锃亮锃亮的,枪托上刻着龙纹,枪管上雕着花纹,一看就是科学院特制的。他把火枪一把一把地别在腰间,别了六把,外袍一撩,盖住了。他挺了挺身子,外袍鼓鼓囊囊的,跟揣了一排地瓜似的。 刘瑾的脸色变了:“陛……陛下,您这是……” 承平帝说:“防身。四叔说了,安全第一。” 刘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承平帝出了宫门,百官相送。萧战站在百官前面,看见承平帝走过来,行了个礼。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承平帝身后只跟着几百人,稀稀拉拉的,跟平时的仪仗队比起来,寒酸得不行。萧战又看了看承平帝的腰间——外袍鼓鼓囊囊的,腰间的衣服被撑得紧绷绷的,跟怀孕了似的。 萧战缓缓张大了嘴。 “陛下,就这么点人,够吗?”萧战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承平帝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五百人,朕都觉得多余。况且,这不是还有你吗?有你在,朕就不必担心遇刺。”说着,他从龙辇上挺起身子,一撩外袍,露出那一排火枪,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萧战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盯着那一排火枪,数了数——六把。从腰带到胸口,整整齐齐地别着,跟一排糖葫芦似的。 “陛下,您不硌吗?”萧战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承平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摸了摸那排火枪,笑了:“硌。但心里踏实。朕昨晚试了一晚上,走路硌,坐着硌,躺着更硌。翻个身,枪托顶腰,疼得朕睡不着。但想到今天要出宫,忍了。” 萧战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旁边的张承宗也看见了,脸色跟见了鬼似的。他凑到萧战耳边,压低声音:“萧国公,皇上这是……要去打仗?” 萧战说:“不是。是去看阅兵。” 张承宗说:“看阅兵带六把火枪?” 萧战说:“防身。皇上说了,安全第一。” 张承宗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承平帝上了龙辇,坐下去的时候,腰间的火枪顶着椅背,他往前挪了挪,又顶,又挪。最后他干脆侧着身子坐,歪歪扭扭的,跟个扭了腰的老头似的。 刘瑾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您卸下几把?六把确实多了点。” 承平帝说:“不卸。六六大顺。吉利。” 刘瑾不敢再说了。 萧战翻身上马,走在龙辇旁边。他看了一眼承平帝,又看了一眼那排火枪,忍不住笑了。 “四叔,您笑什么?”承平帝问。 萧战说:“臣笑陛下英明神武,未雨绸缪。” 承平帝说:“您就嘴甜。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队伍出发了。五百精兵,前后左右,把龙辇围得跟铁桶似的。萧战骑马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张承宗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龙辇,一脸担忧。 出了京城,上了官道,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远处是南苑的方向,一片开阔地,热气球已经升起来了,在天上排成一排,像一串糖葫芦。 承平帝从龙辇上探出头,看着那些热气球,眼睛亮了:“四叔!热气球!朕看见了!” 萧战说:“陛下,那还没开始呢。那是学员们在做最后的训练。正式的阅兵,等陛下到了才开始。” 承平帝坐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天上,嘴角翘得老高。 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南苑基地。基地门口,铁蛋带着天兵营的五十个学员列队迎接。他们穿着崭新的军服,灰蓝色短褂,腰间系着皮带,胸前绣着“天兵”二字,站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直,跟五十根木头桩子似的。 萧战翻身下马,走到龙辇前:“陛下,到了。” 承平帝从龙辇上下来,腰间的火枪磕在车辕上,叮当响了一声。他整了整外袍,把那排火枪遮住,挺起胸膛,大步往前走。 铁蛋站在队列最前面,看见承平帝走过来,腿一软,差点跪下。旁边的学员扶了他一把,他才稳住。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天兵营全体——敬礼!” 五十个学员齐刷刷地敬礼,动作整齐划一,手掌贴在额角,五指并拢,掌心朝下,跟一个人似的。 承平帝看着他们,点点头,笑了:“好!精神!” 铁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在眼眶里打转。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但鼻子一抽一抽的,跟感冒了似的。 萧战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别哭。皇上面前,哭什么?” 铁蛋吸了吸鼻子:“国公爷,俺没哭。俺是高兴。” 承平帝听见了,笑了:“高兴就笑。哭什么?走,带朕去看看热气球。” 铁蛋应了一声,转身带路。走了两步,腿还是软的,但硬撑着没摔倒。 萧战跟在后面,看着铁蛋那副模样,摇了摇头,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承平帝。承平帝走得稳稳当当的,外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那一排火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萧战又笑了——这孩子,真是被他带坏了。 第789章 科学院的“排面” 龙辇在南城大街上缓缓前行,五百精兵前后左右护卫,把队伍围得跟铁桶似的。承平帝坐在龙辇上,侧着身子——腰间的六把火枪硌得他实在坐不直,歪歪扭扭的,跟扭了腰似的。刘瑾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跟着,手里举着黄罗伞盖,伞盖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布帛摩擦声。 “刘瑾,还有多远?”承平帝问。 刘瑾擦了擦额头的汗:“陛下,转过前面那条街就到了。科学院在永乐坊东边五里,再往南走半个时辰就是南苑了。占地不小,远远就能看见。” 承平帝点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看科学院长什么样。街两边的百姓已经被提前疏导到路两旁,但不封路、不清场,百姓们照常生活,只是站在路边伸着脖子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挑着担子,有人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看,跟看大戏似的。 “那就是科学院?”承平帝指着远处一片灰瓦屋顶。 刘瑾说:“是。陛下,那就是。” 队伍拐进永乐坊的街道,远远就看见了科学院的大门。 承平帝愣住了。 大门两侧,两排官兵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跟两排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眼睛直视前方,脸上的表情严肃得跟要去打仗一样。刀鞘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刀把上的红绸随风飘动。门口还站着几个穿便服的人,手里拿着本子,正在指挥百姓排队——那是城管队的人,被临时调来维持秩序的。 看热闹的百姓被城管们引导成几排,一个一个地通过安检。安检很简单——打开包袱看看,搜搜身上有没有带凶器。有人不耐烦,嘟囔了几句,城管队员赔着笑脸解释:“对不住对不住,皇上要来,安全第一。您多担待。” 百姓们虽然觉得麻烦,但听说皇上要来,一个个都配合得很。有人还特意整了整衣裳,说要让皇上看看京城百姓的精神面貌。 更让承平帝惊讶的是,科学院门口还站着一群拿着纸笔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戴眼镜,有的拿着相机,有的嘴里念叨着什么。他们不是官兵,也不是城管,但他们站在那儿,自然而然地就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萧战骑马走过来,看见承平帝疑惑的眼神,解释道:“陛下,那是记者。四丫——萧文瑜带队的。《京都杂谈》的,还有其他几家报馆的。他们每日走街串巷,一个个已然成了京城中不大不小的名人。让他们维持秩序,再好不过。百姓认识他们,听他们的话。” 承平帝点点头,笑了:“四叔想得周到。连记者都调来了。” 萧战说:“不是调来的。是他们自己来的。这么大的新闻,他们不来才怪。臣只是让四丫帮着维持一下秩序,别让记者们乱跑,冲撞了陛下。” 承平帝又往前看了一眼,看见萧文瑜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跟几个记者交代什么。她说话的时候,手势利落,跟指挥打仗似的,那几个记者点头如捣蒜。 “四丫倒是能干。”承平帝说。 萧战说:“陛下别夸她。一夸她就飘。上次您夸了她一句‘文笔好’,她回来得意了三天,走路都带风。” 承平帝笑了。 龙辇在科学院门口停下来。承平帝从龙辇上下来,腰间的火枪又磕在车辕上,叮当响了一声。他整了整外袍,把那排火枪遮住,挺起胸膛,大步往前走。 萧战跟在旁边,压低声音:“陛下,臣已经提前一天彩排并布置好了现场。为此又要了一波经费。” 承平帝说:“您又要经费?上个月不是刚批了三千两吗?” 萧战说:“那是上个月。这个是上个月的。这个月的还没批。” 承平帝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笑了:“您就折腾吧。回头户部又要找朕哭穷了。” 萧战说:“钱益谦哭他的,陛下看您的。不冲突。” 承平帝迈进了科学院的大门。 他的脚刚跨过门槛,整个人就僵住了。 大门两侧,上千名学生和教职工组成的欢迎通道,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校园深处,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穿着整齐的衣裳,排成两列,手里拿着花朵、横幅、彩带,齐刷刷地站着,跟阅兵似的。 承平帝不自觉的浑身一紧,立刻看向萧战。萧战当即走到皇帝面前,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这都已经安排好了。咱们第一站就是科学院,您要看的东西就在科学院里,请吧。” 承平帝点点头,迈步向内走了过去。 这第一步迈出去,后面的侍卫立刻摆开架势,警戒四周,眼中充满了恐慌。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处扫视,跟要去打仗似的。 只见两旁学生们手里的花朵、横幅、彩带齐刷刷地开始抖动起来,动作整齐划一,跟一个人似的。然后,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来了——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上千人的声音汇在一起,跟打雷似的,在科学院的上空回荡。承平帝的脚步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扭头看着萧战。 “四叔,这是何意?” 萧战脸上带着笑,但心里已经在骂人了——这帮学生,彩排的时候说好了喊三遍就停,结果喊起来没完了。他只能出声解释:“陛下,这是我们科学院的办事风格。凡事都要尽善尽美。我们科学院都是这样的,表达对您到来的热烈欢迎。” 承平帝说:“这也太热烈了。朕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萧战说:“陛下忍忍。就一阵。喊完了就好了。” 果然,喊了七八遍之后,声音慢慢小了。学生们把手里的花朵、横幅、彩带举得高高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跟过年似的。 承平帝迈开大步向内走去,听着耳边不停响彻的“欢迎”声,虽然耳朵嗡嗡的,但心里忽然觉得有那么一丝受用。他当皇帝好几年了,被人跪拜过无数次,听过无数遍“万岁”,但这么热烈、这么真诚、这么……接地气的欢迎,还是头一回。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看见科学院各处挂满了显眼的红条幅,各种口号四处可见。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砥砺前行,共创未来。” “风雨同舟,守望相助,创新未来,共赴征程。” “态度决定一切,细节决定成败。” “川汇海可撼天,众志成城比金坚。” “我与学院荣辱与共,学院与我共同发展。” “追求陛下的满意,是你我的责任。” 承平帝一边走一边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扭头对萧战说:“四叔,这些条幅上的话,写得不错啊。尤其是那句‘追求陛下的满意,是你我的责任’——朕很满意。” 萧战说:“陛下满意就好。臣让人挂上去的时候,还怕陛下觉得太肉麻。” 承平帝说:“不肉麻。实在。朕喜欢实在。”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科学院广场。广场中央搭了一个巨大的平台,台子很高,能容纳几十个人站在上面。台子中间竖了一个演讲桌,桌上摆着鲜花和茶杯。后面是一块漆成红色的木板,上面用金色的大字写着——“热烈欢迎陛下及各级大人莅临指导”。字迹工整,笔力遒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台下摆了几排桌子、椅子,整整齐齐的,跟棋盘上的棋子似的。第一排特意放了长桌,铺着红布,桌上摆着纸、笔、墨、砚,还有茶杯、茶壶,码放得整整齐齐,分毫不差。每个座位前面都放了一个木制的小立牌,写着座位人的名字——陛下、萧国公、兵部尚书张承宗、户部尚书钱益谦、礼部尚书林章远、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明德…… 承平帝走到第一排中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桌上那个小立牌写着“陛下”两个字,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他自然而然地坐了下去,腰间的火枪磕在椅背上,叮当一声,他往前挪了挪,又叮当一声。他叹了口气,侧着身子坐,歪歪扭扭的。 刘瑾在旁边小声问:“陛下,要不……您卸下几把?” 承平帝说:“不卸。六六大顺。坐着不舒服,但心里踏实。” 刘瑾不敢再说了。 其余人按照身份自觉地排起座位。张承宗坐在承平帝左边,萧战坐在右边,其他人依次往后坐。钱益谦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纸笔,小声嘟囔:“这纸是宣纸,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砚是端砚。科学院真有钱。” 萧战听见了,回头说:“钱大人,这都是臣自己掏的腰包,没花国库一分钱。” 钱益谦笑了:“萧国公,您别误会。臣不是那个意思。臣是说——这纸真好,能不能给臣几张带回去?” 萧战说:“行。回头给您拿一沓。” 钱益谦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把桌上的纸翻了翻,挑了几张品相最好的,叠好揣进怀里。 第790章 萧战的“开场白” 等所有人落座,萧战站起来,走到台前。他伸手一挥,原本排成欢迎通道的学生们迅速分散到嘉宾席的左右,列成两个方队,动作整齐划一,跟军队似的。然后他一窜身,窜到了主讲台前,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文官,倒像个练家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在广场上空回荡。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领导,大家上午好!” 掌声响起来了。不是零零散散的,是齐刷刷的,上千人同时鼓掌,声音震得广场上的鸽子都飞起来了,扑棱棱的,在头顶上转了一圈,落到了屋顶上。 萧战继续说:“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地举行科学院阅兵仪式,共同感受一下过去一年以来科学院的丰收喜悦,共话美好。首先,我代表所有的教职工,向陛下表示热烈的欢迎以及衷心的感谢!” 萧战身后的教职工们立即鼓起掌来。掌声热烈、持久、诚挚、热情,一波接一波,跟海浪似的,搞得承平帝脑中阵阵发蒙,同时又带着小惊喜。他坐在那儿,嘴角翘着,心里想:科学院这帮人,办事真靠谱。 等掌声结束,萧战伸出手掌指向承平帝,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下面,就有请陛下亲自向大家讲话。再次掌声有请!” 哗啦啦,掌声又响起来了。 承平帝错愕地坐在原位,有些不知所措。他没准备讲话稿。他以为今天就是来看热气球的,怎么还要讲话?他扭头看了看萧战,萧战已经走到他面前,弯着腰,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承平帝茫然地站起来,走到台上。站在演讲桌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上千名学生、教职工、记者、官员、侍卫,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但他是皇帝。这种小场面,顷刻间就回过神来了。 “朕——今天来看热气球。”承平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透过铁皮喇叭传出去,“这段时间,科学院做得都很好。朕甚为欣慰。所有教职工及学生,都有当有赏。” 台下响起一片欢呼声。学生们激动得直蹦,有人喊“陛下万岁”,有人喊“皇上英明”,有人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承平帝继续说:“接下来,可以把科学院的成果演示出来了吧?朕等不及了。” 萧战在台下带头鼓掌,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前两次都热烈。 承平帝回到座位上,侧着身子坐下,腰间的火枪又叮当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萧战,萧战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走上台,双手比划着,声音洪亮:“感谢陛下热情洋溢的讲话。下面就按照陛下的要求,开始展示!” 掌声中,一个巨大的红布罩着的东西被几个学生推上了台。那东西有一人多高,形状奇怪,方方正正的,红布盖着,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众人正猜测不出来,心里愈发痒痒。有人小声说:“这是什么?这么大个。”有人说:“该不会是热气球吧?不对,热气球没那么小。”有人说:“会不会是新式火炮?”旁边的周明德瞪了他一眼:“别瞎猜。萧国公做事,从来不按常理。” 萧战走上前去,站在那个东西旁边,一手握住红布,声音拔高了几度:“诸位请看!今日我要展示的物件,乃是科学院的工匠所造——名为自行车!” 他用力一掀,红布飘落。 自行车在皇帝跟群臣面前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整体由金属制成,车架是铁质的,刷着黑漆,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把手部分是木质的,打磨得光滑圆润,握上去手感极好。车轮是铁圈包着橡胶,辐条一根一根的,细密均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车座是牛皮做的,里面塞了棉花,鼓鼓囊囊的,看着就舒服。链条、踏板、齿轮,每一个零件都做得精致无比,跟工艺品似的。 承平帝盯着那辆自行车,上下打量了半天,然后疑惑地开口了:“何为自行车?难不成会自己走吗?” 萧战说:“陛下,自行车不会自己走。需要人骑在车上,交替去蹬下面的两个踏板,车就可以走起来了。” 这一解释,立即有人笑了。礼部的一个侍郎站起来,拱了拱手:“萧国公,您别开玩笑了。这就是一个架子加两个轮子。两个轮子前后并列,人骑上去岂不就摔了?站都站不稳,怎么走?”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国公爷。两个轮子,前后一条线,人上去肯定倒。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萧战挠了挠头,想解释一番。他脑子里有物理知识——重心、平衡、陀螺效应——但这些词儿说出来,这些人也听不懂。他想了想,好像确实不知道自行车为啥不会倒。前世他会骑,但你要问他原理,他也说不清楚。 “诸位,”萧战笑了,“百闻不如一见。究竟会不会倒下,骑上去试一试不就行了?” 他挥了挥手,一个年轻人从旁边走上来。那人是科学院的学员,姓孙,外号“狗蛋”,是铁蛋的同乡,也是在科学院学机械的。他穿着一身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脚上穿着布鞋,鞋底磨得发亮。 “狗蛋,上车。让他们见识见识。”萧战说。 狗蛋走到自行车旁边,不再犹豫,一踢脚撑,双手握住车把,左脚踩在踏板上,右脚在地上蹬了两下,然后一抬腿,稳稳地坐到了车座上。 他的脚开始蹬踏板,一圈、两圈、三圈——自行车稳稳地窜了出去! 不但没倒,而且速度还挺快。车轮在广场的青砖地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辐条在阳光下闪着光,跟风车似的。狗蛋骑着车在广场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车把一拐,拐了个弯,动作流畅得很,跟杂技似的。 承平帝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腾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辆自行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真的没倒!”承平帝的声音都变了调。 张承宗也站起来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他擦了擦嘴角,喃喃道:“奇了怪了。两个轮子,怎么就不倒呢?” 周明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但手里的茶杯端在嘴边半天没喝,茶水都凉了。他看着那辆自行车,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钱益谦直接走到广场边上,伸着脖子看狗蛋骑车,嘴里念叨着:“这东西要是能骑,以后出门就不用骑马了。马要吃草料,要拉屎,还要人伺候。这个不用,骑上就走,省事!” 狗蛋骑着车在广场上转了好几圈,最后稳稳地停在台前。他一脚踩在地上,一手扶着车把,一手举起来,朝众人挥了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萧战走过去,拍了拍自行车的车座,开始介绍:“诸位,请看。此车骑上不但行走如风,而且还能携带重物。前方的篮子可以放置物件,百姓若要买菜,免于手提。后边还有一个车座,可以载人,可以送孩子上学什么的。” 他走到自行车前头,打开了一个透明的小方格——那是用玻璃做的,方方正正的,镶嵌在车把前面。里面放着一个小镜子,还有一个固定底座的油灯。 “最妙的是这个。”萧战指了指那个小方格,“这里放了镜子,还有固定底座的油灯。点亮油灯,关上盖子,晚上还能照亮走夜路。诸位看,怎么样?” 萧战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车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承平帝走到自行车旁边,蹲下来,上下打量。他伸手摸了摸车架,凉凉的,滑滑的。又摸了摸车轮,橡胶的,有弹性。又摸了摸车座,牛皮的,软软的。 “四叔,朕能试试吗?”承平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萧战愣了一下:“陛下要骑?” 承平帝说:“对。朕想骑。” 萧战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狗蛋,狗蛋的脸白了。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侍卫,侍卫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陛下,”萧战说,“自行车这东西,看着简单,骑起来不容易。需要练习。臣练了好几天才学会。您第一次骑,恐怕——” 承平帝打断他:“朕不怕摔。朕骑马都不怕,还怕这个?” 萧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心想:骑马摔了有马镫,骑自行车摔了可什么都没。 旁边的张承宗也劝:“陛下,不可。万一摔了,臣等担待不起。” 周明德也站起来了,白胡子一抖一抖的:“陛下,千金之躯,不坐垂堂。此物新奇,但不宜以身试险。” 承平帝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辆自行车,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行了行了,朕不骑。朕就是说说。你们看你们急的。” 他走回座位,侧着身子坐下,腰间的火枪又叮当响了一声。他看着那辆自行车,嘴角翘得老高。 “四叔,这东西,回头给朕送一辆到宫里。朕在御花园里骑。没人看着,摔了也不丢人。” 萧战说:“臣遵旨。臣让人专门给陛下做一辆,镶金的,配得上陛下的身份。” 承平帝摆摆手:“不用镶金。铁的就行。低调点。朕不想被人说奢靡。” 萧战笑了:“陛下英明。” 自行车展示完了,狗蛋把车骑下去了。承平帝的目光还追着那辆车,一直到它消失在工坊的门后面。 萧战走上台,正准备介绍下一个项目,忽然看见萧文瑜从旁边冲了过来,手里举着本子,脸涨得通红,跟喝了酒似的。 “四叔!四叔!”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自行车那个报道,我能写吗?我能详细写吗?我能把狗蛋骑车的照片登上去吗?” 萧战说:“能。你写。但别写得太过。实事求是。” 萧文瑜使劲点头,转身就跑了。她跑到记者堆里,跟几个记者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那几个记者也兴奋得不行,有人已经开始在本子上写稿子了。 承平帝看着那些记者,笑了:“四叔,您这科学院,不光造东西,还造新闻。” 萧战说:“陛下,这叫宣传。东西造得再好,没人知道,等于白造。记者们帮着宣传,百姓知道了,朝廷知道了,陛下知道了,东西才能发挥价值。” 承平帝点点头:“有道理。那下一个项目是什么?” 第791章 科学院的神器们 自行车的余热还没散去,萧战已经站在台上,朝台下不远处一挥手,声音洪亮:“把东西抬上来!” 几名壮汉从侧面走出,搬着一台织布机,身后也跟着两个壮汉抬着另一台造型别致的织布机。只不过另一台显得沉重不少,两个人抬得吭哧吭哧的,青筋暴起,额头上汗珠子直滚,脚底下踩得青砖咚咚响。 两台织布机在台上一字排开,并列放好。 台下众人满是疑惑。织布机?这玩意儿有什么稀奇的?在场的大臣们家里都不缺布,有的人穿的衣裳还是苏绣的,一匹布几十两银子,谁没见过织布机?不过看萧战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众人也都抻着脖子,使劲打量着那台厚重的织布机,心中闪过一丝好奇。 户部尚书钱益谦第一个忍不住了,站起来拱了拱手:“萧大人,这织布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呀?多少钱?”他眼睛已经开始放光了——但凡跟银子沾边的东西,他都敏感。 萧战笑了,双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慢悠悠地说:“各位眼力不凡。那本官就不卖关子了,来给大家讲解一下这两台织布机的不同之处吧。” 他走到左手边那台,拍了拍机身,木质的,颜色发暗,看着有些年头了:“我左手边这台,是现在市面上用的普通织布机,手摇纺纱,一次能纺织一锭纱线。一个人,一双手,一天累死累活,也织不出几尺布。” 众人点头。这个大家都知道。 萧战又走到右手边那台,伸手摸了摸那台造型别致的机器。这台明显比左边的高大,结构复杂,齿轮、踏板、飞梭,看得人眼花缭乱。金属部件在阳光下闪着光,木质框架刷了清漆,光滑锃亮。 “而右边这台,就了不起了!”萧战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乃是科学院工学院最新研制的——脚踏式五锭纺车!” 台下安静了一瞬。 五锭?一次五锭?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嘶的一声,跟漏气了似的。 萧战不慌不忙,伸出一根手指:“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来人啊!” 他喊了一声,立刻有侍女从旁边走出,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坐到纺车前。她的脚踩在踏板上,手拿着纱线,动作熟练,一看就是练过的。 “开始!”萧战一声令下。 侍女的双脚开始反复踩动踏板,飞梭来回在织机中快速穿梭,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纱线在机器里飞快地转动,五个锭子同时旋转,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飞。 台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那速度——太快了! 普通织布机,手摇一下,梭子过去一下,慢吞吞的,跟老牛拉破车似的。这台机器,脚一踩,梭子嗖地窜过去,又嗖地窜回来,快得只看见一道影子。五个锭子同时转,纱线源源不断地纺出来,跟瀑布似的。 承平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张承宗站了起来。 钱益谦站了起来。 周明德也站了起来。 所有大臣都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前探,恨不得趴在机器上看。有人眼镜差点掉下来,赶紧扶住。有人嘴里的茶喷了出来,洒了前面人一后背。有人激动得把桌上的茶杯碰倒了,茶水哗哗地流,都没人管。 “这……这也太快了!”张承宗的声音都在抖。 钱益谦的眼睛红了,跟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似的。他死死盯着那台纺车,嘴里念念有词:“一次五锭,速度快了至少五六倍。一个人能顶七八个人用。这要是用在织坊里,成本得拉多低?就算是从无到有开始做布料生意,也能立于不败之地啊!” 旁边的礼部侍郎咽了口唾沫:“钱大人,您不是管钱的吗?怎么对做生意这么门清?” 钱益谦说:“管钱的不懂生意,那叫管什么钱?” 台上,侍女还在不停地踩踏板,飞梭还在嗖嗖地穿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纱锭上已经缠满了纱线,又粗又匀,品相极好。 萧战走过去,拿起那个纱锭,举起来给众人看:“诸位请看,这纱线的品质,不比手摇的差吧?甚至更均匀。机器不会累,不会手抖,不会偷懒。只要脚踩得动,它就能一直织。一个人,一天能织出以前七八个人的量。” 台下炸了锅。 “萧大人!这个怎么卖?”一个穿绸缎的商人第一个喊出来,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了。 “国公爷!接受订货吗?”另一个商人跟着喊,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往前挤了两步,被侍卫拦住了。 “别挤别挤!我先问的!” “你问你的,我问我的!一千两我也要!” 萧战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等声音小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一千两银子一台。目前只接受预定。一个月内按顺序发货。后续维护也由科学院派人负责。别抢,别打架。大家都是体面人,打起来不好看。” 话音刚落,台下就炸了。 “我要十台!” “我要二十台!” “萧大人,我订三十台!银子我马上让人送来!” 钱益谦挤到前面,一把抓住萧战的袖子,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萧国公,臣订五十台!户部要建官营织坊,这机器正合适!” 萧战看了他一眼:“钱大人,您刚才不是说这纸好,要带几张回去吗?怎么又看上纺车了?” 钱益谦说:“纸是纸,纺车是纺车。两回事。萧国公,您给臣留个名额,别让那些商人抢光了。臣替户部谢谢您!” 萧战笑了:“行。给您留五十台。不过银子不能欠。户部有钱。” 钱益谦的脸抽搐了一下,咬着牙说:“有!户部有钱!卖几匹布就回来了!” 旁边的商人急了,有人直接掏出银票往台上扔,被侍卫拦住了。有人掏出本子开始写订单,手抖得字都写歪了。有人扯着嗓子喊“一千二百两!我出一千二百两!优先给我发货!”被萧战瞪了一眼:“一千两一台,不涨价。要订货的到一旁排队登记交钱。一切解释权归科学院所有。” 商人们挤成一团,你推我搡,跟抢白菜似的。有人被踩了脚,疼得直叫唤,但顾不上疼,继续往前挤。有人被挤掉了帽子,也顾不上捡。有人被挤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还在喊“我订十五台”。 萧战被围在中间,银票像雪花一样往他手里塞,他手忙脚乱地接着,接不过来,掉了一地。他扯着嗓子喊:“别抢!别打架!一个一个来!都有!都有!” 铁蛋从旁边冲过来,帮着维持秩序,张开双臂拦着那些商人,跟拦一群疯牛似的:“退后退后!排队!不排队的不卖!” 商人们稍微冷静了一点,开始排队,但队伍歪歪扭扭的,有人在前面加塞,后面的人就骂,骂完了也加塞,乱成一锅粥。 承平帝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腰间的火枪叮当叮当地响,跟伴奏似的。 “四叔,您这是开科学院还是开商铺?朕看您比户部还会做生意。” 萧战一边收银票一边说:“陛下,这叫产学研结合。科学院研究,工厂生产,市场销售。赚了钱再投入研究,研究出更好的东西,再卖。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承平帝听不懂什么叫“产学研结合”,但他听懂了一件事——科学院能赚钱,而且赚得不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萧战手里的订单本子就记了厚厚一沓。他翻了翻,八十多单,少的订一台,多的订几十台。他朝台下拱了拱手:“够了够了。今天的订单接满了。诸位回去等通知。下一批再订。” 没订上的人捶胸顿足,订上的人眉开眼笑。 承平帝看着萧战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四叔,您这一会儿功夫,就卖出去好几万两银子。朕的税银都没您来钱快。” 萧战说:“陛下,这不叫卖,这叫推广。臣卖机器赚的钱,都投到科学院里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再说了,这机器推广开了,布匹多了,价格降了,百姓穿得起好衣裳,朝廷收税也多了。双赢。” 承平帝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 第792章 留声机——会说话的机器 纺织机的热闹劲儿还没过,萧战又走上了台。这回他手里没拿东西,而是朝台下挥了挥手。 “下一个项目——诸位请屏息凝神,本官要介绍一个真正的‘神器’。” 台下安静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萧战又要搞什么名堂。 几个工匠从侧面抬上一个小箱子,木头做的,方方正正,上面有个大喇叭,黄铜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箱子旁边有个摇把,铁质的,磨得锃亮。整体看着不大,但做工精致,每一处接缝都严丝合缝。 萧战走到箱子旁边,拍了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诸位,此物名为——留声机。”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留声机?留什么声?” 萧战说:“留声,就是把声音留下来。人说的话、唱的歌、弹的琴,都能录进去,存起来。想听的时候,摇一摇把手,声音就能放出来。”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把声音留下来?萧国公,您别开玩笑了!声音怎么能留下来?” “就是啊!声音是听得见摸不着的东西,怎么存?” “萧国公,您这是变戏法吧?” 萧战没理他们,从旁边拿起一个圆筒状的东西,上面缠着一层锡箔纸。他把圆筒装在留声机上,然后清了清嗓子,对着喇叭说了一句话:“陛下万岁,大夏万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然后他摇了摇把手,把圆筒转了一圈。接着,他把圆筒复位,又摇了一下把手——喇叭里传出了声音:“陛下万岁,大夏万年。” 正是萧战刚才说的那句话!一字不差,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承平帝的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张承宗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他都没察觉。钱益谦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周明德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声音又从喇叭里传出来,清清楚楚的,像是在耳边说话一样。 “陛下万岁,大夏万年。” 承平帝腾地站起来,走到留声机旁边,蹲下来,上下打量。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大喇叭,又摸了摸那个圆筒,又看了看萧战。 “四叔,这……这是怎么回事?朕明明只听见您说了一遍,怎么它也会说了?” 萧战说:“陛下,这叫录音。声音通过喇叭传进去,震动一个针头,针头在锡箔上刻出纹路。再放的时候,针头顺着纹路走,声音就还原了。” 承平帝站起来,围着留声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他指着那个锡箔卷:“就这么个小东西,能把声音留住?” 萧战说:“对。就这么个小东西。原理不复杂,但做起来不容易。” 承平帝听得云里雾里,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他忽然对着喇叭说了一句:“朕是皇帝。”然后扭头看着萧战,“四叔,您把它放出来。” 萧战摇了摇把手。喇叭里传出声音:“朕是皇帝。” 正是承平帝的声音,连那一点点的口音都一模一样。 承平帝激动得在台上转了一圈,差点被腰间的火枪绊倒。他稳住身子,看着萧战,声音都在抖:“四叔,这东西太神了!太神了!” 台下的大臣们也回过神来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东西能干什么用?”张承宗第一个发问。 萧战说:“用处大了去了。第一,传播音乐。找最好的乐师,把曲子录下来,卖留声机和圆筒。百姓在家就能听曲,不用去戏园子。第二,传播政令。朝廷有什么重要公告,让嗓门好的官员录下来,送到各地衙门播放。百姓听得清清楚楚,不会传错。第三——录口供。” 张承宗愣住了:“录口供?” 萧战说:“对。犯人招供的时候,用留声机录下来。以后翻供了,放出来给他听。他赖都赖不掉。刑部审案,有了这东西,省多少事?” 张承宗的眼睛亮了,跟点了灯似的。他在兵部干了这么多年,深知审案的难处。犯人翻供、证人改口,是常有的事。有了留声机,铁证如山,谁还敢耍赖? “萧国公,这东西,兵部要几台!”张承宗一拍桌子。 萧战说:“张大人别急。留声机还在改进,目前只能录一小段,声音也不够清晰。等改进好了,臣第一时间给兵部送去。” 钱益谦凑过来,搓着手:“萧国公,这东西能卖多少钱?户部也想买几台,放在国库门口,每天播放‘按时交税,逾期重罚’。” 萧战看了他一眼:“钱大人,您这是搞宣传还是搞催债?” 钱益谦说:“都搞。都搞。” 承平帝摆摆手,让众人都安静下来。他站在留声机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个大喇叭,忽然说:“四叔,朕要录一段话。发给天下所有州府衙门。” 萧战说:“陛下要录什么?” 承平帝想了想,对着喇叭说:“朕乃天子,承天命,治万民。百官当恪尽职守,爱民如子。百姓当遵纪守法,安居乐业。朕与尔等共勉。” 说完,他扭头看着萧战:“四叔,放出来。” 萧战摇了摇把手。喇叭里传出承平帝的声音,一字不差,连停顿和语气都一模一样。承平帝听着自己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眼眶忽然红了。他吸了吸鼻子,笑了。 “四叔,您这东西,能传世。”承平帝说,“千年之后,后人还能听见朕的声音。这叫——不朽。” 萧战说:“陛下圣明。不过臣得提醒陛下,这东西怕潮、怕摔、怕老鼠咬。保存好了能放几十年,放不了千年。千年之后的事儿,臣管不了。” 承平帝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四叔,您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 萧战说:“实在不好吗?” 承平帝摇摇头,喃喃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台下的大臣们也炸了锅。礼部尚书林章远捋着胡子,一脸沉思:“这东西要是用在礼乐上,岂不是能把圣人的教诲流传千古?”兵部尚书张承宗摸着下巴:“这东西要是用在军令上,岂不是能把命令录下来,传到千里之外? 周明德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录口供?这个好。都察院审案子,最怕犯人翻供。有了这东西,看他怎么翻。” 萧战说:“周大人英明。要不您试试?回头臣让人送一台到都察院。” 周明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萧国公,您这是要收买臣?” 萧战说:“不是收买。是为国为民。都察院审案公正了,百姓少受委屈。这是好事。” 周明德点点头,没再说话。 承平帝站在台上,看着那台留声机,忽然说:“四叔,您说这东西能不能录歌?唱的那种。” 萧战说:“能。什么都能录。陛下想听什么?” 承平帝想了想,笑了:“朕想听《茉莉花》。小时候母后唱给朕听过。后来母后走了,再也没听过。要是能录下来,存着,想听的时候就能听。” 萧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臣让人找最好的歌姬来唱,录下来,给陛下送进宫。” 承平帝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萧战又说:“陛下,实在不行,到时候咱也办个《大夏好声音》,唱点爱国歌曲。这属于精神文明建设。咱这里不只有发明家,还有音乐家,还有政治家。全面发展,才是硬道理。” 承平帝笑了:“《大夏好声音》?这名字有意思。行,回头您写个折子,朕批。” 台下的大臣们听不懂什么叫“精神文明建设”,什么叫“全面发展”,但看皇帝笑得开心,也跟着笑。 第793章 新造纸法——五倍产量 留声机的余波还没平息,萧战又走上台。这回他没让人抬东西,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薄薄的,也就十几页,纸质洁白,摸上去光滑细腻,跟羊脂玉似的。 “诸位,”萧战举起那本册子,“最后一个项目——造纸。” 台下有人笑了:“萧国公,造纸有什么稀奇的?蔡伦发明造纸术都一千多年了。” 萧战也不恼,慢悠悠地说:“普通的造纸,不稀奇。但臣今天要说的造纸法——稀奇。” 他把册子递给承平帝。承平帝接过去,翻开,里面是空白的,一个字没有。但他摸了摸纸的质感,眼睛瞪大了。 “四叔,这纸——怎么这么白?这么滑?这么薄?朕没见过这样的纸。宫里的宣纸已经是上品了,跟这个比,差了一大截。” 萧战说:“陛下,这是臣让人研究的新造纸法。用竹子、麻头、破布、树皮做原料,经过蒸煮、漂洗、打浆、抄纸、烘干等十几道工序,造出来的纸。产量比旧法提升五倍,成本降低七成。” 承平帝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萧战,声音有点发紧:“五倍?七成?” 萧战说:“对。五倍产量,七成成本。以前一百斤原料能造十斤纸,现在能造五十斤。以前一刀纸卖一两银子,现在三钱银子就能卖,还有得赚。” 承平帝沉默了。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纸的白、纸的滑、纸的薄,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里发颤。他是皇帝,他知道纸意味着什么——读书人要纸写字,官府要纸行文,百姓要纸糊窗、包东西、记账本。纸贵了,读书人就少;纸便宜了,读书人就多。读书人多了,朝廷就能选出更多人才。人才多了,国家就强盛。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读书,先生用的纸是粗糙的麻纸,发黄、发硬,写字洇墨,写错了一个字就心疼半天。那时候他就想,要是纸能便宜点就好了。现在,萧战告诉他,纸能便宜七成。 承平帝失神地望着桌子上那本小册子,“造纸,五倍产量,纸张价格大幅降低”,这些字眼一直在他脑海里打转。良久,他才回过神,尴尬地咳了两声。 “四叔,刚才朕说话声音确实有些大。”他刚才喊了好几嗓子,嗓子都有点哑了,“四叔还是赐座吧。” 萧战笑了,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承平帝旁边,自己坐下了。 承平帝拿起小册子,不停地翻着。翻了一遍,又翻一遍。他摸了摸纸张,又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竹香。他把册子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放下。 “四叔,这个造纸的法子,能推广吗?” 萧战说:“能。臣已经让人建了一个造纸作坊,就在城南。产能还在爬坡,等稳定了,臣就把方子公开,让天下人都能学。到时候纸价自然就降了。” 承平帝点点头,又翻了翻册子,忽然感叹道:“此法甚妙。要是早有这种造纸的方法,我大夏朝的贤才岂不能多几倍?” 他抬起头,看着萧战,目光里带着赞许和感激:“四叔,此大功也!说吧,要什么奖赏?” 边上大臣们各自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说该赏黄金万两,有人说该加官进爵,有人说该赐宅子赐田地。 萧战站起来,朝承平帝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不要赏。臣要一样东西。” 承平帝说:“什么东西?” 萧战说:“请陛下下一道旨意,让天下州县衙门都张贴告示,推广新造纸法。不收钱,不藏私。谁想学,科学院派人去教。教到会为止。” 承平帝愣住了。他以为萧战会要银子、要官职、要封赏。没想到他要的是——推广。 “四叔,您这……”承平帝的声音有点哑。 萧战说:“陛下,纸便宜了,书就便宜了。书便宜了,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穷人家的孩子读了书,就能考功名。考了功名,就能为朝廷效力。朝廷有了人才,国家就强盛。国家强盛了,陛下就不用天天批那么多奏折了——有人替您批。” 承平帝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走到萧战面前,伸出手,握住了萧战的手。他的手在抖,萧战的手稳得很。 “四叔,”承平帝的声音闷闷的,“您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实在得让朕想哭。” 萧战说:“陛下别哭。今天是好日子。哭什么?” 承平帝吸了吸鼻子,笑了:“朕不哭。朕高兴。” 他转身看着台下的大臣们,声音洪亮:“传朕旨意——新造纸法,全国推广。各州府县,派人到科学院学习。学成回去,开坊造纸。纸价不降,朕唯你们是问!” 大臣们齐刷刷跪下:“臣等遵旨!”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学生们挥舞着花朵、横幅、彩带,欢呼声震天响。记者们疯狂地在本子上记录,有人激动得把笔都写断了。 钱益谦站在人群里,看着萧战,眼神复杂。他凑到张承宗耳边,小声说:“萧国公这人,真行啊。” 张承宗说:“怎么行?” 钱益谦说:“他要推广造纸法,不收钱。这不是断自己的财路吗?他要是自己开作坊,垄断天下造纸,一年赚几十万两跟玩似的。他不干。他把方子公开了。” 张承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就是为什么他是萧国公,你是户部尚书。” 钱益谦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承宗说:“意思就是——你管钱,他管天下。不一样。” 钱益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新造纸法的消息传出去,台下炸了锅。 几个做纸张生意的商人脸色惨白,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全是绝望。他们辛辛苦苦经营了几十年的纸坊,一夜之间就要被淘汰了。新法产量五倍,成本七成,他们拿什么竞争? 一个胖乎乎的商人挤到前面,声音都在发抖:“国……国公爷,您这新造纸法一推广,我们这些老纸坊怎么办?我们一家老小几十口人,全靠纸坊吃饭。您不能断了我们的活路啊!” 萧战看着他,笑了:“谁说断你们活路了?你们的纸坊,可以改。把旧设备卖了,上新设备。科学院可以帮你们改造,不收技术费。你们出材料钱就行。改造完了,产量上去了,成本下来了,你们的生意反而更好。” 胖商人愣住了:“真……真的?” 萧战说:“真的。本官什么时候骗过人?” 胖商人想了想,萧战好像确实没骗过人。他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那行。那行。我改。我第一个改。” 旁边几个商人也跟着喊:“我也改!我也改!” 萧战伸手往下压了压:“别急。一个一个来。科学院会派人去你们纸坊实地考察,给出改造方案。改造期间,纸坊停产的损失,科学院补偿一半。行不行?” 商人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声喊:“行!太行了!国公爷英明!” 钱益谦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小声对张承宗说:“萧国公这是要把天下纸坊都收编了。” 张承宗说:“不是收编。是升级。跟热气球、蒸汽机一个道理。旧的不用了,用新的。新的更好、更快、更便宜。谁也挡不住。” 钱益谦叹了口气:“臣就是心疼银子。改造要银子,补偿要银子,这些银子从哪儿来?” 萧战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钱大人,银子从科学院来。臣卖自行车、卖纺车、卖留声机,赚了不少。够用了。不用户部掏钱。” 钱益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行。那臣就不心疼了。萧国公您随便花。” 承平帝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头,笑了。 承平帝重新坐回椅子上,侧着身子,腰间的火枪叮当响了一声。他看着萧战,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丝心疼。 “四叔,”承平帝说,“您刚才说不要赏。但朕不能不给。” 萧战说:“陛下,臣真的不要。臣什么都不缺。” 承平帝说:“您不缺,是您的事。朕给不给,是朕的事。这样吧——朕赏您一块匾。朕亲手写的。” 萧战愣了一下:“匾?什么匾?” 承平帝想了想,说:“‘功在社稷’。四个字。挂在科学院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 萧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朝承平帝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哑:“臣谢陛下隆恩。” 承平帝摆摆手:“别谢了。您应得的。”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上千名学生、教职工、记者、官员、侍卫,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诸位,”承平帝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今日朕在科学院,看到了自行车、纺车、留声机、新造纸法。朕很欣慰。朕很骄傲。朕为大夏有你们这样的工匠、学者、学生而骄傲!” 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震天响。 “朕宣布——科学院所有教职工,赏银十两。学生,赏银五两。参与研发这些项目的工匠,赏银五十两。有功人员,另行嘉奖!” 台下炸了锅。学生们蹦起来欢呼,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跳又笑。教职工们激动得眼眶红了,互相拍着肩膀。工匠们从后面挤出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嘴里喊着“皇上万岁”。 铁蛋站在热气球旁边,听见“赏银五十两”几个字,腿一软,差点又跪下。旁边的学员扶住他:“铁蛋哥,您怎么了?” 铁蛋说:“俺没事。俺就是觉得——跟着国公爷干,当人上人啊。” 张文远站在高地上,手里还举着那个量角器,听见赏银的消息,手一抖,量角器差点掉下去。他赶紧抓住,推了推眼镜,嘴角翘得老高。 孙大柱蹲在他旁边,啃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张先生,您赏了多少?” 张文远说:“五两。学生是五两。” 孙大柱说:“俺也是五两。俺跟着您记了一年多的天气,天天风吹日晒,总算有回报了。” 张文远说:“你那是为了银子?” 孙大柱说:“不全是。但有了银子,俺娘就能吃上肉了。” 张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给你娘多买点肉。剩下的存着,娶媳妇。” 孙大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第794章 玻璃工坊——火与砂的舞蹈 自行车、纺车、留声机、造纸法的展示结束后,承平帝意犹未尽。他坐在椅子上,侧着身子,腰间的六把火枪硌得他实在不舒服,但他舍不得走。他扭头看着萧战,眼睛里带着孩子般的好奇。 “四叔,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科学院做出来的?”承平帝问。 萧战说:“都是科学院做出来的。但陛下只看到了成品,还没看到它们是怎么造出来的。臣斗胆,请陛下移步,看看科学院的工坊和实验室。” 承平帝腾地站起来,腰间的火枪叮当响了一声:“走!朕正想看看!” 萧战在前面引路,承平帝跟在后面,大臣们呼啦啦地跟着,侍卫们手按刀柄,眼睛四处扫视,跟要去打仗似的。记者们想跟进来,被萧战拦住了:“工坊重地,闲人免进。你们在外面等着,回头我让人给你们单独讲解。”萧文瑜撅了噘嘴,但不敢违抗,带着记者们退到一旁。 第一站是玻璃工坊。 还没进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跟钻进蒸笼似的。承平帝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退回去,反而加快了几步。工坊里,几个工匠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浑身是汗,正在炉前吹制玻璃。炉火烧得通红,火焰舔着坩埚,坩埚里的玻璃液泛着橘红色的光,像岩浆一样。一个工匠手持一根长长的铁管,一端蘸了一团玻璃液,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子使劲吹。玻璃液慢慢膨胀、变薄、变透明,像吹气球一样,在铁管末端变成了一个圆球。另一个工匠用湿布蘸了水,在圆球上轻轻一擦,玻璃球发出“嘶”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然后他用钳子夹住玻璃球,一边转一边拉,拉出了细长的瓶颈。再修整一下,一个玻璃瓶就成型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看得承平帝目瞪口呆。 “四叔,这……这跟变戏法似的。”承平帝的声音都变了调。 萧战说:“陛下,这不是变戏法,这是手艺。玻璃烧到一千多度,软得跟面团似的,怎么捏都行。冷了之后就硬了,跟石头一样。这些工匠练了好几年才能吹出这么圆的瓶子。刚开始的时候,吹出来的歪瓜裂枣,跟瘤子似的。” 承平帝走到工匠面前,蹲下来,仔细打量那个刚吹好的玻璃瓶。瓶子还在冒热气,透明得跟没有一样,瓶壁薄得能看见对面的手指。他伸手想摸,萧战一把拉住他:“陛下,烫!” 承平帝缩回手,笑了:“朕忘了。刚出炉的,肯定烫。” 工匠受宠若惊,扑通一声跪下了:“草民参见陛下!”手里的铁管差点掉了,旁边的徒弟赶紧接住。 承平帝说:“起来起来。别跪。你叫什么名字?” 工匠说:“草民叫赵大柱,在科学院干了两年了。以前在龙渊阁吹玻璃瓶,一个月挣一两银子。现在在科学院,一个月挣五两,还管吃管住。都是在皇上的英明治下我们才过上了今天的好日子。”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声音有点哑。 承平帝拍拍他的肩,拍得砰砰响,赵大柱的肩膀上全是汗,拍上去滑溜溜的:“好好干。朕看好你。回头让萧国公给你涨月钱。” 赵大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跟脸上的黑灰形成鲜明对比:“谢陛下隆恩!” 萧战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陛下,您别随便许愿。涨月钱要花银子,银子要从户部出。您得问问钱大人同不同意。” 钱益谦站在后面,听见这话,脸一抽,但马上换上一副笑脸:“涨!该涨!大柱兄弟干得好,涨月钱是应该的。”他心里在滴血,但当着皇帝的面,不能说不行。 承平帝笑了,继续往里走。工坊的角落里堆着一堆废玻璃,形状各异,有的像麻花,有的像葫芦,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萧战指着那堆废玻璃说:“陛下,这些都是练手的废品。一个工匠从学徒到出师,至少要吹坏几百个。科学院不罚他们,废了就重来。手艺是练出来的,不是骂出来的。” 承平帝点点头:“四叔说得对。朕的那些大臣,做错事就罚,罚完了还是不会做。下次换个错法,再罚。治标不治本。您这个法子好——错了重来,不罚。练到会为止。” 张承宗在旁边听着,心里想:陛下这是在说朝堂上的事呢。他偷偷看了一眼其他大臣,个个低着头,不敢接话。 第二站是化学实验室。 还没进门,一股刺鼻的气味就飘了出来,酸酸的,辣辣的,有点像腌酸菜,又有点像烧焦的头发。几个大臣捂住了鼻子,有人小声嘀咕:“这是什么味儿?比茅房还冲。”承平帝皱了皱眉,但没捂鼻子,大步走了进去。 实验室里摆满了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跟魔法师的药房似的。墙上挂着各种图表,画着分子结构、元素周期表——当然是萧战凭记忆画的,虽然不完整,但框架有了。长桌上摆着酒精灯、烧杯、试管、漏斗、天平,整整齐齐的,跟药铺似的。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正在做实验,有的在加热液体,有的在搅拌,有的在记录数据。看见皇帝进来,他们赶紧站起来行礼。 承平帝摆摆手:“继续继续。别管朕。朕看看就行。” 他走到一个学生旁边,那个学生正在往烧杯里滴一种无色液体。烧杯里原本是蓝色的液体,滴了几滴之后,蓝色慢慢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黄色,最后变成了紫色,跟变戏法似的。 承平帝的眼睛瞪圆了:“这……这是什么?怎么还会变色?” 那个学生紧张得手都在抖,声音发颤:“回……回陛下,这是酸碱指示剂。蓝色是碱性的,滴了酸进去,就变成红色了。再加碱,又变回蓝色。这是萧国公教学生的,叫‘化学’。” 承平帝说:“化学?什么是化学?” 萧战走过来,解释道:“陛下,化学就是研究东西是由什么组成的、怎么变化的学问。比如这个蓝色的液体,是用紫甘蓝煮出来的水。紫甘蓝里有种东西,遇到酸变红,遇到碱变蓝。醋是酸的,皂角水是碱的。用这个就能测出来。” 他拿起一个瓶子,往烧杯里倒了一点醋,红色立刻变成了深红。又往另一个烧杯里倒了一点皂角水,蓝色变成了深蓝。承平帝看得入了迷,伸手拿起一瓶醋,想自己试试,被萧战拦住了:“陛下,小心。别洒衣服上。醋洒了没事,但有些东西有毒。” 承平帝放下醋瓶,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液体,感叹道:“四叔,您这科学院,到底是搞发明的还是变戏法的?朕怎么看着都像。” 萧战笑了:“陛下,科学和戏法,有时候分不清。但戏法是假的,科学是真的。戏法拆穿了就没意思了,科学越拆穿越有意思。” 承平帝点点头,又走到另一个学生旁边。那个学生正在加热一个试管,试管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冒泡,冒着白烟。他把加热的液体倒进一个装着清水的烧杯里,清水立刻变成了乳白色,像牛奶一样。 承平帝问:“这又是什么?” 那个学生说:“回陛下,这是在提取香料。萧国公从南洋带回来的丁香,用水蒸气蒸馏,能得到丁香精油。精油滴在水里,就变成乳白色了。等沉淀之后,上面那层油就是精油。” 承平帝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丁香花香味扑鼻而来,甜丝丝的,跟他平时闻的龙涎香完全不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 “好东西!这东西比宫里的熏香好闻多了。四叔,这个能给朕吗?” 萧战说:“能。臣让人提纯之后,给陛下送一瓶。不过陛下别抹太多,抹多了招蜜蜂。” 承平帝哈哈大笑,笑得腰间的火枪叮当响。 钱益谦站在后面,眼睛又亮了,凑过来小声问:“萧国公,这个精油,能卖吗?多少钱一瓶?” 萧战说:“能卖。初步定价十两银子一瓶。一瓶只有这么一小勺。”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跟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钱益谦倒吸一口凉气:“十两银子一小勺?比金子还贵!” 萧战说:“贵有贵的道理。一百斤丁香才能提一斤精油。丁香本身就不便宜,提纯又要人工、要设备、要时间。十两银子,良心价。” 钱益谦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但眼珠子在转,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第795章 机械加工车间——铁与火的交响 第三站是机械加工车间。 这里跟前面两个地方完全不一样。没有热浪,没有刺鼻的气味,只有一种声音——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叮叮当当的,跟打铁铺似的,但比打铁铺更有节奏,更有韵律。车间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里面摆满了各种机床——车床、铣床、钻床、刨床,都是萧战画图、周师傅带着工匠们造的。每一台机床都在运转,皮带轮飞快地转着,齿轮咬合着齿轮,发出嗡嗡嗡的声音。金属屑飞溅,冷却液滴答滴答地流,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的味道。 承平帝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机床,眼睛瞪得溜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不是一个人打铁,而是一群人同时操作机器,每个机器都在做着不同的工作,有的在切削金属,有的在钻孔,有的在打磨。零件从一台机器转到另一台机器,最后变成一个个精密的部件。 “四叔,这是什么?”承平帝指着一台正在运转的车床。 萧战说:“陛下,这叫车床。把铁棍夹上去,转起来,用刀去削,就能把铁棍削成各种形状。圆的、方的、带螺纹的,都能做。科学院的热气球阀门、蒸汽机的气缸、自行车的链条,都是用这些机床加工出来的。精度比手工高一百倍,速度比手工快一百倍。” 承平帝走到一台车床前面,蹲下来,看着工匠操作。工匠把一根铁棍夹在车床上,开动机器,铁棍飞快地旋转。工匠拿起一把车刀,慢慢靠近铁棍,刀刃碰到铁棍的瞬间,铁屑飞溅,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铁棍表面被削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这……这是铁?怎么跟镜子似的?”承平帝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怕烫。 工匠说:“陛下,这是熟铁,经过车床加工之后,表面粗糙度能达到……能达到……”他忘了萧战教的术语,卡住了。 萧战接话:“能达到头发丝的十分之一。肉眼看上去就是镜面。” 承平帝点点头,又走到另一台机床前。这台机床在做螺纹,一根铁棍被加工成了螺丝,螺纹均匀细密,跟买的似的。 “四叔,您这科学院,什么东西都能造?” 萧战说:“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造。是需要什么,就造什么。科学院不造没用的东西。每一个项目,都要回答三个问题——有什么用?谁用?怎么用?答不上来,就不立项。” 承平帝点点头:“有道理。朕批奏折也得这样——批了有什么用?谁去执行?怎么执行?想不清楚就不批。” 旁边的大臣们听了,心里一紧。以后奏折不好糊弄了。 萧战走到车间最里面,那里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铁疙瘩。不大,跟个小西瓜似的,银灰色的,表面打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周围有几个工匠正在调试,有人拧螺丝,有人擦油,有人拿着扳手敲敲打打。 “陛下,请看这个。”萧战拿起那个铁疙瘩,双手捧着,递到承平帝面前。 承平帝接过来,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发现这东西结构复杂,有气缸、活塞、飞轮、阀门,还有几根细小的铜管连接着各个部件。整体做工精细,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跟工艺品似的。 “四叔,这是什么?” 萧战说:“第四代小型蒸汽机。” 承平帝愣住了:“蒸汽机?这么小?朕见过您那个大蒸汽机,比房子还大。这个怎么跟个西瓜似的?” 萧战说:“陛下,这就是科学院的进步。第一代蒸汽机,大得像房子,只能用在船上。第二代小了一点,能用在水车上。第三代更小,能用在小船上。第四代——就是这个,比西瓜大不了多少。虽然马力比第三代小,但是更灵活了,可以装在小型机器上。比如自行车?不行,还是太大。但可以装在小型纺车、小型印刷机、小型磨坊上。以后农村磨面、榨油、抽水,都能用蒸汽机了。” 承平帝的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他捧着那个铁疙瘩,手都在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激动。 “四叔,这东西……能卖给百姓?” 萧战说:“能。但得等。现在成本太高,一台要五百两银子。百姓买不起。等产量上去了,成本降下来了,一台卖五十两,百姓就能买得起了。一家合伙买一台,全村共用,磨面榨油都省力。” 承平帝捧着那个铁疙瘩,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四叔,这东西会不会炸?朕听说蒸汽机烧锅炉,压力大了会炸。” 萧战说:“会。所以臣让人装了安全阀。压力太大了,安全阀自动打开,放气。跟高压锅一个道理。只要不把安全阀堵死,就不会炸。” 承平帝说:“那万一有人故意堵死呢?” 萧战说:“那就是谋财害命了。科学院不背这个锅。臣会在说明书上写明——严禁堵塞安全阀,违者后果自负。” 承平帝点点头,把那个铁疙瘩小心地放回工作台上,像放一个婴儿似的,轻拿轻放。 “四叔,朕要订一台。放在宫里,给御花园的喷泉用。让喷泉不用人踩,自己就能喷水。” 萧战说:“臣遵旨。臣让人专门给陛下做一台,镀金的。” 承平帝摆摆手:“不用镀金。铁的就行。低调。朕不想被人说奢靡。” 萧战笑了:“陛下英明。” 第四站是科学院的图书馆。 这是一栋三层的楼房,青砖灰瓦,窗户很大,采光极好。里面摆满了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跟森林似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书籍——有萧战写的教材,有从各地搜集来的农书、医书、工书,还有从南洋带回来的外文书,虽然没人看得懂,但摆在那儿显得很高大上。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木头混合的味道,让人一进去就想安静下来。 承平帝走进去,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一排排书架,感叹道:“四叔,您这图书馆,比宫里的文渊阁还大。” 萧战说:“陛下,文渊阁藏书多,科学院藏书少。但科学院的书,都是实用之书。不搞版本考据,不搞诗词歌赋,只搞——怎么让庄稼多收两斗、怎么让布匹多织两尺、怎么让机器转得更快。实用至上。” 承平帝点点头,走到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是一本《农事备要》,作者萧承志。他笑了:“二狗写的?” 萧战说:“对。二狗写的。他在科学院上课的讲义,加上他这些年种永乐薯的经验,编成了这本书。臣让人印了五百本,发给各州县,指导农民种地。” 承平帝翻了翻,字迹工整,内容详实,从育种到收获,从施肥到除虫,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是《气象初编》,作者张文远。又抽出一本,《蒸汽机原理》,作者萧战。又抽出一本,《化学入门》,作者萧战。又抽出一本,《机械制图基础》,作者周师傅口述、赵明远整理。 承平帝笑了:“四叔,这图书馆里,一大半的书都是您写的。” 萧战说:“臣没办法。别人不会写,臣只好自己写。臣写完了,他们照着学,学完了再写新的。等过几年,就不用臣写了。” 承平帝走到走廊上,忽然停下来,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排木牌:“四叔,这些是什么?” 木牌上刻着字,每个木牌都镶着金边,看着很正式。承平帝走近了看,念出来:“知识就是力量。——萧战。”他愣了一下,扭头看着萧战,“四叔,这是您说的?” 萧战说:“臣说的。知识就是力量。有了知识,才能造热气球、造蒸汽机、造自行车。没有知识,只能在地里刨食。臣想让每个进科学院的学生,第一眼就看见这句话。” 承平帝点点头,继续往下念:“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萧战。”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萧战。” “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萧战。” “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萧战。”承平帝念到这里,笑了,“四叔,您这是把自己当成圣人了?墙上挂的都是您的话。” 萧战说:“陛下,臣不是圣人。臣就是把自己的体会写下来,让学生们看看。臣走过的弯路,他们不用再走了。臣犯过的错,他们不用再犯了。这些话,都是臣用血和汗换来的。” 承平帝收了笑,认真地看着那些木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四叔,您给朕也写一块。挂在御书房。朕每天看。” 萧战说:“陛下要写什么?” 承平帝想了想:“写——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是古人的话,不是您的。您给朕写个新的。” 萧战想了想,说:“那臣写——不要问国家为你做了什么,要问你为国家做了什么。” 承平帝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就这句。挂在御书房,让朕每天看着,提醒自己。”萧战说:“臣回去就写,裱好了送进宫。” 第796章 传教士当老师 走到图书馆二楼,萧战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大教室。黑板、讲台、桌椅,都齐全,就是没人。承平帝走进去,转了一圈,疑惑地问:“四叔,这间教室怎么空着?” 萧战说:“陛下,这间教室,臣留着给语言课用的。科学院现在有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天文、地理、机械、农学,唯独缺语言。学不了外语,就看不了外国的书,了解不了外国的技术。闭门造车,造不出好车。” 承平帝说:“外语?什么外语?” 萧战说:“比如南洋那些国家的语言,还有更远的佛朗机国的语言。他们的书、他们的技术、他们的知识,咱们看不懂。不是因为他们比咱们强,是因为咱们不懂他们的文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承平帝点点头:“那您打算找谁来教?京城里谁会外语?朕怎么不知道。” 萧战笑了笑,压低声音:“陛下,您忘了吗?上次刘铁锤船队带回来的那几个洋和尚。他们就会外语。那个领头的比尔神父,大夏话已经说得很溜了,在船上学的。他们国家的话,他当然会说。” 承平帝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四叔,您说的是那些传教士?他们不是要来传教吗?您让他们来科学院当老师?他们能愿意?再说了,他们传教的事,朕还没答应呢。” 萧战说:“陛下,臣正要跟您说这件事。关于这些传教士,还有船队在佛朗机国的遭遇。” 承平帝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您说。朕听着。” 萧战也在对面坐下,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承平帝能听见:“陛下,船队去佛朗机国的时候,他们的国王病重,快死了。那些教会的人不让吃药,不让看大夫,说‘神会拯救他’,围着床跳大神,跟咱们这儿跳大绳的差不多。国王烧得跟火炭似的,眼看就不行了。咱们船上的大夫好心,给国王打了一针青霉素——就是三娃在科学院搞出来的那个东西,能治炎症。国王的烧退了,病好了。” 承平帝说:“这不是好事吗?救活了国王,他们应该感谢你们才对。” 萧战说:“陛下,问题就出在这儿。那些教会的人不感谢,反而生气了。说咱们‘用妖术玷污了神的荣光’,说咱们‘亵渎了信仰’,要处死给国王治病的船员。” 承平帝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处死?朕的船员救了他们的国王,他们要处死朕的船员?这是什么道理?” 萧战说:“陛下,这就是教会的道理。在他们那儿,教会把持朝政,国王说话都不算数。教会说谁是好人,谁就是好人。教会说谁是坏人,谁就是坏人。朝廷?朝廷就是个摆设。” 承平帝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四叔,您的意思是——佛朗机国,是教会说了算?不是国王?” 萧战说:“对。教会说了算。那些洋和尚,披着黑袍子,手里拿着十字架,比国王还威风。他们说国王的命是神给的,凡人不能救。咱们的船员救了国王,就是打了神的脸。所以他们要处死咱们的船员。” 承平帝一拍桌子,茶杯蹦起来老高:“混账!简直是混账!朕的船员救了人,还要被处死?这教会是何等的野蛮势力!难道他们没有朝廷主持公道吗?” 萧战说:“陛下,他们的教会就是把持了朝政的洋和尚。朝廷?朝廷在他们那儿就是个摆设,国王都得看教会的脸色。” 承平帝恍然大悟,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冷笑:“和尚乱政。懂了。这方面,历史还是有的。和尚把持朝政,历朝历代都有。西方朝廷无能,竟能让和尚把持朝政,简直可笑。怪不得他们费心想要来咱们国家传教。原来是在自己那儿待不下去了,想到咱们这儿来忽悠?” 萧战说:“陛下圣明。他们就是想在大夏传教,把教会那一套搬过来。要是让他们得逞,以后大夏的百姓就不拜祖宗、不拜菩萨了,改拜洋神仙了。那还了得?” 承平帝站起来,在教室里走了两圈,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他走了几圈,停下来,看着萧战:“四叔,既如此,他们怎么可能过来给你的学生上语言课当老师?再说了,科学院里发明了这么多的优秀发明,按理说需要保密。您让他们进去,万一他们把技术偷回去怎么办?” 萧战笑了,笑得胸有成竹:“陛下,保密工作,臣一直完善得很不错。科学院的核心技术,都是分模块管理的。造玻璃的不知道化学配方,搞化学的不知道机械图纸,搞机械的不知道气象数据。每个人只知道一部分,拼不起来。那几个洋和尚,臣更不会让他们接触核心机密。他们就在语言教室待着,教教外语,别的地方不许去。” 承平帝说:“那他们能愿意?” 萧战说:“不愿意也得愿意。陛下,您忘了?船队在佛朗机国,用火炮把他们的教堂轰成了渣子。那些洋和尚恨咱们恨得牙痒痒,但他们打不过咱们。现在他们在京城,举目无亲,想传教,朝廷不批。想回去,没船。他们能怎么办?只能乖乖听臣的安排。” 承平帝笑了,笑得很畅快:“四叔,您这是把他们当牛使啊。” 萧战说:“陛下,这叫物尽其用。他们懂外语,咱们需要外语老师。他们想传教,咱们不让他们传。各取所需,公平交易。再说了,臣也不是白使唤他们。给他们发俸禄,住得好、吃得好,比他们在佛朗机国过得还舒坦。时间长了,他们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了,就安心当老师了。安心当老师了,就不会想着传教了。这叫——温水煮青蛙。” 承平帝哈哈大笑,笑得腰间的火枪叮当响:“四叔,您这脑子,怎么长的?朕怎么就想不出这些招儿?” 萧战说:“陛下,臣就是脸皮厚。脸皮厚的人,什么招儿都想得出来。” 承平帝收了笑,认真地看着萧战:“四叔,那些传教士,您确定他们不会搞破坏?” 萧战说:“陛下放心。臣让五宝派人盯着他们。他们去哪儿、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有人记录。敢搞破坏,立马抓起来。敢跑,抓回来。敢闹事,关起来。臣有的是办法治他们。” 承平帝点点头:“行。那您看着办。朕不管了。只要不闹出乱子,您怎么折腾都行。” 萧战说:“臣遵旨。臣保证,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的,让他们乖乖给臣当老黄牛。耕田不用鞭子,喂草就行。” 承平帝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四叔,走吧。该去南苑了。朕等不及要看热气球了。” 一行人出了科学院的大门,上了龙辇。承平帝侧着身子坐下,腰间的火枪又叮当响了一声。他整了整外袍,把那排火枪遮好,朝萧战招招手。 “四叔,您上来。跟朕坐一起。路上给朕讲讲,空军基地还有什么好东西。” 萧战也不客气,上了龙辇,坐在承平帝旁边。龙辇很大,两个人坐着还宽敞得很。刘瑾举着黄罗伞盖跟在旁边,跑得气喘吁吁。侍卫们前后左右护卫,五百精兵,把龙辇围得跟铁桶似的。 队伍出发了。出了城,上了官道,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远处是南苑的方向,一片开阔地,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热气球在天上飘着,像一串糖葫芦。 承平帝指着那些热气球,兴奋得像个孩子:“四叔!朕看见了!热气球!好几个!” 萧战说:“陛下,那不是正式的阅兵。那是学员们在做最后的训练。等陛下午到了,正式的阅兵才开始。” 承平帝点点头,眼睛一直盯着天上,嘴角翘得老高。 萧战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想起当年在沙棘堡打仗的时候,承平帝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跟着他骑马射箭,眼睛里也是这种光——好奇、兴奋、天不怕地不怕。 “四叔,”承平帝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来,“您说,朕是不是个好皇帝?” 萧战愣了一下,没想到承平帝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陛下,这个问题,臣回答不了。臣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是个好皇帝?但凭借陛下现在的表现,已经超越了历史上大多数皇帝。您希望被承认,被认可。却不会用强权命令别人吹捧。喜欢太平盛世却依然能与民共苦。您现在欠缺的只是经历而已。好皇帝不是自己说的,是百姓说的。等陛下的名字写进史书的时候,后人怎么说,那就是答案。” 承平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四叔,您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 萧战说:“陛下,臣不是拐弯抹角。臣是说——路还长,慢慢走。别急。” 承平帝点点头,没再说话。 龙辇继续往前走,车轮碾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风吹过来,带着麦秸的味道和秋天的凉意。远处的热气球越来越近了,越来越大,能看清鹿皮袋子的纹路了。 萧战看着那些热气球,心里忽然有点紧张。阅兵是大事,不能出岔子。铁蛋准备好了吗?张文远的天气预报准不准?滑翔机能不能飞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扭头看了一眼承平帝。承平帝侧着身子坐在龙辇上,腰间的火枪鼓鼓囊囊的,外袍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萧战笑了——这孩子,真是被他带坏了。 龙辇拐进南苑的路,远远就看见了空军基地的大门。门口,两排士兵站得笔直,腰间挎着刀,跟科学院门口的一样精神。大门上挂着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陛下莅临南苑空军基地检阅”。 承平帝看见了,笑了:“四叔,您这横幅,跟科学院门口的一模一样。换个地名就用了。” 萧战说:“陛下,这叫统一风格。科学院的风格,就是科学院的风格。空军基地也是科学院的一部分,风格当然要统一。” 承平帝摇摇头,笑了。 龙辇在基地门口停下来。承平帝下了车,整了整衣裳,腰间的火枪叮当响了一声。他大步往里走,萧战跟在旁边,刘瑾举着伞跟在后面,侍卫们呼啦啦地跟着。 基地里,天兵营的五十个学员已经列队完毕,站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直。五个热气球已经准备好了,鹿皮袋子鼓鼓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铁蛋站在一号热气球的篮子里,手里握着阀门,手心里全是汗。他看见承平帝走进来,腿一软,差点蹲下。 承平帝走到队列前面,看着那些学员,点点头:“好!精神!朕看好你们!” 学员们齐声高喊:“陛下万岁!”声音震天响,在基地上空回荡。 承平帝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萧战站在他旁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枣子的甜香。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跟似的。 远处,张文远站在高地上,手里举着量角器,对着风向杆上的布条量角度。布条飘得很低,跟地面几乎平行——北风三级。他在本子上记下来,朝下面喊:“北风三级,布条角度三十二度!可以飞!” 声音在空旷的基地上空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萧战笑了,笑得嘴角翘得老高。 阅兵,就要开始了。 第797章 南苑大阅兵,皇帝驾到,礼炮震天 南苑空军基地,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承平帝的龙辇在基地门口停下来。他侧着身子从车上下来,腰间的六把火枪叮当响了一串,跟风铃似的。他整了整外袍,把那排火枪遮好,挺起胸膛,大步往里走。刘瑾举着黄罗伞盖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伞盖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侍卫们前后左右护卫,手按刀柄,眼睛四处扫视,跟要去打仗似的。 萧战走在承平帝旁边,压低声音:“陛下,待会儿阅兵开始,您就在主席台上站着。不用说话,看着就行。臣安排了主持人解说,您听不懂的,主持人会讲。” 承平帝说:“朕什么都听得懂。你安排的那个人,别瞎说就行。” 萧战笑了:“陛下放心。臣亲自培训的,词儿都是臣写的,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承平帝点点头,走上主席台。主席台搭在起飞场正中央,高三尺,宽三丈,铺着红地毯,摆着几排椅子。正中间那把椅子最大,铺着黄绸子,椅背上雕着龙——那是承平帝的座位。旁边是萧战的座位,再旁边是张承宗、钱益谦、周明德等重臣。 承平帝在椅子上坐下,侧着身子,腰间的火枪又硌了一下。他往前挪了挪,还是硌。他叹了口气,干脆站起来,不坐了。 “四叔,朕站着看。坐着不舒服。” 萧战说:“陛下站着,臣也站着。大家都站着。” 钱益谦在后面小声嘟囔:“皇上站着,臣等哪敢坐着?”也跟着站起来了。呼啦啦一片,所有大臣都站起来了,跟一排木头桩子似的。 萧战走到主席台前,面朝台下。台下是整整齐齐的方队——天兵营的五十个学员、科学院的学生代表、京城卫戍部队的精兵,一共五个方队,每个方队六十人,穿着崭新的军服,站得笔直,跟钉在地上似的。阳光下,他们的刺刀闪着寒光,军服上的铜扣子亮得晃眼。 萧战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在整个基地上空回荡:“大夏第一届阅兵仪式——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基地东侧的一排礼炮同时轰鸣。“轰!轰!轰!”十发礼炮,一声接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承平帝的耳膜嗡嗡响,但他没捂耳朵,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大臣们有的捂耳朵,有的往后退,有的脸色发白,唯独周明德站着没动,只是白胡子抖了抖。 钱益谦捂着耳朵,凑到张承宗耳边,大声喊:“这礼炮花了多少银子?听着响,心疼!”张承宗没听见,因为下一发礼炮又响了。 十发礼炮放完,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满硫磺的味道。承平帝深吸一口气,笑了:“好!有劲儿!” 礼炮的余音还没散尽,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主席台侧面传出来——那是主持人,一个嗓门极大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礼服,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手里拿着铁皮喇叭,站在一个高台上,跟唱戏似的。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天兵营第一方队!” 主席台侧面的乐队开始奏乐。乐器琳琅满目——大鼓、小鼓、唢呐、笙、笛子、铜锣、钹,还有几把萧战让人特制的铜管乐器,虽然音不准,但声音大,震耳朵。指挥是个老头,手里拿着根棍子,挥舞得跟耍大刀似的。 乐曲响起来了。不是传统的宫廷雅乐,也不是民间小调,而是萧战凭记忆哼出来、乐师们硬生生凑出来的——《检阅进行曲》。节奏明快,铿锵有力,鼓点一下一下地砸在人心上,让人不自觉想挺起胸膛。 台下,第一个方队开始移动。 六十个天兵营学员,穿着崭新的灰蓝色军服,头戴钢盔——其实是铁皮敲的,刷了黑漆,看着挺唬人——脚蹬皮靴,腰间系着皮带,胸前绣着“天兵”二字。他们迈着正步,一步一步向主席台走来。 每一步都砸在地上,“咚!咚!咚!”跟打桩似的。六十个人的脚步声合在一起,整齐得跟一个人似的。他们的手臂摆得笔直,与地面平行,手掌五指并拢,指尖与眉齐。头向右转,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主席台。 走到主席台正前方时,领队扯着嗓子喊:“向右——看!” 六十个人齐刷刷地向右转头,动作整齐划一,“唰”的一声,跟刀切似的。同时,他们的右手抬到额角,五指并拢,掌心朝下——“敬礼!” 承平帝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张承宗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在兵部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队列。不是走,是砸!不是看,是瞪!不是行礼,是劈! 钱益谦忘了捂耳朵,忘了心疼银子,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周明德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眼眶红了——他是文官,但他是老臣,他见过大夏军队最落魄的时候。那时候士兵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走路东倒西歪,见了长官点头哈腰。现在呢?这些兵,昂首挺胸,目空一切,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势。 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步子怎么走的?怎么跟一个人似的?” “你看他们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那个敬礼的动作,利索!比咱行礼快多了。” 主持人又开始解说了,声音慷慨激昂,跟说书似的:“天兵营第一方队,由五十名天兵营学员和十名教官组成。他们平均年龄二十二岁,平均身高五尺五寸。他们中有人来自京城,有人来自乡野,有人曾是铁匠,有人曾是农夫。但今天,他们都是天兵!都是大夏的骄傲!” 王虎站在天兵营方队的第一排,右臂紧贴着身边战友,左手的步枪枪托抵在胯骨上,刺刀朝上,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敢乱看,但他能感觉到——检阅台上那些人,全都站着。 没有一个人坐着。 皇帝站着,萧国公站着,兵部尚书站着,户部尚书站着,都察院那个白胡子老头也站着。他们站得笔直,跟检阅台旁边那排旗杆似的,一动不动。风吹过来,皇帝的衣袍下摆微微飘动,露出腰间一排鼓鼓囊囊的东西——王虎没看清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一定是武器。 他的心跳加速了,咚咚咚的,比刚才踢正步的时候还快。 他在京营待了八年,阅兵参加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将军们坐着,士兵们走着。将军们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喝着茶,偶尔瞟一眼,点点头,说一句“还行”。士兵们走完了,回去继续操练,心里没什么感觉。日子就那么过,兵就那么当。 但今天不一样。 皇帝站着。皇帝不坐。皇帝站在那儿,风吹日晒,一动不动,跟一棵松树似的。王虎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起自己当兵第一天,老校尉跟他说的话——“咱们当兵的,就是给人看门的。看好了门,没人夸你。看不好,有人骂你。”他当了八年兵,守过城门,巡过街,剿过匪,杀过人。没人夸过他。没人觉得他重要。他就是大夏几万个士兵里的一个,多他不多,少他不少。 但今天,皇帝站着看他。 “分列式——开始!”萧国公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过来,王虎的全身绷紧了。他听见乐队的鼓声响起,咚咚咚的,节奏鲜明,跟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正步——走!”铁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劈了,但气势足。 王虎抬起左腿,脚尖绷直,膝盖提到与腰平齐。他的右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往前弹了出去。脚落地的时候,后跟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拍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跟鼓点完美重合,像是地上长出了另一面鼓。 一步,两步,三步。五十个人,五十双脚,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地面都在颤。王虎的余光看见旁边的战友,每个人的动作都一样,抬腿的高度一样,摆臂的幅度一样,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样。他们不是五十个人,是一个人的五十个分身。 “向右——看!” 王虎的脑袋猛地向右转去,下巴与地面平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的眼睛对上了检阅台——皇帝站在正中间,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如炬。那不是随便看看的眼神,是审视、是期待、是信任。 王虎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使劲忍着,忍得眼球都发红了。 他想起了老校尉。老校尉去年退伍了,走的时候喝了一顿酒,红着眼说:“虎子,咱当兵的,图啥?图的就是有人知道咱在卖命。”老校尉等了一辈子,没等到那个人。今天,王虎等到了。被看见了的感觉。以前他在京营,上面的长官从来不会正眼看他。他就是一个兵,一个数字,一个能打仗的牲口。长官们坐在高台上,俯视着他们,像看一群蚂蚁。他们喊破嗓子,长官也听不见。他们站断腿,长官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今天,皇上站得跟他们一样高。不,皇上站得比他们还低——检阅台虽然高,但皇上站着,他们站着,目光是平的。皇上没有俯视他们,而是平视。像看人一样看他们。 皇帝知道他在卖命。皇帝站着看他。 “敬礼!” 王虎的脑袋猛地向右转,动作干脆利落,跟训练时一模一样。他的脚步没有停,王虎的右手抬到额角,五指并拢,掌心朝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帝,一眨不眨。皇帝也在看着他。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王虎觉得皇帝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眼里的泪,看见了他心里的火。正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震得地都在颤。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检阅台上的皇上。皇上也在看他——不,皇上在看整个方队,目光从他们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赞许,有骄傲,有期待。 他咬紧了牙关,把那股热意咽了回去。 方队走过了检阅台,王虎的头转回来,正步变回齐步。他的眼睛直视前方,但心里翻江倒海。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在心里说:老校尉,您看见了没有?皇帝站着看咱们呢。您等了半辈子的事儿,今天成真了。 风继续吹,旗帜继续飘。王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落在胸前的“天兵”二字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擦,任由它流。 今天,他是站着的人。 方队走过去了,第二个方队跟上来了。科学院学生方队,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黑色帽子,脚下也是正步,虽然不如天兵营那么整齐,但那股子书卷气加上杀气,看着也挺唬人。 主持人继续解说:“现在走来的是科学院学生方队!他们手中拿的不是钢枪,是书本;他们胸中装的不是火药,是知识。但他们同样是大夏的卫士——用智慧守卫国家,用科学强大民族!” 第三个方队是京城卫戍部队,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正步踢得比天兵营还响。他们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敌人的心脏上。 承平帝忽然扭头问萧战:“四叔,这些人,都是您练出来的?” 萧战说:“陛下,天兵营是臣练的。科学院学生是李铮练的。卫戍部队是他们自己的教官练的。不过——方法都是跟臣学的。臣奉行‘大力出奇迹’。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练到吐,吐完了接着练。练到哭,哭完了接着跑。没有这股狠劲,出不了这样的兵。” 承平帝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四叔,朕想把京营也交给您练。” 萧战愣了一下:“陛下,京营好几万人,臣练不过来。” 承平帝说:“不用您亲自练。您把方法教给他们的教官。怎么站军姿、怎么踢正步、怎么练体能。照您的法子练,练不出来换人。” 萧战想了想:“行。臣回去写个《军训手册》。照着练,一年见效,两年成军。” 旁边的张承宗听见了,心里一喜——他在兵部多年,最头疼的就是京营的战斗力。那些兵,吃得好穿得好,就是不干活。要是萧战能把京营练成天兵营这样,他做梦都能笑醒。 第798章 冲突——钱益谦的“心疼” 第四个方队走过去的时候,钱益谦终于忍不住了。他凑到萧战身边,压低声音,但声音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萧国公,这阅兵花了多少银子?这礼炮、这服装、这乐队、这训练——臣在户部管账,不能不过问。” 萧战看了他一眼,笑了:“钱大人,您心疼银子?” 钱益谦说:“不是心疼。是——户部确实不宽裕。您这一场阅兵,够京营半年的军饷了。” 萧战没急,也没恼,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钱大人,您觉得这银子花得值不值?” 钱益谦想了想:“臣不知道。臣只看见银子出去了,没看见银子进来。” 萧战说:“那臣给您算笔账。第一,阅兵之后,陛下高兴了。陛下高兴了,批预算就痛快。您明年要银子修河堤、赈灾、发俸禄,陛下不卡您。这值多少银子?” 钱益谦愣了一下。 萧战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阅兵的消息传出去,周边那些小国、北边的狼国、南边的土人,都知道大夏有了一支能上天的新军。他们害怕了,就不敢打了。不打仗,就不用花军费。不打仗,百姓就能安心种地、安心做生意。税收就多了。这值多少银子?” 钱益谦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萧战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今天来的这些大臣、商人、记者,回去之后到处说——科学院的东西多好多好、天兵营多厉害多厉害。然后呢?自行车订单多了,纺车订单多了,留声机订单多了,造纸技术推广快了。这些赚的银子,进了谁的腰包?进了科学院的腰包,也进了户部的腰包——税啊,钱大人。卖一台自行车,交多少税?您比我清楚。” 钱益谦不说话了。他低头算了算,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萧国公,您说得对。这银子花得值。臣不心疼了。” 萧战拍拍他的肩:“钱大人,您管钱,心疼银子是应该的。但有些钱,花了是投资,不是消费。投资有回报,消费打了水漂。阅兵——是投资。” 钱益谦点点头,退回去了。旁边的周明德听见了这段对话,捋着白胡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战一眼,没说话。 承平帝也听见了,嘴角翘了一下。 分列式结束了,五个方队重新列队,站在主席台两侧,跟两排城墙似的。主持人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高亢:“下面请欣赏——战鼓战旗表演!” 乐队换了曲子。大鼓擂起来,咚、咚、咚咚咚,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跟万马奔腾似的。唢呐吹起来,呜哇呜哇的,声音尖利嘹亮,刺破长空。铜锣哐哐地敲,钹啪啪地响,整个基地都在震动。 场地中央,几十个士兵手持战旗冲了出来。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夏”字,旗杆是铁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跑动、旋转、跳跃,旗帜在空中飞舞,画出一个个巨大的圆圈。阳光照在旗帜上,红得刺眼,金得晃眼。 忽然,鼓声变了节奏。从急促变成了缓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士兵们停下脚步,举起战旗,齐刷刷地指向天空。然后——冲锋号响了。 号声尖锐,像一把刀划破长空。那是萧战让人特制的铜号,音色嘹亮,穿透力极强,能传出去好几里地。承平帝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张承宗的手按在了刀柄上,眼中闪过一丝杀气——他是武将出身,听不得冲锋号,一听就想往前冲。 周明德的白胡子又开始抖了。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跟着先帝出征,那时候也有号角,也有战鼓,但没有这么整齐、这么有气势。 号声停了,鼓声又变了。这回变成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脚步。士兵们开始移动,战旗跟着移动,在场地中央摆出了一个巨大的“夏”字。 承平帝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萧战说:“陛下,这是战旗摆字。几十个人,几十面旗,通过走位,拼出字形。这需要大量的训练,不能有一丝差错。一个人走错了,整个字就歪了。” 承平帝说:“他们练了多久?” 萧战说:“三个月。每天练四个时辰。练到脚底起泡、胳膊酸疼、吃饭拿不稳筷子。但没人喊苦。” 承平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赏。每人赏银十两。” 萧战说:“臣替他们谢陛下隆恩。” 鼓声停了,号声停了,旗帜收拢了。士兵们站成一排,齐刷刷地向主席台敬礼。承平帝朝他们挥了挥手,眼眶有点红。 战鼓战旗表演刚结束,主持人就扯着嗓子喊起来:“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接下来是本次阅兵的重头戏——花式热气球升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起飞场。 五个热气球已经准备好了,鹿皮袋子鼓鼓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每个热气球的袋子上都画着不同的图案——有龙、有凤、有猛虎、有麒麟,还有一个画着大大的“夏”字,用金线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下面的篮子里站着学员,穿着崭新的军服,戴着白手套,腰杆挺得笔直。 铁蛋站在一号热气球的篮子里,手握着阀门,手心里全是汗。他的心跳得咚咚咚的,比鼓声还响。他看了看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看见了主席台上的承平帝,看见了萧战,看见了二狗,看见了周师傅,看见了张文远。 “铁蛋,”承平帝仰着头喊了一嗓子,“飞稳点!朕看着呢!” 铁蛋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陛下放心!臣一定飞得稳稳当当的!” 萧战朝起飞场挥了挥手中的红旗。铁蛋看见了,拧开阀门,炉子里的火“轰”地窜起来。热气球缓缓升空,五丈、十丈、二十丈、三十丈。五个热气球依次升空,在天上排成一排,跟一串糖葫芦似的。 然后,花式表演开始了。 一号热气球上升,二号热气球下降,三号往左飘,四号往右飘,五号在空中转了个圈。它们在天上摆出了各种队形——一字排开、人字形、圆形、品字形。每个队形都维持了几息,然后变换下一个。 承平帝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但舍不得低下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四叔,他们怎么配合得这么好?在天上又没绳子牵着。” 萧战说:“陛下,他们有暗号。每个热气球上都挂了不同颜色的旗子。一号举红旗,二号举黄旗,三号举蓝旗。队长在天上看旗子,指挥队形。练了好几个月,才练出这种默契。” 张承宗在旁边感叹:“这要是用在战场上,从天上往下看,敌人的部署一目了然。往下一扔火药包,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炸懵了。这仗还怎么打?” 周明德捋着白胡子,若有所思:“老夫当年在兵部,听说过‘天兵天将’,以为是传说。今天亲眼看见,才知道——传说都是真的。只不过以前的天兵是神仙,现在的天兵是人。人能做到神仙的事,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钱益谦仰着头,脖子也酸了,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萧国公,这热气球要是被风吹跑了怎么办?” 萧战说:“钱大人,您这个问题问得好。所以臣建了气象站。张文远每天测风向、测风速,判断能不能飞。风大了不飞,风小了飞。飞之前还要看云层、看湿度、看气压。科学飞行,不是蛮干。” 钱益谦说:“气象站?就是那个整天拿着量角器对着布条量的那个?” 萧战说:“对。就是他。您别看他瘦,他记了一年多的天气数据,一天没落。没有他,热气球不敢飞。” 钱益谦看了看站在高地上的张文远,张文远正举着量角器对着风向杆量角度,嘴里念念有词。钱益谦点点头,心想:科学院的人,个个都是怪人,但个个都有本事。 第799章 滑翔机——绝世神兵 热气球表演结束了,五个热气球缓缓降落。主持人又开口了,声音激动得都有点劈了:“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最后一个项目——也是本次阅兵最惊险、最刺激的项目——滑翔机飞行表演!”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不知道滑翔机是什么。 起飞场旁边的山坡上,一架滑翔机被推了出来。机翼又长又薄,蒙着油布,在阳光下泛着光。机身是木质的,刷了清漆,看着很轻巧。下面有三个轮子,前面一个,后面两个。中间有个座位,座位上坐着一个人——铁蛋。 铁蛋换了一身衣裳,穿着紧身的短打,戴着皮帽子,脸上戴着护目镜,看着跟个怪鸟似的。他坐在滑翔机的座位上,双手握着操纵杆,脚蹬着轮子。 承平帝看着那架滑翔机,满脸疑惑:“四叔,这……这是什么?没有火,没有袋子,怎么飞?” 萧战说:“陛下,这叫滑翔机。不用火,不用热气,靠风就能飞。从山坡上往下滑,速度够了,风就把机翼托起来了。跟风筝一个道理,但风筝是绳子拽着的,滑翔机没有人拽。” 承平帝说:“那它不会掉下来?” 萧战说:“会。但掉得慢。它一边往前飞,一边往下掉。飞得够快,掉得就慢。他还会在空中的时候利用空气中的热气流上升,实现飞行,等它掉到地上,已经飞出去很远了。” 承平帝似懂非懂,但眼睛死死盯着那架滑翔机,一眨不眨。 山坡上,铁蛋深吸一口气。他的心跳得比刚才还快——热气球他飞了三百多次,闭着眼睛都能飞。滑翔机他只飞了几次,还栽过跟头。今天当着皇帝的面飞,要是栽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栽了就栽了,摔不死就行。 他朝下面挥了挥手。萧战看见了,举起红旗,往下一挥。 铁蛋用力一蹬,滑翔机冲了出去。轮子在山坡的草地上轱辘轱辘地滚,越来越快。风从前面灌过来,灌进他的袖口里、领口里,凉飕飕的。他盯着前方,手握着操纵杆,指节发白。 速度越来越快。轮子的声音从轱辘轱辘变成了嗡嗡嗡。山坡到头了。滑翔机冲出了山坡,轮子离开了地面。 然后——它飞起来了。 机翼托着机身,风托着机翼,把铁蛋往天上送。滑翔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只巨大的鸟。铁蛋操纵着副翼,左转、右转、上升、下降,动作流畅自如。 承平帝的嘴张开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差点从主席台上摔下去。刘瑾一把扶住他,他才稳住。 “这……这……”承平帝说不出话了。 张承宗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咔咔响。他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在兵部这么多年,见过骑兵冲锋、见过步兵列阵、见过火炮轰城。但这个东西——一个人坐在一架没有火的机器上,从山坡上飞起来,在空中自由地滑翔——他没见过。他想都不敢想。 周明德的白胡子不抖了。他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追着那架滑翔机,从左边追到右边,从右边追到左边。他的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绝世神兵……绝世神兵啊……” 钱益谦忘了心疼银子,忘了算账,忘了户部那些糟心事。他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他忽然想起萧战刚才说的话——“投资有回报”。这东西要是用在战场上,别说回报了,简直就是降维打击。敌人在地上跑,咱们在天上飞;敌人拿刀砍,咱们往下扔火药包。这仗还怎么打? 大臣们炸了锅。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人怎么能在天上飞!” “没有火,没有袋子,就靠两块布,居然能飞起来!” “萧国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不是科学,这是妖术吧?” “闭嘴!什么妖术?萧国公说了,这叫空气动力学!” “空气动力学是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 萧战站在主席台上,听着那些议论,嘴角翘得老高。他扭头看着承平帝,承平帝还在仰着头追那架滑翔机,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陛下,”萧战说,“您脖子不酸吗?” 承平帝说:“酸。但朕舍不得低头。朕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朕以为热气球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还有滑翔机。四叔,您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拿出来?” 萧战说:“陛下,臣的东西都在科学院里。您今天看见的,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多的东西,正在研发中。等做出来了,臣第一时间请陛下过目。” 承平帝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架滑翔机。 滑翔机在天上飞了三圈,最后一圈的时候,铁蛋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他松开了操纵杆,张开双臂,让滑翔机自由滑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感觉自己在飞——不是坐在机器上飞,是自己在飞。 地面上响起一片惊呼。有人吓得捂住了眼睛,有人喊“他松手了”,有人喊“他要掉下来了”。 但滑翔机没有掉。它稳稳地滑翔着,机翼微微晃动,像是在跟风跳舞。 铁蛋重新握住操纵杆,调整方向,朝降落场滑去。轮子触到了地面,“哧——”的一声,在草地上滑了一段,溅起泥土和草屑。滑翔机颠了一下,又颠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铁蛋从座位上站起来,摘下护目镜,朝主席台挥了挥手。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激动的。 承平帝带头鼓掌。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大臣们、士兵们、学生们、工匠们,所有人都鼓掌,有人喊“好”,有人喊“铁蛋好样的”,有人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铁蛋站在滑翔机旁边,听见那些欢呼声,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又流出来了,擦都擦不完。 第800章 千古一帝 掌声渐渐停了。承平帝转过身,看着萧战。他的眼眶也有点红,但忍住了。 “四叔,”他的声音有点哑,“朕今天开了眼了。” 萧战说:“陛下过奖。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 承平帝摇摇头:“您做的,不是‘该做的事’。您做的,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热气球、滑翔机、自行车、纺车、留声机、造纸——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够一个人吃一辈子。您拿出了一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朕以前觉得,天下最大的功劳是开疆拓土、平定叛乱。今天朕知道了,最大的功劳,是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不是靠打仗,是靠本事。打仗打的是消耗,本事攒的是家底。消耗完了就没了,家底攒下了,子孙后代都能用。” 萧战说:“陛下圣明。” 承平帝说:“不是朕圣明。是您厉害。朕就是坐在龙椅上看看,您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四叔,朕敬您。”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朝萧战举了举。萧战也拿起茶杯,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旁边的张承宗、钱益谦、周明德等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各有滋味。张承宗想的是:以后兵部的事,得多请教萧国公。钱益谦想的是:以后科学院的预算,不能卡太紧。周明德想的是:以后弹劾萧国公之前,得先搞清楚他在干什么。 阅兵结束了,但承平帝不肯走。他站在主席台上,看着那些热气球、滑翔机、方队,舍不得离开。 “四叔,”他忽然说,“朕能上去坐坐那个滑翔机吗?” 萧战的脸色变了:“陛下,不可。滑翔机还在试验阶段,不安全。铁蛋飞了那么多次,还栽过跟头。陛下万金之躯,不能冒险。而且滑翔机刚飞完,还没检修。您别靠太近,万一有零件松动——” 承平帝转身看着萧战,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四叔,朕想飞。” 萧战愣住了。周围的大臣们也愣住了。张承宗的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钱益谦手里的茶杯直接掉了,摔在地上碎了都没察觉。周明德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陛下不可!”张承宗第一个跪下了,“滑翔机乃新造之物,尚未完全可靠。陛下万金之躯,不可涉险!臣请陛下三思!” 钱益谦也跪下了,声音都在抖:“陛下,这滑翔机连个名字都没有,铁蛋飞了一百八十多次才飞稳。陛下第一次上去,万一有个闪失,臣等担待不起啊!户部的银子还没花完呢——不是,臣的意思是,大夏不能没有陛下啊!” 周明德跪下,白胡子在风里飘,声音沙哑但坚定:“陛下,老臣弹劾过萧国公无数次,但老臣知道萧国公做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可是好东西也有出岔子的时候。陛下若执意要飞,老臣就跪在这儿不起来。” 一群大臣呼啦啦跪了一地,黑压压的,跟一片乌云似的。 承平帝看着他们,皱了皱眉,然后扭头看着萧战:“四叔,您怎么说?” 萧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承平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任性,而是一种——渴望。不是小孩子要玩具的渴望,是那种想要突破自己、想要看得更远的渴望。他当年在沙棘堡,站在最高的山头上眺望敌营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陛下,您真的想飞?”萧战问。 承平帝说:“朕想。朕是皇帝,大夏的山山水水,朕都只能在舆图上看。今天朕有机会从天上看看大夏,朕不想错过。” 萧战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想飞,臣可以安排。但有两个条件。” 承平帝说:“什么条件?” 萧战说:“第一,陛下不能单独飞。铁蛋带着您飞。他是大夏最有经验的滑翔机飞行员,飞了一百八十多次,什么情况都遇到过。有他在,臣放心。” 承平帝点头:“行。铁蛋带朕飞。” “第二,”萧战伸出两根手指,“陛下今天不能飞太高。先飞个低空,熟悉熟悉。等下次准备好了,再飞高空。欲速则不达。” 承平帝想了想,点头:“行。低空就低空。朕听您的。”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急了。张承宗站起来:“萧国公,您怎么能答应呢?万一——” 萧战看着他:“张大人,您信不信臣?” 张承宗说:“臣信。但信归信,万一——” 萧战说:“没有万一。臣做了这么多年东西,什么时候出过万一?热气球没摔过,蒸汽机没炸过,滑翔机——铁蛋摔了好几次,但人没事。因为臣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了安全。滑翔机有副翼、有操纵杆、有备用绳索。就算在空中出了问题,也能滑翔降落。不会摔死。最多摔个跟头。” 张承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承平帝笑了,拍了拍萧战的肩:“四叔,朕就知道您有办法。走吧,带朕去高坡。” 高坡上,铁蛋正在检查滑翔机。他蹲在机翼下面,用手摸着蒙皮,检查有没有裂缝。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承平帝走过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陛……陛下?”铁蛋的声音都变了调。 承平帝蹲下来,跟他平视:“铁蛋,朕要坐滑翔机。你带朕飞。” 铁蛋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陛下,这……这不行。滑翔机危险。臣飞了一百八十多次还摔过好几回呢。陛下不能冒这个险。” 承平帝说:“你飞了一百八十多次,经验丰富。朕信你。再说了,四叔说了,有你带着,没事。” 铁蛋扭头看萧战。萧战点了点头。铁蛋咽了口唾沫,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那……那陛下得听臣的。所有操作杆都不能随便乱动。” 承平帝说:“行。朕听你的。” 铁蛋帮承平帝系好安全带,扣好头盔。头盔是铁皮的,扣在脑袋上沉甸甸的,承平帝晃了晃脑袋,头盔没掉,但有点歪。铁蛋帮他正了正,又把防风镜给他戴上。 “陛下,待会儿飞起来,风会很大。您别张嘴,张嘴风灌进去,嗓子会疼。还有,别往下看,往下看会晕。往前看,看远处。” 承平帝说:“记住了。” 铁蛋爬进座舱,坐在承平帝后面。他的腿紧紧夹住承平帝的腰,双手握住操纵杆,放在承平帝手旁边。 “陛下,您把手放在操纵杆上,但别用力。臣来控制。您感受一下就行。” 承平帝把手放上去,手心全是汗。 铁蛋朝下面挥了挥手。萧战点了点头。 “走!” 滑翔机冲了出去。轮子在草地上轱辘轱辘地滚,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风从前面灌过来,灌进承平帝的袖口里,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他盯着前方,手握着操纵杆,指节发白。 然后,轮子离开了地面。 滑翔机飘起来了。 承平帝的心也跟着飘起来了。风托着他,把他往天上送。地面的草、石头、土疙瘩,一点点往后退,越来越远。他听见风在耳边呼啸,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陛下,您感觉怎么样?”铁蛋在后面喊。 承平帝说:“朕——朕在飞!” 他张开嘴,风灌进去,嗓子眼儿凉飕飕的,赶紧闭上。 滑翔机越升越高,二十丈,三十丈,四十丈。承平帝看见下面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小,树越来越小。整个南苑基地像一个小模型,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远处是京城的城墙,灰蒙蒙的一条线。再远处是山,连绵起伏,像一条巨龙趴在天地之间。 承平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被风吹散,凉丝丝的。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飞上天。他是皇帝,大夏的皇帝,万民之上的皇帝。但在地上和在云上,不一样。在地上,他是最高的。在云上,他觉得自己很渺小,但同时又很伟大——渺小是因为天地太大,伟大是因为他飞上来了,用人的力量飞上来了。 “陛下,您看!”铁蛋指着左边。 承平帝扭头一看——一朵白云,就在他身边,近得能看见云丝在飘。他伸手去够,指尖从云里穿过,凉凉的,湿湿的,什么都没抓到,但他觉得自己抓到了。 “手可摘云。”承平帝喃喃道。 铁蛋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亢奋:“陛下!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承平帝说:“哦?何喜之有?” 铁蛋的声音都在抖,但不是在害怕,是在激动:“能登上此等高度,纵观古今帝王,哪有一个人比得上陛下?陛下文治武功已经远迈前人,没想到眼界如此之高。如今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乃千古一帝,实至名归!故此臣忍不住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承平帝愣了一下。 千古一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团火,越烧越旺。他是皇帝,听惯了恭维话,什么“圣明”“英武”“睿智”,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但“千古一帝”不一样。那不是随口说说的恭维,那是史书上才会出现的字眼。那是秦皇汉武才配得上的称呼。 他今天只是飞上了天,离千古一帝还差得远。但铁蛋说得对——前无古人。他确实是第一个飞上天的皇帝。就凭这一点,史书上就会记他一笔。 承平帝心中的火苗瞬间被引爆了。他本来想绷着,想维持皇帝的体面,想严肃地点点头说“爱卿过誉了”。但那团火太旺了,旺得他绷不住。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翘,翘了一下,又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克制的笑,是那种爽朗的、发自内心的、毫无顾忌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从云层中不断传出,在空旷的天空中回荡。风把笑声吹散,吹到南苑的每一个角落。地上的大臣们仰着头,听见笑声,面面相觑。 张承宗说:“皇上在笑?” 钱益谦说:“在笑。笑得很开心。” 周明德说:“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见皇上笑成这样。” 萧战站在高坡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笑了。他笑得没有声音,但嘴角翘得老高。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承平帝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飞上了天,是因为他在天上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一个人站得高了,看得远了,心就大了。 滑翔机在天上转了好几圈,然后缓缓下降。轮子触到地面,颠了一下,又颠了一下,然后触地滑行,稳稳地停住了。 铁蛋从座舱里爬出来,腿有点软,扶着机翼站了一会儿。承平帝从座舱里爬出来,腿也软,但他没扶东西,硬撑着站直了。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但腰杆挺得笔直。 “四叔!”他朝萧战喊,“朕飞了!朕真的飞了!” 萧战走过去,帮他解开安全带,摘下头盔。承平帝的头发被压得扁扁的,脑门上有一道红印子,但他不在乎。 “陛下,感觉怎么样?”萧战问。 承平帝想了想,说:“冷。高处真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但心里热。特别热。像有一团火在烧。” 萧战笑了:“陛下,那就是飞翔的感觉。” 承平帝点点头,转身看着那架滑翔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拍了拍机翼,像拍一匹好马。 “铁蛋,”他说,“朕要谢谢你。你带朕飞上了天。” 铁蛋扑通一声跪下了,眼眶红了:“陛下,臣不敢当。臣就是开船的——不,开飞机的。臣能带陛下飞,是臣的福分。” 承平帝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别跪了。以后也别跪了。你带朕飞过天,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铁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流出来了。 承平帝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架滑翔机,笑了。 “千古一帝,”他自言自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又笑了,笑得很畅快,笑声在基地上空回荡,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萧战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笑了。 这孩子,被铁蛋的马屁拍得飘了。但飘一飘也好。飘过了,还得落地。落地了,还是那个皇帝。但心里有了一团火,以后的路,会走得更有劲儿。 远处,夕阳西下,天边烧成橘红色。滑翔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草地上,像一只展翅的鹰。 第801章 鸿胪寺的“特殊安置” 比尔神父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上帝遗弃了。 两个月前,他们跟着刘铁锤的船队抵达大夏,在国公府被萧战一通“流氓式”接待后,就被鸿胪寺的人带走了。起初的安置还算体面——鸿胪寺客馆,青砖灰瓦,院子宽敞,每天有人送茶送水,饭菜虽比不上佛朗机的口味,但至少能吃。比尔神父当时还觉得,大夏人虽然野蛮,但待客之道还算周到。 好日子只过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鸿胪寺的一个小吏跑来,满脸堆笑地说:“神父,收拾收拾,给您换个更好的地方。”比尔神父信了,带着五个同伴,拎着行李,跟着小吏出了门。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越走越荒凉,从热闹的街市走到冷清的城外,从冷清的城外走到杂草丛生的野地。比尔神父掀开帘子往外看,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马车在一处破院子前停下来。 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已经塌了,用树枝和茅草胡乱堵着。大门是两块破木板拼的,上面钉着铁皮,铁皮锈迹斑斑,门环都掉了,只剩两个铁疙瘩。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齐腰高,风一吹,沙沙响。正房三间,窗户纸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叫。 比尔神父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绝望。他转身看着那个小吏,声音都在抖:“这……这就是你说的‘更好的地方’?” 小吏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神父,您别嫌弃。这院子清静,没人打扰。您不是要传教吗?这儿安静,适合修行。城里人多嘴杂,不利于您跟神沟通。”说完,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走了。 比尔神父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把手,指节捏得咔咔响。他的五个同伴站在他身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穿红袍的那个嘟囔了一句佛朗机语,比尔没听清,也不想知道他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更惨。 每天有人来送饭,但送的不是饭,是“食物”——清汤寡水,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子,加了点盐,味道跟刷锅水似的。主食是黑乎乎的馒头,硬得能砸死人,比尔神父咬了一口,牙差点崩了。他试图跟送饭的沟通,送饭的侍卫面无表情,摇摇头,放下食盒就走。 偶尔有鸿胪寺的官员来访,比尔神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上去,申请见萧战。官员态度倒是不错,笑眯眯的,和蔼可亲,一口一个“神父”“我的朋友”,但就是不办事。问什么都说“回去研究研究”“等上面的批复”“流程还没走完”。比尔神父每次听完都想骂人,但忍住了。 他开始发现,这些官员不是在帮他,是在——打听他。 “神父,家在何处啊?”一个官员端着茶杯,笑眯眯地问。 比尔神父说:“佛朗机,里斯本。” “家里几口人?” “父母已故,无兄弟姐妹。” “在佛朗机什么身份?” “神父。教会认证的。” “哦——可有证明?” 比尔神父愣住了:“证明?什么证明?” 官员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就是这个。您写一下,把您的身份、来历、目的,都写清楚。写完了,我们好向上头汇报。汇报完了,萧国公才能见您。” 比尔神父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问题——姓名、年龄、国籍、家庭成分、学历、工作经历、来大夏的目的、停留时间、是否有犯罪记录……他看了一半,头就大了。 “大人,我不会写大夏字。” 官员说:“那就找人写。您口述,让人代笔。” “我找谁?” 官员想了想:“您自己想办法。”说完,站起来走了。 比尔神父拿着那张纸,在破院子里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他的五个同伴蹲在墙角,看着他转圈,谁也不敢说话。穿红袍的那个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他决定找人帮忙。 第一个想到的是送饭的侍卫。侍卫每天来两次,虽然不说话,但至少是活人。第二天送饭的时候,比尔神父拦住侍卫,把纸递过去,比划了半天,意思是“帮我写”。侍卫看了看纸,又看了看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意思是“我不识字”。 比尔神父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但他忍住了。 第二个想到的是偶尔来访的官员。官员一个月来不了几次,每次来都笑眯眯的,但问什么都打太极。比尔神父抓住一次机会,把纸塞到官员手里,说:“大人,您帮我写几个字。就几个。名字就行。” 官员看了看纸,笑了:“神父,本官不能代笔。这是规矩。您得自己想办法。不过——”他顿了顿,“您可以找守卫。他们虽然识字不多,但写个名字应该没问题。” 比尔神父说:“守卫不识字。” 官员说:“那就找识字的守卫。” 比尔神父说:“没有识字的守卫。” 官员说:“那就找识字的百姓。” 比尔神父说:“这周围没有百姓。只有野地。” 官员笑了笑,拱了拱手,走了。 比尔神父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不远万里来到大夏,被关在一个破院子里,吃猪食一样的饭菜,还要填一份他根本填不了的表格。他想起圣经里约伯的苦难,但他觉得约伯都没他惨。 他开始祈祷。跪在院子里,对着十字架,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他的五个同伴也跟着跪下,排成一排,低着头,像一排待宰的羔羊。风吹过野草,沙沙响,像是在嘲笑他们。 祈祷完了,比尔神父睁开眼睛,站起来。他决定——死缠烂打。 从那以后,每次有官员来访,他就扑上去,抱住官员的腿不放。官员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官员坐下他蹲在旁边,官员喝茶他端茶倒水,官员上厕所他在门口等着。官员被他缠得没办法,终于答应教他写大夏字。 每天学两个字。比尔神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今天学的明天就忘。但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学。一笔一画,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他的五个同伴也跟着学,但学得更慢。穿红袍的那个写了三天,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对。 一个月过去了,那张纸上的问题,他只填了一半。 一个月零十天,又填了四分之一。 一个月零十五天,终于填完了。 比尔神父捧着那张纸,像捧着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折好,交给来访的官员。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大人,填好了。请您转交萧大人。” 官员接过纸,看了一眼,点点头:“行。本官这就送去。您等着。” 比尔神父等了十五天。 每一天都像一年。他坐在破院子里,看着日出日落,看着风吹草动,看着送饭的侍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的胡子长长了,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衣裳皱巴巴的,整个人老了五岁。他的五个同伴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跟难民似的。 十五天后,官员终于又来了。 第802章 暴走的神父 比尔神父正在院子里祈祷,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睛。他看见那个官员走进来,笑眯眯的,跟往常一样。比尔神父的两眼金光爆闪,一个恶狗扑食就扑了上去,双手抓住官员的衣袖,声音都在抖:“大人!有回信了吗?萧大人愿意见我了吗?” 官员被他吓了一跳,往后趔趄了一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整了整被拽歪的官服,笑盈盈地说:“哦,神父,我的朋友,请您冷静。冷静一下。” 比尔神父的额头青筋暴露。他咬着牙,压抑着怒火——这个狗日的传令官,不知道为什么总这么说话,每一句都好像在调侃自己,而且他总是笑眯眯的,就是屁事儿都不给办。你急他不急,你跳他不跳,你骂他他还笑。比尔神父在佛朗机见过无数官员,没见过这种——笑面虎。 “大人,”比尔神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正常说话就行。不用叫我‘朋友’。我受不起。” 官员白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本官如此说话,不是怕您听不懂吗?您的大夏话,还是不太标准。本官说快了,您听不懂。说慢了,您觉得本官调侃您。那本官到底该怎么说话?” 比尔神父深吸一口气,把那句“操你娘”咽回去,跳过这个话题:“萧大人可愿意见我了?” 官员的态度捉摸不定,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比尔神父面前。 比尔神父接过去,展开——是一张全新的表格。跟上次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换了纸。纸张白得刺眼,问题密密麻麻,跟他填了一个半月的那张,一模一样。 “神父,”官员笑眯眯地说,“上次递交的资料,格式不对。重新填写一份吧。” 比尔神父怔住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他的手开始抖,纸在手里哗哗响。一抹血色从脖颈之间朝着面部蹿升,从脖子红到下巴,从下巴红到脸颊,从脸颊红到额头,最后整个人跟煮熟的虾子一样,通红通红的。 “重新……填?”比尔神父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官员说:“对。重新填。上次的格式不对,我们鸿胪寺有规定,表格必须用规定的格式填写。您那个格式,我们存档不了。所以麻烦您——” 话没说完。 比尔神父暴走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朝着王姓官员扑了过去。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指甲差点划到官员的脸,嘴里喷着唾沫星子,佛朗机语和大夏话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草你娘!你个龟孙!乌鲁巴拉。。。。” 王姓官员显然已经有了准备。 他后脚轻轻一撤,身子往右一闪,比尔神父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差点栽倒在地。官员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花园里散步一样悠闲,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欠揍的微笑。 “护卫?护卫在哪里?”他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话音刚落,两个士兵从宅院门口快速跑进来。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军服,腰间挎着刀,脚步整齐划一,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一人一边,一左一右,一把将比尔神父架了起来。神父的胳膊被反剪在背后,动弹不得,像一只被抓住翅膀的老母鸡。 纵然被护卫架着,比尔神父已经陷入癫狂。他的身子被按住了,嘴却没被堵住。他自顾自地大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们这群野蛮人!这是在耍我!我要抗议!我要见皇帝!我要见你们的大皇帝!” 他的五个同伴蹲在墙角,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穿红袍的那个在胸前画十字,嘴里念念有词,脸色惨白。另一个灰袍的干脆把头埋进膝盖里,不敢看。 王姓官员整了整被扯歪的官服,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比尔神父面前。他看着神父那张涨红的脸、那双通红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神父,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谈谈嘛,何必动粗呢?”官员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哄小孩,“我大夏乃礼仪之邦,你要冷静一下。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商量着解决。冷静一下,我就放开你。” 比尔神父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拉风箱。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官员,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 “冷静?你让我冷静?”比尔神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等了两个多月!两个多月!你让我填表格,我填了!你说格式不对,我重新填!你让我等,我等了十五天!十五天!你告诉我——还要等多久?” 比尔神父被两个侍卫架着,双臂被拧在背后,动弹不得。他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只能喘着粗气,瞪着那个王姓官员。王姓官员站在三步之外,整了整被扯歪的官帽,又掸了掸袖子上的灰,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微笑。 “神父,您这脾气,得改改。”王官员慢悠悠地说,“我大夏乃礼仪之邦,动口不动手。您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比尔神父咬着牙,一字一顿:“你……耍……我。” 王官员说:“本官怎么耍你了?本官是按照规矩办事。您不懂规矩,本官教您。您不领情,还打人。这要是告到顺天府,您最少得蹲三个月大牢。本官好心不追究,您应该感谢本官才对。” 比尔神父的肺都要气炸了。他想骂人,但嗓子已经哑了,骂不出声。他的五个同伴站在墙角,缩成一团,像五只受惊的鹌鹑。穿红袍的那个又在胸前画十字,嘴里念念有词。 王官员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比尔神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神父,您冷静一下。冷静了,本官就让他们放开您。咱们好好谈谈。” 官员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你怎么就不明白”的表情。 “唉,凡事都要走个流程嘛。”官员悠哉悠哉地说,“你知道萧大人在我大夏是何等地位?如果人人都这么轻易就能见到他,那他不得忙死啊?所以啊,我们还是得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在合适的时间,你才会见到他。” 比尔神父说:“什么是合适的时间?你们要是觉得等上一两年合适,我们在这里要等一两年吗?” 官员想了想,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嗯……合适的时间,就是合适的时间。到时候你会见到的。我们再考虑考虑。啊,你不要急。本官先帮你填写一些必要的信息,然后再呈报上去。” 比尔神父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主祷文。念完了,睁开眼,点了点头。 王官员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松开手,退到一旁,但眼睛还盯着比尔神父,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再扑上来。 比尔神父揉了揉被拧疼的胳膊,站在院子里,看着王官员。他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王官员从袖子里又掏出那张表格,递过去:“神父,咱们继续。本官帮您填。您说,本官写。省得您再找人了。” 比尔神父看着那张纸,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闭上嘴,点了点头。 王官员找了个石凳坐下,把纸铺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毛笔,蘸了蘸口水——比尔神父看见那个动作,胃里翻了一下。王官员浑然不觉,笑眯眯地问:“神父,姓名?” “比尔。” “全名。姓什么?叫什么?中间名?你们洋人名字长,写全了。” 比尔神父说:“比尔·约瑟夫·托马斯·冯·施密特。” 王官员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嘴角抽了抽:“您这名字,比本官的官职还长。行,本官写。”他一笔一画地写,写了半天,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 “国籍?” “佛朗机。” “年龄?” “四十七。” “家庭成分?” 比尔神父愣了一下:“什么是家庭成分?” 王官员想了想:“就是您家里是种地的、做生意的、还是当官的?” 比尔神父说:“我父亲是商人。做香料生意的。” 王官员点点头,记下来。 “学历?” “神学院毕业。学习神学、哲学、拉丁文、希腊文。” 王官员又记下来。 “工作经历?” “在里斯本大教堂任神父十五年,后调任马德里教区,再后来被派往东方传教。” 王官员写完了,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揣进袖子里。他站起来,拱了拱手:“神父,本官这就回去呈报。您等着。这回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比尔神父说:“你上回也说是最后一次。” 王官员笑了笑:“上回是上回。这回是真的。本官以人格担保。” 比尔神父看着他那张笑脸,一个字都不信。但他没办法。他只能等。 官员低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神父,好好休息。本官过几天再来。” 比尔神父坐在地上,看着官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但家在哪里?在海上,在万里之外。没有船,他哪儿也去不了。 等了好几天。 比尔神父在破院子里等得几乎绝望,每天蹲在门口,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老狗,望着那条通往城里的土路,眼巴巴地盼着有人来。他的胡子又长长了,头发更乱了,衣裳更皱了。他的五个同伴已经放弃了希望,整天躺在屋里,连祈祷都不做了。 第803章 萧战到来 又过了几天。 比尔神父已经彻底绝望了。他不再祈祷,不再填表,不再跟官员争吵。他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日出日落,看着风吹草动,看着那五个同伴轮流生病、轮流好转、再生病。他的胡子长得更长了,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衣裳皱巴巴的,整个人又老了五岁。 送饭的侍卫还是每天来,清汤寡水,黑面馒头。比尔神父已经习惯了,端起碗就喝,拿起馒头就啃,不再抱怨。不是不想抱怨,是懒得抱怨了。 这一天,他正蹲在院子里啃馒头,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的,节奏有力。比尔神父没抬头。他已经习惯了——来就来吧,反正又是来刁难的。 “Nice to meet you,神父,我们又见面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比尔神父的馒头掉了。他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萧战。穿着鸦青色的国公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双手叉开,像是在迎接老朋友。 比尔神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这一次不是气的,是激动的。他腾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萧……萧大人?您终于来了!您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扑上去,但忍住了。上次扑上去的后果,他不想再体验一次。 萧战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皱了皱眉:“神父,您怎么瘦成这样?胡子也不刮,头发也不梳,衣裳也不换。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您了?” 比尔神父的眼泪哗哗地流。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流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诉苦:“萧大人,您不知道啊!你们不让我们出门啊!从鸿胪寺被赶出来之后,我们就被关在这个破院子里,哪儿都不让去!饭菜不好吃,清汤寡水,馒头硬得能砸死人!好几口人挤一间屋子,晚上睡觉翻身都困难!这简直就是虐待!”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手在空中挥舞,唾沫横飞。他的五个同伴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虽然萧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表情就知道——在骂人。 萧战听完,脸上的笑容收了,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竟有此事?” 比尔神父说:“有!我从来不撒谎!大人您看看这院子,这能住人吗?您看看这饭菜,这能吃吗?”他指着墙角那碗剩菜剩饭,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横飞。 萧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那碗清汤寡水,皱了皱眉。他转身看着旁边的王官员,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王大人,这是怎么回事?神父是大夏的客人,不是囚犯。你让人住这种地方?吃这种东西?” 王官员的脸色变了,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躬着身子,声音都在抖:“萧……萧大人,这是鸿胪寺的安排。下官只是执行。下官也不想的,可是——” 萧战打断他:“可是什么?鸿胪寺的安排?鸿胪寺谁安排的?你让他来见我。本官倒要问问,是谁规定外宾住破院子、吃猪食的?我大夏乃礼仪之邦,对待外宾从来都是让人感到春天般的温暖。你们这是春天?这是冬天!还是数九寒天!” 王官员的腿软了,差点跪下。他擦了擦汗,结结巴巴地说:“萧大人息怒。下官……下官回去就查。查清楚了,给您一个交代。” 萧战摆摆手:“行了。你先下去吧。本官跟神父单独谈谈。” 王官员如蒙大赦,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比尔神父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流出来了。他看着萧战,声音沙哑:“肖大人,您……您真是好人。我当初在津港码头,对您有偏见。我错了。我向您道歉。” 萧战拍拍他的肩,手感硬邦邦的,全是骨头——比尔神父瘦了,瘦了很多:“神父,您别这么说。本官也有责任。本官要是早点来,您就不用受这些苦了。唉,没想到会这样。我早点来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不过,各种该有的缘由,想来是因为你们人数太多,鸿胪寺客馆装不下这么多人,所以才给你们安排到了这里。不让你们出去,应该也是怕你们安全上出现问题。万一你们走丢了、被偷了、被抢了,我们担不起责任啊。京城人多嘴杂,你们是外国人,语言不通,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大夏作为礼仪之邦,对待外宾从来都是让人感到春天般的温暖。本官向你保证,只要大夏有一口饭吃,就有你们一口饭吃。” 比尔神父愣住了。他盯着萧战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虚伪、一丝敷衍、一丝客套。但没找到。那双眼睛是真诚的,温暖的,跟春天的阳光一样。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这回是感动。原来萧大人是好人。之前那些刁难,都是下面的人干的。萧大人不知情。 “肖大人,您……您太好了。”比尔神父吸了吸鼻子,“你们不吃饭都得让我们吃,太热情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萧战笑了,笑得很和煦:“神父,您别这么说。本官做的都是分内之事。您远道而来,是大夏的客人。客人受了委屈,主人当然要管。行了,别哭了。本官让人给你们换个地方住。科学院旁边有个小院子,清净,敞亮,比这儿强一百倍。饭菜也换,本官让厨房给你们开小灶。保证让你们吃得舒舒服服的。” 比尔神父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谢谢肖大人。谢谢肖大人。” 第804章 传教的事,不好办 哭也哭了,诉苦也诉了,比尔神父擦了擦眼泪,整了整衣裳,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萧大人,”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关于传教的事,您之前说原则上可以办,现在怎么样了?” 萧战的笑容收了,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比尔神父。 “神父,这个事儿,我也很为难啊。” 比尔神父的心沉了一下:“为难?怎么为难?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萧战说:“之前是原则上能办的。您领会这个意思——原则上能办,就是说,条件具备了就能办。但现在条件不具备。” 比尔神父急了:“什么条件不具备?我等了两个多月,就等回来个‘条件不具备’?萧大人,您不能这样。您之前说得好好的,怎么能变卦呢?” 萧战摆摆手,示意他别急:“神父,您先听我说。你们是佛朗机人。我大夏与佛朗机教廷,最近产生了一些矛盾。光凭这一点,你们就难以传教。” 比尔神父愣了一下:“矛盾?什么矛盾?” 萧战说:“您忘了?我们大夏的船队去佛朗机的时候,你们的教会要处死我们的船员。我们的船长不得已,用火炮把你们的教堂轰了。这事儿,您知道的。” 比尔神父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的教堂——虽然他不是那个教区的,但那是佛朗机的教堂,是神的殿堂,被异教徒的火炮轰成了渣子。他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在滴血。 但现在是谈条件的时候,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萧大人,”比尔神父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教会做事,有时候确实过于……激进。但我相信,那不是神的意志,是人的错误。只要我们可以在大夏传教,大夏与佛朗机教廷的矛盾,我们可以去说和、调解。请您务必放心。” 他拍着胸脯,拍得砰砰响,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萧战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哦?如果你真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后续的事倒是方便了许多。毕竟我大夏一直希望能跟外界友好交流,互通有无。” 比尔神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萧大人放心。我在教会有关系。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递得上话。只要您给我机会,我一定尽力。” 萧战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微妙起来:“不过,神父,纵然这个问题可以解决,传教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比尔神父说:“还有什么问题?” 萧战说:“神父,你要知道我大夏本土有很多教派。佛教、道教、还有各种民间信仰。朝廷的态度是不支持也不反对。你们来了,想传教,敢问贵教有什么优势,能在我大夏站住脚?” 他顿了顿,看着比尔神父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你能说服我,那就一定能说服朝廷。可你要是连我都说服不了,那想必你也没有必要继续在大夏大费周章地传教了。” 比尔神父咽了口唾沫,手心开始冒汗。他没想到萧战会来这一手——不是直接拒绝,而是让你自己证明自己。证明不了,那就不是朝廷不让你传,是你自己不行。 但他不怕。他对自己的信仰有信心。 “萧大人,”比尔神父挺直了腰杆,“那我就给您讲一讲。我们的教——历史源远流长,可以追溯到神创世界。神用七天创造了天地万物,第六天创造了人。亚当和夏娃——” “神父,”萧战打断了他,“创世的部分就没有必要讲了。” 比尔神父愣了一下:“为什么?” 萧战说:“世界上各种文明都有自己的创世故事,实在是不值得一提。你讲你们的,我讲我们的,谁信谁的?讲来讲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浪费时间。” 比尔神父愣住了:“大夏……也有创世故事?” 萧战说:“当然有。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抟土造人。大夏的孩子,三岁就听这些故事。你要不要听?我讲给你听。” 比尔神父的嘴角抽了抽。他不想听,但萧战已经开讲了。 “盘古是个巨人,在混沌中睡了一万八千年。醒来之后,看见四周黑漆漆的,拿起斧头一劈,轻的清的东西往上飘,变成了天;重的浊的东西往下沉,变成了地。盘古怕天地再合拢,就头顶天、脚踏地,撑了一万八千年。最后他累死了,左眼变成太阳,右眼变成月亮,四肢变成山川,血液变成江河,毛发变成草木。你说,这个故事怎么样?” 比尔神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战继续说:“女娲呢,觉得天地之间太冷清,就用黄土捏小人。捏了一个又一个,吹口气,小人就活了。后来捏累了,就用绳子蘸着泥浆一甩,甩出去的泥点也变成了人。所以大夏有句老话——富贵的人是女娲亲手捏的,贫贱的人是泥点甩的。你说,这个故事怎么样?” 比尔神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喜欢这个故事。不是因为故事不好,是因为他发现——大夏的创世故事,跟佛朗机的创世故事,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神造天地,神造人。只是神的名字不一样,细节不一样。 萧战还没完:“而且,其他地方的神话我也听说过。天竺的创世神,叫梵天,坐在莲花上,从金蛋里生出来的。伊斯兰教的创世神,叫安拉,用六天创造天地,用泥土造人。你觉得,这些神话哪个更有吸引力?” 比尔神父的脸涨得通红:“萧大人,我们那不是神话。那是历史。是真实发生过的。教会是不会撒谎的。” 萧战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着比尔神父。 “神父,你说教会不会撒谎。那我问你——天竺的梵天故事,是杜撰的吗?伊斯兰的安拉故事,是杜撰的吗?大夏的盘古女娲故事,是杜撰的吗?” 比尔神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说:“你觉得别人家的都是杜撰的,你家的不是?凭什么?就凭你们教会说‘这是真的’?那天竺的僧人也说他们的经书是真的,伊斯兰的阿訇也说他们的古兰经是真的。大夏的道士也说他们的神仙是真的。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你告诉我,怎么分辨?” 比尔神父的额头冒汗了。他做了几十年神父,背过无数遍圣经,跟无数异教徒辩论过,从来没有被人问倒过。但今天,他被问住了。不是因为萧战的问题有多刁钻,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萧战走回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了下来:“神父,我不是在跟你辩论。我是想告诉你——传教,没那么简单。你在大夏传教,面对的是一群有自己信仰、有自己文化、有自己历史的人。你想让他们信你的神,你得拿出真本事。光靠‘教会不会撒谎’这句话,说服不了任何人。” 比尔神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五个同伴也沉默了,蹲在墙角,低着头,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萧大人,”比尔神父的声音很低,“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第805章 神父的“三个条件” 萧战在破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摇着。扇面上画着山水,题着“清风徐来”四个字,笔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比尔神父站在他对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杆挺得笔直,但衣裳皱巴巴的,胡子拉碴,活像个流浪汉。他的五个同伴蹲在墙角,像五只受惊的鹌鹑,大气不敢出。 “神父,实不相瞒。”萧战收了扇子,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音,“当初你们来到我大夏之后,我向其他船队的船员了解过关于教会的一些信息。据我所知,贵教影响力之大,教徒之众,堪称世间罕有。这一点,本官佩服。” 比尔神父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这是他这两个多月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夸教会,虽然是从一个异教徒嘴里说出来的,但好歹是句人话。 萧战话锋一转:“但是——另一方面,贵教又在利用自身的优势,在民间横征暴敛,使得百姓苦不堪言。我听说你们会组织一种活动,叫做‘朝圣’。为了洗清身上的罪恶,信徒们要奉上无数的金银,还有遗产捐赠等等。敢问我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风吹过院子,野草沙沙响。他的五个同伴蹲在墙角,大气不敢出。穿红袍的那个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十字,画了一遍又一遍。 比尔神父的脸色变了。他的嘴角抽了抽,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沙哑:“是真的。但是你不能带着恶意去揣测这些事情。朝圣是信徒自愿的,是他们对神的奉献。神赐予他们生命、食物、平安,他们回馈给神一些财物,这有什么不对?他们奉献金银,是为了净化灵魂,是为了得到神的庇佑。” 萧战摇了摇扇子,不紧不慢地说:“不不不,恶意?我们只是聊天,互相沟通一下信息。本官没有恶意。本官只是好奇,毕竟,大夏没有这种传统。我们的和尚道士化缘,给多少随缘,不给也不强求。遗产捐赠?没听说过。大夏人的遗产,都是留给儿孙的。留给庙里的,那是傻子。那些信徒,真的是自愿的吗?还是说,不‘自愿’就会被打入地狱?本官听说,贵教有‘赎罪券’一说,花钱就能买罪得赦。有钱人的罪能赦,穷人的罪赦不了?那神的公平在哪里?” 比尔神父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住了怒火:“萧大人,你这是偏见。你根本不了解教会。你听到的都是片面之词。” 萧战说:“片面之词?本官的人去佛朗机,亲眼看见的。你们的教堂金碧辉煌,而旁边的百姓住在茅草屋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你们的教士穿着丝绸,吃着鱼肉,而信徒们在啃黑面包。神父,这就是你说的‘神的荣光’?” 比尔神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了下来:“神父,本官不是在指责你。本官是在告诉你——你眼中的教会,和你教会实际的样子,可能不一样。你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本官看得出来。但你的教会,已经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教会了。” 比尔神父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比尔神父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里带着一种倔强的光芒。 “萧大人,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是带着偏见来看待教会。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的,对吧?”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你直接开个条件吧。要怎样才能让我们传教?不用拐弯抹角,不用绕圈子。我受够了。” 萧战忽然一拍桌子,“啪”的一声,把蹲在墙角的五个洋和尚吓得一哆嗦。穿红袍的那个差点趴在地上,灰袍的那个手里的十字架都掉了。 “痛快!我就喜欢你这脾气!”萧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只偷了鸡的狐狸似的,“神父,既然你这么直接,那本官也就直说了。” 他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背着手,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跟似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比尔神父,伸出三根手指。 “神父,本官有三个条件。你要是能接受,传教的事,可以谈。不能接受,那就——你们继续在这儿住着。本官不着急,你们也别急。” 比尔神父咽了口唾沫:“哪三个条件?” 比尔神父的心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第一,你们想要在这里传教,首先要自己赚钱,买地,建造教堂。朝廷不拨款,不拨地,一切自理。”萧战收起一根手指。 比尔神父愣了一下:“自己赚钱?我们初来乍到,语言不通,怎么赚钱?” 萧战说:“那是你们的事。本官只提条件,不教赚钱。你们有手有脚,脑子也不笨,总能想到办法。” 比尔神父的脸色开始变坏。 “第二,要完成本官给你们定的指标之后,才可以在我大夏本土接收教徒。指标包括——每年要教出多少懂外语的学生,要翻译多少外文书籍,要在大夏的报纸上发表多少篇介绍佛朗机文化的文章。传教不是目的,交流才是目的。你让大夏人了解你的文化,他们自然会尊重你的信仰。强买强卖,行不通。” 比尔神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三,”萧战收起最后一根手指,“本土教徒的名额和人选,要由朝廷遴选过后才可以入教堂。大夏的佛教,历史上曾经有许多罪犯剃发入寺,躲避惩罚。为了防止你们教会也出现这样的情况,这是必要的流程。朝廷不干涉你们的信仰,但朝廷要保证——入教的人,是真心向善的,不是来逃避税收、逃避刑罚的。” 比尔神父的脸色开始变坏起来,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他的嘴唇哆嗦着,拳头攥得咔咔响,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够了!”比尔神父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根本就不是想让我们传教!”比尔神父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利剑划破了破院子的宁静,“你这样我们怎么赚钱?更何况语言不通!我们刚来大夏,人生地不熟,连出去买个菜都找不到地方,你让我们自己赚钱买地建教堂?萧大人,你这是帮我们解决问题的态度吗?我觉得你这已经不是偏见了——你在戏耍我们!这是仇视!赤裸裸的仇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手在空中挥舞,差点打到萧战的脸上。他的五个同伴也跟着激动起来,叽里咕噜地说着佛朗机语,虽然听不懂,但看表情就知道在骂人。 第806章 萧战的“萤火虫理论” 面对比尔神父的无能狂怒,萧战淡淡地笑了笑。他重新坐回石凳上,翘起二郎腿,扇子又摇了起来,不紧不慢,跟没事人一样。 “神父,你知道吗?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比尔神父喘着粗气:“我误会?你提的那些条件,哪一条是让人能接受的?” 萧战说:“本官是站在你这边的。” 比尔神父愣住了。萧战走过去,把倒下的椅子扶起来,拍了拍坐垫上的灰,按着比尔神父的肩膀让他坐下。 “坐下,慢慢谈。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如果你总是这么激动,那就祷告一下吧。祷告会帮你冷静。” 比尔神父的嘴角抽了抽。祷告?一个异教徒让他祷告?这是什么操作?他想说“你管我祷不祷告”,但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声念了一句。然后睁开眼睛,看着萧战。 “萧大人,您说吧。我听着。” 萧战继续说:“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像萤火虫一样,虽然光亮只有一点点,但也可以在黑暗里发出一些光明。本官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虽然我觉得教会有些地方不行,但你个人的信仰还是纯洁的。我对你没有偏见。你的教会怎么样,是你教会的事。你这个人怎么样,是你的事。一码归一码。” 比尔神父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桩子。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萧战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他想反驳,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萧战说的那些话——教会横征暴敛、朝圣敛财、赎罪券——都是事实。他没法否认。但他是神父,他不能承认。承认了,就是背叛。 “教会行不行,都是你空口白牙说出来的吧?又不是真的。”比尔神父的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萧战打断了他,扇子“啪”地合上,在桌上敲了一下:“本官有一句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句话,被大夏无数读书人奉为经典。神父,你听懂了吗?” 比尔神父愣住了。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首诗。比尔神父听着,他的大夏话虽然能说,但这种文绉绉的话,虽然每个字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有点懵。他听不太懂。什么天地立心?什么生民立命?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比尔神父问。 萧战说:“这是大夏读书人的志向。为天地立心——给这个世界建立一套道德标准。为生民立命——让百姓有安身立命的根本。为往圣继绝学——把先贤的学问传承下去。为万世开太平——为子孙后代创造一个和平的世界。” 他看着比尔神父,目光深沉:“。由此可见,我大夏的读书人与你们有着同样的愿景——都希望世界更好,都希望人心向善。可谓殊途同归。” 比尔神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萧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和你们,目标是一样的?”他没想到,一个异教徒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的认知里,不信神的人,都是浑浑噩噩的、没有追求的、只图眼前利益的。但萧战不一样。萧战有理想,有追求,有信念——只是不信他的神而已。 “我们每个人都希望身处天堂之中。”萧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但是与你们不同的是,我们并不相信神。我们相信可以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努力,创造出天堂。创造出一个天下大同、人人饱足的世界。神父,你觉得这是白日梦吗?” 比尔神父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佛朗机的时候,那些信徒——他们信神,但他们过得并不好。他们奉献了金银,奉献了土地,奉献了遗产,但他们的生活没有变好。教堂越来越富,他们越来越穷。而眼前这个异教徒,不信神,却让大夏的百姓吃饱了饭、穿上了衣、读上了书。 他不想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萧战说的,有道理。 比尔神父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他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萧大人,你的白日梦很好。我也不想听你无端攻击教会。既然你说我们殊途同归,我现在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我们到底能不能传教?你之前提的三个条件,实在苛刻,不能让我们满意。” 萧战笑了,笑得和煦如春风,跟刚才那个拍桌子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当然能。”萧战说,“本官说了那么多,就是想让你感受到——东西方观念上巨大的差异。本官想的,就代表百姓所想。如果你们照搬在西方传教的老一套,一定会在大夏磕破脑袋,乃至于跟人发生冲突。到时候,不是朝廷不让你传,是百姓把你轰出去。所以本官提了三个限制性的条件,都是为了你们好。” 比尔神父的嘴角抽了抽。为了我们好?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萧战伸出三根手指,开始掰着指头解释:“第一,让你们自己打工赚钱建教堂,是为了让你们了解大夏的文化、民情、风俗。你们建教堂的过程,就是学习的过程。学会了,才能做本土化改造。改造了,才能更好地传教。不然,你盖个佛朗机式的教堂,大夏百姓进去连怎么坐都不知道,谁还来?” 比尔神父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第二,给你们设定指标,是为了促进你们更快融入大夏朝。你们教学生外语,翻译外文书,写文章介绍佛朗机文化——这些都是好事。大夏人通过这些了解了你们,自然会尊重你们。尊重了,才有可能信你们的教。这叫——先交流,后传教。” 比尔神父又想了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比尔神父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第三条呢?教徒要朝廷遴选?这是什么道理?” “教徒由朝廷遴选,是硬性要求。大夏的佛教,历史上曾经有许多罪犯剃发入寺,躲避惩罚。官府抓人,抓不到,因为人进了寺庙,官府不能进去搜。结果呢?罪犯逍遥法外,百姓怨声载道。本官不想你们教会也变成罪犯的避难所。所以,朝廷要把关。但本官保证——朝廷不干涉信仰。只要人是干净的,不是罪犯,不是逃税者,朝廷不会拦着。” 萧战说完,收了手指,看着比尔神父:“神父,你觉得怎么样?” 比尔神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这三个条件,苛刻吗?苛刻。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他咬了咬牙,问:“那福利呢?你说了三个条件,总得有点福利吧?不然我们凭什么答应?” 萧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当然有福利。本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你们争取到了最大的福利。” 比尔神父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什么福利?” 第807章 萧战的“礼物” 萧战伸出三根手指——又三根:“第一,你们打工赚钱,本官来提供工作。科学院需要外语老师,你们去教。给俸禄,管吃管住,待遇从优。” 比尔神父的眼睛更亮了。 “第二,满足要求后,本官可以给你们提供无息贷款,用于建造教堂。不急着还,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利息?不要。本官不是钱益谦,不抠门。” 比尔神父的嘴角开始往上翘了。 “第三,本官允许你们在拿到批文后,在祥瑞庄里建造教堂。”萧战说到这里,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你们占了大便宜”的语气,“神父,你知道祥瑞庄是什么地方吗?那是我朝先帝赐名的京城百强村庄!村里的百姓广受教育,民风淳朴,素质极高!让你们在祥瑞庄里建教堂,你们就偷着乐吧!” 比尔神父愣住了。祥瑞庄?他没听说过。但听萧战的语气,好像是个了不得的地方。他扭头看了看五个同伴,他们也是一脸茫然。 “神父,你考虑的怎么样?”萧战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如果你接受我的条件,那我可以亲自带你们去看一看你们将来需要工作的地方——皇家科学院。教职工宿舍,装修得老豪华了,比鸿胪寺客馆强一百倍。” 他顿了顿,声音淡了下来:“如果不接受,那你们就在这里继续考虑。” 比尔神父的心猛地一沉。啥玩意儿?不接受,继续在这儿考虑?合着住处也不给我换了?他看了看破院子,看了看墙角的杂草,看了看那五个灰头土脸的同伴,又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裳、脏兮兮的手、乱糟糟的胡子。 他咬了咬牙。 “我答应。” 比尔神父说完“我答应”三个字,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他的五个同伴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还在迷茫。 萧战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比尔神父握住了那只手。萧战的手很有力,握得他手指发疼。他想抽回来,抽不动。萧战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那行。过几天,本官让人来接你们。先搬到科学院旁边的小院子,住得舒服点。然后安排工作。你们先把大夏话练好,练好了才能教学生。教好了学生,才能谈传教的事。” 比尔神父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叫住萧战:“萧大人,等等!” 萧战转过身:“还有什么事?” 比尔神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先换套衣服?我们这段时间一直也没洗澡,也没有衣服换了。你看我们这身——实在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袖口磨破了,领子发黑,胸前还有好几块油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他的五个同伴也纷纷低头看自己的衣裳,一个个面露窘色。穿红袍的那个最惨,红袍已经看不出红色了,灰扑扑的,跟抹布似的。身上都馊了,连自己都闻不下去了。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行!衣服,管够!洗澡,管够!本官让人给你们烧热水,好好洗洗。洗完了,换上新衣裳,本官带你们去科学院看看。” 比尔神父的眼眶红了,这回不是气的,是激动的。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也是馊的。 萧战转身从随身侍卫手上接过来一个小包袱,放在石桌上。包袱是蓝布的,系着红绳,鼓鼓囊囊的。 “神父,这是本官送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比尔神父走过去,解开红绳,打开包袱。里面是六套崭新的衣裳——藏蓝色的长袍,布料柔软,做工精细,袖口绣着云纹。还有六双布鞋,千层底,结实耐穿。还有六条毛巾,六块胰子(肥皂)。 比尔神父捧起一件长袍,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新衣裳的味道,干净的、带着皂角香的、久违的味道。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滴在长袍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萧大人,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比尔神父的声音哽咽了。 萧战拍拍他的肩,手感还是硬邦邦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什么都别说。先去洗澡。洗完了,换上衣裳。明天,本官派人来接你们。”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神父,大夏有一句老话——既来之,则安之。来了,就安心待着。日子会好的。” 比尔神父站在院子里,捧着那件新衣裳,看着萧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裳,又看了看那五个围过来的同伴,他们的眼睛里都带着光。 “神父,我们真的要留下来当老师了?”穿红袍的那个问。 比尔神父说:“嗯。当老师。” “那传教呢?” 比尔神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传教的事,以后再说。先活着。活着赚钱,才有机会。” 他的五个同伴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比尔神父抱着那堆衣裳,走进屋里。屋里还是那个破屋子,窗户纸破了,风灌进来,呜呜响。但他忽然觉得,这屋子没那么冷了。 他放下衣裳,蹲下来,开始收拾行李。 萧战上了马车,五宝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 “四叔,您真打算让他们在祥瑞庄建教堂?二狗能同意?” 萧战说:“二狗那边,我去说。祥瑞庄的地,在我们的严格管理范围内。不会出岔子。划一块出来,给他们建教堂。反正祥瑞庄的百姓也不信洋神仙,建个教堂,就当是旅游景点。以后有人来参观,还能收门票。” 五宝的嘴角抽了一下:“四叔高明。” 萧战说:“不高明。就是脸皮厚。”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萧战掀开帘子,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烧成橘红色。远处,南苑空军基地的旗帜还在飘扬。他想起比尔神父捧着新衣裳哭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五宝,你说这些洋和尚,在大夏能待多久?” 五宝说:“不知道。也许一辈子。” 萧战说:“一辈子也好。教教书,翻翻书,写写文章。就算传教也在朝廷的控制范围内。发展已经局限了。” 五宝说:“那他们要是不按照规章制度偷偷传教呢?” 萧战笑了:“那就抓。抓了关几天,放了。再传,再抓。抓到不传为止。人就是这样——疼了,就不敢了。” 五宝点点头,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夕阳里。远处,破院子的方向,升起了炊烟——那是侍卫在给他们烧洗澡水。烟囱里冒出黑烟,在橘红色的天幕下,像一条细细的线,弯弯曲曲的,伸向天空。 比尔神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缕炊烟,忽然笑了。他好久没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了。他转身走进屋里,继续收拾行李。 明天,要去科学院了。 第808章 神父的科学院奇遇 比尔神父洗了三个时辰的澡。 确切地说,是三个时辰零一刻钟。最后那一刻钟,他纯粹是在发呆——坐在木桶里,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思考一个哲学问题:这三个月,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神父,水又黑了。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淡定。 这是第四桶水。第一桶水倒进去的时候,比尔神父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沼泽的奥利奥,水面瞬间变成了拿铁色。第二桶水是美式咖啡,第三桶水是焦糖玛奇朵。现在第四桶,终于勉强能看出是清水了。 你们大夏人……都这么能搓吗?比尔神父看着自己发红的皮肤,感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红木家具。 神父,您这叫陈年老垢,得用特殊手法。搓澡的侍卫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兵,膀大腰圆,手劲惊人,您别紧张,放松,想象自己是一块待抛光的玉石。 比尔神父想说我觉得自己是块待宰的猪肉,但大兵的手已经按上来了。 啊——!! 惨叫声传出二里地,惊飞了院外的麻雀。 五分钟后,比尔神父瘫在木桶里,眼神涣散,生无可恋。大兵满意地拍拍手:成了,神父,您现在比刚剥壳的鸡蛋还滑溜。 他的五个同伴也经历了同样的。红袍神父托马斯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比尔,我觉得这不是洗澡,这是……这是某种刑罚。宗教裁判所的那种。 闭嘴,托马斯。比尔神父瞪了他一眼,这叫入乡随俗。懂不懂? 我觉得他们想把我们的皮扒下来做标本。另一个神父小声嘀咕。 那是你的错觉。因为你太脏了。比尔神父站起身,水哗啦一声响,我敢打赌,我现在轻了至少十磅。不,二十磅。 穿上萧战送的新衣裳时,六个神父集体沉默了。 藏蓝色的长袍,布料是江南织造局特制的云锦,摸上去像情人的手。袖口绣着银丝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低调奢华有内涵。千层底的布鞋,软得像是踩在云朵上——后来他们才知道,这叫踩屎感。 比尔神父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胡子刮干净了,头发梳整齐了,脸色虽然还苍白,但比之前精神多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大夏人了。 “神父,您真好看。”穿红袍的同伴用佛朗机语说。 比尔神父瞪了他一眼:“闭嘴。我们是来传教的,不是来选美的。” 第二天一早,萧战派人来接他们。马车是青布篷子的,虽然不豪华,但比他们之前坐的板车强多了。比尔神父上了车,五个同伴挤在后面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比尔神父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风景——麦田、村庄、河流、行人,一切都那么新鲜。他在破院子里关了两个月,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眼睛都不够用了。 三个月前,他们从佛朗机出发的时候,听说大夏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遍地都是吃人的野人。现在他看着路边一个正在啃糖葫芦的小孩,小孩也看着他,然后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洋和尚!洋和尚!小孩喊,然后被娘亲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没礼貌,叫大师! 比尔神父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想起出发前,主教大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比尔,去吧,去拯救那些迷途的羔羊。让他们沐浴在主的荣光下。 现在他怀疑,到底谁是迷途的羔羊。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停在一座大门前。比尔神父下车,抬头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红底金字,写着“皇家科学院”五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排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手里拿着花,脸上带着笑。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学生们齐声喊。 这是什么阵仗?托马斯在他身后小声说,像是……像是教皇出行? 闭嘴。比尔神父整理了一下长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庄重一些。但他心里在打鼓——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科学院是个冷冰冰的、全是机器和铁疙瘩的地方,没想到这么……这么有排面。 萧战从门里走出来,笑眯眯的,跟昨天判若两人。昨天他是谈判专家,今天他是东道主,角色切换得行云流水。 神父,欢迎来到科学院。萧战拱了拱手,走吧,本官带你参观参观。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他说大开眼界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比尔神父没听出来,后来他才知道,那语气叫看好了,我要开始装逼了。 比尔神父跟着萧战走进大门,第一个感觉是——大。太大了。 广场足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铺着青砖,干干净净,一棵杂草都没有。广场中央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飘着大夏的旗帜,红旗黄龙,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面是一个花坛,种着各种颜色的花,拼成了“科学院”三个字。 广场四周是几栋高大的楼房,灰砖白墙,窗户很大,采光极好。每栋楼都有三四层高,楼与楼之间有连廊连接,下雨天不用打伞就能串门。比尔神父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 “萧大人,这些楼都是干什么用的?”比尔神父问。 萧战指着左边那栋:“那是教学楼。学生们上课的地方。一楼是教室,二楼是实验室,三楼是教研室,四楼是图书馆。”又指着右边那栋,“那是工学院。造机器的地方。热气球、蒸汽机、自行车,都在那儿造的。”又指着后面那栋,“那是宿舍。教职工和学生住的地方。一人一间,不挤。” 在佛朗机,巴黎学校的教授们住的是石头房子,阴冷潮湿,多人一间。牛津大学的学者们睡的是大通铺,呼噜声此起彼伏。而这里,学生居然一人一间? 萧大人,托马斯忍不住问,学生……都是什么人?贵族吗? 萧战笑了:贵族?不,都是平民。农夫的儿子、铁匠的儿子、裁缝的儿子。只要考得上,就能来。考上了,包吃包住,每月还有津贴。 比尔神父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在佛朗机,知识是贵族的特权,平民能识字就不错了,还想上大学?做梦。但在这里,农夫的儿子可以和贵族的儿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学同样的东西? 这……这不合规矩。他下意识地说。 什么规矩?萧战挑了挑眉。 就是……就是人的出身…… 哦,那个啊。萧战摆摆手,我们大夏不讲那个。我们讲知识改变命运。你爹是铁匠,没关系,你自己学成了,就是工程师。你爹是农夫,没关系,你自己学成了,就是农学家。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问岁数——后半句是开玩笑的,前半句是真的。 比尔神父沉默了。他想起佛朗机那些世袭的贵族,那些靠着血统就能身居高位的废物。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却能指挥一群饱读诗书的学者。而大夏… “神父,走,进去看看。”萧战迈步往前走。 比尔神父跟在后面,眼睛四处乱看,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走廊里挂着名人名言,都是萧战说的。比尔神父一边走一边看,越看越心惊。 知识就是力量——这话他懂,但教会说知识是神的恩赐,不是力量。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话他不太懂,但听起来很叛逆。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话他完全不懂,但生产力三个字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走进一间教室,比尔神父又愣住了。教室里摆着几十张课桌,每张课桌上都放着书本、笔墨、算盘。黑板上写着数学公式——他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讲台上放着一个奇怪的机器,有摇把、有齿轮、有铁架子。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机器。 教学模型,讲解力学原理的。萧战走过去,摇了一下摇把。齿轮转动,铁架子上的小球上下跳动,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你看,一摇就知道力怎么传递、齿轮怎么转。学生一看就懂,比干讲强多了。 比尔神父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也摇了一下。齿轮转动,小球跳动,他看着那些精密的咬合,忽然想起教会学校的教具——那是一块木板,上面钉着几根绳子,用来讲解三角形稳定性。 这……这是谁造的?他问。 工学院的学生,毕业设计。萧战说,做得好的,留校;做不好的,去工厂。这叫产学研结合。 比尔神父不懂什么叫产学研结合,但他懂什么叫降维打击。这玩意儿,比教会学校的教具强一百倍,不,一千倍。 第809章 图书馆——知识的海洋 下一站是图书馆。 比尔神父站在门口,腿软了。不是累的,是震的。 图书馆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正面是巨大的玻璃窗——后来才知道这叫落地窗,是萧战亲自设计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亮得让比尔神父想起天堂的描述。但天堂应该没有这么多书。 大厅中央是服务台,台子上摆着几摞书,还有登记册、借书卡。左右两侧是一排排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森林。书架之间有梯子,可以爬上去拿高处的书。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闻着就让人想安静下来——或者想学点什么。 这……这有多少本书?比尔神父的声音都在抖。 三万册。萧战说,涵盖农学、工学、医学、天文学、地理学、数学、物理、化学。还有小说、诗歌、戏剧,娱乐用的。 三……三万册?比尔神父感觉自己的声音劈叉了。 梵蒂冈的图书馆,藏书不过一万五千册,已经是欧洲最大的图书馆之一。牛津大学的图书馆,藏书八千册,教授们挤破头才能进去。而这里,一个科学院的图书馆,居然有三万册? 都是……手抄本吗?他问。如果是手抄本,那得抄到猴年马月。 不,都是印刷的。萧战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台机器,印刷机,活字印刷。一天能印一千页,比手抄快一百倍。这三万册,一半是这两年印的。 比尔神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台机器正在运转,一个工匠把纸放上去,压一下,拿起来,纸上就印满了字。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神啊……他喃喃道。 神不印书,我们印。萧战淡淡地说,神父,随便看,想看什么看什么。 比尔神父走进去,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他走到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农事备要》,作者萧承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插图——犁、耙、水车、永乐薯。他看不懂,但觉得很有用。 又抽出一本——《蒸汽机原理》,作者萧战。翻开,全是图和公式,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觉得很高深。 又抽出一本——《化学入门》,作者萧战。翻开,有元素周期表、分子式、化学反应方程式。他看着那些符号,头大了。 “萧大人,这些书都是您写的?”比尔神父的声音都在抖。 萧战说:“一部分是。其他的,是科学院的学生和老师写的。 一部分是。萧战说,其他的,是科学院的学生和老师写的。我们鼓励原创,写得好有奖,写得不好重写。那边还有期刊,每月一期,刊登最新研究成果。 他指着另一排书架,上面摆着一排装订好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大夏科学月刊》。 比尔神父走过去,随手翻开一本。第一篇是《论蒸汽机效率的优化》,第二篇是《新型肥料对小麦产量的影响》,第三篇是《青霉素的大规模制备方法》。每一篇都有作者、有数据、有实验记录、有结论,严谨得像宗教裁判所的审讯记录。 比尔神父说:“有神学的吗?”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科学院不研究神学。神学的事儿,您自己琢磨。科学院只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比尔神父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自己学的那些东西——神学、经院哲学、教父着作,在这个图书馆里,一文不值。这里的书,讲的是怎么让庄稼多收两斗、怎么让机器转得更快、怎么让船跑得更远。全是实用的、有用的、能改变世界的东西。而他学的那些,除了让人信神,还有什么用? 他不敢再想了。 萧战带着比尔神父参观了一圈教学楼、实验室、工坊,比尔神父已经麻木了。每一处都比他想象的好,好到他觉得不真实。但真正让他震撼的,是厕所。 “神父,您要不要方便一下?”萧战指着路边的一排小房子。 比尔神父确实想方便了,就走进去了。然后他愣住了。 地上铺着白色瓷砖,亮得能照见人影。墙上刷着白灰,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味。小便池是一排白瓷的,上面有水管,一拉绳,水哗啦啦地冲下来。大便池是蹲式的,也有水冲。旁边还有洗手池,池子上放着肥皂——不是佛朗机那种粗糙的橄榄皂,是白色的、香喷喷的肥皂。可是在弗朗基,橄榄油制的卡斯蒂利亚皂是大贵族和教皇的专属。 比尔神父方便完,洗了手,站在厕所门口,半天没动。 “萧大人,你们大夏的厕所……都这样?” 萧战说:“科学院的厕所是这样。外面的厕所,有的地方比这个好,有的地方条件也没这么好。但也在改进。卫生搞好了,病就少了。病少了,人就长寿了。这叫——公共卫生。”萧战顿了顿,神父,您别小看这个公共卫生。在欧洲,黑死病死了多少人?三分之一,对吧?我们大夏,上次大瘟疫是十年前,死了不到一万人。为什么?因为我们讲卫生,喝开水,修厕所,隔离病人。 比尔神父想起了黑死病。那是一场噩梦,整个欧洲都在颤抖,教堂里堆满了尸体,神父们束手无策,只能祈祷。而在这里,他们用一种叫公共卫生的东西,就把瘟疫挡住了? 佛朗机的皇宫,他艰难地说,都没这么干净的厕所。 萧战笑了:那你们佛朗机的皇宫,该修修了。或者,派人来我们这儿学学。学费好商量,友情价,八折。 比尔神父没笑。他在想——一个厕所都搞得这么高级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在佛朗机的时候,听人说大夏是野蛮人、未开化的民族。但现在,他觉得野蛮人可能是自己。 托马斯从隔壁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比尔,我觉得……我觉得我不想走了。 闭嘴。比尔神父下意识地说,但语气没那么坚决了。 这厕所,比咱们修道院的卧室还干净。托马斯继续说,我想在里面睡一觉。 ……闭嘴! 第810章 广场上的热气球 走出厕所,比尔神父抬头一看,天上飘着一个巨大的球——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腿又软了。 “那……那是什么?” 萧战说:“热气球。科学院的标志之一。神父,想不想上去看看?” 比尔神父咽了口唾沫。他想说“不想”,但嘴不听使唤,说出来的却是:“想。” 萧战带着他走到广场上,铁蛋正在检查热气球。他看见萧战,跑过来:“国公爷,热气球准备好了。要飞吗?” 萧战指了指比尔神父:“带这位神父上去转转。别飞太高,二十丈就行。” 铁蛋看了看比尔神父,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了:“洋和尚,您怕不怕高?” 比尔神父说:“不怕。神与我同在。” 铁蛋说:“神与不神同在俺不知道,但安全带您得系好。摔了,神也救不了您。” 比尔神父爬进篮子,系好安全带,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铁蛋点火,炉子里的火腾地烧起来,热气灌进袋子里,袋子慢慢鼓起来。篮子晃了晃,离开了地面。 比尔神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人变成了蚂蚁。风在耳边呼啸,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往下看——整个科学院都在脚下,教学楼、图书馆、工坊、广场,像一个小模型。 “神啊……”他喃喃道。 铁蛋说:“神什么神?这是科学。科学比神管用。” 比尔神父没反驳。他看着脚下的大地,看着远处的京城,看着更远处的山,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不是因为在云上渺小,是因为——大夏人不用神,也能飞上天。而佛朗机人,离开了神,连想都不敢想。 落地之后,比尔神父的腿还是软的。但他强撑着,跟着萧战继续参观。 走到工学院门口,他看见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在广场上转圈。两个轮子,前后一条线,人坐上去,脚一蹬,嗖嗖地跑,稳得很,不会倒。 “这……这是什么?” 萧战说:“自行车。科学院发明的。代步用的。您要不要试试?” 比尔神父说:“不……不用了。我怕摔。” 萧战笑了:“那就不勉强。走,去看看蒸汽机。” 工学院里,一台小型蒸汽机正在运转。锅炉烧着煤,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飞轮,飞轮呼呼地转。旁边的工匠在操作,拧阀门、看压力表、添煤,有条不紊。 比尔神父站在蒸汽机旁边,感受着机器的震动,听着轰隆轰隆的声音,伸手摸了摸铁壳——烫的。他缩回手,看着萧战。 “萧大人,这东西,能干什么?” 能干的多了。萧战开始数,装船上,船不用帆也能跑。装车上,车不用马也能跑。装磨坊里,磨不用水也能转。将来,大夏的工厂、矿山、码头,到处都是蒸汽机。人力解放了,生产力就上去了。生产力上去了,国家就强盛了。 他说生产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狂热,像是在讲神学里的。 那……那些工人呢?比尔神父问,他们干什么? 干更有技术含量的活啊。萧战说,操作机器、维修机器、设计机器。以前一百个人磨面粉,现在一个人操作机器,九十九个人去干别的——造机器、修机器、研究新机器。这叫产业升级,也叫内卷,不过是往高处卷,不是往低处卷。 比尔神父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产业升级。这逻辑,和教会的逻辑完全不一样。教会说,人应该安于本分,农夫种田,工匠做工,贵族统治,各安其位。但这里,他们说人要,要往高处卷。 这……这不乱套了吗?他问,如果人人都想往高处走,那低处的活谁干? 机器干啊。萧战理所当然地说,低处的活,累、脏、危险,让机器干。人干有技术含量的,有创造性的,有尊严的。这叫以人为本,也叫科技向善——后半句是我刚编的,但意思对。 比尔神父沉默了。他在佛朗机见过工厂,见过水车、风车,但没见过这种——不用风、不用水,烧煤就能动的机器。他也见过工人,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工人,在工厂里干十二个小时,挣一点勉强糊口的工资。 而在这里,萧战说,要让机器干累活,让人干有尊严的活。这是……乌托邦吗? 你们……真的能做到?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渴望。 神父,萧战忽然说,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比尔神父犹豫了一下,我在想,你们不信神,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萧战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我们信自己。信自己的双手,信自己的脑子,信自己的汗水。神帮不了我们,但知识能、科学能、团结能。神父,这不是狂妄,这是务实。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当然,您要是觉得这是神赐的,也行。反正神不说话,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叫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 比尔神父听懂了最后一句,那是玩笑话。但前面的,他听不懂。或者说,他不想听懂。 参观结束,萧战把比尔神父等人安顿在科学院旁边的教职工宿舍里。宿舍是新建的,一人一间,床铺被褥都是新的,还有书桌、椅子、衣柜。比尔神父坐在床上,摸了摸被褥,软软的,暖暖的。他忽然想哭——两个月了,终于睡上一张正经的床了。 萧战安顿好他们,进宫向承平帝汇报。 御书房里,承平帝正在批奏折。看见萧战进来,放下朱笔,揉了揉眼睛:“四叔,那些洋和尚,安顿好了?” 萧战说:“安顿好了。在科学院旁边,教职工宿舍。一人一间,条件不错。” 承平帝点点头:“他们答应当老师了?” 萧战说:“答应了。条件是让他们传教。臣给他们提了三个条件——自己赚钱建教堂、完成指标才能收教徒、教徒由朝廷遴选。他们答应了。” 承平帝愣了一下:“他们答应了?这么苛刻的条件,他们也答应?” 萧战笑了:“陛下,他们没得选。不答应,就在破院子里关着。答应,好歹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换您,您答应不答应?” 承平帝也笑了:“那倒是。” 旁边的大臣们听见了,议论纷纷。礼部尚书站出来,拱了拱手:“陛下,臣有一事担忧。万一那些洋和尚传教,给咱们大夏的百姓洗脑怎么办?百姓愚昧,容易被蛊惑。万一信了洋神仙,不拜祖宗、不敬天地,那还了得?” 萧战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尚书大人放心。本官已经有了安排。” 承平帝说:“什么安排?说来听听。” 萧战走到御案前,伸出三根手指——又是三根。 “第一,想入教的百姓,必须经过县衙筛选。不是谁想入就能入的。筛选的标准是什么?臣建议——把县里的街溜子、地痞、无赖、懒汉,都给他们。让他们感化去。感化好了,算他们本事。感化不好,他们自己头疼。” 礼部尚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萧大人,您这是把教会当成收容所了?” 萧战说:“不是收容所。是改造所。那些街溜子,官府管不了,家里管不了,让他们去教会,说不定还能改好。改好了,对朝廷有利。改不好,也不损失什么。” 承平帝笑了:“四叔,您这招儿,损是损了点,但有用。接着说。” 萧战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朝廷对外宣布——县衙不会录用教会人士,更不会与教会合作,教会人士不享受县内福利。比如,教会的孩子不能上朝廷办的学堂,教会的病人不能用朝廷办的医馆,教会的商铺不能享受朝廷的税收优惠。这样,百姓就会掂量——入教,值不值得。” 礼部尚书的眼睛瞪大了:“萧大人,您这是要把教会孤立起来啊。” 萧战说:“不是孤立。是划清界限。朝廷不反对百姓信教,但朝廷不鼓励。信了教,失去一些福利,这是百姓自己的选择。朝廷不强迫,不干预。愿赌服输。” 承平帝点点头,又问:“那第三呢?” 萧战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在民间和学校里宣传——学习不好的,只能进教会。家长为了孩子的将来,自然会督促孩子好好学习。民间也会形成一种风气——入教,是丢人的事。不信教,才是正经人。这叫舆论引导,也叫pUA——不对,这叫正向激励。” 礼部尚书以手抚额,暗自咋舌。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洋教会在大夏有没有将来先不说,就算有,以后在大夏也是臭大街了。这群洋人真是吃饱了撑的,上哪传教不好,真是洋牛犊子不怕虎,非得来大夏传教。 承平帝哈哈大笑,笑得腰间的火枪叮当响:“四叔,您这一套,朕服了。洋和尚们要是知道您这么安排,不得气死?” 萧战说:“陛下,他们不会知道的。臣跟他们说的,是‘朝廷遴选教徒,是为了防止罪犯入教’。至于遴选的具体标准,臣没说。他们问,臣就说‘还在研究中’。等他们发现教徒都是街溜子的时候,已经晚了。这叫信息差,也叫预期管理。” 承平帝笑得更大声了,大臣们也笑了,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户部尚书边笑边说:萧大人,您这是把洋和尚当猴耍啊。 萧战正色道,这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为大夏的教育事业做贡献。教书育人是功德,传教……随缘吧。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当然,臣还会联合报纸,宣传这股歪风邪气绝对不能泄出去。让萧文瑜写几篇文章,把教会的那些破事儿——赎罪券、朝圣敛财、教会腐败——都写出来。百姓看了,自然就不信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承平帝点点头:行。您去办。朕放心。不过四叔,您这些词儿——什么信息差预期管理pUA——都是哪儿学的? 萧战面不改色:臣……臣做梦梦见的。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教了臣很多词。臣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觉得好用,就用了。 承平帝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反正萧战总能搞出一些新花样,习惯了就好。 承平帝点点头:“行。您去办。朕放心。” 晚上,比尔神父躺在科学院的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太软了。被子太暖了。房间太安静了。他在破院子里住了两个月,习惯了风声、雨声、虫鸣声,习惯了硬板床、薄被子、馊衣裳。现在突然换了这么好的环境,他反而不适应了。 他坐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科学院的广场上,青砖地面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热气球收进了库房,只留下高高的桅杆,在月光下像一根根银针。 “神啊,我该怎么办?”比尔神父低声祈祷。 没有回答。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教学楼、图书馆、厕所、热气球、自行车、蒸汽机。每一件都让他震撼,每一件都让他怀疑——自己来大夏,到底是对还是错?传教?拿什么传?大夏人不用神就能飞上天,不用神就能造出会动的机器,不用神就能写出那么多有用的书。他们还需要神吗? 他想起萧战说的那句话——“我们相信可以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努力,创造出天堂。” 他以前觉得这是狂妄。现在觉得,也许不是。 比尔神父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看着窗外。广场上,学生们已经开始晨练了,跑步的、做操的、打拳的,朝气蓬勃。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笑。 “神父,您醒了吗?”门外传来同伴的声音。 比尔神父说:“醒了。” 萧大人派人来请了。说今天开始上课。先培训,再上岗。培训内容是……同伴顿了顿,《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大夏教师》,还有《大夏教育法概论》。 比尔神父站起来,穿好衣裳,洗了脸,梳了头。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穿着藏蓝色的长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大夏人了。 不,不只是像。他就是个大夏人了,至少外表是。至于内心……慢慢来。 他打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学生们在喊口号,声音洪亮,在广场上空回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知识改变命运,科技创造未来! 比尔神父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 萧战站在龙渊阁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枣树。枣树上挂满了红枣子,一嘟噜一嘟噜的,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他伸手摘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四叔,您在想什么?”五宝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萧战说:“在想那些洋和尚。” 五宝说:“想他们什么?” 萧战说:“想他们能坚持多久。” 五宝说:“您觉得呢?” 萧战想了想:“三年。最多三年。三年之后,要么走,要么认命。走,咱们不拦。认命,就老老实实当老师。” 五宝说:“那传教呢?” 萧战笑了:“传什么教?大夏百姓连菩萨都拜不过来,还有空拜洋神仙?放心吧,翻不起浪。” 第811章 织布机下厂,萧战的"技术下放"大计 安顿好洋和尚后的几天,萧战坐在国公府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里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跟炒豆子似的。那架势,像是跟算盘有仇,又像是算盘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苏婉清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晕。那些数字像是蚂蚁开会,爬来爬去,没一只规矩的。 你这是算什么呢?算了一上午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萧战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快得出现了残影:算钱。阅兵那天,织布机的订单接了八十多台。一台一千两,八十多台就是八万多两。去掉成本,净赚至少五万两。但这钱不能全拿,得拿出一部分扩大生产。钱生钱,利滚利,才能做大。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扩大? 萧战放下算盘,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嘶了一声,又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笃、笃、笃,像是在给某个倒霉蛋敲丧钟。 织布机不能只靠工学院那几个师傅手工打造。太慢了。一台织布机要做半个月,八十多台要做一年多。等做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得批量生产。 苏婉清说:批量生产?怎么批量? 萧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背着手,像个正在巡视自家鱼塘的老农:标准化。把织布机的零件拆开,一个一个地做。齿轮归齿轮,踏板归踏板,飞梭归飞梭。每个零件做几百个,存着。有人订货了,拿出来组装就行。这样速度快,成本低,质量还稳定。 苏婉清虽然不太懂,但觉得有道理:那你打算让谁干? 萧战说:工学院的周师傅带徒弟干。另外,在祥瑞庄开个分厂,招一批工人,培训他们组装。技术下放,让更多人学会。外人做市场,我们吃蛋糕。技术在我们手里,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苏婉清笑了: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萧战说:不快不行。慢了,别人就追上了。追上了,蛋糕就被人抢了。这叫快鱼吃慢鱼,也叫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咱们得做那条最快的鱼,把其他鱼都甩在后头吃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这织布机只是个开始。以后还有纺纱机、印染机、缝纫机,咱们要搞一条产业链。从棉花进来到布匹出去,全在咱们手里转。别人想插一脚?门儿都没有。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也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但众乐乐之前得先独乐乐够 苏婉清捂嘴笑了:你这话说得,绕口令似的。什么乐乐不乐,我看你就是想独吞。 萧战正色道:夫人此言差矣。我这是为了大夏的工业化进程添砖加瓦,为了百姓的穿衣问题殚精竭虑,为了国家的财政收入呕心沥血。怎么能叫独吞呢?这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存之有术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说人话。 萧战嘿嘿一笑:人话就是,得先把钱赚了,才能谈理想。饿着肚子谈理想,那是耍流氓。 萧战下午去了科学院工坊。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周师傅的咆哮:你个瘪犊子!这齿轮做得跟狗啃的似的,能用吗?拿回去重做! 萧战走进门,看见周师傅正蹲在织布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拧一颗螺丝。拧一下,停一下,眯着眼睛看看,又拧一下。旁边站着几个学徒,大气不敢出,跟木头桩子似的,生怕呼吸重了被师傅注意到。 周师傅,忙着呢?萧战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姿势跟周师傅一模一样,活像两只蹲在田埂上的青蛙。 周师傅头也不抬:国公爷,您来了。这批织布机,阅兵那天订了八十多台。属下算了一下,一台要做半个月,八十多台要做一千二百多天,三年多。属下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做不完。您得想想办法。再不想办法,属下就得领着徒弟们集体了。 萧战笑了:所以本官来了。办法有——批量生产。 周师傅抬起头,手上的扳手停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批量生产?怎么批量?难道让属下分身?那可不成,属下只会打铁,不会修仙。 萧战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地上。图纸上画着织布机的分解图,每一个零件都标了编号、尺寸、材质。齿轮、踏板、飞梭、连杆、弹簧,大大小小几十个零件,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复杂的藏宝图。 周师傅,您看。把这些零件分开做。齿轮专门做齿轮,踏板专门做踏板,飞梭专门做飞梭。做完了,存库。有人订货了,从库里领零件,组装就行。这样,您就不用在每台机器上从头做到尾了。您带着徒弟们,每人负责一个零件,批量生产。效率至少提高五倍。 周师傅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慢慢亮了,像点了灯似的,而且是那种贼亮贼亮的汽灯。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图纸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妙啊……妙啊…… 国公爷,这个法子好。属下怎么没想到呢?以前都是一台一台地做,从头做到尾,累死累活。分开做,每个人只做一样,熟能生巧,速度就上来了。周师傅激动得手都在抖,这就好比……好比厨子做饭。以前一个厨子从买菜到洗碗全包,现在分工了,一个切菜,一个炒菜,一个端盘子,效率自然高! 萧战点点头:对。这叫流水线。虽然现在还不算真正的流水线,但意思差不多。您先带着徒弟们试试。做顺了,再扩大。以后咱们还要搞计件工资,做多少拿多少,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让那些想的没饭吃。 周师傅挠挠头:摸鱼?属下不爱吃鱼…… 不是真摸鱼,是偷懒的意思。萧战解释道,就像猫看着鱼缸里的鱼,光看不干活,那叫摸鱼。咱们厂子里不养闲人,也不养懒猫。 周师傅恍然大悟:明白了!国公爷放心,属下带的徒弟,个个都是勤快孩子。谁敢摸鱼,属下就拿扳手敲他脑袋! 旁边的学徒们集体打了个寒颤。 周师傅转身对那几个学徒喊:都过来!看图纸!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人专攻一个零件。大牛,你做齿轮。二虎,你做踏板。三娃——不是三娃,是张三,你做飞梭。剩下的,跟我做连杆和弹簧。 学徒们围过来,看着图纸,有人挠头,有人咽唾沫,有人小声说:师傅,俺只会打铁,不会做齿轮啊。那玩意儿太精细了,俺这粗手粗脚的…… 周师傅瞪了他一眼:不会就学。谁生下来就会?国公爷说了,熟能生巧。做一百个,就熟了。做一千个,就巧了。做一万个,闭着眼睛都能做。等你做齿轮做出肌肉记忆了,做梦都在车齿轮,那你就出师了。 那学徒哭丧着脸:那俺岂不是连做梦都不得安生? 周师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废话!干活去!记住,咱们现在不是手艺人了,是……是国公爷说的什么来着?对,产业工人!咱们要标准化、批量化、工业化! 萧战站起来,拍拍周师傅的肩:周师傅,辛苦您了。这批织布机,三个月内要交付。八十多台,一台不能少。银子的事,您别操心。本官已经跟户部说好了,货款分三期支付。第一期定金已经到账了。 周师傅说:国公爷,银子不银子无所谓。属下就是想把这活儿干好。不能让人说咱们科学院的织布机中看不中用。咱们得做百年老店,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萧战笑了:周师傅,您这话说得对。中看,更要中用。咱们要做就做驰名商标,让全天下都知道,大夏科学院出品的机器,那是质量的保证,是技术的巅峰,是…… 是啥?周师傅问。 永远的神萧战一脸严肃。 周师傅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812章 祥瑞庄的新厂——产业链的野心 从南苑出来,萧战直接去了祥瑞庄。 二狗正在地里忙活,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株永乐薯苗,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鉴赏什么古董。苗长得不错,叶子绿油油的,茎秆粗壮,根系发达,比他的亲儿子还亲。他满意地点点头,把苗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二狗!萧战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震得田埂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二狗抬起头,看见萧战,赶紧跑过来,鞋上全是泥,跑起来一扭一扭的,像只企鹅:四叔,您怎么来了? 萧战说:是织布机的事。还有纺织厂的事。 二狗愣了一下:纺织厂?什么纺织厂? 萧战在田埂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二狗也坐下。二狗蹲在他旁边,跟只蛤蟆似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二狗,阅兵那天,织布机订了八十多台。一台一千两,八十多台就是八万多两。这笔钱,不能全揣兜里,得拿出来投资。本官想在祥瑞庄建一个纺织厂,用咱们的织布机,批量生产布匹。成品外销,赚大钱。 二狗的眼睛瞪大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四叔,您这是要搞大买卖啊? 萧战说:不是大买卖。是产业链。上游种棉花、种麻,中游纺纱、织布,下游销售、出口。一条龙。从原料到成品,全在自己手里。成本最低,利润最高。别人想学,学不来。因为技术在我们手里。 二狗挠挠头:四叔,您说的这些,我听得懂一半。您就说吧,让我干什么? 萧战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在祥瑞庄划一块地,建厂房。不用太大,先搞个试点。成功了再扩大。第二,招工人。优先招祥瑞庄的佃户和家属,优先招妇女。妇女手巧,织布比男人强。第三,管理。厂子建起来了,你得盯着。质量、产量、安全,一样不能少。 二狗咽了口唾沫:四叔,我现在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永乐薯、科学院、城管队,再加一个纺织厂,我一天得有二十五个时辰才够用。您这是要把侄子当驴使啊? 萧战笑了:所以本官给你找了个帮手。 二狗说: 萧战说:刘铁锤。 二狗愣了一下:刘师傅?他不是要出海吗? 萧战说:出海的事,明年开春。这半年,他在京城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帮你管纺织厂。他在南洋见过洋人的纺织厂,有经验。再说了,他闲不住,闲了就要喝酒,喝酒就要闹事。给他找点事干,省心。这叫人尽其才,物尽其用,酒尽其瓶 二狗想了想,笑了:行。有刘师傅帮忙,我就放心了。他那人,虽然粗,但干事利索。就是……就是脾气爆了点,不知道能不能跟工人们处好。 萧战说:没事。工厂管理就需要这种雷厉风行的。太温和的管不住人。这叫胡萝卜加大棒,刘铁锤就是那个大棒。你嘛,就做那个胡萝卜,甜的,温和的,哄着大家干活。 二狗苦着脸:四叔,我不想当胡萝卜…… 不想当也得当。这是组织安排。萧战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干好了,年底分红。干不好…… 干不好咋样? 干不好你就继续当胡萝卜,刘铁锤当大棒,天天敲你。萧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地也看了,话也说了,本官还得去忽悠……去劝说刘铁锤。你赶紧把地整出来,图纸我让人给你送来。 二狗看着萧战的背影,喃喃自语:四叔这脑子,到底咋长的?永乐薯还没收完呢,又要织布……他是真不怕累死亲侄子啊…… 刘铁锤正在城南的小院里喝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一壶老白干。他一个人喝得津津有味,嘴里哼着小曲,跑调跑得厉害,调子都跑到南洋去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这是他跟萧战学的,据说是什么儿歌,但他唱出来像是海盗在嚎叫。 听见敲门声,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去开门,嘴里还念叨着:谁啊?这时候来,打扰老子雅兴…… 门一开,萧战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条咸鱼:刘师傅,日子过得挺滋润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好酒也不叫上本官? 刘铁锤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国公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赶紧把萧战让进院子,搬了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请萧战坐下,又赶紧把酒杯藏到桌子底下。 萧战坐下,看着桌上的酒菜,笑了:刘师傅,您这日子,比本官过得还舒坦。本官天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您倒好,花生米就酒,越喝越有。 刘铁锤不好意思地笑了,挠挠头:国公爷,您别打趣属下了。属下就是闲着没事,喝两杯。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是不是要出海了?属下这就去准备! 萧战摆摆手:出海还早。本官有件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啥事? 萧战说:二狗那边要建个纺织厂,用咱们的织布机,批量生产布匹。本官想让你去帮帮他,当副厂长。 刘铁锤愣住了,手里的咸鱼差点掉地上:纺织厂?属下?国公爷,属下只会造船、开船、打架,不会织布啊。您让属下管纺织厂,那不是让屠夫绣花——强人所难吗? 萧战说:不用你会织布。你会管人就行。纺织厂跟船厂一样,都是人、机器、原料、成品。你管过船厂,管纺织厂没问题。再说了,你在南洋见过洋人的纺织厂,有经验。二狗没出过海,没见过世面,你得带着他。这叫传帮带,也叫老带新 刘铁锤想了想,一拍大腿,震得桌子上的花生米跳了起来:行!国公爷,您说了算。属下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喝酒喝多了伤身,还费钱。干点活,身体好,还能挣钱。这叫……这叫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一石二鸟 萧战站起来,拍拍他的肩: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去祥瑞庄,找二狗。厂房的事儿,你们商量着办。需要银子,跟本官说。需要人手,跟二狗说。需要机器,跟周师傅说。需要喝酒……算了,厂里不准喝酒。 刘铁锤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国公爷放心。属下保证把纺织厂搞得红红火火的。赚了钱,给您分红。到时候咱们买条更大的船,出海抢……出海做生意去! 萧战说:分红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事儿干起来。记住,你是副厂长,二狗是厂长。你得听他的,但你也得盯着他,别让他犯错误。这叫互相监督,共同进步 刘铁锤立正敬礼:明白!属下一定当好这个副厂长,不,是当好这个! 萧战纠正道:不是监军,是副手。别搞得跟打仗似的。咱们是办工厂,不是造反。态度要端正,思想要正确,行动要迅速。 得令!刘铁锤声如洪钟。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又说:对了,刘师傅,以后少喝点酒。喝酒误事。要是让本官发现你酒后上工…… 咋样? 扣你月钱。萧战笑着说,但笑容里带着杀气。 刘铁锤打了个酒嗝,赶紧把桌上的酒壶藏到更隐蔽的地方:不喝了,不喝了,从今天起戒酒! 第813章 二狗的"新烦恼"——建筑学与人体工学的碰撞 第二天一早,二狗在祥瑞庄的院子里等着刘铁锤。他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是萧战昨晚让人送来的——厂房设计图。图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砖木结构,屋顶铺瓦,窗户开得很大,采光好。里面分成几个区域——原料区、纺纱区、织布区、成品区、工人休息区,还有一间写着厂长室的小房间。 刘铁锤骑着一匹瘦马来了,那马瘦得跟筷子似的,驼着刘铁锤这个彪形大汉,看起来随时会散架。刘铁锤跳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小厮,大步走进院子,声如洪钟:萧校尉!属下报到! 二狗笑了:刘师傅,您别这么正式。咱俩之间,不用这套。您这是骑马呢还是虐待马呢?这马都快被您压哭了。 刘铁锤拍拍马背:这马是有点瘦,但精神!跟我似的,瘦是瘦,有肌肉! 二狗接过图纸,递给刘铁锤:这是四叔画的厂房图,您看看有啥问题没? 刘铁锤接过图纸,看了看,点点头:国公爷画的?这图纸,一看就是行家。采光、通风、防火,都考虑到了。尤其是窗户,开得大,工人干活不伤眼睛。我在南洋见过的那个纺织厂,黑咕隆咚的,工人干一天活,眼睛都要瞎了。 二狗说:四叔说了,厂房要宽敞、明亮、干净。工人干得舒服,效率才高。工人干得不舒服,效率低,还容易出事。这叫……叫以人为本,也叫人性化管理 刘铁锤说:对。在船厂,属下也是这样。工坊里要亮堂,不能黑咕隆咚的。黑咕隆咚的,容易出事故。出了事故,轻则伤,重则亡。赔钱是小,人命是大。咱们得对工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二狗点点头,带着刘铁锤去看地。地已经选好了,在祥瑞庄东边,靠近大路,交通方便。地势平坦,不用怎么平整就能开工。旁边还有一条小河,取水方便。 刘师傅,您看这块地怎么样?二狗指着那片空地。 刘铁锤走了一圈,踩了踩土,又看了看四周:好。地平整,交通方便,水源充足。就是离庄子有点远,工人上下班不方便。走个来回得半个时辰,尤其是那些妇道人家,走这么远不安全。 二狗说:四叔说了,在旁边建几排宿舍。工人可以住厂里,包吃包住。不愿意住的,可以回家。厂里有班车接送。 刘铁锤愣了一下:班车?什么班车? 二狗说:马车。每天早晚各一趟,接送工人。四叔说了,这叫。工人方便了,才愿意来干活。愿意来干活了,厂子才能开起来。这叫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还得给马儿配辆车 刘铁锤笑了:国公爷想得真周到。属下在船厂的时候,工人都是自己走路上下班,远的要走一个时辰。冬天冷,夏天热,苦得很。国公爷这班车,真是个好主意。工人们肯定抢着来。 二狗说:四叔还说,厂里要管饭。一天三顿,荤素搭配,吃饱吃好。工人吃得好,干活才有劲头。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上工,那叫,不叫。 刘铁锤咽了口唾沫:属下能来厂里吃饭吗?祥瑞庄的伙食,比属下自己做的强多了。属下就会煮白水面条,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二狗笑了:能。您来,随时有饭吃。不仅您能吃,您要是把家里那位接来,也能吃。厂里有食堂大锅饭,管够。 刘铁锤眼睛亮了:那敢情好!属下这就去把媳妇接来! 二狗赶紧拦住:别急啊刘师傅,厂房还没建好呢!您先帮我把厂房建起来,再把您媳妇接来享福。 对对对,属下激动了,激动了。刘铁锤搓着手,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二狗话没说完,突然想起来什么,等等,四叔还说了一件事。 啥事? 厂里厕所就按照祥瑞庄公共厕所标准来建,冲水马桶。男厕女厕分开,还要干净,每天要有人打扫。四叔说了,厕所是文明的尺度,也是工厂的脸面。厕所干净了,工人才有尊严,才愿意长干。 刘铁锤挠挠头:这国公爷,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不过说得在理。咱国公爷的脑子就是好使,造的马桶也好用。走遍南洋我都没见着比咱这更干净的厕所。 二狗看着图纸,又看看刘铁锤,突然叹了口气:刘师傅,你说四叔这脑子,咋就这么多弯弯绕呢?建个厂子,还得考虑厕所,还得考虑班车,还得考虑采光……我就想着盖个棚子,放几台机器,让人干活不就完了吗? 刘铁锤拍拍他的肩:萧校尉,这就是您跟国公爷的差距。您这叫小农思想,国公爷那叫现代化管理。跟着国公爷学吧,学多了,您也能当国公。 我当国公?二狗撇撇嘴,我还是先当好这个厂长吧,别被工人们轰下台就行。 第814章 萧战巡查纺织厂——水泥地上的野心 纺织厂的主体建筑竣工那天,萧战站在大门口,叉着腰,仰着头,像个刚盖完新房的土财主。 铁门是工学院焊的,黑漆刷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门楣上祥瑞纺织四个大字,铁水浇铸的,凸出来老高,在阳光下闪着光,晃得人眼睛疼。二狗在旁边数了数,那四个字加起来用了足足八十斤铁水,够打二十把菜刀。 四叔,咱这厂子可真大。二狗仰着头,脖子咯吱响了一声,比咱们祥瑞庄的粮仓还大两倍。您这是要养多少头……多少工人啊? 萧战没理他,抬脚就往厂里走。脚下是水泥路,灰扑扑的,但平整得跟镜面似的,走在上面稳稳当当,连泥点子都溅不起来。 二狗跟在后面,忍不住跺了跺脚,咚咚响:四叔,你看咱这路修得比城里有些街道都强。我听说东城那条主街,下雨天马车陷进去,得用八匹马拉才能出来。 路不好,运原料的板车怎么走?萧战头也不回,下雨天泥泞了,轮子陷进去,一车棉花推半天。耽误工时,浪费人力。修一次路,管十年。划算。 刘铁锤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又站起来,表情凝重得像在检查船底有没有漏洞:国公爷,这路比船厂的码头还结实。属下在西南船厂修码头,用的也是水泥,但没这么厚。您这水泥掺了多少沙子?比例多少? 三份沙子,一份水泥,一份石子。萧战说,拌均匀了,浇上去,等干了,坦克都压不坏。 刘铁锤挠挠头:坦克是什么? 萧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一种……铁做的牛。很大,很凶,拉不动的那种。 刘铁锤恍然大悟:哦,铁牛!属下见过,庙里那种,镇水用的。国公爷您要造铁牛? 萧战嘴角抽了抽,没再解释。 三个人往里走,迎面是一排排高大的厂房。青砖灰瓦,窗户开得又大又多,玻璃擦得锃亮,阳光透进去,把厂房照得亮堂堂的,像是里面藏着太阳。厂房之间有空地,空地上铺着碎石子,种着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跟军营似的,连根杂草都看不见。 二狗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记,嘴里念念有词:厂房七栋,原料库两栋,成品库两栋,宿舍四栋,食堂一栋,幼儿园一栋……他写到幼儿园的时候,笔停了一下,抬头看着萧战,一脸茫然,四叔,咱在厂里建幼儿园,不知道能用上吗?你说厂里还得有看孩子的? 萧战说,女工的孩子没人带,带到厂里来,放在幼儿园,有专人看着。这样女工才能安心干活。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傻:四叔,您想得真周到。连孩子都管了。我娘要是知道有这地方,当年也不至于把我拴在桌腿上,自己去地里干活。 萧战说:不是周到,是没办法。女工十四五岁就结婚生孩子大有人在,孩子小,没人带,她们出不来。不出来,咱们招不到人。招不到人,厂子开不起来。开不起来,赚不到钱。所以,幼儿园不是福利,是投资。是……是不得不花的钱。 刘铁锤在旁边听着,咂了咂嘴,牙签在嘴里转了一圈:国公爷,您这话说得,属下听着心里热乎乎的。但仔细一想,还是算账。您这人,什么事都能算成账。连孩子都能算成账。 萧战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不算账,怎么活?走吧,进去看看生产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什么叫厉害。 他说的时候,语气平淡,但二狗和刘铁锤都听出了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小孩子刚拼好一个复杂的积木,急着要给人看。 主厂房是最大的一栋,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长。萧战推开大门,里面空荡荡的,还没放机器,但地面已经铺好了,水泥磨得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墙刷得雪白,房梁上挂着灯笼,密密麻麻的,像一串串葡萄,虽然还没点亮,但看着就让人想象晚上亮起来的样子。 二狗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空旷的空间,脑子里想象着机器摆满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激动。他扭头问萧战:四叔,机器什么时候到? 周师傅那边已经在做了。萧战走到厂房中间,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第一批五十台,下个月初就能到位。先装这边,那边的厂房等第二批。 他转过身,指着从门口往里延伸的方向,开始比划,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二狗,你看。从这边开始,是原料区。棉花、麻、羊毛,都堆在这儿。然后往里面走,是梳棉区。把棉花梳松、梳直,去掉杂质。再往里面,是纺纱区。把梳好的棉条纺成纱线。再往里面,是织布区。把纱线织成布。再往里面,是染色区。把白布染成各种颜色。最后,是成品区。叠好、打包、入库。 他一边说一边走,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二狗和刘铁锤跟在后面,像两个跟着先生春游的学生,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使。 萧战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你们肯定不懂但我还是要说的表情:这叫流水线。原料从这头进去,布从那头出来。中间不用搬来搬去,不用东一堆西一堆。每一步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工人不用来回跑,效率就上来了。 刘铁锤挠挠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国公爷,属下明白了!就像船厂做零件,一个人专做齿轮,一个人专做连杆,做完了送到组装车间。您这个,是把做布的过程也拆开了! 萧战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对。拆得越细,效率越高。一个人干十样活,样样稀松。一个人干一样活,十遍百遍,就成了专家。专家干活,又快又好。 二狗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记完了,他抬起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四叔,咱们做的衣裳,什么尺寸?大中小? 萧战说:偏大。不做太合身的。 二狗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为什么?合身的不是更好看吗?人穿上去精神,显身材。 萧战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心酸。他走到窗边,指着远处祥瑞庄的方向,那里有几间农舍,炊烟袅袅,一个农妇正背着柴火往家走。 二狗,你知道普通百姓买衣裳,怎么买吗? 二狗想了想:去布庄扯布,回来自己做。或者买现成的。 现成的,他们买大的,不买合身的。萧战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知道为什么吗? 二狗摇头。 萧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大了干活舒展。弯腰、伸胳膊、蹲下,都不拘束。小了,一弯腰,后背绷紧了,咯吱窝勒得慌,喘不上气。农民下地、工人搬砖,动作大,衣裳小了,就是捆着手脚干活。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大了可以传给孩子。这身衣裳,爹穿小了,儿子穿。儿子穿小了,孙子穿。一件衣裳穿三代,补丁摞补丁,但还能穿。小了,只能给更小的孩子,但更小的孩子不一定有。没有,就浪费了。百姓穷,浪费不起。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小时候,穿的也是他爹的旧衣裳。袖子卷了好几圈,裤腿也卷了好几圈,走起路来跟踩高跷似的,摔过不少跤。那时候不觉得苦,因为周围的孩子都那样,大家都像唱戏的,袖子甩来甩去。现在想想,心里有点酸,像是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 四叔,您说得对。他声音低了下去,百姓买衣裳,都买大的。咱们的衣裳,也得做大号的。 萧战说:对。但也不能太大。太大费布料,成本高。咱们要找一个平衡点——比合身的大一寸到两寸,穿上去不显得空,但干活舒服,传给孩子也能穿。这叫……这叫懂人心。 刘铁锤在旁边插嘴,一脸感慨,声音都有点哑了:国公爷,您说的这个,属下小时候也经历过。属下穿的是大哥的旧衣裳,大哥穿的是爹的旧衣裳。一件衣裳穿十几年,补丁摞补丁,到最后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像块抹布。属下那时候就盼着,什么时候能有一件自己的新衣裳,不用捡别人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后来到了船厂,挣了钱,买了一件新衣裳,青色的,穿着去相亲。那姑娘看了一眼,说你是来相亲的还是来干活的?转身就走了。属下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衣裳太大,看着邋遢,不像正经人。 二狗笑了:刘师傅,您这故事,怎么没听您说过? 刘铁锤摆摆手,老脸一红,像是被人揭了短:丢人。不说了。反正后来没成。那姑娘嫌属下土。属下现在想想,幸亏没成。成了,哪有今天?说不定现在还在村里种地呢。 萧战没笑,只是拍了拍刘铁锤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刘师傅,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咱们厂里的衣裳,你随便穿。想穿什么穿什么,穿一身换一身,没人说你土。 刘铁锤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眼眶有点红:国公爷,您这话,属下记着了。属下要穿西服,那种洋人的衣裳,穿着精神。 萧战说,等投产了,给你做一套。免费的。 第815章 宿舍、食堂与幼儿园——穷人的尊严 从厂房出来,萧战带着他们去看宿舍。 宿舍在厂区东边,四栋楼,每栋三层。灰砖白墙,窗户明亮,门口铺着水泥路,路边种着冬青,楼与楼之间有晾衣绳,铁丝绷得紧紧的,上面还挂着几个木夹子,风吹过,夹子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演奏什么乐曲。 四叔,这是给女工住的?二狗问,声音里带着点羡慕。他自己住的是祥瑞庄的老宅,虽然也不差,但跟这新楼比,还是差了一截。 萧战说:对。八个人一间,里面桌椅板凳齐全。床是上下铺,木头的,结实得很。每人一个柜子,放私人物品。还有脸盆架、毛巾架、茶壶茶杯,一应俱全。 他们走进一栋宿舍楼,推开一间房门。里面空荡荡的,还没住人,但床已经摆好了,上下铺,一共四张,八个人。桌子是长条桌,能坐八个人,椅子也是八把,摆得整整齐齐,像是要迎接什么检查。墙上刷了白灰,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木头味。 刘铁锤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又走到床边,按了按床板,床板纹丝不动,结实得很。他转过身,看着萧战,表情凝重,像是在检查什么重要设备。 国公爷,这宿舍,比船厂的好太多了。船厂的宿舍,十二个人一间,上下铺,连桌子都没有。工人吃饭都在床上吃,油汤洒一被子,洗都洗不掉,晚上闻着香味睡觉。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跟猪圈差不多。 萧战说:所以本官要建好的。工人住得舒服,干活才有劲头。干活有劲头,产量才高。产量高,利润才多。利润多,才能给工人涨工钱。涨了工钱,工人更卖力。这是……这是互相的。你对工人好,工人对你好。 刘铁锤竖起大拇指,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点复杂:国公爷,您这套,属下服了。 萧战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咱们把条件搞好,工人来了就不想走。不想走,就安心干。安心干,手艺就精进。手艺精进,产量就高。这是……这是长远账,不是眼前账。 出了宿舍楼,旁边就是食堂。食堂也是一栋独立的建筑,一层是大厅,摆着几十张长桌长凳,能同时容纳两百人吃饭。厨房在隔壁,灶台、铁锅、蒸笼、案板,一应俱全,墙上还贴着瓷砖,白得晃眼。萧战推开厨房的门,里面干干净净,灶台上还没生过火,但锅碗瓢盆已经摆好了,锃光瓦亮。 食堂免费。萧战说,一天三顿,荤素搭配。早饭稀饭咸菜,午饭有肉,晚饭管饱。工人不用自己带饭,不用自己生火做饭。省下来的时间,可以休息,可以带孩子,可以看书学习。甚至可以……可以发呆。发呆也是休息,休息好了,第二天干活有劲。 二狗说:四叔,您这成本又高了。免费吃饭,一个月得多花多少银子?一百两?两百两? 萧战说:多花一百五十两。但换来的是工人稳定、效率高、事故少。值了。再说了,羊毛出在羊身上。工人效率高了,产量大了,多出来的利润,远远超过一百五十两。这是……这是会算账的人算的账。 二狗在本子上写下会算账的账,划了两道线,然后问:四叔,那如果工人故意吃很多,把食堂吃垮了呢? 萧战笑了:一个人能吃多少?就算他敞开肚皮吃,一天能吃三斤米?五斤?吃撑了,他干活还干得动吗?干活干不动,月底考评就低,奖金就没了。这是……这是他自己吃亏。聪明人不会这么干,只有傻子才会。傻子,咱们厂不要。 最后,他们去了幼儿园。 幼儿园在宿舍区和厂房之间,一栋平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滑梯、秋千、沙坑,都是木匠做的,虽然简陋,但结实。滑梯是木板拼的,刷了红漆,滑道磨得光溜溜的。秋千是轮胎做的,用绳子挂在横梁上,晃晃悠悠的。沙坑里堆着细沙,旁边还放着几个小铲子、小桶,颜色鲜艳,看着就招孩子喜欢。 四叔,这幼儿园,是不是太超前了?二狗看着那些游乐设施,眼睛都直了,我们小时候玩的是泥巴,和尿泥,摔泥炮。 萧战说:超前吗?不超前。很多女人十五六岁就结婚生孩子,孩子小,没人带,她们出不来。出不来,咱们招不到人。招不到人,厂子开不起来。所以,幼儿园不是福利,是……是开门钥匙。没有这把钥匙,门打不开。 刘铁锤蹲在沙坑边上,抓起一把沙子,看着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在流逝。他忽然说:国公爷,属下小时候要是有这么个地方,属下也不至于去打铁。说不定能读点书,识几个字,现在当个大管事,不用天天跟铁疙瘩打交道。 萧战说:你现在也不晚。等你生了孩子,送这儿来。免费。孩子在这儿玩,学东西,你安心干活。等孩子大了,说不定能读书,能考学,能当大官。到时候,你就是官老爷的爹,威风得很。 看完了一圈,三个人站在厂区的空地上。夕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三根插在地上的竹竿。 萧战仰头看着天上的云,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一匹巨大的绸缎。二狗低头看着本子上的记录,密密麻麻的,比账本还乱。刘铁锤双手叉腰,打量着四周,嘴里叼着那根已经嚼烂的牙签。 刘师傅,你觉得咱们这纺织厂修建得如何?萧战转头问道,语气平淡,但眼神里藏着期待。 刘铁锤点点头,竖起大拇指,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吃了什么味道奇怪的东西:挺好,是挺好。但是——也有点儿太好了吧?国公爷,您这又是水泥路、又是大厂房、又是宿舍、又是食堂、又是幼儿园。属下在西南船厂,住的还是茅草屋呢,下雨天得用盆接漏。哎呀,这么一比,感觉咱们以前过的,狗都不如。不对,狗还知道找干地方睡觉呢。 萧战一撇嘴,笑了:狗都不如?您这是骂本官呢?骂本官把你们当狗? 刘铁锤赶紧摆手,牙签从嘴里掉出来,他赶紧捡起来,又塞回去:不是不是。属下是夸您。夸您把厂子建得好。就是觉得——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像是做梦,怕一觉醒来,还是茅草屋。 萧战收了笑,认真地说:刘师傅,本官跟你说实话。本来招女工就困难,如果再修得差一些,谁愿意来这儿干活?谁愿意把自家闺女、自家媳妇送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老百姓虽然穷,但不傻。他们知道哪里好,哪里不好。建得好,是为了让她们放心。放心了,才来。来了,才能干活。干了活,才能出布。出了布,才能赚钱。这一套,缺一不可,少一环就转不动。 刘铁锤点点头,又问:国公爷,属下有个问题。招女工,比招男工便宜吗? 萧战说:便宜。男工一个月要二两银子,女工只需要一两半。而且女工手巧,干纺织的活,比男工还要好。手细,心细,织出来的布平整、均匀,像镜面似的。男工手粗,织出来的布粗糙,纹路乱,卖不上价。 刘铁锤表情凝重,像是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女人竟然这样省钱吗?那为什么报社不用女记者呢?属下的意思,女记者写文章,会不会更细腻、更感人?写那些家长里短、儿女情长,女人比男人懂吧?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女记者?不是没读过书吗?大夏读书的女子,少之又少。读了书的大家闺秀,哪个愿意天天出来抛头露面?在家里绣绣花、弹弹琴、看看账本,不好吗?再说了,报社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大家闺秀去了,家里人能放心?名声还要不要了? 刘铁锤表情有些遗憾,咂了咂嘴,像是很可惜什么美味没吃到:那就可惜了。属下看《京都杂谈》,觉得那些文章写得好,但有时候太硬,像铁板一块。要是女记者写,说不定更好看,软一些,像棉花一样。 萧战感叹道:是啊,咱们报社还没制服呢。这次应该在纺织厂定制一套。统一着装,看着专业,走出去人家知道是咱们的人。 刘铁锤说:啥制服? 萧战说:就是统一的衣服。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报社的人出去采访,都穿一样的。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记者。既体面,又方便,还威风。 刘铁锤挠挠头:那敢情好。属下能不能也做一套?穿着去船厂,威风威风,让那些老伙计看看,属下现在也是国公爷身边的人了。 萧战笑了:行。等纺织厂投产了,给您做一套。免费的。不过您得答应,穿上了不许打架,打架撕破了,自己缝。 刘铁锤嘿嘿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属下不打架了,早就不打了。现在属下是文明人,动口不动手。 二狗在旁边插嘴:四叔,您刚才说的那个制服,是西服吗?您之前提过的,洋人的衣裳。 萧战点点头:对。西服。本官想在纺织厂试试,做一些西服出来。卖给洋人,也卖给大夏的年轻人。穿着精神、利索,不像长袍那么拖沓,干活不方便。而且……而且显得专业,像正经做事的人。 二狗说:四叔,您怎么什么都懂?种地您懂,打仗您懂,造机器您懂,连做衣裳您都懂。您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三个人又往前走,走到成品仓库门口。萧战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们,夕阳把他的脸染成了金色。 刘师傅,等咱们纺织厂建好了,不但要卖衣裳、卖布料,还要卖纺织机。 刘铁锤愣了一下,牙签又掉出来了,这次他没捡:卖纺织机?就是老周在阅兵仪式上展示的那种? 萧战说:对。现在纺织机已经改成流水线作业了,各个零件单独做,做完送到咱们这里组装。有需要的客户,直接来订货,咱们现场组装交货。一台机器,卖一千两,利润也很丰厚。比卖布还赚钱。 刘铁锤急了,脸涨得通红:国公爷,纺织机卖给他们,那我们赚的钱不就少了吗?咱们自己留着生产多好?垄断市场,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他们想买,求着咱们,咱们还不一定卖呢。 萧战摇摇头,笑了。他拍了拍刘铁锤的肩,语气像在教一个倔强的孩子,耐心但不容置疑。 刘师傅,一时一地的蝇头小利,不应该放在眼前。新式纺织机的推广,利国利民。这对我们来说也有好处。一旦新式纺织机推广全国,衣物的价格便会迅速下滑。衣物的价格下跌,百姓自然愿意购买。百姓愿意购买,需求就大了。需求大了,在衣物之前的所有生产环节都会相应地增加——种棉花的多了,纺纱的多了,染色的多了,运输的多了。每个人都会从中获得好处。这是……这是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没水小河干。咱们要做大河,不做小河。 刘铁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震得地上的石子都跳了起来:国公爷,您说得对。属下只看到眼前的银子,没看到长远的买卖。属下肤浅了,鼠目寸光,井底之蛙。 萧战说:不是肤浅。是站得不够高。站高了,就能看远了。刘师傅,您以后站得高了,也会这么想的。 第816章 《京都杂谈》的招工广告——舆论的风暴 招工的信息,通过四丫的《京都杂谈》发布了出去。 报纸一出,京城炸了锅,像是有人往油锅里倒了一瓢水。 祥瑞庄纺织厂招聘女工,月钱一两半,包吃包住,有幼儿园托管孩童。要求:身体健康,手脚麻利,年龄十六至四十岁。有意者,请于本月十五日前,至祥瑞庄报名。 这条消息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比瘟疫还快。茶馆里,老头们拍着桌子争论;菜市场里,大妈们一边挑菜一边嘀咕;巷子口,女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闪烁。有人说好,有人说坏,有人心动,有人摇头,有人骂娘。 月钱一两半?还包吃包住?一天三顿?这比在家织布强多了!在家织布,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三百文?五百文?还累得腰疼,眼睛花。 可是女人出去做工,家里的男人怎么看?孩子谁管?公婆谁伺候? 人家不是有幼儿园吗?孩子有人看,还管饭。 幼儿园?那是什么地方?洋人的玩意儿?把孩子交给别人,你放心?万一孩子被拐了呢?被欺负了呢? 报纸上写的,还能有假?《京都杂谈》可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报。四丫姑娘的报纸,什么时候骗过人? 反正我是不去。抛头露面的,丢人。女人家,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出去做工,跟男人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什么体统不体统的?赚钱养家,有什么丢人的?你家男人要是能挣够银子,你当然不用出去。你家男人要是挣不够呢?等着饿死? 你懂什么?女人出去做工,男人脸上无光。人家背后戳脊梁骨,说你吃软饭,靠媳妇养。这口气,谁能咽得下? 咽不下也得咽。肚子饿了,什么气都咽得下。面子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能当药吃?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是夏天的蝉鸣,没完没了。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观望,有人心动不敢行动。但不管怎么说,招聘女工这件事,在京城引起了相当大的舆论,比萧战想象的还大。 刘翠娘就是心动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她今年二十一,但看起来像是三十。丈夫叫刘顺,是个泥瓦匠,在永乐坊的工地上干活,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腰上还带着伤。夫妻俩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小名叫石头,虎头虎脑的,见人就笑,但瘦,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公公瘫痪在床,常年吃药,药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像是个无底洞。家里靠刘顺一个人挣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个月能吃上两回肉就不错了,大多数时候是咸菜就稀饭。 这几天,她听永乐坊的读报人之口,知道了祥瑞庄纺织厂招聘女工一事。起初她没当回事,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她一个妇道人家,出去做工?笑话。但街坊邻居对这件事谈论的热情很高,她听了一耳朵,又听了一耳朵,心里就开始琢磨了,像是有什么小虫子在爬,痒痒的,挠不着。 月钱一两半……一两半啊。她在心里算,顺哥在工地干一天才挣五十文,一个月干满三十天,也就一两五钱。要是我也能挣一两半,家里就多了一两五钱。爹的药费就有了,石头也能吃上肉了。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存一点,给石头以后读书用。 但她不敢跟丈夫说。她知道街坊邻居怎么议论——女人出去做工,不守妇德不在家伺候男人,算什么女人把孩子丢给别人看,放心吗。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犹豫不决,白天想,晚上也想,睡不着觉。 更让她害怕的是那些传言。有人说纺织厂里其实都是男人,就是要把女人骗进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有人说萧国公表面正经,背地里好色,专门招年轻女工。还有人说,去了纺织厂的女人,回来都不正常了,像是中了邪。 刘翠娘不信。她看过《京都杂谈》。报纸上写的事情,每一件她都记得。去年冬天,报纸上说城东有户人家,男人打媳妇,把媳妇打死了。她看了,哭了三天。今年夏天,报纸上说有个寡妇,靠织布供儿子读书,儿子考上了秀才。她看了,高兴得给石头多煮了一个鸡蛋。四丫的报纸,从来没骗过人,写的都是真事,都是老百姓的事。 报纸上写厂里都是女人,那就都是女人。报纸上写有幼儿园,那就有幼儿园。报纸上写月钱一两半,那就一两半,一文不少。 大不了就背着孩子去,晚上再背回来。累一些就累一些,为了钱,值得。她心里想,像是给自己打气。 她试探着跟丈夫提了一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顺哥,我听说……听说祥瑞庄那边招女工…… 她等着丈夫发火,等着丈夫骂她不守妇道,等着丈夫一巴掌扇过来。但刘顺只是愣了一下,然后问:你想去? 刘翠娘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我就是听说。月钱一两半,还包吃包住…… 刘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去就去吧。反正你在家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孩子谁管? 刘翠娘抬起头,眼睛亮了:我背着去。厂里有幼儿园,有人看。我看了报纸,写得清清楚楚。孩子去了有人看,有人管,还管一顿饭。我隔一会儿就能去看看,不耽误干活。 刘顺又沉默了。他看着刘翠娘,看着这个跟他过了四年、生了孩子、伺候公婆、从不抱怨的女人。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手粗糙得像树皮。她才二十一,但看起来像是三十。 你想好了?他问,万一……万一是骗人的呢? 刘翠娘咬了咬嘴唇:我想好了。顺哥,家里没钱了。爹的药费欠了两个月了,再不给,药房就不赊了。你的腰,也要买药。石头……石头还没吃过几顿肉。我想出去挣一份钱。如果是真的,咱家就能好过一点。如果是假的,我就跑回来。我跑得快,你知道的。 刘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行。你去吧。反正……反正我在工地也挣不够。咱俩一起挣,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刘翠娘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她转身去厨房,给刘顺盛了一碗稀饭,又多夹了一筷子咸菜:顺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的。挣了钱,给爹买药,给石头买肉吃。 刘顺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他觉得,今天的粥,比往常香一些。 第817章 报名与等待——希望的煎熬 第二天一早,刘翠娘就去了祥瑞庄。 她换了那件最好的衣裳——一件蓝色的粗布褂子,虽然也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补丁。她把石头用背带绑在背上,石头还在睡,小嘴嘟着,呼哧呼哧的,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她走了足足一个时辰。石头在半路上醒了,哭闹着要下来走。她只好放他下来,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小家伙走一会儿就累了,又要抱。抱不动了,又背上。背一会儿,腰又酸了,再放下来走。如此反复,等看到祥瑞庄的牌子时,刘翠娘已经满头大汗,衣裳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招聘处设在厂区门口的一间平房里,门口排着队,稀稀拉拉的,只有十几个人。有的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去,像是怕里面有什么陷阱。有的人进去了,问了几句,又出来了,脸上带着犹豫,嘴里念叨着再想想,再想想。 刘翠娘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个年轻媳妇,后面是一个中年妇人。年轻媳妇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上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下,撇了撇嘴:带孩子来的? 刘翠娘应了一声,声音不大。 孩子谁看? 厂里有幼儿园。 年轻媳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表情明显是不信。 轮到刘翠娘的时候,面试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圆脸,笑眯眯的,说话和气,像是邻家大婶。她看了看刘翠娘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问了几句话:多大了?成家了吗?有几个孩子?孩子多大了?以前织过布吗? 刘翠娘一一回答,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都有点抖:二十一,成家了,一个孩子,三岁,织过布,在家织了四年…… 女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说:回去等消息吧。三到五天,如果录用了,会有人通知你。 刘翠娘说:什么时候有消息? 女人说:三到五天。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五天。 刘翠娘还想问什么,但后面的人已经挤上来了。她只好退到一边,背着孩子,站在路边,看着那间平房,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 她没走,站在路边等。等了一个时辰,看着一个个女人进去,一个个女人出来。有的高兴,有的失望,有的骂骂咧咧。她听着,看着,心里越来越没底。 说不定……说不定不要我。她想,我年纪大了,二十一了。那些年轻的,十八九的,手更巧,眼睛更好使。我带着孩子,麻烦。人家说不定嫌麻烦……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慌。石头在她背上扭来扭去,要吃的,她只好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碎了喂他。 等到中午,招聘处关门了,一个牌子挂出来:今日报名截止,明日继续。刘翠娘这才背着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这五天,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五天。 第一天,她坐立不安,做什么都走神。炒菜忘了放盐,洗衣服忘了拧干,纳鞋底扎了三次手。刘顺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晚上回来,给她带了一块糖,油纸包的,已经化了一半。 第二天,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冲动,后悔自己抛头露面,后悔自己给刘顺添麻烦。她想着,要是没录取,街坊邻居知道了,会怎么笑话她。看,那个想出去做工的,人家不要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第三天,她不死心了。她开始给自己找理由:说不定是报名的人太多,他们忙不过来。说不定是正在核实,要查清楚每个人的底细。说不定……说不定明天就有消息了。她这样安慰自己,但夜里还是睡不着,听着刘顺的鼾声,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四天,她绝望了。她想着,算了,不去了,安心在家织布吧。虽然挣得少,但安稳,不丢人。她这样想着,但心里还是不甘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难受。 第五天,她麻木了。她不再想这件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每当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的心还是会跳一下,还是会忍不住往外看。 但没有人来。 五天过去了,六天过去了,七天过去了。刘翠娘的热情彻底打消了,像是一盆火被浇了水,只剩下一缕青烟。 这段时间,街坊邻居知道她去了纺织厂应聘,话里话外不免要讥讽几句。有人当面说:翠娘,你真要去那个厂子啊?你去了,你家顺哥怎么办?谁给他做饭?孩子谁管?你公婆谁伺候?有人背后说:不守妇德,不在家伺候男人,算什么女人。想钱想疯了。还有人说得更难听:那厂子说不定就是个幌子,骗女人进去,谁知道干什么。看她那样,说不定已经被…… 刘翠娘只能心中暗自酸楚,委屈地报以苦笑。她不敢跟人争辩,怕越描越黑。她也不敢跟丈夫说,怕丈夫后悔,不让她去了。她只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忍受,像是一头老黄牛,低着头,拉着犁。 这天下午,刘翠娘正在院子里哄石头玩。石头蹲在地上,拿根小棍子戳蚂蚁,戳得正开心,咯咯笑。刘翠娘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针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第818章 峰回路转——工牌降临 院门突然响了,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刘翠娘放下鞋底,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褂,腰间系着皮带,面无表情。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牌,上面刻着字,还用红绳系着。 刘翠娘是吧?男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经,没有任何感情。 刘翠娘点了点头,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祥瑞庄纺织厂明日正式开工,通知你明日记得到纺织厂报到。这是你的工牌。男人把木牌递过来。 刘翠娘接过去,低头一看,木牌上刻着三个字——刘翠娘,下面是编号女-017。木头打磨得很光滑,字刻得很深,填了红漆,看着就正规,比官府的令牌还像回事。她捧着工牌,像捧着一块金子,手都在抖,抖得木牌在胸口晃来晃去。 明日记得到纺织厂报到,别迟到。辰时开工,迟到扣钱。男人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口,像是从没来过一样。 刘翠娘站在门口,捧着工牌,愣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木牌上的字,又抬头看看巷子口,又低头看看木牌。她忽然想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 她走进屋,把工牌放在桌上,坐在床上,捧着它翻来覆去地看。石头跑进来,爬到她腿上,伸手去抓工牌,被她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别动,这是娘的工作牌。以后娘就靠它挣钱了,给你买肉吃。 石头听不懂,但乖乖缩回了手,抱着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奶声奶气地说:娘,肉肉。 对,肉肉。明天娘去挣钱,挣了钱,给你买肉肉。 天慢慢黑了。刘翠娘想起还没做饭,赶紧去厨房忙活。她淘了米,切了菜,生了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她一边烧火一边想着明天的事——几点去?穿什么衣裳?石头怎么办?工牌要不要挂在脖子上?万一丢了怎么办? 正想着,院门响了。刘顺回来了。 他一身灰,脸上也是灰,头发乱糟糟的,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他进了门,把工具筐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把石头吓了一跳。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我饿了!饭准备好了吗?老子快要饿死了! 刘翠娘从厨房探出头,心里一慌:好……我现在就在做。马上就好。 刘顺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怎么回事?怎么现在还没做好饭?老子天不亮就去干活,今天帮张老爷家收完地,还要去刘老爷家。妈的!那刘老爷就是个畜生,干个活催催催,要把人催死。到了家连口饭都没有,你怎么回事?你在家干什么吃的? 刘翠娘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擦了擦手上的水,缓缓走到男人身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工牌,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像是呈上什么珍贵的宝物。 顺哥,纺织厂开工了。明日让我去上工。 刘顺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他拿起刘翠娘手中的工牌,盯着上面的字瞧了瞧,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他转头看了看刘翠娘,又低头看了看工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愤怒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复杂,从复杂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拿着工牌坐在凳子上,沉默了。手指在木牌上摩挲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刘翠娘见他沉默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她小心试探着问道:我可以去吗? 刘顺回过神,了一声,声音低了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去吧。 刘翠娘松了一口气,又问:那相公刚才想什么呢? 刘顺叹了口气,把工牌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串小灯笼。他的眼神有点飘,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不在家做饭,我出去干活。那两家地主,中午倒也管饭。一顿就行了。可咱娃咋办?你背着去?人家厂里让带孩子吗?万一不让带呢?你怎么办? 刘翠娘赶紧说:可以的。报纸上写了,厂里有幼儿园,专门看孩子的。我看了好几遍,写得清清楚楚。孩子去了有人看,有人管,还管一顿饭。我隔一会儿就能去看看,不耽误干活。 刘顺想了想,又问:你可想好了。万一是外界传的那样呢?万一是被人骗了,不给工钱呢?把你扣在那儿,不让你走,每天让你干活,孩子说不定也要一块儿干活。你怎么办? 刘翠娘的声音诺诺的,但带着一种倔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顺哥,你让我去吧。家里没钱了。如果是真的,咱爹的药费就不是问题了,还能给娃吃一点肉。纺织厂有问题,我一定跑回来。我跑得快,你知道的。当年咱们村发大水,我跑得比谁都快。 刘顺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小的、却像是藏着无穷力量的女人。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他娶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瘦瘦的,小小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不服输的光。那时候他觉得,这女人能跟他过一辈子,苦也不怕。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但笑容里有一种苦涩,你一个娘们,胆子比我还大。老子在工地上搬砖,你在厂里织布。咱俩一起挣钱,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对吧? 刘翠娘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继续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她把米下进去,盖上锅盖,又切了几片咸菜。她一边切一边想——明天,要去纺织厂报到了。要好好的,不能丢人。 刘顺抱着石头,坐在凳子上,看着刘翠娘忙碌的背影,忽然说:翠娘,你要是真挣了钱,给爹买药,给娃买肉,也给自己买件新衣裳。别光顾着家里。你也……你也该穿点好的。 刘翠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知道了。顺哥,你真好。 好什么好。刘顺嘟囔着,老子就是穷。要是老子有钱,你也不用去受这个累。 不累。刘翠娘说,我愿意。 那天晚上,刘翠娘一夜没睡。她盯着那块工牌,看了整整一夜,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石头在她身边睡得香甜,小嘴嘟着,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糖。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闭上眼睛,但马上又睁开了。她怕睡过头,怕迟到,怕失去这个机会。她轻手轻脚地起来,生火做饭,把昨晚剩的糙米饭热了热,又煮了一锅稀粥。 刘顺起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在桌上了。他看着刘翠娘,看着她的黑眼圈,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吃饭,然后默默地出门,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晚上……晚上我早点回来,接你。 刘翠娘笑了: 她给石头穿好衣裳,用背带把他绑在背上。小家伙还在睡,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钻。她拿起桌上的工牌,用绳子挂在脖子上,木牌在胸口晃来晃去,像是某种护身符。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边有一抹鱼肚白,灰蒙蒙的,带着点橘红色的边。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她走在巷子里,脚步轻快,背上的石头沉甸甸的,但她不觉得累。她只觉得,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好的东西,亮的东西,值得她走过去的东西。 出了巷子,拐上大路,远远就看见祥瑞庄的方向,几栋高大的厂房矗立在晨光中,烟囱里冒着黑烟,笔直地升向天空。那是纺织厂——她以后要工作的地方,她改变命运的地方。 她加快了脚步。背上的石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远处,纺织厂的大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几个穿着灰蓝色短褂的人,手里拿着本子,在核对工牌。门口排着队,都是女人,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没背,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期待和紧张,像是等待什么审判。 刘翠娘走过去,排在队伍里。前面的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的工牌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笑了:新来的? 刘翠娘应了一声,也笑了。 别怕。那人说,里面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地方坐。比家里强。 刘翠娘点点头,握紧了胸口的工牌。木牌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暖暖的,像是某种承诺。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刘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工具筐,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厂房的屋顶上,瓦片泛着金光。远处的烟囱冒着烟,黑烟在晨风中飘散,像是一条条细细的线,伸向天空,伸向某种未知的、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刘翠娘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厂房。 第819章 织布声声,祥瑞腾飞 天还没亮透,祥瑞庄纺织厂门口就挤满了人。 不是挤,是塞。七十多个女工,背着娃的、挎着包袱的、拎着干粮袋的,叽叽喳喳攒成一团,像一窝刚被端了窝又放回地上的母鸡,扑棱棱找不着北。晨风卷着露水味儿往脖子里灌,有人缩脖子,有人跺脚,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前头的别挤了!我鞋掉了! 门口俩保安,一个叫赵大壮,一个叫钱二虎,穿着灰蓝色短褂,腰里别着根短棍,站得笔直。可那眼珠子滴溜溜转,左看看右看看,显然也没见过这场面。 刘翠娘排在队伍中间,背上的石头睡得正香,口水顺着她肩膀往下淌,在青布衣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印子,凉飕飕的。她手里攥着那块女-017工牌,手心全是汗,木头牌子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差点从指缝里溜出去。 前头是个圆脸姑娘,十七八岁,大辫子垂到腰,辫梢系着根红绳,风一吹绳穗子乱飞。她不住地踮脚尖,每踮一下辫子就跟着晃一下,活像只啄米的小鸡。 妹子,你也是头回来?圆脸姑娘回头,眼睛亮得惊人。 刘翠娘嗓子发紧。 我叫张小满,七里庄的。你叫啥? 刘翠娘。 翠娘姐,你背上这是…… 我儿子,石头。 张小满凑近瞧了瞧,噗嗤笑了:睡得真香,鼻涕泡都出来了。 刘翠娘脸一热,赶紧侧头用袖子给石头擦了擦。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哇哇的,底气十足。三十来岁的蜡黄脸妇人一边颠怀里的娃,一边小声哄:别哭了别哭了,娘挣了钱给你买糖吃。再哭,再哭把你送给门口那俩拿棍子的。 娃哭得更响了。 工牌拿出来!赵大壮吼了一嗓子,跟打雷似的,排好队!一人一步! 队伍往前蹭。轮到张小满,她举起工牌,声音脆生生的:女-008! 赵大壮瞅了眼本子,勾了一笔,朝里一指:一号厂房,找王师傅。 张小满蹦跳着进去了,红绳辫子一甩一甩。 轮到刘翠娘,她把工牌举得老高,生怕人看不见似的。赵大壮扫了一眼,忽然眉头一皱:017……等等。他翻了翻本子,又抬头打量她,你带孩子来的? 是……是。三岁了。 托儿所在右边。赵大壮朝旁边努努嘴,先把娃放下,再进厂房。厂子里不准带娃,机器危险。 刘翠娘吓得一哆嗦,赶紧把石头往上托了托。 水泥路平整得能照见人影,刘翠娘走得快,差点给自己绊一跤。路两边槐树叶子稀稀拉拉,但看着就让人心情好——比她家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枣树强多了。 一号厂房里空荡荡的,说话带回音。几十号女人聚在里面,三三两两扎堆。有认识的,凑一起咬耳朵;不认识的,互相上下打量,眼神里带着戒备和好奇。空气里一股新鲜水泥混着油漆的味儿,刺鼻,但刘翠娘闻着却觉得踏实。新厂子的味儿,新日子的味儿。 都到齐了吗? 最前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青布衣裳,腰间系着围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个本子。她就是王秀兰王师傅,江南织坊出来的老手,周师傅的远房表姨,据说年轻时织的贡布能照见人影。 我叫王秀兰,以后喊我王师傅。她嗓门不高,但中气足,一字一字砸在地上响,咱这儿不养闲人,也不欺负新人。干得好,有奖。干得不好,有罚。肯学肯干的,没人赶你走。想混日子吃白食的,趁早滚蛋,省得彼此难堪。 底下鸦雀无声。有人咽唾沫,有人把怀里的娃搂得更紧,还有人偷偷把鞋后跟踩上了——刚才排队挤掉的鞋,这会才找着。 现在点名。张翠花! 瘦高个姑娘举手,手腕细得像芦柴棒。 李秀娥! 圆脸的,不是张小满,是另一个,看着三十出头,眼角有皱纹。 刘翠娘! 刘翠娘喊得太大声,背上的石头哼唧了一声,她赶紧拍着哄。 点完名,王师傅合上本子,拍手:念到名字的,跟李姐去宿舍。八个人一间,床铺被褥都备好了。放好行李,送孩子去幼儿园,半个时辰后回这儿集合。迟到的,扣半天工钱。 人群呼啦啦往外涌,像决了堤的水。刘翠娘跟着上楼,找到205,推门一看,里头已经占了三个铺位。屋子比她想的宽敞,四张上下铺,八张凳子,八个带锁的小木柜。墙刷得雪白,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外头槐花的香。 她拣了个下铺,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赶紧解背带。石头醒了,揉着眼睛四处瞅,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石头乖,娘带你去个好地方。有滑梯,有秋千,还有好多小朋友。刘翠娘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去那儿玩,娘去干活。晚上娘来接你,给你买糖。 石头扁着嘴,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刘翠娘心一横,抱着他就往楼下冲。 幼儿园那栋红漆平房,门口挂着块木牌,祥瑞庄托儿所五个字歪歪扭扭,据说出自萧战亲笔——后来有人评价,萧国公的字,辨识度极高,主要是难看得一致。院子里已经热闹上了,滑梯上坐着个胖小子,秋千上荡着个扎羊角辫的丫头,沙坑里三四个孩子蹲在里头,浑身上下跟土猴儿似的。 看孩子的是两个大婶,赵婶和钱婶,都是祥瑞庄的媳妇,自家娃大了,闲得发慌,被招来帮忙。赵婶接过石头,从兜里摸出块麦芽糖,往孩子手里一塞:乖,吃糖。娘去挣钱,晚上带你回家。 石头低头看看糖,又看看刘翠娘,犹豫了一瞬,把糖塞进嘴里,不哭了。 刘翠娘松了口气,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石头已经跟着个比他还大的孩子往沙坑去了,小短腿倒腾得挺快,头都没回。 这小没良心的。刘翠娘笑骂了一句,心里却酸溜溜的。养了三年,一块糖就把娘卖了。 第820章 培训——梭子满天飞与抽象派布匹 半个时辰后,厂房里五十台织布机已经列好了队。 机器是崭新的,铁架子刷着黑漆,梭子踏板齿轮,每一处都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女工们围着机器站成一圈,伸着脖子看,像一群鹅。有人伸手摸了一把,赶紧缩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生怕摸坏了要赔。 王师傅站在最前头,手里高举一个梭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梭子在她手里泛着光。 姐妹们,这就是咱吃饭的家伙——脚踏式五锭纺车。科学院造的,阅兵时皇上亲眼瞧过,龙颜大悦,当场赏了科学院五十两银子。 底下的一声炸了锅。 皇上都看过?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王师傅亲口说的! 王师傅等她们嗡完了,才接着说:一个人顶七八个人用。学会了,你们是技术工。技术工走到哪儿都吃香,嫁人都好嫁。 有个寡妇模样的人突然问:王师傅,真那么好学?我手笨,在家纺线老断。 好学。王师傅走到17号机前,一屁股坐下,双脚踩踏板,双手拿梭子,比手摇纺车简单多了。手摇纺车,一手摇一手拉,眼要盯脚要稳,四样同时做,一样对不上就断线。这个,脚踩踏板,手只管送梭子。简单。 她脚下一踩,左手送梭,地从左穿到右。右脚再踩,右手接梭,地从右穿到左。一左一右,节奏稳得像心跳。布从机器里一寸一寸吐出来,平整细密,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 女工们看呆了。张翠花嘴巴张着忘了合上,李秀娥的眼珠跟着梭子来回转,张小满小声嘀咕:我的娘,这比我家那只老母鸡啄米还快。 都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稀稀拉拉。 上机!空手练,不上线!先练踩踏板和送梭子! 女工们各自找机器坐下。刘翠娘坐在17号机前,手放梭子上,脚踩踏板上,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左、右、左、右…… 左脚踩下,左手送梭。梭子脱手了,地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地砸在张小满的后脑勺上。 哎哟!张小满捂着脑袋跳起来,谁啊! 刘翠娘脸涨得通红,赶紧跑过去捡梭子: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 张小满揉着后脑勺,哭笑不得:翠娘姐,您这是织布还是暗器啊? 王师傅在一旁看着,没生气,反而乐了:正常。头一天都这样。继续练! 厂房里顿时热闹得像过年。梭子满天飞,喊声此起彼伏。 哎呀我的梭子呢? 在你脚底下踩着呢! 捡起来给我啊! 你自己不会捡?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李秀娥把梭子甩得太高,直接飞上了房梁,挂在吊灯绳上晃悠。她仰着头,手足无措:王师傅,这……这怎么办? 王师傅抄起一根竹竿,往上一捅,梭子掉下来,正好砸在她脚边。她捡起来往李秀娥手里一塞:再飞这么高,罚你中午少吃一块肉。 李秀娥吓得把梭子攥得死紧。 还有人脚踩得太快,手跟不上,梭子卡在机器中间,拔不出来。急得满脸通红,两只手拽着梭子跟机器拔河。旁边人支招:往左拧!往右拧!往上提!越帮越忙,最后王师傅过去,轻轻一拨,梭子出来了。 脚快手慢,节奏乱了。放慢,等梭子穿过去,再踩下一脚。王师傅走到刘翠娘身边,看了一会儿,你脚太快了。慢一点。心里数着,一、二,一、二…… 刘翠娘放慢速度,果然顺多了。梭子不再脱手,线也不缠了。她一下一下踩着,嘴里小声念叨:左、右、左、右……像小时候学绣花,娘在旁边教:进、出、进、出…… 练了一个时辰,大部分人能顺利用空梭子了。王师傅拍了拍手:行了!上午到这儿!下午上线,正式开始织布!现在去吃饭!食堂免费,随便吃,但别浪费!浪费粮食的,天打雷劈! 人群轰地涌向食堂,脚步声、笑声、抱怨声混成一片。 食堂里热气腾腾,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孙师傅站在灶台后头,挥舞着一把大铁勺,足有脸盆大。锅里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酱红色的汤汁翻滚着,肉块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咽唾沫。旁边几个帮厨切菜的切菜,蒸馒头的蒸馒头,忙得脚不沾地。 刘翠娘端着碗排队,伸着脖子往前瞅。前头的张小满更夸张,整个人都快趴到灶台上了,鼻子一个劲地抽。 红烧肉、炒白菜、炖豆腐!馒头管够!汤自己盛!孙师傅一勺下去,肉块堆得冒尖,不够再来!但别糟蹋!糟蹋粮食的,下辈子投胎做米虫! 轮到刘翠娘,孙师傅舀了一勺肉,又添一勺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油亮亮的酱汁顺着碗沿往下淌,刘翠娘赶紧舔了一口——咸的,甜的,香的,舌头差点一起咽下去。 够了够了!太多了! 多什么多!孙师傅眼睛一瞪,你们第一天开工,得吃饱!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厂里不差这一口饭! 刘翠娘端着碗找位置,看见张小满已经坐在角落开吃了,嘴里塞得鼓鼓的,活像只囤货的仓鼠。她刚坐下,对面的李秀娥也过来了,怀里的娃娃不在了——据说是送去了托儿所的哺乳室,专门给吃奶娃准备的。 翠娘,吃啊!愣着干啥?张小满含糊不清地说。 刘翠娘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肉炖得烂乎,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香味直往天灵盖上冲。她嚼了两下,眼眶忽然一热。 她活了二十一年,头一回吃上不要钱的、这么好的肉。 在家里,一块肉要切成丝,炒一大盘菜,每人夹两筷子就没了。石头馋得直哭,她只能把碗里的省给他,自己舔舔筷子上的味儿。男人刘顺更惨,在工地上干一天重活,回来就指望晚饭那点油水,经常是一碗稀粥配咸菜,倒头就睡。 现在,红烧肉随便吃。不要钱。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赶紧用筷子扒拉两下,混着米饭一起扒进嘴里。咸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酱汁。 翠娘姐,你咋哭了?张小满瞪大眼睛。 没哭,刘翠娘抹了把脸,烫的。 红烧肉还烫啊?都炖了俩时辰了。 ……烫嘴。 对面李秀娥没说话,只是闷头吃,一勺接一勺,吃得飞快,像是怕有人跟她抢。吃到第三块肉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从兜里掏出块粗布,把碗里的两块肉包了起来。 秀娥姐,你干啥?张小满问。 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尝尝。李秀娥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他在码头扛包,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肉。 刘翠娘看着那块粗布包着的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也想包两块,带回去给刘顺,给石头。但转念一想,晚上回去还有剩饭吗?不一定。而且孙师傅说了,不许浪费,不许外带。 她咬了咬牙,又夹了一块肉,狠狠嚼了,吞下去。这块是替男人吃的,她想。等月底发了钱,买半斤肉回去,让他吃个够。 吃完饭,她去托儿所看石头。石头正蹲在沙坑里,跟三四个孩子一起挖隧道,浑身是土,只有眼睛是亮的。看见她来了,挥了挥手里的木铲子:娘!看!我挖的洞! 刘翠娘哭笑不得:你不是来吃糖的吗?怎么改吃土了? 糖吃完了。 赵婶在一旁笑着摆手:去吧去吧,孩子好着呢。下午还有午睡,醒了吃水果。 刘翠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石头连头都没抬,继续挖他的,嘴里还指挥着旁边的小伙伴:你那边挖快点!要通了! 第821章 萧战视察——从"国公爷"到"活菩萨"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厂房外头突然一阵骚动。 萧国公来了! 女工们齐刷刷地抬头,手里的梭子差点掉地上。王师傅赶紧拍手:继续干活!别停!眼睛看着机器! 话是这么说,哪有人真敢不看?刘翠娘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沉稳的,不急不慢的,还有扇子开合的声。 萧战摇着把折扇,慢悠悠地晃进来,身后跟着二狗和刘铁锤。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条玉带,头戴乌纱帽,看着像是要去赴宴,而不是来视察工厂。 女工们赶紧站起来要行礼,萧战扇子一摆:坐!都坐!你们忙你们的。本官就是来看看,不耽误你们挣钱。 他走到张翠花的机器前,蹲下身子,看得极认真。张翠花紧张得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梭子差点塞错了方向。 织得不错。萧战点点头,学了多久? 一……一个多时辰。张翠花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一个多时辰能织成这样,有天赋。萧战站起来,扇子点了点下巴,好好干,以后当师傅,带徒弟。师傅的月钱,三两起。 张翠花的眼睛地亮了,跟点了灯似的,使劲点头,差点把头甩出去。 萧战又往这边走。刘翠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她死死盯着梭子,不敢抬头,但余光瞥见那片月白色的袍角越来越近,停在了她面前。 这台机器……萧战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刘翠娘手一抖,梭子脱手而出,地朝萧战飞去。 国公爷小心!二狗惊呼。 萧战头一偏,梭子擦着他耳边飞过,地钉在后头的木柱子上,尾巴还颤了两下。 厂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翠娘脸白得跟纸似的,一声跪下了:国公爷饶命!民女不是故意的!民女手滑了! 她浑身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伤了国公爷,全家都要完蛋。刘顺还在工地等她回家,石头还在托儿所吃土…… 萧战摸了摸耳朵,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快起来。本官又没受伤。他伸手虚扶了一下,你这梭子扔得挺准,再偏两寸,本官这耳朵就废了。 刘翠娘跪着不敢动,眼泪哗哗地流:民女该死…… 真没事。萧战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织的布,我看看。 刘翠娘抖着手,把机器里织了半截的布抽出来。布面平整细密,虽然只织了一尺多,但看得出手法稳当,没有松紧不一的地方。 萧战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点头:好布。比市面上那些粗布强多了。你以前织过布? 织过……在家,用手摇纺车。 手摇的能织出这水平,了不起。萧战把布递还给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转向所有女工,声音提高了几分:姐妹们,你们今天织的布,是祥瑞庄纺织厂的第一批货。这批布,本官不卖。 底下静了静,随即响起窃窃私语。不卖?那织了干啥? 萧战扇子一收,地合拢,眉眼带笑:这批布,本官拿去做衣裳。棉袄,工作服,每人一件。你们是第一代纺织女工,是大夏工业的先锋。穿上自己织的布做的衣裳,走出去,让全京城看看——咱们祥瑞庄的女工,多精神! 沉默。 两秒的沉默。 然后,厂房里爆发出尖叫声、笑声、哭声,混成一团。张小满蹦起来,辫子甩到了旁边人脸上。李秀娥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张翠花愣在那儿,嘴巴张着,像个傻子。 刘翠娘还跪在地上,脑子嗡嗡的。她没听错吧?自己织的布,做成衣裳,送给自己穿? 她活了二十一年,穿过的新衣裳屈指可数。十四岁出嫁那年,娘给做了一件红袄子,穿到褪色,穿到补丁摞补丁。后来有了石头,她把红袄子拆了,给娃改了两件小褂子。她自己?已经三年没添过新衣裳了。 还有,萧战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嘈杂,等厂子走上正轨,本官还要发一笔妈妈工资 底下又静了。 有孩子的女工,每月除了自己的工钱,厂里再给你们发两钱银子。给孩子买鸡蛋、买肉、买糖。孩子是未来,你们在厂里流汗,孩子在家不能吃苦。 这一次,没有尖叫,没有蹦跳。 只有哭。 李秀娥第一个哭出声,接着是张小满,接着是张翠花,接着是所有人。不是嚎啕大哭,是抽泣,是哽咽,是眼泪憋不住了往外涌的那种哭。 刘翠娘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浑身发抖。她想起石头瘦瘦的小脸,想起他吵着要肉吃时自己心里的疼,想起上个月娃发烧,她连夜走了三里地去请郎中,因为拿不出药钱,在郎中家门口跪了半个时辰。 两钱银子。不多。但够给石头买多少鸡蛋?多少肉?多少糖? 她感觉有人走到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抬头一看,是王师傅。王师傅眼里也红着,但嘴角带着笑: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国公爷说了,咱这儿不兴下跪。 刘翠娘被搀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她看向萧战,那个月白色袍子的身影已经往门口走了,二狗和刘铁锤跟在后头。走到门口,萧战忽然回头,冲她们挥了挥扇子:好好干!月底发钱,本官亲自来!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翠娘忽然觉得,那人不像国公爷,像……像庙里的菩萨。不,菩萨是泥塑的,不会说话。他是活的菩萨。 三天后,第一批布匹正式下线。 五百匹白布,三百匹青布,两百匹蓝布,整整齐齐码在仓库里,像一座座小山。萧战伸手摸了摸,布面细腻,手感柔软,对着光一照,经纬分明,没有断头,没有疵点。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二狗在旁边搓着手:四叔,咱定价多少?市面上粗布棉袄卖一两二钱,细布的一两五钱。咱这成本…… 成本三钱。萧战收回手,卖五钱。 二狗瞪大眼:五钱?!比市面上便宜一半还多? 对。但先不卖。萧战转过身,嘴角挂着那种让二狗心里发毛的笑,先送。 送一千件棉袄。送给永乐坊扫大街的、码头扛包的、城门口守城的。还有那些要饭的、唱曲的、卖大力丸的。只要是在外头风吹日晒的,都送。 刘铁锤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国公爷,这……这得多少银子? 一千件,一件成本三钱,三千两。萧战说得轻描淡写,但换来的是整个京城的眼睛。他们穿在身上,走在街上,就是活广告。别人问这棉袄哪儿来的,他们说祥瑞庄送的,不要钱。别人一想,哟,这厂子财大气粗,东西肯定差不了。差不了,就有人找上门买。 二狗倒吸一口凉气:四叔,您这是……空手套白狼? 不,本官这是雪中送炭。萧战扇子一敲掌心,京城的冬天快来了,穷苦人缺衣少食,冻死冻伤的年年有。咱们送棉袄,是积德。积德的事,老天爷都看着。老天爷看着,生意就好做。 他说得一本正经,但二狗分明看见他眼里闪着精光。那精光二狗熟,每次四叔要——不,要做生意的时候,眼里都有这光。 行动很快展开。 一千件棉袄,三天内送完。刘铁锤带着几个男工,推着板车,走街串巷地发。 头一天,他们到了永乐坊。扫大街的老孙头正缩在墙根搓手,冻得鼻涕老长。刘铁锤上去,把一件青色棉袄往他怀里一塞:穿上!祥瑞庄纺织厂送的! 老孙头懵了,抱着棉袄不敢动:送……送的?不要钱? 不要钱!萧国公赏的! 老孙头抖着手把棉袄套上,大小正合适。棉袄里头絮的新棉花,厚实,一穿上浑身就暖了。他摸着棉袄面子,那布细腻得跟绸子似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老孙头扫了三十年大街,头一回穿新棉袄…… 旁边几个扫街的围上来,眼巴巴地看着。刘铁锤大手一挥:都有!排队! 第二天,码头。扛包的汉子们正光着膀子搬运,北风一吹,鸡皮疙瘩起满身。刘铁锤扯着嗓子喊:祥瑞庄送棉袄!扛包的都来领!不要钱! 汉子们轰地围上来。有个愣头青不信,问:真不要钱?不会有诈吧? 刘铁锤眼睛一瞪:萧国公的东西,能有诈?爱要不要! 愣头青赶紧伸手:要要要! 第三天,城门口。守城的士兵站得跟棍子似的,冻得脸色发青。刘铁锤带着人过来,每人发一件灰色棉袄。士兵们不敢收,说要请示上司。刘铁锤直接把棉袄扔过去:请示个屁!萧国公说了,守城的弟兄辛苦,这是慰问!上头怪罪,找萧国公! 士兵们千恩万谢地穿上,腰杆顿时挺直了不少,手里的长枪都握得更紧了。 一千件棉袄像一千颗种子,撒进了京城的各个角落。第二天,效果就显现了。 哎,老孙,你这棉袄哪儿买的?料子不错啊! 买的?送!祥瑞庄纺织厂送的!萧国公赏的! 祥瑞庄?就是祥瑞庄那个庄子? 对!人家现在开厂了,卖布卖衣裳,便宜得很! 多少钱? 棉袄五钱一件!比市面上便宜一半! 五钱?!这么便宜?质量行吗? 你看看我这身,穿了三天了,一点不起球,风都吹不透。比我那件一两二钱买的还暖和! 类似的对话,在茶馆、在酒肆、在菜市场、在胡同口,到处上演。祥瑞庄纺织厂的名字,三天内传遍了半个京城。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信。 东市口有个算命的瞎眼先生,姓吴,人称吴半仙。他坐在棉袄摊子对面,耳朵听着来往行人的议论,嘴角挂着冷笑。 五钱一件?骗鬼呢。粗布还差不多,这细布,成本都不止五钱。要么偷工减料,要么以次充好。等着吧,穿两天就开线,洗一水就缩水。 他旁边卖糖葫芦的老王听见了,不以为然:半仙,您这就酸了。人家萧国公什么人物?用得着骗咱平头百姓? 你懂什么?吴半仙敲着盲杖,无商不奸。越是官办的,越会坑人。不信你等着,不出十天,准有人上门闹退钱。 老王摇摇头,咬了口糖葫芦:我反正要去买一件。我媳妇怕冷,给她整一件。 吴半仙哼了一声,等着上当吧。 十天过去了。 老王穿着新棉袄,天天在吴半仙面前晃悠,嘴里还哼着小曲。吴半仙看不见,但能听见那棉袄布料摩擦的声,听着就厚实。 半仙,来一件不?五钱银子,暖和得很。老王故意问。 不要。吴半仙梗着脖子。 真不要?您那单褂子,冬天可扛不住。 扛不住也不穿那骗人的玩意儿。 又过五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跟鹅毛似的。老王裹着棉袄,蹲在吴半仙旁边,一边啃糖葫芦一边看雪景。吴半仙冻得直哆嗦,手里的卦签都快攥不住了。 半仙,真不来一件? 半仙? ……哪儿买? 祥瑞庄纺织厂,门市部。我带你去? ……带路。 老王搀着吴半仙。吴半仙一边走一边嘟囔:老夫不是信那萧国公,老夫是……是怕冷。怕冷懂吗? 懂懂懂,您老人家是怕冷的半仙,不是上当的半仙。 放屁! 第822章 托管班升级——李铮的"被迫营业" 纺织厂稳定运行了一个月,萧战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二狗,也没带刘铁锤,只带了一个人——李铮。李铮是科学院的副院长,管着教学和科研,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今天被萧战硬拽出来,一脸不情愿,跟只被拎出笼子的鹌鹑似的。 老萧,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李铮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子里,纺织厂有什么好看的?机器我又不懂,布我又不织,女工我又不认识。我手里还有三个实验没做完,两个论文没写完,一个学生在等我改稿子…… 萧战头也不回,大步流星:不是让你看机器。是让你看人。 看人?看什么人?李铮小跑着跟上,看女工?老萧,我可是正经人,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萧战猛地停下,李铮差点撞他背上。 你想什么呢?萧战回头,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本官让你看的是教育。教育! 教育?李铮愣了,纺织厂有什么教育?教织布? 萧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某种冲动:教读书写字。本官打算在纺织厂办夜校,让女工们学文化。你是科学院管教学的,让你来出出主意。 李铮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老萧,你认真的?女工读书写字?她们……她们能学会吗? 萧战盯着他,那眼神让李铮后背发凉:李铮,你这话要是让本官的夫人听见,她能拿算盘砸你脑袋。女工怎么了?女工不是人?女工没脑子? 不是不是!李铮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她们白天干活,晚上还有精力学? 萧战头也不回,你再念叨,我就把你扔锅炉里。 李铮闭嘴了。他了解萧战,这人说到做到,至少说到会想办法做到。 两人走进厂房。织布机轰隆轰隆地响,梭子嗖嗖地飞,女工们坐在机器前,手脚并用,忙得热火朝天。空气里飘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呛人,但女工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连喷嚏都不打一个。 萧战走到厂房中间,拍了拍手,喊了一嗓子:姐妹们,停一下!本官有几句话要说! 织布机的声音渐渐停了。女工们抬起头,有的擦了擦汗,有的揉了揉眼睛,有的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她们看着萧战,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期待,像是在等发糖。 本官今天来,是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女工们交头接耳。 是不是要涨工钱了? 是不是要发新衣裳了? 别瞎猜,听国公爷说。 萧战笑了:不是涨工钱,也不是发新衣裳。但比涨工钱还重要。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本官准备等纺织厂稳定运行之后,找一些教书先生,教你们读书写字。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读书写字?我们? 俺们都是女人,读书有什么用? 就是啊,俺们又不考状元。 国公爷,您不是在说笑话吧?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直接笑出了声:俺娘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俺有德就行了,读什么书? 另一个年轻媳妇接话:就是!俺男人说了,女人读书读多了,心就野了,管不住。 萧战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等声音小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官没说笑话。读书写字,不是为了考状元。是为了让你们看得懂账本、写得了家书、算得清工钱。 他走到一台织布机前,拿起一本账本,翻开:这是你们的工钱账本。认得吗? 女工们摇头。 不认得,怎么知道有没有被克扣?怎么知道月底该领多少钱?萧战把账本放下,将来你们升了组长、车间主任,还要写报告、填表格。不认字,怎么干? 厂房里安静了。有人心动了,有人还在犹豫。 刘翠娘坐在机器前心里砰砰跳。读书写字?她?刘翠娘?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刘翠娘? 萧战又说:而且,不光是你们学。将来厂里还会修建专门的学堂,给你们的孩子读书。本官已经跟四丫说了,让她帮着找几个靠谱的教书先生。条件只有一个——有耐心、不骂人、不打手板。谁敢打你们的孩子,本官打他的板子。 女工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人激动得直搓手:那我家儿子能上学堂了? 有拍着巴掌道:哎呦,俺闺女有福了! 有人眼泪都出来了:我爹一辈子没进过学堂门,我娃能进了…… 萧战还没说完:本官还跟你们说——将来表现好的,等本官有时间,也能来亲自指点一二。 这一下,厂房里彻底炸了锅。 国公爷亲自教?国公爷可是太子太傅,皇上的老师啊! 天哪,那不跟皇子一个待遇了? 不收工钱也值了!光宗耀祖啦!光宗耀祖啦! 有儿子的女工,脸上的喜悦已经快溢出来了,仿佛儿子已经中了状元,正在骑马游街。没孩子的,满脸都是遗憾,好似错过了一大笔银子,还是永远领不到的那种。 人群之中,刘翠娘激动得不能自已。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娘的小石头,真是太幸运了。刘翠娘的声音在发抖,萧大人要亲自教你们读书。你以后要有大出息了。娘能来当女工,真是太对了。太对了。 旁边的女工们也激动得不行,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了:我家狗子今年五岁,正好赶上。有人说:我家丫头也五岁,丫头能上吗?萧大人没说不要丫头吧?旁边的人接话:萧大人什么人?男女平等。你没看厂里招的都是女工?丫头肯定也要。 萧战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转身对李铮说:怎么样?我这厂子,不光出布,还出人才。 李铮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老萧,你是真能折腾。别的厂子招工,恨不得工人啥都不要,只干活。你倒好,管吃管住管孩子,还要教读书写字。你这是办厂还是办学? 萧战说:都办。工人好了,厂子才好。厂子好了,国家才好。 李铮摇摇头,笑了:行,你说了算。反正花钱的不是我。 花钱的也不是我。萧战压低声音,是厂子的利润。羊毛出在羊身上,但羊乐意。 李铮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老萧,你这脸皮,比城墙还厚。 厚才能成事。萧战拍拍他的肩,走,去食堂看看。今天改善伙食,我请你吃红烧肉。 李铮眼睛亮了:有红烧肉?那得去。我早上就没吃饱。 第823章 食堂改善——"一天三顿有油水"的真相 纺织厂的福利,不只是读书写字。 考虑到女工们经常加班,萧战特意给了每个月六天的休息时间。不是五天,不是七天,是六天。二狗问为什么是六天,萧战说:六六大顺,吉利。二狗无语,但不敢反驳。 除了休息,还有免费吃住、照顾孩子、病假、孕假。病假不扣钱,孕假带薪休。这些条件一出来,京城的女人们都疯了,恨不得挤破头进纺织厂。 最近一个月,因为加班较多,食堂又增加了早餐和晚餐。以前只管午饭,现在一日三餐全管。工人不用自己做饭,不用自己生火,不用自己洗碗。到了饭点,端着碗去打饭就行。 刘翠娘从小到大也没吃过这么好的饭。一天三顿,顿顿有白面馒头,顿顿有菜有汤。中午那顿还有油水——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轮着来,天天不重样。 她以前在家,一个月能吃上两回肉就不错了。现在在厂里,天天吃肉,吃得她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她经常吃着吃着就停下来,掐一下大腿,疼,是真的,然后继续吃。 这天中午,刘翠娘端着碗,坐在食堂角落。碗里堆着红烧肉、炒白菜、炖豆腐,米饭冒尖。她把肉夹给石头,石头坐在她腿上,张着嘴,像一只等食的小鸟。 石头,你吃。 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旁边的女工王姐也在喂孩子,喂的是鸡蛋羹。她看着刘翠娘,突然问:翠娘,你说萧大人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好? 刘翠娘想了想:因为萧大人是好人呗。 王姐压低声音:我听说啊,萧大人早年跟着先帝在沙棘堡打仗,人手不够,男人当牲口用,女人当男人用,七八岁的孩子闲着没事也得出去帮着扫地。那时候苦啊,苦怕了。所以现在有条件了,就想让别人不那么苦。 刘翠娘点点头,心里对萧战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萧战之所以提供这样优厚的待遇条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社会观念太差。京城里对女人出门做工的议论一直没停过,有人说不守妇德,有人说不顾家。有一点风吹草动,纺织厂的名声出了岔子,女工肯定会大量跑路,甚至后续招工也会困难许多。 萧战算过一笔账——虽然给女工的福利不少,但还是比招男人划算。男人一个月要二两银子,女工只要一钱半。而且女工更擅长缝补这类精细工作,织出来的布平整细密。男人就不一样了,粗手粗脚的,织出来的布粗糙,卖不上价。而且还有面子上的问题——大男人去织布,说出去丢人,招男人更困难。 所以,萧战必须先把纺织厂打造成让其他女人羡慕的工作。再通过女工之口传出去,哪怕是女工背后的男人心有不满,见到真金白银,也会闭嘴。 你们听说了吗?祥瑞庄纺织厂,一天三顿饭,顿顿有肉。 真的假的?我男人在工地干活,一天才管一顿饭,还是窝头咸菜。 真的!我邻居家的媳妇就在那儿干,一个月一钱半,还包吃包住,孩子有人看,病了有大夫看。比在家强一百倍。 那我也想去。还招人不? 招。听说又要扩招了。你快去报名,晚了就没了。 这样的对话,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流传。纺织厂的名声越来越好,报名的人越来越多。二狗看着报名表,愁得不行——人太多了,面试都面不过来。 他去找萧战诉苦:四叔,报名的人太多了,一天能收几百份。咱们厂子装不下啊。 萧战说:装不下就扩建。再建两栋厂房,再招一百个女工。 可是银子…… 银子的事不用你操心。本官有办法。 二狗想问什么办法,但看着萧战的眼神,不敢问了。他知道,四叔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四叔的办法,有时候比神仙还灵。 吃完午饭,肖战带着李峥又来到了成品车间。 厂房里,女工们正在辛勤地忙碌着,织布机轰隆轰隆响,梭子嗖嗖飞,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李铮跟在萧战后面,东张西望,一脸不解。 老萧,你带我来这儿干吗?女工的学习我也知道了。饭也吃完了。纺织厂现在有什么可看的?机器我又不懂,布我又不织,女工我又不认识。李铮嘟囔着,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跟个受气包似的。 萧战神秘一笑,压低声音:吃完饭就想走啊?发挥点余热吧。我设计了一套新服饰,你帮我长长眼。看看能不能流行。 李铮眼珠子一转,搓了搓手,笑了。他这个人,对别的没兴趣,但对新鲜玩意儿,兴趣大得很。 有点意思。拿出来瞧瞧呀。 萧战招了招手,一名女工上前,捧着一套深蓝色服装,恭恭敬敬地放到萧战身前。那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布料挺括,颜色深沉,看着就跟平时的衣裳不一样。 李铮拿起服装看了一眼,眉头一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衣裳没有大襟,没有盘扣,没有宽大的袖子,也没有长长的下摆。它是一件上衣,两片前襟,中间扣扣子,下面是两条裤腿,直筒的,裤线笔直。 没见过。李铮说,这什么玩意儿? 萧战说:你等着。我穿上你再看看。 他抱着衣服,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换上了。再走出来的时候,李铮愣住了。 萧战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服,上衣贴身,肩膀挺括,两排扣子闪闪发亮。裤子笔直,裤线像刀裁的一样。脚上穿着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站在那里,腰杆挺直,精神抖擞,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铮围着他打转,手捏着下巴,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这衣服确实让人眼前一亮,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式,怪模怪样的,但说不出的精神。 怎么样?萧战叉开双臂,转了一圈,得意洋洋。 李铮说:行倒是行,可是走街上得被人盯着。看起来好像不是很舒服,肩膀那么紧,裤腿那么瘦,走路能迈开腿吗? 萧战说:能。你看着。他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步子迈得挺大,裤子没绷着,上衣也没扯着。舒服着呢。量身定做的,合身。 李铮挠了挠脸,傻笑着:你闲着没事弄它干嘛?这衣服谁会买啊? 萧战没有接话,自顾自走到镜子前,照了一番,左右看看,心下颇为满意。别说,这西服做得还挺像样的。要不是问了比尔神父一嘴,他还以为这玩意儿早就有了。比尔神父说,佛朗机那边有人穿类似的,但不太一样,没这么利索。萧战听了,心里就有底了。 既然没有,那就别怪咱不客气了。 萧战对着镜子,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东西可比普通发明强太多了。能在后世流传几百年的服饰,美观上自然不用说。虽然看起来怪,但是日后人们穿着打扮肯定是趋向于简练,西服肯定会流行。找机会把西服的概念包装上去,传播到西方,抢注专利,说不定在洋人那儿还能赚一大笔。有钱又有名,捎带手的事儿,干嘛不做呢?那西方史书也得有咱们一笔啊。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突然耳边传来一声:老萧,我说你臭美什么呢?还傻乐。 李铮站在旁边,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萧战回过神,咳嗽了两声,正色道:咳咳!我预感我设计的西服要火啊。所以我准备给科学院的洋人,每个人都安排一套。打上咱们自己的商标。你觉得怎么样? 李铮说:什么商标? 萧战说:祥瑞。祥瑞西服。听起来就高端。 李铮想了想,一拍大腿:哎呦喂,那叫一个地道。 萧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转身对那个女工说:去,告诉王师傅,先做十套。按本官的尺寸做,但胸围放大两寸,肩放宽一寸,裤腿放长一寸。洋人的身材跟咱们不一样,别做小了,穿不上。 女工应了一声,跑去找王师傅了。 李铮看着萧战,忽然说:老萧,你是不是想把这衣服卖到洋人那儿去? 萧战说:知我者,李铮也。 李铮说:那你得给洋人试穿啊。光做出来,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身? 萧战说:所以本官准备先给比尔神父他们做几套。让他们穿着在京城走一圈。洋人穿洋服,不奇怪。大夏人看了,觉得新鲜。新鲜了,就想试试。试了,就买了。买了,就流行了。流行了,就赚了。 李铮竖起大拇指: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萧战说:我现在就在做生意。而且是大生意。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西服不只是卖。本官还要让它成为。以后大夏的官员出使外国,都穿这个。洋人来了,也穿这个。久而久之,这就是,就是。到时候,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定规矩。 李铮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老萧,你这是要当裁缝界的皇帝啊! 不敢当。萧战整了整衣领,本官只是想让大夏的衣裳,穿遍天下。 第824章 医疗室——孙大夫的"逆袭" 纺织厂的医疗室设在宿舍楼的一层,三间房,一间诊室,一间药房,一间观察室。诊室里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诊床,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还有一幅字——医者仁心,是萧战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到了。 大夫姓孙,五十来岁,以前在南城开了一家小医馆,生意不好,勉强糊口。萧战托人找到他,请他到纺织厂坐诊。孙大夫一开始不愿意,说我一个堂堂大夫,去厂里给人看病,丢份。萧战说:每月五两银子,包吃包住,药费厂里出,你看不完的病,救不完的人。 孙大夫一听,二话不说,关了医馆就来了。临走前,他在医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本人高升,去国公爷的厂子当差了。各位街坊,有缘再会。 医疗室开诊第一天,女工们排着队来看病。有的看头疼脑热,有的看腰酸背痛,有的看孩子拉肚子。孙大夫一个一个地看,望闻问切,开方抓药,忙得脚不沾地。 孙大夫,俺这腰疼,好几年了,一直勉强干活。今早在家的时候,疼得直不起来。您给看看。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扶着腰,龇牙咧嘴。 孙大夫让她坐下,按了按她的腰,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你这是腰肌劳损。干活累的。我给你开几副膏药,贴几天就好了。以后干活别太猛,累了就歇歇。厂里有休息时间,别不好意思。 女工接过药方,眼眶红了:谢谢孙大夫。以前在家,腰疼就忍着。忍不过去,就找点草药糊一糊。从来没正经看过大夫。没想到厂里还能看病,还不要钱。 孙大夫叹了口气:不要谢我。谢萧大人。是他让开的。他说了,工人病了,没人干活。工人好了,厂子才好。 女工点点头,拿着药方去药房抓药了。 刘太医有时也来帮忙。他虽然腿不好,但手没废。他坐在诊室里,给女工们号脉、开方,偶尔还跟孙大夫讨论医理。女工们听说他是太医院的太医,都惊了——太医给俺们看病?这也太高级了吧? 刘太医,您怎么来我们这小厂子看病啊?一个胆大的女工问。 刘太医笑了,捋着胡子:萧大人说了,这叫。老夫这辈子给人看病无数,但给穷苦人看病,最积德。再说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走走,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 女工们听了,心里热乎乎的。 刘翠娘也带着石头去看过病。石头前几天着凉了,流鼻涕,咳嗽。孙大夫看了看,说没大事,开了两副药,让回去熬了喝。 大夫,这药……要钱吗?刘翠娘小心翼翼地问。 孙大夫看了她一眼,笑了:不要钱。厂里出的。你拿着方子去药房抓药,一分钱不用掏。 刘翠娘拿着药,心里踏实了。以前孩子生病,她只能去药铺买点草药,回来自己熬,也不知道对不对症。现在有大夫坐诊,对症下药,她放心。 石头,你听见了吗?孙大夫说你没大事。吃几副药就好了。刘翠娘抱着石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石头吸溜着鼻涕,咧嘴笑了,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孙大夫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刘翠娘是吧? 是,大夫。 你也要注意身体。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晚上没睡好? 刘翠娘愣了一下: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就歇歇。别硬撑。厂里不是有休息日吗?该休息就休息。孙大夫写下一张方子,这个你拿着,不是药,是食疗方子。多吃红枣、桂圆、莲子,补气血的。食堂里有,你让大师傅给你做。 刘翠娘接过方子,眼眶红了。她想起以前在家,生病了没人管,只能硬扛。现在,有人问她累不累,有人让她歇歇,有人给她开食疗方子。 谢谢孙大夫…… 谢什么。去吧。好好干活,也要好好活着。 刘翠娘抱着石头走出医疗室,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这厂子,真的像家一样。 傍晚,萧战站在纺织厂的厂区里,看着夕阳西下。天边烧成橘红色,厂房的红砖在夕阳下泛着暖光,烟囱冒着黑烟,黑烟在天空中飘散,像一条条细细的线。 女工们下班了,三三两两地从厂房里出来。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挎着包袱,有的手里拿着没吃完的馒头,边走边吃。她们脸上带着笑,一天的疲惫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 二狗站在萧战旁边,手里拿着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今天的数据——产量、销量、库存、利润。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美滋滋的。 四叔,今天又卖出去五百匹布。利润这个数。二狗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萧战说:五十两? 二狗说:五百两。 萧战点点头,没说话。五百两,不多,也不少。但他心里想的不只是这五百两。 二狗,你知道本官为什么要在厂里搞这么多福利吗?又是食堂,又是宿舍,又是幼儿园,又是医疗室,还要教她们读书写字。萧战忽然问。 二狗想了想:为了让她们安心干活? 萧战说:对,也不全对。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下班的女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二狗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本官要让她们有归属感。 二狗说:归属感?什么东西? 萧战说:就是——把厂子当成自己的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家是什么?家是你累了能歇、饿了能吃、病了能看、孩子有人管的地方。厂子要是能做到这些,工人就不会走。不会走,就稳定。稳定了,技术就熟练。熟练了,效率就高。效率高了,产量就大。产量大了,利润就多。利润多了,就能给工人涨工钱。涨了工钱,工人更不想走。这是一个循环——良性循环。 二狗在本子上写下归属感三个字,划了两道线,又备注:四叔今天说的,没太懂,但觉得厉害。 萧战又说:以后,本官要在每个工厂都搞这些福利。不光是纺织厂,还有钢铁厂、机械厂、造船厂。让每一个工人都能吃饱、穿暖、有地方住、有病能看、孩子有学上。 二狗说:四叔,那成本不是很高吗?又是食堂又是宿舍又是幼儿园又是医疗室,还要请先生教书。这得花多少银子? 萧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成本高了,但工人干活更卖力,产出更高。划算。你算算,一个女工一个月一钱半,一天三顿饭,一个月伙食费也就三钱。住宿不要钱,医疗不要钱,孩子托管不要钱。加起来,不到一两。但一个女工一个月能织多少布?至少五十匹。一匹布卖三钱,五十匹就是十五两。扣除成本,净赚至少五两。你说,划算不划算? 二狗算了算,眼睛瞪大了:划算。太划算了。一本万利。 萧战说:所以,本官不是在做慈善。本官是在投资。投资在人身上,回报最大。 二狗在本子上写下投资在人身上,回报最大,又划了两道线。 刘铁锤从厂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边吃边走。他走到萧战面前,咽下嘴里的馒头,说:国公爷,属下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萧战说:什么事? 刘铁锤说:属下想在船厂也搞这些福利。食堂、宿舍、医疗室,都搞。工人太苦了,属下看着心疼。 萧战笑了:行。你写个方案,本官批。银子从船厂的利润里出。不够,本官补。 刘铁锤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国公爷。 萧战摆摆手:别谢。去吧。好好干。 刘铁锤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国公爷,您那个西服,啥时候给我们安排上啊?等的黄花菜都凉了。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给你做一套。免费的。 刘铁锤高兴得直蹦,像个孩子,手里的馒头都甩飞了。 二狗看着刘铁锤的背影,忽然说:四叔,刘师傅是不是……有点傻? 萧战说:不傻。是少根筋,干活最实在。 他顿了顿,又说:二狗,你去把刘翠娘叫来。 刘翠娘?那个优秀女工? 对。本官有话跟她说。 第825章 刘翠娘的"升职"——从女工到组长 刘翠娘被叫到萧战面前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国公爷找她干什么。她最近没犯错啊,织的布质量也好,效率也高。难道……难道是要开除她?她想起前几天,有个女工因为吵架被开除了,难道她也…… 刘翠娘。萧战看着她,声音温和,你来厂里一个月了,表现很好。本官想让你当组长。 刘翠娘愣住了:组……组长? 对。一组十个人,你当组长。负责检查质量、分配任务、解决纠纷。月钱涨到二钱。 刘翠娘的脑子嗡嗡响。组长?她?刘翠娘?那个在家只会纳鞋底、带孩子的刘翠娘? 国公爷,我……我不行……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识字,不会算账,不会管人…… 萧战说:不识字,本官让人教你。不会算账,本官让人教你。不会管人——他顿了顿,你会织布吗? 会…… 织得好吗? 还……还行…… 那就行。管人跟织布一样,经线要匀,纬线要平,不快不慢,刚刚好。你织得好布,就能管好人。 刘翠娘还想推辞,萧战摆摆手: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你是一组组长。好好干,干好了,以后当车间主任。 刘翠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看着萧战,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她赶紧低下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谢……谢国公爷……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萧战转身走了,背影挺拔如松。 刘翠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女-017的工牌,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 组长。她当组长了。二钱银子一个月。还能学识字。还能……还能当车间主任? 她忽然想起刘顺。刘顺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会高兴吗?会骄傲吗?还是说,会觉得她抛头露面,丢了面子? 她决定,今晚回去,好好跟刘顺说。不管他什么反应,她都要说。因为,这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她的——归属感。 晚上,刘翠娘回到宿舍,把石头哄睡了,然后坐在床边,发呆。虽然纺织厂给安排了班车,但是因为经常加班,班车时间常错过,这一个月来她和石头经常就在宿舍睡了。 她没回家。今天太晚了,回去要走一个时辰,明天还要早起。她给刘顺带了个口信,说明天回去。 但她没想到,刘顺来了。 他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跟门卫说了半天好话,才被放进来。他看见刘翠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翠娘,我来看看你。 刘翠娘愣住了:你……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也想娃了。刘顺把布包递给她,给你带的。家里腌的咸菜,还有几个鸡蛋。你在厂里吃得好,但换换口味也行。 刘翠娘接过布包,眼眶红了。她想起以前,刘顺从来不说想你了这种话。他只会说。现在,他会说想你了。 顺哥,她拉着他的手,坐在床边,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国公爷让我当组长了。 刘顺愣了一下:组长?啥是组长? 就是管十个人。检查质量、分配任务。月钱涨到二钱。 刘顺沉默了。他看着刘翠娘,眼神复杂。有惊讶,有骄傲,有担忧,还有一丝……自卑? 翠娘,他低声说,你现在比我挣得多了。 刘翠娘心里一紧:顺哥,我…… 没事。刘顺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但真诚,我高兴。真的。我媳妇有出息了,我高兴。以后,你管人,我管地。咱们一起挣钱,把日子过好。 刘翠娘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扑进刘顺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刘顺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哭什么?好事啊。别哭了,让人看见笑话。 我……我高兴…… 高兴还哭? 高兴才哭…… 刘顺无奈地笑了。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这世界变了。女人能挣钱,能管人,能比男人挣得多。这在他爹那辈,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但现在,他媳妇做到了。 而且,他觉得,挺好。 翠娘,他忽然说,你好好干。家里的事,我多担待。爹的药,娃的衣裳,都交给我。你只管在厂里干,干出个人样来。 刘翠娘抬起头,看着刘顺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石头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几天后,比尔神父和他的五个同伴,每人收到了一套西服。 深蓝色,挺括有型,量身定做,穿着合身。比尔神父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愣住了。他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佛朗机的绅士。他已经很久没穿过正经衣裳了,在破院子里关了两个月,穿的是萧战送的青布长袍,虽然干净,但总觉得不是自己。 神父,您真好看。穿红袍的同伴用佛朗机语说。 比尔神父瞪了他一眼:闭嘴。我们是来传教的,不是来选美的。 但他没脱下来。他穿着西服,在屋里走了几圈,又走了几圈。越走越觉得精神,越走越觉得——这衣服,比佛朗机的还好看。 萧战派人来传话:神父,萧大人说了,请你们穿着西服,去永乐坊走一圈。走完了,回来写个感受。写得好了,有奖励。 比尔神父犹豫了一下。去永乐坊走一圈?穿着这身衣裳?那不是……那不是当猴儿给人看吗? 但他还是去了。因为萧战说了——好好干,干好了,让你建教堂。 他带着五个同伴,穿着西服,走在永乐坊的大街上。行人们纷纷驻足观看,指指点点。 哟,这洋人穿的是什么衣裳?怪好看的。 没见过。看着精神。 是不是祥瑞庄纺织厂做的?听说他们出了新衣裳。 那我也去买一件。穿着去相亲。 比尔神父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五味杂陈。他是来传教的,结果成了模特。但他不敢抱怨,因为萧战说了——好好干,干好了,让你建教堂。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大步往前走。夕阳照在他身上,西服的布料泛着光。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根笔直的电线杆。 远处,萧战站在纺织厂的屋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比尔神父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成了。他自言自语,西服,要火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走下楼梯。厂房里,织布机还在轰隆轰隆地响,梭子还在嗖嗖地飞,女工们还在忙碌。刘翠娘坐在十七号机前,脚踩踏板,手送梭子,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布从机器里一寸一寸地出来,平整、细密、均匀。 第826章 打击黑中介——"太岁头上动土" 纺织厂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女工们的日子也越来越有盼头。刘翠娘这几天天不亮就起来,背着石头坐班车去厂里,晚上再回来,虽然累,但心里踏实。她最近升了组长,管着十个人,月钱涨到二两,走路都比以前有劲儿。 可这天中午,她正在食堂吃饭,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她扭头一看,是新来的女工小陈,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碗里的饭一口没动。那碗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油亮亮的,她却像是看不见。 小陈,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刘翠娘放下筷子,凑过去。她碗里还有半块红烧肉没吃完,但她顾不上吃了。 小陈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那模样,像是被人抢了最后一块糖的孩子。 翠娘姐,我……我可能干不下去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像根快断了的线。 刘翠娘愣住了:干不下去?为什么?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王师傅还夸你手巧呢。上周你织的那匹青布,平整得跟镜面似的,王师傅都说要当样品。 小陈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块红手印。那手印红得刺眼,像块刚凝固的伤疤。她把纸递过来:翠娘姐,你看。这是我跟牙行签的契约。 刘翠娘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她不识字,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就让人眼晕,像一群蚂蚁在纸上开会。她皱了皱眉,问:你签这个的时候,有人给你念过吗?你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小陈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桌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没有。他们就说,签了就能进厂。我太想进来了,就……就按了手印。翠娘姐,我一个月才一两半银子,每个月要交半两给牙行,剩下不到一两。我还要养家,还要给孩子买药,这日子怎么过啊? 她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钱碎银子,还有几十个铜板,用线串着,可怜巴巴的。 这是我上个月的工钱,上个月入厂就干了几天。工钱也没多少钱。。。牙行的人直接来厂里找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我交半两。我不给,他们就威胁我,说去官府告我,说我有契约在手,告到哪儿都是我理亏。我……我不敢不给……可我哪里找那么多钱给他们? 旁边几个女工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小陈,你也被骗了? 我也签了!我也交了!每个月半两,心疼死我了! 我倒是没签,但听人说牙行还卖被褥,一套要二两银子,说不买就不给介绍工作! 这帮牙人太黑了!这不是欺负我们没文化吗? 刘翠娘越听越气,手里的筷子都快攥断了。她想起自己刚进厂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幸亏萧国公英明。安排王师傅带他们这些什么也不懂的女工。 小陈,你等着,我去找二爷。她站起来,把那张契约往怀里一塞,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萧大人说过,谁敢欺负咱们工人,就是跟他过不去! 她跑出食堂,穿过厂区,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路上的女工看见她,纷纷让路——刘组长这是怎么了?脸色铁青,跟要吃人似的。 办公室在二楼的拐角,刘翠娘气喘吁吁地跑上去,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二爷! 二狗正在看账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抬头看见刘翠娘,愣了一下:翠娘?怎么了? 刘翠娘把那张契约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在抖:二爷,您看看这个!牙行的人欺负我们,每月要抽半两银子!小陈都快干不下去了!她昨天还想跳河,被我拦住了! 二狗的脸色变了。他不是不认识字,但契约上的条款写得很绕,什么居间服务费信息咨询费长期合作分成,绕来绕去,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每个月要交钱,不交就告你。 他放下契约,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个牙行,叫什么名字? 小陈说是永兴牙行,在城南永乐坊边上。好几个姐妹都跟他们签了约。我数了数,至少有十几个! 二狗点点头,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他越转越快,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狼。 你先回去,让小陈别急。这事儿我来处理。他顿了顿,对了,让小陈别做傻事。告诉她,萧大人会给她做主。 刘翠娘走后,二狗在屋里又转了几圈,越想越不对劲。纺织厂招工,从来都是通过《京都杂谈》发广告,或者直接在厂门口贴告示。从来没有委托过任何牙行。这帮牙人,是擅自打着纺织厂的旗号招摇撞骗。 他想起萧战说过的话——谁敢动我的人,我就动谁。 二狗拿起契约,大步走出办公室,骑上马,直奔龙渊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像战鼓。 第827章 萧战的震怒——茶杯的牺牲 龙渊阁里,萧战正在喝茶,手里拿着一份邸报,看得津津有味。邸报上写的是某地官员贪污被查处的事,他边看边摇头,嘴里念叨:这点银子也贪,没出息。 二狗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把那张契约往桌上一拍:四叔,出事了。 萧战放下邸报,拿起契约,看了一遍。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冰冷,最后变成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阴沉。他把契约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地一声把茶杯顿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洇湿了邸报。那份他刚才还看得津津有味的邸报,瞬间变成了一团烂纸。 牙行?永兴牙行?萧战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们什么时候委托过牙行招工? 二狗说:从来没有。是他们自己打着我们的旗号,骗那些女人签契约。每个月抽半两银子。还有人被强迫买了高价被褥,一套二两银子,市面上才卖三钱。四叔,这帮人太黑了。那些女工本来就穷,一个月才挣一钱半,被他们抽走半两,剩下不到一两。还要养家糊口,怎么活? 萧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他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枣树,沉默了好一会儿。 枣树上挂着几颗红枣子,还没熟,青青的,在风中晃悠。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二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二狗,你说,这帮牙人是不是觉得我萧战好欺负? 二狗说:四叔,他们不是觉得您好欺负。他们是觉得那些女工好欺负。女工不识字,看不懂契约,又没主见,被人一忽悠就签了。签了就有法律效力,到官府都说不清。 萧战点点头:对。他们欺负的不是我,是那些没文化的穷苦女人。但欺负她们,就是欺负我。纺织厂是我的,工人是我的。谁敢动我的人,我就动谁。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契约,又看了一遍,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纸篓里已经有半筐废纸了,那团契约落在上面,像个被遗弃的婴儿。 二狗,你去把城管队的王铁柱叫来。让他带上最好的队员,穿便服,带棍子,在龙渊阁门口等着。 二狗说:四叔,您要干什么? 萧战说:打击黑中介。用拳头打。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四叔,您这是要以暴制暴? 萧战说:不是以暴制暴。是以牙还牙。他们用骗,我们用打。他们不讲理,我们也不讲理。但我们的拳头,比他们的嘴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本官今天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时候,需要活动活动筋骨。 二狗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四叔,您心情不好,是因为邸报被茶水泡了吗? 萧战瞪了他一眼: 二狗滚了。 不到半个时辰,王铁柱带着二十个城管队员,在龙渊阁门口集合了。 他们都穿着便服,灰布短褂,黑布鞋,腰间别着棍子。棍子是枣木的,一尺来长,沉甸甸的,打人疼。王铁柱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老子终于要干正事的表情。 他以前是干什么的?码头上扛麻袋的。后来萧战看他老实、力气大、不怕事,就招进了城管队。干了三年,从普通队员升到队长,每天管的都是鸡毛蒜皮——谁家占道经营了,谁家乱扔垃圾了,谁家晚上吵得邻居睡不着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要打坏人。真正的坏人。 萧战从龙渊阁走出来,扫了一眼众人,点点头:兄弟们,今天带你们去办一件事——打击黑中介。有一家牙行,叫永兴牙行,在城南永乐坊边上。他们打着我们纺织厂的旗号,骗女工签契约,每月抽半两银子。还强迫人家买高价被褥。你们说,怎么办? 整死他!二十个人齐声喊,声音震得树上的麻雀都飞了,翅膀扑棱棱的,像下了一场羽毛雨。 萧战说:好。到了地方,听我指挥。我说打,你们就打。我说停,你们就停。别打死了,打残就行。 王铁柱咽了口唾沫:国公爷,打残……会不会出事? 萧战看了他一眼:这会儿怂了?出事我兜着。你们只管打。打完了,本官请你们吃红烧肉。 王铁柱把腰杆挺得更直了,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早上没吃饱,就等着这顿红烧肉呢。 一行人步行往城南走。萧战走在最前面,手里摇着扇子,笑眯眯的,跟去逛街似的。二狗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团被揉皱的契约。王铁柱带着队员跟在后面,一个个面无表情,但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有个队员小声问王铁柱:队长,国公爷平时也这么……这么随和吗? 王铁柱低声说:随和个屁。你看他笑,那是笑里藏刀。待会儿让你打,你就打,别犹豫。犹豫的,没红烧肉吃。 队员赶紧点头。 到了永乐坊,萧战在一家店铺门前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招牌——永兴牙行,黑底金字,看着挺气派。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青布衣裳,笑嘻嘻的,跟迎宾似的。里面传来算盘声和说话声,生意不错。 萧战合上扇子,朝王铁柱使了个眼色。王铁柱点点头,一挥手,二十个城管队员呼啦啦地冲进去。 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一个掌柜模样的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四十来岁,胖乎乎的,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这么多人冲进来,脸色变了,但还强装镇定,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闯进来?知道这是谁的店吗? 萧战慢悠悠地走进去,扇子在手心里敲了敲,笑眯眯地说:本官萧战。听说你们牙行在帮本官的纺织厂招工? 胖掌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抖:萧……萧大人,小的……小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们牙行是做正经生意的,从来没有打着您的旗号…… 没有?萧战从二狗手里接过那团揉皱的契约,展开,拍在柜台上,那这是什么?永兴牙行为祥瑞庄纺织厂提供居间服务——白纸黑字,写着呢。本官什么时候委托过你们? 胖掌柜的额头冒汗了,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柜台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战说:本官今天来,不是跟你讲理的。是来打你的。他转身对王铁柱说, 王铁柱一挥手,城管队员们冲上去,棍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胖掌柜抱着头蹲在柜台后面,嗷嗷叫:别打了!别打了!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两个伙计想跑,被堵在门口,挨了好几棍子,蹲在墙角不敢动。有个伙计机灵,抱着头喊:大人!大人!小的知道错了!小的愿意赔钱!愿意赔双倍! 萧战说: 棍子停了。胖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鼻青脸肿,嘴角流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看着萧战,眼神里全是恐惧,像只被猫逼到墙角的老鼠。 萧战蹲下来,跟他平视,笑眯眯地说:本官今天不打你太重,留你一条命。回去告诉你们同行——谁再敢打着纺织厂的旗号骗人,本官拆了他的牙行。听明白了吗? 胖掌柜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明……明白了。小的明白了。小的回去就关门,再也不干了! 萧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些被骗的女工,她们的契约,本官视为废纸。谁要是敢拿着契约去找她们要钱,本官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胖掌柜趴在地上,连连磕头:不敢了,不敢了。小的这就把契约都烧了,一把火烧干净! 萧战走出牙行,二狗跟在后面,问:四叔,就这么完了? 萧战说:没完。这只是第一家。京城有多少牙行?有多少在骗人?咱们一家一家地打。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当头,晒得人头皮发麻:走,去下一家。打完了一起吃红烧肉。 王铁柱在后面喊:国公爷,下一家在哪儿? 萧战头也不回:跟着走就行。本官鼻子灵,闻着骗子的味儿就能找到。 第828章 街头执法——二狗的"暴力美学"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战带着二狗和城管队,天天上街打击黑中介。 他们不穿官服,穿便服。不坐马车,走路。看见牙行就进去,看见牙人就问。问什么?问——你们有没有帮纺织厂招工? 说的,打。 说的,查账本。账本上有记录的,打。 没有记录的,警告。 一时间,京城的牙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有的牙行关了门,老板跑了,连招牌都没来得及摘。有的牙行主动贴出告示——本行从未代理祥瑞庄纺织厂招工,请广大百姓勿信谣言。那告示贴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用刀逼着写的。有的牙行托人来说情,送银子,萧战不收。送礼物,萧战不看。来人就说一句话: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别再骗人。再骗,下次就不是打一顿了。 这一天,萧战和二狗带着城管队,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碰见了一个正在骗人的牙人。 那牙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绸缎衣裳,手里拿着折扇,站在巷子口,面前围着七八个女人。女人们穿着破旧的衣裳,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挎着包袱,眼睛里带着期待和紧张,像一群等待喂食的鸽子。 各位大姐,你们放心。我王老三在牙行干了二十年,信誉第一。祥瑞庄纺织厂,知道吧?萧国公的厂子。招女工,月钱一钱半,包吃包住,孩子有人看,病了有大夫。想去吗?牙人的声音很大,跟卖狗皮膏药似的,我跟厂里的管事是拜把子兄弟,你们交半两银子中介费,再买一套被褥,我保证你们进去。进不去,银子全退!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怯生生地问:真的能进去吗?俺听说很难进,要面试。 牙人拍着胸脯,拍得咚咚响:能!我王老三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你们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上个月我送了二十个人进去,个个都留下了! 另一个女人问:被褥多少钱? 牙人说:不贵。二两银子。蚕丝的,软和,保暖。市面上卖三两呢,我这是内部价,看在你们可怜的份上,让利! 女人们犹豫了。有人掏出了银子,有人在数铜板,有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咬了咬牙。 萧战站在巷子口,看了几息,然后笑了。他扭头对二狗说:看见没有?这就是典型的黑中介。半两中介费,二两被褥。一套下来,二两半。女工一个月日日勤劳不辍才得那么点工钱,都被他们惦记走了。他娘的怪不得有人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二狗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四叔,打不打? 萧战说:打。但你先上。 二狗愣了一下:我先上? 萧战说:对。你先上。你打过仗,有经验。打完了,我再上。 二狗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他走到牙人面前,站定,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王老三?二狗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股子狠劲。 王老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他穿着普通的青布短褂,不像有钱人,也不像官差,胆子就大了:我是。你谁啊?想找工作?排队去。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二狗说:我是祥瑞庄纺织厂的。萧承志。 王老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当然知道萧承志是谁——萧国公的侄子,纺织厂的大管事。他的腿开始抖了,手里的折扇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扇骨断了两根。 萧……萧校尉,小的……小的不知道您…… 二狗没等他说完,一拳砸在他脸上。 王老三往后一仰,摔在地上,鼻子冒血,像开了个酱醋铺子。他捂着鼻子,嗷嗷叫。二狗蹲下来,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又是一拳。拳头砸在腮帮子上,王老三的头一歪,吐出一颗牙,混着血沫子,落在地上,白森森的。 半两中介费?二两被褥?二狗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谁让你打着我们纺织厂的旗号骗人的?谁让你欺负那些没钱没势的女人的?你他妈的还是人吗? 一拳,又一拳。王老三的脸肿得像猪头,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银子……银子还你们…… 那七八个女人吓得往后退,有人抱着孩子跑开了,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有个胆大的女人喊:打得好!这骗子!骗了我姐姐半两银子! 二狗打够了,把王老三扔在地上,像扔一袋烂土豆。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血,面无表情。 萧战走过去,拍了拍二狗的肩:行了,别打死了。然后他转身对那些女人说,你们别信他的话。纺织厂招工,从来不收中介费,不卖被褥。你们直接去厂门口报名就行,免费的。 女人们面面相觑,有人问:您……您是谁? 萧战说:本官萧战。 女人们愣住了,然后齐刷刷地跪下:萧大人!萧大人!有人哭了,有人磕头,有人抱着孩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会喊青天大老爷。 萧战把她们扶起来:别跪了。都起来。你们想进纺织厂,明天直接去报名。就说萧战说的,会有人给你们统一面试。但是要好好干活,不能偷懒。偷懒的,照样开除。 女人们哭着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萧战看着地上那个被打得半死的王老三,叹了口气:二狗,你这下手也太重了。说了别打死,打残就行。 二狗甩了甩手上的血,面无表情:四叔,我忍了很久了。这些黑中介,欺负那些没文化没主见的女人,跟吸人血的蚂蟥一样。不打疼他们,他们不长记性。 萧战点点头,转身对王铁柱说:把他拖到顺天府去。告诉府尹,这个人诈骗、勒索、冒充官办机构招工。按律严惩。对了,把他那颗牙带上,当证据。 王铁柱一挥手,两个城管队员把王老三架起来,拖走了。王老三的腿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血痕,像条红色的尾巴。 萧战看着那道血痕,忽然说:二狗,你说本官是不是越来越暴力了? 二狗想了想:四叔,您这叫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萧战笑了,你小子,拍马屁的功夫见长。 不是拍马屁。是真的。二狗认真地说,咱不打他们,那些女工就得一直被骗。咱打了他们,她们才能安心干活。这是……这是正义。 萧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天边泛起橘红色。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小河村,他也是这样,看着那些欺负人的混蛋,一拳一拳地打过去。 正义? 对。正义的拳头。 萧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话我爱听。走,回去喝茶。 第829章 朝堂上的"交锋"——御史大人的翻车现场 黑中介的事,传到了朝堂上。 有大臣弹劾萧战,说他滥用私刑,越权执法。说城管队不是他的私人武装,不能随便带着上街打人。说顺天府才是管治安的,萧战越俎代庖。 承平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弹劾的奏折,皱了皱眉。他扭头看了看萧战,萧战站在队列里,眼睛微阖,似睡非睡,手里的笏板都快拿不住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鸡。 萧爱卿,承平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丝笑意,有人弹劾你滥用私刑,你怎么说? 萧战睁开眼,慢悠悠地出列,行了个礼。他动作太慢,旁边的御史都等不及了,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像是被风吹的。 陛下,臣没有滥用私刑。臣是在维护治安。 承平帝说:维护治安是顺天府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带着城管队上街打人,算怎么回事? 萧战说:陛下,顺天府管的是大面上的治安。城管队管的是永乐坊一带的秩序。那些黑中介,就在永乐坊边上,属于城管队的管辖范围。城管队打他们,合理合法。 一个御史站出来,白胡子抖得更厉害了:萧国公,您这是强词夺理!城管队的职责是管理商户的卫生和秩序,不是打人!您带着他们上街打牙行的人,这是越权! 萧战看了他一眼,笑了:这位大人,您去过牙行吗? 御史说:没去过。但不管怎样,打人是不对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您不能因为自己有权有势,就随便打人。 萧战收了笑,声音冷了下来:大人,您知道那些牙行是怎么骗人的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御史近了一些。御史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但强撑着没再退。 他们骗那些没文化的穷苦女人,签契约,每月抽半两银子。那些女人一个月才挣一两半,被抽走半两,剩下不到一两。她们要养家糊口,要给孩子买药,要给自己买衣裳。您知道半两银子对她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御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战继续说:意味着一个月的饭钱。意味着孩子的药费。意味着冬天的一件棉袄。意味着——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活下去的希望!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别处。 萧战转过身,看着承平帝,声音沉了下去:陛下,臣打人,是不对。但臣打的是坏人。那些牙行骗了那么多人,御史大人管过吗?顺天府管过吗?没人管。她们没钱没势没文化,被人欺负了,连告状都不敢。因为她们不识字,看不懂契约。就算到了官府,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她们有理也说不清。 他跪下来,叩首:陛下,臣愿意认罚。但臣请求陛下下旨,严查京城牙行,禁止他们打着官办机构的旗号招摇撞骗。同时,臣请求陛下下旨,规定所有招工契约必须用白话文书写,必须由官府备案,必须由招工双方当面签字画押。不能让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稀里糊涂地被骗。 承平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萧爱卿说得有道理。传旨——顺天府即日起严查京城牙行,凡有欺诈行为者,按律严惩。同时,规定所有招工契约必须用白话文书写,必须由官府备案,违者严惩不贷。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那些弹劾萧战的大臣面面相觑,不再说话了。 萧战行了个礼:臣谢陛下隆恩。 承平帝摆摆手:别谢了。你下次打人,先跟朕说一声。别让朕在朝堂上被动。 萧战笑了:臣遵旨。下次打人之前,臣先写个折子,请示陛下。 那倒不用。承平帝也笑了,你写折子的功夫,人都跑没了。朕准你便宜行事,但别太张扬。 臣明白。 退朝后,那个弹劾萧战的御史走在后面,白胡子还在抖。旁边一个大臣凑过来,低声说:老大人,您今天可是踢到铁板了。 御史叹了口气:老夫不是不知道那些牙行黑。但萧国公这打法,太吓人了。老夫怕啊,怕他这是打算扰乱朝纲。 您怕的不是这个吧?大臣笑了,您怕的是,他打着打着,打到您家亲戚头上了。 御史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加快脚步,匆匆走了。 大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打击黑中介的行动持续了一个月。萧战带着城管队,扫了二十多家牙行,打了三十多个牙人。京城的牙行闻风丧胆,再也不敢打着纺织厂的旗号骗人了。 但萧战知道,光打不够。还得堵住漏洞。 他在《京都杂谈》上连续刊登了三天的公告——祥瑞庄纺织厂招工,不收取任何费用,不委托任何中介,不强制购买任何物品。报名请直接到厂门口登记,或到永乐坊城管队报名点。举报黑中介,一经查实,奖励五两银子。 公告一出,老百姓拍手叫好。有人主动来举报,说哪家牙行还在骗人,说哪个牙人还在卖高价被褥。萧战让人一一核实,属实就去打。打完了,给举报人发银子。 有个老太太来举报,说她儿媳妇被牙行骗了二两银子。萧战核实后,带人去打了那家牙行,回来给老太太发了五两银子。老太太捧着银子,哭得稀里哗啦:萧大人,您……您这是替天行道啊! 萧战说:不是替天行道。是替您行道。您的道,就是公道。 老太太听不懂,但觉得厉害,回去逢人就说:萧国公是神仙下凡! 同时,萧战在纺织厂门口设立了一个招工咨询处,专门给来报名的女工讲解招工流程,提醒她们不要上当受骗。 刘翠娘主动申请到咨询处帮忙。她识字不多,但会说。她把那些复杂的招工条款用大白话讲给来报名的女工听,告诉她们——不要交中介费,不要买高价被褥,不要签看不懂的契约。如果有人逼你们签,就来找我。 翠娘姐,你人真好。一个新来的女工感激地说,要不是你,我就被那个牙人骗了。他说交半两银子就能进厂,我差点就给了。 刘翠娘笑了:不是我人好。是萧大人人好。我以前也不知道这些,有姐妹被骗过。后来萧大人帮我们出头,我才知道。你们记住,以后遇到不懂的事,就问。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吃亏的是自己。 新来的女工点点头,把刘翠娘的话记在心里。 二狗看着咨询处排起的长队,心里踏实了。他对萧战说:四叔,您这招儿管用。现在来报名的人,都知道不收费了。那些黑中介再也骗不到人了。 萧战说:管用是管用,但不能放松。黑中介就像蟑螂,打不死。你今天打一批,明天又冒出一批。所以,要持续打击,持续宣传。让老百姓都知道,纺织厂招工不收费。让黑中介无机可乘。 二狗在本子上写下持续打击,持续宣传,划了两道线。 刘翠娘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二爷,萧大人,喝水。 萧战接过碗,喝了一口,突然说:翠娘,你干得不错。本官想让你当咨询处的负责人,月钱涨到三两。你愿意吗? 刘翠娘愣住了。三钱?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她看着萧战,又看看二狗,眼眶有点湿。 萧大人,我……我不识字…… 不识字可以学。本官让人教你。你嘴会说,心善,能替那些女工着想。这比识字重要。 刘翠娘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我一定好好干活,好好识字。 萧战笑了:好。明天开始,你就是这个咨询处的刘主任了。 刘翠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空碗,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刘主任?她?刘翠娘?那个一个月前还在家纳鞋底、带孩子的刘翠娘? 她忽然想起刘顺。刘顺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会骄傲吗?还是说,会觉得她抛头露面,丢了面子? 她决定,今晚回去,好好跟刘顺说。不管他什么反应,她都要说。因为,这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她的——归属感。 就在萧战以为黑中介的事告一段落的时候,五宝送来了一份情报。 四叔,您看看这个。五宝面无表情地把一张纸递过来。 萧战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纸上写着——永兴牙行的背后,是户部一个侍郎的小舅子。那个小舅子不但在京城开牙行,还在通州、天津开了分号。他不但骗女工,还骗农民、骗工匠、骗小商贩。凡是能骗的,他都骗。 而且,他背后还有人。那人不是户部侍郎,是更高层的一个王爷。远支宗室,承平帝的远房叔叔,镇南王。镇南王在京城有宅子,在天津有码头,在通州有粮行。他利用自己的身份,给那些黑牙行提供保护。顺天府不是不管,是不敢管。 萧战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枣树。枣树上挂满了红枣子,一嘟噜一嘟噜的,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他伸手摘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五宝,你说,本官该不该动这个王爷? 五宝说:四叔,这事儿您得跟皇上商量。宗室的事,您不能自己动手。 萧战点点头:你说得对。明天,本官进宫。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奏折。写了几行,停下来,又写了几行。他把纸揉成团,扔了,换了一张新的。再写,再扔。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放下笔,叹了口气。 五宝,你说,本官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纺织厂的事,本官管。女工的事,本官管。黑中介的事,本官管。现在连宗室的事,本官也要管。本官是不是闲得慌? 五宝说:四叔,您不是闲得慌。您是责任大。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萧战笑了:你这话,谁教你的? 五宝说:您教的。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他拿起笔,重新写奏折。这回写得很快,一气呵成。写完了,他吹干墨迹,折好,塞进袖子里。 五宝,明天一早,陪本官进宫。 五宝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萧战站在窗前,看着月亮,心里想——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但他不怕。他从来没怕过。 他想起那些女工的脸,想起小陈的眼泪,想起那个给他糖的女人。她们都在等他,等他为她们做主。 镇南王?萧战冷笑一声,就算是天王老子,本官也要碰一碰。 第830章 朝堂上的“降维打击” 第二日早朝,太和殿里香烟缭绕,龙涎香的味道混着檀香,熏得人昏昏欲睡。群臣分列两侧,笏板在手,站得笔直,但眼睛底下都挂着青黑,昨晚没睡好的不止一个。萧战站在队列里,手里拿着笏板,眼睛微阖,似睡非睡,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镇南王那条线抛出来。 他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五宝送来镇南王的详细情报后,他在灯下看了三遍,越看越气。镇南王在通州的粮行囤积居奇,在天津的码头强收停泊费,在京城的牙行欺诈百姓。一年下来,少说赚了十几万两。而这些银子,都是民脂民膏。 承平帝端坐御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金丝翼善冠,面色平静,但眼睛底下也有一丝倦意,昨晚批奏折批到子时,今儿个又起了个大早。他扫了一眼群臣,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大殿里回荡得清清楚楚:“诸位爱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户部尚书钱益谦正要出列汇报秋粮入库的事,左脚刚迈出半步,萧战抢先一步,笏板一举,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臣有本奏。” 承平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四叔今天不一样,平时都是别人先奏,他最后才出来打圆场,今天怎么抢着说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爱卿,何事?” 萧战出列,走到大殿中央,站定。他扫了一眼群臣,目光在几个大臣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几个都是跟镇南王有来往的,有礼部侍郎、工部郎中、顺天府丞,一个个脸色微妙,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承平帝,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陛下,臣要弹劾一个人。”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弹劾?萧国公弹劾谁?这可不常见。上次他弹劾人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弹劾的是一个贪污的知府,那人现在还在西北吃沙子呢。 承平帝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眯了起来:“弹劾谁?” 萧战说:“镇南王。” 大殿里炸了锅。镇南王是宗室,远支亲王,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身份摆在那儿。弹劾宗室,这不是小事,是捅马蜂窝。几个跟镇南王走得近的大臣脸色变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擦汗,五月的天,大殿里并不热,但他们后背已经湿了。 承平帝的脸色也变了,但不是惊讶,是严肃。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殿外侍卫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萧爱卿,镇南王犯了什么事?”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纸张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黄,是上好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刘瑾接过去,放在御案上。承平帝低头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陛下,这是臣搜集的证据。镇南王利用自己的身份,在京城、通州、天津开设多家牙行,打着官办机构的旗号,欺诈百姓,从中牟利。永兴牙行就是他的。那些被骗的女工,那些被抽成的中介费,那些被强制购买的高价被褥,背后都是他在操纵。”萧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大殿里回荡。 大殿里鸦雀无声。几个大臣低着头,不敢看承平帝。钱益谦站在队列里,手里攥着笏板,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在想——萧战这是要干什么?弹劾宗室,这不是小事。万一皇上不高兴,他吃不了兜着走。但万一皇上高兴了,那镇南王就吃不了兜着走。 萧战继续说:“陛下,臣不是在跟镇南王过不去。臣是在跟那些破坏市场秩序的人过不去。牙行骗人,镇南王保护。没有他的保护,那些牙行不敢这么嚣张。所以,臣弹劾镇南王,纵容手下,欺压百姓,破坏市场秩序。” 承平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那张纸上的证据,又看着萧战,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萧爱卿,你说的这些,朕会派人查。如果属实,朕绝不姑息。但朕想问一句,你为什么对牙行的事这么上心?就因为她们骗了你的女工?” 萧战说:“陛下,不只是因为骗了我的女工。是因为他们破坏了市场秩序。” 承平帝说:“市场秩序?什么意思?” 萧战转过身,看着群臣,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在给一帮小学生上课:“陛下,诸位大人,今天本官想跟大家聊聊——什么叫市场。” 大殿里又安静了。群臣面面相觑——市场?什么叫市场?不就是买东西的地方吗?这有什么好聊的?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觉得萧战又在故弄玄虚。 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他不用笏板了,双手背在身后,在殿中央踱了两步,像个说书先生。 “市场,就是买卖东西的地方。有卖的,有买的,有中间牵线搭桥的。卖的人想把东西卖出去,买的人想把东西买进来,中间人帮他们牵线,收点费用。这本是好事。因为有了中间人,买卖双方才能更快地找到对方,资源才能流动起来,财富才能增长。” 他顿了顿,看着钱益谦,目光灼灼:“钱大人,您说是不是?” 钱益谦愣了一下,没想到萧战会点他的名。他拱了拱手,声音有点干涩:“萧国公说得有道理。但中间人收的费用不能太高。太高了,买的人买不起,卖的人卖不出去,反而坏事。这是户部的经验。” 萧战说:“对。所以本官反对的不是牙行,是黑牙行。那些打着官办机构旗号、欺诈百姓、强制收费的黑牙行。他们破坏了市场的规则,让买卖双方都不信任中间人。不信任了,生意就难做了。生意难做了,税收就少了。税收少了,国库就空了。国库空了,朝廷就难了。这是一个链条,一环扣一环。” 他转过身,看着承平帝,声音沉稳下来,像是在汇报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陛下,臣今天想说的,不只是打击黑中介。臣想说的是——如果民间商贾可以正常经商,不受打扰,那么朝廷收上来的商税应该也有所提升才是。臣想问一下钱大人,今年朝廷从京城收上来的商税是否有提升?又升了多少?也好验证一下我们城管的工作成果。如果有缺漏,臣好去督促下面整改。” 钱益谦心里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他还以为萧战要跟他抢户部的活儿呢。这老小子,吓我一跳。 “萧国公,”钱益谦出列,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平稳,“城管所做的,的确有成效。不过这些税收乃是户部机密,不便公开。”他挺了挺腰杆,一副“我有权保密”的样子。 萧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动不动。那眼神不凶,但让人心里发毛,你不说,我就一直盯着你。大殿里安静了足足五息,连殿外侍卫的呼吸声都听得见。几个年轻御史偷偷看热闹,嘴角微微翘起。 钱益谦尴尬地笑了笑,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骂了一句“这老狐狸”。他干咳了两声:“如果只是局限于京城,说了倒也无妨。比去年提升了两成。因为城管的关系,偷税漏税比往年都少了不少。当然,能提这么多还是有其他因素,今年丝绸、茶叶、瓷器出口多了,商人们赚了钱,交的税自然也多了。” 萧战点点头,感叹道:“好啊,能对朝廷有所助益,臣就心满意足了。”他的语气诚恳得很,诚恳得钱益谦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太小气了。 但萧战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换了一个人:“可是,钱大人,商税收入能有如此巨大的提升,你说将来有没有可能取代农税呢?如果放开商人的那些限制,取消各地关税的话,商税的收入会不会更高?” 钱益谦的脸色变了。他抬手皱眉,声音急促起来,像是在阻止一件可怕的事发生:“绝无可能。贤能之人若财富过多,便会有损其志向;愚昧之人若财富过多,便会增加其过错。商人逐利,更是会助长这种风气。而且,富裕是众人所期望的,商人崛起,会引起其他百姓的羡慕,恐怕会引起动荡。若是人心浮躁,那么离礼崩乐坏就不远了。” 萧战点点头,笑了,笑得很真诚:“有道理,有道理。” 但他的心里在骂人。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在家全是大地主,家中仆从如云,田产无数,嘴上说清正廉洁、清贫至家,背地里玩的比谁都花。夜宵组织早就摸了个门清,现在装的冠冕堂皇,实在是无耻。他想起五宝给他看的那些密报——某尚书的儿子在通州开了三家当铺,某侍郎的小舅子在天津做粮食生意,某御史的连襟在京城经营着最大的绸缎庄。这些人,朝堂上一本正经,下了朝就钻钱眼。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咽回去了。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第831章 宽商十疏 萧战没有跟钱益谦争辩。他知道,争辩没用。这些人不是不懂道理,是不想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厚厚一沓,用红绳扎着,双手呈上,动作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陛下,臣有一份奏疏,名为《宽商十疏》。请陛下过目。” 承平帝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看得很快,但不马虎,每一页都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 “其一,取消各地关卡关税。商贾流通,货物无阻,则天下财富如水流动,活而不腐。” “其二,允许商贾自由乘车,不限车型,不限数量。以前商贾拉货,车辆有定额,多了要交税,现在放开。” “其三,宽松商引限制。商人出远门做买卖,不再需要层层审批,只需在出发地报备即可。” “其四,日用品如纸扇、草鞋、针线等,减免税收。这些小本生意,本就利薄,再征税,百姓负担重。” “其五,不重复征税。货物在产地征一次税,到了销地不再征。避免层层盘剥,物价虚高。” “其六,建立市舶司,管理海外贸易。大夏的布匹、瓷器、茶叶要卖到南洋、佛朗机去,洋人的香料、宝石、药材要买进来。市舶司统一管理,规范秩序,防止走私。” “其七,允许商人购置土地。以前商人不能买地,只能租。现在放开,商人可以买地建厂、建仓库、建店铺。但要规定用途,不能囤地炒地。” “其八,保护商业自由,不强行买卖。官府不得以任何名义强征商人货物,不得强行摊派。” “其九,修整道路,保障治安。官道要修平整,沿途要有驿站、客栈、补给点。商队在路上不被抢、不被偷、不被敲诈。” “其十,建立商业法庭,专门处理商人之间的纠纷。商事不同于民事,快审快结,不拖延。” 萧战念完了,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群臣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看承平帝的脸色。 承平帝接过折子,翻了翻,没说话,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光,“萧爱卿,你这是要把商人的枷锁全卸了?” 萧战说:“陛下,不是卸枷锁,是给商人松绑。商人绑得太紧,跑不动。跑不动,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不交税。不交税,国库就空。国库空,朝廷就难。松了绑,跑得快了,赚得多了,税交得多了,国库就满了。这叫——放水养鱼。” 承平帝沉默了一会儿,把奏折放下,看着群臣,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试探:“诸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户部尚书钱益谦第一个站出来。他心里想——这小子抢活抢上瘾了,刚跟工部抢完活,现在手又伸到了户部。但他脸上不露声色,拱了拱手,声音不紧不慢。 “陛下,萧国公写的自然是好的。不过并不现实。纵容商贾,后患颇多。而且商贾不事生产,只能作为中介在百姓之间赢取暴利,这无异于与民争利。此事万不可行。”他说完,挺了挺腰杆,一副“我这是为了朝廷好”的模样。 萧战笑了。他早就料到钱益谦会这么说。他转过身,看着钱益谦,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钱大人,您这话,本官不敢苟同。” 钱益谦说:“为何?” 萧战说:“天下若无中介,早就乱了套了。您想想,没有牙行,您想买一匹布,得自己去乡下找织户。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找到了人家信不信你是另一回事。没有商人,北疆的粮食运不到京城,京城的丝绸运不到江南。这商人就如同水车之中的齿轮,在连接着生产者与买方。若无他们在其中调停资源,则买方、卖方双方都极难成交。而利润,不过也是他们应得的报酬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度,目光扫过群臣:“商贾促成的生意越多,天下财富增长的便越多。若是商人图利便损害了其他人的利益,我大夏又怎么一年好过一年?国库的收入又怎么一年高过一年呢?钱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钱益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话在萧战的逻辑面前,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萧战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有力量:“本官从北疆小河村创立龙渊阁起家,对于商贾的力量再了解不过。当初小河村,穷得叮当响,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本官带着他们做生意,把酒水卖到京城,把粮食从外地运进来。几年功夫,小河村变成了北疆最富裕的地方。当今世道,正是商业兴起之时,何不做一推手?时代变了,你我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就能看到前人难以企及的盛世。” 大殿里安静了。群臣看着萧战,眼神复杂。有人佩服,这小子真敢说;有人嫉妒,凭什么他说什么皇上都听;有人不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有人若有所思,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承平帝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像是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萧爱卿,你说的这些,朕觉得有道理。但朕不能现在就准。朕要再想想。你先回去,把《宽商十疏》的细则再完善一下,朕让户部、礼部、工部一起议一议。” 萧战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深:“臣遵旨。” 第832章 钱益谦的“妥协” 散朝后,群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阳光刺眼。钱益谦走得很快,袍角带风,像是怕被人追上。但萧战比他更快,几步就追上了,鞋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钱大人,留步。” 钱益谦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要来找我”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萧国公,您还有什么事?” 萧战笑眯眯的,跟刚才在朝堂上判若两人,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扇子,摇得不紧不慢:“钱大人,本官想请您吃顿饭。永乐坊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不错。您赏个脸?” 钱益谦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萧战请吃饭,肯定不只是吃饭。这老狐狸,每次请吃饭都没好事。上次请吃饭,他塞给自己一沓黑材料。上上次请吃饭,他把自己灌醉了,套走了户部的预算底稿。但他又不好意思拒绝——萧国公请客,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再说了,他也想听听萧战到底要说什么。 “行。什么时候?” 萧战说:“今晚。酉时,永乐居。” 晚上,永乐居的雅间里,灯火通明。永乐居是永乐坊最好的酒楼,三层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红灯笼。雅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永乐坊的夜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萧战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手里摇着扇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比平时正式了不少。五宝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腰间挎着刀,跟个门神似的。 远处,一顶轿子落下来。户部尚书钱益谦从轿子里钻出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找我麻烦但我不得不来”的表情。 萧战迎上去,笑盈盈地拱手:“钱大人大驾光临,欢迎,欢迎啊!” 说罢,他拉着钱益谦就往里走,热情得跟见了亲兄弟似的。 钱益谦被他拽着走,嘴里客气着:“国公爷,叨扰了。您太客气了。” 萧战头也不回:“求之不得。钱大人请。” 两人进了雅间,分宾主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凉四热,一壶老酒。凉菜是酱牛肉、拌海蜇、五香花生、糖醋萝卜。热菜是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葱烧海参、炒时蔬。酒是绍兴的状元红,倒出来琥珀色的,香气扑鼻。 萧战给钱益谦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钱大人,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钱益谦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抹了抹嘴,看着萧战,开门见山:“国公爷,今日邀请钱某过来,所为何事?您有话直说。您不是那种请客吃饭只为喝酒的人。” 萧战笑了笑,刚要开口,钱益谦竖起手掌,打断了他:“萧大人,客套话就算了。老夫也不是初入朝堂。您有所请,必有要事。您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萧战哑然失笑,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这老钱,果然不好糊弄。 “既然您快人快语,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萧战收了扇子,正色道,“我今日上奏的《宽商十疏》,还请大人能够通融通融。” 钱益谦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狐疑地撇了萧战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我不明白,这些事跟萧大人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替商贾说话?你又不是户部的官,你管商税干什么?你管好你的科学院、你的纺织厂、你的空军基地就行了。” 萧战笑了,笑得很坦然:“钱大人,这话说的。你我俱为朝廷官员,为民请命,何错之有?我之前听你说商税的收入有所增加,心里高兴。我提《宽商十疏》,还不是为了国库能有更多的收入?钱大人,你觉着我提议是不是很有道理?” 钱益谦想了想,点点头:“有些道理。不过——萧大人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如果只想问问我的意见,我说心里话——我对此并不是很赞同。况且,说句不好听的,这应该是我户部的分内之事,而不是由萧大人您来提。您这手伸得,有点长了。” 萧战一点头,默认了。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不错,这确实是户部的事。但是我若不提,只怕是没人会提了。” 钱益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萧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翻出一沓信纸,厚厚一摞,用红绳扎着。他挑出最上面的一张,递到了钱益谦的眼前。 “钱大人,您看看这个。” 钱益谦接过信纸,只扫了一眼,立刻脸色大变。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手中的信纸在微微颤抖,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萧大人,你这是……”他的声音都在抖。 萧战笑眯眯地喝了口茶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钱大人,不妨看完再说。” 钱益谦冷汗不觉而下。他低下头,一张接着一张看了起来。每看一张,手便颤抖一下,每看一张,脸色便白一分。那些信纸上记录的,是朝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六部尚书、侍郎、御史、翰林,一个个名字如雷贯耳。而其中的内容,竟然是各家主在京中的各项产业——田产、商铺、宅院、牙行、钱庄,一一列举,数量、位置、价值。 更让他心惊的是,其中竟然也有他家的。 他在城南有一间绸缎庄,挂的是他远房亲戚的名字,从来没人知道。但信纸上写得清清楚楚——“钱益谦,户部尚书,城南绸缎庄一间,年盈利约八百两,分毫不差。实际控制人:钱益谦。名义持有人:钱德茂(远房侄子)。”连他那个远房侄子的名字都写对了。 待看完所有内容,钱益谦的心情沉重了不少。他把信纸放下,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恐惧,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敬佩。 “萧大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萧战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没什么意思。你瞧,我大夏的官员,口口声声看不起商贾,可私下却个个都有自己的生意。今日只给你看的,只是冰山一角。这本就是秘而不宣的潜规则。” 钱益谦的脸拉了下来,将信纸推到萧战面前,声音冷了下来:“我不帮。老夫说句实话,此事由您来办,自然是好办一些。但是其他人该如何看我?您想得倒美。” 萧战将信纸又推回到钱益谦面前,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资料公开,让世人看看咱们朝中大员都有多虚伪?嘴上说‘重农抑商’,背地里一个个都是大商人。钱大人,您的绸缎庄,一年赚八百两。您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三百两。没有那间绸缎庄,您能过得这么滋润?” 钱益谦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但声音还是稳的:“不帮。有本事你就把这些东西散出去。法不责众,老夫何惧之有?” 萧战看着他,没有恼,反而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扇子又摇了起来,不紧不慢的。 “钱大人,你不觉得我的奏章中说的都很有道理吗?这商业之重,收益之丰,将来或许会远超农业。我费了这么大劲,也是为了国家,为了天下百姓。就这么不愿意吗?” 钱益谦摇头,语气坚定:“不愿意。在老夫看来,这叫无事生非。现在什么都不变,就挺好的。况且你未免也有些太自信了,凭什么你就认为商税远超农税?难不成你还能预测未来?” 萧战放下扇子,掰着指头,一个一个地数:“别急,你看哈。沙棘堡原先可以说是一片荒芜之地,我亲手将它打造成了一座繁华之城。进入京城后,我又将永乐坊经营得有声有色。后来又创立了祥瑞庄。救灾、开海、火枪、火炮、青霉素——哪一样不都是震惊世人的神物?况且现在还有皇家科学院、空军基地、气象基地,还有震惊世界的蒸汽火车。”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度:“我敢保证,以后像火药一样的东西,通过皇家科学院的源源不断的发明,将会陆续出世。将这些东西传播到天下,靠的是商业的力量。甚至于商贾自己为了竞争,也会培养更多的人才。钱大人,我已经这么成功了,你还不信任我?” 钱益谦沉默了。 他看着萧战,眼神慢慢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崇拜。他想起萧战这些年的经历——从北疆小河村的一个普通商人,到龙渊阁阁主,到萧国公,到太子太傅。他造了热气球,造了蒸汽机,造了自行车,造了织布机。他办了科学院,办了空军基地,办了气象站,办了纺织厂。他救了灾,开了海,平了西南,打了狼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前人没做过的,都是别人不敢想的。 而自己呢?在户部待了二十年,守着那点税收,算着那点银子,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白活了。 “萧国公,”钱益谦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您的人生经历如此之丰富,大丈夫生当如是。”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爽朗:“钱大人,您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钱益谦也笑了,笑得有点苦:“夸您。真心夸您。老夫在户部待了二十年,自以为见多识广。今天听您一席话,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看着萧战,目光坚定起来:“萧国公,您的《宽商十疏》,老夫支持。不是因为你手里的那些信纸,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商业之重,收益之丰,将来或许会远超农业。老夫虽然老了,但还不糊涂。老夫知道,您说的对。” 萧战站起来,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他一杯:“钱大人,本官替天下商人,谢谢您。” 钱益谦也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抹了抹嘴,笑了:“别谢。您要是把老夫的绸缎庄写出去,老夫跟您没完。” 萧战哈哈大笑:“放心。那封信纸,是假的。” 钱益谦愣住了:“假的?” 萧战说:“对。假的。本官只知道您在城南有间铺子,但具体是什么铺子、赚多少钱,本官不知道。上面写的那些,是五宝编的。他编得跟真的似的,您还真信了。” 钱益谦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他指着萧战,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 萧战笑着给他续了一杯酒:“钱大人,别生气。本官要是不这么做,您能答应吗?您刚才说了,‘法不责众,老夫何惧之有’。本官没办法,只能用点非常手段。得罪了。” 钱益谦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国公,您这个人,心胸宽广,意志坚定,不择手段。就是缺德,嘴臭。” 萧战说:“嘴臭点好。缺德嘴臭活得久。” 钱益谦被他逗笑了,笑得咳嗽了好几声。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整了整官服,拱了拱手:“萧国公,时候不早了,老夫该回去了。您那《宽商十疏》,老夫会认真看的。能支持的,老夫一定支持。不能支持的,老夫也会给您一个交代。” 萧战站起来,回了一礼:“钱大人,慢走。” 钱益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战:“萧国公,您说那些信纸是假的。但老夫心里清楚,您手里肯定有真的。老夫不问了。老夫只求您一件事——那些东西,别公开。公开了,朝堂就乱了。朝堂乱了,老百姓就苦了。” 萧战点点头:“钱大人放心。本官有分寸。” 钱益谦走了。萧战站在雅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833章 承平帝的“支持” 第二天,萧战单独进了宫。 御书房里,承平帝正在批奏折,朱笔在纸上刷刷地写,批完一本,刘瑾接过去放好,又递上一本。他看见萧战进来,放下朱笔,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四叔,您来了。坐。朕正想找您呢。昨晚批奏折批到丑时,困死了。” 萧战坐下,刘瑾端了茶上来,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清香扑鼻。萧战喝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陛下,臣今天来,是为《宽商十疏》的事。” 承平帝说:“朕知道。您想说什么?” 萧战说:“陛下,臣知道朝中大臣反对。尤其是那些大地主,他们怕商人崛起,抢了他们的风头。但臣想请陛下想一想——大夏的未来,是靠地主,还是靠商人?” 承平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靠百姓。靠天下百姓。不管是地主还是商人,都是百姓。” 萧战说:“陛下说得对。但百姓分很多种——农民、工匠、商人。农民种地,工匠造物,商人流通。三者缺一不可。农民重要,工匠重要,商人也重要。没有商人,农民种的粮食卖不出去,工匠造的东西运不到远方。大家都困在原地,谁也富不起来。陛下想想,北疆的羊毛,如果没有商人运到江南,就只能烂在牧民手里。江南的丝绸,如果没有商人运到京城,就只能堆在库房里发霉。”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感染力:“陛下,您知道为什么江南富、北疆穷吗?不是因为江南的地比北疆肥,是因为江南的商人多、流通快。粮食卖得出去,丝绸运得出去,银子流得进来。北疆呢?产了粮食,卖不出去。产了皮毛,运不出去。老百姓守着好东西,却换不来钱。为什么?因为没有商人,没有流通。财富不会自己流动,需要有人去推动。商人就是那个推手。” 承平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萧战继续说:“陛下,臣的《宽商十疏》,就是要打破这些阻碍。取消关税,让货物自由流通。允许商人自由经商,让更多的人参与到流通中来。建立市舶司,管理海外贸易,让大夏的货物卖到南洋、卖到佛朗机、卖到全世界。钱流进来了,税收就多了。税收多了,朝廷就有钱了。朝廷有钱了,就能修路、建学堂、养军队。国家就强盛了。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承平帝的眼睛亮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看着萧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四叔,您说的这些,朕都听明白了。但朕有一个问题——您怎么保证,商人富了之后,不会欺压百姓?历史上,商人富了就买地、放高利贷、欺压农民的事,不少。朕读史书,读到这些,心里就不舒服。” 萧战说:“陛下问得好。所以臣的《宽商十疏》里,有一条——保护商业自由,不强行买卖。商人不许强买强卖,不许欺行霸市,不许哄抬物价。违者,按律严惩。同时,允许商人购置土地,但必须按章纳税,不许逃税漏税。这样,商人和农民就在同一个规则下竞争。谁也别想欺负谁。另外,臣还建议建立商会,由商人自我管理。商会有权处罚违规的商人,严重的可以吊销执照。这样,商人自己管自己,比朝廷管更有效率。” 承平帝想了想,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坚定:“行。朕支持您。但您不能操之过急。一步一步来,先试点,再推广。朕不想看到朝堂上因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 萧战说:“臣遵旨。臣建议,先在京城试点。京城是大夏的心脏,京城试点成功了,其他地方就会跟着学。臣已经在永乐坊选了几个商户,愿意先试。他们都是一些小商户,做小本生意的,对现有的限制感受最深。” 承平帝说:“好。就这么办。四叔,您去办。朕在背后撑着。谁敢拦着,朕不答应。” 萧战站起来,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深:“臣替天下商人,谢陛下隆恩。” 承平帝摆摆手:“别谢了。您去忙吧。朕还要批奏折。这一堆,看得朕头疼。”他指了指御案上那两摞奏折,左边高右边低,跟两座小山似的。 萧战从宫里出来,天已经黑了。宫门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侍卫在巡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他上了马车,五宝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手里按着刀。 “四叔,皇上同意了?” 萧战说:“同意了。但只是原则上的同意。具体怎么干,还得看朝堂上那些人的脸色。那帮人,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 五宝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萧战说:“先试点。在永乐坊试点。永乐坊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商户多,流通快。在那里试点,效果最明显。” 五宝说:“那镇南王的事呢?他那边还在蹦跶,要不要再查查?” 萧战说:“镇南王的事,皇上已经让人去查了。本官不插手。本官只管市场。让皇上去处理,他是宗室,我不好直接动手。但要是他再敢动纺织厂的主意,我饶不了他。”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吱呀吱呀的。他脑子里想着《宽商十疏》的细则,想着怎么在永乐坊试点,想着怎么说服那些反对的大臣。一件一件,像算盘珠子一样在脑子里拨拉。 马车在龙渊阁门口停下来。萧战下了车,走进院子。院子里的枣树上挂满了红枣子,在月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一嘟噜一嘟噜的,压弯了树枝。他摘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甜丝丝的。 “五宝,明天开始,你带人去永乐坊摸底。看看商户们最需要什么,最怕什么,最想改变什么。本官要写一份详细的试点方案。每家每户都要走到,不能漏。” 五宝说:“是。我带十个人,分头去。三天之内摸清。” 三天后,五宝送来了一份情报。他面无表情地走进书房,把一张纸放在萧战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四叔,镇南王的人在通州召集了一批牙行老板,说要联合起来抵制您的《宽商十疏》。他们还放话——谁要是支持萧战,就是跟镇南王过不去。不光是牙行,还有粮行、当铺、码头,都在串联。” 萧战放下笔,笑了:“抵制?他们拿什么抵制?用拳头?用银子?还是用嘴?就凭那几个牙行老板?” 五宝说:“据说他们要在永乐坊开一家大牙行,专门跟您的纺织厂抢工人。开出的条件比您的好——月钱二两,包吃包住,不要中介费。还说要挖您的女工,挖一个给五两银子的介绍费。”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二两?他们哪来的银子?镇南王出的?” 五宝说:“应该是。镇南王有钱。他在通州的粮行、码头、牙行,一年赚不少。据夜宵组织的估算,至少五万两。” 萧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脚步轻快,像是在散步。然后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枣树,嘴角微微翘起。 “让他们开。开了再说。开了,就知道什么叫成本。月钱二两,包吃包住,不要中介费。他们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到时候亏得裤子都没了,自然就关门了。镇南王的银子再多,也经不起这么烧。” 五宝说:“那万一他们撑住了呢?万一镇南王铁了心要跟您斗呢?他毕竟是宗室,关系网复杂。” 萧战转过身,双手抱胸,目光坚定:“撑住了?他们撑不住。因为本官有科学院,有工学院,有纺织厂,有流水线。本官的成本,比他们低得多。他们用人工,本官用机器。他们用手摇纺车,本官用脚踏五锭纺车。他们一个人织一匹布的时间,本官能织十匹。他们拿什么跟本官比?用银子?本官的银子比他们多。用技术?本官的技术比他们先进。用人?本官的人比他们忠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五宝,你记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第834章 苏文清登门——笑眯眯的“说客” 萧战正在龙渊阁里写试点方案,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写了几行,停下来,划掉,重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沓厚厚的资料上,照在他紧皱的眉头上。五宝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手里按着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四叔,有人来了。”五宝的声音不高不低。 萧战头也不抬:“谁?” “苏大人。四婶的二叔。原监察御史。” 萧战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苏文清?他来干什么?自从萧战让他负责管理龙渊阁的账务之后,这位二叔就变得圆滑了许多。以前在监察院的时候,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弹劾过不少官员,人称“苏铁头”。现在呢?整天笑眯眯的,见谁都和气,跟个弥勒佛似的。 “让他进来吧。”萧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等着。 门帘掀开,苏文清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走路的样子不紧不慢,脚跟先着地,然后脚尖,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贤婿啊,消消气。”苏文清笑眯眯地走过来,把茶壶放在桌上,在萧战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我来跟你唠家常”的模样。 萧战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贤婿?这老家伙,平时叫他“萧大人”,今天叫“贤婿”,准没好事。 “二叔,您今天怎么有空来?账本看完了?上个月的收支核对清楚了?”萧战的声音不咸不淡,带着一丝调侃。 苏文清摆摆手,笑得更开了:“账本的事不急,不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别的事。”他拿起紫砂壶,给萧战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来,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我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明前茶,一两银子一两呢。” 萧战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看着苏文清:“二叔,您有话直说。您不是那种没事串门的人。” 苏文清干咳了两声,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稍微收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眯着的:“贤婿啊,听说你最近在朝堂上弹劾了镇南王?” 萧战说:“是。怎么了?” 苏文清叹了口气,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砸吧了一下嘴:“贤婿啊,镇南王是宗室,你弹劾他,这不是捅马蜂窝吗?你想想,当年先帝在位的时候,几个皇子争储,闹得不可开交。镇南王虽然也没有资格,但他从头到尾没掺和。他安安稳稳地待在封地,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这份恩情,当今皇上是记在心里的。” 萧战的眼睛眯了起来:“二叔,您到底想说什么?” 苏文清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我的意思是——你放过镇南王一马。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都是朝廷的人,何必闹得这么僵?再说了,镇南王在宗室里人缘不错,你得罪了他,以后在宗室那边不好说话。” 萧战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 “二叔,您当年在监察院的时候,弹劾过吏部侍郎,弹劾过工部尚书,弹劾过顺天府尹。那时候您可是‘苏铁头’,谁的面子都不给。”萧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苏文清,目光如刀,“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圆滑了?端着茶壶,笑眯眯的,跟个说客似的。您的傲骨去哪儿了?” 苏文清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贤婿啊,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我是监察御史,弹劾是我的本分。现在我管账本,和气生财。再说了,镇南王这个人,其实不坏。他只是被手下人蒙蔽了。” 萧战说:“不坏?二叔,您知道他在通州的粮行囤积居奇,前几年粮荒的时候,他把粮食价格抬高了五倍,饿死了多少人?您知道他在天津的码头强收停泊费,不给钱就不让靠岸,多少小商贩被他逼得倾家荡产?您知道他在京城的牙行欺诈百姓,骗那些没文化的女工签契约,每月抽半两银子?这叫‘不坏’?” 苏文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萧战没给他机会。 “二叔,您以前教过我——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是您说的吧?您当年在监察院,墙上挂着的就是这幅字。现在呢?您是不是已经把这句话忘了?” 苏文清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指节泛白。 “贤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用别的方式,不必在朝堂上公开弹劾。私下跟镇南王谈谈,让他收敛一点,不就完了吗?何必搞得满城风雨?” 萧战说:“私下谈?二叔,您以为我没谈过?我让人给镇南王递过话,让他收敛。他不但不听,还变本加厉。现在他要在永乐坊开一家大牙行,专门跟我的纺织厂抢工人,月钱二两,包吃包住,不要中介费。他这是在打我萧战的脸!” 苏文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贤婿啊,你就是太刚了。刚则易折。有时候,该低头的时候,还是要低头的。” 萧战冷笑了一声:“低头?我萧战从小河村出来,从没低过头。北疆打仗的时候,狼国十万大军压境,我没低头。永乐坊整治的时候,那些地痞流氓威胁我,我没低头。西南平叛的时候,土人躲在深山里放冷箭,我没低头。现在一个镇南王,就想让我低头?做梦!” 第835章 铁证如山——萧战的“声泪俱下” 萧战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苏文清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二叔,您看看这些。”萧战翻开最上面的一张,推到苏文清面前,“这是镇南王在通州粮行的账目。粮荒的时候,他囤积了十万石粮食,高价卖出。一石粮食平时卖三钱银子,他卖到一两五钱。光这一项,他就赚了十二万两。” 他又翻开第二张:“这是镇南王在天津码头的收费记录。每艘船停泊一天,收费五钱银子。不给钱,就不让靠岸。不给钱,就不让卸货。多少小商贩被他逼得倾家荡产?您知道有个卖瓷器的小商人,因为交不起停泊费,船被扣了三个月,瓷器全碎了,无奈跳了河吗?” 他又翻开第三张:“这是镇南王在京城的牙行契约。那些女工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什么。他们骗人家按手印,每月抽半两银子。那些女工一个月才挣一两半,被抽走半两,剩下不到一两。她们要养家糊口,要给孩子买药,要给自己买衣裳。您知道有个叫小陈的女工,因为交不起中介费,差点被逼得退工吗?她跪在我面前哭,说‘萧大人,我活不下去了’。” 萧战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眼眶红了,声音沙哑。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但没压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流出来了。 苏文清坐在对面,看着那些证据,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手在发抖,茶杯里的水洒出来,洇湿了桌面。 “二叔,您说镇南王不坏。那这些是什么?这些是他手下人干的?他手下人干的事,他不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但不管。不管,就是纵容。纵容,就是同罪。” 萧战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文清,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二叔,我不是在跟镇南王过不去。我是在跟那些欺压百姓的人过不去。谁欺压百姓,我就跟谁干。这是我的原则。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他转过身,看着苏文清,目光坚定如铁:“您要是觉得我做错了,您可以走。您要是觉得我对了,就帮我。我不求您公开支持,只求您——别拦我。” 苏文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看着桌上那些证据,看着萧战那张坚毅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拿起那把紫砂壶。 “贤婿,我老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天不怕地不怕,谁的面子都不给。弹劾兵部侍郎的时候,他派人来威胁我,说‘你再弹劾,我让你全家不得安宁’。我不怕,继续弹劾。独立不惧。”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后来我想明白了——有时候,不是你有理就能赢。朝堂上的事,复杂得很。你得罪了一个人,就是得罪了一群人。你得罪了一群人,就是得罪了一个圈子。你得罪了一个圈子,你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萧战看着他,没说话。 苏文清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萧战:“贤婿,我不是不支持你。我是不想看到你吃亏。镇南王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群人。你弹劾他,就是跟那群人作对。你一个人,斗得过他们吗?” 萧战说:“斗得过斗不过,斗了才知道。不斗,永远不知道。” 苏文清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五宝从门口探出头来,看着苏文清的背影,又看了看萧战:“四叔,苏大人走了。” 萧战说:“我知道。” 五宝说:“他好像不高兴。” 萧战说:“他不高兴,是因为他知道我说的对。但他不敢承认。承认了,就等于否定了他这些年的圆滑。否定了他这些年的圆滑,就等于否定了他自己。”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纸上。他的笔飞快地动着,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五宝走进来,站在桌前,看着萧战写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四叔,苏大人说的那些话,您就不担心吗?镇南王身后真的有一群人?” 萧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在阳光下像一串小灯笼。 “五宝,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河村出来吗?” 五宝说:“不知道。” 萧战说:“因为我不想一辈子窝在那个小地方。我想做点大事。大事是什么?大事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就得有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替他们说话,就会得罪人。得罪人,就会有人拦你。有人拦你,你就得把他推开。推不开,就踩过去。踩不过去,就绕过去。总之,不能停。”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枣树。枣树上挂满了红枣子,一嘟噜一嘟噜的,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风吹过来,枣子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五宝,你记住——谁敢拦我,就是与我为敌。不管他是镇南王,还是苏文清,还是朝堂上的任何一个人。我不惹事,但我不怕事。” 五宝点点头,腰杆挺得笔直:“四叔,我记住了。” 萧战转过身,看着五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去吧。去永乐坊,继续摸底。三天之内,我要一份详细的报告。每家商户的诉求、困难、建议,都要写清楚。” 五宝说:“是。”转身走了。 萧战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决心。 第836章 苏婉清的“温柔刀” 傍晚,萧战回到国公府。 苏婉清正在院子里浇花,手里拿着一个水壶,细细的水流洒在花盆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看见萧战进来,她放下水壶,迎上来。 “回来了?吃饭了吗?” 萧战说:“没呢。不饿。” 苏婉清拉着他往里走:“不饿也得吃。你中午就没吃,以为我不知道?五宝都跟我说了。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胃要不要了?” 萧战被她拽着走,心里一暖,但嘴上不饶人:“五宝丫头,嘴越来越碎了。回头扣她月钱。” 苏婉清瞪了他一眼:“你敢。五宝是为了你好。你扣她月钱,我跟你没完。” 两人进了饭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萧战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凉拌黄瓜,汤是鸡汤,上面漂着几颗枸杞,看着就馋人。 萧战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烂乎,入口即化,咸淡适中。他嚼着嚼着,忽然叹了口气。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怎么了?二叔今天去找你了?” 萧战说:“你知道了?” 苏婉清说:“二叔从龙渊阁出来,直接去了我这儿。跟我说了你们的事。他让我劝劝你。” 萧战放下筷子,看着她:“那你怎么说?” 苏婉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说——二叔,您别劝了。他这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您越劝,他越来劲。”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你倒是了解我。” 苏婉清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二叔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镇南王身后确实有一群人,你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那群人。你一个人,斗得过他们吗?” 萧战说:“斗得过斗不过,斗了才知道。不斗,永远不知道。” 苏婉清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给他捏了捏肩膀。她的手不重,但捏得准,几下就捏到了酸胀的地方。萧战“嘶”了一声,又舒了口气。 “你这个人,就是太倔了。”苏婉清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田,“但我不讨厌你的倔。你倔,是因为你有理。有理,就不怕。” 萧战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苏婉清的脸红了,拍了他一下:“干什么?吃饭呢。” 萧战说:“我抱抱我媳妇,不行吗?” 苏婉清瞪了他一眼,但没挣扎,靠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二叔那边,我会去说。他不会为难你的。”苏婉清的声音闷闷的。 萧战说:“不用。二叔不是那种人。他虽然圆滑了,但骨子里还是有正义感的。他只是不敢而已。不敢,不代表不想。”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他:“你倒是了解他。” 萧战笑了:“我是他贤婿嘛。” 两人都笑了。 吃完饭,萧战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份试点方案发呆。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跟碎银子似的。 苏婉清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还在想镇南王的事?” 萧战说:“在想怎么把试点方案写得更好。镇南王的事,不急。他跑不了。” 苏婉清说:“你就不怕他狗急跳墙?他毕竟是宗室,万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萧战笑了:“他不敢。他要是敢做出格的事,那就更好了。省得我费劲找证据。他动得越厉害,死得越快。”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说:“萧战,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输了怎么办?万一朝堂上那些人联合起来对付你,怎么办?” 萧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想过。我只想赢。” 苏婉清说:“你就这么自信?” 萧战说:“不是自信。是没办法。我身后有纺织厂的女工,有科学院的学生,有永乐坊的商户,有千千万万指着我们吃饭的人。我不能输。输了,他们怎么办?”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累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心疼。 萧战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不累。有你,就不累。” 苏婉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在萧战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端起空碗,走了出去。 萧战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期待——期待镇南王动手。动得越厉害,死得越快。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纸上。他的笔飞快地动着,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他写的是市场,是商业,是大夏的未来。 而镇南王,不过是这条路上的一个小石子。踢开就是了。 就在萧战埋头写方案的时候,苏文清又来了。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折子。 “贤婿,这个给你。”苏文清把折子放在桌上,推到萧战面前。 萧战拿起来,翻开,看了几行,愣住了。折子上写的,是镇南王在京城的牙行、通州的粮行、天津的码头的详细账目,比他手里的还详细。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二叔,这是……” 苏文清叹了口气,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这是我当年在监察院的时候,一个门生查到的。他一直没敢公开,怕镇南王报复。昨天回去之后,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虽然老了,但还没老到走不动路。这件事,我帮你。” 萧战看着苏文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站起来,朝苏文清深深鞠了一躬:“二叔,谢谢您。” 苏文清摆摆手:“别谢。我不是帮你。我是帮那些被镇南王欺负的百姓。你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萧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二叔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苏文清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贤婿,你那个试点方案,写好了给我看看。我在户部待过,懂点经济。帮你参谋参谋。” 萧战说:“好。” 苏文清走了。萧战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嘴角微微翘着。 他低头看了看那份折子,又看了看自己写的试点方案,心里忽然有了底气。 第837章 夜访顺天府——萧战的“最后通牒” 戌时三刻,京城的天已经黑透了。顺天府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光线忽明忽暗,照得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的影子在地上扭来扭去,跟活了一样。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更夫走过,敲着梆子,“梆——梆——梆——”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安静下来。白天热闹非凡的京城此刻只剩下零星的灯火,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悠远。萧战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马车里堆着三个木箱子,沉甸甸的,装着镇南王这些年在京城、通州、天津的罪证——账本、契约、契约的副本、受害者证词、牙行的流水记录。五宝坐在对面,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扶着箱子,怕颠簸时箱子倒了。 “四叔,顺天府尹能答应吗?”五宝问。萧战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笃定:“不答应也得答应。本官不是去求他,是去给他机会。”五宝说:“什么机会?”萧战说:“做个好官的机会。他要是抓住了,以后顺天府就是他的。他要是抓不住,以后顺天府就不是他的了。” 马车在顺天府门口停下来。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张着嘴露着牙,威风凛凛,但眼睛黑洞洞的,看着有点瘆人。两个值班的衙役正靠着门框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似的。听见马车声,他们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萧战从车上下来,穿着便服,但腰间系着玉带,气度不凡,顿时慌了神。 “你……你是什么人?大半夜的……”一个衙役结结巴巴地问。萧战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在他面前晃了晃。衙役看清了上面的字,腿一软,差点跪下:“萧……萧国公!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萧战摆摆手:“别跪。去通报你们府尹,就说萧战来访。有要事相商。”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另一个衙役赶紧打开大门,弯着腰,跟个虾米似的。 五宝从马车上搬下那三个木箱子,一手一个,第三个夹在腋下,沉甸甸的,但她面不改色,跟着萧战往里走。衙役看着她那副轻松的样子,这是什么女金刚。 顺天府尹赵大人正在书房里喝茶。他今年五十出头,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肚子微微隆起,一看就是坐堂坐久了,缺乏活动。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长衫,头发披散着,刚洗完澡,正准备睡觉。听见衙役通报说萧国公来了,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萧国公?这么晚了?”赵府尹皱了皱眉,放下茶杯,赶紧换了官服,整了整头发,迎了出去。 萧战已经走进了院子。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根笔直的线。五宝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三个木箱子,面无表情。 赵府尹迎上去,拱了拱手,满脸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安:“萧国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萧战拱了拱手,开门见山:“赵大人,深夜来访,打扰了。本官有要事相商。能否借一步说话?”赵府尹愣了一下,侧身让开:“请,请。书房说话。” 三人走进书房。赵府尹让座,亲自倒茶,动作殷勤得很。萧战坐下,五宝把三个木箱子放在桌上,摞起来,跟一座小山似的。赵府尹看着那些箱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萧国公,这是……”赵府尹指着箱子,声音有点发紧。萧战打开最上面那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纸,泛黄的、崭新的都有,摞得老高。他拿出最上面的一沓,推到赵府尹面前。 “赵大人,您看看这个。”赵府尹接过去,低头一看,脸色变了。第一页是镇南王在通州粮行的账目,粮荒时囤积居奇,高价卖出粮食的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日期、数量、价格、经手人,一个不落。他的手开始抖了,翻到第二页,是镇南王在天津码头的收费记录,每艘船停泊一天收费五钱银子,不给钱就不让靠岸,不给钱就不让卸货。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杯端不稳,茶水洒出来,洇湿了桌面。 “这……这……”赵府尹的声音都在抖,“萧国公,这些东西,您是从哪儿弄来的?”萧战说:“本官有本官的路子。您别问。您就说,这些证据够不够抓人?” 赵府尹放下那些纸,擦了擦额头的汗。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里带着恐惧。 “萧国公,这……这牵扯太大。镇南王是宗室,抓他不是小事。我顺天府只管民事,管不了宗室的事。您应该去找宗人府,或者直接找皇上。我……我管不了。” 萧战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萧战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文远的耳朵里:“赵大人,您是顺天府尹,京城百姓的父母官。百姓被欺负了,您不管,谁管?镇南王是宗室,但宗室也不能欺压百姓。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您忘了?” “赵大人,本官听说,您去年抓了一个偷鸡的小贼,判了三年。前年抓了一个打架的泼皮,打了五十大板。今年抓了一个讹诈的骗子,关了一个月。这些小案子,您办得挺利索。怎么到了镇南王这儿,就缩了?” 赵文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萧国公,您……您不能这么说。小案子是小案子,大案子是大案子。镇南王是宗室,下官……下官得罪不起。您也知道,顺天府的官,不好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哪边都不能得罪。得罪了上面,帽子没了。得罪了下面,民心没了。下官难啊。” 萧战站起来,走到赵文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文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缩,椅子嘎吱一声响。 “赵大人,你怕镇南王,不怕我?”萧战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镇南王是宗室,本官也是国公。镇南王手里有银子,本官手里有科学院、有纺织厂、有空军基地、有气象站。镇南王能在朝堂上说上话,本官也能。你掂量掂量,谁更得罪不起?” 赵文远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战继续说:“本官连洋和尚都敢打,连宗室都敢弹劾,你觉得本官不敢动你?赵大人,本官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给你一个机会。你签了拘捕令,本官记你一份功劳。你不签,本官明天就在朝堂上弹劾你——玩忽职守,纵容宗室欺压百姓。你信不信?” 赵文远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滴在桌面上,洇开一片。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萧国公,您……您这是逼下官啊。” 萧战说:“不是逼你。是帮你。你签了,镇南王倒了,你是功臣。你不签,镇南王倒了,你是同党。你自己选。” 赵府尹咽了口唾沫,额头的汗更多了。他当然听说过那些事。京城官场上,谁不知道萧国公的手段?明面上笑嘻嘻,背地里狠着呢。 萧战继续说:“赵大人,本官今天来,不是来求您的。是来给您机会的。镇南王的案子,皇上已经让人去查了。但查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还会继续作恶。您作为顺天府尹,京城治安是您的职责。他的人在京城开牙行、骗百姓、欺行霸市,您不管?” 赵府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萧战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背对着赵府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明镜高悬”。字写得不错,笔力遒劲,但墨迹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 “赵大人,您这幅字挂了多少年了?”赵府尹说:“十……十几年了。”萧战说:“十几年,您对得起这四个字吗?明镜高悬——明镜照得见别人,照得见自己吗?那些被镇南王欺压的百姓,来顺天府告状,您接吗?您查吗?您管吗?没有。因为您怕。您怕镇南王,怕得罪人,怕丢了乌纱帽。” 他转过身,看着赵府尹,目光如刀:“您今天要是不签这个拘捕令,本官明天就让《京都杂谈》把您的名字登在头版——‘顺天府尹赵某,畏惧权贵,纵容奸商,百姓含冤无处申’。您信不信,四丫那丫头写文章,能把您写得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哼,到时候你八辈儿祖宗都会感谢你的。。” 赵府尹的脸色白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嘴唇哆嗦着,手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第838章 拘捕令的“签署” 萧战走回桌前,从箱子里拿出一份拘捕令,已经写好了,只差签字画押。他把拘捕令推到赵府尹面前,又拿出一支笔,蘸了墨,递过去。 “赵大人,签吧。签了,您是父母官。百姓会记住您。不签,您是缩头乌龟。史书上也会记您一笔。”赵府尹看着那份拘捕令,手抖得拿不住笔。他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里带着哀求。 “萧国公,您给我一条活路。我签了,镇南王不会放过我。我不签,您不会放过我。您说,我该怎么办?” 萧战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赵大人,您签了,本官保您。镇南王敢动您,本官动他。皇上那边,本官去说。您放心,只要您站在百姓这一边,天塌不下来。” 赵府尹看着萧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咬了咬牙,拿起笔,在拘捕令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红手印按在纸上,像一朵梅花,鲜艳得刺眼。 签完了,他放下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萧战拿起拘捕令,看了看,折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朝赵府尹拱了拱手:“赵大人,谢了。这才是父母官的样子。”赵府尹苦笑了一下,声音沙哑:“萧国公,您别夸我了。我现在心里慌得很。” 萧战笑了:“慌什么?天塌了,本官顶着。”他转身往外走,五宝拎起那三个木箱子,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萧战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府尹:“赵大人,明天一早,派人去永兴牙行抓人。别打草惊蛇,悄悄地去。抓了人,别审,直接送到顺天府大牢。等本官消息。” 赵府尹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遵命。” 萧战走出顺天府大门,上了马车。五宝把箱子放好,坐在他对面。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萧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下一步的计划。 “五宝,镇南王的人在通州怎么样了?”他忽然问。五宝说:“正要跟您汇报。今天下午,镇南王的人在通州又打人了。” 萧战睁开眼睛:“打谁了?”五宝说:“打了一个粮商。那个粮商不肯把粮食卖给镇南王的粮行,自己开了个铺子,价格比镇南王的便宜两成。镇南王的人带着十几个打手,砸了人家的铺子,还把人打伤了。粮商的腿断了,现在躺在医馆里。” 萧战的脸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人呢?抓了没有?”五宝说:“没有。通州那边报了官,但官府不敢管。镇南王的人打了人,大摇大摆地走了,没人敢拦。” 萧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明天一早,你去通州。找那个粮商,把他的证词录下来。再找几个目击者,一起录。录完了,送到顺天府。本官要让镇南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五宝说:“是。四叔,您说镇南王是不是疯了?这个时候还敢打人?”萧战冷笑了一声:“不是疯了,是有恃无恐。他觉得没人敢动他。他觉得宗室的身份能保他。他觉得皇上不会拿他怎么样。他错了。” 马车在龙渊阁门口停下来。萧战下了车,走进院子。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枣树梢头,像一把弯刀。他摘了一颗枣子,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五宝,你说,本官是不是太仁慈了?”五宝愣了一下:“四叔,都这样了,您还觉得自己仁慈?”萧战说:“对。本官给了他机会。让他收敛,他不听。让他认错,他不认。让他收手,他变本加厉。本官太仁慈了。换成以前,本官早就动手了。” 五宝想了想,说:“四叔,您不是仁慈。您是讲究程序。您要先让证据说话,让法律说话。这样,打了镇南王,谁也挑不出毛病。”萧战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了解我。” 他走进书房,坐在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明天的行动计划。写了几行,停下来,又写了几行。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远处,更鼓声传来,咚——咚——咚——,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悠远。 萧战的笔飞快地动着。他写的是镇南王的罪状,是拘捕令的执行方案,是通州粮商的安抚措施。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步该谁负责、什么时间完成、遇到问题找谁。这不是奏折,是作战计划。 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粮商被打断了腿,躺在医馆里呻吟;女工跪在他面前,哭着说“萧大人,我活不下去了”;小商贩因为交不起停泊费,船被扣了三个月,瓷器全碎了,跳了河。这些人,镇南王看不见。但他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份拘捕令,看了看赵府尹的签名和手印。红手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滴血。 “五宝,”他喊。五宝从门口探出头:“四叔,什么事?”萧战说:“明天一早,你把这份拘捕令送到顺天府。告诉赵府尹,今天之内,必须抓人。抓不到人,让他别来见本官。”五宝说:“是。” 萧战走了之后,赵府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摊洒了的茶水,看着那份拘捕令的副本,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老爷,您该歇了。”夫人从内室走出来,披着衣裳,头发散着,脸上带着困意。赵府尹苦笑了一下:“歇?睡不着。”夫人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东西,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赵府尹说:“要命的东西。”夫人说:“谁的命?”赵府尹说:“我的命。也可能是镇南王的命。谁知道呢。” 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萧国公,真的那么厉害?”赵府尹说:“厉害。比你想象的厉害。他连洋和尚都敢打,连镇南王都敢弹劾。他手里有皇上的尚方宝剑——不是真的尚方宝剑,是皇上的信任。皇上信他,他就什么都敢做。皇上不信他,他什么都不是。问题是,皇上信他。” 夫人说:“那你怎么办?”赵府尹说:“怎么办?跟着他干。不跟着他干,他明天就让报纸把我的名字登上去。登上去,我就完了。跟着他干,万一成了,我就是功臣。万一败了,大不了回家种地。” 夫人叹了口气:“你呀,就是胆子小。胆子小了一辈子,也该胆子大一回。”赵府尹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夫人说:“想不开又能怎样?日子不还得过?”她走过去,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拉着赵府尹的手,“走吧,睡觉。明天还有事。” 赵府尹站起来,跟着夫人走进内室。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萧战说的那些话——“您怕镇南王,不怕我?”“本官连洋和尚都敢打,您觉得本官怕镇南王吗?”“签了,您是父母官。不签,您是缩头乌龟。”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白晃晃的。他慢慢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做了一夜的梦。 第二天一早,萧战又去了顺天府。这回他没带箱子,只带了一份折子。折子上写着他对镇南王案的“最后通牒”——限镇南王三日内到顺天府投案,否则后果自负。 赵府尹看着那份折子,手又开始抖了。“萧国公,您这是……最后通牒?”萧战说:“对。最后通牒。三天之内,他要是不来,本官就把他那些罪证全部公开。登报,发往各州县,让天下人都知道镇南王是什么货色。” 赵府尹咽了口唾沫:“这……这不是逼他狗急跳墙吗?”萧战笑了:“狗急跳墙?他跳得越高,摔得越狠。本官就怕他不跳。” 他把折子放在桌上,推给赵府尹:“您让人抄一份,送到镇南王府。记住,要正式。要用顺天府的公文格式。要盖大印。让他知道,这不是萧战个人的意思,是顺天府的意思。” 赵府尹看着那份折子,咬了咬牙,拿起来,盖上了顺天府的大印。红印盖在纸上,鲜艳夺目。 “萧国公,下官这条命,就交给您了。”赵府尹的声音沙哑,但比昨晚坚定了许多。萧战拍拍他的肩,手感软绵绵的,全是肥肉:“放心。本官不会让您白冒险的。事成之后,本官在皇上面前给您请功。” 赵府尹苦笑了一下:“请功不请功的无所谓。只求平安落地。”萧战笑了:“您这心态,好。” 当天下午,五宝送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镇南王的人在通州又打人了。这回打的不是粮商,是顺天府派去通州调查的差役。差役刚到通州,还没进粮行的门,就被镇南王的人拦住了,一顿拳打脚踢,打得鼻青脸肿,差役的腰牌都被抢走了。 萧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 “打得好。本官正愁没有直接证据。现在好了,殴打朝廷差役,这是抗法。抗法,就是造反。造反,谁也救不了他。”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对五宝说:“你去告诉赵府尹,让他派一队人马去通州,把镇南王的人全抓了。一个不留。如果有人拦着,连拦着的一起抓。本官倒要看看,镇南王有多少人,能跟朝廷对抗。” 五宝说:“四叔,要不要调城管队帮忙?”萧战想了想:“调。让王铁柱带五十个人去。城管队的人,打人比顺天府的差役厉害。告诉他们,带棍子,别带刀。打死了不好交代,打残了就行。” 五宝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萧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枣树。枣树上挂满了红枣子,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他摘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镇南王,你不是想玩吗?本官陪你玩。玩到你把裤子都输掉。” 第839章 化身富商,二狗的“转经筒” 二狗听说王铁柱要带五十个城管队员去通州抓人,当即决定自己也去。 他找到萧战,胸脯拍得砰砰响:四叔,我也去通州。光靠王铁柱他们,只能抓人,拿不到证据。我得去摸摸底,看看镇南王到底在通州干了些什么。顺便……顺便给您带点特产回来。 萧战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去?你去了谁管纺织厂? 刘翠娘啊。她现在比我还熟。二狗挠挠头,四叔,您就让我去吧。我在京城待得都快长毛了。再不出去透透气,我就发霉了。 萧战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但嘱咐道:你小心点。别打草惊蛇。碰上事别硬来,先回来再说。你小子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 二狗拍了拍腰间那把长刀:四叔放心。我有分寸。 萧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的分寸就是能打过的就打,打不过的叫人。去吧,别丢人。 二狗回到祥瑞庄,翻箱倒柜,找出一身最好的衣裳——那是苏婉清给他做的新衣裳,深蓝色的绸缎长袍,镶着暗纹,平时舍不得穿,压在箱子底下好几年了,都快压出霉味了。他穿上,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富商了。又找了一顶黑缎瓜皮帽,帽檐嵌着一块白玉,戴上,又照了照,觉得更像个富商了。 老吴在旁边看得直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二少爷,您这是要去相亲还是要去当铺?怎么跟个暴发户似的? 二狗瞪他一眼:少废话。把我那个留声机带上。 老吴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留……留声机?带那玩意儿干什么?那东西死沉死沉的,还金贵,磕了碰了,国公爷不得扒了我的皮? 二狗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四叔说了,这叫收集证据。把那些人的话录下来,到时候往公堂上一放,看他们怎么抵赖。这叫……这叫科技改变生活 老吴挠挠头:啥科技?二少爷,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国公爷了?神神叨叨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跟四叔待久了,脑子都变聪明了。二狗把留声机装进一个木盒子里,盒子外面裹了一层黄绸布,显得神神秘秘的,你看,像不像法器? 老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像。像个大喇叭成精了。 ……你懂个屁。这叫包装。走! 二狗抱起盒子,带着老吴和几个精干的城管队员,骑着马,化装成商人模样,往通州去了。老吴跟在后面,穿着青布短褂,像个跟班。 到了通州,二狗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名叫,是通州最大的客栈,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红灯笼,看着挺气派。二狗要了一间上房,放下行李,然后让老吴去打听镇南王的大管事刘洵的下落。 老吴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报告,跑得气喘吁吁:二少爷,刘洵今天下午在城东的聚贤楼请客,请的都是通州的大商贾。听说要商量什么事儿。咱们可以去碰碰运气。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聚贤楼门槛高,没请帖进不去。 二狗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请帖?这就是请帖。 老吴看着那些银子,眼睛亮了:二少爷,您这招儿,高。 跟着四叔学的。走。 聚贤楼是通州最好的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一看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二狗走到门口,一个伙计迎上来,笑脸相迎:客官,几位? 二狗拿了一大块银子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装出一副我很熟的样子:刘管事请客,我是他的客人。带路。 伙计看了看银子,掂了掂,笑得更开了,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您请,楼上雅间。刘管事在三层,天字一号房。 二狗上了楼,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通州的大商贾。有的穿绸缎,有的戴玉扳指,一个个油光满面的,像是刚吃完油的耗子。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他就是镇南王的大管事刘洵,通州地面上谁见了他都得低头,据说连知府见了他都要让三分。 刘洵看见二狗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怀里的木盒子上停了一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走错门的傻子。 二狗拱了拱手,笑眯眯的,笑得一脸憨厚,像个刚进城的山炮:刘管事,在下姓苏,从京城来,做点小买卖。听说刘管事今日请客,不请自来,还望见谅。主要是……主要是仰慕刘管事已久,特来拜会。 刘洵还没说话,旁边一个胖商人已经站起来,热情地招呼,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苏大官人请坐请坐。刘管事最是好客,不会见怪的。来来来,坐我这儿,我这儿宽敞。 二狗坐下,把木盒子放在桌上,还用手拍了拍,像是拍什么宝贝。刘洵看着那个盒子,好奇地问:咦,你怎么带个盒子过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看着挺沉的。 二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要开始表演了的自信。他打开木盒子,取出了其中的留声机。那留声机是铜制的,喇叭口锃亮,底座上刻着花纹,看着就精致,在灯光下闪着金光。 众人围过来看,有人伸手想摸,二狗轻轻挡开了,那动作像是在护着什么绝世珍宝。 哦,说起这个盒子,可有意思了。二狗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像是街头卖艺的,城中最近出现了一位高僧,名为智商法师。此物就是被智商法师开过光的法器,名曰转经筒。这转经筒一转,上面就会出现番邦经文,可保佑持有人心想事成。在下今日带此物来,也是想让大家沾沾福气。 刘洵看着留声机,倍感兴趣,伸手摸了摸喇叭口,又缩回去了,那动作像是在摸什么烫手的东西:没想到苏大官人对佛学也有研究。这法器模样倒是从未见过。 二狗笑道:从外地传来的。相传是天竺修炼密宗的高僧传下来的。此物格外珍贵,在下可是花了三千两银子才求来。智商法师说了,此物与我有缘,别人出五千两,他都没卖。 众人不禁以鄙夷的目光看向二狗。天竺?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三千两银子买个破铜烂铁?智商税啊,妥妥的智商税。这肯定是被和尚给忽悠了。估计就是不知名的小番邦,专门骗这种傻子的。 有人小声嘀咕:三千两?够我买一船货了。 有人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有钱人的世界,咱们不懂。 但脸上都堆着笑,不好说什么。毕竟,这傻子看起来很有钱,还得从这个傻子手里骗钱呢。所以能有个捧臭脚的机会,大家也都愿意上。 胖商人第一个鼓掌,拍得巴掌都红了:苏大官人果然是有道之人,在下佩服。智商法师?一听就是得道高僧。苏大官人有福气啊。 另一个商人跟着说,说得跟真的似的:佛宝加持,咱们这笔生意定然顺风顺水。苏大官人,您这转经筒,能不能借我摸摸?沾沾仙气? 二狗一本正经地摇头:不行。智商法师说了,此物只能主人碰。别人碰了,仙气就散了。散了就得重新开光,开光一次要五百两。 众人: 刘洵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苏大官人果然……果然与众不同。来,喝茶,喝茶。 二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乐开了花。这群傻子,还真信了。四叔说的对,人越有钱,越怕死,越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他这人傻钱多的人设,算是立住了。 第840章 官商勾结——"转经筒"里的秘密 刘洵见所有人都已到位,敲了敲桌子,清了清嗓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好了,诸位,我们先谈谈正事吧。 二狗把手搭在摇杆上面,面无表情地开始摇了起来。留声机的圆筒缓缓转动,喇叭口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 众人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没当回事——反正就是个傻子在摇法器,摇吧摇吧,摇傻了更好骗。 刘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今天叫诸位来,大体情况想必都应该有所了解。镇南王在通州的粮行,需要诸位鼎力相助。去年的粮荒,大家赚了不少。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价格上不去。但镇南王的意思是——价格不能跌。 胖商人皱了皱眉,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刘管事,今年丰收,粮价本来就低。不跌价,怎么卖得出去?老百姓手里有钱,但粮食多,他们不急买啊。 刘洵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冷得像冰:卖不出去?那就别卖。囤着。等粮不够吃了。咱们再少量的往外卖。去年怎么做的,今年还怎么做。这叫……这叫饥饿营销 二狗手里的摇杆转得更稳了。饥饿营销?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哦,四叔说过。好家伙,镇南王还懂这个? 另一个商人犹豫道,声音有点虚:刘管事,去年粮荒,饿死了不少人。朝廷虽然没有追究,但民间怨气很大。今年要是再囤粮……万一朝廷查下来…… 刘洵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查?查什么?通州是镇南王的地盘。顺天府管不了,户部管不了,朝廷也管不了。你们放心,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镇南王顶着。你们只管赚钱,其他的,不用操心。 二狗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摇杆稳稳地转着,留声机的圆筒沙沙地响。他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录进了圆筒里。他心想:四叔说得对,这玩意儿比师爷的笔录还管用。 刘洵继续说,从粮行说到码头,从码头说到牙行,从牙行说到京城的新政——也就是萧战的《宽商十疏》。他说到萧战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轻蔑。 那个萧战,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卖菜刀出身的,也配跟镇南王叫板?镇南王说了,他的新政,在通州行不通。谁要是敢在通州搞那一套,就是跟镇南王过不去。跟镇南王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我过不去——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冷冰冰的,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就别想在通州做生意了。别说生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胖商人第一个表态,拍得胸脯砰砰响:刘管事放心,我们听镇南王的。萧战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镇南王叫板? 其他人跟着附和,说得一个比一个难听: 就是就是,镇南王是宗室,萧战算老几? 通州的事,通州人自己管。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他那个什么《宽商十疏》,听着就不靠谱。取消关税?那朝廷收什么?喝西北风? 二狗手里的摇杆转得更快了,手指都磨得发热。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但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爬。他忍住了,心里默念:四叔说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忍,忍……忍他个姥姥! 刘洵说完了正事,又跟众人聊了几句闲话,约了下回聚会的时间,便散了。众人站起来,拱手作别。二狗不紧不慢地收起留声机,把圆筒小心地取出来,用绸布包好,放回木盒子里,那动作像是在收什么传世国宝。 刘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拍得二狗差点一哆嗦:苏大官人,你这转经筒,真能心想事成? 二狗笑了,笑得一脸真诚,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刘管事,您试试就知道了。下回聚会,我还带。到时候,我让它给您转一段发财经,保证您财源滚滚。 刘洵点点头,转身走了,嘴里还嘟囔:三千两……傻子真多…… 二狗抱着木盒子,走出聚贤楼。老吴在门口等着,急得直搓手,看见他出来,迎上去,压低声音:二少爷,怎么样?录到了吗? 二狗说:录到了。官商勾结,囤积居奇,对抗朝廷新政。够镇南王喝一壶的。这老小子,还骂四叔是卖甘蔗的。他懂个屁,四叔卖的是甘蔗吗?四叔卖的是理想! 老吴竖起大拇指:二少爷,您这招儿,真高。装傻子装得跟真的似的。 我本来就不聪明。二狗把盒子抱紧,走,去码头。刘洵刚才说,码头那边今天有货到。咱们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强收保护费的。顺便……顺便看看有没有漂亮姑娘需要英雄救美。 老吴:……二少爷,您想什么呢? 四叔说了,英雄救美,千古流传。我也想流传一回。 第841章 码头血案——老船工的"绝望" 通州码头在大运河边,是京城以东最大的货运码头。白天人来人往,装卸货物的工人扛着麻袋来来去去,船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年。 但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二狗带着老吴和两个城管队员,远远地站在码头的角落里,装作看风景。码头上停着几十艘船,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货,有的空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东边的一排平房——那是镇南王粮行的仓库,门口站着几个彪形大汉,腰间别着刀,凶神恶煞的,像是门神成精了。 二少爷,您看那边。老吴指着码头边上的一艘小船,声音有点抖。 小船上堆着几筐鱼,新鲜得很,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一个老船工正蹲在船上整理渔网,满脸皱纹,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光着脚,脚趾头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几个大汉从粮行仓库那边走过来,领头的络腮胡子,膀大腰圆,胳膊比二狗的大腿还粗,走起路来地都在颤。他走到小船旁边,一脚踩在船舷上,踩得船晃了晃,老船工差点摔进河里。 老东西,停泊费交了吗?络腮胡子的声音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老船工抬起头,满脸惊恐,像是看见了鬼:大爷,我……我昨天刚交过。五钱银子。您看,这是收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络腮胡子看都不看,一巴掌扇过去,老船工的脸歪到一边,嘴角流出血来。那巴掌响亮得整个码头都听见了,有几个工人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走开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一天一交,你不知道吗?络腮胡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子说了算的嚣张。 老船工捂着脸,不敢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爷,不是5天一交吗?怎么又涨了? 络腮胡子又一巴掌扇过去,这次更狠,老船工被打得转了个圈,差点栽进水里。他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涨价了。从今天开始,一天一交。不交,船扣了。鱼没收。老东西,你交不交? 老船工跪在船上,磕头如捣蒜,磕得船板咚咚响:大爷,我这一船鱼才卖几个钱?一天一交,我交不起啊。求求您,饶了我吧。我家里有老伴,有孙子,都等着我卖鱼买米呢…… 络腮胡子不耐烦了,一脚把老船工踹倒在船舱里,转身对身后的人说:把船拖走。鱼搬走。 几个大汉跳上船,开始搬鱼筐。老船工扑上去抱住一个鱼筐,哭着喊:这是我一家老小的活命钱啊!你们不能拿走!求求你们,给我留一条活路…… 络腮胡子又一脚踹过去,把老船工踹得翻了个跟头,脑袋磕在船舷上,发出的一声闷响。血顺着额头往下流,糊了一脸。老船工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念叨:求求您,求求您…… 码头上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一幕,但没人敢上前。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身,有人握紧了拳头,但没人动。 二狗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咔咔响,指节都发白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了。 老吴在旁边小声说:二少爷,别冲动。咱们是来暗访的,不能暴露身份。暴露了,证据就白收集了…… 二狗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暗访个屁。人都快被打死了。再暗访,老子就是帮凶! 他把怀里的木盒子往老吴手里一塞:拿着。保护好。这比我的命重要。 说完,他大步走了过去。 络腮胡子正指挥手下搬鱼,忽然感觉背后有人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绸缎长袍的年轻人站在面前,戴着瓜皮帽,腰间挂着一把长刀,笑眯眯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冷得像冰。 你谁啊?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身绸缎上停了一下,哟,穿得挺阔啊。哪个庙里的财神爷? 二狗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人了。 络腮胡子笑了,笑得很嚣张,露出满口黄牙:打人怎么了?老子在通州码头,打死人都不用偿命。你管得着吗?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镇南王的人! 二狗说:镇南王?没听过。我只知道,打人不对。尤其是打老人,更不对。 络腮胡子的笑容凝固了。他看着二狗,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刀,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就你?瘦得跟猴似的,还想管闲事?兄弟们,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通州码头谁说了算! 三个大汉围过来,扭胳膊的扭胳膊,挥拳的挥拳。二狗没躲,身子一侧,避开第一个人的拳头,然后一拳砸在络腮胡子的脸上。那一拳又快又狠,带着风声,络腮胡子的鼻梁断了,发出一声脆响,血喷出来,溅了二狗一脸。 络腮胡子捂着鼻子,嗷嗷叫着往后退,眼泪鼻涕血糊了一脸:啊!我的鼻子! 另外两个大汉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二狗反手一拳,砸在左边那个的下巴上。那人的头一歪,吐出一颗牙,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像条死狗。右边那个转身想跑,二狗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他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脸磕在地上,蹭掉一层皮,惨叫声响彻码头。 三个打手,三拳一脚,全部倒地。整个过程不到十息时间。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叫好声。工人们、船夫们、小商贩们,纷纷鼓起掌来,有人喊打得好,有人喊,还有人吹口哨。 二狗甩了甩手上的血,那血是络腮胡子的,溅了他一手,黏糊糊的。他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的老船工。老船工的额头破了,血糊了一脸,眼神涣散,浑身还在发抖,像是一片风中的落叶。 老人家,您没事吧?二狗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吓着他。 老船工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混着血,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壮士,您……您救了我一命。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就要磕头,二狗一把扶住他:别磕。您能走吗?我带您去看大夫。 老船工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壮士,您快走吧。那些人,是镇南王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您打了他们,他们回头会找更多的人来。您一个人,斗不过他们。您走吧,别管我了…… 二狗说:斗得过斗不过,斗了才知道。老人家,您不想讨个公道吗? 老船工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灭了:公道?这世道,还有公道? 二狗说:有。只要有人肯站出来。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码头上那些围观的人,声音拔高了几度,洪亮得整个码头都听得见:诸位乡亲,我是京城萧国公的人。萧战,萧国公!今天来通州,就是来查镇南王欺压百姓的事。你们谁有冤屈,谁有证据,跟我回京城。萧国公替你们做主! 码头上安静了。人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有人摇头,有人低头不语。萧国公?萧战?那个皇上的老师萧国公?那个弹劾镇南王的萧国公?他派人来了? 我跟你走!一个年轻的船夫站了出来,二十来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我去年被他们抢了一船货,倾家荡产。我爹气得病死了。萧国公要替我讨公道,我这条命豁出去了! 又一个粮商站出来,四十来岁,穿着破旧的绸缎衣裳:我也跟你走!镇南王的粮行,去年囤粮,害得我关门歇业。我有一肚子冤屈要说。我娘去年饿死了,就因为他们把粮价抬得太高,我买不起!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来,颤巍巍的,头发花白:我儿子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壮士,您带我去见萧国公。我要问问,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有船夫,有商贩,有工人,有老人,有妇女。他们围在二狗身边,眼睛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叫做的东西。 二狗的眼眶红了。他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后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不怕,他怕什么? 二狗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诸位跟我走。我护着你们回京城。谁要是敢拦,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他抽出长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是一道闪电。 码头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第842章 老船工的"内幕"——掺沙子的粮食 老船工被二狗扶到了客栈,老吴去请了大夫来包扎伤口。额头上的伤口缝了三针,老船工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吭一声,只是紧紧地抓着二狗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包扎完了,他拉着二狗的手,说:壮士,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这事……这事比天还大。 二狗说:什么事?您说。我听着。 老船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尽管屋里只有他们几个人:镇南王的粮行,不只在通州囤粮。他们在天津、在保定、在沧州,都有粮仓。去年粮荒的时候,他们把粮食从这些地方运到通州,高价卖出。但这还不是最狠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恐惧和愤怒交织的颤抖:最狠的是——他们在粮食里掺沙子。一石粮食,掺两斗沙子。老百姓买回去,淘半天才能吃。但他们按纯粮的价格卖。一石粮食卖一两五钱银子,实际只有八斗是粮食。你说,这得多黑心?这他妈的还是人干的事吗? 二狗的脸沉了下来,像是一块铁,又冷又硬。拳头又攥紧了,指节咔咔响。在粮食里掺沙子?这是人干的事吗?这是畜生!不,畜生都不如! 老人家,您怎么知道的? 老船工说:我有个远房侄子,在粮行扛活。他亲眼看见的。粮行后院有一个大磨盘,专门磨沙子,磨细了掺进粮食里。他跟我说的时候,气得直哭。他说叔,我这是在造孽啊。可我没办法,我不干,他们就要打死我。 老船工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像是一条条小溪:壮士,您一定要把这些人绳之以法。不然,天理难容。我侄子……我侄子上个月被打死了,就因为他想逃跑。他们说他偷了粮食,活活打死了。其实他没偷,他只是想离开那个鬼地方…… 二狗拍拍他的手,声音坚定,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老人家,您放心。镇南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我二狗说的。不,我萧承志说的。我四叔说的。 他转身对老吴说:把老人家的话,录下来。用留声机。 老吴愣了一下:二少爷,留声机还能录这个? 能。四叔说了,什么都能录。你把摇把摇起来,让老人家对着喇叭口说。 老船工看着那个铜喇叭,一脸茫然:这……这玩意儿能说话? 能。您对着它说,它能把您的话记下来。到时候,拿到公堂上,一放,所有人都听得见。比师爷的笔录还管用。 老船工半信半疑地凑到喇叭口前面,结结巴巴地说了起来,说到激动处,声音发抖,眼泪哗哗地流。二狗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紧紧地握着拳头。 老吴摇着摇把,摇得满头大汗:二少爷,这玩意儿……真神了。老人家说的话,全记进去了? 全记进去了。一个字都不会漏。二狗看着那个转动的圆筒,眼神复杂,四叔说的对,科技改变生活。这玩意儿,比刀还厉害。刀只能杀人,这玩意儿能诛心。 天黑之后,二狗带着老船工、年轻船夫、粮商、老妇人,一共十几个证人,乘着两辆马车,悄悄出了通州城门,往京城方向走。 老吴赶第一辆车,二狗骑在马上走在前面,腰间挂着那把长刀,刀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两个城管队员赶第二辆车,手里握着棍子,警惕地看着四周。 马车走了不到五里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月光被树冠遮住了,路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鼻子都看不见。二狗勒住马,举起手,示意停车。 不对劲。二狗压低声音,耳朵竖得老高,太安静了。连蛐蛐都不叫。正常情况下,这树林里应该虫鸣鸟叫,现在静得跟坟地似的。 老吴从车辕上探出头,四处看了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二少爷,是不是太紧张了?兴许是……是蛐蛐都睡觉了呢? 话音刚落,树林里窜出几十个人影,手里举着火把,拿着刀、棍、铁链,把路堵得死死的。火光映照下,那些人的脸扭曲变形,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领头的正是那个络腮胡子,鼻梁上贴着膏药,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声音还是那么大,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就是那个人!打了老子的人!兄弟们,给我上!抓住他,赏银一百两!打死他,赏银二百两! 几十个人呼啦啦地冲上来,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晃动,像是一条条火蛇。 二狗抽出长刀,月光下刀身闪着寒光,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他从马上跳下来,迎了上去。一刀劈开最前面那个人的棍子,反手一刀背砸在他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又一脚踢飞第二个人的刀,那人捂着手腕嗷嗷叫,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但人太多了。十几个打手,不,是几十个。二狗一个人,再能打,也挡不住几十个。老吴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棍,跟一个打手扭打在一起,嘴里还喊着:二少爷!您小心! 两个城管队员也冲上来,棍子挥舞,噼里啪啦地打,但很快就被淹没了。 乱战之中,二狗的胳膊被划了一刀,血流出来,湿透了袖子,黏糊糊的,像是裹了一层糖浆。他不顾疼,继续打。一刀,又一刀,又一刀。打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又有新的补上来,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络腮胡子站在后面,喊着:别让他跑了!抓住他!赏银一百两! 二狗一边打,一边退,退到马车旁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里的老船工,老船工正从车窗里探出头,满脸是血,吓得脸色惨白。 老人家,您别出来! 老船工颤巍巍地从车上爬下来,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棍子,冲了过去,嘴里喊着:我跟你们拼了!你们这些畜生! 一个打手一脚把他踹倒,老船工摔在地上,额头又磕破了,血糊了一脸。二狗看见这一幕,眼睛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一声怒吼,刀锋一转,劈倒了那个打手。他冲过去,扶起老船工,大声说:老人家,您上车!别出来! 老船工哭着说:壮士,您别管我了。您自己跑吧。您死了,谁替我们申冤?您快跑,我拦着他们! 二狗说:我不会死。您也不会死。咱们都要活着回京城。我答应过四叔,要把证据带回去。我答应过您,要给您讨公道。我说到做到! 第843章 二狗的“以一敌十” 打手们犹豫了一下,然后呼啦啦地涌上来。二狗不退反进,长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光在火把下闪烁。他一刀劈开最前面那人的刀,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那人飞出去,砸倒了后面两个。反手一刀背砸在左边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眼珠子一翻,软倒在地。又一脚踢飞右边那人的棍子,棍子在空中转了几圈,砸在后面一个人的脑袋上,那人捂着头蹲了下去。 二狗的刀法没有花招,全是沙棘堡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快、准、狠。每一刀都不多余,每一刀都奔着关节去。沙棘堡三年,他从一个只会抡锄头的庄稼汉,变成了一个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那些年,他砍过狼国的骑兵,劈过偷袭的斥候,挡过飞来的箭矢。那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战场上,刀快的人活,刀慢的人死。 打手们开始慌了。他们以为二狗只是个普通护卫,三拳两脚就能放倒。但这个人——他一个人,一把刀,把他们十几个人打得满地找牙。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扔掉刀跪在地上,有人转身就跑。 络腮胡子气急败坏,一脚踢开一个逃跑的手下,骂骂咧咧:“废物!都他妈的废物!打不过他,就去砍马车!把那些证人全宰了!” 剩下的七八个打手反应过来,绕过二狗,朝马车扑去。 二狗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身往回跑,长刀在手,脚步飞快。但人太多了,他一个人拦不住七八个。两个打手已经爬上了马车,老吴一棍子砸翻一个,另一个已经掀开了车帘。老船工缩在里面,吓得浑身发抖,老妇人抱着头尖叫。 二狗来不及了。 他扔掉长刀,从怀里掏出火枪,举起来,对准了那个正要钻进马车的打手。 “砰!” 枪声在树林里炸开,像一声惊雷。火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照亮了周围所有人的脸。那个打手的肩膀上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从马车上栽了下来,摔在地上,嗷嗷惨叫。 树林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二狗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火枪。 二狗吼了一声,声音在树林里回荡:“谁再动一下,下一枪打脑袋!” 打手们你看我,我看你,腿都软了。他们见过刀,见过棍子,见过拳头,但没见过火枪。那东西,能隔着十几步把人打死,躲都没法躲。 络腮胡子站在后面,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他想跑,腿不听使唤。他想说什么,嘴张不开。 二狗举着火枪,一步一步走向络腮胡子。每走一步,那些打手就往后退一步。他走到络腮胡子面前,火枪顶在他的脑门上,枪管还烫着,络腮胡子的额头被烫出了一个红印子,疼得直吸凉气。 “你回去告诉镇南王,”二狗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络腮胡子的耳朵里,“他干的那些破事,我都录下来了。囤粮、掺沙子、官商勾结、欺压百姓。一个不落。他要是识相,自己去顺天府投案。要是不识相——萧国公的刀,比我的火枪还快。” 他用枪管拍了拍络腮胡子的脸,拍得啪啪响:“听明白了吗?” 络腮胡子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滚。” 打手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受伤的那个被同伴拖着,地上留下一道血痕。火把扔了一地,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灭了,冒出呛人的烟。树林里恢复了安静,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二狗把火枪插回腰间,捡起地上的长刀,在衣襟上擦了擦血,插回鞘里。他的胳膊在流血,刚才混战中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刀,袖子湿透了,黏糊糊的。但他顾不上疼,转身去看马车。 老吴站在车辕上,铁棍还举着,脸白得跟纸一样:“二少爷,您……您没事吧?”二狗说:“没事。皮外伤。证人呢?都还好吗?”老吴掀开车帘,车里的人缩成一团,老船工抱着头,老妇人念着佛,年轻船夫护着粮商。看见二狗探进头来,老船工哭了:“壮士,您还活着?您还活着!” 二狗笑了:“活着。都活着。走,上车。回京。” 马车继续往前赶。二狗坐在车辕上,老吴给他包扎伤口。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血还是渗出来。老吴的手在抖。二狗说:“别抖。在沙棘堡,我挨过一刀比这深多了,不也没死。”老吴说:“二少爷,您别说话。您一说血冒得更快了。”二狗笑了:“血冒得快,说明身体好。身体不好的人,血流得慢。” 老吴哭笑不得,手上的动作还是没停。 二狗摸了摸怀里的火枪,枪管已经凉了,但他心里还是热的。他一拳砸在车板上,“妈的,早知道多带几把。带它十把八把,挂在身上,看谁还敢动。我要是有十把火枪,今天那帮人一个都跑不了,全给他们突突了。”老吴说:“二少爷,您带十把火枪,还能走路吗?压都压死了。”二狗说:“走路?骑在马上,挂两排,跟皇上似的,多威风。”老吴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二狗回头看了一眼通州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镇南王的人还在那儿,还在欺压百姓,还在作恶。他攥紧了拳头,胳膊上的伤口又疼了。 “快了。”他低声说,“很快了。” 马车在月色中疾驰。身后,通州的方向,隐隐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天快亮的时候,二狗到了京城。他没有回祥瑞庄,直接去了国公府。 萧战一夜没睡。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油灯,翻着那些镇南王的证据。听见带血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二狗浑身是血地走进来,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二狗!你怎么了?谁伤的你?” 二狗把手里的圆筒递过去,笑了笑,笑得嘴角翘得老高,但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看着让人心疼:“四叔,证据拿到了。镇南王在通州囤积居奇、官商勾结、欺压百姓的证据。全在这里面。还有十几个证人,在门外等着。” 萧战接过圆筒,看着二狗胳膊上缠着的血布条,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坐下。我让人给你叫大夫。”萧战的声音沙哑。 二狗说:“四叔,先别管我。您先听听这里面的东西。镇南王的人太嚣张了,再不收拾他们,通州的百姓就要被他们逼死了。” 萧战把圆筒装进留声机,摇了摇把手。喇叭里传出刘洵的声音,还有那些商贾的附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萧战听完了,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冰冷,从冰冷变成凛冽的杀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五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 五宝从门口走进来,面无表情,但看见二狗浑身是血的样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在。” “去顺天府,告诉赵府尹,今天之内,把镇南王在通州的人全部抓了。一个不留。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五宝抱拳:“是。”转身大步走出去了。 萧战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拘捕令,看着赵府尹的签名和手印,又放下。他走到二狗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条被血浸透的胳膊,声音低了下来:“疼吗?”二狗说:“不疼。比沙棘堡那回轻多了。那回挨了一箭,箭头卡在骨头里,拔了半天才拔出来。那才叫疼。” 萧战的眼睛红了,他伸手摸了摸二狗的脸,手指上沾了血,黏糊糊的。 “二狗,接下来的事,交给四叔。”萧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镇南王,跑不了。他欠的债,本官一笔一笔跟他算。” 二狗点点头,笑了。然后他的身子晃了晃,眼睛一闭,倒了下去。 萧战一把扶住他,大声喊:“大夫!叫大夫!” 院子里一阵忙乱,脚步声、喊声、开门声混在一起。二狗被抬到旁边的厢房,大夫来了,拆开绷带,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萧战站在门口,看着大夫忙活,一句话不说,但手一直在抖。 第844章 承平帝的"雷霆之怒" 天还没亮,承平帝就醒了。 不是被刘瑾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明黄色帐子,帐子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下张牙舞爪。他盯着那条龙看了半宿,越看越觉得那条龙在嘲笑他——笑他识人不明,笑他养虎为患,笑他差点被一个远房叔叔当傻子耍。 镇南王……承平帝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朕的好叔叔…… 昨晚萧战连夜进宫,把二狗在通州录下的那些证据全部呈了上来。承平帝听完留声机里那些声音,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那盏茶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冰,他一口没喝。 四叔,留声机录下来的东西,不会作假吗?他当时这么问。 萧战说:陛下,留声机录的是声音,不是人的嘴。嘴会说谎,声音不会。刘洵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说的。臣没有本事造假。除非臣能未卜先知,知道刘洵会说什么,提前找人模仿他的声音录进去。但臣要是真有这本事,臣就不当国公了,臣去天桥卖艺,专门模仿狗叫。 承平帝想起萧战说这话时的表情,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都这种时候了,四叔还有心情说俏皮话。 陛下,您醒了?刘瑾端着铜盆进来,盆里冒着热气,奴才伺候您洗漱。 承平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刘瑾,你说朕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傻? 刘瑾手一抖,盆里的水洒出来几滴:陛下……陛下何出此言? 镇南王在通州干了这么多年坏事,朕一点都不知道。朕还觉得他安分守己,是个好人。朕是不是瞎? 刘瑾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不是瞎,是……是心善。心善的人,看谁都像好人。 那不就是傻吗?承平帝苦笑,去,传旨,今日早朝,百官不得缺席。谁缺席,罚俸三月。另外,让萧国公把那个……那个会说话的铁疙瘩带上。朕要让满朝文武都听听,听听朕的叔叔是怎么安分守己 遵旨。刘瑾放下铜盆,转身要走,又回头,陛下,您脸色不好,要不要让太医来看看? 承平帝摆摆手:不用。朕没事。朕就是……就是有点想骂人。 刘瑾: 他伺候了承平帝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皇上这么说。 太和殿外,群臣正在候朝。 今天的气氛不太对。平时这个时候,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气、聊庄稼、聊谁家又纳了小妾。今天没人聊这些,大家都在偷瞄一个人——镇南王。 镇南王站在队列最前面,穿着一身蟒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但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王爷,听说昨晚萧国公连夜进宫了?礼部尚书周延儒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跟通州的事有关? 镇南王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周大人,本王在通州做的事,经得起查。萧战想弹劾本王?让他弹。本王是宗室,是先帝的兄弟,是当今圣上的叔叔。他能奈我何? 周延儒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担忧。他想起萧战上次弹劾镇南王时的表情——那种你已经死了的表情。 兵部侍郎赵德柱也凑过来:王爷,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镇南王冷笑:准备什么?准备银子打点?还是准备跑路?本王在通州经营二十年,根深叶茂。萧战一个外来户,想扳倒本王?做梦。再说了,皇上是什么人?皇上重情。本王当年不参与争储,这份恩情,皇上记着呢。 他说得自信满满,旁边几个大臣纷纷点头附和。 王爷说得对,萧战再厉害,也不能动宗室。 就是,皇上不会为了一个外臣,得罪自己的叔叔。 萧战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萧战站在队列最后面,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太和殿里,香烟缭绕。 群臣分列两侧,笏板在手,站得笔直,但眼睛都偷偷瞄着御座上的承平帝。承平帝今天不一样,平时上朝他虽然严肃,但嘴角偶尔会带着一丝笑意。今天没有,一点都没有。他的脸绷得跟铁板似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诸位爱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承平帝的声音不高,但大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户部尚书钱益谦正要出列汇报秋粮入库的事,萧战抢先一步,笏板一举:陛下,臣有本奏。 承平帝说:萧爱卿,何事? 萧战出列,走到大殿中央,站定。他扫了一眼群臣,目光在镇南王脸上停了一瞬——镇南王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陛下,臣要弹劾镇南王——囤积居奇、官商勾结、欺诈百姓、纵容手下殴打朝廷差役。共计十二条罪状,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大殿里炸了锅。 又来了?上次弹劾还没完,这次又十二条? 萧国公这是跟镇南王杠上了? 十二条?这是要把镇南王往死里整啊。 镇南王的脸色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但他强撑着站出来,声音都在抖,但还在硬撑:陛下,臣冤枉!萧战血口喷人!臣在通州开设粮行、码头、牙行,都是合法经营,从未欺压百姓。请陛下明察! 承平帝没看他,接过刘瑾递来的折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快,但看得很仔细。每看完一页,脸色就沉一分。 看完了,他合上折子,放在御案上,看着镇南王,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合法经营?镇南王,你确定? 镇南王的腿开始抖了,但他强撑着:臣……臣确定。 承平帝冷笑了一声,转头看着萧战:萧爱卿,你还有什么证据? 萧战说:陛下,臣有物证。 他走回队列旁边,打开那个木盒子,取出了留声机。铜喇叭在晨光下闪着金光,圆筒上还缠着绸布,看着……看着像个奇怪的法器。 群臣看着那个奇怪的物件,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玩意儿? 看着像个喇叭,但又不像…… 萧国公从哪儿弄来的破铜烂铁? 镇南王也看见了,他松了一口气,甚至笑了一下:陛下,萧战拿一个破铜烂铁来当证据,这是在戏弄朝堂吗?此物看着像是街头卖艺的杂耍道具,岂能作为呈堂证供? 周延儒站出来,捋着胡子,一脸严肃:陛下,臣以为萧国公此举不妥。朝堂之上,岂容此等……此等奇技淫巧之物?这分明是妖术!是惑众之法! 赵德柱也跟着说:是啊陛下,这什么东西?能说话?莫不是萧国公在里面藏了人? 群臣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有人窃笑,有人等着看萧战的笑话。 萧战面不改色,把留声机放在大殿中央的桌子上,摇了几圈把手,装上圆筒,然后转身面朝承平帝。 各位同僚,这是留声机。科学院的最新发明。之前参加过阅兵仪式的大人们曾经见过。能把人的声音录下来,存着,想听的时候再放出来。二狗在通州暗访的时候,用这个录下了镇南王大管事刘洵跟商贾们的谈话。他们亲口说的那些事——囤粮、掺沙子、对抗朝廷新政。一个字不假,全在里头。 镇南王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延儒还在嘲讽:萧国公,您说这铁疙瘩能留声?下官怎么不信呢?下官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说过铁能说话。您莫不是在里面养了只鹦鹉? 群臣哄堂大笑。 萧战看了周延儒一眼,笑了笑:周大人,您不信? 不信。 那您听好了。 萧战按下了留声机的开关。 喇叭里传出了沙沙的底噪,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晰得就像他站在大殿里一样—— 今天叫诸位来,大体情况想必都应该有所了解。镇南王在通州的粮行,需要诸位鼎力相助……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周延儒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赵德柱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钱益谦的笏板差点掉地上。 录音还在继续: 卖不出去?那就别卖。囤着。等粮荒来了,再卖。 另一个声音问:刘管事,去年粮荒,饿死了不少人。今年要是再囤粮,万一朝廷查下来…… 刘洵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嚣张的不屑:查?查什么?通州是镇南王的地盘。顺天府管不了,户部管不了,朝廷也管不了。你们放心,天塌不下来。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的笏板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延儒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白。他刚才还说这是、杂耍道具,现在这杂耍道具正在一字不漏地播放镇南王手下的犯罪证据。 赵德柱的腿在抖,他想起自己刚才还说里面藏了人,现在那声音清清楚楚,确实是刘洵的声音,连咳嗽声都录进去了。 录音继续: 那个萧战,不知天高地厚。镇南王说了,他的新政,在通州行不通。谁要是敢在通州搞那一套,就是跟镇南王过不去。跟镇南王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我过不去——就别想在通州做生意了。 录音放完了。喇叭里只剩下沙沙的底噪。 萧战关掉留声机,退到一边,看着群臣,嘴角微微翘着:诸位大人,听清楚了吗?需要本官再放一遍吗? 没人说话。 周延儒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活了五十多年,今天算是把脸丢尽了。 镇南王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像是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 第845章 承平帝的"暴走"——茶杯的牺牲 承平帝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手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盯着镇南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抓起御案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的一声,茶杯碎了,茶水溅了一地,茶叶撒得到处都是。 群臣吓得齐刷刷跪下了,膝盖砸在金砖上,咚咚响。 镇南王!承平帝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大殿里回荡,你还有什么话说? 镇南王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磕出了血:陛下,臣知错了!臣知错了!臣一时糊涂,被手下人蒙蔽了双眼。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承平帝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手都在抖:一时糊涂?囤积居奇、官商勾结、欺压百姓、对抗朝廷新政——这是一时糊涂?你在通州干了这么多年,朕一直以为你是个安分守己的宗室。朕信任你,让你镇守通州。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御案上的砚台,又要摔。刘瑾赶紧冲上来拦住:陛下!陛下息怒!砚台贵! 承平帝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砚台,又看了看刘瑾,深吸一口气,把砚台放下了。但他还是气不过,抓起一本奏折,狠狠地摔在镇南王面前。 你看看!这是通州的百姓联名上书,告你强收码头费,告你粮行掺沙子,告你牙行欺诈女工!一百多人按了手印!一百多人! 镇南王趴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陛下……陛下……臣是您的叔叔啊……您不能这样对我……臣当年没有参与争储,臣对您是忠心的啊…… 承平帝冷笑:忠心?你的忠心就是囤积粮食,等粮荒的时候高价卖出?你的忠心就是强收保护费,逼死小商贩?你的忠心就是骗那些不识字的女工按手印,每月抽她们的血汗钱? 他说着,眼眶红了。不是为镇南王,是为那些百姓,为那些被他错信的岁月。 传旨——承平帝的声音冷得像冰,削去镇南王爵位,押入宗人府待审。通州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捉拿归案。镇南王名下的粮行、码头、牙行,全部查封。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镇南王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陛下……陛下……臣是您的叔叔啊……您不能这样对我…… 承平帝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厌恶:朕没有你这样的叔叔。朕的叔叔,不会欺压百姓。朕的叔叔,不会让朕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头。拖下去! 几个侍卫冲进来,架起镇南王往外拖。他的腿在地上拖着,蟒袍拖脏了,乌纱帽掉了,头发散乱,嘴里还在喊:陛下!陛下!臣知错了!饶了臣吧!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太和殿外。 大殿里,群臣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有人偷偷擦汗,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承平帝,有人偷偷看萧战——萧国公这一手,太狠了。留声机一放,铁证如山,镇南王连辩都没法辩。 周延儒跪在地上,脸贴着金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他想起自己刚才的嘲讽——破铜烂铁妖术杂耍道具。现在呢?那杂耍道具把镇南王直接送进了宗人府。 萧战站在原地,没跪。他看着承平帝,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皇上气得手都在抖,别气坏了身子。 承平帝喘了几口气,坐回御座上,看着萧战,声音缓和了一点:萧爱卿,辛苦了。留声机,果然是好东西。有了它,以后审案,就不怕犯人翻供了。 萧战说:陛下英明。留声机不但能审案,还能录下朝廷的政令,发到各州县播放。百姓听得清清楚楚,不会传错。还能录下帝师讲课,发给天下学子。还能录下音乐、戏曲,百姓在家就能听。甚至……还能录下周大人的鼾声,作为证据保存。 周延儒: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萧国公,下官……下官不打鼾。 本官开玩笑的。萧战笑了笑,周大人别紧张。 周延儒: 他紧张得差点尿裤子。 承平帝难得地笑了一下,虽然笑容很苦:传旨——科学院量产留声机。朕要每个州县都配一台。 萧战行了个礼:臣遵旨。不过陛下,量产需要银子…… 从镇南王的家产里出。承平帝冷冷地说,他不是有钱吗?用他的钱,造留声机,录他的罪。这叫……这叫什么? 萧战说: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哦不,取之于贼,用之于民。 承平帝点点头:对。取之于贼,用之于民。就这么办。 镇南王被押到宗人府,关进了一间小黑屋里。 屋子不大,一丈见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地上铺着稻草,墙角放着一个马桶,臭气熏天,熏得人眼睛疼。镇南王坐在稻草上,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山鸡。 我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本王完了…… 他想起自己风光的时候,在通州一呼百应,谁见了都得低头。知府见了他要行礼,商贾见了他要磕头,老百姓见了他要绕道。现在呢?被关在黑屋里,像条狗。不,狗都不如。 他忽然站起来,冲向墙壁,一头撞了过去。 的一声,额头撞在墙上,血顺着额头往下流。他又撞了一下,被冲进来的侍卫拦住了。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 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镇南王挣扎着,声音嘶哑,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侍卫面无表情:镇南王,陛下说了,您暂时还不能死。案子还没审完。您死了,那些罪状谁来认? 镇南王瘫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的额头破了,血糊了一脸,混着眼泪鼻涕,看着又可怜又可恨。 消息传到宫里,承平帝正在御书房批奏折。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 刘瑾,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他毕竟是朕的叔叔。 刘瑾躬着身子,声音轻轻的:陛下,不是您狠。是他自己作的。陛下给了他机会,他不珍惜。现在后悔,晚了。再说了,他撞墙也没撞死,说明他也不想死。真想死的人,拦不住。 承平帝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晚了。 这时,五宝从门外走进来——她是被萧战派来送抄家清单的。她面无表情,双手捧着一份折子,走到承平帝面前,跪下:陛下,四叔让臣女送来镇南王府的初步清点清单。 承平帝接过折子,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这么多? 五宝说:陛下,这只是冰山一角。四叔说,镇南王在通州、天津、保定、沧州,都有产业。全部清点完毕,至少需要半个月。四叔让臣女问陛下——那些产业,是充公,还是拍卖? 承平帝说:充公。然后拍卖。银子入国库。 五宝点点头:臣女明白了。另外,四叔还让臣女带一句话。 什么话? 四叔说,镇南王在宗人府撞墙,没撞死,说明他还抱有幻想。陛下要是心软了,他就赢了。陛下要是不心软,他就只能等死。四叔建议陛下,别去见他。见了他,他哭一哭,您心一软,前面的戏就白演了。 承平帝看着五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四叔,连朕的心软都算到了? 五宝面无表情:四叔说,陛下是心善之人,心善之人容易心软。但镇南王不值得心软。他要是值得,那些被他逼死的百姓,那些被他打断腿的人,那些被他骗光积蓄的女工,就白受苦了。 承平帝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四叔说得对。朕不去见他。让他自己在黑屋里想清楚。 五宝行了个礼,转身要走。承平帝忽然叫住她:五宝。 陛下? 为什么你现在一直是男子装扮?你还管理夜枭这个情报组织,也不学普通规格女子的做派。四叔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五宝想了想:穿男装是因为女装骑马不方便,而且四叔教臣女,该打打,该杀杀,该笑笑。对好人好,对坏人坏。对陛下,要忠心。对敌人,要狠心。对臣女……要请吃饭,因为臣女帮他跑腿,很辛苦。 承平帝哈哈大笑:好一个要请吃饭。回去告诉四叔,朕请他吃饭。御膳房的红烧肉,管够。 五宝点点头:臣女一定带到。不过姐夫,臣女觉得,四叔可能更想吃您赏的银子。红烧肉吃不饱,银子能买好多红烧肉。 承平帝:老萧家哪有好人啊?…… 这丫头,跟她四叔一样,是个财迷。 第846章 萧战的"安慰课"——皇帝也需要心理疏导 傍晚,萧战被召进宫。 御书房里,承平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镇南王的案卷,厚厚一沓,摞得老高。他看见萧战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四叔,坐。 萧战坐下,刘瑾端了茶上来。承平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萧战,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后悔、愤怒、疲惫,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 四叔,朕错信了这个人。承平帝的声音很低,他当年不参与争储,朕以为他是个安分的人。朕信任他,让他镇守通州。没想到,他背地里干了这么多坏事。囤积居奇,欺压百姓,对抗朝廷新政,他这是要干什么?要造反吗? 萧战说:陛下,他不是要造反。他是要钱。要钱不要命。这种人,没胆量造反,但有胆量作恶。他不是政敌,是蛀虫。蛀虫好处理,找到了,捏死就行。造反的是老虎,蛀虫是蟑螂。老虎可怕,但少见。蟑螂恶心,但一捏就死。 承平帝苦笑了一下:捏死?他是朕的叔叔。朕捏死他,宗室那边怎么想?那些老王爷们,会不会觉得朕刻薄寡恩? 萧战说:陛下,宗室那边,您不用担心。那些老王爷们,心里跟明镜似的。镇南王干了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您不处置他,他们反而看不起您。您处置了他,他们觉得您公正,以后不敢乱来。这叫——以儆效尤。杀鸡给猴看,猴子就老实了。 承平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四叔,您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四叔,您说,朕是不是不适合当皇帝?朕太容易相信人了。镇南王这样,以前那个……他没说下去。 萧战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您不是不适合当皇帝。您是心善。心善不是坏事,但不能没有防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多听、多看、多问。别只听一个人的话,别只看一个人的脸。人心隔肚皮,看不透。但做的事,看得见。镇南王做的事,摆在台面上。陛下看见了,处置了,这就是好皇帝。 承平帝转过身,看着萧战,目光里多了一丝坚定:四叔,朕记住了。 萧战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他放下茶杯,看着承平帝,声音很轻,但很稳。 陛下,您知道什么叫及时止损 承平帝摇头。 萧战说:做生意的人,投了一笔钱,发现亏了,及时收手,不再往里投。这叫止损。您信任镇南王,让他镇守通州。现在发现他不是好人,及时处置,不让他继续作恶。这叫及时止损。损失已经发生了,追不回来。但不能再让损失扩大。您处置了他,通州的百姓会高兴,朝廷的大臣会敬畏,宗室的人会收敛。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承平帝想了想,点了点头:四叔,您说得对。及时止损。 萧战说:陛下英明,及时止损,为时不晚。 承平帝笑了,笑得有点苦:四叔,您就别安慰朕了。朕心里有数。镇南王的事,朕会一查到底。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绝不姑息。 萧战站起来,行了个礼:臣替天下百姓,谢陛下隆恩。 承平帝摆摆手:别谢了。您去忙吧。抄家的事,您盯着。朕不想看到有人趁火打劫。尤其是那些大臣,一个个眼红得很,别让他们中饱私囊。 萧战说:臣遵旨。陛下放心,臣会派五宝盯着。那丫头眼睛毒,谁藏了银子,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承平帝想起五宝白天说的话,又笑了:五宝真的是长大了。,是个妙人。朕赏她点什么? 赏她……赏她一把好刀吧。她喜欢刀。 行。朕让人从库里挑一把好的,赐给她。 萧战从宫里出来,天已经黑了。他上了马车,五宝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那是她平时用来削苹果的。 四叔,皇上赏我刀? 嗯。高兴吗? 高兴。五宝面无表情地说,但我更想要银子。刀不能当饭吃,银子能。 萧战: 萧战笑了:你倒是实诚。 四叔教的。 马车在龙渊阁门口停下来。萧战下了车,走进院子。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枣树上,红枣子像一串串小灯笼。他摘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五宝,明天一早,去顺天府,告诉赵府尹,辰时之前,人到镇南王府门口集合。迟到的,罚俸三月。另外,你跟着去抄家。你眼睛毒,看看谁手脚不干净。 五宝说:是。四叔,您不去? 我去。但我得晚点到。我要先去科学院,看看留声机的量产进度。今天朝堂上那些大臣,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得让他们知道,科学院不是只会造玩具,还能造。 他走进书房,坐在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抄家的行动方案。他写得很细——谁负责清点银两,谁负责登记珠宝,谁负责查封地契,谁负责看守库房。每一组都有组长,每个组长都对萧战负责。 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镇南王瘫在地上的样子,是承平帝摔茶杯的声音,是那些证人哭诉的眼泪,是周延儒那张绿了的脸。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镇南王,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明天,本官亲自送你最后一程。 第847章 抄家!镇南王府的"金山银山" 清晨,镇南王府所在的街道被封锁了。 一百个城管队员穿着灰蓝色制服,腰间别着棍子,站成两排,整整齐齐的,像两排电线杆。五十个顺天府的差役穿着黑色公服,手里拿着铁链、枷锁,站在后面,一个个摩拳擦掌。二十个户部的官员穿着青色官服,捧着账本、算盘,站在最后面,有的还在打哈欠,显然没睡醒。 五宝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腰间挎着刀,刀鞘上镶着一颗红宝石——那是承平帝昨天赏的。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劲装,头发扎成马尾,干净利落,像个冷面阎王。 赵府尹从后面挤过来,拱了拱手,满脸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紧张:五姑娘,萧国公呢? 五宝说:四叔有事,晚点到。赵大人,您负责清点珠宝字画。您是读书人,懂行。别把赝品当真迹,也别把真迹当赝品。 赵府尹咽了口唾沫:下官尽力。 五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好。做不好,四叔会生气。四叔生气了,臣女就会生气。臣女生气了——她摸了摸腰间的刀,赵大人,您懂吗? 赵府尹的腿软了一下:懂……懂。下官一定做好。 这时,镇南王府的大门开了。一个老管家探出头来,看见外面的阵仗,脸色一变,但还强撑着:你们……你们干什么?这是镇南王府!你们敢乱来? 五宝走过去,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她虽然个子不高,但气势压得那老管家往后退了一步。 镇南王已经被削去爵位,押入宗人府。这座宅子,现在归朝廷所有。开门,或者我们踹门。你选。 老管家腿一软,瘫在地上:开……开门…… 五宝一挥手: 王铁柱带着几个城管队员冲上去,一脚踹在大门上。的一声,大门洞开,门闩断了,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掉下来。 五宝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城管队员们冲了进去。差役们跟了进去。户部的官员们捧着账本,跑了进去。王府里的丫鬟、仆从、管家,一个个被赶出来,蹲在墙角,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一个胖丫鬟偷偷往怀里藏东西,被五宝看见了。五宝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拿出来。 胖丫鬟哭丧着脸:姑娘,我……我没藏…… 五宝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盯了五息时间,胖丫鬟崩溃了,从怀里掏出一串珍珠项链,还有两块碎银子。 姑娘饶命……奴婢一时糊涂…… 五宝接过东西,递给旁边的差役:登记。人带走,关进顺天府大牢,等发落。 胖丫鬟哭喊着被拖走了。 五宝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镇南王府果然气派,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雕梁画栋,比京城的许多衙门还豪华。院子里种着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假山、池塘、亭台楼阁,跟公园似的。 四叔说得对,蛀虫就是蛀虫,住得比谁都好。五宝喃喃自语。 清点工作开始了。 第一个库房在前院,是放银子的。萧战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开门。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摇着扇子,笑眯眯的,跟来逛庙会似的。 四叔。五宝迎上去。 怎么样? 正在清点。赵大人已经进去了。 萧战点点头,走进库房。推开门,往里一看——连他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屋子都是银子。一锭一锭的,码得整整齐齐,从地板一直堆到屋顶,像一座银山。旁边的架子上摆着金锭,黄澄澄的,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疼。再旁边的架子上摆着珠宝——翡翠、玛瑙、珊瑚、珍珠,红的绿的白的,晃得人眼晕,跟杂货铺似的。 赵府尹站在银子堆前面,腿一软,差点跪地上。他扶着门框,喃喃道:这……这得多少银子? 一个户部官员正在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回赵大人,初步清点,白银……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赵府尹的声音都劈叉了。 另一个官员喊:黄金五千两! 又一个官员喊:珠宝字画……还没点完。太多了,点不过来!光珍珠就有十二箱,翡翠摆件八件,珊瑚树三棵! 萧战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银子、金子、珠宝,忽然笑了。他对赵府尹说:赵大人,您见过这么多银子吗? 赵府尹摇头,声音还在抖:没有。下官这辈子都没见过。下官以为,国库的银子已经够多了,没想到……没想到一个镇南王,比国库还富…… 萧战说:有钱?这些银子,都是百姓的血汗。粮荒时囤粮赚的,码头上强收保护费收的,牙行里骗女工骗的。每一锭银子,都沾着百姓的血。赵大人,您摸摸,这银子是不是凉的? 赵府尹真的伸手摸了摸,然后缩回手,脸色发白:是……是凉的…… 因为沾了血,所以凉。萧战收起扇子,接着点。一样一样地清。不许漏,不许错。漏了一样,本官拿你们是问。 这时,王御史也来了。他是被萧战特意叫来的,让他开开眼。王御史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满屋子的金银珠宝,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萧……萧国公……这……这都是镇南王的? 对。王大人,您不是最看不起商人吗?您不是说商贾不事生产,与民争利吗?现在您看看,这些地契、这些铺子、这些牙行——谁是最大的商人?不是那些小商小贩,是您们口口声声维护的、。他们从百姓嘴里抢食,还嫌百姓吃得多。王大人,您现在觉得,谁才是与民争利 王御史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战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手感硬邦邦的——紧张得肌肉都绷起来了。王大人,本官不是在指责您。本官是想让您知道——这世上,最会与民争利的,不是那些起早贪黑的小商贩,是这些穿着官服、披着蟒袍的人。他们打着重农抑商的旗号,自己却在背地里做生意、开铺子、囤粮食。他们骂商人,是因为商人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不是讨厌商人,是讨厌别人跟他们抢钱。王大人,您明白了吗? 王御史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朝萧战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低到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萧国公,下官……下官有眼无珠。以前在朝堂上,下官多次反对《宽商十疏》,说商贾不事生产,与民争利。现在才知道,真正的与民争利是谁。下官惭愧。下官请罪。下官……下官回去就写奏折,支持《宽商十疏》! 萧战把他扶起来,声音缓和了下来:王大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您不是坏人,您是被人蒙蔽了。镇南王这样的人,用他们的嘴,说他们想说的话。您信了,就是帮凶。您不信,就是清官。以后,多听听百姓的声音,少听权贵的奉承。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回去写奏折的时候,别写得太肉麻。本官看了会起鸡皮疙瘩。 王御史: 他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下官……下官尽量。 第848章 地契如山——商业版图吓死人 清点完金银珠宝,萧战让人打开了第三个库房。 这间库房不大,但里面的东西更惊人——一摞一摞的地契、房契、契约,堆得跟小山似的。通州的粮行、天津的码头、京城的牙行、保定的当铺、沧州的粮仓,一块一块的地,一家一家的铺子,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萧战拿起一张地契,看了看,递给赵府尹:赵大人,您看看。这是通州城东粮行的地契。占地二十亩。市场价多少? 赵府尹接过去,看了看,声音干涩:至……至少五千两。 萧战又拿起一张:这是天津码头的。占地三十亩。有泊位二十个。市场价? 赵府尹说:至……至少八千两。 萧战把那些地契一张一张地拿起来,递给赵府尹,赵府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干涩,最后都快说不出话了。 萧战拿起最后一张,是一间当铺的地契,在保定府,占地五亩。他看了看,放下,对赵府尹说:赵大人,您算算,这些地契加起来,值多少银子? 赵府尹算了半天,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至少……十万两。不,十五万两。可能更多…… 萧战点点头,转身看着随行的御史们:诸位大人,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清贫宗室。三十万两白银,五千两黄金,十万两的地契,还有那些珠宝字画——加起来,至少五十万两。一个宗室,封地在通州,每年俸禄不过两千两。他哪来的这么多银子?诸位大人,你们每年的俸禄是多少?够买这里的一串珍珠项链吗? 御史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脸红,有人偷偷咽唾沫。 一个年轻的御史小声说:下官……下官一年的俸禄,才一百二十两…… 萧战笑了:一百二十两。不错。够买这里的一颗珍珠。但镇南王有十二箱珍珠。诸位大人,你们算算,他得攒多少年的俸禄,才能买得起这些? 没人说话。 萧战收起扇子,敲了敲手心:所以,他不是靠俸禄买的。他是靠欺压百姓买的。靠囤粮、靠强收保护费、靠欺诈女工。诸位大人,你们现在还觉得,本官的《宽商十疏》是在助长奢靡之风吗?本官是在给那些小商小贩松绑,让他们能跟这些权贵公平竞争。你们反对本官,就是在维护这些蛀虫。你们,明白了吗? 御史们齐刷刷地低下头:明白了…… 五宝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充:四叔,他们不明白。他们只是在假装明白。等您走了,他们又会忘了。 萧战: 他瞪了五宝一眼:就你话多。 五宝面无表情:我说的是实话。 清点完库房,萧战让人把镇南王府的管家带了上来。 管家姓胡,五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被两个城管队员押着,脸色惨白,腿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萧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像是一只猫在看着一只老鼠。 胡管家,您跟了镇南王多少年了? 胡管家的声音都在抖:回……回国公爷,二十年了。 萧战点了点头:二十年,不短。镇南王那些事,您都知道吧? 胡管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满院子的城管队员、差役、官员,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他知道瞒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得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国公爷,小的招!小的全招!镇南王在通州的粮行、天津的码头、京城的牙行、保定的当铺,都是小的在管。那些账目,小的都有备份。藏在王府后院的假山下面。国公爷,您去挖,一定能挖到。小的还知道,他在沧州有个秘密粮仓,藏了五万石粮食,准备今年粮荒的时候高价卖出。小的都知道,小的全说! 萧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像是要看进他的灵魂里。 胡管家,您知道吗?您要是早几个月招,镇南王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您为什么不早招? 胡管家的眼泪流下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国公爷,小的怕。镇南王说了,谁要是敢出卖他,他就杀谁全家。小的有老有小,不敢啊。小的儿子才八岁,女儿才五岁,小的不敢啊…… 萧战叹了口气,直起身:现在不怕了? 胡管家说:现在他倒了,小的还怕什么?小的只求国公爷饶命,饶了小的全家。小的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国公爷! 萧战点点头,对身边的差役说:去后院假山下面挖。挖到了,带回来。还有,去沧州,查那个秘密粮仓。如果属实,胡管家,本官饶你不死。如果不属实——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本官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胡管家磕头如捣蒜:属实!一定属实!小的不敢骗您! 差役们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捧着一摞账本回来了,厚厚一沓,用油纸包着,藏在铁盒子里。萧战翻了翻,全是镇南王这些年做生意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刘洵的口供还详细。 好东西。萧战把账本递给户部的官员,登记。入库。这些账本,比那些银子还值钱。有了这些,镇南王的同党,一个都跑不了。 五宝凑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四叔,这账本记得真清楚。某年某月某日,收某某商人贿赂五百两。某年某月某日,卖掺沙粮食一百石,得银三百两。镇南王要是去当账房先生,肯定是个能手。 萧战: 他敲了五宝的脑袋一下:就你会说风凉话。 五宝摸了摸头,面无表情:臣女说的是实话。 第849章 百姓围观,拍手称快 抄家的消息传出去,通州的百姓自发涌到镇南王府门口。 人越来越多,黑压压的,把整条街都堵了。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天理昭昭”;有人敲锣打鼓,跟过年似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弥漫。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门口,朝王府里喊了一嗓子:“镇南王!你也有今天!”旁边的人跟着喊:“恶有恶报!老天开眼了!” 萧战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百姓。他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乡亲,镇南王犯的事儿,皇上已经知道了。他已经被削去爵位,押入宗人府待审。他欠你们的,朝廷会替你们讨回来。”萧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百姓们欢呼起来,有人喊“皇上万岁”,有人喊“萧国公千岁”,有人激动得哭了。 萧战继续说:“镇南王的粮行、码头、牙行,全部查封。以后,通州的粮食自由买卖,不许囤积居奇。码头的停泊费,朝廷会定规矩,不许乱收。牙行的中介费,明码标价,不许欺诈。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亲戚朋友,告诉你们的邻居——朝廷不会不管你们。谁敢欺负你们,本官替你们出头。”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萧战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百姓——老船工在人群中,朝他挥手,额头的伤疤还在,但脸上带着笑。年轻船夫举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萧国公青天”。老妇人拄着拐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但眼眶红红的。 萧战的眼眶也红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王府。 傍晚,抄家结束。萧战站在空荡荡的王府院子里,看着那些被搬空的库房、被封条贴上的门窗,忽然叹了口气。 五宝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四叔,您累了?”萧战说:“不累。就是有点感慨。镇南王,本官以前见过他。在先帝的寿宴上,他笑眯眯的,给先帝敬酒,说‘皇兄万岁’。那时候本官觉得,这个人不错,和气,没架子。没想到,背地里是这种人。” 五宝说:“四叔,知人知面不知心。”萧战点点头,“你说得对。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后,本官要更小心。”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镇南王府的大门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写着“顺天府查封”。夕阳照在封条上,红印在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五宝,走吧。明天还有事。” 五宝说:“什么事?”萧战说:“镇南王的案子,还没完。那些跟他勾结的商贾,那些帮他作恶的打手,一个都不能放过。皇上说了,一查到底。” 五宝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镇南王府。 宗人府的小黑屋里,镇南王坐在稻草上,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座雕塑。 他的额头包着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他的蟒袍被扒了,换了一身囚服,灰扑扑的,还有补丁。他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肿,像只丧家之犬。 铁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了,一束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往门口看去——是送饭的狱卒,一碗稀粥,两个黑面馒头,放在地上。 “镇南王,吃饭了。”狱卒的声音冷冰冰的。 镇南王看着那碗粥、那两个馒头,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本王以前,一顿饭几十个菜。现在,吃这个?”狱卒说:“爱吃不吃。不吃,饿着。饿死了,拉出去埋了。”镇南王缩了缩脖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凉的,稀的,米粒都能数清,味道跟刷锅水似的。他皱了皱眉,但没吐,咽下去了。 他低着头,喝完了粥,啃完了馒头,把碗放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铁门上的小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完了。全完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850章 户部的"算盘惊魂"与朝臣的"嘴硬大会" 户部班房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天,响得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钱益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镇南王府的抄家清单,厚厚一沓,摞得老高,高得能挡住半个窗户。他的手在抖——不是老了,是吓的。抄家清单上的数字,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后背发凉,凉得能结冰溜子。 白银三十万两,黄金五千两,珠宝字画折银十万两,地契铺面折银十万两,合计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钱益谦喃喃自语,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个镇南王,攒了五十万两家产。老夫在户部干了三十年,经手的银子加起来,也没他一个零头多。这老小子,比国库还能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脸皱得跟苦瓜似的。他放下茶杯,又拿起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抖得更厉害了,抖得纸张哗哗响。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户部当侍郎的时候,镇南王来户部办事,笑眯眯的,说钱大人,辛苦了,还送了他一盒茶叶。他当时觉得,这个人不错,和气,没架子,是个懂礼的宗室。现在想想,那盒茶叶里,是不是也藏着银票?他是不是也被镇南王过? 钱大人,您这是……中风了?户部侍郎孙大人走进来,看见钱益谦脸色苍白,手抖得像筛糠,吓了一跳,要不要叫大夫?下官认识一个针灸不错的…… 钱益谦摆摆手,声音虚得像蚊子叫:没事。昨晚没睡好。做噩梦,梦见镇南王在牢里冲我笑,笑得老惨了。 孙大人把公文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人,萧国公那边又来信了。 钱益谦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了一下:什么信? 关于赔偿受害者的方案。萧国公说,要从抄家所得中拨出一部分银子,赔偿那些被镇南王欺压的百姓。方案已经写好了,请您过目。孙大人顿了顿,压低声音,大人,下官听说,朝中不少大人对此有异议。说……说镇南王的家产充公了就是朝廷的,凭什么赔给那些平头百姓? 钱益谦接过那份方案,翻开,看了看。方案写得清清楚楚——每人赔偿多少,按什么标准,怎么发放,什么时候完成,写得明明白白,比户部的账本还清楚。方案的最后,是萧战的签名,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但力透纸背,透着一股谁反对谁就是下一个镇南王的霸气。 钱益谦看着那个签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萧国公这个人,做事太滴水不漏了。打倒了镇南王,还不忘赔偿百姓。这是要把民心全都收过去啊。那些反对的大人……他们懂个屁! 孙大人一愣:大人,您……您不反对? 反对?钱益谦冷笑一声,把方案往桌上一拍,老夫以前反对,是因为老夫怕。现在镇南王都倒台了,老夫还怕什么?老夫不但不反对,老夫还要第一个支持!去,把班房里的所有人都叫来,老夫有话要说! 不一会儿,户部的官员们聚齐了,站了一屋子,一个个面面相觑。 钱益谦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萧国公的赔偿方案,老夫已经看过了。很好,很周全。老夫决定,全力支持。谁有异议? 一个年轻的官员站出来,梗着脖子:大人,下官有异议!镇南王的家产,抄没之后就是国库的银子。国库的银子,是朝廷的,是皇上的,凭什么赔给那些百姓?他们不过是一群……一群贱民! 钱益谦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贱民?你再说一遍? 年轻官员被他的眼神吓到了,但还是硬撑着:下官……下官说的是实话。那些百姓,不过是被多收了几钱银子,被打了几下,值得朝廷拿出几万两来赔?这……这不成体统! 钱益谦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他走下台阶,走到年轻官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感硬邦邦的——紧张得肌肉都绷起来了。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下官姓周,周明远。 周明远,好名字。钱益谦点点头,然后忽然变脸,声音拔高了八度,周明远!你知不知道镇南王在粮食里掺沙子?你知不知道他强收码头费逼死过人?你知不知道他骗那些女工按手印,每月抽半两银子?你知不知道,那些被欺压的百姓,有人饿死了,有人跳河了,有人被打断了腿? 周明远被吼得往后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下官……下官不知道…… 你不知道,因为你坐在户部的班房里,吹着风扇,喝着凉茶,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觉得天下太平!钱益谦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现在萧国公把那些百姓的血泪摆在你面前,你说不成体统?我告诉你,什么才是不成体统——让贪官污吏横行霸道,让百姓流离失所,让朝廷颜面扫地,那才叫不成体统! 周明远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钱益谦环视一周,看着那些官员,声音沉了下来:诸位,老夫以前也怕事,也退缩,也想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镇南王的案子,让老夫明白了——怕事,就是帮凶。退缩,就是纵容。萧国公不怕,二狗不怕,那些站出来的百姓不怕,我们户部的人,凭什么怕? 他拿起笔,在方案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户部的大印。红印盖在纸上,鲜艳夺目,像是一滴血,又像是一团火。 去,把方案送到萧国公府上。就说我钱益谦,全力支持。谁要是再敢反对——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老夫先弹劾他! 满屋子的官员,鸦雀无声。然后,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掌声渐渐响了起来。 消息传到其他各部,朝臣们炸了锅。 礼部尚书周延儒听到消息,正在喝茶,一口茶喷了出来:什么?钱益谦那个老狐狸,居然支持萧战?他疯了? 兵部侍郎赵德柱也在场,脸色阴沉:周大人,钱益谦这是怕了啊。镇南王一倒,他怕萧战下一个查他。他在城南那间绸缎庄…… 周延儒摆摆手:别说了。隔墙有耳。现在萧战风头正盛,留声机那东西……太邪门了。声音都能录下来,咱们以后说话,得小心点。 赵德柱苦笑:小心?怎么小心?难道以后议事,都写字? 写字也怕。万一萧战再发明个留字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宗人府的大堂上,气氛凝重得像是要结冰。 镇南王被两个侍卫押着,跪在堂下。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额头的纱布已经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是一块用过的抹布。他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跟两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南王判若两人。 宗人府宗令端亲王坐在堂上,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蟒袍,面色严肃,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那是先帝赏的,他每次审大案都要拿出来,说是镇堂之宝。 镇南王,你可知罪?端亲王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大堂里回荡,像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镇南王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磕出了血:臣知罪!臣知罪!求皇叔开恩!求皇上开恩!臣一时糊涂,被手下人蒙蔽了双眼! 端亲王看着他那副可怜相,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本官奉旨审理你的案子。你的十二条罪状,经查属实。囤积居奇、官商勾结、欺压百姓、对抗朝廷新政——每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本官宣判—— 他顿了顿,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削去镇南王爵位,贬为庶人,流放琼州,终身不得回京! 镇南王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念叨:皇叔……皇叔……您不能这样……我是您的侄子啊……您小时候还抱过我呢……您忘了?我七岁那年,您带我去打猎,我射中了一只兔子,您夸我有出息…… 端亲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但没有怜悯:侄子?你作恶的时候,想过你是我的侄子吗?你欺压百姓的时候,想过你是宗室吗?你对抗朝廷新政的时候,想过你是皇上的叔叔吗?没有。你只想过你自己。你只想过你的银子,你的粮行,你的码头,你的牙行。现在,该还了。 镇南王趴在地上,哭着说:皇叔,我……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改。我保证再也不犯了。我把家产都捐出来,捐给朝廷,捐给百姓。我……我去寺庙出家,当和尚,念经赎罪…… 端亲王摇摇头,声音冷了下来:晚了。带下去。 两个侍卫架起镇南王,拖了出去。他的腿在地上拖着,囚服拖脏了,鞋子拖掉了一只,露出一只脏兮兮的袜子,袜子上还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嘴里还在喊:皇叔!皇叔!您看在先帝的份上,饶了我吧!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宗人府的大门外。 端亲王回到堂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他放下茶杯,对旁边的师爷说:记下来——镇南王,削爵流放,即刻执行。另外,给萧国公送个信,就说本官审完了,让他放心。 师爷点头:是。王爷,您刚才……好像有点激动? 端亲王苦笑:能不激动吗?本官那个不争气的侄子,给宗室丢尽了脸。本官刚才在堂上,差点没忍住踹他一脚。还好忍住了,不然有损本官的形象。 师爷: 端亲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萧战这个人,厉害啊。镇南王在通州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被他三个月连根拔起。留声机……那东西,本官也想弄一台。以后审案,省多少事。 第851章 流放路上——镇南王的"悲惨世界" 流放琼州的路,走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是镇南王人生中最漫长的两个月,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他被两个解差押着,戴着枷锁,穿着囚服,脚上套着铁链,一步一步地往南走。他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以前出门,坐轿子,骑大马,前呼后拥,连脚都不沾地。现在,他光着脚,踩在石子路上,脚底板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血泡,疼得他龇牙咧嘴,叫苦连天。 两位大哥,能不能走慢点?我……我脚疼……镇南王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解差甲回头瞪了他一眼:慢点?慢点什么时候到琼州?你当这是游山玩水呢?快走! 镇南王咬着牙,拖着铁链,继续走。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为他奏哀乐。 晚上,他被关在路边的驿站里,睡在稻草上。稻草里有虫子,爬来爬去,咬得他浑身是包。蚊子也咬,嗡嗡嗡地在耳边飞,像是在开演唱会。他痒得睡不着,抓破了皮,血糊糊的,又疼又痒,生不如死。 解差坐在门口喝酒吃花生,花生米的香味飘进来,馋得他直流口水,肚子咕咕叫。 两位大哥,能不能给我一口酒喝?就一口……镇南王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眼神可怜巴巴的,像条讨食的狗。 解差乙瞪了他一眼:喝什么喝?你是犯人,不是大爷。老实待着。再啰嗦,今晚连稀粥都没得喝! 镇南王缩了回去,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王府里,喝的是绍兴的状元红,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睡的是雕花大床,盖的是蚕丝被。现在,连口水都喝不上,连块干净的稻草都睡不上。 他忽然站起来,冲向门口,想夺门而逃。两个解差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他,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镇南王被打得嗷嗷叫,抱着头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乌龟。 还敢跑?行啊?跑啊?跑一个给老子看看!解差甲一边打一边骂,你以为你还是王爷?你现在就是个犯人!连条狗都不如! 镇南王趴在地上,哭着说:不跑了……不跑了……再也不敢了……两位大哥饶命…… 打完了,解差把他拖回屋里,锁上门。镇南王趴在稻草上,浑身疼得动弹不得。他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稻草上。 这回,他没喊冤。他知道,喊也没用。他想起萧战,想起那个笑眯眯的、把他送进地狱的萧战。他忽然觉得,萧战比他幸运——萧战从小河村出来,一无所有,但心里踏实。而他,拥有五十万两家产,却一夜归零。 报应……报应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一个月后,他们到了琼州。镇南王被安排在一个小渔村里,给渔民打杂。他每天的工作是搬鱼筐、晒鱼干、扫院子。他的手磨出了老茧,脸晒得黝黑,背也驼了,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有一天,一个渔民问他:老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镇南王愣了一下,苦笑着说:以前……以前是个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那你挺有钱啊,怎么混成这样了? 钱……钱没了。被人抄了。 渔民摇摇头:可怜。不过你也别灰心,在这儿好好干,饿不死。就是……就是别偷懒,偷懒要挨揍。 镇南王点点头,继续搬鱼筐。他搬着搬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通州,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商人的生死。现在,他连一个渔民都不敢得罪。 消息传到京城,百姓们炸了锅。 听说了吗?镇南王被流放了!琼州!终身不得回京! 活该!这种人,早就该收拾了! 萧国公替咱们出了一口恶气! 皇上圣明!萧国公青天! 永乐坊的街道上,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天,响得跟打仗似的。红纸屑铺了一地,跟过年似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开始讲萧国公智斗镇南王的故事,讲到精彩处——留声机一放,铁证如山——满堂喝彩,茶杯盖都拍飞了。 码头上,工人们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恶有恶报,敲锣打鼓,热闹非凡。有人放起了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半个京城。 纺织厂里,女工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像是几百只麻雀在开大会。 刘翠娘坐在17号机前,抱着石头,眼眶红了。她想起小陈跪在萧战面前哭的样子,想起那些被牙行骗了钱的姐妹,想起那些被镇南王欺负得活不下去的百姓。 石头,你听见了吗?坏人遭报应了。以后,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石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见娘笑了,他也笑了,咯咯地拍手,小手拍得通红。 老船工也来了京城。他站在顺天府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几斤鱼干,是他在通州老家晒的,准备送给萧战。他找到萧战,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磕出了红印子。 萧国公,您替我们报了仇。我……我无以为报。这点鱼干,您别嫌弃。这是俺亲手晒的,晒了整整一个月,每天翻三遍,保证没虫。 萧战赶紧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手感硬邦邦的,全是骨头,硌得手疼。老人家,您别跪。这是本官应该做的。镇南王欺压你们,朝廷替你们做主。天经地义。鱼干我收下了。您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后有事,来京城找我。别带东西了,带张嘴来,本官管饭。 老船工哭着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萧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捧着那包鱼干,鱼干咸腥的味道飘进鼻子里,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时,一群朝臣路过。周延儒、赵德柱、还有几个御史,他们本来是来顺天府办点私事,看见萧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包臭烘烘的鱼干,脸上还带着笑。 周延儒忍不住嘀咕:萧国公这是……收受贿赂?一包鱼干? 赵德柱压低声音:周大人,别乱说。那是百姓的心意。您不懂。 心意?一包臭鱼干? 萧战听见了,转过头,看着他们,笑眯眯的:周大人您说这叫贿赂?就拿这个考验干部?什么干部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赵大人,来得正好。尝尝?这是通州的老船工送的,亲手晒的,比御膳房的鱼翅还香。 赵德柱连忙摆手:不不不,下官不敢…… 不敢?赵大人是嫌脏? 不是不是……赵德柱尴尬地笑了笑,下官……下官不吃鱼。 萧战笑了,没再为难他。他知道,这些朝臣,嘴上说着与民同乐,实际上离百姓远得很。一包鱼干,就能试出真假。 五宝站在萧战身后,面无表情地小声说:四叔,赵大人不吃鱼,但他收鱼。臣女查过,他去年收了江南商人送的一箱鲈鱼,每条都值十两银子。 萧战: 他回头瞪了五宝一眼:就你话多。不过……记下了。 赵德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看着五宝的眼神,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半个月后,顺天府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上面写着—— 镇南王案受害者赔偿方案:凡被镇南王欺压的百姓,凭证据到顺天府登记,经核实后,按损失数额发放赔偿。赔偿银子从抄家所得中拨付,专款专用。 消息传出去,通州的百姓蜂拥而至,像是潮水一样涌向京城。 顺天府的大堂里,挤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满脸风霜。他们手里攥着各种各样的证据——契约、收据、欠条、甚至是一块被打烂的衣服碎片。 钱益谦亲自坐镇,坐在大堂一侧,监督发放。他看着那些百姓,心里五味杂陈。 第一个上来登记的,是老船工。他把证据呈上去——一张被撕烂的渔网,一张码头收费的收据,还有大夫开的药方。 大人,这是俺被打烂的鱼筐,这是俺被抢走的鱼货的清单,这是俺看伤的药方。五十两银子的鱼货,三针缝合,断了三根肋骨……老船工的声音沙哑,手在抖。 顺天府的官员核实后,点点头:属实。按萧国公定的标准,赔付您八十两银子——五十两的损失,三十两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老船工捧着银子,手都在抖,抖得银子叮当作响。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他哽咽着说:八……八十两?大人,您没算错? 没算错。去那边领银子吧。 老船工捧着银子,走到领银处,又回头,扑通一声跪下,朝着钱益谦磕头:大人!萧国公!你们都是青天大老爷啊! 钱益谦赶紧让人扶他起来,眼眶有点湿:老人家,别跪。这是您应得的。去,好好过日子。 年轻船夫也来了。他被骗了多少钱?一百两。镇南王的人扣了他的船,不让他卸货,拖了三个月,货物全烂了。他倾家荡产,老婆差点跟他离婚,孩子差点饿死。 顺天府核实后,赔了他一百五十两。年轻船夫捧着银子,哭了,哭得像个孩子:萧国公!我这辈子忘不了您!我……我给您做牛做马! 萧战正好走进来,听见这话,笑了:做牛做马就算了。好好干,以后买条新船,继续做买卖。记住,朝廷给你们撑腰,谁再敢欺负你们,报官! 年轻船夫哭着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妇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颤巍巍地坐在凳子上。她的儿子被镇南王的人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大小便都不能自理。 大人,我儿子不能干活了,家里没收入了,我们怎么活啊?老妇人哭着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顺天府的官员核实后,赔了她二百两银子。老妇人捧着银子,哭着要跪下,萧战扶住了她。 老人家,您别跪。回去给您儿子请个好大夫,好好养伤。剩下的银子,买几亩地,种点粮食,够你们娘俩活了。要是银子不够,再来找本官。本官的门,永远开着。 老妇人哭着点头,被两个女工搀扶着出去了。 赔偿大会开了三天,来了三百多个受害者,赔付了五万多两银子。大堂里,哭声、笑声、感谢声,混成一片。 这时,周延儒、赵德柱等一群朝臣来了。他们是被承平帝派来的,说是让他们体察民情。 周延儒走进大堂,看见满屋子的百姓,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捧着银子发呆,眉头皱了起来:这……这成何体统?顺天府大堂,岂容这些庶民喧哗? 萧战正好在旁边,听见了,转过头,笑眯眯的:周大人,您来了?正好,帮忙发银子? 周延儒连忙摆手:不不不,下官只是来看看…… 看看?萧战指着一个正在数银子的老汉,那位老汉,去年被镇南王的人抢了一头牛,那是他唯一的耕牛。没有牛,他没法种地,差点饿死。周大人,您觉得他不该赔? 周延儒一愣:该……该赔…… 那就好。萧战又指着一个年轻妇人,那位妇人,她男人在镇南王的码头干活,被货物砸死了,镇南王的人连抚恤金都没给。她带着两个孩子,靠乞讨为生。周大人,您觉得她不该赔? 周延儒的脸红了:该……该赔…… 萧战笑了:周大人通情达理。来,这是赔偿的账本,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周延儒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赔偿都有据可查,每一个受害者都有名有姓,每一两银子都花得明明白白。他想起自己以前说商贾不事生产,与民争利,现在看看,真正与民争利的,是镇南王这样的权贵。而萧战,是在把属于百姓的东西,还给他们。 萧国公,周延儒放下账本,深深地鞠了一躬,下官……下官以前目光短浅,多有得罪。今日见了这些,才知道什么叫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下官惭愧。 萧战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周大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您不是坏人,您是被人蒙蔽了。以后,多下来走走,别总坐在衙门里喝茶。百姓的事,您亲眼见了,才知道轻重。 周延儒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下官记住了。 这时,五宝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张纸:四叔,这是今天的统计。赔付一百二十三人,共计两万三千两。还剩…… 赔偿大会结束后,萧战又宣布了一件事。 通州方面,朝廷将派专人专款,负责赔偿事宜。凡在通州被镇南王欺压的百姓,都可以到通州县衙登记。不管你在不在京城,不管你来没来顺天府,都能赔。朝廷不会让一个人漏掉。哪怕你在山沟里,朝廷也会派人去找你。 通州的百姓欢呼起来,声音震天响。 有人喊皇上万岁,有人喊萧国公千岁,还有人喊萧青天——这个名号一喊出来,就传开了,像是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京城。 萧战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手掌往下压,但百姓们的热情压不住,还在喊。 诸位乡亲,镇南王倒了,但朝廷不会倒。只要有朝廷在,就不会让你们受委屈。你们记住——谁敢欺负你们,本官替你们出头。谁要是觉得本官做得不够,可以直接来找本官。本官的门,永远为你们敞开。不过…… 他顿了顿,笑了:别带鱼干了。本官吃腻了。带个故事来,本官爱听。 百姓们哈哈大笑,掌声雷动。 二狗站在旁边,看着萧战,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沙棘堡打仗的时候,萧战也是这么跟将士们说的——谁敢欺负你们,本官替你们出头。那会儿他还年轻,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懂了。出头,不是说说而已。是要豁出命去的。 他攥紧了拳头,暗暗发誓:以后,也要做这样的人。 第852章 城管队的"新使命" 镇南王的风波终于平息了。抄家的银子入了国库,受害的百姓拿到了赔偿,通州的码头上又响起了号子声,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但萧战没有闲着,《宽商十疏》在京城各个试点轰轰烈烈地展开了。永乐坊作为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自然是第一个试点,也是最难啃的骨头。 这天上午,二狗站在永乐坊城管队的会议室里,面前坐着二十多个城管队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队员们脸上,有人打哈欠,有人抠鼻子,有人偷偷看窗外路过的大姑娘,还有人正在用指甲刀修脚——那人是老赵,胖乎乎的,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二狗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但安静得很敷衍,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表面上坐直了,心里还在想晚饭吃什么。 即日起,永乐坊城管队取消罚款指标。不再以罚款金额作为考核标准。改为——服务质量、商户满意度、纠纷调解成功率。 二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绝对安静。连老赵修指甲的声音都停了。 然后炸了锅。 什么?不罚款了?老赵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顶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脸上的肉因为震惊而剧烈抖动,那我们吃什么?不是,我们靠什么吃饭? 旁边瘦高个队员跟着附和,瘦猴是真瘦,风大点能吹跑,他跳起来的时候像根竹竿在晃:就是啊!以前罚款有提成,一个月能多挣二两银子!不罚款了,这二两谁补?朝廷补吗?朝廷那么抠…… 瘦猴!慎言!王铁柱瞪了他一眼。 瘦猴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没停:王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咱们干了这么多年,除了罚款,别的也不会啊。你让我调解纠纷?我嘴笨,连我媳妇都吵不过。你让我服务商户?我……我连自己都服务不好…… 另一个队员缩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不罚款,那我们还叫城管吗?干脆叫服务队得了。听起来跟唱戏似的…… 就是!以前虽然被骂狗腿子,但至少知道干什么。查卫生、查占道、查违规摆摊,查到了就罚。现在不罚了,我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难道让我去帮商户擦桌子? 擦桌子倒也行,只要给银子…… 给什么银子?萧校尉说了,俸禄朝廷发,跟罚款脱钩。脱钩了!咱们以后就是死工资了! 队员们七嘴八舌,会议室里嗡嗡嗡的,跟菜市场似的。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人抱着脑袋哀嚎,像是天塌了。 二狗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敲得桌面咚咚响:安静! 胖队员老赵讪讪地坐下,不吭声了,但脸上的肉还在抖,显然心里不服。瘦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王铁柱坐在第一排,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但眼睛亮了,像两只灯泡。 二狗继续说:从今天开始,你们的俸禄由朝廷统一发放,跟罚款脱钩。干得好,有奖金。干得不好,扣俸禄。干得特别不好,走人。 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最后停在那个胖队员脸上:老赵,你刚才说不罚款我们干什么?我现在回答你——服务商户、维护秩序、调解纠纷。这三样,哪一样不比罚款有意义? 老赵挠了挠头,不说话了,但嘴里还在嘟囔:有意义……有意义能当饭吃吗…… 二狗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赵,你上个月罚了刘大爷五钱银子,因为他门口放了一筐煤球。你记得刘大爷当时说什么吗? 老赵一愣:说……说我是狗腿子…… 对。他骂你是狗腿子。你拿了五钱银子,他骂了你祖宗十八代。这五钱银子,你花得踏实吗? 老赵低下头,不吭声了。 二狗环视一周,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们习惯了。以前罚款简单,见效快,月底还能多拿提成。但那是错的。镇南王怎么倒的?因为他觉得老百姓好欺负,想罚就罚,想抢就抢。结果呢?留声机一放,铁证如山,流放琼州,连双好鞋都没得穿。你们想步他后尘? 队员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不想,就听我的。二狗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从今天起,我们是服务队。服务的服,队伍的队。谁再让我听见两个字,自己去扫一个月茅房。散会!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 散会后,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议论纷纷。 老赵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像是挂着两袋凉粉:不罚款,咱们干什么?天天在街上溜达?当巡街狗? 瘦猴跟在他后面,也是一脸茫然,瘦猴今天没吃早饭,肚子咕咕叫,声音大得旁边人都能听见:就是啊,以前虽然被骂,但至少知道干什么。查卫生、查占道、查违规摆摊,查到了就罚。现在不罚了,我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难道真要去帮商户擦桌子?那我媳妇知道了,不得笑死我? 旁边的老王头,五十多岁,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踩在别人的心上。 你们啊,就是被罚习惯了。老王头吐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特别深沉,以前那些事,哪一件是正经事?查卫生?人家商户比你干净。查占道?人家摆摊是为了活命。你罚人家,人家恨你。现在不罚了,人家感谢你。你说哪个好? 瘦猴想了想,挠挠头:感谢又不能当饭吃…… 感谢不能当饭吃,但能当命。老王头用烟袋锅子敲了敲瘦猴的脑袋,镇南王怎么倒的?就是因为没人感谢他。萧国公为什么越做越大?就是因为有人感谢他。你们自己想吧。是愿意当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还是愿意当人人竖大拇指的好汉? 老赵和瘦猴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王铁柱从后面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老赵肩上,拍得肉颤了三颤:想什么呢?萧国公定的规矩,什么时候错过?让咱们服务商户,那就服务商户。让咱们维护秩序,那就维护秩序。让咱们调解纠纷,那就调解纠纷。别废话,干活去。 老赵揉了揉肩膀,苦着脸:王队,您说得轻巧。这活儿,咱没干过啊。以前罚款,开个单子就行。现在服务……服务啥?帮大娘挑水?帮大爷扫地? 王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没干过就学。当年军训的时候,你连正步都不会走,顺拐了半个月,现在不也走得挺好? 老赵想起当年被二狗训得哭爹喊娘的苦日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那时候二狗比现在狠多了,正步走不好,罚站半个时辰;跑步跑不动,加练十里地。现在二狗已经温柔多了,至少没让他们去跑圈。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铁柱端着碗,蹲在城管队门口的台阶上,扒拉着米饭。二狗走过来,也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啃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王队,刚才在会上,你一直没说话。你怎么看? 王铁柱咽下一口饭,擦了擦嘴,二少爷——不,萧校尉,您说怎么看?属下觉得,您说得对。罚款指标,本来就是歪门邪道。当年萧国公在永乐坊搞整治的时候,定的规矩是服务为先、执法为辅。后来换了几任队长,规矩就变了。罚习惯了,就忘了初心。现在您把它改回来,属下举双手赞成。不,举双手双脚赞成。 二狗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下午去永乐坊。挨家挨户走访,听听商户们怎么说。记住,不许摆架子,不许瞪眼睛,不许说两个字。谁说了,今晚加练十里地。 王铁柱也站起来,把碗递给旁边的队员,整了整衣裳:属下跟您去。不过……萧校尉,商户们未必信咱们。以前罚惯了,突然不罚了,人家以为咱们憋着什么坏呢。 二狗笑了:所以才要走访。走多了,人家就信了。 第853章 走访商户——从"黄鼠狼给鸡拜年"到"真香" 下午,二狗带着王铁柱和几个城管队员,开始走访永乐坊的商户。 他们穿着崭新的灰蓝色制服,腰杆挺得笔直,排着队走在街上,那架势不像城管,倒像是仪仗队。路边的百姓纷纷侧目,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干脆站在路边看热闹。 哟,城管队这是干嘛呢?游街示众? 不像。你看他们手里没拿罚单,拿的是……本子? 难道是来收保护费的?换了个名目? 不能吧。镇南王刚倒,他们敢? 二狗听见了,但没理会。他知道,改变印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第一家是卖包子的老刘头。老刘头在永乐坊干了二十年,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油,远近闻名。他看见二狗带着城管队员走过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手里的擀面杖攥紧了,指节发白。 萧校尉,您……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我包子铺又违规了?老刘头的声音有点抖,我这卫生每天都搞,食材都是新鲜的,从来不过夜。您要是不信,进来看看。后厨也干净,我昨天刚刷的墙…… 二狗笑了,摆摆手:刘大爷,您别紧张。今天不是来查违规的。是想问问您——对城管队的工作有什么意见? 老刘头愣住了,擀面杖差点掉了,意……意见? 对。意见。二狗说,觉得我们哪儿做得不好,哪儿需要改进,您尽管说。说不好的,我们改。说好的,我们保持。您别客气,就当……当我是您侄子,来串门的。 老刘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二狗,又看了看王铁柱,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城管队员。他干了二十年,头一回遇见城管上门问意见。以前城管上门,不是罚款就是警告,没有第三件事。今天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旁边买包子的几个百姓也停下了,围过来看热闹。 老刘,别信他!肯定是憋着坏呢! 就是!城管队的人,哪有好心的?上次我家门口放了个板凳,被罚了三钱! 萧校尉,您是不是想先问意见,再挑毛病罚款?这叫欲擒故纵! 二狗听见了,转过身,对着那几个百姓拱了拱手:诸位乡亲,以前城管队做得不好,我在这儿给大家赔不是。但从今天起,我们改。取消罚款指标,改为服务商户。你们有什么冤屈,也可以跟我说。我记下来,回去改。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人冷笑一声:改?说得轻巧。你们城管队的人,我见得多了。嘴上说着服务,手里开着罚单。今天不罚,明天罚。明天不罚,后天罚。反正总得罚。不罚,你们吃什么? 这人是永乐坊绸缎庄的掌柜,姓马,人称马员外,在京城有靠山,平时连知府都不放在眼里。他今天正好来买包子,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嘲讽。 二狗看着他,没生气,反而笑了:马掌柜,您说得对。以前确实是这样。但从今天起,真不罚了。如果我的人再乱罚款,您来找我,我亲自给您赔礼道歉,还十倍返还。您看行吗? 马员外一愣,没想到二狗这么硬气。他上下打量了二狗一眼,哼了一声:行。我等着。要是让我抓住你们乱罚款,我告到皇上那儿去! 请便。二狗笑了笑,转身对老刘头说,刘大爷,您说。 老刘头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说:萧校尉,那我可就说了? 您说。 老刘头把擀面杖放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我就不客气了。你们城管队的同志,工作辛苦,我理解。但有时候,罚款太勤了。上个月,我家门口放了一筐煤球,被罚了五钱银子。煤球是刚送来的,还没来得及搬进去。你们同志二话不说,开了罚单。五钱银子,我得卖多少包子?二百个!我一天才卖三百个! 王铁柱的脸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二狗。那单子是他手下开的。 二狗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认认真真地记下来:刘大爷,您说得对。门口放煤球,确实不对。但第一次应该是警告,不是罚款。以后,我们改。第一次违规,警告。第二次,提醒。第三次,再罚。您看行吗? 老刘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行!行!萧校尉,您这么说了,我就放心了。来,刚出锅的肉包子,您尝尝!不要钱! 二狗摆摆手:钱要给。不给钱,就是吃拿卡要,跟我们反对的镇南王有什么区别? 他掏出铜钱,放在桌上,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汁四溢,香得他眯起了眼睛:好吃!刘大爷,您这手艺,京城第一! 老刘头笑得合不拢嘴,旁边的百姓也笑了,气氛一下子松了。 马员外站在旁边,脸色有点尴尬。他本来想看好戏,结果二狗这么诚恳,倒显得他小人了。他咳嗽了一声,转身要走。 二狗叫住他:马掌柜,您等等。 马员外回头,警惕地看着他:怎么?要罚我? 不是。二狗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写了几行字,递给他,这是城管队的新规矩,我亲笔写的。贴在您铺子门口,以后谁要是乱罚款,您拿着这个来找我。我给您做主。 马员外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永乐坊城管队承诺:不乱罚款,不吃拿卡要,服务商户,接受监督。萧承志。 马员外愣住了。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看见城管队长给商户写保证书。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了。 不谢。以后多提意见。 第二家是布庄。老板娘姓张,四十来岁,嘴皮子利索,人称张快嘴。她看见二狗进来,双手叉腰,下巴一扬,那架势像是要吵架。 萧校尉,您来得正好。我正要找您呢!上个月,城管队的人来查消防,说我家的水龙车杠杆坏了。我说我买了新的,还没到货。他们不信,罚了一两银子。第二天新的到了,他们又说不行,说摆放位置不对,又罚了五钱。您说,这合理吗?我水龙车摆左边也罚,摆右边也罚,摆中间还罚!他们是不是跟我有仇? 王铁柱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两张单子,都是他签的字。 二狗看了王铁柱一眼,王铁柱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张大姐,您说得对。消防检查是为了安全,不是为了罚款。水龙车坏了,应该督促您换,不是罚款。换了之后,位置不对,应该指导您摆正,不是再罚。二狗转身对王铁柱说,王队,记下来。以后消防检查,第一次发现问题,限期整改。整改期限到了还不改,再罚。而且罚款金额要公示,不能随心所欲。 王铁柱点头如捣蒜:是!属下记住了! 张快嘴的气消了大半,但还是有些怀疑:萧校尉,您说得轻巧。以后真能做到? 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张快嘴,这是城管队的监督牌,挂在您铺子门口。上面写了我们的规矩,还有投诉地址。您要是觉得我们做得不好,直接写信,或者来城管队找我。我给您沏茶赔罪。 张快嘴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笑了:萧校尉,您这……您这是唱哪出啊?我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城管给商户送牌子的。 新规矩。以后每家都有。二狗笑了笑,张大姐,您这布不错,给我扯两尺?我给我媳妇做件衣裳。 做衣裳?您媳妇?张快嘴眼睛一亮,哟,萧校尉成亲了? 二狗脸一红,成亲好几个月了。 张快嘴哈哈大笑,脸上的怨气一扫而空:行!给您扯最好的!不收钱! 得收钱。不收钱,就是贿赂。二狗掏出银子,按价给,您别客气。 张快嘴看着二狗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跟以前那些城管真的不一样。她收起银子,大声说:好!萧校尉,以后您常来!我给您留着最好的料子! 二狗带着队员们走了十几家商户,每家都认真听、认真记。商户们从最初的紧张、戒备,慢慢变成了放松、信任。有人倒茶,有人递烟,有人拉着二狗的手说萧校尉,您真是个好官,还有人非要塞鸡蛋给他,被他婉拒了。 老赵跟在后面,心里五味杂陈。他以前觉得,罚款是最简单的事——违规就罚,罚了就完。现在才明白,简单的事,不一定是正确的事。罚款简单,但伤了商户的心。服务复杂,但赢得了商户的信任。他看着那些商户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干的事,挺没意思的,甚至有点……丢人。 走到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拦住他们,非要给每人一串糖葫芦:萧校尉,你们今天做的事,老汉都看见了。好!以前见你们,老汉躲着走。现在,老汉请你们吃糖葫芦!不要钱! 二狗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可口:好吃!大爷,以后我们天天来,您天天请? 老汉哈哈大笑:请!天天请! 旁边的百姓也跟着笑,有人鼓掌,有人叫好。马员外站在绸缎庄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保证书被风吹得哗啦响。他摇摇头,自言自语:……邪门了。 第854章 老孙头的"钉子"——姜还是老的辣 走访完商户,二狗带着队员们回到城管队,开了个总结会。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服务商户,从我做起。 好了,第一件事——帮永乐坊的商户挂统一招牌。二狗敲了敲黑板,萧国公说了,永乐坊是京城的窗口,是脸面。现在这招牌,五花八门,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歪着,有的都快掉了。影响市容,也不安全。刮大风砸下来,砸着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我们要统一尺寸、统一高度、统一风格。明天开始,挨家挨户挂。不许收商户一分钱。不许吃商户一顿饭。谁违反了规矩,本官让他去扫茅房,扫一个月。 队员们面面相觑。老赵举手,胖手举得老高:萧校尉,挂招牌,咱不会啊。咱只会罚款——不是,咱只会巡逻。让我拿锤子钉钉子,我怕钉我手上。 瘦猴也举手:我也不会。我手笨,连扣子都缝不好…… 二狗说:不会就学。王铁柱,你带几个手巧的,先学。学会了,教别人。瘦猴,你负责扶梯子。这个你总会吧? 瘦猴:……会。 那就行。散会,准备工具! 第二天一早,城管队的队员们扛着梯子、拎着工具箱,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永乐坊。那架势,不像挂招牌的,倒像是去打仗的。商户们站在门口,有的好奇,有的期待,有的怀疑,还有的直接把门关上了——怕被罚款。 但大部分商户都很配合——不要钱的事,谁不配合?反正不要钱,挂了不好再拆呗。 唯独一家,老孙头的杂货铺。 老孙头六十多岁,在永乐坊干了三十年,脾气倔得像头驴,还是头受过伤的驴,谁碰踢谁。他的招牌是一块破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孙记杂货四个字,漆掉了大半,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还缺了一个角,像是被狗啃过。 二狗带着队员到他门口,还没开口,老孙头就把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扫帚横在胸前,像是一杆枪。 不换!老孙头的声音跟破锣似的,我这招牌挂了三十年,风水好!换了,风水就破了!破了,生意就没了!你们赔得起吗? 王铁柱想上去解释,老孙头一把推开他,劲儿大得惊人,推得王铁柱往后退了两步:别碰我!你们城管队的人,没好人!上次罚我五钱银子,说是占道经营。我就门口放了个纸箱子,就罚我五钱!现在又来免费挂招牌?是不是挂完了又要收钱?我告诉你们,我不上当!你们这些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瘦猴在旁边小声嘀咕:孙大爷,我们是服务队,不是黄鼠狼…… 闭嘴!老孙头瞪了他一眼,瘦得跟猴似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瘦猴: 二狗拦住要发作的王铁柱,自己蹲下来,跟老孙头平视。老孙头个子矮,二狗蹲下来,两人正好平视。 孙大爷,您别生气。上次罚您的事,是我们不对。我跟您道歉。二狗的声音很诚恳,我向您保证,以后不会再乱罚款。这次挂招牌,不收钱。挂了之后,也不会再收钱。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给您写个条子,签字画押,按手印。招牌挂了,您看了不满意,拆了,恢复原样。您满意了,再挂。行不行? 老孙头盯着二狗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防备慢慢松了一点,但还是嘴硬:条子?你们写的条子,能算数? 算数。我萧承志的名字,还是有点分量的。二狗从怀里掏出纸笔,当场写了一张保证书,您看,白纸黑字,写着呢:永乐坊城管队为孙记杂货免费更换招牌,不收任何费用。如有违反,队长萧承志愿赔十倍。我签字,按手印。 他说着,真的咬破手指,在保证书上按了个血手印。 老孙头愣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看见城管队的人给商户写保证书,还按血手印。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看着二狗,眼神里的防备又松了一点,但还在硬撑:……行。我信您一回。但要是敢骗我,我拿拐杖敲你们!我这条腿虽然瘸了,但拐杖硬着呢! 二狗笑了:放心。我们不敢。您这拐杖,看着就结实。 老孙头哼了一声,把扫帚放下,让开了路。但他还是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一副我看着你们的架势,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挂招牌的活儿,比想象的难得多。 永乐坊的店铺,高低不平。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在台阶上,有的在台阶下。招牌要挂得整齐,得先量高度、拉水平线,一颗钉子都不能歪。王铁柱带着几个手巧的队员,爬上爬下,累得满头大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瘦猴负责挂老孙头杂货铺的招牌。他扛着梯子,架在墙上,爬上去,一手扶着招牌,一手拿着锤子,嘴里叼着钉子。他身材瘦小,风一吹,晃晃悠悠的,跟片树叶似的,看得人心惊胆战。 瘦猴,你行不行?老赵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喊,不行换我! 行!怎么不行!瘦猴咬着钉子,含糊不清地说,我瘦,但灵活!你看好了! 他咬紧牙关,用锤子把钉子钉进去,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梯子一歪!老赵没扶稳,梯子往旁边滑去! 哎呀! 瘦猴整个人飞了出去!他手舞足蹈地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像只被弹弓射出去的麻雀,一头扎进了旁边菜摊的菜筐里。 哗啦—— 白菜、萝卜、土豆飞了一地,跟天女散花似的。瘦猴趴在菜筐里,满脸泥巴,头上顶着一片白菜叶子,身上挂着几根葱,狼狈极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结果手一滑,又栽进了一筐西红柿里,压烂了好几个,红色的汁水溅了他一身,像是中了一箭。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 哎哟喂!飞人了! 这城管队的新招?空中飞人? 瘦猴!你没事吧?哈哈哈…… 老孙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忍不住笑了,笑得胡子直翘:活该!让你们乱动我的风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瘦猴从菜筐里爬起来,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泥,又吐出一颗烂掉的西红柿籽,骂骂咧咧:这梯子谁架的?老赵!回头找你算账! 老赵在下面笑得直不起腰:瘦猴,你……你刚才那姿势,跟大鹏展翅似的!漂亮! 漂亮个屁!瘦猴抹了把脸上的泥,结果越抹越花,我这是工伤!得赔! 菜摊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大姐,姓牛,人称牛大嫂,看见自己的菜被砸了,心疼得直跺脚,但看见瘦猴那副模样,也忍不住笑了。她一边捡菜一边说:行了行了,人没事就行。这点菜,不值几个钱。瘦猴啊,你以前罚过我五钱银子,说我占道。今天这筐菜,就当抵那五钱了! 瘦猴的脸红了——不是晒的,是臊的。他以前确实罚过这位大姐,罚了五钱银子,因为她把菜筐摆到了路上。现在想想,为了五钱银子,让人家记恨这么久,值吗?不值。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头上的白菜叶子掉了下来:牛大嫂,对不住。回头我赔您。不,我现在就赔! 他掏出铜钱,递给牛大嫂。牛大嫂摆摆手,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赔什么赔?你们城管队的人,以前见了我们跟见了仇人似的。今天来帮我们挂招牌,摔了,我还能让你们赔?算了算了,以后少罚点款就行了。哦不对,你们不罚款了。那以后……以后常来买菜! 瘦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以后我天天来!您给我留着最好的萝卜! 留!给你留最大的! 周围的百姓鼓起掌来,有人喊,有人喊瘦猴好样的。瘦猴站在菜筐中间,浑身是泥,但腰杆挺得笔直,第一次觉得,被人夸的感觉,比收罚款提成好太多了。 二狗走过来,检查了一下瘦猴,确认没受伤,松了口气:没事就好。瘦猴,你这,可以编入城管队训练科目了。以后谁不听话,就让他飞一个。 瘦猴:……萧校尉,您饶了我吧。 老孙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他忽然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水来,递给瘦猴:小子,洗洗。别脏兮兮的,影响我铺子的风水。 瘦猴接过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孙大爷,您这是……关心我? 谁关心你!老孙头瞪了他一眼,我是怕你脏了我的地! 但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第855章 统一招牌——"真香"现场 傍晚,永乐坊的招牌全部挂好了。 七十多家店铺,整整齐齐的模样,青底金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远远看去,整条街像被梳子梳过一样,干净利落,气派非凡。以前的永乐坊,招牌乱七八糟,像是个杂货堆。现在的永乐坊,整齐划一,像是一条金色的长龙。 商户们站在门口,仰着头看自己的新招牌,有的笑了,有的鼓掌,有的拉着城管队员的手不放。 王队长,辛苦了!喝口水再走!老王头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心里热乎乎的,像是喝了一碗蜜。 这招牌真气派!比我以前那块破木板强多了! 萧校尉说话算话,真不要钱!我还以为要收材料费呢! 以后客人来了,一看这招牌,就知道咱们永乐坊是正经地方! 老孙头站在自己铺子门口,仰着头看那块新招牌——孙记杂货,青底金字,字体端正,比他那块破木板强了一百倍。阳光照在招牌上,金光闪闪,把他的脸都映亮了。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咂了咂嘴,忽然喊了一嗓子:老王!给我也倒碗水! 这是老孙头第一次主动叫城管队员喝水。王铁柱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端着水跑过去:孙大爷,您的水! 老孙头接过水,喝了一口,哼了一声:算你们有本事。这招牌……还行。比我那块风水好。 王铁柱:……您不是说换了招牌风水就破了吗? 破什么破!老孙头瞪了他一眼,我那是考验你们!你们经住了考验,说明……说明还算正经人! 旁边的百姓哈哈大笑。二狗也笑了,他知道,老孙头这是服软了,但嘴还硬。这种人他见多了,心里服了,嘴上不服,没关系,慢慢来。 马员外站在绸缎庄门口,看着自己那块崭新的招牌,又看了看手里那张保证书,表情复杂。他想起自己昨天还嘲讽二狗欲擒故纵,今天人家就把招牌挂好了,不要钱,不吃饭,连口水都没喝他的。 马掌柜,这招牌怎么样?二狗走过来,笑眯眯地问。 马员外咳嗽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行。凑合。 只是凑合? ……挺好。马员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比我想象的好。 二狗笑了:马掌柜,以后多提意见。我们改进。 马员外看着二狗,忽然说:萧校尉,昨天……昨天我说话冲了,您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您说得对,以前我们确实做得不好。您骂得应该。 马员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真诚:萧校尉,您这个人……有意思。以后常来喝茶。我请您喝好茶,不是包子铺的粗茶。 那敢情好。不过我得带钱,不然就是吃拿卡要。 ……您这个人,真是死脑筋。 旁边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指着新招牌议论: 你们看,城管队真给挂招牌啊!还不要钱! 我昨天还说他们憋着坏呢,今天一看,是我小人之心了! 萧校尉说话算话,真是好官! 以后咱们永乐坊,就是京城最气派的街!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二狗面前,拉着他的手:萧校尉,我老婆子活了七十岁,头一回见官家给老百姓干活。以前都是老百姓给官家干活。您这是……您这是颠倒过来了啊! 二狗扶住她:大娘,不是颠倒。是本该如此。朝廷的官,本来就是给百姓服务的。以前走歪了,现在正过来。 老太太擦着眼泪:好……好…… 老赵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湿。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个月罚刘大爷五钱银子时,刘大爷骂他的话:你们这些狗腿子,迟早遭报应! 现在,刘大爷正端着一笼包子,往城管队员们手里塞:吃!趁热吃!不要钱! 老赵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汁四溢,香得他鼻子一酸。这包子,比以前罚款后吃的任何一顿都香。 瘦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菜摊旁边,帮牛大嫂收拾残局。牛大嫂塞给他一根黄瓜:瘦猴,给,洗干净的! 瘦猴接过黄瓜,咬了一口,清脆爽口:牛大嫂,您这黄瓜,比我以前买的好吃多了! 牛大嫂哈哈大笑:以后常来!黄瓜管够! 二狗站在街道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改变一个印象,需要一百件事。破坏一个印象,只需要一件事。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路就不会远。 晚上,二狗回到龙渊阁。他一身疲惫,但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像是偷到了油的老鼠。 萧战正在书房里写东西,看见他进来,放下笔,笑了:听说今天城管队去挂招牌,瘦猴还摔了?摔进菜筐里了? 二狗坐下,接过五宝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地一声喷了出来——茶太烫了。他一边擦嘴一边说:摔了。一头扎进菜筐里,满脸泥巴,头上顶着白菜叶子,身上挂着西红柿汁,跟个戏台上的小丑似的。那场面,笑死人了。老孙头还说他是老天爷派来逗乐的。 萧战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人没事吧? 没事。皮都没破。就是摔得有点丢人。不过因祸得福,牛大嫂原谅他了,还送他黄瓜吃。二狗放下茶杯,四叔,商户们挺配合的。以前对他们不好的,他们记着。现在对他们好的,他们也记着。人心换人心,这话不假。 萧战点点头,收起笑,认真地说:城管队的职能转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今天挂招牌,只是第一步。以后还要做很多。服务商户、维护秩序、调解纠纷——哪一样都不容易。但你记住,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最怕的是方向错了,走得越远,错得越离谱。 二狗站起来,行了个礼:四叔,我记住了。您放心。 萧战摆摆手:去吧。好好干。别让我失望。对了,瘦猴说要赔那个菜摊大姐的菜钱。你说这钱,该不该出? 该出。不管多少,自己掏腰包。这是态度。态度决定成败。 那就让他出。出完了,找他报销。从城管队的经费里出,算工伤。 二狗笑了:好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枣树上,红枣子像一串串小灯笼。远处,更鼓声传来,咚——咚——咚——,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悠远。 五宝,明天让二狗继续。挨家挨户走,一家都不能漏。另外,让科学院再做一批监督牌,每家商户门口挂一个。让百姓监督我们,我们也监督自己。 五宝说:是。四叔,监督牌上写什么? 就写——统一大市场,公平竞未来,反垄断促公平,强法治共发展。 “监管有力度,市场有秩序,为民有温度,法治有保障。” “买的放心,用的安心,吃的舒心。” “和谐大夏是我家。城市管理靠大家。” “文明执法一小步,和谐大夏一大步。” 五宝:……四叔,还是您有格局呀! 萧战转过身,看着五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五宝,你去准备笔墨。四叔要写幅字,挂在城管队会议室里。 写什么? 写——为人民服务 五宝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笑了——如果嘴角上扬零点五毫米算笑的话:好字。我去准备。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萧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嘴角微微翘着。 第856章 布商云集,祥瑞庄的“大场面” 镇南王的事尘埃落定,《宽商十疏》在京城的试点也慢慢铺开了。萧战觉得,时机到了,该做点正事儿了。 龙渊阁里,萧战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沓空白请柬。他写一张,停一下,想一想,再写一张。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但内容不歪——恭请台驾于本月十八日莅临祥瑞纺织厂参观指导。落款是“萧战顿首”。每写完一张,他就拿起来吹一吹墨迹,然后整整齐齐地摞在旁边。 二狗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沓请柬,忍不住问:“四叔,您请这么多人,纺织厂装得下吗?”萧战头也不抬,手下的笔没停:“装得下。厂区那么大,装几百个人没问题。”二狗又问:“那您请他们来干什么?咱们的布不愁卖啊。光永乐坊的订单就排到明年了。前天王掌柜还来催货,说再不给货他就要跪在门口了。” 萧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二狗,笑了:“二狗,你知道什么叫‘渠道’吗?”二狗想了想:“渠道?就是卖东西的路子。就像咱们的布,从厂里出来,到永乐坊的铺子,再到老百姓手里。这条路就是渠道。”萧战点点头:“对。龙渊阁的渠道,在京城还行。但在全国,差远了。这些布商,他们在全国都有分号,有铺面,有客源。他们的渠道,比咱们广得多。咱们的布质量好、成本低,但光靠咱们自己,卖到全国各地,得猴年马月?跟他们合作,借他们的渠道,咱们的布就能快速铺到全国。这叫——借船出海。” 二狗恍然大悟:“四叔,您这是要借鸡生蛋啊。”萧战笑了:“差不多。你这话糙理不糙。”他把写好的请柬递给五宝,“派人送去。京城三十家大布商,一家都不能少。谁不来,本官亲自去请。”五宝接过请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二狗忽然想起什么,“四叔,那个马德福也请?就是那个有名的马屁精。上次在永乐居,他拍您马屁,拍了半个时辰,您走了他还对着空气拍。”萧战哈哈笑了,“请。为什么不请?他拍他的,我做我的。他马屁拍得响,进货价就帮他提一提。两全其美。”二狗嘴角抽了抽,心里替马德福默哀了三息。 十八日一早,祥瑞纺织厂的大门口车水马龙。 三十家大布商的马车把门口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有青布篷子的,有红绸幔帐的,有镶金嵌银的,跟选美似的。车夫们蹲在墙角抽烟聊天,马打着响鼻,尾巴甩来甩去。布商们从马车上下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领头的布商姓周,五十来岁,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长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扇子,扇面上画着山水。他是京城最大的布商,在全国十几个省份都有分号,号称“周半城”。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块“祥瑞纺织厂”的招牌,捋着胡子,若有所思。旁边一个胖商人凑过来,拱了拱手:“周掌柜,您说萧国公请咱们来,到底是干什么?不会是强买强卖吧?我听说有些官办的厂子,货物卖不出去就摊派给商人,不买不行。”周掌柜瞥了他一眼,“强买强卖?萧国公是什么人?他能干那种事?你多虑了。”胖商人擦了擦汗:“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另一个瘦商人插嘴,他姓钱,大家都叫他“钱串子”,说话尖刻:“我听说这个纺织厂规模不小,但一直没见什么大动静。萧国公这是要搞什么名堂?该不会是雷声大雨点小吧?”周掌柜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搞什么名堂,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萧国公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你们忘了?当年他搞热气球,满朝文武都说他是疯子。结果呢?热气球飞上天了。他搞蒸汽机,工部的人笑他异想天开。结果呢?蒸汽船下海了。你们要是还把他当外行,那就是你们自己眼瞎。” 胖商人压低声音:“周掌柜,您说,萧国公会不会让咱们高价进他的布?万一他成本高,卖价也高,咱们拿货不赚钱,还得搭上铺面,那不是赔本赚吆喝吗?”周掌柜皱了皱眉:“你这个人,怎么总是往坏处想?萧国公连镇南王都敢动,他要是想强买强卖,用得着请咱们来?直接一道旨意,咱们谁敢不从?你看他办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强人所难的?永乐坊的商户,哪个不夸他?”胖商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说话了。 旁边几个布商也在议论。有的说:“萧国公的纺织厂,听说用的是新式织布机,一人能顶七八人。”有的嗤笑一声:“吹吧?一人顶七八人?那还不把天下的布商都挤兑死?我干了大半辈子布匹生意,还没见过那种机器。”有的说:“一会儿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要是真那么厉害,咱们就跟着干。要是吹牛,咱们就笑笑走人。” 话音刚落,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油光锃亮的脑袋。马德福来了。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袍,头发梳得能当镜子照,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他从车上跳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径直走到周掌柜面前,满脸堆笑。 “周掌柜,您来得真早。听说萧国公今天要展示新式织布机,小的特意天没亮就起来了,沐浴更衣,焚香祷告,求菩萨保佑今天顺顺利利。”周掌柜嘴角抽了抽,没理他。马德福又凑到胖商人面前,“王掌柜,您这身衣裳真精神,新做的?料子是江南的云锦吧?一看就值不少银子。”胖商人翻了翻白眼,“马掌柜,您这拍马屁的功夫要是用在生意上,早就是首富了。”马德福嘿嘿笑,一点也不脸红。 瘦商人钱串子阴阳怪气地说:“马掌柜,您今天准备拍多少下?要是有定额,我们好给您数着。”马德福面不改色,“钱掌柜说笑了。小的对萧国公的敬仰,那是发自内心的,不是拍马屁。萧国公为民请命,弹劾镇南王,整顿永乐坊,哪一件不是天大的好事?这样的人,不值得敬仰吗?”钱串子被噎住了,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这时,萧战的马车缓缓驶来。众人赶紧整了整衣裳,迎了上去。 萧战的马车在门口停下来。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国公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手里摇着扇子,笑眯眯地从车上下来。那扇子是新的,象牙骨,蜀锦面,上面画着“祥瑞”二字,是苏婉清亲手绣的。他整个人神清气爽,跟去春游似的。 布商们赶紧迎上去,齐刷刷地行礼:“萧国公!”声音洪亮,在厂区上空回荡。有几个紧张的,声音都劈了。萧战拱了拱手,笑眯眯的:“诸位掌柜,不必客气。大家都是自己人。本官今天请你们来,不是开堂审案,不用紧张。”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马德福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马德福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个箭步冲上前,腰弯得比谁都低,声音比谁都响,恨不得让全京城的人都听见:“萧大人!您这纺织厂,一看就是气派!小的在京城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从未见过如此宏伟的厂房!光这个大门,就比皇宫的还……还……”他差点说出“比皇宫的还气派”,赶紧刹车,额头冒汗。萧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比皇宫的还什么?”马德福灵机一动,“比皇宫的还……还亲民!对,亲民!萧大人您一向亲民,这大门也是亲民的设计,让老百姓一看就觉得亲切!” 其他布商心里暗骂——哪里来的狗日的马屁精,这回可显到你了。不就是帮着卖个货嘛,到时候给他的货摆块地儿不就得了,装什么逼。万一他真弄出了一堆垃圾来怎么办?柜台里总不能摆一堆劣质货吧。他不会想让我们高价进货吧?这么一想,众商人心中开始惴惴不安起来。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要是萧战非要他们买劣质布,他们怎么拒绝才不得罪人。 萧战哈哈一笑,赞赏地看了一眼马德福,“马掌柜,您这张嘴,真是人才。本官见过的能人多了,像您这样能把‘亲民’跟大门联系起来的,还是头一个。”马德福受宠若惊,腰弯得更低了,差点把头埋进土里,“萧大人过奖,过奖。小的说的都是心里话,不是拍马屁。”萧战心里想——这么会来事儿,一会儿进价帮他提高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笑眯眯地说:“诸位,人都到齐了,那我们进去吧。” 他转身朝大门守卫挥了挥手,守卫立刻把大门打开。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两扇铁门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的水泥大道和成排的厂房。 第857章 厂区规模,布商们倒吸凉气 紧随萧战身后,商人们鱼贯而入。 一进大门,迎面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槐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排士兵。远处的厂房一栋接一栋,青砖灰瓦,窗户明亮,在阳光下泛着光。更远处是宿舍楼、食堂、幼儿园,白墙灰瓦,错落有致。突然,一个东西从头顶飞过,布商们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热气球!上面还坐着人,朝他们挥手。 萧战笑着解释:“别怕。那是科学院的热气球,今天正好在附近测试风向,跟纺织厂无关。”周掌柜仰着头,看着那些热气球,又看看那些厂房,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厂子,比我家宅子还大。不,比我家宅子加大十倍。”胖商人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肚皮跟着一颤一颤的:“何止比您家宅子大,比我在通州的仓库都大。我那个仓库能装三千匹布,您这个厂子,怕是能装三万匹。”瘦商人一脸震惊:“这得花多少银子?萧国公真有钱。光这片地,就值好几万两。加上这些房子、机器、工人,少说也得十几万两。” 年轻商人刚才还在不屑,现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里的折扇地掉在地上,扇面上的风流倜傥四个字沾满了泥。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道:这……这…… 老商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儿子,记住今天。这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下场。 年轻商人: 萧战在前面领路,一边走一边介绍:诸位请看,左手边是原料区,棉花、麻、羊毛都存放在那儿。往前是纺纱区,把原料纺成纱线。再往前是织布区,把纱线织成布。再往前是染色区。最后是成品区。整个流程,从原料到成品,一步到位,不用搬来搬去。这叫——流水线。 布商们面面相觑——流水线?什么东西? 胖商人挠挠头:萧国公,这流水线……是河吗? 萧战笑了:不是河。是一条线,把生产分成一段一段的,每个人只做一段,效率最高。 胖商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小声问瘦商人:你听懂了吗? 瘦商人摇头:没听懂。但感觉很厉害。 周掌柜摇着扇子,若有所思:萧国公,这流水线……是您的独创? 萧战点头:算是吧。 周掌柜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萧战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想——这算什么?真正的流水线,你们还没见过呢。 穿过原料区,进入纺纱区。几百台纺纱机同时开动,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飞。女工们坐在机器前,脚踩踏板,手拿纱线,动作娴熟,跟弹琴似的。纺好的纱线缠在锭子上,又白又匀,在阳光下泛着光。 布商们看呆了。 周掌柜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喃喃道:这……这也太快了。一个人顶七八个人,绝不是吹牛。 胖商人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我的天,我开了一辈子布庄,没见过这种场面。 瘦商人咽了口唾沫,这要是批量生产,成本得低到什么程度? 年轻商人彻底傻眼了。他想起自己刚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他,赶紧把沾满泥的折扇捡起来,藏到身后。 马德福站在旁边,眼睛滴溜溜地转,心里在盘算——这布质量这么好,成本这么低,要是拿货价不高,转手就能赚大钱。他已经在想自己要订多少了。 萧战在前面领路,一边走一边介绍:“诸位请看,左手边是原料区,棉花、麻、羊毛都存放在那儿。那个仓库能装五百吨原料。”他指了指一排高大的库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堆得像山一样的棉花包。布商们伸着脖子往里看,啧啧称奇。周掌柜感叹道:“这棉花,是江南来的吧?品相不错。”萧战说:“对。直接从松江府运来的,不经过中间商,成本低。” 萧战继续往前走,“往前是纺纱区,把原料纺成纱线。再往前是织布区,把纱线织成布。再往前是染色区。最后是成品区。整个流程,从原料到成品,一步到位,不用搬来搬去。这叫——流水线。”布商们面面相觑——流水线?什么东西?听起来像是水渠,但又不像是水渠。 穿过原料区,进入纺纱区。几百台纺纱机同时开动,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飞。女工们坐在机器前,脚踩踏板,手拿纱线,动作娴熟,跟弹琴似的。纺好的纱线缠在锭子上,又白又匀,在阳光下泛着光。周掌柜伸手拿起一根纱线,搓了搓,又对着光看了看,“这纱线,比江南的还匀。江南的纱线有时会粗细不均,织出来的布就不平整。您这纱线,根根均匀,厉害!” 穿过纺纱区,进入织布区。几百台脚踏式五锭纺织机同时工作,梭子嗖嗖地飞来飞去,快得看不清。布从机器里一寸一寸地出来,平整、细密、均匀。布商们看呆了。周掌柜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喃喃道:“这……这也太快了。一个人顶七八个人,绝不是吹牛。我干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机器。”胖商人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下巴差点脱臼,“我的天,我开了一辈子布庄,没见过这种场面。这要是放在我的铺子里,一天的产量能顶以前一个月。”瘦商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这要是批量生产,成本得低到什么程度?我不敢想。” 马德福站在旁边,眼睛滴溜溜地转,心里在盘算——这布质量这么好,成本这么低,要是拿货价不高,转手就能赚大钱。他已经在想自己要订多少了。他掰着手指头算:一匹布进价三钱,卖五钱,赚二钱。一万匹就是两千两。十万匹就是两万两。他咬了咬牙。 第858章 刘翠娘登场,带布商参观 萧战拍了拍手,对众人说:“诸位,本官让一个人带你们继续参观。她对纺织厂的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他朝旁边招了招手,“刘主任,过来。” 刘翠娘从一台织布机后面走出来,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她走到布商们面前,行了个礼,“诸位掌柜好,我叫刘翠娘,是纺织厂的主任。今天由我带大家参观后面的工序。” 周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不以为然:“姑娘,你看着年纪不大,能讲明白吗?”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视。刘翠娘不卑不亢,微微一笑:“掌柜的,您放心。我在这厂里干了半年,从纺纱到织布到染色,每一道工序我都亲手干过。您要是觉得我讲得不好,随时可以换人。”周掌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旁边有个姓孙的商人,是个老油条,最看不起女人干活。他阴阳怪气地说:“姑娘,你一个女人家,不在家带孩子,来厂里抛头露面,你家男人不管吗?”刘翠娘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孙掌柜,我家男人支持我来。因为我能挣钱,比他挣得多。他现在在家带孩子,洗衣服做饭,干得也挺好。您要是感兴趣,我可以让他来跟您聊聊心得。”布商们哄笑起来。孙掌柜脸涨得通红,不吭声了。 刘翠娘领着布商们走向染色区,一边走一边介绍。布商们跟在她身后,像一群小学生跟着老师。染色区里,几十个大染缸一字排开,各种颜色的布匹在缸里翻滚,工人们用长木棍搅动,蒸汽弥漫,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染料味。刘翠娘说:“这里是染色区。我们用的染料都是从植物中提取的,不伤皮肤,不褪色。青色用板蓝根,红色用红花,黄色用栀子。您看这匹青布,已经在染缸里泡了三天三夜了,颜色均匀,不会掉色。”她拿起一匹刚出缸的青布,用白布在上面使劲擦了擦,白布上一点颜色都没有。布商们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周掌柜摸了摸那匹青布,颜色深沉饱满,手感柔软,“确实不掉色。市面上的青布,很多洗几次就白了。您这个,要是真不掉色,那是好东西。”刘翠娘笑了:“周掌柜,您要是不信,拿回去洗。洗掉色了,我赔您十倍。”周掌柜摆摆手,“信,信。” 孙掌柜又挑刺了:“姑娘,你们这染料都是植物做的,成本高吧?那布的价格还能低吗?”刘翠娘看着他,“孙掌柜,植物染料虽然贵一点,但我们的布产量大、人工少,总体成本还是低。萧国公说了,同样的质量,我们的价格比别人低三成;同样的价格,我们的质量比别人高一倍。您要是不信,一会儿去成品库自己比。” 孙掌柜又吃了个瘪,不再说话了。 刘翠娘带着布商们走进成品仓库。仓库里,一匹匹布码得整整齐齐,白的像雪,蓝的像海,青的像山。布面平整细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布商们像进了大观园,东摸摸西看看,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仔细端详布纹。 周掌柜拿起一匹白布,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搓了搓,又用指甲刮了刮,又凑近了闻了闻。他的表情从挑剔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惊喜。他用放大镜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萧国公,这布……这布的质量,比江南的还强。江南的布虽然细,但不结实。您这布,又细又结实。怎么做到的?我干了几十年布匹生意,没见过这样的布。”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萧战说:“原料好,工艺好,机器好。三好合一好,布自然好。我们的棉花是松江府的上等棉,纱线是用五锭纺车纺出来的,比手工纺的匀十倍。织布的时候机器压力均匀,所以布面平整。这一套下来,布的质量自然就上去了。” 胖商人王掌柜拿起一匹青布,抖了抖,布面平整,没有褶皱。他把布披在肩上,转了一圈,“萧国公,您这布,成本多少?”萧战笑了笑:“成本比市面上低一半。”王掌柜的眼睛像点了灯,刷地亮了:“低一半?那卖价呢?”萧战伸出一只手,“卖价也比市面上低三成。”王掌柜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吓人。他掰着手指头算:进价三钱,卖五钱,赚二钱。一天卖一百匹,赚二十两。一个月赚六百两。一年赚七千二百两。他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飞了。 瘦商人钱串子算了算,低三成,还赚什么?但转念一想,成本低一半,卖价低三成,利润比市面上的布还高两成。这是要发啊!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他顾不上疼,抢着说:“萧国公,我订!我订三千匹!”胖商人急了,“我订五千匹!不,一万匹!”周掌柜不紧不慢地放下白布,看着萧战,目光坚定:“萧国公,这布,我订了。先订一万匹。好的话,后面再加。”他伸出食指,语气不容置疑。 其他布商纷纷喊着要订货,声音此起彼伏,跟菜市场似的。有人喊“我要两千匹”,有人喊“我要五千匹”,有人喊着喊着嗓子都哑了。萧战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别急。订货的事,一会儿再说。本官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布商们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他。萧战扫了众人一眼,一字一顿地说:“本官不但卖布,还卖纺织机。新式纺织机,脚踏五锭。一台一千两。买回去,自己开厂,自己织布。本官包教包会。赚的钱,全是你们的。” 布商们愣了一下,然后炸了锅。周掌柜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萧国公,您这是要把技术外传?这可是摇钱树啊,您舍得?”萧战笑了:“不是外传。是推广。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技术不用,就是废铁。用了,就是金山银山。你们买了机器,织了布,卖了钱,朝廷收了税,百姓穿了衣。这叫——多赢。”他把“多赢”两个字咬得很重。 布商们面面相觑。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有人犹豫不决,有人担心是陷阱。马德福又站出来了,他早就憋不住了,“萧大人,小人也想买一台。但小人不识数,不会算账。您能派人教吗?小的愿意交学费。”萧战笑了,“能。科学院的老师,包教包会。不收学费,只要你认真学。”马德福使劲点头,“那小的买!买两台!不,买三台!不不,买五台!豁出去了!” 其他布商见马德福这个马屁精都敢买五台,心想他都不怕,我们还怕什么?订货声此起彼伏。周掌柜一口气订了十台,说要开个分厂。胖商人订了五台,回去扩充产能。瘦商人订了三台,想先试试水。有个姓林的布商,一直没吭声,这时举手问:“萧国公,这机器容易坏吗?坏了怎么办?”萧战说:“坏了有保修。一年之内免费修。一年之后收成本费。科学院的人随叫随到。”林掌柜又问:“那如果我想改进机器,可以吗?”萧战哈哈一笑,“可以。你要是能改进得比本官的好,本官给你发科技创新奖金。”林掌柜脸一红,缩回去了。 第859章 女工列队,精神抖擞 订货完毕,萧战带着布商们走到厂房门口。刘翠娘带着几十个女工,排成两列,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 “立正!”刘翠娘喊了一嗓子,声音清脆。女工们齐刷刷地站直,腰杆挺得笔直,膝盖绷紧,脚尖分开六十度,跟军队似的。“向左看齐!”女工们的小碎步跺得地面嘭嘭响,布商们吓了一跳。“向前看!”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前方。“欢迎诸位掌柜莅临祥瑞纺织厂!”刘翠娘又喊。女工们齐声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声音洪亮,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布商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目瞪口呆。周掌柜摸了摸胸口,心脏咚咚跳,“萧国公,您这女工,比我家护院还精神。不,比皇宫的侍卫还精神。”萧战说:“她们是纺织厂的主人。主人精神,厂子才精神。厂子精神,布才精神。布精神,买的人就精神。”胖商人王掌柜竖起大拇指,“萧国公,您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我买了您的布,穿上也精神。以后出门谈生意,穿着祥瑞的布,腰杆也直。”瘦商人钱串子笑了,“你穿上精神不精神不知道,你的银子肯定‘精神’了。这么多订单砸下去,你的仓库要堆不下了。”众人哈哈大笑。 刘翠娘站在队列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有点红。她想起半年前,自己还在家里纳鞋底,一天挣不了几文钱,连给孩子买糖的钱都没有。丈夫在工地累死累活,还经常拿不到工钱。她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翻不了身。现在,她是纺织厂的工长,管着几十个女工,每月挣二两银子,还包吃包住。萧国公说了,以后表现好的,还能当车间主任,月钱涨到三两。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了。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她对着旁边的姐妹笑了笑,姐妹们也都笑了。 周掌柜看着刘翠娘,问:“这位姑娘,你在纺织厂干多久了?”刘翠娘说:“回掌柜的话,半年了。”周掌柜有些惊讶:“半年就当上工长了?你在别处干过?”刘翠娘摇头,“没有。以前就在家带孩子,偶尔纳鞋底卖。进厂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萧国公让人教我们。我学得快,手脚麻利,不到三个月就当上了组长。后来王师傅升了车间主任,我就当了工长。” 周掌柜点点头,看着萧战,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萧国公,您这厂子,不光是出布,还出人才。以后这些女工,都是您的人。忠心耿耿,赶都赶不走。”萧战说,“周掌柜,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人不是工具,人是根本。你把工人当人看,工人就把厂子当家看。” 中午,萧战在厂里的食堂设宴款待布商们。 食堂大厅摆了五张大圆桌,铺着白布,桌上摆着碗筷酒杯。菜是食堂大师傅做的,红烧肉、清蒸鲈鱼、炖排骨、葱爆羊肉、炒时蔬、酸辣汤,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味道地道,分量十足。布商们走了一上午,早就饿了,一个个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周掌柜吃得高兴,又多订了两千匹布。胖商人吃得高兴,又从五台机器加到了八台。瘦商人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 “萧国公,小的有个问题。”瘦商人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您把机器卖给我们,不怕我们抢了您的生意?我们自己织了布,就不从您这儿进货了,您不就亏了吗?” 萧战笑了,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擦擦嘴,才开口:“本官不怕。为什么?因为本官的技术,一直在进步。你们买的是第一代机器,本官已经在研发第二代了。你们织出一匹布的时间,本官能织出两匹。你们永远追不上本官。这叫——技术领先。你追我赶,永远是你们追我,你们赶我,不是我跟你们跑。” 瘦商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萧国公,您这脑子,怎么长的?”萧战用筷子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天生的。不过你们也别灰心,第一代机器已经够你们赚很多了。等你们赚够了,第二代也出来了,你们再升级。这叫——梯度发展。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步一步来。”众人哈哈大笑,气氛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萧战让人拿来合同。布商们围过来,争先恐后地签字画押。周掌柜第一个签,拿起毛笔,蘸了墨,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力遒劲。胖商人第二个,手太胖,捏笔都费劲,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很认真。瘦商人第三个,签得飞快,像是怕别人抢了他的名额。马德福挤到最前面,签完还特意跟萧战握了握手,两只手捧着萧战的手,使劲摇,“萧大人,您真是商界楷模!小的以后唯您马首是瞻!” 萧战笑眯眯地看着他,“马掌柜,您这份合同,跟别人的不太一样。”马德福愣了一下,“啊?哪里不一样?”萧战翻开合同最后一页,指着进货价那一栏,“您看,您这进货价,比周掌柜的高三成。”马德福的笑容瞬间凝固,嘴唇哆嗦着,“萧……萧大人,这……这是为何?小的对您忠心耿耿,拍……不是,小的对您敬仰备至,怎么进价反而高了?”萧战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马掌柜,您这张嘴太值钱了。本官觉得,您多付的这三成,买的就是您的‘诚意’。本官这是帮您积德,免得您总拍马屁,伤了身子。”旁边的布商们憋不住笑,有的捂着肚子,有的趴在桌上,有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马德福欲哭无泪,但又不敢反驳,只好苦着脸签了字。他一边签一边安慰自己:进价高了三成,但布的质量好,卖价也高,还是有赚头。只是赚得少了点。他咬了咬牙,还是签了。周掌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马掌柜,下回少拍点马屁,多干点实事。萧国公是什么人?你拍他马屁,他能看不出来?”马德福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周掌柜教训得是。” 傍晚,布商们陆续告辞。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了纺织厂,扬起一路尘土。萧战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那些远去的马车,嘴角微微翘起。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一根笔直的旗杆。 二狗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合同,厚厚一沓,摞得老高。他一边翻一边咧嘴笑,“四叔,今天订了多少?”他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珠子上下翻飞,“布匹三万八千匹,纺织机六十二台。银子……”他手指头飞快地拨动,嘴里念叨着,“布匹三钱一匹,三万八千匹就是一万一千四百两。纺织机一千两一台,六十二台就是六万二千两。合计——七万三千四百两。再加上马德福多付的那三成,凑个整,差不多八万两!”他说完,自己先倒吸一口凉气。 萧战说:“才八万两?不够。明年要翻十倍。”二狗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十倍?八十万两?”萧战说,“八十万两,不算多。大夏几千万人,一人买一匹布,就是几千万两。咱们才赚了八十万两,零头都不到。你想想,光是京城就有百万人口,一人一年买一匹布,就是一百万匹。咱们才卖了三万八千匹,连市面上的零头都不到。市场还大得很。”他伸手指向远方,目光深邃。 二狗挠挠头,“四叔,您这野心也太大了。我光听听就腿软。”萧战笑了,“不是野心,是目标。目标定高一点,才能走得远。目标定低了,走两步就停。就像爬泰山,你只盯着山脚,你永远走不到山顶。你盯着山顶,一步一步往上爬,总能爬到。”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马德福从祥瑞纺织厂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来时还灿烂。 周掌柜在门口碰见他,忍不住问:“马掌柜,您进价比我们高三成,怎么还笑得出来?”马德福拱手笑道:“周掌柜,您不懂。萧国公说了,这叫‘诚意溢价’。小的对萧国公的敬仰,那岂是银子能衡量的?” 周掌柜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 马德福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脸就垮了。他掏出合同,盯着进货价那一栏,心疼得直咧嘴。“三钱……别人三钱,我四钱……多一钱啊……”他掰着手指头算,一匹布多一钱,一万匹就是。。。。。 他正心疼着,忽然看见合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马掌柜,本官念你一片诚心,特送你一台小型蒸汽机样品,价值五十两。下回来取。 马德福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蒸汽机?科学院那玩意儿?听说能纺纱能织布能抽水,有银子都买不到!他捧着合同,嘴咧到了耳朵根。多付十两,赚回五十两,净赚四十两!他从车上探出头,对着纺织厂的方向拱手作揖:“萧大人英明!萧大人慷慨!萧大人……哎哟,车夫你慢点,我腰闪了!”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马德福坐在车里,抱着合同,嘿嘿傻笑。 旁边经过的小贩嘀咕:“这人怕不是傻了吧?”另一个小贩说:“你懂什么,人家那是跟萧国公做生意,高兴的。”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橘红色。纺织厂的烟囱冒着黑烟,黑烟在橘红色的天幕下飘散,像一条条细细的线,伸向远方。风吹过来,带着棉花和染料的味道,还有食堂里飘出的饭菜香。 刘翠娘带着女工们下班了。她们从厂房里出来,有说有笑的,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满足。有的人在讨论今天哪个布商最有趣,有的人在商量晚上吃什么,有的在抱怨今天站了一天腿酸。刘翠娘背着石头,石头在她背上睡着了,小嘴嘟着,口水流了她一肩膀。她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姐妹聊天,“今天那个马掌柜,你们看见没?签合同的时候脸都绿了。”旁边的人笑着说,“活该!谁让他拍马屁。萧国公最讨厌那一套。”另一个说,“他不是最讨厌,他是喜欢看别人拍完又被打脸的样子。”几个人笑成一团。 萧战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对二狗说,“二狗,你说,咱们做这些事,为了什么?”二狗想了想,“为了赚钱?”他不太确定地看向萧战。萧战摇摇头,“不只是赚钱。赚钱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指着刘翠娘的背影,“是为了让这些女人能挺起腰杆走路。她们以前在家里,被人看不起,被男人骂,被婆家嫌弃,说她们是‘赔钱货’。现在呢?她们挣钱了,比男人挣得多。她们走在大街上,腰杆挺得直直的,眼睛亮亮的。她们不再是‘赔钱货’,是‘顶梁柱’。她们的孩子能吃饱穿暖,能读书识字,将来还能考功名。一代人改变命运,从她们开始。” 二狗沉默了。他看着刘翠娘背着石头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的娘。他娘走得早,没享过一天福,没见过他立功受奖,没穿过他买的绸缎衣裳。要是她还在,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高兴得掉眼泪。“四叔,您说得对。”二狗的声音有点哑,“不只是赚钱。”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萧战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去。明天还有事。纺织厂的订单要排产,机器要发货,新工人的培训要跟上,科学院那边还要研究第二代纺织机。事儿多着呢。”他转身走向马车。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纺织厂的厂区里,照在那些整整齐齐的厂房上,照在那条水泥路上,照在刘翠娘背着石头的背影上。风吹过槐树,沙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第860章 初冬来临,百姓的“新衣裳” 初冬的第一场寒风吹进京城,街上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缩起了脖子。那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连路边摆摊的小贩都把双手揣进袖子里,缩成了一个个鹌鹑。 往年这个时候,城南的贫民窟里总是一片愁云惨淡。买不起棉衣的人家,往单薄的衣裳里塞芦苇絮、塞旧报纸、塞一切能塞的东西,勉强熬过寒冬。冻疮是家常便饭,每年都有老人孩子熬不过去。甚至有那实在熬不住的人家,全家挤在一床破棉被里,你搂着我我搂着你,像一窝挤在一起的猫。 可今年不一样了。永乐坊的布庄门口,一大早排起了长队。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里攥着铜板银角子,伸着脖子往里头看,活像一群等着投食的鸭子。队伍拐了三个弯,从店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又从巷子口拐到了大街上,挤得卖糖葫芦的老头都没处下脚,只好把摊子挪到了对面的墙根底下,扯着嗓子喊:“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可惜没人理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布庄的大门。 “掌柜的,还有棉衣吗?给我来两件!一件大人的一件孩子的!”一个穿着补丁短褂的汉子挤到柜台前,手里攥着一把铜钱,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他的衣裳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脊梁骨,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抖。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搬出一摞棉衣,青色的,厚厚的,摸上去软乎乎的,像摸着一团云。“有!今年管够!萧国公的纺织厂出的,便宜!去年一件棉衣要八钱银子,今年只要三钱!三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穿身上暖和一冬天!”掌柜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跟唱戏似的。 汉子的眼睛亮了,像点了两盏灯。他掏出一把铜钱,数了又数,生怕数错了,又交到掌柜手里,“三件!自己一件,媳妇一件,孩子一件!”他把棉衣抱在怀里,脸贴在上面蹭了蹭,软乎乎的,热乎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去年八钱一件,我舍不得买,冻了整整一个冬天。今年好了,一人一件!萧国公真是活菩萨!”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抱着棉衣挤出了人群,一路走一路笑,笑得像个孩子。 旁边一个老大娘也挤了上来,手里攥着几两碎银子,颤巍巍地往前挤。她穿着一件打着无数补丁的旧棉袄,棉花都露出来了,一块一块的,跟癞蛤蟆的皮似的。她的脸上布满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背上全是冻疮。“掌柜的,给我来五件。我家六口人,一人一件,今年不用挤在一起盖被子了。去年冬天冻死了我们家那只老母鸡,心疼死我了。”老大娘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那只老母鸡养了三年,天天下一个蛋,给我孙子补身体。冬天冻死了,我孙子哭了好几天。” 掌柜的赶紧安慰她,“大娘,您别难过。今年您买了新棉衣,人也暖和,鸡也——鸡您再养一只。您放心,今年棉被也便宜。您要不要来两条?也是萧国公纺织厂出的,又厚又软,盖着比抱个火炉还暖和。” 老大娘一咬牙,“来两条!不,来三条!铺的盖的都换新的!反正今年便宜,以前一条棉被五钱银子,现在只要两钱。省下的银子还能再买几只鸡崽。”她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 买棉衣棉被的人越来越多,队伍从永乐坊一直排到街口,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巡街的衙役来了,看见这阵仗,也没法管——总不能把买棉衣的老百姓轰走吧?只好站在一旁维持秩序,嘴里喊着“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有个老头买完了,当场就把新棉衣穿上了,把旧的破棉袄往胳肢窝一夹,挺着胸脯在街上走了两圈,逢人就说:“暖和!真暖和!萧国公的布,就是不一样!你们摸摸,这布多厚,这棉花多软,比抱个媳妇还暖和!”旁边一个年轻人笑他,“王大爷,您这是显摆呢?您媳妇可在后面看着呢。”老头回头一看,他媳妇正站在人群里,叉着腰,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老头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比抱个火炉还暖和!火炉!”众人哄堂大笑。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扯着他娘的衣角,仰着头问:“娘,我今年有新棉衣吗?去年穿哥哥的,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圈,同学都笑我。”他娘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有。今年一人一件。你穿新的,哥哥也穿新的。萧国公说了,人人有衣穿。”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蹦了起来,“真的?那我不用穿哥哥的旧衣裳了?那我能穿红色吗?我喜欢红色。”他娘笑了,“能。你穿红色,哥哥穿蓝色,爹穿青色。咱家今年五颜六色的。” 人群里有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袍,站在队伍里东张西望,一看就是没怎么排过队的。他前面的老太太回头看他,“你也是来买棉衣的?”中年男人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是城南开杂货铺的。去年进货太贵,没赚什么钱,今年便宜了,想给店里伙计一人买一件。伙计们跟着我干了好几年,苦没少吃,钱没多赚,心里过意不去。”老太太竖起了大拇指,“你这东家,心善。好人有好报。”中年男人憨厚地笑了笑。 一时之间,永乐坊的布庄门口人声鼎沸,买新衣的、买新被的、替人代买的、凑热闹看新鲜的,挤成了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棉布和棉花特有的淡淡香味,混着人们说话的热气,把初冬的寒意都冲淡了几分。 萧战今天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长袍,外面套了一件青色的棉坎肩,头上戴着乌纱帽,手里摇着扇子——冬天摇扇子,这是他的一贯做派,美其名曰“锻炼抗寒能力”。其实是他怕热,这毛病从小就有,苏婉清说了他多少回,他不听。 他从马车上下来,刚走到永乐坊的街口,脚还没站稳,就被几个布商围住了。那阵仗,跟打劫似的。 周掌柜第一个冲上来,动作比年轻人还快,一把抓住萧战的袖子,眼眶泛红,“萧国公!您可来了!您看看,这棉衣卖得多好!我店里的存货都快卖光了!昨天一天就卖了五百件,今天开门不到一个时辰又卖了三百件。我要补货,萧校尉说生产线排满了,最少得等三天!”他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旁边卖烧饼的差点把烧饼炉子吓翻了。 萧战轻轻抽回袖子,笑了笑,“周掌柜,别急。本官回去催催二狗。三天不行咱就四天,四天不行咱就五天。实在不行,本官亲自上生产线帮你织布。”周掌柜赶紧摆手,“那可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国公爷,怎么能干那粗活?”萧战板起脸,“国公爷怎么了?国公爷也是人。本官当年在小河村,什么粗活没干过?杀猪宰羊,扛麻袋,拉大锯,样样来得。织个布算啥?”旁边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萧战说的是真话还是逗他们玩的。 胖商人王掌柜跟在后头,一把鼻涕一把泪,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整个人像只被雨淋过的兔子。“萧国公,您这布质量太好了,回头客多得数不过来。昨天有个老太太买了十件,说是给全家一人一件,还说今年过年不走亲戚了,在家穿新棉衣自拍。”萧战愣了一下,“自拍?她还会自拍?”王掌柜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改口,“不是自拍,是……是自个儿高兴。对,自个儿高兴。她说穿新衣裳照镜子,看着就高兴。”萧战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又把《京都杂谈》上的新词儿瞎用了?”王掌柜擦擦汗,“是是是,小的嘴上没把门,您恕罪。” 瘦商人钱串子也挤了上来,难得露出笑容。他平时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像是全天下都欠他钱,今天嘴角却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跟吃了蜜似的。“萧国公,小的在京城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从没卖得这么便宜还这么赚钱。以前卖八钱银子一件,卖一件赚两钱,一天卖五十件。现在卖三钱一件,卖一件赚一钱,一天卖三百件。利润翻了一番!薄利多销,果然是王道!”他一激动,把随身带的算盘都拿出来了,噼里啪啦拨给萧战看,“您看您看,这个数,这个数,还有这个数,都是正的!全是正的!” 萧战看了一眼算盘珠子,没太看清,但也不想打击他的热情,只是点点头,“不错。继续努力。”钱串子激动得差点把算盘珠子弹飞了。 商人们你一句我一句,争着抢着说话,像是怕自己说得晚了就亏了。有人夸萧战是“商界救星”,有人说他是“万家生佛”,有人干脆给他戴高帽,“萧国公,您就是当世陶朱公!”——虽然他们不一定知道陶朱公是谁,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马德福挤在最前面,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袍子,宝蓝色的,料子一看就不便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狗舔过的。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像是刚哭过一场。“萧大人,小的以前进货价高了,心里还不舒服。现在才知道,您是为小的好!进价高,逼着小的多卖,卖多了反而赚得更多!您真是用心良苦!”他说着说着,又掏出了帕子,准备擦眼泪。旁边的人忍不住翻白眼——这人怎么又要哭了,他的帕子今天都拧了好几回水了。 萧战笑眯眯地看着他,心里想:这人不但会拍马屁,还会找台阶下。明明进价高了心疼得要死,愣是说成“为我好”。人才啊。但他嘴里说的是:“马掌柜客气了。你能理解本官的良苦用心就好。” 马德福一听,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哭得稀里哗啦,帕子又湿了。 萧战被围在中间,笑眯眯的,摇着扇子,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把扇子一收,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第861章 萧战的“淡然” 萧战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平和得像一潭静水。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跟聊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诸位倒也不必多心,本官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常与皇上说——农、工、商,皆为一体。尔等虽为商贾,但所行之事,可以说是为国为民。今日下有这番盛景,少不了你们的一份功劳。本官也只是为陛下分忧罢了。” 他说完这话,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为国为民?为陛下分忧?商贾?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商人们从来没听过。他们听惯了“重农抑商”,听惯了“商人逐利”,听惯了“无商不奸”。从小到大,他们被人看不起,被人戳脊梁骨,被人说“不就是个做买卖的吗”。他们中的许多人,有钱,但没有地位。见了官得低头,见了读书人得赔笑,见了贵族得绕着走。他们的女儿嫁不进书香门第,他们的儿子考不了科举,连进县学都要被人指指点点。他们赚的钱再多,在别人眼里也是“臭钱”,是“不义之财”,是“盘剥百姓来的”。 可是萧战说——你们为国为民。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周掌柜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辛辛苦苦攒了五年钱,终于在南城开了一家小布庄。开张那天,他站在门口迎客,一个秀才路过,啐了一口唾沫,说“商贾之子,不配入仕”。他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不配入仕”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不是好话。他回家哭了一夜,第二天擦干眼泪继续开店。几十年过去了,他赚了银子,买了宅子,把儿女都送进了学堂,可心里那个窟窿一直没填上。今天萧战一句话,把那个窟窿填上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反了,是没忍住,还是掉下来了。 胖商人王掌柜的眼眶也红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鼻子发出“吸溜”一声,然后用袖子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两下,把眼泪憋回去了。没憋住,又流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新做的绸缎袍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瘦商人钱串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这人最怕别人看见他哭,所以使劲低着头,下巴都快戳进胸口了。他的算盘还挂在腰带上,随着他的抖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是在替他哭泣。 马德福更夸张,直接掏出帕子捂住脸,哭得像个被人抢了糖葫芦的孩子。他的帕子今天用了不下十回了,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他一边哭一边心里想:这回可不能让人觉得是装的了,我是真感动。他使劲想了想萧战刚才说的话,发现除了“为国为民”四个字,其他的都没记住。但他不管,反正哭了就对了,哭代表真情实感。 萧战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点酸。他知道这些商人的苦——有钱没地位,被人瞧不起,被人当韭菜割,被人当肥猪宰。表面上穿绸着缎,出入酒肆茶楼,实际上走到哪儿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他们心里那根弦,绷了一辈子,今天被他一拨,全断了。他今天说这些话,不是客套,是真心。农业重要,工业重要,商业也重要。没有商人,粮食烂在地里,布匹堆在仓库,货物流通不起来,国家就是一潭死水。这些道理,他在小河村的时候就懂了。 半晌,周掌柜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没想到……没想到陛下跟萧大人对商贾这样重视,咱们未来有望了。”他朝皇宫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差点碰到自己的膝盖。这躬不是给萧战的,是给承平帝的。 然后他转过身,朝萧战又是一个深鞠躬,“陛下万岁,多谢萧大人。”这一躬,比给承平帝的那个还深。 马德福跟着鞠躬,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帕子早就不管用了,他干脆用袖子擦。“萧大人,小的以前只知道拍马屁,从没想过自己做的事还能跟‘为国为民’扯上关系。今天听了您的话,小的才明白,原来卖布也是报国!小的以后一定好好卖,多卖,卖便宜的布,让老百姓都穿得上衣裳!”他说得唾沫横飞,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旁边有人跟着说,“多谢萧大人!”声音不大,但很真诚。另一个声音也跟着,“萧大人,您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这个声音就有点夸张了,但说的人一脸认真,不像是拍马屁。 感谢之声逐渐连成一片,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小型的感恩大会。路过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驻足围观,以为萧国公又在发棉衣了。 萧战见此,不免有些感慨。他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那手势很轻很慢,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话的气场。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大家不必这样。本官只是说了几句实话。你们要谢,就谢皇上的开明。没有《宽商十疏》,没有皇上的支持,本官说再多也没用。你们心里记得皇上的恩德就行。”萧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一样。 大家纷纷点头,有人带头喊了一声“皇上万岁”,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齐,越来越响,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喊了好几嗓子,才慢慢停下来。 萧战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街边一个石墩子上,这样他就能比所有人都高半个头,更容易看到每个人的脸。他居高临下,目光从每个布商脸上扫过。 “今年冬季,京城百姓能否安然过冬,还要靠你们的表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像冬天的铁砧,“不仅仅是在京城——等你们拿到纺织机,降低成本,扩大生产,未来还要把你们的货卖到我大夏的天南海北。北到漠北,南到南洋,西到西域,东到大海。让百姓人人有衣穿,人人有被盖。到那时,你们既能赚到钱,还能赚到名,百姓也因此受益。这是三赢啊!” 布商们听得入神。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有人在心里默默算着账——北到漠北,那得多少匹布?一匹布赚一钱,十万匹就是一万两。百万匹就是十万两。他们不敢再往下想了。 萧战顿了顿,目光更加深沉,语气也更加有力量:“由此可见,你们除了赚钱,还肩负着富国富民的重任。你们身体里跟本官一样,流淌着道德的血液啊!” 道德的血液。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这个初冬的上午炸开了。 商人们愣住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不可置信。道德的血液?他们头一回听说,商人身上还有道德。在他们的记忆里,商人只有铜臭味,只有算计,只有利字当头。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梦到自己跟“道德”两个字沾边。可这话从萧战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萧国公是什么人?天子近臣,皇帝的老师,大夏朝臣中的天花板级别的人物。他嘴里说出“道德的血液”五个字,那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周掌柜的眼泪直接掉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萧国公,您这话……您这话太重了。我们这些做买卖的,何德何能……”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 萧战从石墩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手感软绵绵的,全是肥肉。“周掌柜,您别妄自菲薄。您做了一辈子布匹生意,让多少人穿上了衣裳?那些穷人,买不起好布,只能穿粗麻,冬天冻得浑身发紫。是您把便宜的棉布卖给他们,让他们过了冬。这不是道德,是什么?” 周掌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听使唤了,干脆不说了,只是使劲点头。 胖商人王掌柜抽泣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萧国公,我……我以后一定平价卖布,绝不涨价。冬天老百姓不容易,我要是涨价,我还算人吗?”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跟他那胖乎乎的身形完全不搭,但没人笑他。 瘦商人钱串子也说话了,难得他的声音不是尖酸刻薄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诚恳,“对!平价!去年一件棉衣八钱,今年三钱,明年争取两钱!让老百姓都穿得起!”他挺了挺胸膛,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定。其实他心里的算盘拨得很清楚——降价三成,销量至少翻两番,总利润只增不减。但他没说这些,他让大家都以为他是真的在“为国为民”。 马德福哭得最凶,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说话都不利索了,抽抽噎噎的:“萧大人,小的回去就把店里最便宜的棉被降价,亏本也卖!不,不亏本,少赚点。赚多少是多啊?”他说完自己先心虚了一下,因为他刚才还在心里算怎么把降价损失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但他转念一想,萧国公可是送了蒸汽机的,光那台机器就值五十两,亏点钱算什么? 萧战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知道这些人从今天开始会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害怕他,是因为尊重自己了。一个人尊重自己,就不会做下作的事。他看了马德福一眼,心里补充道:至少暂时不会。 第862章 商人们的“决心” 萧战再次站上石墩子,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时人们还会看不上商贾吗?不会。那时,你们就是义商。人人敬重,甚至孩子们会以经商为志向。谁见了你们,不得竖个大拇指?”说到最后一句,他伸出大拇指,朝商人们比了比,五指张开,大拇指向天,那手势豪迈得很。 布商们彻底破防了。这一次,连一直强忍着的周掌柜都哭出了声,泪水纵横,把胸前衣襟洇湿了一片。 周掌柜抹了一把脸,声音发哽,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平稳:“萧国公,今天您的话,我记住了。今年的冬衣,我绝不涨价,就按三钱一件卖。明年的,也不涨。只要您的纺织厂不涨价,我就不涨价。我要是涨了,您把我脑袋拧下来。”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像是在表决心,倒像是在发毒誓。 萧战笑了,“本官要你脑袋干什么?又不能当球踢。本官那儿有足球,圆的,比你头圆。”周掌柜愣了一下,不知道足球是什么,但还是跟着笑了,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胖商人王掌柜接过话茬,“萧国公,我把库存的棉被也降价。以前卖五钱一条,现在卖两钱。老百姓买棉衣的时候,顺带买条被子,凑个整数。一回生二回熟,今年买了明年还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是已经看到了明年更多的回头客。 瘦商人钱串子难得大方一回,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出钱,在城门口设个施衣摊。家境实在困难买不起棉衣的,送一件。就当积德了。”他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好像是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旁边的马德福推了他一把,“钱掌柜,积德是好事,你脸红什么?”钱串子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马德福不甘落后,脖子一梗,声音最大,“萧大人,小的把店里的布头都捐出来,给穷人家的孩子做棉鞋!您不知道,冬天孩子脚冻了,那真是钻心的疼。小的小时候穷过,有一年冬天脚冻烂了,化脓了,差点锯掉。小的现在有钱了,不能忘本。”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这回是真的红了,因为他说的是真话。他小时候确实穷,确实冻烂过脚。那道疤现在还在脚底板上,每晚洗脚的时候都能看见。 萧战看着他,心里想——这人虽然爱拍马屁,但心眼不坏。他点了点头,“行。你捐布头,本官让纺织厂捐棉花。做棉鞋的事,刘翠娘她们能干。工人们也愿意,她们赚了钱也懂得感恩。” 商人们纷纷表态,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离谱,像是要把家底都捐出去。有人要捐棉衣,有人要捐棉被,有人要捐棉花,有人要捐粮食,甚至有个卖布的掌柜说要捐一匹汗血宝马——他显然没有汗血宝马,只是上头了。萧战赶紧伸手压住,“行了行了,别捐了。再捐下去,你们自己就得喝西北风了。量力而行,本官不要求你们倾家荡产。你们赚了钱,朝廷才能收税。朝廷收了税,才能养军队、修道路、办学堂。你们好好做生意,就是爱国。” 周掌柜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憋在心里几十年的气都吐了出来。“萧国公,您这话说得太对了。以前没人跟我们说这些。我们只知道赚钱,不知道赚了钱干什么。现在知道了——赚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让国家变强大。”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比平时直了两寸,下巴也比平时抬高了半寸。 萧战看着他们一个个挺胸抬头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人,以后怕是赶都赶不走了。他们会拼命卖布,拼命降价,拼命讨好百姓。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那个“义商”的名头,为了那句“为国为民”。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消息传出去,京城的百姓炸了锅。 不是在菜市场炸的,是真的炸了——不是,是舆论炸了。茶馆里,说书先生连生意都不做了,专门讲萧国公的“道德血液”事件。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声。 “听说了吗?今年棉衣三钱一件,萧国公的纺织厂出的。质量比往年八钱的还好还便宜!我摸了摸周掌柜店里的棉衣,厚实得跟城墙似的,棉花塞得满满的,针脚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站在茶摊前,挥舞着报纸,边看边念。 “听说了!我昨天就去买了两件。我跟我媳妇一人一件,还给孩子买了一件。孩子穿上去就不肯脱了,晚上睡觉都要穿着,他妈扒了半天才扒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端着茶碗,一脸得意。 “我买了三条棉被,把家里的旧被子全换了。新被子真暖和,昨晚盖着,热得我把脚伸到被子外面了,多少年没这么干过了。以前盖旧被子,脚伸出去就跟伸进冰窟窿一样。”一个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了只剩三颗牙的牙床。 “你们知道吗?那些布商说了,今年不涨价。不但不涨价,还捐棉衣、捐棉被、捐粮食。周掌柜在城门口支了个棚子,给买不起棉衣的人免费发放。我亲眼看见的,一个老头子领了一件,哭着磕头,掌柜的赶紧扶起来了,说‘使不得使不得,您这是要让折我的寿’。”一个小伙子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老头子是他亲爹。 “听说萧国公跟他们说了一番话,把他们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说什么‘道德的血液’,还说商人是‘为国为民’。那些掌柜的当场就哭了,哭得跟泪人似的。尤其是那个马德福,哭得最凶,帕子拧了三回水。”一个胖大婶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像是说书先生请来的托儿。 “萧国公真是好人。以前当官的谁拿正眼看商人?恨不得从他们身上刮油水。萧国公不刮油水,还帮他们做生意,还替他们说话。这样的官,上哪儿找去?”一个卖菜的老农挑着空担子路过,停下来听了半天,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皇上也是明君。《宽商十疏》一出来,做生意就顺当多了。以前各地设卡,收过路费,运一批货交好几道税。现在取消了,成本低了,东西就便宜了。咱们老百姓也跟着沾光。”一个账房先生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像在演奏一首曲子。 百姓们议论纷纷,对萧战的敬仰又多了几分。甚至有那热情的百姓在门口贴了萧战的画像,每天烧柱香拜一拜,把他当门神使。萧战听说了,哭笑不得,赶紧让五宝去跟百姓解释——他不是门神,不收香火。百姓不管,该拜还是拜,有人说“萧国公比门神管用”,有人说“门神只管一家平安,萧国公却能让他么吃饱穿暖”。 马德福回到店里,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个小丑。他面前的账本翻开了一页,他盯着上面的数字发呆,毛笔搁在砚台边上,墨汁都快干了。 掌柜的凑过来,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东家,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您今天去见了萧国公,他说什么了?您眼眶咋红了?” 马德福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咽下去了。“没什么。萧国公说咱们身体里流淌着道德的血液。”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豪。 掌柜的愣了一下,“道德的……血液?那是什么血?红的?还是比红的更红的?”他挠挠头,一脸不解。马德福瞪了他一眼,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不懂。萧国公的意思,是咱们做买卖的,也得讲良心。不能光想着赚钱,得想着老百姓。所以,从今天开始,棉衣降价。三钱一件,不,两钱一件!” 掌柜的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飞出去。“东家,您疯了?三钱已经是成本价了,我们赚的是薄利,主要靠走量。两钱亏本啊!”他掰着手指头算,“一匹布进价两钱,做成棉衣工钱加上棉花,成本至少两钱五。卖两钱,卖一件亏一件,卖越多亏越多啊东家!” 马德福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蹦了一下,茶水洒了一桌。“亏本也卖!萧国公说了,咱们要为国为民!亏点钱算什么?赚个好名声,比什么都强。再说了,萧国公送了咱一台蒸汽机,值五十两呢。亏那点钱算什么?这叫……叫什么来着?”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一拍脑门,“对了,叫‘广告费’!” 掌柜的挠挠头,不懂什么叫广告费,但东家发了话,他只能照做。他叹了口气,把柜台上的棉衣重新标了价,从三钱改成了两钱,毛笔写得歪歪扭扭的。 马德福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想——萧国公今天看着我的眼神,里面带着欣赏。虽然我的进价比别人高了三成,但我表态最积极,捐了布头,还降价卖棉衣。下回订货,萧国公会不会给我降点价?降三钱就行,不,降两钱也行。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笑得跟个偷了鸡的狐狸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又想起萧战说的“道德的血液”,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肘,自言自语:“道德的血液……是不是比普通的热一点?还是比普通的黏一点?”他想不明白,但觉得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好话。能被萧国公夸有道德的人,全大夏也没几个吧?他越想越美,笑得都快流口水了。 掌柜的在一旁看着他傻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位东家,今天怕是吃错药了。但转念一想,生意好了,名声响了,以后说不定真能被萧国公多看几眼,那也值了。他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打扫店里的灰尘,心里盘算着明天多进点货。 第863章 萧战的“周末计划” 初冬的太阳懒洋洋地爬上山头,把祥瑞庄的院子晒得暖烘烘的。萧战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他披着件灰布长衫,趿拉着布鞋,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刷牙。牙刷是科学院用猪鬃做的,刷毛硬得能把牙龈戳出血,他每次刷都龇牙咧嘴。苏婉清从厨房端着一碗热粥出来,看他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活像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农,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刷个牙,蹲得跟个蛤蟆似的,像什么样子?振邦都比你站得直。” 萧战含混不清地说:“蛤蟆怎么了?蛤蟆也是益虫。吃蚊子,保护庄稼。” 苏婉清说:“蛤蟆是两栖动物,不是虫。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萧战愣了一下,嘴里的白沫差点咽下去。“你怎么知道?”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你书房的书,我闲着没事翻了几本。《本草纲目》上写的,还有插图,画得跟你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萧战差点没把牙刷吞下去。 萧战漱了口,站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着咸鸭蛋,蛋黄流油。他边喝边说:“婉清,今天天气不错,去祥瑞庄后山走走吧。那个温泉泉眼,这个季节泡着最舒服。带上振邦,叫上二狗他们,咱们搞个烤肉。”苏婉清想了想,“行。我去准备些食材。山里的果子,河里的鱼虾,农家的小菜,都带些。上次四丫说想吃烤红薯,也带几个。”萧战点头,“让老吴把灶台搭起来,后山温泉边那块地的杂草除了,搭一排帐篷。今儿好好享受一下田园时光。” 振邦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纸风车,跑得呼呼响,风车转得跟螺旋桨似的。“爹!去祥瑞庄?去泡温泉?去抓鱼?”萧战弯腰把他抱起来,发现这小子又重了,胳膊都酸了。“对。去抓鱼,泡温泉,吃烤肉。你去不去?”振邦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去!去!我还要抓鸭子!祥瑞庄的鸭子!上次那只大白鸭,我非抓住它不可!”萧战笑了,“行。抓鸭子。抓到了让王大娘给你炖了,铁锅炖大鹅——不对,炖大鸭。”振邦高兴得手舞足蹈,风车差点戳进萧战的鼻孔。 二狗骑着马来了,身后坐着刘采薇。二狗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棉袍,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油光锃亮。刘采薇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时多了几分娇媚。二狗跳下马,把缰绳扔给老吴,脸上带着笑,但耳朵尖红红的。 “四叔,准备好了?我媳妇带了些自制的酱菜,配烤肉正好。”他说话的时候,特意把“我媳妇”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向全世界宣布主权。 刘采薇举了举手里的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系着红绳。“黄瓜酱菜,还有萝卜条。早上刚腌的,脆着呢。”苏婉清接过去,揭开油纸闻了闻,一股清新的酸辣味直冲鼻腔。“香!采薇手真巧。比我在厨房做的还好。”刘采薇脸红了,“四婶过奖。我就是瞎琢磨,吃着玩。” 旁边的振邦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那个陶罐,“二嫂,我要吃萝卜条!”刘采薇蹲下来,从罐子里捏出一根萝卜条塞到他嘴里。振邦嚼得嘎吱嘎吱响,眼睛亮了,“好吃!酸酸的,辣辣的!”二狗撇了撇嘴,心想这小子叫二嫂叫得倒顺溜,我和采薇还没办婚礼呢。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三娃萧远航骑着毛驴晃晃悠悠地来了,毛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装着药材和酒坛子。三娃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袍,头上戴着毡帽,像个走乡串户的货郎。身后跟着四丫萧文瑜和五宝萧文玥。四丫骑着马,腰间挂着两个本子,一支笔插在发髻里,跟个女侠似的。她一脸兴奋,还没下马就喊:“四叔,今天我能写个特稿吗?题目就叫《萧国公的田园生活》。” 萧战摆摆手,“别。你写出去,御史台那帮人又该弹劾我了。说我‘骄奢淫逸’‘不务正业’。上回你写我吃烤红薯,他们都弹劾我‘与民争食’。你这不是帮我,是害我。”四丫撅嘴,老大不情愿,“那我自己记着玩。不发表,留着以后写回忆录。”萧战看了她一眼,“你才多大,就写回忆录?你回忆什么?回忆你小时候尿床?”四丫脸一红,“四叔!”众人哄笑。 五宝面无表情,腰间挎着刀,穿戴整齐,跟要出任务似的。萧战拍拍他,“五宝,今天不是出任务,把刀摘了。带把匕首防身就行。”五宝犹豫了一下,把长刀解下来递给老吴,但走到哪儿都还是那副警惕的样子,眼珠子转来转去,连树上的鸟他都要多看两眼。 祥瑞庄的后山,老吴已经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他天不亮就带着人上了山,指挥着十几个庄户人,在河边搭起了三排帐篷。青布篷子,铺着厚毡毯,里面放着矮桌和蒲团,还点了熏香驱虫。灶台用石头垒好了,架着三口大铁锅,一口炖鸡,一口煮面,一口烧水泡茶。鸡汤早就炖上了,咕嘟咕嘟冒泡,金黄色的油花在汤面上打转,香气顺着风飘出二里地。 河边那块地的杂草被除得干干净净,连石头都捡走了,铺上了草席和蒲团,摆着几把竹椅。老吴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捻了捻泥土,确保没有石子硌屁股。远处的温泉泉眼冒着热气,水雾缭绕,把周围的松树都罩得朦朦胧胧的,跟仙境似的。 老吴站在灶台边,手里挥舞着大铁勺,汤水四溅,对着几个帮厨的妇人喊:“鱼洗干净了没有?鳞要刮干净,肚子里的黑膜要撕掉,不然腥!虾呢?虾线挑了没有?山里的蘑菇多采些,烤肉的时候夹着吃,鲜得很!”一个妇人举起手,“吴管事,鱼杀好了,虾也洗了,蘑菇在篮子里,您要不要过目?”老吴走过去,拿起一条鱼检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行。果子呢?山楂、枣子、柿子,都摆盘里。四夫人说了,要好看。摆成花形,中间放个橘子当花心。”妇人们忙不迭地摆盘,红的黄的绿的橙的,摆得跟画似的。 萧战带着一大家子人到了。老吴赶紧迎上去,哈着腰,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国公爷,您来了。灶台搭好了,帐篷搭好了,食材都备齐了。您看看,还有什么吩咐?”萧战四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老吴,你办事我放心。”老吴受宠若惊,腰弯得更低了,额头差点碰到膝盖。“应该的,应该的。爷今天要在这儿享受田园时光,小人一定安排好!连温泉边的石子我都让人捡干净了,怕硌着您的脚。” 正说着,二狗嗖嗖地从远处跑来,跑得比兔子还快,脚下的土踢得飞起,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紧张,额头上青筋都凸出来了。“四叔!四叔!”萧战正在水盆边洗手,肥皂搓得满手泡沫,听见喊声,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怎么了?人来了?”二狗跑到跟前,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活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压低声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像是怕隔墙有耳,“来了……来了……大姐来了。小皇子,小公主,也来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皇上也来了。” 萧战愣了一下,手里的肥皂滑进了水盆,溅了他一脸水。“啊?到哪了?我去迎迎。”二狗说,“已经到山脚下了。我骑马先来报信的,他们坐马车,慢一些。”萧战整了整衣裳,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老吴!多备些食材!皇上来了!”老吴手里的铁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汤汁溅了一裤腿。“皇……皇上?”他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皇上要来?我这灶台要不要再擦一遍?这鸡要不要再洗一遍?” 萧战摆摆手,“别紧张。皇上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你就当普通客人。”老吴咽了口唾沫,心里想:普通客人?您家普通客人是皇上?那皇上是普通客人,我是不是该跪着上菜?他转身对着帮厨的妇人低声喊,声音都在抖,“快快快,把灶台再擦三遍,菜再洗三遍!皇上来了,不能马虎!地再扫一遍!把那几只到处拉屎的鸭子赶远点!”妇人们手忙脚乱,有人把盐当成了糖,有人把醋倒进了茶壶,乱成一锅粥。 第864章 皇帝的“便装出巡” 山下小路上,承平帝李承弘一身便装,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灰布带,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脚蹬黑布鞋,手里还拄着一根从路边捡的树枝当拐杖。他站在河边,举目眺望远处的山峦,整个人看着就像个教书的先生,文质彬彬,气度不凡。皇后萧文瑾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头上戴着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比宫里随和多了。两个孩子李景明和李静姝手牵着手,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像两只撒欢的小狗。 刘瑾跟在后面,汗流浃背,老胳膊老腿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官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里面装着宫里带来的点心,叮叮当当的,一路没少磕碰。 萧战迎上去,刚要弯腰行礼,承平帝一把托住他的手,力气还不小。“四叔,别。今天没皇上,没国公。就是一家人出来散心。你要是行礼,我就回去了。”萧战笑了,“那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陛下今天这身行头,看着像个老秀才。”承平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哈哈笑了,“老秀才?朕——我连个童生都没考上过,哪来的秀才?不过看着确实像个读书人,唬人用挺合适。” 承平帝看着这山、这水、这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怪不得古人常说要寄情于山水之间。这山,这水,这田,看着都得劲。空气里都带着草香和牛粪味,比御书房强一百倍。御书房里只有墨臭和老头子们的口气。怪不得乡下老农大多长寿,天天对着这样的景,心情好,身体也好。” 萧战说,“那是。城里的空气都是煤烟味和炒菜味,这儿全是草木香、泥土香、还有淡淡的牛粪香。纯天然,无公害。陛下要是喜欢,以后常来。”承平帝点点头,“朕——我真想来。可惜朝堂上那帮人,一天都离不开。你那个纺织厂,最近弄的动静不小啊,轰轰烈烈的,连我都知道了。前两天钱益谦还跟我念叨,说商税又涨了一大截,全是纺织厂和那些布商带动的。他自己算账算得眉开眼笑,说照这个势头,明年户部就不用哭着喊着要加农税了。” 萧战谦虚道,“都是托陛下的福。没有《宽商十疏》,没有皇上的支持,哪有今天?臣不过是搭了个台子,唱戏的还是那些商人。” 两人正聊着,边上忽然传来阵阵欢快的笑声。笑声清脆得跟银铃似的,不用看也知道是孩子们。两人转头一看,李景明和李静姝手牵着手,大呼小叫地在草地上追逐着一群鸭子。那群鸭子大概没见过这么疯的小孩,被追得四处乱窜,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羽毛飞了一地,嘎嘎嘎地叫,像是在骂人。李静姝的小短腿跑得飞快,羊角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一边跑一边喊:“鸭鸭!鸭鸭!别跑!”李景明跑得更快,边跑边喊:“抓鸭鸭!今晚吃烤鸭!” “扑通”一声,李景明在草地上来了个狗吃屎,脸朝下摔在草地上,嘴里啃了一嘴草。旁边的刘瑾吓得脸色煞白,扔了食盒就要跑过去扶,恨不得肋生双翅。可李景明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连脸上的草都没擦,继续往前跑,边跑边朝后边的萧振邦喊:“舅舅!抓鸭鸭!你帮我抓!前面那只大的!大公鸭!” 萧振邦平日里在宫里还算稳重,毕竟跟着萧战学过规矩,很会装大人。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两眼放光,跟狼似的,咬着牙,弯着腰,张开双臂,慢慢逼近一只大白鸭。那只鸭子很有经验,好像知道这帮人想干什么,等萧振邦的手快要碰到它屁股的时候,翅膀一扑棱,嘎嘎两声,直接从萧振邦头顶上飞了过去,飞出了老远,落到了河对岸。它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脖子伸得老长,嘎嘎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来呀,来追我呀,小样儿”。 萧振邦扑了个空,往前踉跄了两步,一个趔趄,脑袋朝下扎进了草丛里,两条腿在外面蹬了好几下才爬出来,满头都是草屑。 “小祖宗,慢点……慢点跑……老奴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啊……”刘瑾在后面追着,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老胳膊老腿的,跑得呼哧带喘,肺里像着了火。他的官服袍角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的破棉裤。腰带松了,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乱挥,帽子歪了也顾不上扶。整个人狼狈不堪,活像被劫匪打劫过的富家翁。 正跑着,脚下突然绊到了什么——是一块埋在草里的石头。“哎呦”一声,他整个人往前一扑,“咚”的一声,摔在了草地上,摔得四仰八叉,官帽飞了出去,咕噜噜滚了好几圈,掉进了河里,漂走了。 “哎呦……这……这什么玩意儿啊?”刘瑾艰难地抬起头,脸上黏糊糊的,用手一抹,一股臭烘烘的味道直冲鼻腔,辣眼睛。他低头一看——手心里是绿色的,稀的,还带着没消化完的谷粒。鸭粪。一大坨新鲜出炉的鸭粪,正好糊在他脸上。位置精准,如同神兵天降。 李景明第一个看见,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刘公公脸上有屎!刘公公脸上有屎!”李静姝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拍着小手蹦蹦跳跳,“刘公公,臭臭!刘公公,臭臭!” 刘瑾欲哭无泪,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被人揉皱的宣纸。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使劲擦脸。擦了两下,帕子绿了,脸还是臭的。他又换了一面擦,擦了三下,帕子全绿了,脸还是臭的。他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周围的宫女和小太监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通红,跟憋尿似的。 李景明笑够了,突然发现了新玩意。他拽着萧振邦的袖子就往河边帐篷那边跑,萧振邦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差点又摔了。“舅舅!那边!那边有狗!小奶狗!好多只!毛茸茸的!”李静姝在后边着急地小腿扑腾着追,边跑边喊:“哥哥……等等我……等等我……”跑得太快,小短腿倒腾不过来,一屁股坐地上了。她扁了扁嘴,看了刘瑾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发现没破,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追,坚强得像个小战士。 河边帐篷底下,几只小奶狗从垫子下面钻了出来。三四只,黄白相间,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像几个会移动的小毛球。它们眼睛半睁半闭,还没完全睁开,走路东倒西歪,肚子拖在地上,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一跳一跳地迎了过来。 “汪汪汪……”奶声奶气的叫声,不是叫,更像是哼哼唧唧,像小婴儿在撒娇。 刘瑾吓得魂飞魄散,张开双臂挡在孩子面前,喉咙里发出破锣似的喊声:“可不行……可不行……咬人……这狗看着不像家养的,万一是野狗呢?”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只小奶狗已经跳了起来,对着李景明扑了过去。狗子太小了,跳不高,只蹦到李景明的小腿,肚皮贴着地,抱着他的裤腿不撒手。李景明弯腰一抱,把狗子搂在怀里,一人一狗倒在草地上,滚成一团。李景明被狗子舔得满脸口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哈……别舔我脸……哈哈……痒……哈哈哈哈!它舔我鼻子!它舔我眼睛!”狗子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在抗议,四爪朝天,肚皮露在外面,尾巴摇得更欢了。 萧振邦在旁边蹲着,也被一只小奶狗缠上了。那只狗子叼着他的裤腿不放,脑袋甩来甩去,跟个摇头娃娃似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哎……你走开……你走开……”萧振邦拽着裤子,脸上有点慌张,但不害怕,只是觉得痒,“别咬我裤子,你这臭狗,这是我的新裤子!刘公公,快来帮忙!” 刘瑾正想冲过去,可他自己还提着裤子呢,腰带刚才跑散了,两只手都腾不出来。正着急,就听“撕拉”一声,清脆得如同撕布。狗子脑袋用力一扯,萧振邦的裤子陡然掉落,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腿和一个小小的花裤衩。不,不是裤衩,是光屁股。裤子被狗子咬破了,直接从大腿处扯下来一大块布,萧振邦的大半个屁股都露在外面了,白得晃眼。 孩子骤然一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截裤腿,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羞耻。然后他“啊”的一声尖叫,比杀猪还响亮,捂着屁股就蹲在了地上。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耳朵根子都红透了,连脖子都红了。“来人啊!来人啊!我的裤子!我的裤子!刘公公!救命啊!”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细,跟受惊的鹅似的。 “小舅舅光屁股啦!”李景明一只手拽着狗子的腿,另一只手指着萧振邦,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狗子甩出去。“哈哈哈哈哈!小舅舅光屁股啦!光屁股啦!比鸭蛋还白!”李静姝用小手捂住了眼睛,但指头缝张得老大,从缝里偷看,嘴上说“羞羞”,眼睛却一眨不眨,看得津津有味。这丫头,将来有出息。 “祖宗呦——”刘瑾终于跑到了,裤子都来不及系,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官袍就往萧振邦身上盖。袍子上还带着河水和鸭粪的臭味,萧振邦差点没被熏晕过去。但好歹遮住了屁股,他死死抓着袍子,缩在地上,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第865章 萧战的“豪迈出手” “别动!”萧战笑着站起身,笑声响亮,在山谷里回荡。 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了他。只见他不慌不忙,边走边脱,动作潇洒得像在舞剑。先解了外面的棉坎肩,随手甩给身后的老吴,老吴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被撞倒。然后解开长袍的腰带,把长袍也脱了,搭在旁边的竹椅上。最后连里面的中衣都脱了,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上身。他常年练武,身上肌肉匀称,虽然不像码头工人那样虬结,但线条分明,肩膀宽阔,腰杆笔直,跟书生的白嫩完全不同。胸口还有一道淡淡的刀疤,那是沙棘堡之战留下的纪念。 “大老爷们光屁股怕什么?”他笑呵呵的,神情坦荡,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谁小时候没光过屁股?你们谁敢说自己打娘胎出来就穿着裤子?”他走到两个孩子跟前,弯腰一伸胳膊,一边夹起一个。左边夹着李景明,右边夹着萧振邦,跟夹两捆柴似的,稳当得很。 李景明被夹在腋下,不但不怕,还扭来扭去,像个上了钩的鱼。“我的狗子!我的狗子还在地上!我要带它一起泡温泉.....”他伸着手想去捞地上那只小奶狗,可惜够不着。 萧振邦大惊失色,他可是光着屁股呢。整个人悬在半空,屁股全露在外面,被山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双手乱挥,两腿乱蹬,嘴里喊着:“爹爹!爹爹!我的裤子!我还没穿裤子!” 萧战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树上的松果都掉了。他夹着两个孩子,大步流星地往温泉方向走,步伐矫健,虎虎生风。温泉泉眼就在河边不远,用石头围了个池子,水汽氤氲,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泡着最舒服。 “皇上!”萧战朝承平帝喊了一声。 “这儿呢!”承平帝站在河边,正看着热闹,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听见喊声,他愣了一下。 “接着!”萧战胳膊一甩,李景明“嗖”地飞了出去,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他不像萧振邦那样羞赧恐惧,反而张开双臂,嘴里发出“呜呼——”的欢呼声,小脸兴奋得通红,头发在空中飞舞。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扑进了承平帝怀里,一把搂住承平帝的脖子,脚蹬手扒,像只小猴子,嘴里还喊着:“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父皇!父皇!小舅舅光屁股!刘公公脸上有屎!刘公公裤子掉了!”李景明一开口就告状,小嘴像机关枪一样,什么都往外秃噜。 承平帝抱着他,哭笑不得,“你跑得也挺欢,脸上还蹭着泥呢。还好意思说别人。”他伸手把李景明头发上的草屑和泥巴摘掉。 萧战扛着光屁股的萧振邦,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之中,大步走到温泉边。他弯腰摸了摸水温,满意地点点头,“好水!纯天然温泉,富含硫磺和矿物质,包治百病,一泡解千愁。”然后他脱了脚上的鞋,把仅剩的裤子也扯了——众人赶紧移开目光,但已经晚了——其实他里面还穿了一条大裤衩。虚惊一场。在大家的惊呼声中,他抱着萧振邦,“扑通”一声跳进了泉水当中。水花四溅,溅了承平帝一身。 萧振邦被水一激,惊叫一声,双手双脚乱扑腾,像一只被扔进水里的旱鸭子。温泉不深,只到萧战的腰部,但萧振邦个子小,水已经到他胸口了。他还没学会游泳,怕水怕得要死,瞬间就忘记了自己光屁股的事,死死地搂着萧战的脖子,把脸埋在萧战的肩膀上,浑身发抖,跟秋风中的落叶似的。 “四叔,等等我!”承平帝李承弘也来了兴致,把孩子往刘瑾怀里一塞,扯下身上的便衣,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一条大裤衩。他常年骑马射箭,身材保持得不错,没有赘肉,但也不像萧战那样肌肉分明,介乎文人雅士和武将之间。他肩膀上扛着李景明,李景明骑在他脖子上,双手抓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驾”,像个小骑士。 “扑通!扑通!”一大一小两个人跳了进去。温泉池里顿时多了两大两小,水花四溅,笑声不断,热汽腾腾,宛如仙境。 刘瑾见此情景,赶紧把远处的李静姝抱起来,用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提着裤子,往帐篷那边跑。“公主别看,这太不雅观了。陛下和国公爷这是……这是在沐浴,不是玩水。您还小,不能看。”李静姝的腿在他怀里踢蹬,小手扒着他的手,声音脆生生的:“刘公公,我要看!我要看父皇洗澡!父皇还没给我洗过头呢!”刘瑾差点没趴下,“不是洗澡,是……是泡温泉。养生,养生。公主咱回帐篷,吃果子,让他们闹去。” 萧振邦在水里扑腾了好一阵,终于适应了水温,不再死死搂着萧战的脖子了。他睁眼一看,自己还在温泉里,屁股泡在水里什么都看不见,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但他还是红着脸,不肯撒开萧战的胳膊,用手挡着关键部位。 “笑话你小舅舅光屁股是吧?”承平帝捧起一捧水,举得高高的,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然后他腾出手来,三下两下把李景明的衣裳也给扒了下来。李景明的衣裳被水浸湿,黏在身上,一拽就下来了。李景明光溜溜地骑在承平帝脖子上,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羞的,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大奖,得意洋洋地挺着胸脯,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小舅舅,我有小牛牛,你有吗?”李景明指着自己的肚子下面,又指了指萧振邦,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他的声音清脆嘹亮,岸边的人都听见了。 萧振邦的脸更红了,从脸红到脖子根,从脖子根红到胸口,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螃蟹。他捂住自己的要害,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当王八。 “振邦你也扬他呀!”萧战大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从另一边冒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语气里全是怂恿,“你怕什么?他是外甥,你是舅舅!你比他大一辈,还能让他欺负了?拿出舅舅的威严来!” 萧振邦一听,好像有点道理。舅舅怎么能怕外甥?他松开萧战的胳膊,在温泉里站稳了,弯腰捧了一大捧水,瞄准李景明的小脸,用力泼了过去。“哗——”水花溅了李景明一脸一身,灌了他一鼻子。 李景明被水呛了一下,咳嗽两声,眼睛都睁不开了。但他不但没哭,反而更兴奋了,跟打了鸡血似的。他用力拍打水面,水花四溅,像一颗水雷爆炸,朝萧振邦发起猛烈反击。“哗啦哗啦”——“啊呜!看我的大海啸!” “看我的水龙弹!”萧振邦不甘示弱,两只手同时舀水,泼得又快又猛。 两个孩子在温泉里打起了水仗,你泼我,我泼你,水花飞得老高,溅了萧战和承平帝一脸一身。萧战和承平帝也不躲,反而在旁边加油助威,当起了啦啦队。“振邦,往左边泼!他左边没防备!”“景明,低头!你舅舅的水龙弹来了!小心!” 两个大人比孩子还兴奋,脸红脖子粗的。岸上的刘瑾急得直跺脚,“陛下!您小心着凉!快上来吧!”承平帝根本不理他,又泼了一捧水到萧战脸上。 “汪汪!”又是几声狗吠。紧接着,几只小奶狗不知道是闻着味儿找来的,还是被水声吸引的,竟然连跑带跳地也跳进了温泉里。小短腿在水里用力刨着,跟狗刨式游泳的标准教材一样,身子浮在水面上,脑袋一伸一伸的,拼命朝孩子们游去。它们也想凑热闹,大概是以为在跟它们玩。 “狗!狗!我的狗!小花,过来!”李景明看见自己的新伙伴游了过来,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从承平帝脖子上滑下来。承平帝赶紧把他抱住,在水里站稳了,差点自己也滑倒。 萧振邦看着那些小奶狗,又想起自己裤子被咬破的事,又有点慌张,但看见小奶狗在水里扑腾得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又不忍心了,伸手托住一只狗子的肚子,把它从水里捞起来抱在怀里。“笨狗,连游泳都不会,比我还笨。”小奶狗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下巴,毛茸茸的小爪子搭在他手臂上,痒得他咯咯笑了起来,光屁股的事全忘了。 岸上众人都看呆了。皇上和国公光着膀子光着腿站在温泉里,肩膀上各坐着一个光溜溜的孩子,脖子上还挂着水淋淋的小奶狗,人和狗玩成一团,水花飞上半空。这画面要是画成画,挂在大殿上,那绝对是千古奇观。御史台那帮老古板要是看见了,怕是要集体中风,吐血三升,直接抬着回家。 四丫举着本子,呆了好一会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然后她摇了摇头,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是日,皇上与国公率太子、外甥,于温泉中裸浴,小儿以水相泼甚欢,狗亦入水同浴,人狗同乐,其乐融融。”写完了看看,觉得太写实了,撕了。又写,“今日天气晴好,圣上亲临祥瑞庄,与民同乐,同浴温泉,百姓无不欢欣鼓舞,感念皇恩浩荡。”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揣进怀里。 刘瑾在帐篷里不停地做深呼吸,双手抚着胸口,对身边的宫女低声说:“此事不许说出去。谁说出去,咱俩的脑袋都得搬家。记住了,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宫女使劲点头,脸色比纸还白。 第866章 女人们做饭,萧战烤肉 闹了一个多时辰,孩子们泡得手脚都发皱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泡菜,才依依不舍地从温泉里爬出来。萧战和承平帝也上了岸,擦干身子,换上带来的干衣服。萧振邦终于有了裤子穿,是苏婉清提前备着的,他穿上后长长地松了口气,再也不肯脱下来。 太阳已经到了正头顶,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苏婉清带着刘采薇、萧文瑜,已经在帐篷那边忙开了。她们生火的生火,洗菜的洗菜,串肉的串肉,忙得不亦乐乎。老吴在旁边指挥,但他的注意力全在灶台那边——鸡汤已经炖好了,金黄透亮,香气四溢,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肉香。他把鸡捞出来,拆成细丝,切了翠绿的葱花,准备做鸡丝面。面是手擀的,筋道爽滑,开水下锅,三滚就熟。 萧战挽起袖子,走到烤架前。烤架是老吴专门找人用铁条焊的,下面架着木炭,已经烧得通红,没有烟,只有一层白灰。萧战拿起一大把肉串,肉串是羊肉,切得小拇指大小,肥瘦相间,提前用盐、酱油、姜丝、蒜末腌了小半个时辰,入味了。他熟练地把肉串码在烤架上,刷上一层薄油。油脂“滋滋”地滴在炭火上,腾起一股带着焦香的白烟,香味瞬间炸开,飘出去老远。 正在帐篷里换衣服的李景明鼻子一动,像小狗一样使劲嗅了嗅,光着脚就跑出来了,边跑边喊,“好香!我要吃肉!好大的肉!”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脸上还带着温泉的热气和红晕。李静姝跟在后面,也光着脚,头发散着,像个小疯丫头。 承平帝跟在后面,笑着喊:“穿上鞋!你们俩给我穿上鞋!地上有石子!扎了脚可别哭!”两个孩子根本不听,直奔烤架而去,眼里只有肉。 萧战举起一把肉串,在空中抖了抖,让多余的油滴下来,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别急别急,马上就好,再等三十息。你们先去洗手,用胰子洗,洗完手一人两串。不洗不给吃。”李景明转身就跑,跑去找刘瑾要水和胰子。李静姝跟在后面,跑着跑着又摔了,这回没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跑,小脸上写满了“我要吃肉”四个大字。 苏婉清在灶台那边喊:“老吴,把鸡汤盛出来,端到桌子上去。凉菜摆好,水果也摆上。萧战那边肉串快好了,别跟皇上抢,先给皇上一盘。”老吴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端盘子,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帐篷前的草地上摆了两张大长桌,拼在一起,铺着白布。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凉拌黄瓜、糖拌西红柿、酱牛肉、卤鸡爪、花生米、咸鸭蛋,还有几盘时令水果——山楂、枣子、柿子,红的黄的,整整齐齐。中间一大盆鸡汤,金黄色,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香味直钻鼻子。旁边是刚出锅的鸡丝面,面条细细的,筋道,浇上热汤,撒上鸡丝和葱花,再淋几滴香油,那味道,谁闻谁饿。 没多久,肉串上来了。萧战举着一大盘肉串,往桌上重重一放,满满当当,热气腾腾,油光发亮,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直冲天灵盖,所有人的眼睛都“刷”地亮了。李景明抢了最大的一串,也顾不得烫,一口咬下去,油脂在嘴里爆开,他烫得直吸溜,眼泪都出来了,但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好吃!好吃!比御膳房的好吃一百倍!父皇,你也吃!”李静姝拿了一串,小心地吹了吹,像只小猫咪一样咬了一小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圆圆的,亮晶晶的,“父皇,这个肉好好吃!不是,是这个肉串!” 承平帝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眼睛里露出少有的满意和放松。他点点头,“四叔,你这烤肉的手艺,比你的治国还强。要不你别当国公了,来御膳房当个御厨吧,专门给朕烤肉。”萧战擦了擦手上的油,笑着回道:“陛下,这话我可记着了。哪天我辞官了,就到永乐坊开个烤肉摊子,生意肯定好,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战哥烤肉’。”承平帝哈哈大笑,“你开摊子,我做第一个客人。每天第一个去排队。” 一大家子围坐在桌旁,有说有笑,吃着烤肉,喝着鸡汤,啃着鸡爪,聊着闲天。孩子们吃饱了就在草地上追狗,追得小奶狗满地乱跑,汪汪叫着,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萧振邦穿着新裤子,跟李景明比赛谁跑得快。跑不过就耍赖,把狗子往李景明腿上赶。刘瑾跟在后面直叫唤,“小心!别摔了!别踩到狗!” 吃饱喝足,日头偏西,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萧战站在河边,看着夕阳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线,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苏婉清走到他身边,手里还抱着振邦脱下来的脏衣服,“该回去了。孩子们都累了,振邦都快睡着了。”萧战点点头,“收拾收拾,准备回吧。”他转身对老吴说,“剩下的食材,分给庄户人家。别浪费了。那一锅鸡汤,给王大娘家送去,她儿媳妇刚生完孩子,正补身子呢。”老吴应了一声,赶紧去安排。 马车已经在祥瑞庄门口等着了。苏婉清抱着振邦上了第一辆马车,振邦已经睡着了,小嘴嘟着,口水流了苏婉清一肩膀,在梦里还吧唧嘴,像是在吃烤肉。二狗骑马,刘采薇坐在他身后,脸贴着他的后背,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三娃骑着毛驴,四丫坐在毛驴后面,手里还拿着本子,在马背上也不忘修改稿子,写写画画,墨汁差点甩到三娃头上。五宝面无表情,骑在马上,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按着怀里藏着的短刀。 萧战和承平帝走在最后面,两人边走边聊,话题从烤肉转到了《宽商十疏》的下一步推广,又转到了西北边防,又转到了明年科举改制。李景明和李静姝被刘瑾抱在怀里,两个小家伙都睡着了,头歪在刘瑾肩膀上,口水糊了刘瑾一身,还打起了小呼噜。 马车晃晃悠悠地沿着乡间小路往回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夕阳洒在收获过的田上,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几只乌鸦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梢上盘旋,哇哇叫着,像是在送别。 路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五宝忽然勒住了马,翻身下来,动作利落,蹲在路边。萧战从马车里探出头,问:“怎么了?”五宝沉默了一下,从路边枯黄的草丛里抱起了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是粗布的,灰蓝色,打着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里面裹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比振邦小时候还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却不哭不闹,安静得让人心疼。 五宝检查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他一般不皱眉的。“四叔,是个女婴。脐带还没脱落干净,大概出生才三四天。”萧战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松开了又皱起来。苏婉清从车上下来,走过去,从五宝手里接过婴儿,轻轻掀开襁褓看了一眼,又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和呼吸。她叹了口气,用襁褓重新裹好孩子。“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连张纸条都没有。这是……扔了不要了。大概家里实在养不起,是个女孩。”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抱着婴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萧战站在旁边,看着路两旁收割过的麦田,又看看草丛里的印迹——有人曾在这里蹲过。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然后他问苏婉清,“你带回去?还是找户人家寄养?”苏婉清抱着孩子,轻轻摇着,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太小了。送别人家,我不放心。奶妈不一定尽心,万一喂得不好,这冬天……我带回去,让奶娘一起照顾。跟振邦做个伴。振邦不是总闹着要妹妹吗。” 萧战点点头,“那就带回去。让奶娘多喝点猪蹄汤,下奶。月钱加一倍。”苏婉清抱着婴儿上了马车,找了条干净的毯子给她里外裹紧,又用自己的一件棉袄垫着她的小脑袋。 四丫从毛驴上跳下来,凑过去看,小心翼翼地掀开毯子一角,“四婶,是个女孩?”苏婉清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四丫的眼眶也红了,咬着嘴唇,声音低低的:“谁家这么狠心?这么冷的天,扔在路边。要不是咱们路过,晚上非冻死不可。那些野狗野猫的……” 承平帝也走过来,看了一眼襁褓中安安静静的婴儿,叹了口气。他的眉头也拧着,许久才松开。“民生多艰。这种事,在京城周边尚且时有发生,何况偏远州县。回去让顺天府查查,是哪家扔的。找到人按律处罚。”但他自己也知道,这种弃婴,多半查不到,也多半是穷得养不起才扔的。罚一家,吓十家,却也救不了这个孩子。这是根本之困,不是一两条律法能解决的。 萧战上车前,忽然转头对二狗说,“回去跟你媳妇商量商量,要不要也生一个。大房没个孩子,不像话。趁着年轻,多生几个,以后热闹。”二狗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跟天边的火烧云似的,嗫嚅着说不出话。“四叔……您……您怎么忽然说这个?这么多人……”旁边的三娃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被二狗一胳膊肘锤在肋骨上,疼得龇牙咧嘴。承平帝也摇了摇头,嘴角藏着笑,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继续往前走。刘采薇骑着马,从二狗身后探出头,看着苏婉清马车里的方向,那个小小的襁褓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二狗的后背上,抱得更紧了一些。二狗感觉到背后的温度和力道,身子僵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刘采薇的手背,没有说话。 萧战靠在马车里,闭着眼睛,手里还捏着那根串肉的竹签子。他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温泉里光屁股的笑声,孩子被狗追得狼狈不堪,肉串的焦香,还有路边那个皱巴巴的小女婴。这个冬天,大概不会太冷。但他也知道,还有许多孩子没有棉衣穿,还有许多女婴刚出生就被扔掉。他睁开眼睛,往外看了看。 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在夕阳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风停了,安静得很,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远处村子的炊烟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在橘红色的天幕下弯弯曲曲地伸向天空,像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手。 “四丫。”萧战忽然开口。 “在呢,四叔。”四丫从毛驴背上探过头来,手里还捏着笔。 “那个女婴,你给她起个名字吧。你识字多。”四丫愣了一下,想了想,“叫……叫知意吧。求知达意,知书达礼。等她长大了,让她读书认字,做个有见识的女子。不像那些被扔掉的女孩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萧战点了点头,“知意,好名字。”顿了顿,又说,“四丫,你说,京城能不能办个女子学堂?专门收女孩子读书。教她们识字、算术,学点本事。不求她们考状元,至少别让人欺负了。今天这个女婴,我不能让她将来也被扔在路边。”四丫眼睛一下子亮了,差点从毛驴上蹦下来。“四叔,您是说真的?女子学堂?我第一个报名当老师!我一直觉得女孩子也该读书识字,凭什么只能在家绣花?” 萧战摆摆手,让她别激动,“再说吧。回去先找人商量。你先记着。”四丫使劲点头,掏出本子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认识。 马车继续往前走。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缕暗红。小树林已经远得看不见了,但那个女婴的襁褓颜色还印在萧战的脑海里,灰蓝色的,打着补丁,像一片褪了色的天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件事,还没完。 这场秋游,玩得很高兴,但萧战的心,不那么轻松了。 第867章 女子学院,萧战的“大功德” 太和殿里,香烟缭绕。 群臣分列两侧,笏板在手,站得笔直。承平帝端坐御座,面色平静,但眼睛底下有一丝倦意——昨晚批奏折批到子时。 “诸位爱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萧战出列,笏板一举,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臣有本奏。” 承平帝看了他一眼,“萧爱卿,何事?” 萧战说:“陛下,臣请设立女子学院。”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像一锅热油里泼进了冷水,噼里啪啦的。 “女子学院?女娃读书?荒唐!”一个老御史胡子翘得老高。 “萧国公这是要干什么?乱了纲常!”另一个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牝鸡司晨,国之将亡啊!”有人直接引经据典。 承平帝皱了皱眉,抬手往下压了压。大殿里安静了一些,但嗡嗡声还在。 礼部尚书周文翰第一个站出来。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声音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陛下,万万不可!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祖训!女子读书,牝鸡司晨,乱国之兆啊!” 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溅在了旁边御史的袖子上。那个御史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萧战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慌不忙,“周大人,您这话,本官不敢苟同。” 周文翰瞪着眼睛,像一只炸毛的公鸡。“萧国公,您这是要违背祖训?” 萧战说,“祖训?哪条祖训写的?《周礼》?《礼记》?还是《女诫》?《女诫》倒是写了,那是班昭写的。班昭是女的。她要是没读书,能写出《女诫》?您拿着一个女人写的书,来证明女人不该读书,周大人,您这逻辑,本官服了。” 周文翰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 几个年轻御史捂着嘴偷笑。萧战又说,“周大人,您娘读过书吗?” 周文翰愣住了,“这……这……” 萧战说,“您娘没读过书,那您回家问问她,愿不愿意让您孙女读书。您娘要是说愿意,您怎么说?” 大殿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了。周文翰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文翰气得胡子翘得老高,“萧国公,您这是强词夺理!女子读书,百害而无一利!” 萧战收了笑,正色道,“周大人,您说百害而无一利。那本官给您说说,有哪些利。” 他转过身,面朝承平帝,声音拔高了几度。“陛下,臣请设立女子学院,有七条理由。” 大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萧战。连殿外的侍卫都竖起了耳朵。 萧战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偏见。破封建世俗桎梏,扭转女子不必读书、不配求学的固有观念。让女子拥有受教育的权利,摆脱愚昧依附的命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女子不是生来就该围着锅台转。她们跟男人一样,有脑子,有手,有眼睛。凭什么不让她们读书?” 有几个大臣点了点头,但更多的人摇头。一个老御史小声嘀咕:“女人读书了,谁做饭?” 萧战听见了,笑眯眯地说,“这位大人,您回家问问您夫人,您家饭是她做的还是厨子做的?您夫人要是不读书,能管得了您家的厨子?”老御史不吭声了。 萧战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普及基础学识,明理知礼。教习识字、短文、诗书礼仪、文史常识。让女子明是非、懂廉耻、知进退。修身养性,提升自身涵养与格局。一个读过书的女子,不会整天跟婆婆吵架,不会动不动就撒泼打滚。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叫——教化。” 周文翰哼了一声,“教化?女人读书多了,心就野了。” 萧战说,“周大人,您家夫人读书吗?”周文翰又不说话了。旁边一个御史替他回答,“周夫人读《女诫》。”萧战说,“《女诫》不是书吗?读《女诫》算读书,读别的就不算?您这标准,本官服了。” 萧战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传授谋生技艺,实现自立。开设女红、刺绣、花艺、艺术、记账、管家、理事等实用课程。让女子不靠父母、不靠夫君,拥有一技之长,能独立谋生,安身立命。纺织厂的女工,一个月挣二两银子,比她们男人还多。她们靠自己吃饭,不用看人脸色。这叫——自立。” 户部尚书钱益谦点了点头,“这个好。女子能挣钱,家里多一份收入,朝廷多一份税。划算。”他拨了拨算盘,噼里啪啦的,“一个女工一年交税二钱,一百个就是二十两。一千个就是二百两。划算,划算。” 周文翰瞪了他一眼。钱益谦假装没看见,继续拨算盘。 萧战伸出第四根手指:“第四,涵养家风,教化后代。女子为一家之母。知书达理,方能教养子女,规整家风。女子有才,则子孙有礼,家族兴旺。这是从根源提升整个社会的教化水平。您想想,一个读过书的娘,教出来的孩子,跟一个不识字的娘教出来的孩子,能一样吗?” 周文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有点道理。他闭上嘴,哼了一声。 萧战伸出第五根手指:“第五,解放思想,拓宽眼界。跳出深宅小院的局限,开阔女子见识与胸襟。不再困于内宅争斗,格局开阔,拥有独立思想与独立人格。一个读过书的女子,不会整天琢磨怎么跟小妾争宠。她会想,我能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这叫——格局。” 有几个年轻的大臣开始点头了。其中一个还小声说,“我妹妹要是能读书,就不用天天在家绣花了。” 萧战伸出第六根手指:“第六,助力社会发展,弥补人才空缺。发掘女子才智,培养女医者、女画师、女管事、女塾师等人才。为地方民生、市井商贸、基层教化,补充女性力量,推动社会风气改良。咱们大夏缺人,能干活的人都缺。女人也是人,为什么不把这一半的力量用上?” 兵部尚书张承宗接话,“萧国公说得对。军营里缺大夫,女大夫细心,照顾伤员比男大夫强。臣支持。” 周文翰瞪了张承宗一眼,“张大人,您跟着凑什么热闹?”张承宗说,“臣说的是实话。您要不信,去军营看看,伤员多可怜。”周文翰不说话了。 萧战伸出第七根手指,声音更高了:“第七,倡导男女平等,重塑世俗观念。以办学立标杆,慢慢改变男尊女卑的固化规矩。证明女子聪慧不输男子,可读书、可立业、可成事。慢慢树立男女皆可求学成才的新风尚。陛下,这不是为了女人,是为了大夏。一个国家,一半的人口被关在家里不让读书、不让干活,这个国家怎么能强?” 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 承平帝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萧爱卿,你说的这七条,朕听着都有道理。”他停了停,“但朕想问一句——你办这个女子学院,打算教什么?谁来教?谁来管?” 萧战说,“陛下,课程分三类。第一类,基础课——识字、算术、文史常识。第二类,手艺课——女红、刺绣、花艺、记账、管家、理事。第三类,专业课——医学、绘画、教学、商贸管理。至于谁来教——科学院有女学生,毕业后可以教手艺。四丫萧文瑜,可以教识字。刘太医的女儿刘采薇,可以教医学。皇后娘娘,可以教……教怎么当皇后。” 大殿里有人笑了。承平帝也笑了,“你倒是会安排。那谁来管?” 萧战说,“臣请皇后娘娘出任女子学院院长。” 大殿里又安静了。皇后当院长?这倒是头一回听说。有人惊讶,有人佩服,有人觉得萧战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承平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四叔,您这马屁拍得,朕都不好意思不答应。” 萧战说,“陛下,臣不是拍马屁。皇后娘娘德才兼备,母仪天下,是女子学院的天然院长。有她坐镇,谁还敢说女子学院是‘伤风败俗’?” 有几个大臣想说“我敢”,但看了看周围,没人站出来。皇后当院长,谁敢反对?反对就是跟皇后过不去,跟皇后过不去就是跟皇上过不去,跟皇上过不去就是不要脑袋了。 承平帝想了想,“行。朕准了。女子学院,朕支持。但朕有个条件——不能强迫。愿意来的来,不愿意来的不来。不能摊派,不能征税。” 萧战说,“臣遵旨。” 承平帝拿起朱笔,在萧战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字迹遒劲,力透纸背。他批完了,把折子递给刘瑾,“拿去存档。” 刘瑾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第868章 坤宁宫的“惊喜” 消息传到坤宁宫,萧文瑾正在院子里跟两个孩子玩。李景明蹲在地上挖土,挖了一个大坑,正往里面倒水。李静姝在旁边浇花,浇着浇着,把水浇到了李景明头上。 李景明跳起来,“妹妹你干嘛!”李静姝嘻嘻笑,“帮你洗头。” 宫女匆匆跑来,“娘娘!娘娘!大喜!”萧文瑾抬起头,“什么事?”宫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陛下准了!萧国公提议设立女子学院,请娘娘出任院长!” 萧文瑾手里的花洒掉了,在地上滚了两圈。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裙角。她没顾上。 “什么?再说一遍!”宫女又说了一遍。萧文瑾愣了一瞬,然后站了起来。 “四叔提议的?让我当院长?”宫女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萧文瑾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李景明抬起头,“母后,您怎么了?” 萧文瑾弯腰抱起他,“母后要去当院长了!你以后要去女子学院上学!”李景明皱着眉,“我是男的。” 萧文瑾说,“男的也能去。女子学院也收男的。你四叔说了,叫‘女子学院’,是因为主要收女的,但男娃也能去。你去了,还能保护那些女娃。” 李景明想了想,“那我能当班长吗?”萧文瑾说,“能。你好好读书,就能当班长。” 李景明满意了,继续挖土。李静姝跑过来,抱着萧文瑾的腿,“母后,我也去!我也去!” 萧文瑾弯腰抱起她,“去。都去。全家都去。” 她放下孩子,走进屋里,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全是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四叔懂我。”她喃喃自语,眼眶有点红。 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写了一封信。信是给萧战的,只有几个字:“四叔,谢谢。我当院长,一定当好。” 写完了,折好,递给宫女,“送去龙渊阁。” 散朝后,群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周文翰气呼呼的,袍角带风,走得飞快。几个老御史跟在他后面,义愤填膺,像一群跟在大鹅后面的小鸡仔。 “周大人,您就这么算了?女子学院,这不是乱了纲常吗?”一个御史愤愤不平,嗓门大得整条甬道都能听见。 周文翰停下来,叹了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御史,目光复杂。 “不算了还能怎么办?皇上都批了。萧国公那七条理由,你们谁驳倒了?”没人吭声。几个御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了头。 另一个御史嘴硬,脖子一梗,“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女子读书,牝鸡司晨,迟早出事。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周文翰摇摇头,“出事?出什么事?纺织厂的女工,一个人顶七八个人用。她们要是读书识字了,将来能当师傅、当管事,能挣更多钱。这是好事。咱们拦着,就是跟钱过不去。再说了,皇后当院长,你们谁还敢说三道四?” 几个御史面面相觑。他们虽然固执,但不是傻子。跟皇后作对,那是嫌命长。 张承宗从后面追上来,笑眯眯的,“周大人,您想通了?” 周文翰哼了一声,“不是想通了。是没办法。萧国公那张嘴,你们谁说得过他?”张承宗笑了,“萧国公那张嘴,连镇南王都说倒了,何况您?” 周文翰想起镇南王的下场,打了个哆嗦。他拱了拱手,“张大人,告辞。”说完,快步走了,像是在逃避什么。 钱益谦落在最后面,边走边拨算盘。一个女子学院,要花多少银子?场地、先生、书本、桌椅、被褥、伙食、工钱……他噼里啪啦地拨着,眉头皱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他算了半天,发现不算太贵,先生从科学院借,书本自己印。加起来,几百两就够了。几百两,换一批能读书、能干活的女人,划算。 他合上算盘,笑了。自言自语道:“划算。划算。萧国公这买卖,做得不亏。” 旁边一个小太监听见了,忍不住问,“钱大人,您这是算什么呢?”钱益谦瞪了他一眼,“算你几时涨月钱。”小太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钱益谦已经走了。 萧战回到国公府,苏婉清正在院子里哄念慈。小丫头躺在摇篮里,小手攥着拳头,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吐着泡泡。振邦蹲在旁边,拿一根狗尾巴草逗她。草尖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小丫头打了个喷嚏,振邦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回来了?”苏婉清抬起头。 萧战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小丫头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萧战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软乎乎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今天朝堂上,我提了女子学院的事。”苏婉清的手停了一下,“皇上准了?” 萧战点点头,“准了。还让皇后当院长。”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会安排。皇后当院长,谁还敢反对?”她一边说一边给小丫头掖了掖被角。 萧战说,“反对的人还是有的。礼部尚书周文翰,当场就跳起来了。说我‘乱纲常’。”他模仿周文翰的语气,胡子一翘一翘的,逗得苏婉清直笑。 苏婉清说,“你怎么说的?”萧战笑了,“我说,周大人,您娘读过书吗?他就哑了。”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就会拿人家娘说事。”萧战嘿嘿笑了,“管用就行。” 苏婉清抱起念慈,在怀里轻轻拍着。“女子学院,你打算什么时候办?”萧战说,“越快越好。明年开春,就招生。先选定校址,这可是百年大事,不能随便将就!先生的事,让四丫负责。她识字多,嘴皮子也利索。手艺课,让刘翠娘她们教。医学课,让刘采薇教。账目课,让钱益谦派个人来教。” 苏婉清说,“你倒是都想好了。”萧战说,“想好了。早就想好了。从捡到小丫头那天起,就在想。” 他看着念慈,声音低了下来,“这个孩子,将来要在女子学院读书。她不能像她娘那样,因为穷,因为不识字,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起。她要有本事,能自己养活自己。”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把小丫头搂紧了一点。“你给她取个名字吧。”萧战想了想,“叫念慈。念念不忘,必有慈心。”苏婉清说,“好。念慈。好听。” 振邦在旁边听见了,跑过来,“妹妹叫念慈?那我叫振邦。我们俩名字都有‘心’字底。”萧战摸摸他的头,“对。你们都有心。有良心,有善心。” 傍晚,四丫萧文瑜来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手里拿着本子,风风火火的,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跑得太快,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四叔!四叔!听说女子学院的事定了?”她冲进书房,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萧战正在书房里写方案,抬头看她,“定了。明年开春就办。你当先生。” 四丫愣了一下,“我?当先生?”她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萧战说,“对。你识字多,嘴皮子利索,当先生合适。教小孩子们认字、读书、写文章。” 四丫的眼眶红了,“四叔,我真的可以吗?”她声音有点抖。 萧战说,“为什么不可以?你当记者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学生比采访对象好对付多了。采访对象会撒谎,学生不会。学生最多就是不听课。” 四丫吸了吸鼻子,“那我教什么?教他们怎么写八卦?”萧战笑了,“教他们认字就行。别的,以后再说。” 萧战说,“别紧张。你当记者的时候,第一篇稿子改了八遍,不也发了吗?”四丫想了想,点点头,继续写。 “四叔,我能教她们背诗吗?唐诗宋词,我都背过。”萧战说,“能。你背什么,教什么。”四丫说,“那我教她们‘鹅鹅鹅,曲项向天歌’。”萧战说,“行。从最简单的开始。” 四丫低着头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四叔,你说她们会喜欢我吗?”萧战看着她,“你连御史都敢怼,还怕一群小丫头?”四丫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四叔,我能不能先试讲一下?讲给你听?”萧战说,“行。你讲。” 四丫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第一课。天地人,你我他。天地是我们头顶的天、脚下的地。人是你们自己。你是我,我是老师。他是你同桌。”萧战点点头,“还行。就是有点啰嗦。能短点吗?” 四丫想了想,“天地人。你好我好大家好。”萧战笑了,“这个好。就这个。” 第869章 选址建校,萧战的“高墙深院” 女子学院的事在朝堂上定下来之后,萧战第二天就带着二狗、老吴去了科学院旁边的那块空地。 这块地在京城规划图上是块“飞地”——说是科学院预留的试验田,但科学院那帮实习生种了三年,种出来的萝卜跟人参似的,细得能当针使;种的西瓜,打开一看,全是白瓤,气得科学院院长当场宣布“此地风水不行,弃之”。于是这块地就荒着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偶尔还能蹿出一只野兔子,把路过的小孩吓得哇哇哭。 萧战站在地中间,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像是个指挥家在指挥一首无声的交响乐,又像是在丈量这块地能种多少棵白菜。 “就这儿了。挨着科学院,离闹市远,清净。女孩子读书,不能太热闹,乱了心思。”萧战说完,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又闻了闻,那表情像是在品鉴陈年老酒。 二狗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四叔,您闻什么呢?土腥味儿还能闻出花来?” “你不懂。”萧战一脸深沉,“土有土的味道。好土闻着是甜的,赖土闻着是苦的。这块土,甜丝丝的,种树能活。”他又闻了闻,“还有点萝卜味儿,看来科学院那帮人没少种萝卜。” 老吴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那本子的年纪比二狗还大,边角都卷起来了,像是一块被揉搓了八百遍的抹布。他舔了舔笔尖——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笔尖上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的口水,二狗每次看到都想吐——歪歪扭扭地开始写。 “院内布局——讲堂区、生活区、活动区、后勤区。不求奢华,只求整洁素雅。”萧战一边说一边走,手在空中比划,像是在画一幅泼墨山水画,“教学楼一栋,教室暂定十六间,书房两间,先生办公室三间。生活区宿舍楼一栋,每间住四人,上下铺。一个食堂,一个澡堂。” 萧战顿了顿,特别强调:“澡堂一定要大,热水要足。女孩子家家的,不能跟天兵营那帮糙汉子似的,一个月洗一次澡,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味儿。” 二狗在旁边听着,不乐意了,“四叔,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们天兵营现在半个月洗一次了!” “半个月?”萧战瞥了他一眼,“那也臭。回去告诉兄弟们,勤洗澡,不然媳妇该嫌弃了。” 二狗嘟囔:“好多都没媳妇呢……” “所以啊,不洗澡更找不着媳妇。” 老吴一本正经地在本子上记:“澡堂要大,热水要足。天兵营臭,需勤洗澡。”二狗凑过去一看,脸都绿了,“老吴,你写这个干什么?!” 老吴面无表情地说:“记录历史。” 萧战继续往前走,在院墙的位置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街道。街那头有几个大妈正在晒太阳聊天,时不时朝这边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什么新鲜物件。 萧战眯了眯眼,心里有了数。“院墙加高,一丈二,青砖到顶,不留缝。门口设岗,门禁森严。平日不得随意进出,外人不得入内。南院外男严禁擅闯。” 二狗愣了一下,“四叔,一丈二?比咱家院墙还高。您这是建学院还是建监狱?要不要再挖条护城河,养点鳄鱼?” 萧战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那些碎嘴子,说女子学院是‘招摇’、‘不检点’。咱把院墙砌高了,外人看不见,她们就嚼不动舌头了。这叫——堵嘴不如堵眼。” 二狗竖起大拇指,“四叔,您这招儿损。不过管用。” “损?”萧战冷哼一声,“我这是被逼的。这世上有些人啊,自己活得跟咸鱼似的,还见不得别人翻身。你过得好,他说你招摇;你过得不好,他说你没本事。横竖都是嘴。那咱就把院墙砌高点,让他们想说都找不着素材。” 老吴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内院女护卫四人,老妈妈两人。门口设登记处,所有访客须提前预约,经院长批准方可入内。” 萧战想了想,又补充:“门口挂块牌子,写‘女子学院重地,闲人免进’。再写一行小字——‘院墙三尺高,君子请止步,翻墙者后果自负’。” 二狗噗地笑了,“四叔,谁没事翻女子学院的墙?那不是找打吗?” 萧战说:“防患于未然。男人这种动物,有时候脑子不太好使。你看那老王家的儿子,为了看一眼人家姑娘的绣花鞋,爬了三次墙,摔断了两次腿,最后一次还掉进了猪圈,被母猪追了二里地。” 二狗:“……您说的老王,是哪个老王?” “就是那个老王。”萧战一脸高深莫测。 老吴一本正经地记下了这句话,还在旁边画了个圈,标注“重要”。二狗偷看了一眼,发现老吴不仅记了,还在旁边画了幅小画——一个人从墙上掉下来,下面画了头猪。二狗心想,老吴这人表面看着老实,内心绝对是个段子手。 萧战又走了一圈,指着空地说:“这儿种几棵桂花树,秋天香。这儿种点竹子,雅致。这儿挖个小池塘,养点锦鲤,学生们课间喂喂鱼,放松心情。” 二狗说:“四叔,您这想得也太细了。我念书那会儿,学堂门口就一棵歪脖子树,夏天还掉毛毛虫。” “所以你念书不行。”萧战头也不回。 二狗:“……扎心了四叔。 选好址,萧战回到龙渊阁写招生简章。他坐在桌前,拿着笔,纸上一行一行地列,那认真的劲儿,比当年写《论持久战》还投入。 苏婉清端着茶进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圈、打了箭头、写了批注,密密麻麻得像是道士画的符。 “你这是招生简章还是刑部律法?写这么多。”苏婉清把茶放在桌上,凑过来看。 萧战头也不抬,“不多不行。规矩定在前头,省得以后扯皮。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你要是少写一条,他能给你钻出八百个空子来。” 他念给苏婉清听:“生源分类——富家小姐,收学费,每年十两银子,包吃包住,书本费另算。贫苦孤女,免费入学,包吃包住,书本由学院提供。但每年要考核,考得好的继续念,考不好的淘汰。不能养闲人。” 苏婉清点点头,“这个好。有钱的掏钱,没钱的免单。谁也不吃亏。不过十两银子一年,是不是便宜了点?京城的私塾一年还得五两呢,你这还包吃包住。” 萧战说:“十两是基准线。富家小姐多交点,穷人家的少交点,折中一下,刚好。再说了,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改变命运。钱多钱少,够用就行。” 苏婉清笑着摇头,“你这话要是让那些奸商听见了,非得气死。人家都在琢磨怎么多赚点,你倒好,嫌钱多。” 萧战继续念:“学院开支——售卖学生手工作品。绣品、花艺、字画,在永乐坊开个铺子,专门卖。质量好的,价格定高些。质量一般的,平价走量。所得收入,归学院所有。另外,接受常年捐赠田产。谁家地多没处使,捐给学院,收租补学院开支。捐得多的,在学院立功德碑。” 苏婉清笑了,“你连功德碑都想好了?谁捐多少刻谁的名字?那不得抢着捐?” 萧战说:“对。面子这东西,比银子值钱。有人不在乎银子,在乎名声。咱就给他名声。你想啊,那些有钱的商人,赚了一辈子钱,最缺的是什么?是名。你给他一块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百年之后还有人记得他,这买卖,划算。” 苏婉清说:“你这是在贩卖焦虑。” “不,”萧战认真地说,“我是在提供情绪价值。这叫双赢。” 苏婉清虽然没听懂“情绪价值”是什么意思,但觉得萧战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萧战念到年龄限制:“年龄限定七岁到十八岁,以避是非。七岁以下太小,离不开娘。十八岁以上太大,容易招闲话。这个区间,刚好。” 苏婉清想了想,“那十八岁以上的女子想读书怎么办?” 萧战说:“以后再说。先办起来,站稳脚跟,再扩招。一口吃不成胖子。再说了,十八岁以上没读书的多了去了,咱要是全都收,学院得建到天边去。先解决小的问题,大的慢慢来。” 他继续念:“院规守则——礼仪、作息、课业、言行、着装,全部定下标准。以‘守礼安分、勤学贤德’为校训。堵住世俗之口舌。不得攀比吃穿,不得互相挤对,不得私相授受。男生不许进,男生写的信不许收——不对,是根本就不许跟男生有书信往来。抓到,记过。三次记过,退学。” 苏婉清摇摇头,“你这比尼姑庵还严。尼姑庵还能见香客呢,你这连信都不让收。” 萧战说:“不严不行。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有一点风吹草动,舆论能把咱吃了。严,是为了保护她们。你想啊,那些碎嘴子最喜欢说什么?最喜欢说‘女子学院不正经’、‘女学生跟男学生勾勾搭搭’。咱把规矩定死了,让他们找不到话说。” 他又加了一条:“学生之间不得以家世背景互相攀比,不得歧视贫苦学生。违者警告,再犯记过,三次退学。” 苏婉清说:“这条好。有些富家小姐,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穷人家的。得治治。” 萧战说:“不只是治她们。这是给所有学生立规矩——在学院里,人人平等。你爹是尚书也好,你爹是卖豆腐的也好,在课堂上都一样,写错了字都要挨批。” 他又念:“师资配备——只聘女先生,不用男先生。女红师傅、花艺师傅、书法师傅、算术师傅、医学师傅,全是女的。医学院那边,刘采薇答应来教。纺织厂那边,刘翠娘教工绣。四丫教识字。另外,从宫里请几个有学问的老宫女,教礼仪。” 苏婉清说:“皇后娘娘呢?她不是院长吗?教什么?” 萧战说:“院长不教课。院长管大事——开学典礼讲话,毕业典礼颁发证书,有人闹事出面撑腰。院长是牌面,是镇场子的。你想啊,皇后娘娘当院长,谁敢说女子学院不正规?” 苏婉清笑了,“就是吉祥物呗。” 萧战瞪她一眼,“你这话说的,怎么跟四丫一个味儿?” 二狗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画,看着就头疼。“四叔,工程队报价出来了。修院墙、盖房子、买桌椅、请先生,林林总总,一千二百两。” 萧战接过单子看了看,皱了皱眉,“一千二百两?这么便宜?” 二狗说:“老吴说了,砖是祥瑞庄窑厂自己烧的,木头是庄子里自己种的,工钱给庄户人家,一天管三顿饭就行。一千二百两是物料钱,人工没算。” 萧战点点头,“人工算我的。从龙渊阁账上出。另外,给庄户人家加点工钱,大冷天的干活不容易。一天三顿饭之外,再给碗热汤,加个鸡蛋。” 二狗:“四叔,您对庄户人家比对天兵营还好。天兵营训练完就一碗白水,连个葱花都没有。” 萧战说:“天兵营训练是为了打仗,吃太好跑不动。庄户人家干活是为了给咱盖房子,吃不好没力气。能一样吗?” 二狗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后来他想了三天才想明白——四叔这是在双标。但他不敢说。 二狗又说,“四叔,您这规矩写得太细了。我看了半天,腿都站麻了。光‘不得’开头的就有四十七条,‘必须’开头的有三十九条,‘禁止’开头的有二十三条。加起来一百零九条。比天兵营的军规还多。” 萧战笑了,“细好。细了不出错。你拿去给四丫看看,让她润润笔,明天登报。” 二狗拿着那沓纸走了,边走边嘀咕:“一百零九条……我当年要是有这记性,早中举人了。” 第870章 报纸宣传,《巾帼不让须眉》 四丫拿到招生简章,连夜赶稿。 她坐在报馆的桌前,油灯下,笔尖飞快。写了一张,不满意,揉成团扔了。又写一张,还是不满意。旁边的小伙计困得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地上已经扔了七八个纸团了,每一个都写着不同的开头,但四丫都觉得不够好。 “四丫姐,您都写了八遍了。天都快亮了。”小伙计揉着眼睛,哈欠连天,眼泪都出来了。 四丫头也不抬,“别吵。我在想标题。太平淡了没人看,太夸张了又像骗人。标题是文章的眼睛,眼睛不好看,谁愿意往下看?” 她咬着笔杆,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问号。四丫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标题。 《女子学院招生啦!》——太俗。 《皇后娘娘喊你来读书》——太像卖假药的广告。 《七岁到十八岁的女子注意了》——太像通缉令。 《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太虚。 她一拍桌子,把小伙计吓得从凳子上摔了下去,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有了!标题就叫《巾帼不让须眉》!” 小伙计爬起来,揉着屁股,“巾帼不让须眉?什么意思?” 四丫白了他一眼,“就是女人不比男人差。你不读书,不懂。去,给我泡杯浓茶。” 小伙计赶紧跑了,心想:四丫姐这是要通宵的节奏啊。 四丫伏案疾书,笔尖沙沙沙,像是在跟时间赛跑。她写了两个故事。 一个是李翠花——医学院第一届学生,现在在城南开了间医馆,专门给穷人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钱。她的医馆门口排长队,病人都说“李大夫比男的还厉害”。 四丫写得很细,把李翠花怎么学医、怎么看病、怎么被病人信任的全过程都写了出来。她写了李翠花给一个老太太看病的故事——老太太病得快不行了,家里人求到李翠花门口,她二话没说,背起药箱就走,冰天雪地的,走了一炷香的路,到的时候鞋都湿透了。一副药下去,老太太就好了。老太太拉着李翠花的手说:“姑娘,你比那些老大夫还厉害。”李翠花说:“不是我厉害,是萧国公办的科学院教得好。” 另一个是刘翠娘——纺织厂工长,管理着八十个女工,月薪三两,比她男人挣得还多。她的故事被街坊邻居传颂,都说“萧国公厂里的女工,比男人还能干”。 四丫写了刘翠娘怎么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村妇,一步步学技术、学管理,最后成为工长。她写了刘翠娘第一次领到三两银子的时候,回家把银子放在桌上,她男人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媳妇,你比我厉害。”从那以后,她男人主动承担了家里的家务,做饭、带孩子、洗衣服,样样都干,邻里都说他是“模范丈夫”。 四丫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呼了口气。她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一个爹,捐五文”那段时,自己眼眶红了。 小伙计端来茶,她一口气喝了半杯,烫得直吸气,眼泪更厉害了——这回也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烫的。 “排版。头版头条。今天就要印出来。” 报纸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报童们抱着厚厚的报纸,满城跑,嗓子都快喊劈了。 “号外号外!女子学院招生!皇后娘娘亲任院长!巾帼不让须眉——女子也能顶半边天!” “卖报卖报!李翠花的故事!刘翠娘的故事!看了都说好!” “快来买啊!萧国公亲自写的招生简章!一百零九条规矩!看了不吃亏!看了不上当!” 报童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整个京城都被吵醒了。 报纸卖出去,京城炸了锅。 茶馆里,一帮老头围着桌子,拿着报纸,边看边摇头,那阵势像是在集体做颈椎康复操。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那眼镜腿还用绳子绑着,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十年了——念出声来:“女子学院……招收七至十八岁女子……教习识字、算术、女红、花艺、医学……本院旨在培养有德、有才、有独立谋生之能的女子……” 他念一句,旁边的人笑一声。那笑声很统一,像是排练过的——“呵呵”“呵呵”“呵呵”,节奏整齐,力度适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合唱。 念到“独立谋生之能”时,一个胖老头拍着桌子笑起来,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女子谋生?在家带孩子就是谋生。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话?女人就该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那不是乱了套吗?” 另一个瘦老头附和,“就是。女人读书有什么用?认得几个字,还不是嫁人生孩子?还不如多学学做饭。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会做饭、会持家。你认那么多字干什么?写情书啊?” 山羊胡子老先生推了推眼镜,“这上面说,纺织厂的女工一个月挣三两银子,比她男人还多。” 胖老头哼了一声,“那是萧国公的厂子。别人家的厂子,能一样吗?再说了,女人挣那么多钱,男人脸往哪儿搁?男人是一家之主,女人挣得比男人多,那家里谁说了算?” 瘦老头点头,“就是。女人太能干了,男人就得在家带孩子。成何体统?你看看那刘翠娘,她男人在家做饭带孩子,这像话吗?男人的尊严还要不要了?”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插嘴,“几位大爷,你们说得不对。我嫂子就在纺织厂干,一个月二两银子。她男人原先爱喝酒打牌,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在嫂子挣钱了,她男人反倒老实了,天天在家做饭带孩子,两口子日子过得挺好。以前她男人打牌输了钱回家砸东西,现在连牌都不打了,说‘媳妇挣钱不容易,我得省着花’。” 胖老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那是例外。一万个里面才出一个。” 年轻小伙子不服,“怎么是例外?纺织厂几百个女工,哪个不是这样?我嫂子说了,她们厂里的女工,个个在家里说话都有分量。男人不服不行,因为钱是媳妇挣的。您说这是例外,那这例外也太多了。” 山羊胡子老先生摆摆手,“别吵别吵。这事啊,得看长远。女人读书好不好,现在说了不算,十年后再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新鲜事了,有些成了,有些没成。女子学院能不能办下去,还得看以后。” 胖老头哼了一声,“十年后?十年后怕是要出乱子。女人读了书,有了本事,谁还愿意在家相夫教子?那岂不是要造反?” 茶馆角落里,一个老太太听见了,啐了一口,“你们这帮老头子,就会嚼舌根。女人读书怎么了?我孙女要是能去,我第一个送她去!你们这些老头子,年轻的时候也没读多少书,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凭什么不让女人读书?” 几个老头不吭声了。老太太的战斗力太强,他们惹不起。 类似的话,在京城各处流传。 城南的井台边,女人们打水时议论。“听说了吗?女子学院招生了。”“听说了。我家隔壁的闺女要去报名。”“真的?那闺女不是定了亲吗?”“定了也能退啊。读了书,嫁个好人家,比现在强。” 北城的菜市场里,大妈们边买菜边聊。“这女子学院,靠谱吗?”“怎么不靠谱?皇后娘娘当院长,萧国公亲自选址,能不靠谱?”“就是。萧国公办的事,哪件不靠谱?”“那倒也是。” 东城的私塾门口,几个老学究摇头晃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萧国公这是要乱纲常”。一个年轻书生路过,听见了,停下脚步,“几位先生,学生斗胆问一句,什么叫‘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出自哪里?”几个老学究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年轻书生笑了笑,“这话啊,是后人曲解的。古人说的是‘女子有才,还要有德’,不是不让女子读书。”几个老学究脸涨得通红,灰溜溜地走了。 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永乐坊的布商周掌柜在店里跟客人聊天,“女子学院好啊!我闺女今年十二岁,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送去念两年书,总比每天绣花强。” 客人笑他,“周掌柜,你闺女还愁嫁?送去念书,将来门槛更高了。” 周掌柜说,“高就高。找个读过书的女婿,门当户对。再说了,我闺女读了书,将来帮我管账,比请个账房先生还划算。账房先生一个月还得二两银子呢,我闺女学了,银子就省了。” 客人竖起大拇指,“周掌柜,你这算盘打得精。” 周掌柜得意地笑了,“做买卖的,不算账怎么行?” 第871章 采访故事,百姓的“敬佩” 四丫的报纸连发了三天。 第一天,大家当笑话看。茶余饭后,人们拿着报纸,指着上面的内容哈哈大笑,说“萧国公这是闲得慌”、“女子读书有什么用”、“这不胡闹吗”。有些人还把报纸拿来垫桌脚、糊窗户,说“反正也没什么用”。 第二天,有人开始认真读了。那些垫桌脚的人把报纸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看着看着,表情变了。李翠花的故事打动了很多人——一个穷丫头,靠读书改变了命运,从被人看不起到被人尊重,这故事太励志了。 第三天,舆论悄悄变了。 李翠花的故事被一个说书先生编成了段子,在茶馆里讲。这个说书先生姓王,人称“王铁嘴”,一张嘴能说活死人、肉白骨,在京城茶馆界那是顶流。 “话说城南有个李翠花,原本是个穷丫头,爹娘早逝,跟着奶奶过日子,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十六岁那年,听说萧国公办了个科学院,还招女学生,她就去了。别人笑她,‘你个穷丫头,读什么书?’她说,‘萧国公说了,人人都能读书,不分贵贱。’” 王铁嘴一拍醒木,声音提高了八度:“三年后,李翠花从医学院毕业,在城南开了一间医馆,专给穷人看病,不收诊金!有一个老太太,病得快不行了,家里人求到李翠花门口,她二话没说,背起药箱就走!冰天雪地啊,鞋都湿透了!”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被故事吸引了。 王铁嘴继续说:“一副药下去,老太太就好了!老太太拉着李翠花的手,问她,‘姑娘,你医术跟谁学的?’她说,‘科学院。萧国公办的。’老太太竖起大拇指,‘萧国公好人啊!’” 王铁嘴又一拍醒木:“更厉害的在后面呢!刘翠娘,纺织厂工长,管着八十个女工!她男人在家带孩子做饭,她出去挣钱养家!” 众人哗然,“还有这等事?这女人也太厉害了吧!” 王铁嘴笑道:“有!人家两口子好着呢。男人说了,‘我媳妇比我强,我服气。’你们说说,这样的女子,要不要读书?要不要学本事?” 茶馆里议论纷纷。 有人点头,“确实。女人有本事,家里日子好过。你看那刘翠娘,一个月三两银子,比她男人多一倍,家里能不好过吗?” 有人撇嘴,“那也不能骑在男人头上。女人就是女人,再怎么着也不能把男人的活儿都干了。” 王铁嘴又拍醒木,这一下特别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错了!不是骑在男人头上,是跟男人一起撑起这个家!男人能吃苦,女人也能。女人能读书,男人也应该支持。这叫——男女同心,其利断金!你想想,一个家,两个人挣钱,是不是比一个人挣钱强?两个人撑家,是不是比一个人撑家稳当?” 掌声响起来。那几个原先摇头的老头,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有个老头还偷偷抹了抹眼角,不知道是被感动的还是被醒木吓得。 四丫的报纸销量一天比一天高。第一天卖了八百份,第二天卖了一千五百份,第三天卖了三千份,报馆的印刷机都快冒烟了。 四丫站在报馆门口,看着报童们抱着报纸跑出去,心里美滋滋的。小伙计凑过来,“四丫姐,您说这报纸为啥卖得这么好?” 四丫想了想,“因为真实。李翠花和刘翠娘都是真事,不是编的。人们喜欢看真实的故事。故事可以虚构,但人心不能虚构。” 小伙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四丫姐,您说话越来越像萧国公了。” 四丫笑了,“那是因为我跟着四叔学的。” 十天后,女子学院报名处正式开放。 地点在永乐坊城管队隔壁的一间门面房,之前是个杂货铺,老板经营不善倒闭了,萧战让人盘了下来,简单收拾了一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女子学院招生报名处”。木牌是萧战亲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有力,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二狗第一次看到这块牌子的时候,说:“四叔,您这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萧战说:“这叫风格。你不懂书法。” 二狗说:“我确实不懂,但我觉得鸡爪子也不一定刨不成这样。” 萧战瞪了他一眼,二狗就不敢再说了。 早上辰时,门还没开,外面已经排起了队。不是长队,是三三两两的人,零零散散地站着,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有穿绸缎的富家太太,带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儿,女儿们穿着鹅黄色的棉袄、粉红色的裙子,头上戴着珠花,脚上穿着绣花鞋,一个个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 有穿粗布衣裳的穷人家,牵着怯生生的闺女,闺女们穿着哥哥改小的旧衣裳,有的还打着补丁,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边,露出脚趾头,但她们的眼睛都很亮,像是一汪清泉。 还有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胳膊肘打着补丁,补丁还是用不同颜色的布缝的,一块深蓝一块浅蓝,看着像是打翻了调色盘。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太太的手艺。她穿着哥哥改小的旧衣裳,衣裳大了两号,像是套了个面口袋。脚上一双布鞋,鞋头破了,露出脚趾头,冻得通红,像十个小红萝卜。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着,背驼得厉害,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旁边有人让座,她摆摆手,“不用不用,我站得住。”说完就咳嗽了两声,明显是在逞强。 门开了。 负责报名的是四丫和两个女工。四丫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花名册,手里拿着笔,旁边放着一盒印泥和几枚印章。女工们负责核对材料、发号牌,忙得不可开交。 老太太牵着小女孩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布包是用一块旧手帕包的,手帕上绣着已经看不清的花纹,边角都磨毛了。她一层一层地打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个珍贵的礼物。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几文铜钱。碎银子有大有小,最大的也就黄豆那么大,小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铜钱倒是不少,但都是最普通的当十钱,有的还生了绿锈。 “姑娘,我问一下,这学院真的不收学费?还管饭?”老太太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 四丫抬起头,看着老太太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手心全是厚厚的茧子,像是一块老树皮。四丫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大娘,真的不收学费。管一顿午饭。念得好,还有奖学金。” 老太太把布包又包好了,塞回怀里,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藏一件稀世珍宝。“那就好,那就好。我孙女叫小花,今年六岁,不,七岁了。她爹娘出去做工了,几年没回来。我一个人拉扯她,怕她将来跟我一样,不认字,被人欺负。让她念书,将来不挨欺负。” 小女孩躲在老太太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好奇地看着四丫手里的笔。 四丫笑了,笑得特别温柔,像是春天的阳光。“小花,你过来,让姐姐看看。”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出来,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试探水深。 四丫拉着她的手,手凉凉的,指尖有冻疮,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露出红红的肉。四丫心里一酸,但脸上还是笑着。“想读书吗?” 小女孩点点头,小声说,“想。我想当大夫。跟李翠花一样。”她的声音虽然小,但很坚定,像是已经想了很久了。 四丫心里一热,在花名册上写下名字——张小花,七岁,贫苦孤女,免学费。她在备注栏写:“志向:当大夫。推荐人:四丫。” 写完,四丫抬起头,“大娘,小花被录取了。开学的时候,您带她来就行。记得带两套换洗衣服,被褥学院统一发。” 老太太千恩万谢,眼泪都快出来了,“谢谢姑娘,谢谢萧国公,谢谢皇后娘娘,谢谢……”她不知道该谢谁好了,把能想到的人都谢了一遍。 小花边走边回头,朝四丫挥了挥手,小手在空中晃了晃,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四丫也挥了挥手,看着祖孙俩慢慢走远,老太太拄着拐杖,小花牵着她的手,一老一小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很长。 队伍慢慢往前挪。 一个穿绸缎的贵妇人带着女儿走过来,女儿十二三岁,穿着鹅黄色的棉袄,头上戴着珠花,珠花上镶着几颗小珍珠,一看就价格不菲。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富养大的,走路都是昂着头的。 贵妇人把一张银票拍在桌上,那动作特别豪爽,像是赌桌上的赌徒在押注。“我家女儿要念书,最好的班,最好的先生。银子不是问题。” 四丫看了看银票,一百两。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无奈,有一点点好笑。“这位太太,学院不分班级,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先生也不分好坏,都一样教。您这银票,是学费,一年十两。多了不收。” 贵妇人愣了一下,“还有嫌银子多的?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 四丫说:“萧国公定的规矩。不多收,不少收。公平。” 贵妇人看着四丫,竖起了大拇指,“萧国公真是个实在人。我服了。女儿,来,报名。” 小姑娘在花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林婉儿,字迹娟秀,一看就是练过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比四丫写的都好看。 四丫看了看,“写得不错。来了以后,多帮帮那些不认字的小姐妹。” 小姑娘点点头,笑得很甜,露出两颗小虎牙。 贵妇人临走时,又回头问了一句:“真的不能多捐点?我这一百两都带来了。” 四丫笑着说:“能捐。捐的钱不归学院,归功德碑。您想立碑的话,捐款另算。” 贵妇人眼睛一亮,“能立碑?多少钱起步?” “十两起步,上不封顶。” “那我捐一百两!”贵妇人又掏出一张银票,“碑上刻‘林门周氏捐银一百两,愿天下女子皆有书读’。” 四丫接过银票,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心想:这功德碑还没立呢,就已经收了好几百两了,四叔这招真是高。 第872章 报名现场的“趣事” 队伍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胖商人挤到前面,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挤的还是激动的,额头上全是汗珠,衣服都被挤歪了。他手里举着一张银票,大声喊,“我要捐银子!给学院捐银子!萧国公说了,捐银子立功德碑,是不是真的?” 四丫站起来,看了看那胖商人,正是纺织厂订货会上那个王掌柜——王有德。王掌柜在京城的商人圈里是个名人,不是因为生意做得多大,而是因为他特别信风水,干什么都要先算一卦。据说他家客厅里供着三尊财神,每天上香磕头,比庙里的和尚还虔诚。 “四丫姑娘,我捐五百两!给我立块碑!上面写‘王有德捐银五百两,助女子学院兴学育人’!” 四丫笑了,“王掌柜,您这名字取得好,有德。行,我替萧国公收下了。碑的事,等学院建好了,刻在第一排。” 王掌柜高兴得合不拢嘴,嘴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又掏出一张银票,那动作特别潇洒,像是在变魔术。“再加五百两!凑一千两!碑上的字刻大点!越大越好!最好是能刻满一整面墙!” 四丫忍着笑,“行。字刻大点,保证大老远就能看见。从城门口就能看见,行不行?” 王掌柜连连点头,“行行行!越显眼越好!最好是能刻上我的画像,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我捐的!” 四丫心想,这王掌柜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旁边一个瘦商人见状,也挤上来,正是钱串子。他手里也举着银票,但脸色有点肉疼,像是牙疼犯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捐……我捐二百两。碑上字小点就行,省地方。” 四丫笑着接了。 钱串子嘀咕,“捐银子还能省地方?我头一回听说。” 王掌柜拍他肩膀,“老钱,你这就是小气了。不积德,生意怎么做大?” 钱串子白了他一眼,“你大方,你把家底都捐了。你捐一千两,够买多少匹布了?你媳妇知道了不跟你急?” 王掌柜得意地说,“我媳妇比我还支持!她说,‘捐!不捐不是人!萧国公的事,必须支持!’” 钱串子酸溜溜地说:“那是你媳妇会做人。我媳妇要是知道我捐二百两,非得跟我离婚。” 两人拌嘴,旁边的人笑成一片。 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汉子挤到前面,手里攥着几文钱,手心里全是汗,脸涨得通红,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站出来的。 “姑娘,我也想捐。不多,就几文钱。”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我闺女……我闺女去年没了。要是她还活着,也该上学了。”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整个报名处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嘻嘻哈哈的人,全都沉默了。 四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接过那几文钱,手心暖暖的,那钱还带着汉子的体温。 “小丫父亲捐钱,五文。名字写吗?” 汉子摇头,喉咙动了动,“不写。就写‘一个爹’就行。” 四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在花名册上写下了——“一个爹,捐五文,为天下儿女”。 她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在抖,但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汉子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旁边有人想叫住他,但被四丫拦住了。 “让他走吧。”四丫擦了擦眼泪,“他心里难受。”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但气氛变了,变得沉重了,也变得更温暖了。 接下来的报名者,几乎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捐了点。有捐十两的,有捐一两的,有捐几文钱的,还有人捐了一袋米、一筐鸡蛋、两床棉被。 四丫在花名册上一一记下,手都写酸了,但心里暖暖的。 太阳落山的时候,报名结束。 夕阳把整个京城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打翻了一瓶橘子酱。永乐坊的街道上,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四丫抱着厚厚一摞花名册,回到龙渊阁。她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心里特别充实,像是装满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但又暖暖的。 第873章 年礼风波,萧战的“人情账本” 腊月二十三,小年。 国公府里里外外挂起了红灯笼,丫鬟们踩着梯子贴窗花,有的踩不稳,梯子晃晃悠悠的,吓得下面的人直喊“祖宗你慢点”。厨房里飘出炸年货的香味,麻花、馓子、糖糕、肉丸子,一锅一锅地出,灶王爷要是闻见了,估计都不想回天上了。 苏婉清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礼单,那礼单展开来比她还高,拖在地上像条蛇。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生气但我不想说你自己看着办”的气场。 萧战从书房出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手里还拿着笔,袖口上沾了一团墨迹,脸上也蹭了一块黑的,跟只花猫似的。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地响——昨夜写东西写到三更天,这会儿腰酸背痛腿抽筋。 “你还知道出来?”苏婉清白了他一眼,把礼单往空中一抖,哗啦啦响,“你看看这礼单,都堆成山了!前厅堆满了,东厢房堆满了,连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都挂了两盒点心!你天天不着家,家里的事你管不管?” 萧战嘿嘿笑了,凑过去看礼单,“谁让你男人管的事儿多呢?从沙棘堡到科学院,从东南造船厂到空军基地,从气象组到祥瑞庄,从城管队到女子学院。龙渊阁越到过年越是忙啊。你以为我想忙?我是被推着走的,跟驴拉磨似的。” “你少贫嘴!”苏婉清把礼单拍在他胸口,纸质很硬,拍得砰砰响,“你看看这些礼,哪些能收,哪些不能收,你拿个主意。我管家管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礼单吓着。光登记就登记了两个时辰,我的手都写肿了。” 萧战接过礼单,翻了翻,密密麻麻好几页,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谁送的、送什么、值多少钱、什么时候送的、通过谁送的,全部列得一清二楚。苏婉清管事的能力,比朝堂上那些户部官员都强。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送礼,就是送人情。收礼,就是欠人情。这里面的门道,比朝堂上的斗争还复杂。朝堂上的斗争好歹是明刀明枪,人情往来却是暗流涌动,稍不留神就翻船。 “行了,交给我。你去歇着,喝口茶,让丫鬟给你揉揉手。”萧战拍了拍苏婉清的肩膀。 苏婉清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四丫说她下午来,要跟你商量女子学院的事。” “知道了。” 苏婉清走了,萧战低头看着礼单,自言自语:“年关难过啊,年关难过。以前是没钱过年难过,现在是礼太多也难过。这人啊,什么时候能不难?” 二狗从旁边冒出来,接了一句:“四叔,您这话说得不对。有钱人的难过,那不叫难过,叫幸福的烦恼。” 萧战瞥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又去茶馆听说书了?” 二狗挠头,“嘿嘿,您怎么知道?” “因为这话是王铁嘴说的。我听过。” 二狗:“……” 萧战坐在书房里,把礼单铺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像是在审查军情急报。苏婉清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看着他,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二狗站在旁边,也伸着脖子看,像个好奇的鸭子。 “四叔,这礼单上有啥讲究?不就是送礼收礼吗?”二狗问。 萧战没抬头,手指在礼单上滑动,“讲究大了。你以为送礼就是送东西?错。送礼是送态度、送关系、送试探、送投名状。收礼就是收态度、收关系、收麻烦、收炸弹。收得好,皆大欢喜。收不好,后患无穷。” 二狗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复杂?” “比你那张脸复杂多了。”萧战说。 二狗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我的脸怎么了?挺帅的啊。 萧战指着第一条,“兵部侍郎张承宗,送了一对玉如意,价值二百两。这个能收。张大人是老交情,当年在沙棘堡一起喝过酒、打过仗,不收反而见外。”他拿起笔,在礼单上画了个圈,圈旁边写了个“收”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第二个是户部尚书钱益谦,送了一箱“账本”——不是真的账本,是精装的《史记》,一共十二本,用上好的宣纸印刷,封面上还烫了金字,价值五十两。 “这个也能收。钱大人这人抠门,全京城都知道。他请客吃饭,菜永远只点八个,多一个都不行。他送五十两的东西,已经算大出血了,跟剜了他的心头肉似的。不收他该心疼得睡不着觉了。” 二狗笑了,“四叔,您怎么知道人家抠门?” “上次他请我吃饭,八道菜里有四道是素的,汤是白水煮白菜,连盐都放得少。吃完饭他还打包了剩菜,说‘不能浪费’。你说抠不抠?” 二狗竖起大拇指,“这确实是抠出了境界。” 第三个是礼部尚书周文翰,送了一幅字画,据说是前朝名家真迹,价值一百两。萧战皱了皱眉,笔尖在名字上点了点,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戳死这个人。 “这个不能收。周文翰上回在朝堂上反对女子学院,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学院有伤风化’,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脸都绿了。现在送礼,不是认输,是试探。收了,他以为我怕他,以后还得蹬鼻子上脸。” 他在礼单上画了个叉,叉画得很大,几乎把整个名字盖住了。 苏婉清说,“那怎么办?退回去?怎么退?直接送回去太打脸了,人家好歹是礼部尚书,面子还是要给的。” 萧战想了想,“不退。换个价值差不多的东西,送回去。他送字画,咱送他一套《农事备要》,二狗写的。书不值钱,但心意到了。他要是真想要,就收。不想要,也挑不出毛病。这叫——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二狗挠头,“四叔,我那书能当回礼?那书印了一千本,现在库房里还堆着八百多本呢,都落灰了。送出去人家会不会觉得咱寒碜?” 萧战说:“怎么不能?你那是科学院的教材,皇上都看过,还夸了一句‘实用’。周文翰敢说不好?他要是敢说不好,那就是质疑皇上。他没那么大胆子。” 二狗眼睛一亮,“皇上真夸了?” “夸了。”萧战面不改色。 其实皇上当时说的是“这字怎么跟狗爬似的”,但萧战觉得“实用”和“字跟狗爬似的”意思差不多,反正都是认可。二狗不知道这段历史,美滋滋地笑了。 第四个是镇南王——不,现在是庶人镇南王,被流放到岭南瘴疠之地的那位。他托人送了一封信,不是礼。信封上写着“萧国公亲启”五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写的。 萧战看了一眼,信都没拆,直接扔进火盆里。火苗蹿起来,信封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动作一气呵成,毫不犹豫。 二狗愣了一下,“四叔,您不看看写了啥?万一是重要的事呢?” 萧战看着信封在火盆里烧成灰烬,面无表情,“不看。这个人,从此以后跟咱没关系。他是皇上钦定的罪人,谁跟他有来往,谁就是跟皇上过不去。再说了,这种人,帮不得。帮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最后一次,把自己搭进去。” 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萧战又说:“记住,有些人得罪了,可以原谅。有些人得罪了,就是一辈子。跟什么人走,比走什么路更重要。路走错了可以回头,人跟错了,回头就难了。” 二狗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虽然他转头就忘了,但当时觉得特别有道理。 萧战翻到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商人们的名字。京城的商人们有个传统——过年给“靠山”送礼。萧战虽然不收商人们的贿赂,但他管着纺织厂、科学院、造船厂,跟商人们打交道多了,逢年过节,礼就来了。 “周掌柜,送了一匹蜀锦,锦缎上绣着牡丹花,栩栩如生。收了,回赠一套《农事备要》。王掌柜,送了一坛二十年陈酿,坛子上的泥封都干了,一看就是老酒。收了,回赠一套《农事备要》。钱串子,送了一盒上等龙井,茶叶是明前采的,据说一两茶叶一两金。收了,回赠一套《农事备要》。” 二狗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四叔,您怎么全回《农事备要》?这也太敷衍了吧?” 萧战头也不抬,“不敷衍。《农事备要》是科学院出的,有知识含量,有文化品位。送礼送的是文化,不是东西。再说了,库房里有八百多本,不送白不送。放着也是落灰,送出去还能给人垫桌脚,物尽其用。” 二狗:“……四叔,您这是清库存吧?” 萧战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书是我写的,我想送谁送谁。” 二狗不敢再说了。他心想:我那书到底是教材还是库存积压品?怎么感觉四叔在拿我的书当人情货币使? 萧战继续往下看,“马德福,送了一尊金佛——两寸高,纯金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值五百两。这个不能收。” 苏婉清探头看,“金佛?值这么多?马德福是谁?” “城南卖丝绸的,生意做得挺大,人送外号‘马半城’,意思是半个京城的丝绸都是他家的。这人拍马屁拍习惯了,谁有权势就巴结谁。送这么重的礼,肯定有事求我。不能收。” 二狗说,“那退回去?直接退?” 萧战想了想,“退。但别直接退。让老吴去他铺子里买点丝绸,给府里每人做件新衣裳,把钱补回去。他不亏,咱不欠。他要问起来,就说‘萧国公说了,礼太重,受不起,特来照顾生意,权当回礼’。他听得懂。” 二狗竖起大拇指,“四叔,您这波操作,高,实在是高。拿了人家的丝,付了人家的钱,既给了面子,又不欠人情。这是不是就是您说的‘双赢’?” 萧战点头,“对。双赢就是——他赚了钱,我得了丝,谁也不欠谁。这叫人情的边界感。” 苏婉清叹了口气,“你这迎来送往的,比我管家还累。我管家好歹是对内,管吃管喝管穿管住。你这是对外,管收管退管还管欠,里里外外都是人精,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人。” 萧战笑了,“你以为呢?这就是人情世故。收礼不收礼,收谁的礼,不收谁的礼,都是学问。有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有人天生就会。我不会,但我有账本。” 他拍了拍桌上的那个厚厚的账本,封面写着“人情往来簿”五个字,字迹端正,一看就是苏婉清的笔迹。 “这个账本,比你的管家账本还厚。”苏婉清说。 “那当然。管家账本记的是银子,人情账本记的是人心。银子花了就没了,人心欠了得还一辈子。” 第874章 市舶司的“试探” 翻到第三页,萧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拧出一个“川”字,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战略问题。 名单上出现了几个名字——工部侍郎林有德的儿子、礼部员外郎王世贞的小舅子、顺天府丞赵明远的远房侄子。他们送的不是贵重礼品,是一些土特产:几斤香菇、两坛黄酒、一只风干鸡、一筐柿子。东西不值钱,但附的信里都提到了同一件事——市舶司。 “四叔,市舶司是什么?”二狗问。他听说过这个词,但不明白具体是干什么的。 萧战放下笔,“就是我之前在《宽商十疏》里提议设立的机构,专门管海外贸易。谁想出海做生意,得从市舶司领执照。谁想进口洋货,得在市舶司报关。这是个油水衙门,谁进去都能捞一笔。” 二狗明白了,“所以这些人送礼,是想在市舶司里谋个差事?送几斤香菇就想换一个肥缺,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萧战点头,“对。他们知道市舶司要设,提前来探口风。送礼不是目的,探路才是目的。香菇不值钱,但信里的话值钱。他们想知道——萧国公对市舶司的人选有什么想法?萧国公能不能帮个忙?” 他拿起笔,在这些名字后面画了个问号,问号画得很大,像条钩子。“这些礼,暂时收下。但别动。放在库房里,单独放,别跟其他礼混在一起。等我想好了怎么回,再处理。” 苏婉清说,“你不怕收了礼,被人抓住把柄?万一有人告你受贿呢?那些言官可不是吃素的,一个个跟秃鹫似的,闻到点味儿就扑上来了。” 萧战笑了,“把柄?他们送礼,我收礼。他们送的是土特产,值不了几个钱,加起来不到十两银子。我回礼,回更值钱的,每人回一套《农事备要》,再加一包茶叶,差不多十五两。谁有把柄?真要算起来,他们还得欠我五两。” 二狗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四叔,您这又是在清库存吧?《农事备要》又出去了三本?” 萧战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二狗闭了嘴,但脸上带着“我懂你”的笑容。 萧战又说:“再说了,市舶司的差事,不是我说了算。得皇上点头,得吏部考核,得各方会审。他们找我,找错人了。” 二狗说,“那他们为什么找您?明知道您说了不算,还送礼,这不是白送吗?” 萧战说:“因为我说话,皇上听。我在朝堂上提的建议,十有八九能过。我在皇上面前推荐的人,十有八九能用。他们找我,是想让我在皇上面前帮他们说话。这叫‘曲线救国’,不直接找我办事,找我在皇上面前吹风。” 二狗说,“那您帮不帮?” 萧战说:“帮不帮,看人。林有德的儿子,我打听过了,是读书的料,在国子监成绩排名前十,文章写得不错,为人也正派。这样的人,去市舶司浪费了,该去翰林院,将来能当大学士。我不会推荐他去市舶司,但我会推荐他去翰林院。王世贞的小舅子,是个纨绔,整天斗鸡走狗,逛窑子欠了一屁股债。这样的人,去市舶司就是祸害,坑国家的钱,肥自己的腰包。不能帮,不但不帮,我还得盯紧了,不能让他进去。” 苏婉清说,“你连人家小舅子都认识?你见过?” 萧战说:“五宝查的。送礼的人,都得查。查清楚底细,才知道怎么应对。不然收了礼,办了错事,坑的是自己。你以为我傻啊?谁送礼我都收?我收礼是有原则的——人要对,事要对,时机要对。三个对,一个不对都不行。” 苏婉清笑了,“你收个礼还收出原则来了,跟打仗似的。” 萧战一本正经,“人情往来就是打仗。只是战场不一样,武器不一样。朝堂上是明枪,人情是暗箭。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正说着,老吴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棉袄都跑歪了,帽子差点飞出去。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包袱沉甸甸的,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国公爷!二老爷从小河村送年礼来了!人还在门口,等着见您呢!”老吴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萧战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了,“二哥?他派人来了?快请!快请!老吴,快去泡茶,泡最好的茶!二狗,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端上来!” 二狗应了一声,噔噔噔跑了。老吴也跑了,鞋都跑掉了一只,捡起来继续跑。 送礼的人是萧火家的长工,姓赵,四十多岁,黑脸膛,穿一身半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补了块补丁。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他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两个大包袱,搓着手,有些局促,眼睛东张西望的,像是怕踩脏了国公府的门槛。 赵叔见了萧战就跪下了,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砰的一声响,“国公爷,二老爷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己种的、自己养的、自己打的,给您尝尝鲜。二老爷还说,您京城里什么都不缺,山珍海味都吃腻了,但您吃不着老家的味儿,特意让小的送来,让您回味回味。” 萧战眼眶一热,鼻子酸酸的,赶紧把他扶起来,“赵叔,起来起来。地上凉,别跪了。二哥身体还好吗?庄稼收成怎么样?村里都还好吗?” 赵叔站起来,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牙齿缺了一颗,“二老爷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一顿能吃三大碗饭。今年风调雨顺,庄稼收成不错。永乐薯种了三十亩,亩产一千多斤,比去年多了两百斤。二老爷说要留种子,明年再扩到五十亩。小麦种了二十亩,收了八千斤。玉米种了十亩,收了三千斤。” 萧战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好。好啊。二哥有心了。小河村现在怎么样?” 赵叔说:“好着呢。自从国公爷您办了龙渊阁,村里人都沾了光。以前村里人穷,过年都吃不上肉。现在不一样了,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过年能杀猪了。现在村里有学堂,有医馆,还有作坊。年轻人在家门口就能挣钱,不用出去打工了。二老爷现在是村长,带着大家种地、搞副业,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村里人都说,‘咱们村出了个萧国公,是祖坟冒青烟了’。” 萧战心里热乎乎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一家人挤在三间破瓦房里,屋顶漏雨,墙上裂缝,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吃了上顿没下顿,过年能吃顿饺子就是天大的幸福。 那时候,爹娘还在。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娘是个能干的妇人,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从来没叫过苦。大哥萧山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二哥萧火留在家乡种地,守着老宅。他最不争气,跑出来闯荡,从小兵混到了国公。 现在,小河村变了,二哥萧火也成了村长。爹娘要是还在,该多好。 萧战想着想着,眼眶红了。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拿出几匹布,布是纺织厂出的细棉布,柔软暖和。又拿了几包茶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茶叶还是绿的,闻着就香。还有几盒糖果,是海外来的洋糖,用彩色糖纸包的,孩子们最喜欢。 他把这些东西塞给赵叔,塞得满满的,包袱都装不下了。“赵叔,这些带回去给二哥。布是纺织厂出的,给家里每人做件新衣裳。茶叶是今年新贡的,给二哥泡着喝。糖果给孩子们吃,让他们甜甜嘴。” 赵叔推辞,“国公爷,这可使不得。二老爷说了,不能拿您的东西。二老爷说,‘老四在京城不容易,别给他添麻烦。’” 萧战板起脸,故意凶巴巴地说:“什么您的我的?我是他弟弟,他是我二哥。他给我送年礼,我给回礼,天经地义,皇上也管不着!拿着!不拿我就不认你这个赵叔!” 赵叔只好收了,眼圈也红了,“国公爷,您和二老爷,真是亲兄弟。这年头,亲兄弟明算账的多,像您二位这样的,少见。” 萧战笑了,“少见什么?本来就应该这样。兄弟就是兄弟,什么时候都不能生分了。” 赵叔千恩万谢地走了,一步三回头,包袱背在肩上,压得他腰都弯了,但脸上笑开了花。 萧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半天没动。寒风卷着雪花,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的心是热的。 第875章 李虎的“沙棘堡年礼” 赵叔刚走,巷口又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从远处奔来,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咔咔咔,震得路边的水桶都在晃。领头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军服,腰间挎着刀,骑着一匹枣红马,满脸风霜,胡子上还挂着冰碴子。 李福。 李虎手下的亲兵队长,跟了李虎十几年,从沙棘堡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他见了萧战,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得很,膝盖一弯就跪下了,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国公爷!李将军派小人来送年礼!祝国公爷新年吉祥,身体康健,阖家欢乐,万事如意!祝国公爷早生贵子,多子多福,升官发财,长命百岁!” 萧战哈哈大笑,赶紧扶他起来,“起来起来。李虎这老小子,还知道给我送礼?他自己怎么不来?我都一年没见着他了,怪想他的。” 李福站起来,憨厚地笑,“李将军说了,年关之时,许多地方的胡人或者犬戎小部落有可能会骚扰边境。边境不太平,胡人过年也不消停,老想着趁过年抢一把。他要在边境巡视,确保边陲百姓过一个祥和之年,实在走不开。特派小人来送年礼,并向国公爷、国公夫人、几位少爷小姐问好。李将军还说,他明年开春一定来京城看您。” 萧战叹了口气,拍拍李福的肩,拍了拍他肩上的雪花,“李虎啊,就是太实在。沙棘堡那个地方,苦寒之地,风沙也大,冬天零下二三十度,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似的。他守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叫过苦,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我这个当大哥的,心里过意不去。” 李福说:“国公爷,您别这么说。李将军说了,没有您就没有他的今天。当年在沙棘堡,是您带着他打仗,立了军功,从一个小兵一路升到了将军。他这辈子,就认您。他说,‘萧国公是我的贵人,没有萧国公,我现在还在小河村放羊呢。’” 李福带来的年礼堆了一地,满满当当的,把门口都堵住了。 有沙棘堡的土特产——风干羊肉,用盐腌过的,挂在房梁上风干,能吃一冬天。熏马肉,烟熏火燎的,切开来红彤彤的,嚼着特别香。奶疙瘩,牧民吃的,酸酸的,闻着像馊了,吃着却香。还有几张上好的皮子,狐狸皮的、貂皮的,硝得软乎乎的,摸上去跟绸缎似的。 还有几块西域来的宝石,红的蓝的绿的,拇指大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把彩虹切成了小块。还有几十斤冻羊肉,用羊皮裹着,外面还包了一层麻布,打开来还带着冰碴子,一看就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二狗蹲下来翻看,像个好奇的孩子,拿起一块奶疙瘩闻了闻,熏得直皱眉,鼻子都皱成了一团,“这什么味儿?馊的?坏的?这能吃吗?” 李福笑了,“萧校尉,这是奶疙瘩,牧民吃的。闻着酸,吃着香。您尝尝,吃一口您就知道了。” 二狗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先是皱眉,然后眼睛亮了,越嚼越快,“嘿!还真香!跟奶酪似的!再给我来一块!” 萧战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热乎乎的,像是大冬天喝了一碗热姜汤。沙棘堡,那是他起步的地方。当年他带着一帮兄弟,在冰天雪地里跟狼国打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鼻子发酸。 现在沙棘堡变了,成了西域商业联盟的中心,商贾云集,驼队来来往往,繁荣得很。城墙加固了,街道拓宽了,还建了学堂和医馆。老百姓不再怕战乱,可以安心种地、做生意。李虎功不可没。 萧战拉着李福的手,拉得紧紧的,“走,进屋吃饭。大老远来了,冰天雪地的,吃了饭再走。二狗,去让厨房加几个菜,把那条大鱼炖了,再切点卤肉,烫壶酒。” 李福摆手,把手从萧战手里抽出来,“国公爷,不行。李将军说了,送了年礼之后,卑职等必须马上返回。年关之时,边境不安宁,胡人随时可能来犯,不能耽搁。我们弟兄几个轮班出来送年礼,送完就得回去换班。” 萧战皱眉,“哪就这么急了?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一顿饭能耽搁多久?半个时辰就够了。我让厨房做快点,你们吃得也快点。” 李福正色道,表情很严肃,“大人说了,要带我等在边境巡视,确保边陲百姓过一个祥和之年。边境线几百里,一天都耽误不得。卑职不敢耽搁,耽搁了就是失职,失职就是对不起那些老百姓。” 萧战长叹一声,心里酸酸的,像是吃了没熟的柿子。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一千两一张的,数了五张,不由分说地塞进李福手里。银票是新的,纸张挺括,摸着嘎嘎响。 “给兄弟们喝茶的,不是给你的。千里奔波,连口茶饭都不吃,本官心里已经很过不去了。大冬天的,从沙棘堡骑到京城,好几百里路,冻都冻死了。这点心意,若不给兄弟们意思一下,让我如何心安?” 李福大惊失色,手都在抖,“国公爷!这……这使不得!李将军知道了,会打断卑职的腿!将军说了,‘到了京城,不许给国公爷添任何麻烦。’” 萧战板起脸,眼睛一瞪,“你跟李虎说,是我非要给的。我就不信,我这当大哥的,给兄弟们一点散碎银子,李虎还真跟我生气?他敢!他要是敢生气,你让他来京城找我,我跟他当面说!” 李福愣在当场,手里攥着银票,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跟着李虎十几年,打过仗、流过血、受过伤,从来没哭过。但这会儿,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萧战又喊,“二狗!快去准备一些好的茶叶!海外来的香料也装上点,还有糖盐点心,装上几十斤!给李虎拿回去!再拿几匹布,让兄弟们做几件新衣裳,大过年的不能穿得太寒碜!” 二狗应了一声,噔噔噔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战拍拍李福的肩,用力拍了拍,“回去告诉李虎,我在京城挺好。让他别惦记。好好守着沙棘堡,守好了,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等开春了,我有时间去沙棘堡看他,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李福使劲点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是!卑职一定转告!国公爷,您保重身体,您是全大夏的福星,您不能有事!” 不一会儿,二狗拎着大包小包回来,茶叶、香料、糖果、点心、布匹,塞了满满一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都快撑破了。萧战把包袱递给李福,又给每个士兵塞了一包糖,“带上。路上吃。大过年的,甜甜嘴。” 李福接过包袱,朝萧战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弯腰,额头差点碰到膝盖。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回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国公爷,您保重!” 萧战站在门口,看着李福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哒哒哒地走了。马蹄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寒风卷着雪花,吹得他眯起了眼睛,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头上、眉毛上,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二狗站在旁边,小声说:“四叔,您哭了。” 萧战擦了擦眼角,“胡说。是风沙迷了眼。” 二狗看了看天空,雪花飘飘扬扬,哪有风沙。 第876章 赵疤脸的“海货” 李福的马车刚走,巷口又传来动静。 二狗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鞋上沾满了雪,踩在石板地上咯吱咯吱响,棉裤腿上全是雪沫子。“四叔!四叔!南边……南边的礼也到了!” 萧战一愣,“南边?谁?福建还是广东?” 二狗缓了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赵疤脸!东南沿海造船厂的赵疤脸!派人送年礼来了!几十斤的大鱼,都用冰冻着!这家伙开着蒸汽船去海里抓鱼,可抓了不少!还有好几篓子鱼翅,让您吃着玩!还说要给您做一碗鱼翅羹,补补身子!” 萧战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赵疤脸这老小子,出息了!会开蒸汽船去抓鱼了!走,去看看!看看他抓了什么宝贝!” 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上堆着几个大木桶,桶里结着冰,冰里冻着几条大鱼。每条鱼都有一人多长,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鱼眼睛还瞪得溜圆,死不瞑目的样子。 还有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几篓子鱼翅,晒得干干的,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好货。还有几罐子海蜇皮,透明发亮,拌着吃脆生生的。 送年礼的是造船厂的一个小管事,姓孙,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他见了萧战就跪下了,脑袋磕在雪地里,磕出个坑。 “国公爷,赵厂长说,今年蒸汽船试航成功,厂长亲自带队出海,开了三天三夜,跑了好几百里,钓了这几条大鱼。厂长说,您京城的河里钓不着这么大的鱼,都是小鲫鱼、小草鱼,不够塞牙缝的。特意给您送过来尝尝鲜,让您见识见识大海的味道。鱼翅是船长们凑的,说让您吃着玩,补补身子。厂长还说,等您有空去南边,他带您出海,亲自给您钓一条更大的!” 萧战蹲下来,摸了摸那条大鱼,鱼皮冰凉冰凉的,滑溜溜的,指尖滑过鱼鳞,像是摸到了一片片小贝壳。鱼眼还瞪得溜圆,像是在控诉赵疤脸的暴行。 “好!好!赵疤脸有心了!孙管事,回去告诉赵厂长,本官谢谢他!再告诉他,船厂好好干,明年多造船,本官给他请功!跟他说,蒸汽船是好东西,不光能捕鱼,还能运货、运兵。让他接着改进,等哪天蒸汽船能开到东海去,我给他放炮仗庆祝!” 孙管事磕头,“是!卑职一定转告!厂长说了,明年争取再造两艘,后年再造三艘,五年之内造十艘,把沿海都连起来!” 萧战让人拿来两匹绸缎,一箱茶叶,塞给孙管事,“路上辛苦。这些带回去给赵厂长,是回礼。还有这些,给兄弟们分了。大过年的,大家都乐呵乐呵。” 孙管事千恩万谢地走了,马车轱辘碾过雪地,咯吱咯吱响,拉车的马喷着白气。 二狗看着那几条大鱼,咽了口唾沫,喉咙咕咚一声,“四叔,这鱼怎么吃?清蒸?红烧?还是炖汤?要不要叫上三娃、四丫、五宝他们一起来?” 萧战拍了拍鱼肚子,鱼身硬邦邦的,冻得跟石头似的,“怎么吃?清蒸、红烧、炖汤,怎么吃都行。明天叫上你媳妇、三娃、四丫、五宝、老吴,还有你,来家里吃鱼宴。把科学院那几个学生也叫上,他们读书辛苦,也该补补了。” 二狗咧嘴笑了,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好嘞!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萧战看着二狗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夜深了,国公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蜡烛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跃,蜡油一滴滴地流下来,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山。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地,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萧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厚厚的礼单,一笔一笔地记账。苏婉清坐在旁边,给他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婉清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白瓷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银耳羹冒着热气,里面有红枣、枸杞、莲子,闻着就甜。她在萧战对面坐下。 “还没忙完?” 萧战摇摇头,“差不多了。该收的收了,该退的退了,该记的记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婉清,明天把那些干货分一分,给二狗、三娃、四丫、五宝每家送一份。木耳、蘑菇、黄花菜,每样装一点。还有赵疤脸送来的鱼,每家分一块。大过年的,不能让他们空着手过年。” 苏婉清在本子上记下来,一笔一笔的,跟萧战一模一样。 “还有纺织厂的女工们,每人给发一包糖,再发二斤肉,算是年礼。她们辛苦一年了,不容易。尤其是那些单亲妈妈,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更不容易。多给她们发点,别让她们过年紧巴巴的。” “李虎那边,让人再送些棉衣过去。沙棘堡冬天冷,零下二三十度,兄弟们不容易。再送些药,治冻伤的、治咳嗽的,那边的药材不好买。” “赵疤脸那边,让人送几台新式纺车过去,船厂也该搞副业了。光靠造船不行,得多元化发展。让他试试用纺车织渔网,效率高。” 苏婉清笑了,“你这脑子里,怎么什么都装着?” 萧战说:“不装着不行。哪样忘了,都是事儿。” 窗外,风停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枣树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像是给大地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萧战站了很久,看着那些飘飘扬扬的雪花,心里想起沙棘堡冬天的大雪,想起边疆那些一年到头守着边境的兄弟。 沙棘堡比京城冷得多,风像刀子似的,吹在脸上生疼,眼泪都能冻成冰。可那里还是大夏的疆土,每一寸都要有人守。守住了,京城的老百姓才能安心过年,才能吃饺子、放鞭炮、贴春联。守不住,一切都完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沙棘堡打仗的时候,带的那些兵——李虎还在,有些已经不在了。那些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爱说话的有不爱说话的。有的爱喝酒,喝醉了就抱着他哭,说想家、想娘。有的爱吹牛,说自己在家乡的时候多厉害,能一拳打死一头牛。有的想家想得哭鼻子,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可打起仗来,没有一个孬种,没有一个后退的,都是好样的。 现在他在京城吃着山珍海味,住着大房子,穿着绸缎衣裳。那些人,那些兄弟,却在边疆啃冻干粮,喝冰水,睡雪窝子,用命守着国门。 他不想忘了他们。 他也不能忘了他们。 这里的好东西,也得给他们一份。让他们知道,京城有人记着他们,想着他们,感激他们。 萧战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又写了几封亲笔信。 一封给二哥萧火——“二哥,年礼收到了,很放心。木耳和蘑菇特别好吃,有老家的味道。你在家别太累,地让年轻人种,你多歇歇。过年多买点肉,别省着。明年开春我回去看你。” 一封给李虎——“李虎兄弟,银票收到了吧?给兄弟们买点酒喝,暖暖身子。沙棘堡冷,你们辛苦了。等开春我去看你,带京城的酒,咱哥俩好好喝一顿。你在那边好好干,守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一封给赵疤脸——“赵疤脸,鱼收到了,很大,很好吃。你那边好好干,蒸汽船是个好东西,接着改进,争取明年能跑更远。等我闲了去南边,你带我出海抓鱼。到时候咱们比比谁钓的大。” 二狗从院子里走过,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探头进来,脑袋在门缝里晃了晃,“四叔,还不睡?都三更天了,明天不是还要去女子学院看工地吗?” 萧战摆摆手,头也不抬,“你先睡。我还有几封信要写。写完就睡。” 二狗应了一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脑袋又探进来,“四叔,明天真吃鱼宴?我媳妇说她明天一大早就来帮忙。” 萧战笑了,嘴角弯起来,“吃。你媳妇也来。让她带上她做的年糕,我记得她做年糕好吃。” 二狗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没了,“好嘞!我让她多带点!”说着就走了,脚步轻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萧战把信装好,封上蜡,蜡油滴在信封口上,用印章盖了个戳。在信封上写下名字——萧火亲启、李虎亲启、赵疤脸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用力很重,纸都被戳破了。 他站起来,吹灭灯,蜡烛冒出一缕青烟。 走到窗前,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声接一声,年味越来越浓了。 不远处的巷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声又一声,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像是时光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 萧战轻轻关上窗,转身走回床边。苏婉清已经睡熟了,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轻声打着鼾,鼾声细细的,像只小猫。 他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怕惊醒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又像是一场庄重的迎接。 盖住了整座京城,盖住了红墙绿瓦,盖住了千家万户的屋顶。 第二天一大早,二狗又来蹭饭了。 萧战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慢悠悠的,比老太太还老太太。二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四叔,您这打的是什么?看着跟没吃饭似的。” 萧战头也不回,“这叫太极,以柔克刚。你不懂。” 二狗撇嘴,“我确实不懂。但我看隔壁王大爷也打这个,他的动作比您标准多了。” 萧战停下来,“王大爷?” 二狗点头,“对啊,就是城管队隔壁那个王大爷,今年七十多了,打了二十年太极了。” 萧战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那是我教他的。” 二狗:“……您当我没说。” 萧战继续打太极,一边打一边问:“你媳妇呢?不是说来做年糕吗?” 二狗挠头,“她在厨房呢。但是四叔,有个事儿我得跟您说。” “说。” “我媳妇说,她做的年糕可能不够吃,因为三娃说他一个人能吃二十块。” 萧战停下来,“二十块?他疯了?” 二狗说:“我也这么说。但我媳妇说,三娃最近在长身体,能吃是福。” 萧战想了想,“行吧。让厨房多蒸点馒头,年糕不够馒头凑。” 二狗应了一声,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四叔,还有一个事儿。” “说。” “老吴让我问您,您那个‘人情账本’能不能借他看看?他说他要学习学习。” 萧战说:“不行。那是机密。” 二狗说:“老吴说他可以用三斤卤牛肉换。” 萧战想了想,“让他明天来借。今天我要用。” 二狗:“……四叔,您刚才还说那是机密呢。” 萧战面不改色,“卤牛肉的机密等级更高。” 二狗:“……” 第877章 二十四,扫房子——萧战的“动员大会”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天还没亮,萧战就被苏婉清从被窝里薅了出来。那动作之果断,力道之精准,堪比沙场上擒拿敌将——左手掀被子,右手拽胳膊,膝盖顶住床沿防止反抗,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起来了!二十四扫房子,这是规矩!你是当家的,不能偷懒!” 萧战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倒是先动了:“扫个房子至于这么早吗?鸡还没叫呢。鸡都没急,你急什么?” 苏婉清把一块湿毛巾拍在他脸上,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拍大饼。“鸡没叫,我叫了。起来!鸡要是能管你,你早跟鸡过日子去了!” 萧战被毛巾冰得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嘟囔着:“行行行,起来起来。你说你,扫个房子搞得跟抓壮丁似的。我在朝堂上都没这么被动过。” 苏婉清双手叉腰:“你在朝堂上是被动,在家是被迫。赶紧穿衣服,二狗他们都来了!” 萧战磨磨蹭蹭地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好嘛,人齐了——二狗、三娃、四丫、五宝、振邦已经到齐了,一个个站得跟阅兵似的。 二狗手里拿着扫帚,那扫帚比他还高,像个巨型的鸡毛掸子。三娃拎着水桶,桶里装着半桶水,晃晃悠悠的,边走边洒。四丫戴着头巾,头巾上印着小碎花,活像个村口卖鸡蛋的大姐。五宝面无表情,腰间居然还挂着刀——扫个房子带刀,这操作也就五宝干得出来。 振邦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鸡毛掸子,正在戳地上的蚂蚁。蚂蚁被他戳得四散奔逃,他倒是玩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念念有词:“别跑别跑,我是来帮你们扫房子的!” “五宝,扫房子你带刀干什么?”萧战问。 五宝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防身。” 萧战说:“扫个房子,防什么身?有刺客要来偷你的扫帚?” 五宝说:“万一有刺客。过年期间,戒备不能松懈。这是原则问题。” 萧战无语了,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五宝:“大过年的,刺客也放假。人家也要过年的嘛,你让人家歇歇不行吗?” 五宝想了想,那表情像是在做一道高难度的算术题。最后,他点了点头,把刀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阶上——但放的位置离自己不到三步远,而且放的角度非常讲究,刀柄朝外,方便随时拔刀。他的眼睛还是警惕地四处乱瞄,像是在巡逻。 二狗小声对三娃说:“五宝这是有被害妄想症吧?” 三娃小声回:“你小声点,他耳朵好使。” 五宝头都没转:“听见了。” 二狗和三娃同时闭嘴,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萧战站在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他开始训话,那架势跟朝堂上奏对差不多,只不过听众从文武百官换成了几个熊孩子和一个带刀的保安。 “今天二十四,扫房子。按规矩,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要扫干净。房梁、窗台、门后、床底,一个地方都不能放过。为什么?因为‘尘’和‘陈’同音,扫尘就是扫陈——把霉运扫出去,把好运迎进来。这是老祖宗的智慧,几千年的传统,不能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不扫干净,过年来了客人,人家一看你家脏兮兮的,嘴上不说心里也得嘀咕——‘萧国公家里这么邋遢,怕是治国也不怎么样’。这叫细节决定成败。懂了吗?” 四丫举手,那举手的姿势跟学堂里的小学生一模一样,就差喊一声“先生”了。 “四叔,我写报道能写这段话吗?我想写个《国公府扫尘记》,发在《京都杂谈》上,老百姓肯定爱看。” 萧战想了想,说:“能。但别写是我说的。写‘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透露’。这种话,不能实名,得显得神秘。神秘了,人家才信。” 四丫笑了,掏出本子开始记,笔尖唰唰唰的,跟收割机似的。她边记边嘟囔:“‘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透露’——嗯,这个好,有那味儿了。” 萧战分配任务,那架势像是在排兵布阵。 “二狗,你负责东厢房。犄角旮旯都要扫干净,别光扫看得见的地方。房梁上的灰、窗台缝里的灰、床底下的灰,统统弄干净。扫完了我检查,要是发现哪没扫干净,罚你扫三天茅房。” 二狗脸一垮:“四叔,东厢房那么大,我一个人扫?” 萧战说:“你一个人扫怎么了?你在沙棘堡侦查营的时候,一个人扫过一个操场。” 二狗说:“那是操场,不是房子。房子有角角落落,操场就是平地。” 萧战说:“少废话,干活去。” 二狗灰溜溜地拿着扫帚走了。 “三娃,你负责西厢房。窗户要擦干净,玻璃要擦得能照见人影。擦完了我拿白手套摸,摸到灰重新擦。” 三娃推了推眼镜:“四叔,白手套摸灰这个标准,是不是太苛刻了?这是皇宫的标准,咱这是民宅。” 萧战说:“咱家比皇宫还干净。不信你问你四婶。” 苏婉清在旁边幽幽地说:“干净是干净,就是某人换下来的袜子从来不洗,塞在床底下,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硬得能立住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萧战。 萧战面不改色:“那是我的战术储备袜。关键时刻能当武器用。别打岔,继续分配任务。” “四丫,你负责书房——但别乱翻我抽屉,里面有重要文件。军事机密,看了要杀头的。” 四丫眼睛一亮:“四叔,什么机密?我能写吗?” 萧战说:“不能。写了你杀头,我也杀头,全家杀头。你还写不写?” 四丫缩了缩脖子:“不写了不写了。我扫书房,只看书,不看抽屉。” “五宝,你负责院子。地要扫得一尘不染,雪要铲得干干净净,砖缝里的蚂蚁可以留着过年——但不能进屋。” 五宝面无表情:“明白。蚂蚁我已经谈过了,它们同意不进屋。” 萧战愣了一下:“你跟蚂蚁谈过了?” 五宝说:“对。我用石头压了它们三天,它们就同意了。” 萧战:“……行吧,管用就行。” “振邦,你负责……你负责监督。”萧战看了看小儿子,觉得让他干什么都不靠谱。 振邦举起鸡毛掸子,那鸡毛掸子在他手里像一把宝剑。“爹,我要扫屋顶!屋顶最脏了,我要把它扫干净!” 萧战看了看屋顶,一丈多高,再看看振邦,三尺出头。“你够得着吗?” 振邦说:“我爬梯子!二狗哥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敢于挑战!” 萧战看了一眼二狗,二狗心虚地低下了头。 “行,你爬梯子,我爬着给你扶。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在上面跳,不能乱晃,不能拿鸡毛掸子戳瓦片,不能……” “知道了知道了!爹你怎么比我娘还啰嗦!” 苏婉清在厨房里幽幽地飘出一句:“说谁啰嗦呢?” 振邦立刻改口:“我说二狗哥呢!二狗哥最啰嗦!” 二狗:“???” 一家人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二狗挥舞着扫帚,把东厢房扫得尘土飞扬,那灰大得像是在放烟雾弹。他自己呛得直咳嗽,咳得脸都红了,眼泪哗哗的。 三娃拿着抹布擦窗户,擦一块,退后两步看看,觉得不干净,又擦一遍,再退后两步看看,还觉得不干净,又擦一遍……反复了七八次,一块窗户擦了一刻钟。萧战路过,看了一眼:“三娃,你这是擦窗户还是照镜子?再擦玻璃都要被你擦穿了。” 三娃一本正经地说:“四叔,您说了要擦得能照见人影。我这还没达到标准呢——现在只能照出轮廓,我要的是能看清毛孔。” 萧战:“……你高兴就好。” 四丫在书房里翻箱倒柜,说是扫尘,实则是翻萧战的旧稿子,想找点爆料。她翻出了一沓泛黄的纸,上面写满了字,仔细一看——《论持久战》手稿。四丫眼睛都直了,这可是大新闻!萧国公的成名作,原稿!她激动得手都在抖,差点就把手稿揣进怀里带走。但想了想萧战说的“军事机密,杀头”,又依依不舍地放了回去,还用手摸了摸,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五宝在院子里扫地,扫得跟阅兵似的,每一块砖都要扫三遍——第一遍从左到右,第二遍从右到左,第三遍对角线。砖缝里的蚂蚁都被他请出去了,用小树枝轻轻地拨出来,放到院子外面的草丛里,还盖了片树叶当被子。振邦看见了,跑过来问:“五宝叔,你干嘛呢?” 五宝说:“给蚂蚁搬家。过年了,它们也该有个新家。” 振邦说:“那你怎么不给它们盖个房子?” 五宝想了想:“明天我搭个蚂蚁窝。用树枝和泥巴。” 振邦说:“我也要搭!” 五宝说:“行。” 两个人就这么在扫地的间隙,定了个蚂蚁窝项目。 振邦爬梯子,萧战扶着。振邦站在梯子顶上,腿有点抖,但嘴巴很硬:“爹,我不怕!我是男子汉!” 萧战说:“不怕你抖什么?梯子都跟着你抖了。” 振邦说:“我没抖,是梯子在抖。” 萧战说:“梯子跟你一个毛病。” 振邦举着鸡毛掸子,够不着屋顶,急得直喊:“爹,再高点!还差一点点!” 萧战说:“再高你就摔了。” 振邦说:“摔了你也接着我!你是我爹,你得接着我!” 萧战说:“我又不是观音菩萨,接着你干嘛?我又不是哪吒他爹,哪有那本事。” 振邦不管,使劲往上够,脚一滑,从梯子上出溜下来,滋溜一声,被萧战一把抱住。“说了够不着,偏不听。你以为你是长臂猿啊?” 振邦搂着萧战的脖子,小脸贴着萧战的脸:“爹,明年我长高了,就能够着了。到时候我扫屋顶,你烧火,咱们分工合作。” 萧战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明年你长高了,你扫屋顶,我烧火,再给你炖锅肉。” 振邦满意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扫到中午,房子焕然一新。窗户明净得像没有玻璃,地面干净得能当镜子照,连门槛都被五宝擦得能照见人影——三娃过来验收了一下,表示“确实能看清毛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婉清端着一锅热汤出来,热气腾腾的,香味四溢。“歇会儿,喝汤。下午还要做豆腐。今天把豆腐做出来,明天冻上,后天就能吃冻豆腐了。时间紧任务重,都别偷懒。” 二狗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但还是一边吸一边说:“四婶,豆腐不是二十五才做吗?今天才二十四。” 苏婉清说:“二十五冻豆腐,但得二十四把豆腐做出来。明天再冻。这叫提前量。做什么事都得有提前量,不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 二狗竖起大拇指:“四婶,您比四叔还会算。四叔算的是朝廷大事,您算的是柴米油盐,都厉害。” 萧战在旁边悠悠地说:“二狗,你这个马屁拍得很有水平。一拍拍俩,谁都不得罪。有前途。” 二狗嘿嘿笑:“跟四叔学的。四叔说了,做人要圆滑。” 萧战说:“我说的是圆融,不是圆滑。圆滑是贬义词。” 二狗说:“圆融和圆滑有什么区别?” 萧战想了想:“圆融是豆腐,圆滑是泥鳅。豆腐能炖汤,泥鳅只能钻泥。” 二狗:“……四叔,您这比喻,我还是没懂。” 萧战说:“不懂就对了。懂了你就不是二狗了,你是二哲。” 二狗:“二哲是谁?” 萧战说:“还没出生呢。” 第878章 二十五,做豆腐——萧战的“豆腐兵法” 二十五,做豆腐。 天还没亮,萧战就起来了。这回不是被薅的,是自己醒的。他披着衣裳,踩着棉鞋,踩着吱呀吱呀的楼梯下楼,走到厨房。那棉鞋是苏婉清给他做的,鞋底纳得厚厚的,走起路来噗噗响。 苏婉清已经在泡豆子了,两大盆黄豆,圆滚滚的,泡在清水里,胀得鼓鼓的,像是喝饱了水的小胖子。豆子在水里挤来挤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怎么起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平时不都是赖床到日上三竿吗?”苏婉清头也不抬,继续挑豆子里坏掉的。 萧战说:“今天做豆腐,我是主角。主角不能迟到。你想啊,拍戏的时候主角迟到了,全剧组几百号人等着的,多耽误事。” 苏婉清笑了:“你做豆腐?你连磨都不会推。上次你推磨,推了半圈就说腰疼,躺了一天。这次你再腰疼,我可不管你。” 萧战嘿嘿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虚几分倔强:“不会推,可以学。再说了,我负责技术指导,动手的活让二狗他们干。我是指挥型人才,不是执行型人才。” 苏婉清瞥了他一眼:“指挥型人才?那你指挥一个豆腐我看看。” 萧战说:“你别急,等着瞧。” 没一会儿,二狗、三娃、四丫、五宝、振邦都来了。振邦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上面绣着老虎,他娘给他做的,说是本命年提前穿——虽然离本命年还有好几年,但苏婉清说“提前穿提前转运”。振邦穿着那件红棉袄,圆滚滚的,远远看去像个移动的红包。振邦对此非常得意,逢人就问:“你看我像不像红包?”二狗说:“像。过年了,快给哥发点银子。”振邦说:“我是红包,你得给我塞钱。” 二狗穿了件旧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胳膊,胳膊上还有一道疤,是当年在沙棘堡打仗留下的。三娃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戴着眼镜,文绉绉的,像个账房先生——事实上他就是账房先生,龙渊阁的账都是他在管。四丫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本子和笔,随时准备记录,像个战地记者。 五宝还是那副表情,不过腰间没挂刀,换了个围裙。围裙是白色的,上面绣着“吉祥如意”四个字,是苏婉清给她绣的。五宝穿着那条围裙,面无表情地站在厨房里,违和感拉满。 萧战站在石磨旁边,清了清嗓子,又开始了他的技术指导。那架势,像极了学堂里的先生,只不过教的不是四书五经,是豆腐。 “做豆腐分七步:泡豆、磨浆、滤渣、煮浆、点卤、压榨、成型。每一步都有讲究,环环相扣,一步出错,满盘皆输,跟打仗一样。” 他伸出七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数,像是在清点兵力。 “泡豆要泡一夜,泡透了,豆子喝饱了水,磨起来才细。泡不透,磨出来的浆粗糙,豆腐就不嫩。泡过了,豆子发酸,豆腐就酸了。所以泡豆这事,得恰到好处,跟谈判一样,火候过了就炸。 磨浆要磨得细,粗了不行,细了也不行。粗了豆渣多,豆腐少;细了磨盘费劲,磨坏了还得修。这跟用人一样,太粗了不成事,太细了累死人。 滤渣要滤得净,豆渣滤不净,豆腐吃着牙碜。跟治国一样,渣滓不除,百姓不安。 煮浆要煮得透,煮不透的豆浆喝了拉肚子。跟打仗一样,敌情不明,贸然出击,必败。 点卤要点得匀,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点不匀,豆腐一块硬一块软,跟朝廷用人一样,厚此薄彼,必出乱子。 压榨要压得实,压不实豆腐就散了,跟军队一样,纪律不严,队伍就散了。 成型要成得整,豆腐切得整整齐齐,卖相好,吃着也舒心。跟做人一样,端端正正,才能走得远。” 四丫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记到最后,手都酸了,甩了甩手腕,抬头问:“四叔,您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一套的,比那些老厨子还能说。” 萧战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书上看来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今天咱们就实践一次。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嘛。” 二狗嘟囔:“四叔,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上回实践蒸包子,蒸出来的包子硬得能砸核桃。” 萧战瞪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三娃和面的时候水放少了。今天做豆腐,我亲自把控,错不了。” 三娃在旁边小声辩解:“上回蒸包子不关我的事,是四丫说要吃硬包子,我才少放了水。” 四丫说:“我说的是‘硬菜’,不是硬包子。你听岔了。” 三娃说:“‘硬菜’和‘硬包子’不就差一个字吗?” 四丫说:“差一个字,差十万八千里。‘硬菜’是大鱼大肉,‘硬包子’是能砸死人的包子。你连这个都分不清,还当账房先生呢。” 三娃被噎得说不出话。 二狗推磨,三娃添豆子。石磨咕噜咕噜地转,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花花的,豆腥味飘了一院子,浓郁得像是能把人泡进去。 振邦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迷,眼珠子跟着石磨转,一圈一圈的。“爹,豆浆能喝吗?看着像牛奶,甜不甜?” 萧战说:“能。但得煮熟了喝。生的喝了拉肚子,拉得你腿软。” 振邦说:“拉肚子是什么样的?我没拉过。” 萧战想了想,决定用振邦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就是……你憋不住。想去茅房,但来不及,半路就得解决。” 振邦脸色一变:“那我喝熟的。熟的喝了不拉肚子吧?” 萧战说:“熟的不拉。熟的喝了暖身子,补身体。” 振邦说:“那我喝十碗。” 苏婉清在旁边说:“喝十碗你晚上尿床。” 振邦想了想:“那我喝三碗。” 磨完浆,滤渣。萧战把豆浆倒进纱布袋里,那纱布袋是用三层纱布缝的,结实得很。二狗和三娃一人一头,使劲拧,两人都憋红了脸,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豆浆哗哗地流出来,白花花的,像是瀑布。豆渣留在纱布里,黄乎乎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豆香。 四丫说:“四叔,豆渣能干什么?扔了怪可惜的。” 萧战说:“豆渣能炒着吃,能烙饼,还能喂猪。豆渣炒鸡蛋,放点葱花,香得很。豆渣饼,加点面粉,烙出来又香又软。豆渣喂猪,猪吃了长肉,肉吃了香。这叫循环利用,物尽其用。老祖宗说的,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 振邦说:“我不喂猪,猪比我大。上次我去猪圈看猪,猪朝我冲过来,吓死我了。” 萧战说:“那不是猪朝你冲过来,是猪想跟你玩。” 振邦说:“猪比我大,它跟我玩会把我踩死。” 萧战说:“那你别跟猪玩,跟狗玩。” 振邦说:“狗也不跟我玩,狗跟二狗哥玩。” 二狗说:“那只狗是公的,它喜欢我,不喜欢你。” 振邦说:“那我跟猫玩。” 萧战说:“行,咱家猫归你了。” 煮浆是技术活。萧战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拿着温度计——科学院产的,铜壳,水银柱,据说误差不超过半度。他盯着温度计,不紧不慢,眼睛一眨不眨,那专注的样子像是在拆炸弹。 “八十五度,加消泡油。九十度,关火。不能煮沸,煮沸了豆浆就老了。老了就不是豆腐了,是豆腐渣。” 二狗问:“老了会怎么样?老了不能吃吗?” 萧战说:“老了豆腐就硬,不嫩。咬一口跟咬木板似的,嚼不动。” 二狗说:“硬了好,不容易碎。上次我在街上买的豆腐,拿回家就碎了,气得我媳妇骂了我三天。” 萧战说:“硬了叫豆腐干,不叫豆腐。豆腐要的是嫩,是滑,是入口即化。你吃的那个不是豆腐,是豆制品。” 二狗说:“豆腐干也是豆腐。” 萧战说:“豆腐干是豆腐的远房亲戚。表亲,隔了好几层。” 点卤是关键中的关键,堪比战场上的一锤定音。萧战把卤水倒进一个小碗里,用筷子蘸着,一滴一滴地往豆浆里滴,一边滴一边轻轻搅动,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喂药。 豆浆慢慢凝固了,变成絮状,像云朵一样在水里飘着,又像雪花在空中飞舞。振邦趴在灶台边,下巴搁在灶台沿上,眼珠子跟着萧战的手转,一会儿左一会儿右,跟看球赛似的。 “爹,什么时候能吃?我饿了。早上就喝了一碗粥。” 萧战说:“急什么?还没压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振邦说:“那热豆腐什么时候能吃?” 萧战说:“压完了就能吃。” 振邦说:“那什么时候压完?” 萧战说:“半个时辰后。” 振邦掰着手指算了算:“半个时辰是一顿饭的功夫。我忍得住。” 压榨。萧战把凝固的豆花倒进木框里,木框是方形的,四边用木板钉成,底下铺着纱布。倒进去之后,把纱布盖上,再盖上一块木板,最后压上一块大石头。 那块大石头足有几十斤重,青色的,表面光滑,一看就是有年头的。 二狗看着那块石头,眼睛都直了:“四叔,这块石头您从哪儿找来的?这是泰山石吧?压豆腐用这么大石头,是不是杀鸡用牛刀?” 萧战说:“后山搬的。专门压豆腐用的。这石头有灵性,压出来的豆腐特别香。” 三娃说:“您什么时候搬的?昨晚上不是一直在书房写东西吗?” 萧战说:“昨晚上。我一个人搬的。练武之人,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五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幅度大约两毫米,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没说话,但心里清楚得很——昨晚上萧战叫了四个护院帮忙,五个人抬了半个时辰才把那块石头从后山搬进院子,中间还歇了七八回,萧战的腰还闪了一下,贴了三贴膏药。 半个时辰后,豆腐成了。 白白嫩嫩的,晶莹剔透的,像一块块羊脂玉。切成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码成了一个方阵,看着就赏心悦目。 萧战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嘴角翘了,整个人都精神了。“嗯,嫩!好吃!比我上回在酒楼吃的还嫩!” 振邦抢了一块,咬了一大口,满嘴豆浆,白花花的糊了一脸。“爹,比街上卖的好吃!街上卖的有股酸味,这个没有,这个甜丝丝的!” 二狗也尝了一块,嚼了嚼,竖起了大拇指:“四叔,您这手艺,可以开豆腐坊了。永乐坊那家张记豆腐,跟您这个没法比。张记豆腐吃着跟嚼棉花似的,您这个吃着跟吃云彩似的。” 萧战得意地笑了,笑得那个灿烂,比中了彩票还开心。“开豆腐坊?我这手艺,开什么坊都行。行了,留几块今天吃,剩下的拿院子里冻着。明天吃冻豆腐。冻豆腐炖白菜,那才叫一个香。” 四丫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腊月二十五,萧国公亲手制豆腐,色白味美,众人赞不绝口。国公自评:‘比酒楼还好吃。’” 她写完了,念给萧战听。萧战听了,皱了皱眉:“‘自评’这个词不好,显得我不谦虚。改成‘据现场知情人士透露’。” 四丫笑了:“四叔,您这‘知情人士’到底是谁?每次都是这个人,神神秘秘的。” 萧战说:“这个人就是我。但不能写我,写了就是王婆卖瓜。得让别人夸,自己夸没分量。” 第879章 二十六,炖猪肉——杀猪宴的“血案” 二十六,炖猪肉。 一大早,老吴就牵着两头黑猪进了院子。猪很大,每头都有两百多斤,圆滚滚的,嘴里哼哼唧唧的,在院子里拱来拱去,把雪地拱得到处是坑。 振邦蹲在台阶上看,跟猪对视,一人两猪,大眼瞪小眼。“爹,猪在看我。它在瞪我,是不是想咬我?” 萧战说:“猪看你,是因为你长得像萝卜。圆圆的,红红的,白白嫩嫩的,正好当猪食。” 振邦低头看了看自己,红棉袄,圆滚滚的。“我不像萝卜,萝卜是白的。我是红的。” 萧战说:“你是红萝卜。红萝卜也是萝卜。” 振邦想了想:“那我是苹果。苹果是红的,圆的。” 萧战说:“行,你是苹果。那猪想吃苹果。” 振邦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那我不看了。我回屋。” 杀猪匠姓孙,是永乐坊最有名的屠夫,外号“孙一刀”——一刀下去,猪毙命,从不出第二刀。他用的那把杀猪刀是祖传的,三代人用了八十多年,刀身窄长,刀刃雪亮,磨得能照见人影。 孙师傅见了萧战就要跪,膝盖刚弯,萧战就一把扶住了他。 “孙师傅,今天辛苦您。杀完了,给您留两斤好肉,带回家过年。再给您包个红包,算是辛苦钱。” 孙师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得眼睛都没了。“国公爷客气了。杀猪这活儿,小的干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干。国公爷府上的猪,小的更要用心杀,杀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杀猪开始了。孙师傅一刀下去,精准无比,猪叫了一声,就没动静了。那叫声短促而凄厉,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了两秒钟,就戛然而止。 振邦捂住眼睛,但手指头缝张得老大,从缝里偷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四丫躲在三娃身后,不敢看,但又忍不住从三娃肩膀后面探出脑袋瞄一眼。五宝面无表情,盯着猪血缓缓流进盆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冷峻得像是在观察敌情。 二狗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帮忙烫毛、刮毛。他把开水浇在猪身上,热气腾腾的,然后用刮刀唰唰地刮,猪毛一片片地掉下来,跟剃头似的。 三娃帮忙烧水,灶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把厨房熏得跟仙境一样。 萧战站在旁边,指挥若定,像是在沙场上排兵布阵。 “猪血别浪费,接盆里,灌血肠。血肠炖酸菜,那叫一个绝。猪头留着,三十晚上供,供完了炖着吃。猪蹄炖黄豆,下酒最好,胶原蛋白多,婉清吃了美容。猪尾巴给振邦吃,吃了不流鼻涕。老人家说的,小孩吃猪尾巴,冬天不流鼻涕。” 振邦从手指缝里探出声音:“我不要猪尾巴!我要吃肉!猪尾巴没有肉,全是骨头!” 萧战说:“猪尾巴有肉,就是少。但吃了管用。” 振邦说:“我不流鼻涕!我不需要吃猪尾巴!” 萧战说:“你现在不流,不代表以后不流。提前预防,防患于未然。” 振邦说:“爹,您这是强买强卖。” 萧战笑了:“你还知道强买强卖?谁教你的?” 振邦说:“二狗哥。他说四婶以前给他安排的相亲,就是强买强卖。” 二狗脸唰地红了:“振邦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振邦说:“你上回喝多了说的。你说‘四婶这是强买强卖啊,我这块肉还能挑挑拣拣吗’。” 二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萧战笑得直不起腰。 猪杀完了,开膛破肚。孙师傅手起刀落,动作麻利,把猪分成两扇,每扇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二狗把肉搬进厨房,一趟一趟地搬,累得满头大汗。苏婉清带着丫鬟们开始忙活——切肉的切肉,炖肉的炖肉,灌血肠的灌血肠。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把邻居家的狗都馋得汪汪叫,把隔壁小孩馋得趴在墙头往这边看。 中午,杀猪宴开始了。院子里摆了两大桌,一桌大人,一桌孩子。大人那桌有酒有肉,酒是上好的女儿红,肉是刚出锅的红烧肉。孩子那桌有肉没酒,但有果汁——鲜榨的梨汁,甜甜的。 振邦坐在孩子那桌,面前摆着一大盘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上面撒着葱花,看着就流口水。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跟只小仓鼠似的。 “好吃!比御膳房的好吃!御膳房的肉太腻了,这个不腻!” 萧战笑骂:“你吃过御膳房的菜吗?你什么时候混进御膳房了?” 振邦说:“吃过。上次大姐夫请我吃的。御膳房的红烧肉太肥了,吃了一块就不想吃了。这个我能吃十块。” 萧战愣了一下:“皇上请你吃饭?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振邦说:“上个月。大姐夫说我是他小舅子,得认认门。让我去了宫里,吃了顿饭,还给了我一个红包。” 萧战转头看苏婉清,苏婉清点了点头:“是有这事。皇后娘娘派人来接的,说是景明想振邦了。我没跟你说,直接让孩子去了!。” 萧战摇摇头,心里想——这孩子,路子比他爹还野。他爹在朝堂上跟皇上斗智斗勇,他儿子在皇上面前混吃混喝。 二狗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像个煮熟的螃蟹。话开始多了,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 “四叔,您说这过年,最有意思的是什么?我最喜欢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听着就热闹。” 萧战说:“最有意思的,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二狗摆了摆手:“不是不是。是放鞭炮。炮仗一点,往天上一扔,‘啪’的一声,多带劲。这才是过年的感觉。” 三娃说:“不是。是贴春联。大红春联往门上一贴,年味就出来了。尤其是自己写的春联,贴上去特别有成就感。” 四丫说:“不是。是收红包。红包一拿,心里美滋滋的。虽然最后都要上交给娘,但拿在手里的那一瞬间,幸福感爆棚。” 五宝难得开口,说了三个字:“是守岁。一家人坐在一起,从旧年守到新年,意味着团圆,意味着平安。” 振邦大声说:“是吃肉!吃肉最开心!尤其是红烧肉、酱肘子、炖排骨、烤鸡腿!” 萧战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在抖。“你们说的都对。过年就是吃、喝、玩、乐,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别管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就是咱们大夏的老规矩,传了几千年了。” 第880章 二十七,宰公鸡——振邦的“斗鸡” 二十七,宰公鸡。 天还没亮,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凄厉的鸡叫。那叫声高亢而尖锐,像是在喊“救命”,又像是在骂街。 振邦捂着耳朵跑出来,红棉袄还没系扣子,敞着怀,露出里面的小肚兜。“爹!鸡在叫什么?是不是有鬼?” 萧战蹲在鸡笼前,手里抓着一只大红公鸡,那公鸡足有七八斤重,羽毛油亮亮的,冠子红得发紫,爪子锋利得像钩子。公鸡挣扎得厉害,翅膀扑棱棱的,鸡毛飞了一地。 “叫什么叫?它知道今天要宰它,抗议呢。这叫临终前的呐喊,最后的挣扎。” 振邦说:“抗议有用吗?” 萧战说:“没用。该宰还是要宰。这叫民不与官斗,鸡不与刀斗。” 公鸡挣扎得更厉害了,爪子乱蹬,差点蹬到萧战的手。二狗过来帮忙,一把抓住鸡爪子,三娃拿着菜刀,犹豫不决。 “四叔,我……我没杀过鸡!这鸡眼睛瞪着我呢,我下不去手。” 萧战说:“那你敢干什么?你连鸡都不敢杀,还当医生?医生天天跟身体血液打交道,胆子怎么这么小?” 三娃说:“我这叫……这叫‘君子远庖厨’。孟子说的。” 萧战瞪了他一眼,一把夺过菜刀,手起刀落,干净利落。鸡叫了一声,声音短促,就没动静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快到振邦还没反应过来。 振邦蹲在旁边,看着鸡,鸡腿还在抽抽,翅膀偶尔抖一下。“爹,它死了吗?” 萧战说:“死了。” 振邦说:“它会去天堂吗?鸡也有天堂吗?” 萧战想了想,决定用振邦能理解的方式回答:“不会。它去锅里。它的归宿不是天堂,是炖锅。” 振邦说:“那它疼吗?杀了它,它会不会疼?” 萧战说:“不疼。一刀的事,很快。比拔牙快多了。你上次拔牙不是也很快吗?张着嘴,‘啊’一声就拔完了。” 振邦摸了摸自己的牙,心有余悸:“拔牙疼。拔完还疼了好几天。” 萧战说:“鸡不疼。鸡没时间疼,已经结束了。” 振邦点点头,若有所思:“那我也要学杀鸡。等我长大了,我帮爹杀鸡。” 公鸡褪了毛,开膛破肚,洗干净,挂在了屋檐下。振邦仰着头看,脖子仰得酸了也不肯低头。 “爹,为什么要挂在屋檐下?它不会掉下来吗?” 萧战说:“晾着。三十晚上炖着吃。挂在这儿风干一下,肉更紧实,炖出来更香。” 振邦说:“我要吃鸡腿。两只鸡腿都是我的。” 萧战说:“两只鸡腿,你一只,你娘一只。” 振邦说:“那你呢?爹你不吃鸡腿吗?” 萧战说:“我吃鸡翅膀。鸡翅膀吃了会飞。” 振邦说:“骗人。你吃了那么多鸡翅膀,也没见你飞起来过。” 萧战说:“那是因为我太重了。翅膀不够用。” 振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想明白——四叔又在忽悠他。 旁边的四丫正在写报道,笔尖唰唰唰地响,标题已经写好了——《国公府的年味——一只公鸡的临终遗言》。 她写得绘声绘色,写公鸡如何英勇不屈,如何在刀下高歌,如何用最后的力气喊出“大夏万岁”,最后的遗言是“下辈子不做鸡,做凤凰”。 三娃看了,笑喷了,一口茶喷出去老远。“四丫,你这是写报道还是写小说?这公鸡戏也太多了吧?它死前能说这么多话?” 四丫一本正经地说:“写报道。这叫‘文学化处理’。艺术来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我这叫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三娃说:“那你怎么不写它临死前喊‘萧国公万岁’?那更有戏剧性。” 四丫眼睛一亮:“好主意!我加上!” 萧战听见了,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四丫,别乱写!写实点!公鸡不会说话,你别给它加词儿!” 四丫大声应:“知道了!写实点——‘萧国公亲手持刀,一刀毙命,干净利落。鸡血喷出三尺远,染红了台阶’。” 萧战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不过鸡血喷三尺有点夸张,一尺半吧。写实点。” 二十八,把面发。 一大早,三娃就钻进厨房,系着围裙,戴着帽子,那围裙是白色的,帽子的高高的厨师帽,跟个大厨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做满汉全席。 他面前摆着一盆面,一盆水,一盆老面,还有一罐碱水。盆盆罐罐摆了一桌子,像是在做化学实验。 苏婉清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即将炸实验室的熊孩子。“三娃,你行不行?不行我来。别把厨房给我炸了。” 三娃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智慧的光芒。“四婶,我行。我在科学院研究过发酵原理。温度、湿度、酸碱度,都有讲究。发酵是一门科学,不是玄学。” 萧战凑过来看热闹:“三娃,你发个面还用上科学了?不就是面和水的混合物吗?至于这么复杂?” 三娃说:“四叔,您不懂。发面是微生物的代谢过程。酵母菌分解糖分,产生二氧化碳,让面团膨胀。温度控制在三十度左右,酸碱度控制在ph值六到七之间,发出来的面才松软。温度高了酵母菌会死,温度低了酵母菌不干活,酸碱度不对面就酸了或者碱了。这是科学,不是玄学。” 萧战竖起大拇指:“有道理。听上去很专业。那你开始吧,我看看你科学发面能发成什么样。” 三娃往盆里倒面粉,加老面,加水,开始和面。他揉面的动作很专业,力道均匀,节奏稳定,面团在他手里翻滚、折叠、拉伸,像杂技演员手里的球一样听话。 不一会儿,面团就揉得光滑细腻,表面像绸缎一样,没有一丝裂纹。 苏婉清点点头,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表情:“有两下子。比你四叔强多了。你四叔和面,和完了面团跟棉花套似的,一捏就散。” 三娃得意了,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当然。我在科学院,可是面食研究小组的组长。全科学院就我一个人,组长组员都是我自己。” 萧战说:“科学院还有面食研究小组?什么时候成立的?我怎么不知道?科学院院长批准了吗?” 三娃说:“有。刚成立的。我当了组长。不需要院长批准,我自封的。这叫‘民间学术团体’,不占用编制。” 萧战无语:“……” 面团揉好了,三娃把它放进盆里,盖上湿布,放在灶台旁边。“发酵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就知道了。到时候面团会膨胀到两倍大,内部呈蜂窝状,闻起来有淡淡的酒香。” 半个时辰后,面团发了起来,盆都满了,鼓鼓的,像顶大帽子,都快从盆里溢出来了。三娃揭开湿布,闻了闻,脸色变了——像吃了苍蝇一样。 “嗯,酸了。酸了就是发酵过度了,得加碱中和。酸碱中和,化学反应,没事没事,小问题。” 他往面团里倒了碱水,开始揉。揉着揉着,面团越来越软,越来越粘,粘得他满手都是,甩都甩不掉,跟上了胶似的。 “不对啊,碱放多了。碱多了面会发黄,有苦味。得加面粉中和。” 他又加面粉,加多了,面团太干,裂了。再加碱水,加多了,又粘了。再加面粉……反反复复,像是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一小盆面变成了一大盆面,案板上全是面团,连灶台上都沾了不少。三娃满头大汗,脸上的面粉东一块西一块,跟化了妆似的。 苏婉清看不下去了,双手叉腰:“三娃,你这是在发面还是在变戏法?越变越多。照你这个加法,咱家过完年的面粉都让你折腾完了。” 三娃哭丧着脸:“四婶,我……我算错了比例。酸碱平衡点没找对。这是技术性失误,不是原则性错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成功。” 萧战在旁边看得直乐,笑得肚子疼。“三娃,你这馒头,蒸出来怕是能当炮弹用。战场上投掷出去,砸到敌人头上,咚的一声,敌人直接晕了。这叫‘馒头弹’,新式武器。” 三娃不服气,脸涨得通红:“四叔,您别笑。我重新和。这回肯定行。吸取教训,总结经验,失败是成功之母。” 他重新和了一盆面,这回没加碱,老老实实地用老面发,发好了就蒸,不加乱七八糟的东西。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软,个大圆满,一锅蒸了二十个,个个开花,像一朵朵白色的花。 振邦拿着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三哥,你做的馒头真好吃!比街上卖的还软!街上卖的馒头跟石头似的,你这个跟棉花似的。” 三娃得意了,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那当然。我三娃出手,必属精品。虽然中间经历了小小的波折,但最终的结果是完美的。这就叫‘曲线救国’。” 四丫在旁边幽幽地说:“刚才那个失败的呢?做炮弹了?留着过年当暗器?” 三娃脸一红,红到了耳朵根:“失败是成功之母。没有失败的经验,哪来成功的喜悦?你们不懂,这是人生哲理。” 第881章 二十九,蒸馒头——四丫的“花样馒头!” 二十九,蒸馒头。 有了三娃昨天的教训,苏婉清亲自上阵。她揉面、发面、蒸馒头,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舞蹈。 萧战站在旁边,看她揉面,啧啧称赞:“婉清,你这手艺,可以开馒头铺了。永乐坊的馒头铺都该关门了。” 苏婉清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不开。馒头铺太累。天不亮就得起来和面,蒸完馒头天都亮了,还得推着车出去卖,风吹日晒的。我要开就开包子铺。包子有馅,卖得贵。馒头没馅,便宜。卖包子比卖馒头挣钱,同样一个,包子能多卖两文钱。” 萧战竖起大拇指:“账算得明白。不愧是国公府的掌家人。” 四丫凑过来,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跃跃欲试:“四婶,我能做花式馒头吗?就是把馒头捏成小动物的形状,兔子、小猪、小刺猬,小孩子喜欢。我在书上看到过,南方人过年做花馍,可好看了。” 苏婉清想了想:“行。你试试。但别糟蹋面,实在不行就揉成一团,蒸圆馒头。省得浪费。” 四丫揪了一团面,开始捏。她先捏了一只兔子——耳朵捏得太长了,垂下来了,跟耷拉的狗耳朵似的。又捏了一只小猪——鼻子太大,歪了,看着像长了肿瘤。又捏了一只小刺猬——刺太多了,用剪刀剪了半天,面团散了,成了一摊烂泥。 她看着案板上那些不成形的东西,叹了口气:“四婶,我失败了。我的手指头不听话,捏什么不像什么。” 苏婉清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再试。多试几次就好了。我第一次做花馍的时候,比你做得还丑。你做的是兔子,我做的那叫四不像。” 四丫又试了一次。这回她学聪明了,不贪多,先捏最简单的——小兔子。她用心地揉、捏、剪、刻,动作慢但稳。 终于,一只小兔子成型了——耳朵竖起来了,用剪刀剪出来的,一长一短,但至少有耳朵的样子了。眼睛用红豆点上,红红的,很精神,像两颗红宝石。 四丫信心大增,又捏了一只小猪——鼻子用黑豆点上,圆圆的,很可爱。肚子捏得圆滚滚的,像个小皮球。 又捏了一只小刺猬——用剪刀剪出小刺,密密麻麻的,很逼真。背上还捏了几个小果子,红红绿绿的,是加了蔬菜汁的面团。 振邦趴在案板边,眼睛发着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四姐,我要吃小兔子!小兔子最可爱,我要第一个吃!” 四丫说:“等着,蒸熟了给你。别急,心急吃不了热兔子。” 馒头蒸熟了,花式馒头栩栩如生。小兔子白白胖胖的,小猪笑嘻嘻的,小刺猬背上的刺一根根立着,像是真的一样。 振邦拿了一个小兔子,不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生怕弄坏了。他看了足足五分钟,才下定决心咬了一口。 萧战说:“你再不吃,它就跑掉了。兔子急了会跳墙,馒头急了会逃跑。” 振邦说:“它不会跑,它是馒头。馒头没有腿。” 萧战说:“那你就吃。别犹豫了。” 振邦咬了一口兔子的耳朵,嚼了嚼,眼睛亮了:“四姐,兔子耳朵是甜的!你放了糖?” 四丫说:“我加了糖。让馒头有点甜味,更好吃。” 振邦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嘴白色,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小猪,咬了一口猪鼻子:“猪鼻子也是甜的!” 萧战拿了一个小刺猬,看了看,对四丫说:“你这刺猬,刺有点尖,扎嘴。吃的时候得小心点,别把嘴扎破了。” 四丫说:“四叔,您别吃刺,吃肚子。刺是用剪刀剪出来的造型,不是真的尖,您放心吃。” 萧战咬了一口肚子,嚼了嚼:“嗯,甜。软。好吃。四丫有天赋。明年可以多做点,过年送亲戚。” 四丫高兴得跳了起来,差点把案板上的馒头震掉。 三十晚上,年夜饭。 院子里,两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喜庆得很。每张桌上都摆着瓜子、花生、糖果、点心,满满当当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主桌坐着萧战、苏婉清、二狗、刘采薇、三娃、四丫、五宝,还有振邦。副桌坐着一众亲戚和下人——老吴、王婶、李叔,七大姑八大姨,还有几个护院,热热闹闹,坐了满满一桌。 菜一道道上来了,像是走马灯一样。炖猪肉、冻豆腐炖白菜、红烧鱼、酱牛肉、炒时蔬、凉拌黄瓜、花生米、咸鸭蛋,还有一整只炖鸡——就是前天宰的那只大红公鸡,振邦盯着鸡腿,眼睛放光,像是饿狼看到了猎物。 萧战举起酒杯,站起身来,环顾一圈。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等着他讲话。 “来,第一杯,敬咱们一家人。过去一年,辛苦了。新的一年,继续辛苦。” 二狗笑了:“四叔,您这祝酒词,怎么听着不太吉利?别人祝酒都是‘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您来一句‘继续辛苦’。” 萧战说:“吉利不吉利,日子都得过。我说‘万事如意’就真的万事如意了?不还是得干?与其说虚的,不如说实的。来,干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振邦端着果汁——杯子是特制的小杯子,果汁是鲜榨的梨汁,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脸都红了。 苏婉清赶紧给他拍背:“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跟谁学的,一口闷?” 振邦咳嗽着说:“跟二狗哥学的。二狗哥说,喝酒就要一口闷,这才是爷们儿。” 二狗心虚地低下了头,假装在吃花生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孩子们开始放鞭炮。五宝带着振邦在院子里放鞭炮。 振邦胆子大,拿着爆竹,比五宝扔得还远,扔到了院子的角落里。“啪”的一声,回音在院子里回荡。 五宝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但手里一直攥着个水桶——里面装着半桶水,怕着火。他站在三步远的位置,随时准备扑上去灭火。那架势,跟在战场上冲锋差不多。 萧战坐在桌前,看着孩子们在月光下跑来跑去,爆竹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孩子们笑盈盈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苏婉清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鱼,挑了最肥的鱼肚子肉。“吃鱼,年年有余。这条鱼是我特意让老吴去买的,活蹦乱跳的,新鲜得很。” 萧战嚼着鱼:“有余?我有余。有余钱——给婉清买新衣裳。有余闲——陪振邦放鞭炮。有余力——继续折腾。三样都有,一样不少。” 苏婉清笑了:“你还知道折腾?你这一年,折腾了多少事?科学院、纺织厂、女子学院、市舶司,一样接一样,都不带喘气的。我看你不是有余力,你是力多得没处使。” 萧战说:“不折腾,怎么叫过年?人活着就得折腾。折腾说明还活着,不折腾就躺平了。” 吃完饭,开始守岁。 振邦一开始精神得很,蹦蹦跳跳,追着院子里的狗子满院子跑。狗子被他追得无处可逃,最后躲到了狗窝里,死活不出来。振邦趴在狗窝门口往里看,跟狗子大眼瞪小眼。 到了亥时,大概晚上九点多钟,振邦开始困了。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萧战跟前,靠在萧战腿上,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 “爹,我要睡觉。撑不住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 萧战摸了摸他的头:“不能睡。守岁,把‘年’守过去。明年你就大一岁了。长一岁就是大孩子了,大孩子不能这么早睡觉。” 振邦说:“我不要大一岁,我要睡觉。大一岁有什么好的?大一岁还得干活,还得写课业,还得被先生骂。还不如小一岁。” 萧战笑了:“那你就睡。爹守岁。你睡你的,爹帮你守着。” 振邦闭上眼睛,不到一刻钟——大概十五分钟——就睡着了,小嘴嘟着,口水流了萧战一裤腿,湿了一大片。 苏婉清拿了一张毯子过来,给振邦盖上。“睡着了?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说睡就睡。孩子就是孩子,说变就变。” 二狗喝得脸红红的,话匣子打开了,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似的收不住。“四叔,您说明年咱们干什么?明年有什么大项目?提前透露透露,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萧战说:“明年?明年事多了。女子学院开学,纺织厂扩产,蒸汽船出海,空军基地扩建,一样一样来,排着队呢,都等着呢。” 二狗说:“那我干什么?您给我派个活儿,别让我闲着。闲着就发慌,一发慌就想喝酒,一喝酒就误事。” 萧战说:“你继续推广永乐薯。再种三年,让大夏百姓都吃上红薯。北方种了南方种,平原种了山区种,让红薯遍地开花。” 二狗说:“那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大家一起干的。我就是个跑腿的,真正干活的是老百姓。” 萧战说:“你带着大家一起干。你跑得快,大家跟着你跑。这叫人盯人,人传人,一传十十传百。” 三娃也喝了几杯,脸红扑扑的,话也开始多了。“四叔,我明年想成亲。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再不成都成老光棍了。” 萧战愣了一下:“跟谁?有目标了?哪家的姑娘?” 三娃说:“还没找到。正在寻找中。缘分可遇不可求,随缘吧。” 萧战说:“那你成什么亲?连对象都没有,你跟我说你想成亲?这不是画饼充饥吗?” 三娃说:“先定个目标。目标是灯塔,指引前进的方向。先定目标,再找对象,这叫‘以终为始’。” 四丫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三哥,你定目标之前,先减减肥。肚子比振邦还大。你这样的,哪个姑娘看得上?” 三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用手拍了拍:“这叫福气。你不懂。老人家说了,肚子大是福相,能装福气。” 四丫说:“我懂。我写报道,采访过好多胖子,都说自己是‘福相’。没有一个承认自己是胖的。这叫‘胖而不自知’。” 萧战说:“行了行了,别争了。三娃想成亲,明年我让四丫给你登报征婚。《京都杂谈》开个征婚专栏,把你条件写上去,有合适的姑娘就联系你。” 三娃急了,脸更红了:“四叔,别!那多丢人!登报征婚,全京城都知道了,我还怎么做人?” 四丫说:“不丢人。《京都杂谈》征婚专栏,好多人登过。上期有个杀猪的登了,写了‘职业:屠夫,年收入三十两,有房有车’,第三天就有姑娘写信来了。” 三娃说:“那我也不登。我有自己的方式,不需要登报。” 萧战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882章 初一清晨,科学院的“拜年大军”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国公府的大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那拍门的力度,绝对不是正常人拜年的节奏。正常人拜年,拍拍拍,三下,最多五下。这位倒好,拍得跟拆房子似的,咚咚咚咚咚,连成一串,中间不带喘气的,像是有人拿着攻城锤在撞门。 萧战正裹着被子做美梦。梦里,他站在热气球的篮子里,穿着他那件灰布棉袍,手里提着一个大竹篮,正往下扔红包。底下是成千上万的百姓,举着双手接着红包,抢得欢天喜地,比庙会还热闹。那阵仗,比他当年沙棘堡打了胜仗还威风。 突然,一声“国公爷!拜年了!”从梦外炸进来,像一颗炮弹落在了热气球上。梦里的萧战脚下一滑,从篮子里栽了下去,整个人从云端直直坠落。 然后他就醒了。 被子一滑,冷风灌脖,激灵一下彻底醒了,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萧战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在枕头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苏婉清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对着铜镜插银簪子。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袄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祥云纹样,腰间系着一条碧玉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她头也不回地说,“快起来,你的那些徒弟们来了,在门口排着队呢。老吴刚才探头看了一眼,说至少有五十来号人,把整条巷子都堵住了。隔壁王婶想出去买菜,愣是挤不出去,气得在门口骂街。” 萧战揉揉眼睛,“五十来号人?大年初一都不在家睡觉?这得是多大仇?” 苏婉清转过身来,把银簪子插好,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人家是来给你拜年的,不是来寻仇的。赶紧的吧,别让人家在雪地里站着。冻坏了你那些宝贝徒弟,开春谁给你干活?” 萧战披上衣裳,踩着棉鞋,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扣子系得歪歪扭扭的,第一个扣进了第二个眼,第二个扣进了第三个眼,一直到走到院子门口才发现,领子歪了半边,像个刚睡醒的醉汉打着哈欠走过来。 院门一开,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铁蛋带着天兵营的二十多个学员打头阵,穿着崭新的灰蓝色军服,站得笔直,像一排刚出厂的铁柱子。军服是新发的,每个褶子都熨得笔挺,帽檐上的帽徽擦得能当镜子照,反光能晃瞎人眼。他们的皮靴在雪地上踩出一排排整齐的脚印,间距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张文远带着气象组的几个学生,穿着白大褂,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混进了一群企鹅里的北极熊。他们手里还举着风向标,其中一个学生还抱着个自制的百叶箱,木头壳子,漆成白色,像是来搞科研的,又像是来测天气预报的。 赵明远带着工学院的工匠,身上还带着机油味。他们过年都没闲着,据说昨晚还在车间里捣鼓一台新式的织布机,手上还有几道没洗干净的油污,但脸上笑开了花,油污在笑容里显得格外亲切。 最扎眼的是刘铁锤。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绸缎袍子,宝蓝色的,上面绣着暗纹的云纹,料子好得能反光。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那头油的味道浓得能把人熏晕,二狗站在他旁边打了个喷嚏。他抱着一个木箱子,笑得满脸褶子,褶子里都是笑意,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国公爷!新年大吉!属下等给您拜年来了!” 众人齐刷刷地跪下,声音震天响,像平地起了个雷。树上的麻雀被吓得扑棱棱飞起来,四散奔逃,有几只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院墙,晕头转向地掉下来。邻居家的狗被吓得汪汪叫了好几声,隔壁王婶刚想出门去拜年,又被狗叫声吓得跑回来了。 萧战赶紧扶起刘铁锤,“起来起来!大过年的,跪什么跪?地上凉,膝盖不要了?走走走,屋里坐,喝杯热茶,吃碗饺子!” 他把众人让进院子,老吴带着下人搬出好几条长凳,长凳不够用,又搬了几把椅子,还是不够,最后有人干脆蹲在台阶上。几大壶热茶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茶香飘了一院子。 老吴在厨房里喊,“饺子好了!谁要韭菜鸡蛋的?谁要猪肉白菜的?别抢别抢,锅里还有!振邦你别用手抓!” 振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进了厨房,正踮着脚尖趴在灶台边,小爪子已经伸进盘子里了。老吴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去去去,盛好了端出去吃!” 刘铁锤把木箱子往桌上一顿,箱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听着就沉。他打开箱子上的铜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艘精致的蒸汽船模型。 船身是铜制的,打磨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船体长约两尺,做工精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船头的龙纹雕刻得栩栩如生,龙须细如发丝;船尾的螺旋桨是铜片一片片焊接起来的,叶片薄得能透光;甲板上的栏杆是铜丝一根根拧成的,每一根都粗细均匀;桅杆是车床车出来的,光滑得像玉器。 最绝的是烟囱——铜管里居然装了机关,按一下船底的暗钮,烟囱里就冒出细细的白烟,带着股酒精味儿,还自带“咻咻”的蒸汽声,像是在鸣笛。 “国公爷,这是属下亲手做的,专门送您的年礼。”刘铁锤搓着手,脸上带着骄傲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像个小学生交作业。“您看这船,蒸汽车间的兄弟们都帮忙了——铁蛋焊的烟囱,焊得严丝合缝,不漏气。周师傅车的螺旋桨,车了七天才车好,废了好几个铜坯子。张文远给配的风向标,说是能测风向,不过船在屋里也测不出来。三娃还贡献了点青霉素防腐——不过没放酒里,就是涂了个表面,保证一百年不坏,霉菌都长不上去。” 萧战拿起模型,翻来覆去地看。入手沉甸甸的,至少有好几斤,铜壳子厚实得能当砖头用。烟囱里还在冒白烟,咻咻声渐渐变小,像是一艘真船在慢慢远去。 “好!好东西!”萧战眼睛发亮,“来人!把书房架子上最显眼的地方腾出来!就摆在正中间,把那对玉如意挪一边去,这个比玉如意好看!以后谁说我没出过海,我就把这艘船摆他面前,说‘你看,这是我的舰队’。” 铁蛋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外面还用麻绳扎了几道,像是怕漏了。“国公爷,属下没钱买贵重东西,就带了点自家的年货。俺爹做的腊肉,俺娘腌的咸菜。东西不值钱,您别嫌弃。” 萧战接过油纸包,拆开麻绳,揭开油纸。里面是一大块腊肉,红亮红亮的,肥瘦相间,看着就流口水。旁边是一小坛咸菜,打开盖子,咸香味扑鼻而来,咸菜翠绿翠绿的,腌得恰到好处,脆生生的。 “铁蛋,你爹娘的心意,比什么都贵重。”萧战把腊肉和咸菜递给老吴,“老吴,中午切一盘,蒸上,咱们尝尝铁蛋家的手艺。再炸盘花生米,炒个鸡蛋,凑四个菜,今天中午就吃这个。” 铁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国公爷,您喜欢就好。俺爹说了,您是大好人,跟着您干,俺全家都光荣。” 张文远推推眼镜,那眼镜在鼻梁上滑了一下,他又熟练地推上去,动作行云流水。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厚厚一沓,用红绳扎着,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国公爷,这是学生过去一年的气象汇编。”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报告式的郑重,好像在宣读博士论文。“从正月初一到腊月三十,每一天的风向、风力、云量、湿度、气压,全记在里面了。数据完整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缺失的三天是八月十五那场大暴雨把观测棚掀翻了,学生冒着生命危险抢回来的记录本,但有几页淋湿了看不清。” 他顿了顿,推推眼镜接着说,“学生想,这算给您的一份特殊年礼。不算贵重,但学生用了心。” 萧战接过来,解开红绳,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据,工工整整的字迹。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时辰、观测人、仪器编号。风向用箭头标注,风力用级数记录,云量用十分法,湿度用百分比,气压用水银柱高度。 每一页的页脚,还有张文远手绘的小云图——卷云、积云、层云、雨云,画得像教科书一样标准,旁边还有注解:“今日云形似鱼鳞,谚云‘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次日果然大风。” “张文远,你这比送什么都强。”萧战翻了几页,越看越满意,“放到科学院图书馆,专门设个柜子,让后来的学生都知道,气象是这么一点点记出来的。这是大夏气象学的根基,比什么金玉珠宝都值钱。” 张文远眼圈微红,又推了推眼镜,“国公爷,学生一定继续努力。争取明年数据完整率达到百分之百,下雨天多搭几个棚子,不能再让雨水浇了记录本。” 赵明远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子,铁盒子擦得锃亮,上面还贴了个红纸剪的福字,福字贴得端端正正,一眼就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国公爷,这是学生改良的火枪撞针。”他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根精致的金属零件,闪着冷冽的光泽。“比以前的耐用,以前打一百发就得换,这个能打三百发。还不会卡壳,学生试验了五百次,无一故障。过年了,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个您留着防身。万一哪个不开眼的毛贼敢来国公府偷东西,您拿这个吓唬吓唬他就行。” 萧战拿起撞针,对着光看了看。金属表面光滑如镜,螺纹精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个棱角都经过了细致打磨。“明远,你有心了。不过我们家过年不放枪,怕把年兽吓跑了。” 铁蛋在旁边接话,“国公爷,年兽怕红怕响,放枪正好。” 萧战说,“关键是,上回振邦在院子里放了一枪,哭了半个时辰,邻居以为我们家遭贼了,张大叔翻墙进来要帮忙抓贼,结果进来一看是振邦在哭,问他怎么了,他说‘枪太响了,我害怕’。张大叔无语了半天。” 众人哈哈大笑。赵明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脖子上蹭了一圈机油,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众人吃着饺子,喝着热茶,热闹非凡。饺子一盆一盆地端上来,很快一盆一盆地见底。刘铁锤吃了三碗,还喊饿。铁蛋吃了两碗,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把张文远的风向标吹得转了三圈。 萧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的年假都放了?铁蛋,你那些学员回家了没有?大过年的,不能让人家在外面漂着。” 铁蛋抹抹嘴,“放了放了。不回家的留在基地包饺子,周师傅亲自下厨,韭菜鸡蛋馅的,还特意剁了虾皮进去,提鲜。还有几个东北来的学员说他们那儿过年吃酸菜馅的,周师傅差点跟他们拍桌子,说‘在京城就吃京城的馅儿,想吃酸菜回东北去’。” 萧战笑了,“周师傅这脾气,跟他的灶台温度成正比。张文远,你们气象组呢?” 张文远推推眼镜,“气象组也放假了,就留孙大柱值班。他主动申请的,说反正没地方去。还说在观测站守着,比回家听七大姑八大姨催婚清净。他上回跟我说,他娘给他介绍了六个姑娘,一个嫌他太瘦,一个嫌他话太少,一个嫌他工资低,剩下三个他嫌人家太胖。他说‘国公爷,我还是单身吧,省心’。” 萧战笑得更厉害了,“回头给他带点年货,一只烧鸡一瓶酒,别让他一个人在观测站冷冷清清的。再给他带两本书,别光学气象,学学怎么谈恋爱。万一明年还是单身,你让他来找我,我给他介绍。” 众人又聊了一阵,陆续告辞。 刘铁锤走在最后,拉着萧战的袖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国公爷,属下听说明年要扩建船厂?真的假的?东南沿海那边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码头都要重新修,还要建船坞。”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那肩膀硬得像铁。“真的。蒸汽船试航成功,陛下龙颜大悦,已经批了扩建方案。你好好干,明年让你当总工程师。到时候整个造船厂的技术你都管,不光管蒸汽机,还管船体、管设计、管材料。” 刘铁锤眼睛一亮,亮得像是灯泡通了电,“当真?” 萧战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明年有你忙的。别光想着干活,也要学会带徒弟,把技术传下去。你一个人再能干,也造不出所有船。” 刘铁锤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但他头也不回地举起胳膊,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那手势举得高高的,像个旗帜。 老吴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飞出去。“这刘师傅,过年也不让人省心。走路都不看路,净看手了。” 第883章 宫里的赏赐——皇后娘娘的“大手笔” 铁蛋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宫里的赏赐就到了。 刘瑾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金线绣的五爪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金光灿灿的,像披着一层金箔。袍子是新做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据说光绣这条蟒就绣了三个月,绣娘的眼睛都差点绣瞎了。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两人一组抬着两个大箱子,箱子是紫檀木的,雕着花鸟纹样,上面贴着宫里的封条,盖着大红玺印,玺印有巴掌大,朱砂鲜红鲜红的,还没干透。 小太监们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箱子的分量不轻,压得扁担都弯了。他们的新袍子上也印着年节的云纹,只是绣线比刘瑾的细得多,离远了看像一群穿了制服的小跟班。 刘瑾笑眯眯地走进院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萧国公,新年大吉!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请您接旨。” 萧战跪下了。 苏婉清、振邦、二狗、三娃、四丫、五宝也跟着跪下了,齐刷刷的,像被风吹倒的麦子。振邦跪在最前面,跪得最不老实,两条小短腿撇开老远,屁股撅着,像只小青蛙。 他偷偷抬头看刘瑾手里的圣旨,黄绫子,金光闪闪,上面还绣着两条龙,张牙舞爪的,栩栩如生。他没见过这阵仗,觉得好玩,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 二狗在他旁边,按着他的头,压低声音,“别乱看。圣旨是皇上的脸面,你得低着头。” 振邦嘟囔,“我又没看皇上,我在数上面的龙有几条。我数到七条了,但好像还有两条藏在云里看不见。” 二狗低声说,“别数了。再数回去你爹揍你。” 萧战回头瞪了一眼,振邦赶紧把脑袋埋下去,只剩一个虎头帽露在外面,毛球一颤一颤的。 刘瑾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亮,像是过年时吹唢呐的开了高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国公战,忠勤体国,功在社稷,值此新春,特赐黄金百两,如意一对,锦缎十匹,御酒两坛。” 他念完第一段,换了口气,瞥了萧战一眼,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然后接着念—— “皇后娘娘另赐银票千两,玉镯一对,并言——‘四叔辛苦,过年别太累,多陪陪婶婶和孩子’。” 刘瑾念到“四叔”两个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嘴咧得更开了。 “钦此。” 萧战磕头接旨,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微微冰凉。他双手接过圣旨,心里暖洋洋的,像是揣了个暖炉在胸口,那股热气从胸腔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站起来,对刘瑾说,“刘公公,回去替本官谢陛下和娘娘。就说萧战记住了,一定好好过年,明年继续好好干活。娘娘的话,我一定照办,多陪陪婉清和孩子。” 刘瑾笑呵呵地点头,胡子一翘一翘的。 萧战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厚厚一沓,用红纸包着,塞进刘瑾手里。那动作自然得像变魔术,袖子一拂,红包就到了对方手里。 “刘公公,这点心意,您拿着喝茶。大过年的,您跑这一趟不容易。宫里到国公府,少说也有好几里地,您这老胳膊老腿的,辛苦了。” 刘瑾连连摆手,那手摆得跟风扇似的,红包在手里甩来甩去。“使不得使不得,奴才不敢收。我们这帮人,平日里就靠皇上赏赐过日子,哪能再拿国公爷的?” 萧战不由分说地把红包塞进他袖子里,按着他的手不让他推。“刘哥,大过年的,咱都是一家人,别客气。哥哥辛苦一年了,伺候皇上、伺候娘娘,比我们这些当官的累多了。应该的。” 刘瑾的眼圈微红了。他在宫里当差三十年,伺候过两代皇帝,见过太多嘴上客气、背后翻脸的大臣。像萧战这样,实打实替他着想的,不多。尤其是在这种寒冬腊月天,大雪地里跑了半个京城来送旨,手冻得跟冰棍似的,这份心意比银子值钱。 他弯腰行礼,腰弯得很深,弯得快够到膝盖了。“那奴才就替兄弟们谢国公爷的赏了。皇后娘娘还特意嘱咐,说女子学院的事她已经看了选址方案,很满意。” 他直起身,凑近半步,声音压到只剩气音,像风吹过纸页的声音。“让您开春动工,缺银子跟她说——娘娘原话是,‘本宫这些年攒了不少体己,该拿出来用一用了。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花在正经事上’。” 萧战笑了,“皇后娘娘这是要当财神爷啊。别的财神爷只管收钱,娘娘倒好,往外掏钱。” 刘瑾也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娘娘说了,女子是半边天,她这院长不能白当,得出钱出力,得起个带头作用。不给娘娘们捐,不配当这个院长。” 说完他又凑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剩气流,嘴唇几乎没动,是宫里人传私话的标准姿势。 “陛下还说,过完年抽空让您去御书房,市舶司的章程该定下来了。陛下说了,‘不能老拖着,拖来拖去拖黄了’。奴才斗胆多嘴,内阁那边好几位大人也在盯着这个位置,您早去早定。” 萧战神色微微一凝,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他点点头,声音也压低了,“知道了。初六,初六我就进宫。让陛下放心。” 送走刘瑾,萧战转身回到院子。 苏婉清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箱子。箱盖掀开的瞬间,满眼金黄,金光灿烂,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黄金百两——不是碎金子,是一百两整锭的大金元宝,十个一锭,整整齐齐码在红丝绒的衬垫上,每锭上面都刻着“御赐”两个大字,凹槽里填着朱砂,红得发亮。金元宝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泽,像是把太阳切了一块放进箱子里。 如意一对——白玉的,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上面雕刻着蝙蝠和寿桃,“福寿双全”的寓意。如意柄上还镶着几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白色的玉面上点了几点红,雅致又贵气。 锦缎十匹——一匹一匹叠得整整齐齐,什么颜色都有——大红、宝蓝、鹅黄、翠绿、藕荷、月白、绛紫、鸦青、茶色、石青,凑成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每匹缎子都是贡品级的,花纹繁复,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手摸上去滑得像水。 御酒两坛——坛子是青花瓷的,画着双龙戏珠的纹样,坛口用红绸封着,红绸上盖着御用的玺印。轻轻晃一晃,能听到酒液撞击坛壁的声音,醇厚的酒香已经透过封口飘了出来,混着淡淡的桂花香。 皇后娘娘的银票——一千两,大夏钱庄的通票,全国通用,见票即兑。银票是崭新的,纸硬得像新钞,上面的字迹墨色鲜亮,还盖着皇后的私印——“中宫御用”四个字,篆体,刻得端端正正。 玉镯一对——翡翠的,满绿,绿得像一汪春水,没有一丝杂色。镯子放在锦盒里,锦盒打开的一瞬间,满屋都是绿光。苏婉清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镯子里面的纹理像是流淌的云,美得不像真的。 振邦凑过来,眼珠子都直了,整个人趴在箱子边沿上,小手扒着箱沿,下巴磕在木头边上,眼睛瞪得比金元宝还大。 “爹,好多金子!我能拿一块吗?就一块!我保证不弄丢!” 萧战拿起一块小金锭,在手里掂了掂,递给他。“给你。别弄丢了。这是御赐的,丢了要杀头的。” 振邦双手捧着金锭,翻来覆去地看,像只发现宝藏的小鼹鼠。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在上面咬了一口,留下几个深深的小牙印,金锭上印出两排整齐的牙印,像某种神秘的符号。 “爹,这个能买多少糖葫芦?我算算——一串糖葫芦三文钱,一两银子能换一千文,一两能买三百三十三串……爹,这个金锭比一两大多了!是不是能买好几马车?” 萧战说,“能买一马车。够你从初一吃到十五,吃到吐。” 振邦高兴得蹦起来,蹦了三下,差点把箱子踢翻了。“那我明天就去买!一辆马车全是糖葫芦!红的山楂,黑的芝麻,橘子的橘子瓣,每种口味都要!我跟娘一人一半!五姐不给,她上次抢我糖葫芦,抢了还面无表情地吃,吃完还说‘太甜了’。” 五宝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是她表达“不服”的方式,幅度小到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苏婉清已经在记账了。她坐在桌前,摊开一个红色的账本,封面写着“丙辰年收支”,字迹工整秀丽,跟她的眉眼一样清清爽爽。 银票、金锭、玉如意、锦缎、御酒、玉镯,一样一样地登记造册,每样后面都标注了来历、估值、用途。 “皇后娘娘的银票,留着给女子学院当基金。”她写下一行字,笔尖停顿了一下,“一千两,够买桌椅板凳了。还能请两个先生,多发半年工钱。” “玉镯,留给念慈当嫁妆。”她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念慈满月时,采薇送的银锁片也在,一并存着。等她出嫁的时候,这些就是压箱底的。” 萧战说,“念慈才几个月,你就想嫁妆了?她现在连翻身都不会,只会躺着哭,哭的时候脸皱成一团像个老太太,你给她准备嫁妆是不是太早了?”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早做打算。你以为好女婿像地里的韭菜,一茬一茬长啊?不早点攒家底,到时候拿什么挑人家?” 萧战点点头,心里想——女人心,海底针。当娘的心,是海底的定海神针,一万年不动摇。 振邦抱着金锭不撒手,那小金锭被他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把金锭塞进袜子筒里,拍拍裤腿,得意洋洋地说,“这样就偷不走了。藏在袜子里,谁都想不到。小偷来了只会翻口袋翻柜子,不会脱我袜子。” 二狗拍他脑袋,“藏好了,别走路掉出来。” 萧战低头一看,振邦走路的姿势已经变了——左腿抬高,放下,右腿正常迈步,左腿又抬高,放下,像个瘸腿的小企鹅,一摇一晃的,每走一步都担心金锭会从袜筒里滑出来。 “振邦,你这样走路,明天就该腿疼了。放爹这里,爹给你收着。” 振邦护住小腿,一脸警惕,“不行。上次你帮我收着,后来就忘了放哪儿了,找了三天没找到,最后在你枕头底下翻出来的。还是我保管安全。” 苏婉清笑着摇头,“行,你保管。掉了别哭。” 振邦说,“我肯定不掉。我今晚睡觉就抱着它睡,明天起来它还在这儿。” 第884章 侄子侄女的“红包大战” 宫里的人刚走,苏婉清带着振邦回了里屋,二狗、三娃、四丫、五宝就齐刷刷地站在萧战面前,排成一排。 他们显然是排练过的,高矮错落,从高到低,像等着发军饷的士兵在接受检阅。二狗最高,站在最左边;三娃矮一点,站二狗旁边;四丫比三娃矮半头;五宝最小,被他们推在最前面,像是推了个代表出去谈判。 五宝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红——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情绪泄露”的时刻,像是有人在她耳朵尖上点了一点胭脂。她手里还攥着一个干瘪的红包,一看就没什么分量,明显是自己提前准备好、打算发给小辈们的。只是还没拆封就先护在手心当盾牌,防御姿势已经摆好了。 “四叔,过年好!” 四个人齐声说。声音又齐又亮,像排练过一样,连调门都一样高,没一个跑调的,比御前合唱团还整齐。院子里的野猫被吓得蹿上了墙头,蹲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喵了一声,迅速翻墙跑了,估计是去邻居家避难了。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四个红包,递过去。每个红包都鼓鼓囊囊的,红纸包得严严实实,上面用毛笔写着名字——“二狗”“三娃”“四丫”“五宝”,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看得出是亲手写的。 “给你们。每人十两银子。别嫌少,四叔今年开销大,女子学院垫了不少钱,科学院又添了新设备,纺织厂还要扩产……明年争取翻倍。一人二十两。” 二狗接过红包,厚厚一沓塞进怀里,憨厚地笑了,笑得鼻子都皱起来了。“谢谢四叔。四叔,我给您拜年,祝您身体康健,万事如意。祝您明年女子学院办得红红火火,祝您纺织厂的布卖遍天下,祝您……” 萧战打断他,“行了行了,别把一年的祝福全说了,留点明年再说。我祝你把永乐薯种遍大夏南北,让老百姓冬天都有红薯吃。你也多收几个徒弟,别光自己忙,多带带年轻人。” 二狗憨憨点头,点头点得像在捣蒜。“那必须的。四叔您放心,永乐薯的事交给我了,明年再推广三个省,后年再推广五个省,争取三年内让全国人民都吃上红薯。至于徒弟,我已经收了两个了,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老实人,干活不惜力。” 三娃接过红包,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青色长袍,是苏婉清年前给他做的,用的是纺织厂的上等细布,袍子新得还带着熨斗的余温,他走起路来小心翼翼的,生怕弄脏了。 “四叔,我祝您一年比一年帅,头发越来越多,皱纹越来越少。祝您明年吃嘛嘛香,干嘛嘛顺,走路不带喘,上楼不费劲。” 萧战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那块地方已经露出了头皮,在阳光下反着光。“三娃,你这祝福,听着像诅咒。你是说我今年不帅?头发今年少明年多,这科学吗?” 三娃赶紧改口,语速快了两倍,“不是不是,我是说您气色好,显年轻,精神头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足。上回在科学院,您跟振邦站一块,人家都以为你们是兄弟,没一个人猜是父子。” 萧战说,“行了行了,你赶紧把你的青霉素提纯搞利索,去年做的那些样品,刘铁锤说不稳定,放着放着就长毛了。青霉素是救人的药,可不能马虎。万一哪天陛下要用,你拿不出来,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三娃挠头,挠得头发纷飞。“收到,四叔。我已经改进了工艺,这回肯定稳定。上回失败是因为发酵温度没控制好,今年我专门做了个恒温箱,保证温度波动不超过一度。” 四丫接过红包,笑嘻嘻地,脸笑成了一朵花。她拆开红包看了一眼,眼睛一亮,迅速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做贼。 “四叔,我祝您的《宽商十疏》早日全国推广,百姓都富起来。您的女子学院桃李满天下,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才女。您的纺织厂布匹卖遍全世界,赚洋人的钱,买洋人的地。” 萧战说,“四丫,你这嘴,越来越像马德福了。词儿一套一套的,排比句用得比翰林院还溜。你是不是偷偷报了个口才班?” 四丫不服气,腮帮子鼓起来,“我跟马掌柜不一样,我这是真心实意,不掺假,句句走心。马掌柜那是有求于您才说好话,我是真心觉得您好。” 萧战说,“行,这话我信。今年报纸多卖点,早点嫁出去。你都多大了,再拖就成剩女了。” 四丫一跺脚,跺得青石板都震了一下。“四叔——我忙着呢,没空嫁人。再说了,剩女怎么了?剩女有本事养活自己,不靠男人也能过得很好。二嫂那样的,才是好榜样。” 五宝接过红包,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像是接过了一张无关紧要的传单。她把红包塞进袖子里,动作干脆利落,袖口一抖就不见了。 她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不带一丝情感,像是AI语音在朗读。“四叔,过年好。祝你身体健康,阖家幸福,工作顺利,万事如意。完了。” 萧战摸摸她的脑袋,手感硬邦邦的——这孩子,从小就把头发扎得跟铁板似的。 “五宝,你祝完了?就这?你四姐说了好几句,你二狗哥说了好几句,你三哥说了好几句,你就四个词?买四送一啊,加一个‘新年快乐’不行?” 五宝说,“嗯,就这。您想让我多说两句加钱吗?” 萧战笑了,笑出了声。“加。你每说一句,加一两。你说得越多,加得越多,不设上限。你现在欠我九句,凑个整十句吧。” 五宝想了想,想了大概有三秒钟,这在她的思考时长里已经算很久了。她挤出一句,“四叔,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萧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布棉袍,跟昨天一模一样,领子没歪,扣子系对了,但膝盖上还沾着早上和面蹭的一小块面粉,白白的,圆圆的,像个小月亮。 “这句不算。你这是睁眼说瞎话。我穿的跟昨天一样,昨天你怎么不说我好看?” 五宝又说,“四叔,你今天气色红润。” 萧战摸了摸脸,冰凉冰凉的。“那是冻的。外面零下好几度,站了半天,脸不红才怪。你这是夸天气不是夸我。” 五宝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四丫以为她要睡着了。然后她开口了,语速放慢了三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过才说出口。 “四叔,你是个好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五宝。 萧战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温暖。“这句我收下了。不加钱。好人的钱不能随便乱加。” 这时振邦也跑过来,拉着萧战的衣角,虎头帽上的毛球一颤一颤的。“爹,他们给你拜年,你给他们红包。那谁给我拜年?我也要拜年!我也要红包!” 萧战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给你爹拜年,你爹给你红包。这是规矩,长幼有序,不能乱。” 振邦赶紧跪下,磕了个头,脑袋碰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磕得实实在在,一点没偷懒。“爹!过年好!祝爹长生不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天天给我买糖葫芦!每天一串,不对,每天三串,早中晚各一串!” 萧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厚厚的大红包,比给二狗他们的都厚,递给他。“给你。比你四姐的多一倍。给你五姐的加起来都没你多。” 其他四人面面相觑,表情各异。二狗憨笑着,三娃推眼镜,四丫嘴快先开了口。 “四叔,为什么振邦比我们多?这不公平!我们也是您亲侄子亲侄女,流着一样的血,凭啥他多一倍?” 萧战理直气壮,声音洪亮得像在朝堂上跟人辩论。“因为他是我亲生的。血浓于水,懂不懂?你们是亲侄子亲侄女不假,但他是亲儿子,这能一样吗?” 四丫不服,“那我们也是您带大的!我跟五宝从小就在您身边!二哥三哥也是您一手拉扯出来的!我们跟亲生的有什么区别?” 萧战说,“区别大了。我揍他可以,揍你们,你四婶心疼。再说了,你们一人一个红包还嫌少?往年我给二两三两,今年给了十两,翻了四五倍,你们还不知足?再吵,明年减半,一人五两。” 四人立刻闭嘴。 二狗把红包塞进怀里最深处,三娃把红包叠好放进袖子里,四丫捂住口袋往后退了半步,五宝依然面无表情,但眼疾手快—— 她趁萧战不备,手伸到桌上,从那一摞还没发完的红包里又顺了一个,塞进袖子里。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像是练过魔术的,手法堪比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无影手”。 四丫眼尖,五宝的动作再快也逃不过她的眼睛。“五宝,你拿了两个!我看见了!第一个放左袖,第二个放右袖!你当我瞎?” 五宝面不改色,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你看错了。那是我自己的。我帮四叔分红包,手里多拿了一个很正常。这是工作交接。” 四丫翻她袖子,果然翻出一个还没拆封的红包,上面的“萧战”二字歪歪扭扭,正是萧战过年亲手写的笔迹,做不了假。 五宝理直气壮,把红包抢回来重新塞进袖子里。“这个是你掉的,我替你捡起来保管。你这袖子兜不住,敞口太大,之前你已经掉了三回了,每次都是我帮你捡。你是不是该换个收口的袖子?” 四丫气得直跺脚,跺得青石板都快裂了。“我兜得住!那是你趁我不注意掏的!五宝你这个小偷!” 五宝面无表情,把袖子整理好,拍拍袖口。“不叫偷,叫捡。” 萧战看着他们闹腾,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扶着膝盖才没倒下去。 接着,二狗、三娃、四丫互相拜年,五宝被他们围在中间,像个被包围的小堡垒。 二狗给五宝包了个小红包,塞进她手里,“五宝,过年好。二哥没什么钱,这点意思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总吃食堂,食堂的菜没油水。” 三娃给五宝包了个小红包,“五宝,这是三哥的。你买点护肤品,脸都冻裂了。看你这脸蛋,红一块白一块的,跟地图似的。” 四丫也给五宝包了个小红包,笑嘻嘻的,“五宝,四姐的。你买双暖和的手套,别老光着手拿刀,冻坏了影响工作。万一握不住刀,抓不住坏人,那多亏。” 五宝面无表情地收下,往袖子里一揣,动作行云流水,三个红包瞬间消失。 她站在院子里,双手拢在袖中,袖口鼓鼓的,像个只进不出的招财貔貅。她迅速赢下一场小型零和博弈,成了当天最大的红包赢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她笑的方式,大概相当于普通人的咧嘴大笑。 振邦跟在五宝屁股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追着她满院子跑,像只小跟屁虫。 “五姐,你给我拜年!你还没给我拜年呢!你刚才收到那么多红包,也该往外掏点了!” 五宝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你还没给我拜年。长幼有序,小的先拜,大的后回,这是规矩。” 振邦赶紧站住,端正姿势,跪下磕头,这回磕得比给他爹磕的还快。“五姐过年好!五姐越来越漂亮!五姐长生不老!五姐给我个大红包!” 五宝停住脚步,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最小的红包——最小的那个,红纸包得皱皱巴巴的,像是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的压箱底的存货。她递给振邦。 振邦打开,里面只有一文钱。 第885章 出发!庙会大军 拜年收礼折腾到巳时,折腾得人仰马翻。快到中午了,太阳才懒洋洋地爬到正当空,暖烘烘地照着,把院子里的雪照得亮闪闪的。 萧战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像个老旧的机器重新启动。 “走!逛庙会去!今天初一,不去庙会,这年就白过了!” 振邦第一个响应。他从地上蹦起来,蹦了三丈高,差点撞到门框上,虎头帽上的毛球甩得老高,像一面小旗在风中飘扬。 “去庙会!去庙会!我要吃糖葫芦!我要吃驴打滚!我要吃……” 话没说完,口水已经滴到新棉袄上了。新棉袄上湿了一小片,圆圆的,亮晶晶的,在他胸口位置,像个勋章。 苏婉清给振邦擦擦嘴,又整了整他歪掉的虎头帽,把帽子戴正,系带系紧。她抬头对萧战说,“人多,看好孩子。昨儿个隔壁王婶说庙会上人多得跟蚂蚁似的,挤进去出来得瘦两斤。别只顾着自己看热闹,把孩子弄丢了。” 又低头对振邦说,“跟紧你爹,别乱跑,别跟陌生人走。谁给你糖你都别要,你爹给你买。” 萧战说,“知道了。你也去吧?念慈让老吴看着就行,他带孩子有一套,上回念慈哭了一下午,老吴抱着她唱了半下午的小曲,愣是唱睡着了。” 苏婉清摇头,把围裙系好,“我不去了。念慈太小,经不起折腾,庙会人多气杂,万一生病就麻烦了。你们去吧,记得给我带一串糖葫芦回来——要山楂的,不要山药的。山药的那叫糖棍,不叫糖葫芦。” 振邦大喊,“娘,我给你带两串!一串山楂的,一串橘子的!橘子瓣的也好吃,酸酸甜甜!” 苏婉清摸摸他的头,“好,你带什么娘都吃。去吧,玩得开心。” 二狗带着刘采薇。二狗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棉袄,领口袖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刘采薇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袄裙,头上戴着一朵绢花,是二狗年前在庙会上买的,五文钱一朵,她戴了三天了,花瓣都歪了还没摘下来。 三娃带着四丫——其实是四丫硬拽着三娃给她当背夫。 四丫让三娃背着她的记事本、外套、水壶、零食袋,外加一个备用的备用画板。三娃脖子上挂了三四样东西,走起路来像负重行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活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三娃脸都绿了,“四丫,你自己不带东西,全让我背。你到底是我妹妹还是我债主?” 四丫理直气壮,“我是你妹妹,妹妹使唤哥哥天经地义。你不背谁背?难道让四叔背?四叔是长辈,不合适。二狗哥要背他媳妇,没空。五宝?五宝要带刀。” 五宝自己走。 她面无表情,腰间又挂上了刀——就是之前那把匕首,但刀鞘和刀柄都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干干净净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面无表情地走在人群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萧战说,“五宝,逛庙会你带刀干什么?庙会上又没坏人,都是拖家带口的百姓,你带个刀吓着人家孩子。” 五宝说,“防身。万一有刺客。” 萧战说,“大过年的,谁在庙会上行刺?刺客也得过年,也得吃饺子,也得给爸妈拜年。人家加班不要加班费啊?” 五宝说,“万一有呢。去年庙会上还有人抢小孩的糖人,我亲眼看见的。一个小女孩拿着糖人正舔呢,一个男的冲过来抢了就跑了,小女孩哭了半个时辰。我当时没带刀,追了半天没追上,那人跑得太快了。” 萧战叹了口气,由她去。“行吧,你带着。但别拔出来。拔出来吓着振邦。” 五宝说,“放心。不到万不得已,不拔。” 出了门,街上人山人海。 萧战站在门口放眼望去,整条朱雀大街被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流动的人河。 踩高跷的、扭秧歌的、舞龙舞狮的,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踩高跷的艺人站在一丈多高的木跷上,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画着浓妆,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如履平地,一个个像是踩着高跷的神仙。 扭秧歌的队伍有几十号人,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腰间系着彩绸,手拿彩扇,随着鼓点扭来扭去,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人肉舞蹈机。鼓手敲得咚咚响,镲手打得锵锵响,锣手敲得当当响,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舞龙舞狮的更是热闹。一条金色的长龙在人群中翻腾跳跃,龙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龙眼用红色丝绸做的,转来转去,像是在看每一个人。龙头高高昂起,龙身随着龙珠上下翻飞,引得围观群众阵阵叫好。 卖糖葫芦的、卖风车的、卖泥人的、卖糖画的、卖炒货的、卖糖炒栗子的,扯着嗓子吆喝,声浪此起彼伏,跟打擂台似的,谁的声音大谁就能多卖几串。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山楂的橘子的山药的黑枣的!三文一串五文两串!” “风车!风车!纸糊的风车!一转就响!两文一个!过年给孩子买一个!” “泥人张!泥人张!捏啥像啥!从三国到水浒,从西游到红楼,没有捏不出来的!” 振邦骑在二狗脖子上,二狗的肩膀宽厚结实,像一座人肉宝座。振邦一只手搂着二狗的脑袋,另一只手指指点点,像个将军在指挥作战。 他左手举着刚买的糖葫芦,山楂的,已经吃了三颗了,嘴角全是红红的糖渍;右手举着驴打滚,黄豆粉糊了一手;嘴里还塞着一块年糕,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说话含含混混的,像嘴里塞了个核桃。 “爹!那边有变戏法的!我要看变戏法!把鸡蛋变成小鸡的那种!上回在永乐坊看到一个,把鸡蛋往帽子里一扣,拿出来就变成小鸡了,后来那只鸡长大了还下蛋了!” 萧战说,“先逛,看到什么看什么。今天不逛到天黑不回家。逛到你腿软为止。” 第886章 庙会奇遇 逛着逛着,一阵叫好声传来,人群中炸开一个口子,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好!”“再来一个!”“厉害!”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树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振邦从二狗脖子上探出头,脖子伸得老长,像只被拎着脖子的鹅,使劲往里看。 人群中央,一个壮汉光着膀子,躺在一条钉板上。钉板上的钉子密密麻麻,每个都有手指那么长,钉子尖朝上,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壮汉的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花岗岩的,足有百来斤,石头表面还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大字,笔画粗犷有力,一看就是从哪个建筑工地上顺来的。石头的棱角压进肉里,胸口的皮肤被压得发白。 另一个壮汉,比他高半个头,膀大腰圆,胳膊比他大腿还粗,双手抡起一把大铁锤。铁锤的锤头像个小西瓜,锤柄有手臂那么长,举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齐声惊呼,有胆小的女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胸口碎大石!”高壮汉大喝一声,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他一锤子砸下去——砰! 那声音沉闷又响亮,像是有人拿大鼓在耳边敲了一下。石头应声而碎,碎成几块,哗啦啦地从壮汉胸口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围观的人齐声叫好,掌声震天,比刚才的叫好声还大,震得萧战的耳朵嗡嗡响。 壮汉站起来,拍拍胸脯,毫发无伤,胸口只有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了几下。他朝四周拱了拱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一个大冷天光膀子的硬汉,笑容憨厚得像个庄稼汉。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捧着一个铜锣,挨个收赏钱,铜锣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铜板银角子落了一堆,已经堆成小山了。 振邦拉着萧战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好奇。“爹,他疼不疼?那么大的石头砸下去,会不会砸扁了?” 萧战蹲下来,跟他平视,“不疼。练过气功的。气功知道是什么吗?就是把气憋在身体里,让身体变得像铁一样硬。” 振邦说,“什么是气功?气在哪里?怎么憋?我能学吗?” 萧战想了想,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就是……憋气。深呼吸,吸一大口气,憋住,别吐出来。憋住了,身体就不疼了。你试试?” 振邦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脸憋得通红,眼珠子都凸出来了,憋了大概五秒钟,实在憋不住了,噗地一下喷了出来,喷了萧战一脸口水。 “爹,我憋不住!憋气好难受!不行了!” 振邦果断扭过头去,不接这一茬。他指着那个举着铜锣的小孩,“爹,那个小孩也能练气功吗?他好小,跟我差不多大。” 萧战说,“他练的不是气功,是收钱。那个比气功赚钱快。你要不要学?” 振邦想了想,认真地说,“不要。收钱太累了,一直举着铜锣,胳膊酸。” 五宝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眼睛盯着那个壮汉,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萧战凑过去小声说,“五宝,你紧张什么?又没人劫法场。就是胸口碎大石,庙会标配,年年都有。” 五宝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那是她感到某种危机时会有的细微变化。“我看那个碎大石的不对劲。他躺下去的时候,钉板上的钉子歪了两根。刚才站起来的时候,钉板上的血槽是空的。” 萧战愣了一下,凑近一看。人群散开了一点,他看见壮汉躺过的钉板上,确实有两根钉子歪了,钉头歪向一边,根本戳不到皮肤。另外几根钉子上有点红色的东西,但不是血,是红药水,阳光下一照就看出来了。 “五宝,你眼睛真毒。”萧战竖起大拇指。 五宝说,“职业习惯。坏人看多了,看谁都像有问题的。这是职业病,治不好。” 萧战拍了拍她肩膀,手碰到她肩膀的时候感觉她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大过年的,收了神通,好好玩。今天不抓贼,只吃。他们就是讨个生活,不是真要刺杀谁。碎大石的都是江湖艺人,靠手艺吃饭糊口,不容易。” 五宝沉默了三秒钟,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指节由白转红,血液重新流回去。“知道了。我去买串糖葫芦。哪家好吃?” 逛到相声摊前,两个长袍先生站在一张小桌子后面,一胖一瘦,胖的圆脸大肚子,瘦的尖嘴猴腮,光看这造型就已经很有喜剧效果了。 胖演员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袍子撑得满满的,像个装了大西瓜的麻袋。瘦演员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袍子空荡荡的,像个晾衣架上挂了块布。 胖演员一拍醒木,“列位看官,过年好啊!今儿个给您说一段,说的是一个书生过年想藏私房钱的故事。” 瘦演员接话,“藏私房钱?这可新鲜。我听说书生的钱不都归媳妇管吗?” 胖演员挤眉弄眼,脸上的表情丰富得像在演哑剧,“对!是归媳妇管。但架不住他想藏啊。他偷偷攒了半年的私房钱,足足有五两银子。五两!够他吃半年的羊肉串了。他把银子藏在床底下,上面盖了三层旧鞋垫,自以为万无一失。” 瘦演员说,“然后呢?被发现了吧?” 胖演员一拍醒木,“媳妇说,你藏的银子呢?书生想,媳妇怎么知道的?肯定是隔壁老王告的密。他说,在床底下。媳妇一掀床单——没有。” 瘦演员接,“床上谁?” 胖演员不理他,继续说,“书生说,可能在米缸里。媳妇一掀米缸盖——还是没有。书生急了,不知道藏哪儿了,翻遍了整个屋子,满头大汗。” 瘦演员说,“到底藏哪儿了?” 胖演员说,“在靴子里。媳妇把靴子倒过来,哗啦啦掉出十几文铜板,还有一张小纸条。打开纸条一看——‘大年初一王府井庙会小吃摊,羊肉串十串,已付订金三文,余款十二文。’” 瘦演员接,“这是私房钱还是储蓄罐?还写纸条?” 胖演员说,“书生说了,这叫计划消费。先付订金,后付尾款,合理规划支出,避免冲动消费。” 全场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大腿,有人捂肚子,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振邦听不懂,但他看别人笑,他也跟着笑。他笑得最响,嘎嘎嘎的,像个开了扩音器的小喇叭,把旁边老太太怀里抱着的小孙子吓得一哆嗦,哇地哭了出来。 老太太赶紧哄孙子,“乖宝不哭,那个小哥哥不是坏人,他就是……笑得声音大了点。” 萧战赶紧把振邦揽过来,捂住他的嘴,“你笑什么呢?你听得懂?你知道什么叫私房钱吗? 逛过相声摊,人群又热闹了一阵,笑声还没散尽,前面又传来一阵叫好声,比刚才胸口碎大石的动静还大。振邦骑在二狗脖子上,手搭凉棚往那边张望,扯着嗓子喊:“爹!那边有人顶碗!顶了好高好高!比咱家烟囱还高!” 萧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人群围了一个大圈,圈中央的空地上,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站在一张晃晃悠悠的长凳上,脑袋上摞着一叠碗,少说有八九个,白瓷碗在阳光下泛着光,叠成一柱,稳稳当当。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袄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扎了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绳,红绳已经褪色成了粉白色。她身材瘦小,像根豆芽菜,但腰板挺得笔直,脖颈绷得紧紧的,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小白杨。 小姑娘的脚下,长凳下面还垫着两块砖头,把那凳子又抬高了一截。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看着就让人捏一把汗。她每做一个动作,底下就“好——”的一声,铜钱叮叮当当扔进铜锣里,像下饺子似的。 “这姑娘有股子韧劲儿。”萧战停下脚步,“看看。” 振邦拍手叫好,小手拍得通红,二狗脖子被他拍得生疼,龇牙咧嘴又不好说什么。四丫已经举起了画板和画笔,单眼眯着找角度,嘴里念叨:“这个好,这个有故事,老派杂技艺人,传统技艺面临失传,配上这张图片,绝对能上头条,标题就叫《庙会上的顶碗人》。” 三娃推了推眼镜,仰头数碗,“一、二、三……九个。她能顶九个?这重心怎么稳的?我在平地上端九个碗都端不稳,走两步就得掉。”他脖子仰得酸了,低头揉揉,又忍不住抬头看。 五宝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眼神却时不时扫向人群外围,职业习惯,改不了。她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人物,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个小姑娘身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 小姑娘的娘就站在旁边,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胳膊肘上打着补丁,但补丁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个手巧的人。她手里拿着一个铜锣,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嘴不停地吆喝:“各位大爷大娘,行行好,赏口饭吃!丫头练了三年了,好不容易练会了这套活,今儿个过年,给各位爷添个乐子!” 她吆喝的间隙,眼睛一直盯着女儿,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冻的,是紧张。每看到女儿身子晃一下,她的心就揪一下,手里的铜锣都忘了敲。 萧战看着那妇人眼角的细纹,忽然想起苏婉清说起过——年前有个从山东逃荒过来的母女,在永乐坊一带卖艺,问了老吴,老吴说听说过,但没见过,大概是没到国公府这一带来过。眼前这对母女,从口音到神色,都对得上号。 小姑娘开始做最难的动作了——她慢慢弯下腰,一条腿抬起来,整个人呈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脑袋上的碗纹丝不动。围观的人群屏住呼吸,连小孩都不闹了。四丫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三娃紧张得攥紧了拳头。 第887章 杂技摊上的“飞来横祸”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老子要看看!”一个公鸭嗓子扯着喊,声音又尖又刺耳,像是嗓子眼里夹了块砂纸。 人群被推开一条缝,挤进来几个锦衣少年。打头的一个,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大红团花缎袍,领口袖口镶着貂毛,腰上系着一条金丝玉带,脚下蹬着一双黑缎官靴,靴头镶着珍珠,整个人从头到脚写满了“我家有钱”四个大字。他喝得醉醺醺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眼睛布满了红血丝,走路东倒西歪的,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厮也是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哟呵!这小丫头有两下子啊!”那少年歪着脑袋看,眼神却不老实,在母女俩身上扫来扫去,嘴角挂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笑。 小姑娘被他打断了节奏,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不过嘛……”那少年忽然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笑眯眯地说,“这有啥难的?我打赌她撑不过三息!要是真能撑住,我赏她一两银子!撑不住嘛……嘿嘿,那就是骗人的!” 话音刚落,他不等任何人反应,抬手就把石子扔了出去。 石子划过一道弧线,正中小姑娘的膝盖。 小姑娘的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脑袋上的碗哗啦啦全掉了下来。她惊叫一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胳膊肘和膝盖磕在冻硬的地上,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白瓷碗碎了一地,碎片四溅,有几块擦着她的脸飞过去,在她脸颊上划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人群惊呼。 小姑娘的娘冲上去,扑到女儿身边,把她搂在怀里,声音都变了调,“丫头!丫头!你没事吧?伤到哪儿了?让娘看看!”她翻来覆去地检查女儿的手和脚,看到膝盖上磕破的皮,血珠渗出来,混着泥土,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滴在女儿的红袄子上。 那少年却哈哈大笑,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又尖又响,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鹅。“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撑不住吧!这就叫本事?糊弄谁呢!这种野把式也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 他身后的几个小厮也跟着笑,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鬣狗在争食。围观的人群敢怒不敢言,有几个人悄悄退开了,不想惹事。有人认出了这少年的衣着——那身团花缎袍子,是京城织造局的贡品,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他爹至少是个三品以上的官。 四丫的拳头已经攥紧了,脸涨得通红,“四叔,这帮王八蛋!”她手里的画笔差点被她捏碎,三娃赶紧伸手接住,“画板图画!报社财产!” 二狗把振邦从脖子上放下来,交给三娃,“看好孩子。”然后把袖子一撸,露出粗壮的胳膊,指节捏得咔咔响,迈步就要上前。 萧战伸手拦住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来。” 他拨开人群,走到那少年面前。 那少年还在笑,笑着笑着,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对了。他低下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其貌不扬,个子中等,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谁?少管闲事!”少年斜着眼看萧战,眼珠子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嘴角一撇,满脸的不耐烦。“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 “我知道你爹是谁。”萧战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爹是吏部侍郎赵秉文,对吧?赵大人的公子,赵天赐,人称‘赵衙内’。上次在永乐坊当街纵马踩了人家的菜摊,赔了二两银子了事。上上次在醉仙楼吃霸王餐,还打了掌柜一巴掌,被顺天府关了三天,是你爹找了人去说情才放出来的。怎么,过年了,换个地方撒野?庙会上欺负卖艺的小姑娘,丢不丢人?” 赵天赐的醉意醒了一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你……你凭什么管我?你是哪根葱?连个官服都不穿,你以为你是谁?”他伸手指着萧战,手指头差点戳到萧战鼻子上,声音又尖又厉,但细听能察觉到一丝发抖。 萧战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在赵天赐面前晃了晃。腰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龙渊阁”三个字,周围环绕着精细的云纹,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泽。 赵天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酒彻底醒了,比喝了一大碗醒酒汤还管用。“龙……龙渊阁……你是……” “萧战。”萧战把腰牌收回去,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两个字像一桶冰水,从赵天赐头顶浇到脚底板。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舌头像是打了结。他爹赵秉文是吏部侍郎,官居三品,在朝堂上也算是个人物,但在萧战面前,三品算什么?龙渊阁阁主,天策上将,国公爷,萧战要动他爹,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身后的几个小厮反应更快,扑通扑通全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打鼓一样。“国公爷饶命!国公爷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 萧战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盯着赵天赐,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堵墙。“赵公子,今天大年初一,我不打你,也不抓你。但你要做三件事。” 赵天赐机械地点头,点头点得像鸡啄米,脖子都快折了。“您说……您说……” “第一,”萧战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给这母女俩道歉。跪不跪的随你,但话要说清楚,说你错了。” 赵天赐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得膝盖磕在冻硬的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不敢吭声。他转向那对母女,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对……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扔石头……” “大点声。”萧战说。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扔石头!”赵天赐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响,比刚才他笑的时候还响,眼泪都出来了——不是悔恨,是吓的。 “第二,”萧战竖起第二根手指,“赔银子。这小姑娘的碗碎了,凳子坏了,她膝盖磕破了,精神受到了惊吓,误工费、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加起来,二十两。” 赵天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抖着手递过去,银票的面额是五十两,他哆哆嗦嗦地递到小姑娘娘手里,“大……大娘……这是赔的……” 小姑娘的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停在半空中,看着萧战。萧战点点头,“拿着。过年了,给孩子买件新棉袄,买点好吃的。” “第三,”萧战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回去告诉你爹,让他初六下了朝来龙渊阁找我。我有话跟他说。他要是不来,我去找他。” 赵天赐连连点头,点头点得眼泪和鼻涕一起甩了出来,“是是是……一定转告……”他爬起来,带着几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几步还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大红袍子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像只受惊的火鸡。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喝彩声,有人小声说“萧国公真是青天大老爷”,有人鼓掌,有人竖大拇指。那些刚才退开的人又围了回来,脸上带着解气的笑容。 四丫唰唰画了好几张速写,赵天赐落荒而逃的背影,嘴里念叨:“这张好,这张有动感,可以用在‘恶有恶报’专栏,标题我都想好了——《纨绔子弟庙会撒野,萧国公当街打脸》。” 三娃凑过来看,“你怎么拍什么都像要上头条?” 四丫理直气壮,“因为什么事到了我这里,都值得上头条。” 五宝站在一旁,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指节慢慢恢复血色,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她表示“满意”的方式。 萧战蹲下来,看着那对母女。 小姑娘缩在娘的怀里,胳膊肘和膝盖都磕破了,红袄子上沾了泥土和碎瓷,血迹从裤腿的破洞里渗出来,星星点点的,看着让人心疼。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睫毛上挂着泪珠,一眨一眨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 她娘紧紧搂着她,手在发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看着萧战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又带着一丝怯意,像是怕这个大人是另一种形式的“官家的人”。 “伤得重不重?”萧战问。 小姑娘摇摇头,咬着嘴唇,声音细细的,“不……不重。破了点皮。” 萧战看了看她的膝盖,裤腿破了个洞,露出来的皮肤上一片青紫,血珠还在往外渗。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娘,“先包上,别感染了。” 然后他蹲在那里没动,跟小姑娘平视着,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在哄振邦睡觉。“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我叫小凤。十二了。”小姑娘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她偷偷看了萧战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磕破的膝盖。 “小凤,好名字。凤是吉祥鸟,能飞很高。”萧战笑了笑,那笑容不像是一个国公爷对平民的笑容,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跟……跟俺爹学的。”小凤的眼眶又红了,但使劲忍着,嘴唇咬得更紧了,“俺爹去年没了,俺和俺娘就……就到处走,走到哪儿演到哪儿。俺爹说,顶碗这个活,只要心定了,碗就掉不了。心不定,碗就要掉。俺今天……心没定。” 萧战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沙棘堡,在京城,在科学院,在纺织厂,在后来的女子学院——那些被命运抛到谷底的人,咬着牙往上爬。有的爬出来了,有的没爬出来。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和她那眼神里写满心事的母亲,就是还没爬出来的那一种。 “你爹说的对。”萧战站起来,看向小姑娘的娘,语气认真起来,不像是在安慰,倒像是在谈正事,“大嫂,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那妇人苦笑着摇头,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能有什么打算?走到哪儿算哪儿。今儿个在这儿,明儿个不知道在哪儿。天大地大,总有一口饭吃。丫头有手艺,能挣口饭钱,日子总能过下去的。”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萧战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很肯定,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大嫂,小凤这手艺,练到这个份上,不容易。但现在这个世道,光靠卖艺,不稳当。你们这样流浪下去,不是个事儿。小凤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不能耽误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小凤瘦小的身子,又看了看她娘那双手——那是一双常年劳作的、骨节粗大的、伤痕累累的手。 “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听听看。” 小凤的娘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不知道这个素不相识的大人要说什么。 “第一,女子学院过完年就要招生了。七岁到十八岁的女孩子,都收。贫苦孤女不收学费,还管吃管住。小凤今年十二,正好。她去了,可以读书认字,学一门正经手艺。你留在学院里,干点杂活,打扫卫生也好,厨房帮工也好,缝缝补补也好,每月有工钱,管吃管住。你们娘俩不用分开了,小凤放学就能见到你。” 小凤的娘嘴张了张,眼泪已经下来了。 “第二,”萧战竖起两根手指,“如果你不愿意去学院,那也行。祥瑞庄的子弟小学,也收学生。小凤去那里读书,你去厂里干活,织布、缝纫、包装,你挑。工钱按熟练工算,不比外面少。宿舍有,食堂有,热水有,什么都不缺。” 小凤的娘张着嘴,眼泪哗哗地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好几次嘴,都没有声音,最后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小凤一起跪。 “大人……大人……民妇……民妇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她泣不成声,眼泪滴在冻硬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萧战赶紧伸手扶她,一手扶着她胳膊,一手扶着小凤的肩膀。“大嫂,别跪。大过年的,起来说话。地上凉,膝盖受不了。” 小凤也跪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萧战,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山涧里清澈的泉水。“大人……俺……俺真的能读书?俺爹说……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说认得几个字还不如多练两套活……” 萧战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小凤,你爹说的不对。女孩子读书,比练顶碗有用一百倍。顶碗只能顶一时,读书能顶一辈子。碗掉了可以捡起来重来,书读进去了,谁都拿不走。而且,你爹要是看到你今天差点被人扔石头砸下来,他一定后悔没让你早点去读书。” 小凤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像是忍了一年的雨水一下子全倒了出来。她趴在娘的怀里,哇哇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把这一路上受的委屈、挨的饿、受的冻、被人欺负的辛酸,全都哭了出来。 四丫蹲在旁边,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三娃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还是没忍住跟着掉眼泪。 五宝面无表情地站着,手插在袖子里,眼睛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树上的雪簌簌地掉,她看得很专注,专注得不太自然。仔细看,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振邦站在二狗旁边,拽着二狗的裤腿,仰着头看,小脸上写满了困惑。“爹,那个姐姐为什么哭?她不是拿到钱了吗?还不用流浪了,还管吃管住,多好啊。” 二狗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低声说,“振邦,有些眼泪是因为高兴才流的。你上回收到五两银子的红包,不也笑了半天?她这是高兴。” 振邦想了想,“那我以后少收点红包,少笑点。”顿了顿,又补充,“不对,红包还是要多收的,笑也是要笑的。”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在抹眼泪,有人把铜钱悄悄放在小凤母女身边的铜锣里,铜锣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不一会儿就堆了厚厚一层。 萧战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名帖,递给小凤的娘,“大嫂,拿着这个。过完年,初八,你带着小凤去祥瑞庄找老吴,就是门口有石狮子、挂着‘祥瑞庄’牌子的那家。把这个给他看,他会安排你们。女子学院那边,或者祥瑞庄子弟小学,随你挑。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学什么学什么。” 小凤的娘接过名帖,手指哆嗦着,名帖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名帖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咚咚咚的,额头磕在冻土上,叩出三个浅浅的印子。“大人……民妇……民妇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萧战把她扶起来,声音软了几分,“大嫂,这辈子好好活就行了,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好好把小凤养大,让她好好读书,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等小凤长大了,有出息了,你写信告诉我一声,我就高兴了。” 他转身要走,小凤忽然从后面喊了一声,“大人!” 萧战回过头。 小凤从娘怀里挣出来,跪直了身子,小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神很坚定,像她顶碗时那样。“俺一定好好读书,长大了……长大了也要当好人,帮别人!像您一样!谁有困难,俺也帮谁!” 萧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我等着。到时候你帮了谁,记得写信告诉我,我请你吃羊肉串。” 小凤破涕为笑,鼻涕泡都笑出来了,赶紧用袖子擦。 振邦从二狗背上探出头,大声喊,“爹,我也要帮人!帮了小凤姐姐!小凤姐姐去上学,我送她一个书包!我那个旧的,老虎的那个,虽然破了个洞,但是还能用!我娘说过,东西破了缝缝还能用!” 萧战说,“行。你送。回头让你娘缝好了再送,别送个破的让人笑话。” 振邦拍手,“好!我娘缝东西可好看了!她还会绣花,绣的蝴蝶跟真的似的!” 第888章 扒手乌龙——二狗的大逼斗教学 继续往前走,庙会的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挤得跟下饺子似的,人贴人、人挨人,连转身都费劲。振邦骑在二狗脖子上,小手紧紧攥着二狗的头发,二狗疼得龇牙咧嘴,“振邦你能不能松一点?你二哥的头发都快被你拽秃了!” 振邦赶紧松了松,“对不起二狗哥,我怕掉下去。” 萧战走在前面,正盘算着回去以后怎么跟老吴交代这对母女的事,忽然感觉有人在蹭他的袖子。那只手又轻又快,像条小蛇,悄无声息地游进了他的袖口,指尖已经触到了里面的银票。 萧战嘴角微微一勾——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他手一翻,一把抓住了那只手,动作快如闪电,那手的主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了个趔趄,从人群里被拎了出来。 是个十来岁的男孩。 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棉袄,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破了十几个洞,棉絮从洞里露出来,灰扑扑的,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棉袄大了好几号,套在他瘦小的身板上,像裹了个麻袋。脚上一双破布鞋,左脚那只鞋头开了口,大拇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像个小胡萝卜。 男孩被萧战拽着胳膊,整张脸皱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像个晒干了的核桃。他拼命挣扎,两条腿蹬来蹬去,像被拎起来待宰的兔子。 “放开我!放开我!老子又没偷到!你凭什么抓我!”那男孩的声音又尖又哑,像个破锣,嗓门大得能把庙会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聋。“老子就是个要饭的!又没犯法!你抓我送官府,官府也得放!老子未成年!老子有免死金牌!” “操你妈的!放开老子!你他妈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在三里屯混了三年了!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什么东西!敢抓老子?信不信老子叫兄弟来砍你全家?妈的!” 一口一个“老子”,一口一句脏话,骂得又溜又响,像是练过无数次。这孩子才十来岁,嘴里的脏话比码头的搬运工还多,词汇量之丰富,句式之复杂,连二狗都听愣了。 振邦趴在二狗肩上,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男孩,问他爹,“爹,什么叫‘操你妈’?” 萧战说,“不是什么好话,你别学。” 振邦说,“那个哥哥为什么说?” 萧战说,“因为他没爹妈教他好好说话。” 男孩还在骂,“放你妈的屁!老子没爹妈关你屁事!你快放开老子!再不放开老子咬你了!老子咬死你!咬死你全家!” 萧战愣了一下——这孩子,嘴比四丫还利索,骂街的水平比城墙拐角还厚。 二狗凑过来,浓眉一拧,眉毛拧成了两道墨色的倒八字。“哎哟喂,你个小兔崽子,谁是你老子?”他伸手捏住男孩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跟他面对面,“你老子在这儿呢!你娘没教过你什么叫礼貌?” 男孩梗着脖子,嘴硬得像块石头。“老子就老子!关你屁事!你谁啊你!你凭什么管我!我就偷了怎么了?偷了又没偷到!你揍我啊!你揍我我就躺地上喊救命!看谁丢人!” 他一边说一边朝二狗吐舌头,舌头伸得老长,还做了个鬼脸,满脸写着“你能把我怎么样”。 二狗看了看萧战,萧战微微点了点头。 二狗深吸一口气,手掌一翻——“啪!” 一个大逼斗结结实实地扇在男孩脸上,声音清脆得像是过年放了个二踢脚,围观的人群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过来。 抽得那男孩原地转了个圈,像陀螺一样转了两圈才站稳,棉袄的衣角甩得啪啪响。 不是打得狠,是男孩太瘦了,风一吹就倒,更何况一个大巴掌上去。 男孩站住了,摸了摸脸,脸上的灰被拍掉了一块,露出下面苍白发青的皮肤。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那股“老江湖”的狠劲儿还在,但已经开始变形了,像是河面上的冰被砸出了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冰面眼看就要塌了。 “你……你敢打老子?老子……” 二狗又举起手,男孩下意识地缩了脖子,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炸毛的猫。 二狗的巴掌没落下来。 他蹲下来,跟男孩平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板,“你再说一句‘老子’试试?说一句我扇一下,你看你扛得住几下。你这小身板,连风都扛不住,还混什么帮派?三里屯?三里屯哪个帮派的?你老大是谁?你说出来,我现在就去把他抓来,你信不信?” 男孩不说话了。 嘴闭得紧紧的,但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腿到肩膀,从肩膀到手指头,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残烛。眼眶红了,湿了,但他使劲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瞪着瞪着,眼珠子都红了。 萧战把振邦接过来递给三娃抱着,走到男孩面前。他蹲下来,男孩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围墙,没地方退了,整个人像只被堵住的老鼠。 “你……你们凭什么打人!老子……我……我又没偷到!你打我你能有什么好处!”他的声音终于不嚣张了,带着哭腔,嘶哑得像破风箱。 二狗蹲下来,跟他平视,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教训一个贼,倒像是在教训自己家不懂事的弟弟。“凭什么?凭你年纪小小,就出来偷东西。凭你还敢自称老子。凭你这张嘴,要是不好好管管,以后就不是偷了,是抢,是蹲大牢,是掉脑袋。” 男孩捂着半边脸,嘴角耷拉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砸在冻硬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小圆点。“你们……你们管得着吗?我……我没爹没娘,没人管我!我出来混帮派怎么了?帮派里有人护着我!有人给我饭吃!” “帮派?”萧战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算大,但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偷东西的孩子该有的眼神。那眼神里还有光,还没有完全熄灭。“你跟我说说,哪个帮派?” 男孩倔强地扭过头,咬着嘴唇不吭声,腮帮子鼓着,像在跟谁赌气。 萧战也不急,就蹲着等,等了大概有七八息的时间,男孩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青龙帮。城南的。老大叫疤三哥。管饭,又不用干活,就是……就是让出来干活的时候干一点。”他说“干活”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像是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是在偷。 萧战点了点头,没评价,继续问,“你叫什么?多大了?” “石头。”男孩吸了吸鼻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十二。不对,十三了。我也不知道,没人给我记这个。” 十二三岁的孩子,在街头混了不知道多久了。萧战看了看他那双骨节分明、指甲里全是黑泥的手,心里叹了口气。 “石头。”萧战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什么小动物,“你听我说。永远不要出来混帮派。你现在觉得有人护着你、给你饭吃是好事,但你想想,他们让你去偷,偷到了上交给他们,你拿几个铜板?偷不到呢?你挨揍还是不挨揍?等你长到十八岁,你除了偷还会什么?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男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但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过红肿的巴掌印,滴在破棉袄的领口上。 “你这个年纪,就该上学。学认字,学算术,学一门手艺。将来堂堂正正挣钱,花自己的钱,吃自己的饭,走到哪儿腰杆都是直的。等你上了学,学了本事,谁也不敢欺负你。你偷来的钱,花着心虚,晚上睡觉都不踏实。你自己挣的钱,放在枕头底下,睡得比谁都香。” 石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萧战,嘴唇剧烈地抖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跟他说“你该上学”这句话了。自从爹娘没了,他就到处流浪,睡过桥洞,睡过破庙,睡过人家屋檐底下,冬天缩成一团,靠着墙根硬扛,冻醒了好几回,有一回差点以为自己要冻死了。 没人管他吃没吃饱,没人管他在哪儿睡觉,没人管他死活。帮派里的疤三哥管他饭,但那是要用“干活”来换的。他有几次干得不好,少交了钱,被疤三哥扇了好几个耳光,打完之后照样得去干活,不干活就没饭吃。 现在,眼前这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打了他一巴掌,又告诉他“你这个年纪就该上学”。 石头终于哭出了声,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他本来就是个小孩子。 振邦从二狗背上探出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爹,他怎么也哭了?刚才那个姐姐哭,这个哥哥也哭,今天庙会上好多人哭。” 萧战摸摸振邦的脑袋,“有些眼泪,是好的眼泪。哭完了,人就长大了。” 四丫蹲在石头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不是她平时写稿子用的那块破布,是一块新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方方正正,她从没舍得用过,今天第一次掏出来。 “给你,擦擦。哭完了好看清楚路。” 石头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手帕上糊满了眼泪鼻涕,他也不嫌,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萧战站起来,从二狗手里接过振邦,让振邦趴在自己肩头,然后低头看着石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碑上。 “石头,从明天起,你去祥瑞庄子弟小学报道。有食堂,有宿舍。包吃包住,不要钱。” 石头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连哭都忘了。“你……你说什么?不要钱?” “不要钱。”萧战重复了一遍,语气跟拍板定案一样,不容反驳。“祥瑞庄的子弟小学,专门收你们这样的孩子。没爹没娘的,家里穷得上不起学的,到处流浪的。去了就能上学,认字,算术,学手艺。学好了,将来进厂干活,挣工钱。”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石头不信似的,“你别觉得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顿午餐,我请了。你只管去吃,吃完了好好学,学完了好好干活,将来有出息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石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没有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 自从爹娘没了,他就到处流浪。冬天睡在城墙根底下,缩成一团,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夏天睡在桥洞底下,蚊子咬得满身是包。饿了翻垃圾堆,捡别人扔掉的馒头、菜帮子、西瓜皮,什么都吃过一回。有一回饿极了,吃了馊掉的剩饭,拉了三天肚子,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没人管他吃没吃饱,没人管他在哪儿睡觉,没人管他有没有生病,没人管他是不是还活着。 帮派里的人给了他一口饭吃,但那是要用“干活”换的。他不喜欢“干活”,但他没得选,不吃就得饿着。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不用“干活”了,你去上学。包吃包住,不要钱。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句:“你……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我又不认识你,我跟你没关系,我又没偷到你钱……” 萧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温暖。“我叫萧战。龙渊阁的萧战。我帮你,不是因为你跟我有关系,是因为你这个年纪不该在街上混帮派。你这个年纪,就该背着书包去学堂,哪怕书包是破的,哪怕鞋是露脚趾头的,但你在学堂里,不是在街上。” 他顿了顿,又说:“别人不管你我管。从明天起,你去找老吴,让他安排你进子弟小学。就说我让你去的。他要是问你什么,你就说萧国公让我来的’。” 石头跪在地上,朝萧战磕了一个头,磕得很重,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碰出了一个红包。“我……我叫石头,我没爹没娘,我……我去了能学什么?我能学会吗?我……我不认字,一个都不认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 “不认识就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认字的。”萧战说,“你先学认自己的名字,再学算账,再学手艺。等你学出来了,你想干什么都行。你想当铁匠,去铁蛋的车间;想当木匠,去周师傅的作坊;想当账房先生,去祥瑞庄跟着老吴学。路多了去了,哪条都比偷来的路宽。” 石头的泪水哗哗地流,哭得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把那张皱成一团的名帖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振邦从萧战肩头探出头来,小脸凑过去,大声说:“石头哥哥,你别哭了!我爹说了,哭多了眼睛会变小!变丑了找不到媳妇!”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糖,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石头,“给你吃!可甜了!我娘说,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石头接过那半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蔓延到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流到胃里,暖洋洋的。他哭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他是笑着哭的。糖很甜,很久没吃到糖了,上一次吃到糖还是他爹在世的时候,过年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他舍不得吃,舔了一整天。 二狗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力气挺大,差点把石头拍趴下。“小子,去了好好学。别给我四叔丢人。” 石头抹着眼泪使劲点头,点头点得像捣蒜。“我……我去!我去好好学!一定好好学!不偷了!再也不偷了!” 四丫已经在旁边飞快地写上了——“国公爷庙会再施善举,流浪少年石头获助入学。萧国公曰:不管别人管不管,我管。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想帮就帮。敬请关注本报后续报道——《京都杂谈》独家追踪。” 三娃凑过来看,“四丫,你又开始写了?你这效率也太高了。” 四丫头都没抬,“记者就是记录者。看到了就得记下来,不然回去就忘了。这叫职业素养,你不懂。” 三娃推推眼镜,“我懂。我只是觉得你写得有点夸张,什么‘萧国公曰’,人家萧国公什么时候说过那么长的话?” 四丫说,“艺术加工懂不懂?意思是那个意思就行。读者爱看,报纸好卖,这才是硬道理。” 五宝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嚼着糖葫芦,嚼完一颗,吐籽的动作干脆利落。等四丫写完了,她走过来说了一句,“最后那句话删掉,太假。他不说那么长的话。” 四丫瞪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五宝面无表情,“我认识他比你久。” 四丫不情不愿地把“不管别人怎么想”那一长串划掉了,改成“我管。”两个字。 五宝看了一眼,“还行。”转身继续吃糖葫芦。 第889章 夕阳归家,红包里的“余温” 夕阳西下的时候,萧战带着孩子们回家了。 振邦趴在二狗背上,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二狗肩膀上,口水流了二狗一肩膀。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孙悟空的糖画,金箍棒被蹭掉了一截,碎渣子黏在二狗的棉袄领子上,亮晶晶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二狗歪着头,尽量不吵醒他,走路轻手轻脚的,像做贼。“四叔,我老弟还真沉,抱起来跟抱头小猪似的。” 萧战说,“能吃能睡,能不沉吗?他一天吃的比你多。” 二狗想了想,“还真是。他中午吃了二十个饺子,我吃了十五个。” 五宝面无表情,腰间挂着刀,口袋里装着收来的红包,沉甸甸的,走路的脚步声似乎都比平时沉了三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她口袋里多了几枚不知从哪儿顺来的庙会铜钱——不是偷的,是玩套圈赢的,她套中了三个泥人,全送给了旁边不认识的小孩,自己只留了几枚铜钱当纪念。还有一把庙会上顺手赢来的弹弓,木叉的,皮筋是牛筋的,弹力很足,能打出去老远。 振邦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从二狗背上滑下来,像条毛毛虫一样往下出溜,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软了一下,差点摔了。他揉揉眼睛,擦擦口水,晃晃悠悠地走到苏婉清面前,仰着头,小脸上全是庙会上蹭的灰和糖渍。 “娘!庙会好好玩!有糖葫芦、驴打滚、孙悟空、碎大石、会动的画片,还有一个老爷爷捏的刀,可像了!五姐还抓了个小贼!” 萧战赶紧纠正,“不是她抓的,是我抓的。你五姐在旁边看着,没动手。” 振邦改口,“爹抓的,五姐在旁边看着。那小贼好小,跟石头哥哥差不多大。爹没打他,还让他去上学了。” 苏婉清看向萧战,眼神里带着问号。 萧战说,“回去跟你说。先吃饭,饿死了。” 振邦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嘴里还有糖葫芦渣没咽干净,说话喷着糖渣子,喷了苏婉清一脸。“娘!还有一个姐姐顶碗!顶了九个!被坏人拿石头打下来了!她膝盖磕破了!爹让她去女子学院上学!她哭了好久!然后我也给了她半块糖!她把糖吃了就不哭了!” 苏婉清用手帕擦擦脸,“行了行了,你慢点说,嘴里还有糖葫芦渣呢,喷我一脸。你吃了多少糖葫芦?嘴都甜齁了吧?” 振邦咽了口唾沫,“两串!不,三串!山楂的、橘子的、山药的!山药的好难吃,我吃了一口就不吃了,给狗了。” 苏婉清说,“狗吃山药?你骗谁呢?” 振邦想了想,“给二狗哥了。” 二狗:“……我他么的是狗?” 振邦继续叨叨,“还有一个胖叔叔说相声,讲一个叔叔藏私房钱,被婶婶发现了!全场都笑了!我也笑了!但是我没听懂他藏哪儿了,好像是靴子里?”他边说边咯咯笑,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 苏婉清把目光从振邦身上移开,意味深长地看向萧战。“藏靴子里?”那眼神像把尺子,从头量到脚。 萧战无辜地举起双手,手举得高高的,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学生,“我可没藏过私房钱,咱们家钱都是你管着,我没那个胆量,啊不是,我没那个必要。我银子都花在明面上,每一笔都报账,老吴可以作证。” 苏婉清收回目光,把小念慈往怀里紧了紧,念慈打了个小哈欠,终于消停了。“行了,算你清白。去洗手,吃饭。” 萧战把打包的羊肉串递给老吴,“老吴,热一下,咱们晚上加菜。今天庙会上买的,马德福的摊子,他说过年优惠,买十送五。” 老吴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分量,眼睛一亮,“国公爷,这得有百八十串吧?拿回来够全家人吃两顿的。” 萧战说,“马德福热情,不收钱就多拿了些。我给他银子他不要,跟我拉拉扯扯,围观群众还以为我们在打架,还有不长眼的上来劝架,说‘大过年的别打了别打了’。” 苏婉清说,“你又吃人家白食?” 萧战说,“没有。我给捐了,“您猜捐给谁?” 苏婉清想了一下,“女子学院?” 萧战打了个响指,“对!女子学院。他当场写了个字条:‘马德福捐银五两,助女子学院兴学育人。字不用大,但必须刻上,有福报。’这人做生意做成精了,捐个银子都要自带文案,连碑文都替咱们想好了。” 苏婉清哈哈大笑,笑得念慈也跟着笑了,念慈一笑,露出两颗小米牙,全家都笑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饺子,吃肉串,喝刘铁锤带来的桂花酿。 振邦吃了二十个饺子,撑得直打嗝,每打一个嗝就念一句“阿弥陀佛”,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萧战数落他,“少吃点,你肚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了。你看看你的肚子,圆得跟皮球似的。” 振邦拍拍肚子,发出嘭嘭的声音,“还有地方,再来五个也行。明天的不如今天的好吃,今天得多吃点。” 萧战无奈,“你明天也是这句话,振邦式预言,精准无比,从不落空。” 五宝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大摞红包,正专注地拆着。她拆一个,把银票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一看真假——这招是跟钱庄掌柜学的——然后数一数,在一张纸上记下数字,合上,放回口袋里。动作机械而精确,像在清点军火库,只不过这个军火库的弹药是银子。 四丫凑过去,“五宝,你今年收了多少?透个底呗。咱俩谁跟谁,我又不抢你的。” 五宝面无表情,“不告诉你。” 四丫说,“你告诉我,我明天给你买糖葫芦。两串!不,三串!外加一串糖雪球!” 五宝沉默片刻,在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下,“四十两。加三张女子学院第一批入学的采访独家权。你答应了我就告诉你准确的数字,精确到文。” 四丫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肚子都凹进去了,“五宝你什么时候学会谈条件了?你跟谁学的?是不是跟四叔学的?” 五宝没回答,继续拆下一个红包。 四丫转身就走,“当我没问!我采访权是自己凭本事争取的,凭什么给你换情报!” 振邦已经等不及了,把自己的红包一个一个拆开,铜板银角子摊了一桌子,像开杂货铺一样摆得整整齐齐。他数了三遍,每次数出来的数字都不一样——第一遍五两三钱,第二遍四两八钱,第三遍五两一钱,自己跟自己打架。 他挠挠头,把铜板银角子一字摆开,从大到小,从多到少,排成一排,像个小小的钱币展览。他仰着头问苏婉清:“娘,这些够买一匹小马驹吗?我想骑马。跟小景明一样,骑马跑圈圈。” 苏婉清失笑,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先把‘马’字认全了再说吧。连字都不认识,还想骑马?骑上去认不得路,马跑了怎么办?” 振邦想了想,“那我喊‘吁’。骑马不都喊‘吁’吗?” 萧战接话,“你喊‘吁’,马听得懂?马认的是缰绳,不是‘吁’。你先学会骑马再说,不会骑别瞎骑,摔下来摔骨折了,明年一年都别想吃糖葫芦。” 振邦立刻捂住嘴,表示不再说了。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碎红满地,像铺了一层红毯。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了彩色。 第890章 初六开衙,赵侍郎的“登门谢罪” 正月初六,一大早,苏婉清从外屋端着铜盆进来,毛巾搭在肩上,热气腾腾的,看她那架势,今天是要亲自动手给萧战洗脸——一般这种待遇,只有在特别重要的日子才会有。 “行了,起来吧。赵侍郎来了,在门口等着呢。人家天没亮就到了,穿着官服,在大门口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老吴请他进去喝茶他也不敢进,说‘萧国公没发话,下官不敢’。” 萧战一下子清醒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赵秉文?他来这么早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苏婉清白了他一眼,把热毛巾递过去,“你大年初一在庙会上把人儿子训了,还让人带话让他初六来找你。人家能不来吗?换了你你能不来?你还睡得着?”早晨。国公府的大门刚打开,老吴就看见巷口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子边上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像两根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大的那个,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石青色官袍,补子上的锦鸡图案绣得栩栩如生——三品文官,吏部侍郎赵秉文。他站在寒风里,鼻头冻得通红,双手拢在袖子里,肩膀缩着,像只被晾在屋檐下的老鹌鹑。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便秘,又像是牙疼,仔细一看,是那种“我儿子又闯祸了但我还得厚着脸皮来求人”的复杂情绪。 小的那个,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缎袍,领口袖口镶着貂毛,脚蹬一双黑缎官靴,靴头还镶着珍珠——正是三天前在庙会上扔石头打小凤的那个赵天赐,赵衙内。 只是今天这赵衙内,脸上没了那天的嚣张。左半边脸上还隐隐有些红肿,可能是回到家被他老爹爱的教育了,像是盖了个戳。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得比茄子还蔫。 老吴掀起门帘,把父子俩引进了花厅。 萧战理了理衣襟,走进花厅。赵秉文一见他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是椅子上装了弹簧,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便秘”到“痛哭流涕”的切换。 “萧国公!下官……下官教子无方,畜生冲撞了国公爷,特来……特来请罪!”赵秉文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眼眶泛红,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那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实打实的真磕,不是做样子。 赵天赐跟在后面,也扑通跪下了,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脑袋低得快埋进胸口里,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萧战赶紧上前扶起赵秉文,双手托着他的胳膊肘,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把人拽起来。“赵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大过年的,跪什么跪?小孩子不懂事,道个歉就行了,不至于。” 赵秉文站起来,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那手帕上一股子大蒜味,估计是早上吃饺子蘸蒜泥的时候顺手拿来擦嘴的。他声音沙哑,像是哭了一早上,又像是灌了一壶老陈醋。 “国公爷,您不知道啊……这个孽障,从小就不成器。三岁打碎了我家的传家花瓶,五岁烧了西厢房,八岁把先生气得告老还乡,十二岁在学堂里跟人打架把人牙打掉了,去年把私塾先生的胡子给点着了,夫子气得把戒尺都摔断了,说‘此子不可教也’,卷铺盖走了。今年……今年又冲撞了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像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带着哭腔又带着颤音,每说一件赵天赐的“光辉事迹”,就用手拍一下大腿,拍得啪啪响。 “这孩子,文不成武不就,请了多少个先生都教不了,读了十年书,《三字经》都背不全,‘人之初性本善’后面接的是‘狗不叫猫不跳’,气得先生当场吐血——我跟您说,真吐血了,不是夸张,是真吐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急火攻心。” 萧战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拼命忍住笑。 赵秉文继续倒苦水,声音越来越高,表情越来越丰富,活像一个说书先生在讲一个悲情故事。“京城里那些不成器的公子哥儿,就数他最能惹事。跟成国公家的庶子、庆阳伯家的老三、工部周侍郎的小儿子,几个凑一块儿,天天斗鸡走狗、吃喝玩乐、惹是生非。昨儿个还跟人打了一架,把首辅徐阶的侄子给打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八度,像是说一件极其丢人的事,“一板凳抡过去,把人打晕了不说,牙打掉两颗,肋骨骨折了。下官……下官还得去徐府赔罪,提着礼盒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徐府的门房才让我进去。徐大人虽然没说什么,但那脸色……那脸色比锅底还黑啊!” 萧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压下嘴角的笑意。“赵大人,您这儿子,确实是个‘人才’。一般人没这个本事,能把首辅的侄子打成这样,说明你儿子有胆量,有魄力,有……” 赵秉文接过话头,哭丧着脸,“有祸!只会闯祸!国公爷,您是不知道啊,他娘为了他,愁得头发都白了。上个月我媳妇梳头,我亲眼看见,一根一根的白头发,拔都拔不完。以前她头发又黑又亮,跟缎子似的,现在……”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在叹自己这辈子的命。“现在她说,生这个儿子,还不如生块叉烧。叉烧还能吃,这个除了气人,什么都不会。” 赵天赐跪在一边,听到“叉烧”两个字,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看了看他爹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看萧战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把话咽了回去,继续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萧战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赵秉文那张写满了“为父不易”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想逗逗他的冲动。这人一进来就哭诉儿子不成器,那哭得叫一个真情实感,眼泪鼻涕一起下,手帕都湿了两块——也不嫌蒜味儿重。 他翘起二郎腿,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早上吃了什么。“赵大人,您说您儿子不成器,其实吧,我家那些孩子,小时候也够呛。” 赵秉文愣了一下,擦眼泪的手停在半空,手帕上的蒜味儿飘了过来,萧战不着痕迹地往旁边偏了偏头。 萧战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很头疼”的无奈,但那无奈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不是炫耀,是那种“我付出了多少你们看不见”的轻描淡写。 “老大文瑾,小时候皮得很,八岁的时候翻墙把裙子刮破了,回来不敢说,藏床底下被我发现,罚站了一个时辰,边站边哭,说她再也不敢了。后来进了宫,当了皇后,倒是稳重了不少——当然,也可能是皇上管得好,跟我没关系。” 赵秉文的嘴角抽了一下,心说“当了皇后”四个字您说得跟“买了棵白菜”似的,这也叫“够呛”? “老二二狗,您知道的。”萧战端起茶杯,又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从小就不爱读书,天天在村里疯跑,上树掏鸟窝摔下来三次,下河摸鱼被水冲走过一回,差点淹死。后来跟着我去了沙棘堡,大字不识几个,写个‘家’字都要问我三遍,气的我踢了他好几脚。” 赵秉文张了张嘴,想说“二狗现在可是祥瑞庄的大管家、城管队队长、校尉兼皇家科学院讲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萧战这段话的结尾会是某种他不想听到的转折。 萧战果然话锋一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怀念,几分欣慰。“现在倒还行。祥瑞庄管得井井有条,城管队的那帮混不吝的兵痞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科学院讲课学生都爱听,上回考试及格率比李铮带的班还高。李铮不服气,说二狗是靠‘人格魅力’,二狗说‘你人格魅力不够就多笑笑’,两个人拌了半天嘴。” 赵秉文的嘴张得更大了,下巴都快脱臼了。人格魅力?二狗?那个五大三粗、一巴掌能把他儿子打转圈的莽汉?上课学生爱听?这科学吗? “老三三娃,”萧战继续数,脸上那表情,像是在说“我那些不成器的孩子啊,真是不让我省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子,精准地扎进赵秉文的心窝里,“小时候身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我是又当爹又当娘,半夜背着他在村里找郎中,大雪天走了好几里地。他倒争气,后来跟着林清源学医,现在捣鼓那个青霉素,救了不少人的命。科学院专门给他设了个青霉素工坊,说是‘萧大师’,他还不乐意,说‘大师’听着像江湖骗子,让人叫他‘萧工’就行。” 赵秉文的笑容已经完全僵在脸上了,像一张糊在墙上的年画,风干了,裂了缝,随时可能掉下来。青霉素工坊,那是御赐的招牌,全大夏独一份。去年江南爆发时疫,三娃带着青霉素连夜赶去,救了上千条人命,皇上在朝堂上亲自点名表扬,说“萧远航虽年少,然医术精湛,仁心仁术,实乃国之栋梁”。栋梁。他儿子是“国之栋梁”,自己儿子是“国之祸害”。 “老四四丫,”萧战的表情更微妙了,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无奈的事情,“更不让我省心。一个女孩子家,天天扛着相机到处跑,风里来雨里去的,晒得跟黑炭似的。我说你悠着点,她说‘四叔你不懂,新闻不等人’。现在倒好,《京都杂谈》在她的手里,一个月卖出去上万份,全京城的人都看。连皇上都订了一份,说是‘上朝前翻一翻,知道京城的爷们在想什么’。” 赵秉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自己家里订的那份《京都杂谈》,每天早上边喝粥边看,前天的头版就是四丫写的庙会报道——《国公爷庙会擒贼又助人,流浪少年小石头终入学堂》,文笔犀利,煽情到位,他看了都抹了把眼泪。那是人家的侄女。 “老五五宝,”萧战说完四个,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毕竟说到五宝,每一句话都得小心着说,那孩子走的路子不一样,“最小的这个,更闷,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给她买了个布娃娃,她把娃娃拆了研究里面的棉花成分,说是要分析填充物的材质——那娃娃是振邦送的,振邦哭了半天。后来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搞的,弄了个什么……情报组织,搞得神神秘秘的。这孩子,我是管不了了。” 他说“管不了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真的很无奈,不像是装的。但赵秉文听在耳朵里,翻译过来就是——最小的那个,管着一个连皇上都要倚仗的情报网,连萧战自己都管不了她。这是“不成器”?这是“管不了了”?他低头看了看跪在身边的赵天赐,赵天赐正低着头抠手指甲,指甲缝里还带着昨天斗鸡时沾的鸡毛。 赵秉文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错了。不是来求人的,是来找刺激的,国公府哪有好人啊。 第891章 赵侍郎哭诉“京城四纨绔”的光辉事迹 萧战看着赵秉文那张写满了“为父不易”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想逗逗他的冲动。这人一进来就哭诉儿子不成器,那哭得叫一个真情实感,眼泪鼻涕一起下,手帕都湿了两块——也不嫌蒜味儿重。 “赵大人,您刚才说的‘四大祸害’,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我也长长见识。” 赵秉文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郁结都吐出来。他在椅子上坐正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借茶水的温度给自己壮壮胆。 “国公爷,您是不知道啊。京城里这帮纨绔子弟,以前是各玩各的,自从去年凑到一块儿,就成了气候——不对,成了祸害。成国公家的庶子朱耀祖、庆阳伯家的老三孙玉成、工部周侍郎的小儿子周文斌,再加上这个孽障,四个人,号称‘京城四少’——不是‘少爷’的‘少’,是‘少脑子’的‘少’。” 赵天赐在下面小声嘟囔,“爹,我们叫‘京城四杰’……” “你给我闭嘴!”赵秉文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拍得茶杯都跳了一下,“你们还‘四杰’?你们是‘四害’!跟苍蝇蚊子老鼠蟑螂一个级别的!” 萧战忍着笑,“赵大人,您慢慢说,一个一个来。” 赵秉文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始一场长篇报告。 “先说那个成国公家的庶子,朱耀祖。这孩子,今年十七了,成国公老来得子,宠得没边儿了。整日游手好闲,痴迷斗蛐蛐,他院子里养了上百只蛐蛐,专门雇了两个人伺候,一个喂食,一个洗笼子,比伺候人还精细。” 萧战挑了挑眉,“斗蛐蛐?这爱好倒是雅致。” “雅致?”赵秉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国公爷,您是没见过他斗蛐蛐的场面。去年八月十五,他在永乐坊的茶楼跟人赌蛐蛐,输了之后耍赖不认账,说对方的蛐蛐吃了兴奋剂——他说‘兴奋剂’这个词是从三娃那学的——作弊。对方不认,他火气上来,一脚把旁边的菜摊给掀了!” 他一拍大腿,拍得啪啪响。“那菜摊是一个老汉的,六十多岁了,就靠卖菜养家糊口。一担青菜、一担豆腐,全撒地上了,青菜被踩得稀烂,豆腐摔成了豆腐渣。老汉扑上去抱着他的腿哭,说‘公子爷,这是小老儿一家的活命钱啊’!” 赵秉文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后来呢?巡街衙役来了,认出是成国公家的人,不敢抓,只能去成国公府报信。成国公派人来赔了二两银子——二两!那一担青菜加一担豆腐,少说也值三钱银子,加上老汉一天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少说也得赔一两。二两算是多的,但那老汉被吓得病了一场,在床 上躺了半个月。成国公知道后,把朱耀祖关在家里禁足了三天,三天!三天就叫惩罚了?” 萧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秉文继续说,越说越来劲,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对象,压抑已久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再说那个庆阳伯家的老三,孙玉成。这孩子,性子莽撞憨直,最爱登高胡闹。去年秋天,他趁着城门守军换防,带着几个跟班偷偷爬上了外城城楼——那可是城门楼子!军事重地!他在城楼上追逐打闹,还往下扔石子逗城下的行人。” 萧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守城兵士发现城楼上有闲散纨绔乱窜,以为有歹人要攻城,立刻整队戒备,弓箭手都上来了,差点闹出大乱子!后来守军头目亲自上楼把人拦下,一问身份是庆阳伯家三郎,气得直跺脚,说‘这要是打仗的时候,你们这样乱闯,老子能把你们当奸细射死’!” 赵秉文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说。 “最后呢?守军头目登门通报伯府,还上报了巡城御史。虽无大过,但被斥责‘放肆无状,扰乱城防规矩’。庆阳伯气得把孙玉成的腿都打肿了——这回是真打,不是做样子。但有什么用?过了三天,他又去爬城墙了!这回爬的是内城,被巡逻的禁军逮了个正着。” 萧战端起茶杯,又放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个,周侍郎的小儿子,周文斌。这个更离谱,年纪最小,才十四岁,但鬼点子最多。他最爱干的事,就是溜去城南书院外面,偷偷把人家的笔墨、书卷藏起来,又往学子座椅下放碎石、粘黏草,等人坐下闹出洋相。有一回,他在书院窗棂上糊泥巴、挂破布,引得一众学子哭笑不得,先生说‘此子顽劣,不可教化’,找上门到周侍郎府告状。” 赵秉文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国公爷,您猜周侍郎怎么说?” 萧战摇摇头。 “周侍郎说,‘先生,您要是能把犬子教好,下官给您磕三个响头’。您听听,这话说的,多绝望!” 赵天赐在下面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周文斌那次还往先生的茶杯里放了泻药,先生拉了三天肚子……” “你还敢帮腔!”赵秉文瞪了他一眼。 萧战摆摆手,“赵大人,继续说。” “最后一个,就是这个孽障。”赵秉文指着赵天赐,手指头都在发抖,“自做了假的腰牌、皂衣,拉着三个伙伴,在城郊小路假扮巡街官差,拦下过往百姓、商贩,故作威严盘问身份、索要路引,还故意刁难打趣普通路人。百姓不知真假,被唬得惶恐行礼,事后发现是几个纨绔子弟胡闹,纷纷到官府告状!” 赵天赐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地板缝里。 “顺天府衙派人捉拿问话,查清只是顽劣戏耍、并无勒索钱财,最终交由下官自行领回严加训诫。但国公爷,您说,这像话吗?假扮官差!这是要杀头的罪!要不是看在赵家的面子上,这孩子早就被关进大牢了!” 赵秉文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声音又哽咽了。“国公爷,下官……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啊。这四个孩子凑一块儿,那就是四个臭皮匠——不对,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他们是四个臭鸡蛋,顶个臭鸭蛋!” 萧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他看了看赵秉文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又看了看赵天赐那张写满不服却又不敢吭声的脸,沉默了片刻。 “赵大人,我问您一个问题。” “国公爷请讲。” “您觉得,令郎有没有什么优点?” 赵秉文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切换到困惑,又切换到茫然,最后定格在“我想不出来”上。 “优点……这……下官……下官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萧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深意。“赵大人,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闪光点。只是,靠家长自己,往往看不见。为什么呢?因为家长太近了,被孩子的缺点蒙住了眼睛。就像一个人站在山脚下,只能看见山的阴影,看不见山那边的阳光。” 赵秉文茫然地眨了眨眼。 “您看,令郎虽然顽劣,但他有胆量。当街拦人、假扮官差,这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这说明他胆大、有主见、不怯场。这些人,要是用对了地方,那就是将帅之才。用不对地方,那就是街头混混。” 赵天赐偷偷抬起头,看了萧战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还有,他讲义气。跟那几个兄弟在一起,出了事他扛着,不推卸责任。这说明他重情义。这种品质,在战场上,那就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在商场上,那就是可以合作的伙伴。” 赵秉文的嘴微微张开了,像是从来没这么想过自己的儿子。 “但是,”萧战话锋一转,“这些闪光点,需要有人去发现、去引导、去培养。就像一块璞玉,不经过雕琢,永远是一块石头。普通孩子要是不专业培优、不报特训班,天赋就白白埋没了。别人都在偷偷拔高,你家孩子再不补课,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赵秉文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点燃了一盏灯。 “国公爷,您的意思是……” 萧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神秘,几分狡黠,像是一只老狐狸在看着一只已经踩进陷阱的兔子。 “赵大人,您来得正好。科学院最近设立了一个‘问题少年特训班’,年后开始招收学生。” 第892章 萧战的“问题少年特训班”——五千两一期的骚操作 赵秉文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特……特训班?科学院?问题少年?” 萧战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那姿态悠然自得,像是在品一杯陈年佳酿。 “赵大人,您没听错。科学院,问题少年特训班。专门招收像令郎这样的……特殊人才。” 赵天赐在下面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我是特殊人才”的困惑表情,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像是一只被突然从窝里拎出来的兔子。 赵秉文的声音都在发抖,“国公爷,这……这什么时候的事?下官怎么没听说过?” 萧战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我要说正事了”的姿态。 “赵大人,这事说来话长。去年年底,我在科学院开会,几个教授跟我反映,说京城里不少官宦人家的子弟,顽劣不堪,不好好读书,天天惹是生非,弄得家长们焦头烂额。有人提议,要不要专门设个班,把这些孩子集中起来,用特殊的方法教育一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当时没答应。为什么呢?因为这种孩子,不好教。普通的教育方法不管用,得用特殊手段。我琢磨了整整一个正月,翻了不少书,结合带二狗他们的经验,终于琢磨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培优方案’。正好昨天下午张院长来拜年,跟我定了这个事——科学院外的山沟里建一所‘改造营’。” 赵秉文听得一愣一愣的,“改造营?不是特训班吗?” “对外叫‘特训班’,对内叫‘改造营’。”萧战微微一笑,“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效果。赵大人,您想想,令郎现在的状态——天天跟那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斗鸡走狗、惹是生非。您把他关在家里,他翻墙出去。您不给他钱,他去赊账。您打他骂他,他左耳进右耳出。您说,您还有什么办法?” 赵秉文的脸色一黯,“下官……下官确实没办法了。” “所以啊,”萧战一拍大腿,“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您自己教不了,就交给能教的人。就像您生病了,不会自己给自己开药方吧?得找大夫。孩子的问题,也是一样的道理。” 赵秉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萧战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作一场学术报告,又像是在推销一件独门产品。 “这个特训班,全程封闭管理,三个月一期。孩子送进去,吃住都在里面,不能见家长,不能外出,不能跟外界联系。为什么要封闭?因为这种孩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心不定,外面的诱惑太多,不把他从那个环境里摘出来,神仙都救不了。” 赵秉文的脸色变了一下,“三个月?不能见?” “对。三个月。您要是心疼,那就别送。送来了,就得按规矩来。我丑话说在前头。” 萧战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起来。 “课程内容嘛——军事训练、体能锻炼、劳动实践、文化课补习、心理辅导、团队协作。早操、早读、上课、劳动、晚自习、熄灯,作息时间精确到分钟。犯了错要受罚,表现好有奖励。奖惩分明,不搞平均主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具体课程内容,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但我可以告诉您,这套方法,是结合了大夏传统的‘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和西方传教士带来的‘现代教育学’理念,融合创新,独家研发。全大夏,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赵秉文听得眼睛都直了。“国公爷,这……这些课程,是您自己设计的?” “不然呢?你以为二狗、三娃、四丫、五宝是怎么成才的?他们的底子,都是我打的。这套方法,已经在我家五个孩子身上验证过了,成功率百分之百。” 萧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但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狡黠,几分得意,像是在说“我卖的不是课程,是焦虑”。 赵秉文咽了口唾沫,“那……那学费呢?” “学费嘛——”萧战拉长了声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姿态悠闲得像在茶馆里跟人闲聊,“有点贵。一期五千两银子。” “五——五千两?!”赵秉文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尖得能把屋顶掀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国公爷,五千两银子,下官一年的俸禄才两千两!这……这也太贵了吧?” 萧战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赵大人,您觉得贵?那我问您,您这一年,为令郎赔了多少银子?” 赵秉文愣住了,手指头在袖子里飞快地算了算,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打碎的传家花瓶、烧了的西厢房、赔给人家孩子的牙钱、给先生的遣散费、庙会上赔的五十两……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两。” “一千两,这只是经济上的损失。”萧战伸出两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个在给学生上课的老教授,“精神上的损失呢?您夫人愁出来的白头发,您自己气得肝疼的药费,您去徐府赔罪时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的腿脚费——这些算不算钱?” 赵秉文的脸色更不好了。 “再退一步说,您把令郎送到特训班,三个月后,他脱胎换骨,能读书、能干活、不再惹是生非。您省下的银子、省下的心、省下的脸面,值不值五千两?” 赵秉文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萧战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而且,您想想,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偷偷补课,您家孩子不补,差距只会越来越大。等到了秋天,别人家的孩子考上国子监,您家孩子还在街头斗蛐蛐——到时候,您后悔都来不及。” 赵秉文的脸色变了又变,像被人拿捏住了七寸。 赵天赐在下面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爹,我不要去什么特训班!那不就是坐牢吗?三个月不能出来,我会憋死的!” 赵秉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憋死也比气死强!你再给我闭嘴!” 赵天赐捂着后脑勺,嘴巴嘟得能挂油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敢再吭声。 萧战看着这对父子,嘴角微微翘起。“赵大人,您也不用急着做决定。正月十六才开始报名,您还有十天的时间考虑。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名额有限,一期只收二十个学生。先到先得,报满即止。您要是犹豫,别人家可就抢先了。” 赵秉文的脸色更难看了,像吞了一只活蛤蟆。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国公爷,下官……下官回去跟内人商量商量。这五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萧战也站起来,拱了拱手,笑容满面。“赵大人慢走。正月十六之前给我答复就行。对了,您要是觉得令郎一个人去不放心,可以把他那几个‘兄弟’也叫上。特训班嘛,人多热闹,互相有个照应。而且团购有优惠——四个一起报,打九折。” 赵秉文的嘴角抽了一下。 什么叫“团购有优惠”? 这萧国公,做生意做出花来了。 第893章 消息传开——御史们的“嘲笑” 赵秉文带着赵天赐走了。 萧战站在花厅门口,看着那对父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赵秉文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的,像是在跟谁较劲。赵天赐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踢着地上的石子,一脚一个,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 二狗从旁边的耳房里钻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醋碟里还泡着蒜泥。他一边嚼一边问,腮帮子鼓鼓的,“四叔,您真打算搞那个什么特训班?五千两一期?这也太贵了吧?谁上得起啊?” 萧战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你不懂”的意味。“二狗,你觉得贵?” “当然贵啊!五千两!我一年才挣多少?” “那我问你,你小时候,我揍了你多少次?” 二狗愣了一下,“这个……数不清了。” “那我给你请了多少先生?” “也数不清了。” “那我教了你多少东西?” 二狗不说话了。 萧战拍拍他的肩膀,“二狗,教育投资,是最贵的投资,也是最值的投资。五千两,看起来贵,但你要是算算这些家长一年为这些熊孩子赔了多少钱、操了多少心、生了多少气,五千两真不贵。” 二狗挠了挠头,“四叔,您这话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再说了,”萧战压低声音,眼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你以为这五千两是白收的?特训班的教官、老师、场地、伙食、教材、器械,哪样不要钱?科学院那边的改造营要翻修,运动会的场地要平整,这些钱从哪儿来?羊毛出在羊身上。” 二狗恍然大悟,眼睛亮了,“四叔,您这是……借鸡生蛋?” 萧战哈哈大笑,“什么叫借鸡生蛋?这叫‘整合资源,多方共赢’。他们出钱,我们出力,孩子成才,家长省心,朝廷少几个祸害,多几个人才。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出三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萧国公要在科学院办一个“问题少年特训班”,一期五千两银子。 茶馆里炸开了锅。 城南的“悦来茶馆”,一群御史老爷们正围着桌子喝茶嗑瓜子,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瓜子壳满天飞,像是下了一场瓜子壳雨。 “五千两一期?萧国公这是钻钱眼儿里拔不出来了!”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御史拍着桌子笑,胡子一翘一翘的,像只山羊在打喷嚏。 “就是!什么特训班这么贵?御书房都没这么贵!皇上讲学都不收钱,他比皇上还金贵?”另一个胖御史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三层下巴一颤一颤的,像挂在架子上的腊肉。 “我看啊,这就是糊弄人的。什么‘问题少年特训班’,不就是把熊孩子关起来揍一顿吗?揍一顿要五千两?我请个打手十两银子就够了!”一个年轻御史挤眉弄眼,语气酸溜溜的,像是在说“这买卖我也能干”。 “你们还别说,萧国公这门生意做得精。”一个老御史捋着胡须,摇头晃脑的,“你们想想,京城里那些官宦人家,谁家没有个不省心的孩子?花五千两银子买个心安,值不值?值!这些人家,穷得只剩下钱了。国公爷这是在替他们‘减负’啊。”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响彻茶馆,连柜台后面的掌柜都忍不住摇头。 但也有人认真了。 成国公府。 成国公朱寿山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赵秉文派人送来的一封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萧国公设问题少年特训班,五千两一期,正月十六报名。名额有限,欲报从速。” 成国公放下信,看着跪在面前的朱耀祖。 朱耀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锦袍,低着头,手里还攥着一个蛐蛐罐子,罐子里传来蛐蛐“嘟嘟嘟”的叫声,像是在嘲笑他爹。 “爹,我不去!什么特训班,那就是坐牢!我不能去,我的大将军还等着我去斗呢!明天跟王侍郎家的‘铁头蝈蝈’有一场决战,我不能缺席!” 成国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平息心中翻涌的怒火。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再说一遍?什么大将军?” “我的蛐蛐啊!上回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从山东买来的,‘大将军’,战无不胜,已经连胜十二场了!明天是第十三场,赌注一百两!” 成国公猛地睁开眼睛,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你!你还有脸说蛐蛐!你上回斗蛐蛐掀了人家的菜摊,害老子赔了五十两银子,还被御史弹劾了一本,说老子‘教子无方’!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朱耀祖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不是我的错,是对方的蛐蛐作弊……” “你还敢顶嘴!”成国公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明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正月十六,跟我去科学院报名!” 朱耀祖的脸一下子垮了,像泄了气的皮球。 庆阳伯府。 庆阳伯孙茂山看着站在面前的孙玉成,额头上青筋直跳。孙玉成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腿上还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是爬城墙的时候蹭的,结的痂还没掉,红红的一道,像条蜈蚣趴在腿上。 “老三,你到底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庆阳伯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上回爬城墙,害我被巡城御史当面训斥,说我‘管教不严,纵子胡为’。老子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 孙玉成挠了挠头,憨憨地笑,“爹,我那不是爬着玩嘛,又没干什么坏事。我就是想站高点看看风景,城墙上视野好,能看到半个京城呢。” “看看风景?你可知道,你爬的是军事重地!要是打仗的时候,你这样乱闯,守军能把你当奸细射死!射死!懂不懂?” 孙玉成想了想,“那我不爬城墙了,爬树行不行?后院那棵老槐树,我爬上去能看到咱家的屋顶。” 庆阳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你正月十六给我去科学院报名!萧国公那个特训班,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孙玉成的脸皱成了一团,像被人揉过的纸。“爹,听说那个特训班要五千两银子,您舍得?” “五千两怎么了?五千两能把你这个祸害送走三个月,老子觉得值!太值了!比买马还值!” 工部侍郎周文远府邸。 周文远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份死刑判决书。周文斌站在他对面,低着头玩手指头,手指上还沾着墨汁——不知道又搞了什么恶作剧。 “文斌,你正月十六去科学院报名。” “不去。” “不去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你把我书房里的砚台换成了豆腐!害老子磨了半天的墨,才发现是豆腐!你知道那砚台值多少钱吗?端砚!五十两银子买的!” 周文斌忍不住笑出了声,“爹,那是我昨晚上换的,您还真没发现?我就说嘛,豆腐和端砚手感差不多。” “你还笑!”周文远气得把手里的信摔在桌上,“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去特训班,我就把你送到乡下老家去,让你跟牛住一个屋,天天吃窝头咸菜!” 周文斌的脸色终于变了。“别别别,爹,我去还不行吗?但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特训班要是太苦,您得想办法把我弄出来。” 周文远冷冷地看着他,“想得美。进去就甭想出来。我巴不得你在里面待一年。” 周文斌的脸彻底垮了。 第894章 各家家长国公府踩点——提前打探 正月十二,国公府的门槛差点被人踩断。 一大早,成国公朱寿山的马车就停在了巷口。马车是黑漆的,上面镌着成国公府的徽记——一只张牙舞爪的金色麒麟,看着就威风。成国公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酱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大腹便便,走路的时候肚子一晃一晃的,活像个移动的水缸。 他身后跟着朱耀祖。朱耀祖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袍子,颜色鲜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手里还抱着那个蛐蛐罐——就是那个“大将军”的罐子,青花瓷的,据说也是花了不少银子买的。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国公府。 老吴把他们引到花厅,沏上茶。成国公刚坐下,庆阳伯孙茂山也到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官袍,脸色不太好,像是刚跟人吵过架。身后跟着孙玉成,孙玉成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裤腿上还沾着泥巴,看着刚从哪个工地上回来似的——实际上是从后院的树上跳下来的时候蹭的。 “成国公?您也来了?”庆阳伯拱了拱手。 “庆阳伯?您也是来问特训班的事?”成国公拱了拱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整齐划一,像排练过一样。 还没坐下,周侍郎周文远也到了。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脸色更差,像是三天没睡觉。身后跟着周文斌,周文斌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脸上带着一副无辜的表情,但仔细看,他手里攥着一把弹弓,弹弓的皮筋上还挂着一颗小石子。 三位家长在花厅里坐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成国公先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萧国公呢?还没出来?” 老吴端着茶壶进来,给各位添茶,笑眯眯地说,“国公爷在书房里写东西,马上就来。几位大人稍坐片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成国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着庆阳伯,“庆阳伯,你家老三听说也报名了?” 庆阳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报什么名啊,我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您不知道,这孩子上回爬城墙,被巡城御史告了一状,我差点被皇上叫去训话。五千两银子,说实话,我心疼,但只要能把这孩子掰过来,值了。” 成国公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肚子也跟着抖了一下。“谁说不是呢。我家那个,更离谱。昨天又跑出去斗蛐蛐了,这回没掀人家菜摊,但输了五十两银子回来。我问输给谁了,他说‘王侍郎家的儿子’。我问‘你斗不过人家?’他说‘人家的蛐蛐吃了三娃的兴奋剂’。我一听就觉得不对,三娃的兴奋剂是给人吃的,不是给蛐蛐吃的。这不明摆着找借口吗?” 周侍郎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成国公,您家那好歹是输银子。我家这个,昨天把厨房里的酱油换成了墨水,厨子炒菜的时候没发现,炒出来一锅黑乎乎的,全家人都以为是新菜式,结果一吃,一股子墨汁味儿。我夫人当场就吐了。” 三个家长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叹息,声音整齐划一,像在开音乐会。 “唉——” 这时候,赵秉文也到了。他带着赵天赐,从门口走进来,看到花厅里已经坐了三个人,愣了一下。 “成国公?庆阳伯?周侍郎?你们都来了?” 成国公拱了拱手,“赵大人,听说您是最先知道消息的?这特训班到底怎么样,您给我们透个底?” 赵秉文在空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但那天我带着天赐去给萧国公赔罪,听他说了一些。总的意思就是——这套方法在他家五个孩子身上验证过了,成功率百分之百。你们想想,二狗、三娃、四丫、五宝,还有皇后娘娘,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他说能教好,我觉得……应该是有几分道理的。” 成国公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话是这么说,可是五千两银子……” “成国公,”赵秉文放下茶杯,表情认真起来,“您想想,您这一年,为令郎花了多少银子?” 成国公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斗蛐蛐输的、赔人家菜摊的、请先生的、给人治伤的……零零总总,少说也有一两千两。” “一千两,这只是看得见的。”赵秉文伸出两根手指,学着萧战那天的口吻,“精神上的损失呢?您夫人愁出来的白头发?您自己气的肝疼的药费?您被御史弹劾的麻烦?这些算不算银子?” 成国公被说得哑口无言。 庆阳伯在旁边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赵大人说得有道理。我家老三爬城墙,我被巡城御史当面训斥,那脸面丢的,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周侍郎也点头,“我家那个更离谱,把先生的胡子点着了,我提着礼物去赔罪,那先生是翰林院的编修,清高得很,说什么都不肯收,最后我硬塞了五十两银子,他才勉强收下。” 四个家长对视一眼,再次同时叹了口气。 “唉——” 那叹息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指挥一样。 正当四位家长在花厅里长吁短叹的时候,萧战从书房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那是四丫去年送他的新年礼物,说是“四叔的文件太多了,得有个正经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还用毛笔写着“萧国公大事记”五个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四丫的手笔。 萧战走进花厅,看到四位大人齐刷刷地站起来拱手行礼,他笑眯眯地摆摆手,“坐坐坐,都坐。大过年的,别客气。老吴,上茶,上好茶——把我那罐龙井拿出来。” 四位大人坐下,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成国公咳嗽了一声,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几分恳求。“萧国公,下官等今日前来,是为了那个……问题少年特训班的事。” 萧战点点头,表情淡然,像是早就料到了。“我知道。赵大人前几天来过了,我跟他说了大概。你们几位,是想给孩子报名?” 庆阳伯连忙点头,“对对对,报名报名。下官家那个老三,实在是不成器,下官是实在没办法了。” 周侍郎也点头,“下官也是。国公爷,您那个特训班,到底教些什么?能不能给我们透个底?” 萧战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姿态悠然自得,像是在茶馆里跟老友聊天。 “几位大人,我知道你们心里犯嘀咕。五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换了谁,都得掂量掂量。” 四位大人同时点头,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但是——”萧战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培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银子?” 四位大人面面相觑。 萧战伸出三根手指,表情认真得像在上课。“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启蒙。请先生、买书、交束修,从三岁到十二岁,少说也得几百两。第二阶段,深造。找名师、进书院、结交人脉,从十三岁到十八岁,少说也得上千两。第三阶段,成家立业。娶媳妇、买房子、谋差事,那就不是银子能衡量的了。”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在四位大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现在,花五千两,把孩子交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他要是改了性子,能读书、能干活、不再惹是生非——你们省下的银子、省下的心、省下的脸面,值不值五千两?” 成国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萧战继续说道,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而且,我跟你们说实话。这个特训班,我本来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办。你们想想,我堂堂龙渊阁阁主、天策上将、国公爷,忙着呢。科学院的事、女子学院的事、纺织厂的事、市舶司的事,哪样不要我操心?我有那闲工夫,不如多陪陪振邦。” 四位大人都露出了“国公爷您辛苦了”的表情。 “但是——”萧战又来了个转折,表情变得有些无奈,有些心软,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很为难的事,“太多家长天天找我、苦苦央求,都说外人不靠谱、老师不负责,就信得过我。我看着家长们为孩子的前途焦虑发愁,实在不忍心拒绝大家。毕竟,我也是当爹的人,我知道养孩子的苦。” 他说“我也是当爹的人”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很缓,像一阵微风拂过水面,带着一种“我懂你”的温度。 四位大人的眼眶同时红了。 萧战站起来,背着双手,在花厅里踱了两步,那姿态不像是在跟人谈生意,倒像是一个长者在对晚辈讲话。 “所以,我破例。收少量名额,专门给诚心想来的孩子留机会。一期就二十个名额,先到先得,报满即止。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名额了——我是真不想再办了,太累。” 成国公第一个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翻。“国公爷!下官报名!下官第一个报名!五千两银子,下官明天就让人送来!” 庆阳伯也跟着站了起来,声音更大。“国公爷!下官也报名!下官第二个!下官还给您加五百两茶水钱,您多费心!” 周侍郎也站了起来,“国公爷,下官第三个!下官……下官回去就把那小子绑来,不,请来!” 赵秉文最后一个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国公爷,下官第四个。天赐,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天赐站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个假腰牌,嘴巴嘟得能挂油瓶,一脸的不情愿。“爹,我不去……” 赵秉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去也得去!” 萧战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二十个名额,一个五千两,那就是十万两。改造营的翻修费用有了,运动会的场地平整费用有了,女子学院的启动资金也能凑一凑。这笔买卖,做得。 但他脸上还是一副“我很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在做一件很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几位大人,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那我就破例收下。正月十六,带着孩子来科学院报到。记住,只收二十个,报满即止。你们是第一批,我给你们留着名额。后面再来人,我可就不保证了。” 四位大人千恩万谢,点头哈腰,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萧战送他们出门,看着四辆马车先后驶出巷口,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二狗从旁边冒出来,凑到萧战耳边,压低声音说,“四叔,您刚才说‘不想办’的时候,我怎么感觉您在憋笑?” 萧战瞥了他一眼,“你看错了。” 二狗说,“我没看错。您眼睛都在发光。” 萧战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二狗,正月十六你跟我去科学院。特训班第一个项目,你来负责。” 二狗愣了一下,“我负责什么?” “体能训练。每天五公里越野,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深蹲。你当年怎么练的,就给他们怎么练。” 二狗的脸一下子垮了,像被人拿熨斗烫了一下。“四叔,那帮公子哥儿,能受得了吗?” 萧战头也不回地说,“受不了也得受。五千两银子呢,不能白收。得让他们觉得值。” 二狗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四叔,那我能不能收个‘教官费’?” 萧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你再说一遍?” 二狗立刻改口,“我说着玩的!四叔您别当真!” 第895章 龙渊阁印海报,萧战的“营销鬼才” 四位家长千恩万谢地走了,马车声辘辘远去,巷口恢复了平静。老吴正在收拾花厅的茶杯,忽然听见萧战在书房里喊了一嗓子。 “老吴!去把二狗、三娃、四丫、五宝都叫来!有大事!” 老吴吓得茶壶差点掉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一溜小跑去叫人。 不到一刻钟,二狗从城管队跑回来,身上还穿着值班的号褂,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就嚷嚷:“四叔,啥大事?我正给队员们开年后的第一次训话呢,刚讲到‘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就被老吴拽回来了。” 三娃从青霉素工坊赶过来,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袖口上还沾着药渍,围裙口袋里插着好几根试管,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像个移动的化学实验室。他推了推眼镜,“四叔,青霉素第二批发酵刚好到关键阶段,您要是没啥急事我先回去看着,这批要是成了,纯度能比上一批高两成。” 四丫从报馆跑回来,手里还攥着刚写了一半的稿子,笔夹在耳朵上,墨汁顺着耳垂往下滴,她浑然不觉。“四叔!是不是有独家新闻?我稿子写到一半,正采访呢——对面是马德福,他非让我帮他写一篇‘京城十大良心商户’的报道,我说得加钱,他正在纠结。” 五宝最安静。她从哪冒出来的没人知道,反正萧战喊完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了,面无表情,腰间挂着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振邦后来跟二狗说,他亲眼看见五姐从房顶上翻下来的,二狗说不可能,振邦说“你不信拉倒”。 萧战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大白纸,上面已经画了些歪歪扭扭的图案和文字——一看就是他自己画的,那笔触跟振邦的涂鸦水平不相上下。纸上有几个大字,写得特别大特别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问题少年特训班——一次报名,改变一生!” 四个角还画了些花里胡哨的装饰,有星星、有月亮、有太阳、有云彩,还有个疑似老虎但更像猫的动物——振邦后来认领了,说“爹,这是我画的那只老虎”,萧战说“你画的老虎我用了,很好,很有精神”。 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我是不是看错了”。 “四叔,您这……这是什么?招生简章?还是通缉令?这上面画的是什么?这个圆的是太阳还是烧饼?” 萧战瞪了他一眼,“太阳!你没看到旁边画的那些光吗?一条一条的,那是阳光!你见过烧饼长光的吗?” 二狗仔细看了看,那些“阳光”确实是画了,但线条歪歪扭扭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看着更像是……刺猬的刺。他闭嘴了,不敢再说了。 三娃凑过来,推了推眼镜,表情像在做学术评审。“四叔,这个排版吧……嗯……怎么说呢……很有……很有特色。就是那个‘问题少年’四个字,是不是太大了?占了半张纸,看着有点……有点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通缉问题少年’,赏银五千两。” 四丫凑过来,作为专业人士,她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她控制“职业性吐槽冲动”的方式。她深吸一口气,用记者特有的委婉语气说:“四叔,您这个设计吧,嗯……很接地气。就是那种……老百姓一看就懂,不需要识字也能看懂……大概是这个意思?” 萧战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一脸得意。“你们懂什么?这叫‘视觉冲击力’。大字醒目,图案醒目,颜色醒目,往墙上一贴,十里外都能看见。广告这个东西,第一要义是让人看见,第二要义是让人记住,第三要义才是让人看懂。我这个,三条全占了。” 五宝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三秒钟,说了一句:“像江湖郎中的狗皮膏药广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二狗噗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三娃推推眼镜,假装没听见。四丫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萧战看着五宝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沉默了两秒钟,“五宝,你这话……虽然听着刺耳,但有一点点道理。所以我才叫你们来,帮我改进改进。专业人士干专业的事。四丫,你负责文案。三娃,你负责排版。二狗,你负责……负责站在旁边看着,壮个声势。五宝,你负责……负责不说话。” 五宝闭上了嘴。 四丫收起笑容,挽起袖子,露出了“专业记者”的表情。“四叔,您想传达什么信息?目标受众是谁?宣传渠道是什么?预算多少?发布时间?这些定了,我才能写文案。” 萧战竖起一根手指,开始一条一条地列,那认真劲儿,像是在朝堂上跟皇帝汇报工作。 “第一,目标受众——京城的官员、富商、勋贵,家里有熊孩子、管不了、头疼得要死的那种。说白了,就是有钱没处花、有气没处撒、有孩子没处送的那群人。” “第二,宣传渠道——全京城张贴,城门、坊门、茶楼、酒肆、书院门口、官衙门口,哪儿人多往哪儿贴。另外,《京都杂谈》连发三期头版广告,四丫你来写,要那种看了就想掏钱的。” “第三,预算——不设上限。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帮助那些迷途的少年,拯救那些破碎的家庭。顺便,把科学院改造营的费用凑一凑。” 四丫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笔尖沙沙响。“四叔,您最后那句话我能不能写进报道?就那个‘不设上限’。” 萧战想了想,“写。但前面加一句‘据知情人士透露’,显得有深度。” 四丫竖起大拇指,“四叔,您是懂媒体的。” 三娃推推眼镜,“四叔,排版的事交给我。但我不太会画画,我找科学院的绘图师傅帮忙。上次给蒸汽机画图纸的那个老周,手艺不错,让他画几个插画,肯定比您那个……嗯……有视觉冲击力。” 萧战点点头,“行。你跟老周说,画得好看点,别太严肃。特训班嘛,虽然叫‘改造营’,但对外要显得积极向上、阳光活泼。画几个孩子在阳光下奔跑的画面,再画一个老师慈祥地辅导学生的画面,再画一个孩子改过自新、父母热泪盈眶的画面——套路要足,感情要真。” 四丫又记了一笔,“四叔,您这个思路,比我们报馆的美编还专业。您是不是偷偷学过?” 萧战神秘一笑,“没学过。这叫无师自通。有些东西,天赋比努力重要。” 第896章 海报文案的诞生——四丫的“神来之笔” 四丫回到报馆,把自己关在编辑室里,对着白纸发呆。 她面前摊着萧战那张“野兽派”海报草稿,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图案,像某种天书。她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文案。 《问题少年特训班招生》——太平淡,像官府告示。 《拯救叛逆少年,重塑家族栋梁》——有点意思,但不够抓人。 《五千两银子,换孩子一个未来》——太赤裸裸,像卖假药的。 《你家有逆子吗?送来就对了!》——太粗俗,像骂人。 她咬着笔杆,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问号。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前两天采访马德福的时候,马德福说了一句金句:“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抓住客户的心。客户心里最怕什么,你就给他什么;客户心里最想要什么,你就承诺什么。” 四丫猛地一拍桌子,笔杆从嘴里掉下来,在纸上弹了一下,溅了一滴墨汁。 她知道怎么写了。 她伏案疾书,笔尖沙沙沙,像是在跟时间赛跑。写了改,改了写,地上扔了好几个纸团。半个时辰后,她放下笔,长长地呼了口气。 她念了一遍——念到某些句子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问题少年特训班——你家逆子的最后一次机会!” “您的孩子是否—— 气走了六位先生,烧了西厢房,打碎传家宝? 斗蛐蛐输了掀菜摊,爬城墙惊动守军,假扮官差戏耍路人? 把他的胡子点着了——对,我说的就是你家那个!” “别担心,别绝望,别放弃! 科学院问题少年特训班,专治各种不服! 全程封闭管理,军事化训练,文化课补习,心理辅导! 三个月,还你一个脱胎换骨的好儿子! ——不,是还你一个光宗耀祖的栋梁之才! “成功案例:二狗(萧承志),祥瑞庄大管家、城管队队长、校尉、科学院讲师,月薪……(此处省略具体数字,怕您受刺激) 成功案例:三娃(萧远航),青霉素工坊掌门人,人称‘小神医’,救人无数,科学院特聘研究员 成功案例:四丫(萧文瑜),《京都杂谈》主编,京城舆论风向标,皇上钦点‘笔杆子’ 成功案例:五宝(萧文玥),(此处内容保密,但您只需要知道,她很厉害就行了) “招生对象:京城官宦、勋贵、富商子弟,年龄十至十八岁,男女不限,顽劣不限,程度不限。 只要您觉得孩子管不了、教不好、打不听、骂不怕——送来就对了! “名额有限,仅收二十人! 一期五千两,团购优惠(四人以上报名,打九折)! 报名时间:正月十六,卯时起,先到先得,报满即止! 报名地点:龙渊阁门口(永乐坊南口,门口有石狮子,很好找) “一次报名,改变一生。 ——不是口号,是承诺!” 四丫写完最后一个感叹号,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酸得咔咔响。她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气走了六位先生,烧了西厢房”那段,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因为那些全是赵秉文亲口说的真事,一字没改。 她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特别说明:本特训班由龙渊阁主办,国公爷萧战亲自督导,所有教官均来自天兵营、科学院、祥瑞庄等一线实战单位,师资力量雄厚,教学质量有保障。 凡报名者,开学后概不退费。慎重考虑,理性消费。” 最后那句“概不退费”,是萧战特意强调的。他说“这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家长想清楚,别冲动消费”,四丫觉得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也不好反驳。 她拿着稿子,去找三娃。 三娃看了三遍,笑得眼镜都歪了。“四丫,你这也太损了吧?‘气走了六位先生,烧了西厢房’——这说的不就是赵天赐吗?人家看到海报,不找你拼命?” 四丫理直气壮,“我又没点名道姓。谁家孩子符合,谁自己对号入座。这叫‘精准营销’,懂不懂?” 三娃摇摇头,“行吧。反正出事了四叔兜着。排版的事,我已经跟老周说好了,他画了三个方案,你看看喜欢哪个。” 老周的画稿铺了一桌子。 第一张:一个孩子站在悬崖边上,背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一位长者伸出的手。寓意“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画工精细,人物栩栩如生,就是看着有点吓人。 第二张:一群孩子在阳光下奔跑,脸上带着笑容,身后是一座巍峨的建筑,门上挂着“科学院”的匾额。画面温馨,积极向上,就是有点太普通,像任何一所书院都能用的宣传画。 第三张:一个孩子跪在地上,抱着头,身后是散落一地的书本和笔墨,旁边站着一位叉腰的妇人(一看就是他娘),角落里还蹲着一只蛐蛐。画风写实,细节满满,那只蛐蛐画得特别传神,触角一翘一翘的,像是在嘲笑那个孩子。 三娃指着第三张,“老周说这个最‘接地气’,老百姓一看就懂。你看那只蛐蛐,是照着朱耀祖的‘大将军’画的,老周去成国公府实地采风画的。” 四丫兴奋地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起来,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张被选中的图片,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喜悦:“就是它!就是这一张啊!你们看,这张照片里藏着多少故事、多少细节呀!简直太厉害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它给人一种强烈的代入感,仿佛能让人一下子走进这个场景之中去呢!再加上我精心撰写的文案,那可真是完美无缺啦!绝对会成为我们这次活动最亮眼的存在!”说完,四丫得意洋洋地点点头,对自己挑选出来的海报充满信心。 于是,海报定稿了。 第897章 二狗贴海报——全城轰动 正月十七,天还没亮,二狗就带着城管队的人出动了。 他们每人抱着一卷海报,海报用牛皮纸卷着,外面扎着红绳,看着像一捆捆年货。二狗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队员,每人手里提着一桶浆糊——浆糊是食堂周师傅连夜熬的,加了面粉、糯米粉和一点点明矾,说是“粘性强,风吹不掉,雨淋不化,贴上去能管三个月”。 第一站,永乐坊南口,龙渊阁门口。 二狗亲自贴。他把浆糊刷在墙上,刷得均匀厚实,然后把海报铺上去,用扫帚扫平,边角压实。贴完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了看。 晨曦中,那张海报格外显眼。大字醒目,图案生动,文案扎心。路过的人已经开始驻足观看了。 “这什么东西?问题少年特训班?”一个卖早点的大叔停下来,手端着豆浆,仰着头念。“五千两一期?我的天,五千两!够我卖二十年早点了!” 旁边一个大妈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你看下面写的——‘气走了六位先生,烧了西厢房’——哎呀,这不就是赵侍郎家那个小子吗?上回在庙会上还打人家小姑娘呢!” “别瞎说,人家又没点名。”一个大爷揣着手,慢悠悠地说,“不过五千两……啧啧,萧国公这是要发啊。” 第二站,顺天府衙门口。 二狗贴完一张,正刷浆糊,顺天府尹赵明远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那张海报,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看。 “嗯……问题少年特训班……”赵明远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二狗,这个班,本官能不能推荐几个人?顺天府最近抓了好几个街头闹事的少年,都是官宦子弟,关也不是,放也不是,头疼得很。” 二狗咧嘴一笑,“赵大人,您找四叔商量。他说了,特训班专治各种不服,您推荐的人,肯定收。不过学费得自理,五千两,概不赊账。” 赵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五千两……算了,让他们爹妈自己掏钱吧。本官可不管这闲事。” 第三站,国子监门口。 一群监生围在海报前,指指点点。 “这文案谁写的?太损了吧?‘把他先生的胡子点着了’——这是说谁呢?” “反正不是我。我可尊敬先生了。上回先生感冒,我还给先生熬了姜汤。” “你别吹了。你上回在课堂上打瞌睡,被先生罚站,你站着都能睡着,把先生气得胡子都翘了。” “胡子翘和胡子点着了,是两码事。我这个是小错,人家那个是重罪。” 第四站,悦来茶馆门口。 茶馆掌柜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那张色彩鲜艳、设计独特的海报后,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明亮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他迫不及待地吩咐手下伙计将其中一份海报迅速张贴到茶馆门前最显眼的位置。 随着海报被牢牢地粘贴在门上,它立刻成为了整个街道的焦点所在。路过这里的行人们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围拢过来欣赏着这张引人注目的海报。有些人会情不自禁地驻足凝视片刻,仔细端详着上面精美的图案和醒目的文字;还有些人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海报所传达的信息,并互相交流着自己对这个新奇事物的看法与感受。 而那些原本就打算走进茶馆品尝香茗的顾客们更是如此,他们无一不在海报前稍作停留,或是低声赞叹其创意之妙,或是高声谈论起相关话题,随后才满心欢喜地踏入茶馆内,找个舒适的座位坐下,一边品味着香浓的茶水,一边继续享受刚才那热烈愉快的氛围。 掌柜的后来跟二狗说,就那张海报,让他的生意好了三成。 全城贴了整整一天。 到傍晚的时候,“问题少年特训班”已经成了京城最热的话题。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官衙学堂、深宅大院——所有人都在议论。 有人嘲笑,五千两一期,萧国公想钱想疯了。 有人好奇,到底是什么课程,值五千两。 有人心动,家里那个逆子,实在是没办法了,要是有用,五千两也认了。 还有人——比如成国公,比如庆阳伯,比如周侍郎,比如赵秉文——已经开始偷着乐了,因为他们的孩子“抢先报名”了,不用跟后面的人挤。尤其是赵秉文,看到海报上那句“气走了六位先生,烧了西厢房”的时候,脸色一变,但转念一想——反正没点名,谁爱对号入座谁对。再说了,萧国公能把他儿子的“光辉事迹”写进海报,说明是真了解这孩子,是真用了心。 海报贴出去的第二天,御史台炸了锅。 十几个御史围在一起,手里拿着从各处揭下来的海报(他们特意让人揭的,说是“取证”),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 你们快瞧瞧啊!每一期竟然要收取足足五千两白银!而且还有所谓的团购优惠呢!这到底是开办学校呢,还是在贩卖布匹呀?咱们这位萧国公大人,居然将生意经用到了教育领域里来啦! 只见一名满脸怒气冲冲的年轻御史,手中不停地挥动着那张色彩鲜艳的宣传海报,嘴里更是滔滔不绝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恨之情,甚至连口水都飞溅到了旁人身上。 而坐在一旁的那位中年御史,则是气得猛地一拍面前的桌子,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响声:更让人恼怒不已的是这里面提到的这条规定——一概不予退费。这简直跟明晃晃地抢劫没什么两样嘛!那些家长们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就这么被他们轻而易举地给骗走了。孩子们一旦被送入这些学校之后,无论是否能够学到真本事、得到良好的教导,反正人家早就把银子给揣进兜里去咯!这种行为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教书育人的教育方式,分明就是赤裸裸的买卖人口行径! “还有这个成功案例,二狗、三娃、四丫、五宝——那都是人家自己家的孩子!自己家的孩子能教好,不代表别人家的也能教好!这叫什么?这叫‘幸存者偏差’!”一个年纪大些的御史捋着胡须,用词很专业,明显是读过书的。 “不行!咱们得上书弹劾!萧国公这是以权谋私,借教育之名行敛财之实!有辱斯文,败坏朝纲!”年轻御史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对!弹劾!联名弹劾!”几个人跟着起哄。 但有一个老御史没说话。 他姓王,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做过三任学政,在御史台资历最深。他沉默了很久,等其他人闹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弹劾萧国公什么?办学校?教书育人?还是收费贵?” 众人一愣。 王御史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出坑来。“我问你们,你们家里那些儿子、孙子,有没有不省心的?有没有把先生气走的?有没有在外面惹是生非的?有没有让你半夜睡不着觉、大年初一都要去给人赔罪的?” 御史们沉默了。 王御史站起来,拍拍衣袍,淡淡地说,“我家那个小儿子,去年把邻居家的狗剃光了毛,我赔了人家五两银子。今年过年,又把我的官袍拿去改了,改成了一件短褂,说‘爹,您穿着精神’。我追着他打了三条街。” 众人面面相觑。 王御史叹了口气,“要是萧国公这个特训班真有用,五千两银子,我出。只要他能把那个逆子掰过来,我给他磕三个响头。”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留下其他御史在风中凌乱。 弹劾的事,没人再提了。 第898章 京城各家的“暗中行动”——家长们的焦虑 海报贴出去的第三天,龙渊阁门口开始有人“踩点”了。 不是大大方方来报名的,是那种偷偷摸摸、遮遮掩掩、戴斗笠蒙面纱的那种——活像来做见不得人的交易。 第一个来的是户部郎中刘大人的夫人。 刘夫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斗篷,从头包到脚,脸上还蒙了块纱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她站在龙渊阁门口,假装在看对面的布告栏,眼角余光一直往海报上瞟。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敲了敲门。 老吴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这位夫人,您找谁?您是……走错门了吧?” 刘夫人压低声音,“我……我想问问那个特训班的事。能进去说吗?别让人看见。” 老吴把她让进花厅,倒了杯茶。刘夫人摘下纱巾,露出一张焦虑的脸,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明显是长期没睡好觉。 “我家那个逆子……不是,我家那个孩子,今年十三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关也关了,就是不改。上回把先生的《论语》给烧了,先生气得辞职不干了。他爹说送他去书院,他说‘书院不如家里好’。他爹说请个新先生,他说‘新先生来了我就把他胡子点了’。他爹气得血压都高了。” 刘夫人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现在看到他就头疼,听到他名字就心慌。我跟他爹商量了一宿,觉得……觉得这个特训班,也许是条路。” 老吴点点头,“夫人,您先别急。特训班正月十六才报名,您还有时间考虑。不过名额有限,国公爷说了,只收二十个。您要是想好了,早点来。” 刘夫人擦了擦眼角,“那……那五千两银子,能分期付款吗?” 老吴愣了一下,“分期?什么分期?” “就是……先付一部分,后面慢慢还……” 老吴挠挠头,“这个……我得问问国公爷。不过以我对国公爷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同意。他说了,‘教育投资是一次性的,要么投,要么不投,没有半投的。’” 刘夫人叹了口气,戴上纱巾,走了。 她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又来了一个。 这回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灰布长袍,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但一开口就露了馅——声音里带着官腔。 “那个……我想咨询一下特训班的事。能匿名报名吗?” 老吴愣住了,“匿名?怎么匿名?您连孩子名字都不说,我们怎么收?” 中年男人搓着手,“不是,我是说……能不能不公开?我家那个逆子……不是,我家那个孩子,要是知道我们把他送去特训班,肯定要闹。他那个脾气,我跟他娘都压不住。我想先报了名,到时候直接把人绑去。” 老吴想了想,“这个……您得问国公爷。不过我觉得,绑着来也行,只要人到了就行。至于公开不公开——特训班全程封闭管理,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里面是谁。您放心。” 中年男人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报名!我现在就报名!这是银票,五千两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啪地拍在桌上,那动作之干脆利落,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了”。 老吴收了银票,在花名册上写下——“户部郎中刘大人之子,刘子轩,十三岁。” 中年男人——户部郎中刘大人——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老吴,这事千万别声张。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家那个逆子……不是,我家孩子……报了特训班,我这脸往哪儿搁?” 老吴点点头,“刘大人放心。我们这儿嘴严得很。” 刘大人刚走,又来了一个。 这回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身穿锦袍,女的身穿绸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男的走路带风,女的眼圈红红的,像刚哭过。 “请问,这里是特训班报名处吗?”男的开门见山,嗓门很大。 老吴点点头,“是。您是哪位?” “我是通政司副使王大人。这是我夫人。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唉,不说也罢。海报上写的那些,我们家那个占了至少一半。气走了三位先生,烧了书房,还把家里的猫染成了绿色——那只猫到现在还没褪色。” 王夫人用手帕轻轻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声音略微有些哽咽:“大人,您看看,我家那孩子都已经十五岁啦,如果再不加以管教约束,恐怕以后真的会变得无法无天、难以管束呀!我和老爷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拿出整整五千两银子来解决这个问题。哪怕最后倾家荡产、砸锅卖铁,只要能够让孩子走上正途,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我们也心甘情愿呐!”说完这番话后,王夫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表示自己实在是心力交瘁。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大人猛地站起身来,只见他迅速地从宽大的衣袖之中抽出一张银票,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拍在了桌子之上,整个动作显得异常干脆利落且豪迈洒脱,仿佛此时此刻并非是在商讨孩子教育之事,而是正在赌场上孤注一掷地下着巨额赌注一般。紧接着,只听王大人高声喊道:“快给我报名!立刻马上就去办这件事!把孩子的名字写成‘王振国’,年龄十五岁。我可告诉你哦,老吴,如果这次还不能好好管教一下这个臭小子,任由他继续胡作非为下去,那么总有一天我和他娘会被活活地气死!” 老吴收了银票,在花名册上写下名字。 不到一天的功夫,花名册上已经写了十二个名字了。 老吴晚上跟萧战汇报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国公爷,照这个速度,二十个名额肯定不够。要不……再加十个?” 萧战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不加。就二十个。物以稀为贵。名额越少,越想报名的人越多。这叫‘饥饿营销’。等到正月十六,咱们门口排队的,就不是二十个人,是四十个、六十个。到时候,咱们再择优录取——不是谁钱多谁上,是谁家的孩子问题最严重、最需要帮助,谁先上。” 老吴竖起大拇指,“国公爷,您这招,高!实在是高!比庙会上那个变戏法的还高。” 萧战摆摆手,“不是高,是懂人心。人性这个东西,你越主动,他越犹豫;你越端着,他越往上扑。所以,咱们不急。让海报再飞一会儿。” 第899章 四纨绔的“反抗”与家长的“镇压” 海报贴出去的第四天,京城四大纨绔——朱耀祖、孙玉成、周文斌、赵天赐——在他们常去的茶楼碰头了。 四个人坐在二楼雅间,关上门,压低声音,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活像在被敌人包围的军事会议上密谋突围。 “你们看见那张海报了吗?”朱耀祖把蛐蛐罐放在桌上,“大将军”在里面嘟嘟嘟地叫,像是在催他快点想办法。“我爹看了海报之后,笑得合不拢嘴,说什么‘萧国公真是及时雨’、‘五千两花得值’、‘三个月清净日子’——这话说的,好像我是瘟神似的!” 孙玉成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脸的生无可恋。“我爹更过分。他把海报贴在我床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就能看到。还问我‘你看到那个爬城墙的案例了吗’、‘你看到那个惊动守军的案例了吗’——那不就是说的我吗?他自己儿子,他自己不知道?还问!” 周文斌把玩着手里的弹弓,皮筋拉得嘎吱嘎吱响。“我爹倒没贴床头。他把海报拿给先生看,先生说‘贵公子确实需要这样的特训班’,我爹当场就哭了,说‘先生,您终于理解我了’。你们说,这像话吗?我爹哭?他什么时候哭过?上回输了一千两银子都没哭。” 赵天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块假腰牌——他爹忘了没收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我爹说,要是我再闹,就把我绑着送去。还说‘你别想着跑,科学院外面是山沟沟,你跑出去也找不到路’。”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朱耀祖忽然一拍桌子,“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个办法!要不……咱们集体抗议?写封信给萧国公,说我们不去?” 周文斌冷笑一声,“你写?你写得了信吗?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上次写‘朱耀祖’,你把‘耀’字写成了‘光翟’,你爹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朱耀祖脸一红,“那是因为……那是简化字!你不懂!” 赵天赐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要不……咱们跑吧?趁还没开学,跑出京城,找个地方躲三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孙玉成想了想,“往哪儿跑?京城周围全是萧国公的人。祥瑞庄的、城管队的、天兵营的——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回来。而且被抓回来之后,肯定被打得更惨。” 周文斌放下弹弓,认真地说,“我有一个办法。”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咱们……假装服从。去报到。去了之后,再想办法搞破坏。把特训班搅黄了,让萧国公自己觉得办不下去,主动退费。这样咱们既能脱身,又不挨打。” 朱耀祖眼睛一亮,“好主意!怎么破坏?” 周文斌压低声音,“我调查过了。特训班在山沟沟里,外面是围墙,里面是宿舍、食堂、操场。咱们进去了之后,可以偷跑、可以装病、可以搞小动作、可以把教官气走——怎么闹都行。反正咱们四个在一起,互相照应,谁怕谁?” 赵天赐犹豫了一下,“可是……那个教官好像是二狗。二狗你见过的,他一巴掌能把我打转圈。你敢在他面前搞小动作?” 周文斌沉默了两秒钟,“那就……不搞小动作。装病。生病了总不能还训练吧?” 四个人正在密谋,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壮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二狗。 他穿着城管队的号褂,双臂抱胸,站在门口,像一堵墙。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都听见了”的笑容——那种笑容,比不笑还可怕。 “几位公子,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能不能让我也听听?” 四个人同时僵住了。 朱耀祖的手本能地捂住了蛐蛐罐,孙玉成从凳子上滑了下来,周文斌的弹弓啪嗒掉在地上,赵天赐把假腰牌塞进了袖子里最深的地方。 二狗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在四个人面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刀子在割肉。 “听说你们想搞破坏?” 四个人同时摇头,摇头点得像拨浪鼓。 “听说你们想装病?想偷跑?想气走教官?” 四个人摇头摇得更快了。 二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慈祥——但如果有人了解二狗,就知道他“慈祥”的时候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 “我跟你们说几个事,你们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搞破坏。”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特训班的围墙,一丈二高,青砖到顶,上面嵌着碎瓷片。你们爬得上去吗?就算爬上去了,外面是山沟沟,没有路,没有人家,走一整天都走不到有人烟的地方。而且,天兵营的巡逻队每天绕着围墙跑三圈,你们跑得掉吗?” 四个人的脸色变了。 “第二,装病?好啊。特训班有随营大夫——三娃。三娃你们知道吧?青霉素工坊那个。他连瘟疫都能治,你们那点小病小痛,他一搭脉就知道了。装病的,罚跑十圈。” 四个人的脸色更差了。 “第三,搞小动作、气走教官?你们试试。我这个人脾气好,不打人。但天兵营的教官脾气不太好,尤其是铁蛋——你们见过铁蛋吗?就是那个能胸口碎大石的。他说了,谁不听话,就让他躺在钉板上,胸口压大石头。” 朱耀祖的蛐蛐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二狗站起来,拍拍衣袍,丢下最后一句话。 “正月十六,辰时,科学院门口报到。迟到的,翻倍的训练量。早到的,有早餐。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 周文斌捡起地上的弹弓,声音沙哑,“我觉得……咱们还是配合一下吧。别搞破坏了。” 朱耀祖抱着蛐蛐罐,喃喃自语,“我希望特训班允许带蛐蛐……大将军不能离开我……” 孙玉成坐在地上,仰头看天,“我想爬墙……但一丈二……太高了……” 赵天赐把假腰牌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默默地看着它。“我觉得……我爹说得对,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做了这块假腰牌。” 四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唉——” 叹息声在雅间里回荡,像一首悲伤的四重奏。 第900章 海报传到了宫里——皇上也知道了 正月十九,早朝。 朝会快结束的时候,皇帝齐晟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随意的事——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随意的问题,后面越有文章。 “众爱卿,听说萧国公在科学院办了个什么‘问题少年特训班’?五千两一期?有这回事吗?”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萧战。 萧战站在武官班子的最前面,穿着国公朝服,腰背挺得笔直。他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回陛下,确有此事。臣办这个特训班,是为了帮助那些……嗯……天赋异禀但尚未开窍的少年,找到正确的人生方向。” “天赋异禀?尚未开窍?”齐晟嘴角微微翘起,“萧爱卿,你说的是‘逆子’吧?朕听得懂。” 朝堂上有人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萧战面不改色,“陛下圣明。臣的意思是,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闪光点,只是有些孩子的闪光点藏得比较深,需要专业的人去挖掘。臣这个特训班,就是做这个的。” 齐晟靠在龙椅上,若有所思。“五千两一期,是不是太贵了?朕听说,国子监一年的学费才几十两。” 萧战不慌不忙地解释,“陛下,国子监培养的是读书人,有读书的底子,有科举的路子。臣这个特训班培养的,是那些……读不进书、走不了科举路子的孩子。这些孩子,需要用特殊的方法去教。特殊的方法,成本自然高一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臣这个特训班,不占用国库一文钱。所有费用,由家长自愿承担。臣只是提供一个服务,家长觉得值,就来;觉得不值,就不来。这是市场行为,不是朝廷行为。” 齐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萧爱卿,你这口才,不去做生意真是屈才了。” 萧战欠身,“臣一直是在做生意。只不过臣做的生意,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赚人。赚一个孩子的未来,赚一个家庭的希望。”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齐晟点点头,“好一个‘赚孩子的未来’。朕拭目以待。散朝吧。” 散朝后,几个大臣围过来,七嘴八舌。 “萧国公,下官家里那个逆子……不是,下官家里那个孩子,还能报名吗?下官刚才没好意思在朝堂上说……” “萧国公,五千两没问题,能保证教好吗?要是教不好,能退费吗?您那海报上写着‘概不退费’,下官心里有点慌……” “萧国公,下官家里那个是女儿,也不省心,天天往外跑,说要当侠女,还练飞镖,差点把家里的花瓶打碎了。您这特训班收女弟子吗?” 萧战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哄孩子。 “名额还有,但不多。要报抓紧。” “教好教不好,看孩子,也看家长。我只能说,我会尽我所能。退费的事,海报上写得很清楚——概不退费。您想好了再来,别冲动。” “女弟子?收。男女平等。不过宿舍分开住,女教官负责。放心,安全问题我们考虑得很周全。” 大臣们散了。 萧战站在金水桥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微微翘起。 正月二十,距离开学报名的日子越来越近,萧战带着二狗、三娃、四丫、五宝,去科学院外面的山沟沟里——那个传说中的“改造营”现场,做最后的检查。 改造营在科学院后面三里的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只有一条路进出。选址是五宝定的,她说“这个地方易守难攻,跑不出去”——萧战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这个“易守难攻”听起来更像是在选址监狱。 围墙已经砌好了,一丈二高,青砖到顶,上面还真嵌了碎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二狗用手摸了摸墙,糙得很,爬上去肯定划伤。 “四叔,这个墙……是不是太高了点?他们毕竟不是犯人,是学生。” 萧战背着手,仰头看墙。“高吗?不高。沙棘堡的城墙比这个高多了。我这是提前让他们适应。万一以后有谁想去边关建功立业,爬城墙是基本功。” 二狗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走进大门,里面是一个大操场,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操场边上是几排青砖平房——宿舍、食堂、教室、医务室、教官办公室,一应俱全。 三娃在医务室里检查药品,打开药柜,里面摆满了各种药瓶——感冒的、发烧的、拉肚子的、跌打损伤的,应有尽有。“四叔,您这医务室,比我们村的小诊所还全乎。连青霉素都备了好几支,万一有人感染,第一时间能处理。” 萧战点点头,“安全第一。万一哪个孩子训练受伤了,或者生病了,能及时处理。不能让人家家长说‘花了五千两银子,孩子病没人管’。口碑很重要,比银子重要。” 五宝在营区里转了一圈,回来后面无表情地汇报:“围墙没问题,大门没问题,巡逻路线没问题,岗哨位置没问题。唯一的漏洞是东边那条河,河水不深,能蹚过去。” 萧战眉头一皱,“能蹚过去?二狗,让人在东边河段加一道铁丝网。不,加两道。不,加三道。” 二狗挠头,“四叔,至于吗?孩子又不是真犯人。” 萧战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敌情。“二狗,你不了解这帮孩子。他们要是想跑,什么办法都能想出来。翻墙、钻洞、蹚河、装病、假装配合然后趁你不注意就跑——我见过太多了。所以,防范措施要做到位。宁可过,不可不及。” 二狗叹了口气,“行,加铁丝网。三道。” 四丫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打开蒸笼,里面是试蒸的馒头——白白的,软软的,冒着热气。她掰了一块尝了尝,“嗯,好吃!周师傅的手艺就是好。四叔,您确定这帮公子哥能吃得了食堂的饭?他们在家可是山珍海味,我怕他们嫌馒头太粗。” 萧战说,“嫌?嫌就饿着。饿三天,什么都吃了。我当年在北疆,连冻窝头都啃过。矫情?不存在的。” 三娃推推眼镜,“四叔,您这改造营,真的是……够狠的。” 萧战站在操场中间,张开双臂,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面积。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不是狠,是爱。是对他们负责,对他们家长负责,对这个社会负责。” 他顿了顿,放下手臂,看着远处的那片山峦。 “这帮孩子,本质不坏。就是没人管、没人教、没人给他们一个正确的方向。他们的那些‘恶’,不是真的恶,是无聊、是空虚、是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 “咱们要做的,不是惩罚他们,是引导他们。让他们找到自己的价值,找到自己的路。” 四丫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记完了,抬起头,“四叔,您这段话,我能写进报道吗?” 萧战想了想,“写。但别写我说的话。写‘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教育专家表示’。” 四丫笑了,“四叔,您什么时候成教育专家了?” 萧战也笑了,“从我发现五千两一个名额还有人抢着报名的那天起。” 改造营的准备工作,在正月二十二全部完成。 操场平整了,围墙加固了,宿舍收拾好了,食堂开火了,教官到位了,教材印好了,药品备齐了,铁丝网也拉上了——东边那条河,现在有三道铁丝网横在水面上,别说孩子,鱼都游不过去。 二狗站在河边,看着那三道铁丝网,喃喃自语:“四叔这是办学还是关押重犯?这配置,比天兵营的禁闭室还严。” 铁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铁丝网,正准备加第四道——萧战最后又追加了一道,说是“双保险不够,要三保险”,铁蛋算了半天,说是四道,萧战说“那就四道,四道吉利”。 “二狗哥,你说这帮孩子进来之后,能变好吗?” 二狗想了想,“能吧。就算不能变好,至少能变老实。四叔说了,三个月后,要是他们还不服,就再加三个月。总有服的一天。” 铁蛋点点头,“那就行。反正我是教官,我只管训练。训练到我服不服都练不动为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因为从正月十六开始,这帮养尊处优、无法无天、让爹妈头疼得睡不着觉的公子哥儿们,就要迎来他们人生中最难忘的三个月了。 改造营的大门,已经为他们敞开了。 不,是改造营的大墙,已经为他们砌好了。 一丈二高,青砖到顶,上面嵌着碎瓷片,东边还有四道铁丝网。 萧战站在龙渊阁的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四丫在旁边写报道,标题已经拟好了——《萧国公的教育实验:五千两换一个孩子,值不值?》 她在开头写了一段,念给萧战听:“有人说,萧国公疯了,五千两一期,比国子监还贵一百倍。也有人说,萧国公是救星,专门拯救那些被熊孩子折磨到崩溃的家庭。那么,这个备受争议的‘问题少年特训班’,到底能不能创造奇迹?本报记者将全程追踪,敬请期待。” 萧战听完,点点头,“不错。就是最后那个‘敬请期待’太大了,改小一点,低调。” 四丫说,“四叔,您低调了一辈子,偶尔高调一次怎么了?五千两一个名额还抢着报,这还不够高调?” 萧战想了想,“那你就写大一点。反正咱也不怕人说。教育的事,问心无愧就行。” 改造营的大门,马上就要打开了。 那些被爹妈送来的少年们,会哭、会闹、会跑、会装病、会搞破坏——二狗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铁蛋已经把钉板和石头准备好了,三娃已经把青霉素备好了,五宝已经把巡逻路线跑熟了。 而萧战,已经在花名册上写下了第十八、第十九、第二十个名字。 二十个名额,满了。 但龙渊阁门口排队的人,还有三十多个。 老吴问怎么办,萧战说:“让他们登记,下一期优先。下一期,涨价。六千两一期。” 老吴竖起大拇指,“国公爷,您真是……营销鬼才。” 第901章 开学报到——四个纨绔的“最后挣扎” 正月二十,天还没亮透,科学院后面那条通往改造营的土路上,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十几个家长带着自家“逆子”,浩浩荡荡地往山沟沟里走。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坐马车那声音里有马车轮子碾过冻土的咕噜声,有家丁小跑时的喘气声,有家长的训斥声,还有一种更特殊的声响——挣扎声。不是一个人在挣扎,是好几个人在挣扎,伴随着“放开我”“我不去”“你们这是绑架”的嘶吼,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出去老远。 改造营的大门口,二狗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短褂,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脚蹬一双牛皮靴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铁塔。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淡定,嘴角微微下撇,双臂抱胸,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辆驶来的马车。 铁蛋站在他右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天兵营作训服,胸口的扣子崩得紧紧的——不是衣服小了,是他胸肌太大了。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指路的,但那根教鞭有拇指粗,看着更像是一根小号的金箍棒。他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像过年。 三娃站在他左边,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那是科学院新产的,铜管橡胶管,据说能放大心跳声。他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研究。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大药箱,里面装满了各种药品、绷带、消毒水,还有几支珍贵的青霉素,用棉布包着,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层。按照萧战的指示,他在青霉素的包装外面手写标注了一行警示:“每次使用前必须——不,必须问过我本人,偷摸乱用者以投毒论处,交由五宝处理。”五宝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三娃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句号。 “来了来了!”振邦第一个看见,远处尘土飞扬,四辆马车排成一列,正往这边驶来。最前面那辆马车是黑色的,车身上镌着金色的麒麟徽记,那是成国公府的。后面跟着一辆藏青色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的脸——庆阳伯。第三辆是青色的小轿,车帘紧闭,但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砸车。最后一辆,是赵秉文的马车,车帘掀着,赵天赐被他爹按在座位上,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 马车在大门口停下来。 成国公府的车上,先跳下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然后从车里拖出一个人——不,不是拖,是“抬”。朱耀祖被一条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从肩膀捆到脚踝,像个端午节的粽子。他嘴里塞着一块布——不是他自己的,是他爹的袜子,新换的,但味道依然感人。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全是怒火和不甘。最绝的是,他的左手——被绳子捆着的手指头——居然还勾着一个蛐蛐罐,青花瓷的,盖子用胶布封着,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叫声。 成国公朱寿山从马车上下来,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气的。他走到二狗面前,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像刚跟人吵了一架。 “二狗……萧校尉,人带来了。这逆子,昨天半夜想翻墙跑,被我逮住了。今天早上又绝食,说不去特训班就不吃饭。我说不吃拉倒,饿死算了。他娘哭了一早上,说‘孩子还小,别跟他一般见识’。哎‘!就是因为他娘老这么说,他才这么不成器!’” 他踢了朱耀祖一脚,不是重的,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踢。“你说!你是不是不成器?” 朱耀祖被塞着布,说不出话,只能用鼻子发出一连串“嗯嗯嗯”的声音,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骂人。 二狗蹲下来,跟朱耀祖平视,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慈祥,几分同情,还有几分“我看你能撑多久”的玩味。“朱公子,别挣扎了。来了就好好待着。三个月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你要是配合,我让你每天跟大将军见一面。你要是不配合,我把大将军炖了,给你补身体。” 朱耀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拼命摇头,鼻子里“嗯嗯嗯”的声调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庆阳伯府的马车也停了。 孙玉成是自己跳下车的——不是跳,是“滚”。他被绳子捆着腿,一蹦一蹦地从车上蹦下来,蹦了三下没站稳,一头栽进路边的草堆里,吃了一嘴的枯草。他呸呸吐了两口,仰头看着改造营那堵一丈二高的青砖墙,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兴奋。 “爹!这墙真高!比我爬过的所有墙都高!”他大声喊,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挑战,像登山家看到了一座新山峰。 庆阳伯孙茂山从车上下来,脸色比成国公还差,眼圈发黑,嘴唇发白,像是三天没睡觉。“二狗,这孩子……这孩子昨天把家里的梯子锯了,说要‘锻炼身体’。我说你锯梯子干什么,他说‘我要练爬墙,没有梯子我能爬得更高’。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说不下去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摔死了,我上哪儿哭去?” 二狗拍拍庆阳伯的肩膀,“伯爷放心,我们这儿的墙,没有梯子也能爬——但爬上去就会掉下来。因为墙头嵌了碎瓷片,手一按就划破。他爬一次,疼一次,疼到第三次就不爬了。” 庆阳伯的嘴角抽了一下,“碎……碎瓷片?萧国公想的?”二狗点头。 “高。实在是高。” 周侍郎府的马车,门一开,先飞出来一个弹弓。 那弹弓是铁梨木的叉子,牛筋的皮筋,皮兜是牛皮缝的,做工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弹弓飞出来之后,又飞出来一把弹弓。然后是一把。再一把。小小的车厢里,居然飞出了七八把弹弓,大小不一,材质各异,像变戏法一样。 周侍郎周文远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布袋沉甸甸的,里面全是弹弓、石子、弹珠,还有几个泥丸——泥丸上画着笑脸,看着怪瘆人的。 “萧校尉,你看看,这是我从他床底下搜出来的。”周文远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床底下!不是一两个,是一箱子!他跟我说只有一把,结果我从床底下搜出十八把!十八把!还有一个弹弓架,说是‘备用的备用的备用的’!” 周文斌被两个家丁从车上架下来,脚不沾地,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嘴角还挂着早饭的米粒——显然是在吃早饭的时候被突然袭击的。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四处寻找逃跑的机会。 “爹!您这是绑架!绑架!我要去告官!”周文斌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告官?”周侍郎冷笑一声,“你爹我就是官。你告谁?告你自己?” 赵秉文的马车最后到。 赵天赐是被他爹从车里推出来的——不是“请”,也不是“带”,是“推”,像推一个不情不愿的购物车。赵天赐穿着那件宝蓝色的缎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娘早上硬按着梳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个即将被处决的囚犯。他的眼神空洞,看着改造营的大门,像是在看一座坟墓。 赵秉文从车上下来,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的头发白了好几根,眼角多了好几道皱纹,走路的步子都沉重了。他走到二狗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二狗的肩膀,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二狗。 “什么信?”二狗问。 “遗书。”赵秉文面无表情。 二狗手一抖,差点把信掉地上。“遗……遗书?!” 赵秉文叹了口气,“不是我的遗书,是他的。他说‘爹,您要是把我送进特训班,我就死给您看’。我说‘行,你写遗书吧,我帮你收着’。他写了一个晚上,写了两行字——‘遗书:我不想死,但更不想去特训班。’”赵秉文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欣慰。“这孩子,还是怕死的。怕死就好,怕死就不会真死。” 二狗把信还给赵秉文,“赵大人,信您收着。三个月后,还给令郎,让他看看自己多幼稚。” 赵天赐站在旁边,咬着嘴唇,不吭声。他的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什么。 二狗目光如炬,“赵公子,袖子里藏了什么?交出来吧,省得我搜。” 赵天赐脸色一变,不情不愿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假腰牌——跟庙会上那块一模一样,显然是新做的。他把假腰牌放在二狗手里,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就这一块。没了。” 二狗翻过来看了看,那腰牌做得还挺像,铜皮包木芯,上面刻着“巡城”二字,不仔细看还真能以假乱真。“这手艺不错,谁给你做的?” 赵天赐不说话。 二狗也不追问,把假腰牌收进口袋里。“进了改造营,这些东西都没收。等你毕业了,还给你。你要是在里面表现好,我帮你跟顺天府说说,让你当个真的。” 赵天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不信。他从来不信大人的话。 第902章 大门口的“违禁品大展览” 二十个学生,陆陆续续到齐了。 除了四大纨绔,还有十六个来自京城各官宦、勋贵、富商家庭的“问题少年”,高矮胖瘦各不同,但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不情愿、不服气、不甘心。 有人是被捆着来的,像朱耀祖。 有人是被骗着来的——一个胖乎乎的少爷,穿着绸缎袍子,腰带系得紧紧的,肚子圆滚滚的,他爹跟他说“带你去科学院参观”,他高高兴兴地来了,到了大门口才发现不对劲,转身就跑,被家丁一把薅住后脖领子,像拎包一样拎回来。 有人是被哄着来的——一个瘦小的少年,十三四岁,戴着眼镜,看着文文静静的,但他爹说他“沉迷赌博,把家里的祖宅地契输了”,萧战后来跟二狗说,这孩子是“隐形炸弹”,看着老实,一肚子坏水。 还有人是自己走来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的少年,背着一个旧书箱,表情平静得不像来改造的,倒像是来上学的。二狗多看了他一眼,他在花名册上的备注是:“工部员外郎李大人之子,李思齐,十六岁,问题:偷了家里的银子去逛青楼,被抓回来后绝食三天,说他‘只是去听曲儿,没干别的’。” 二狗看完备注,抬头看了看那个少年——李思齐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坦然,几分狡黠,还有几分“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但我不在乎”的洒脱。二狗心想,这小子,比四大纨绔还难搞。 萧战站在改造营大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披风——振邦说“爹你这样穿像大将军”,萧战说“本来就是”。他的目光从二十个学生脸上扫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只审视猎物的猎豹。 “二狗,搜身。” 二狗应了一声,带着铁蛋和几个天兵营的教官,开始挨个搜身。 这一搜,搜出了一场大戏。 第一个,朱耀祖。 二狗解开他的绳子,朱耀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把蛐蛐罐抱得更紧了,像护着亲生儿子。 “蛐蛐罐,没收。”二狗伸手。 朱耀祖抱着罐子往后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不行!大将军是我的命!你收了大将军,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 朱耀祖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有杀伤力的威胁,声音越来越小,“我就哭给你看。” 二狗面无表情,“哭吧。哭完把罐子交出来。” 朱耀祖的眼眶红了,但还是没哭——他忍住了,因为他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抱着罐子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二狗叹了口气,态度软了半分,“朱公子,罐子我替你保管,大将军我也替你养。每天喂食、换水、清理笼子,保证比你自己养得还好。你每天训练完,可以来看它一刻钟。怎么样?” 朱耀祖犹豫了,“真的?你不骗我?” 二狗说,“我二狗说话算话。骗你是小狗。” 朱耀祖终于松了手,把罐子递过去,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掉在罐子上,把青花瓷的纹路都打湿了。“大将军……你等我……三个月后我来接你……” 铁蛋在旁边小声跟三娃说,“这场景,怎么像生离死别?” 三娃推推眼镜,“不是像,就是。” 第二个,孙玉成。 二狗搜他的时候,从他的腰带里搜出一捆绳子——不是普通的绳子,是攀岩用的那种,一头还系着铁钩。 “这是干什么用的?”二狗拎着绳子,绳头晃来晃去,铁钩叮叮当当响。 孙玉成理直气壮,“爬墙用的。我到了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爬最高的墙。这叫……叫‘征服’。萧国公不是说了吗,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闪光点,我的闪光点就是爬墙。你不让我爬,我就没有闪光点了。” 二狗嘴角抽了一下,“你爬墙是闪光点?” 孙玉成点头,“对。我爬墙可快了。上次爬城墙,守军追了半条街都没追上我。” 二狗深吸一口气,“绳子没收。以后想爬墙,先跟教官申请。教官批准了,在安全的地方爬。不批准,乱爬,罚跑十圈。” 孙玉成的脸垮了,“十圈?一圈多长?” 二狗指了指操场,“一圈四百米。操场跑十圈,四公里。跑不完不给吃饭。” 孙玉成算了算,脸色更难看了。 第三个,周文斌。 二狗搜他的时候,从他的袖子里搜出弹弓三把,裤腿里搜出弹弓两把,靴子里搜出弹弓一把,后背的腰带里还别着一把——总共七把弹弓,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铁梨木的、有黄杨木的、有竹子的、有牛角的,甚至还有一把是铜铸的,沉甸甸的,能当武器使。 二狗把这七把弹弓一字排开,放在地上,像在搞小型兵器展。 “周公子,你是开弹弓铺的?带这么多,不怕压断了腰?” 周文斌梗着脖子,“这是我全部的收藏。你全没收了,我……我跟你拼命!” 二狗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拿什么拼命?弹弓?弹弓都被我没收了。” 周文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铁蛋在旁边补了一刀,“周公子,我小时候也玩弹弓。但我玩的是打鸟,你玩的是打人。打鸟是娱乐,打人是恶作剧。恶作剧不好,以后别玩了。你要是想练准头,改造营有射箭课,正经学,练好了能去打猎。” 周文斌抬起头,看着铁蛋那张憨厚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可怕了。“射箭课?有弓箭?” 铁蛋点头,“有。比弹弓好玩一百倍。” 周文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你不会骗我吧?” 铁蛋拍拍他的肩膀,差点把人拍趴下,“骗你是小狗。” 第四个,赵天赐。 前面三人的违禁品都够开一家杂货铺了,但二狗对赵天赐最上心,因为他爹提前打过招呼——“这孩子鬼点子最多,你多搜搜”。 二狗搜了他的袖子,搜出一块假腰牌。搜了他的靴子,搜出一张假的路引——上面写的名字是“赵大”,籍贯是“山东济南府”,一看就是自己瞎编的。搜了他的腰带,腰带夹层里藏着两张银票——十两一张,不是他爹给的,是偷偷攒的。 二狗把这些东西一一放在桌上,赵天赐的脸色越来越差。 “还有吗?”二狗问。 赵天赐摇头。 二狗不放心,让五宝来搜。五宝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她绕着赵天赐转了一圈,伸手在他后领口摸了一下——摸出一根极细的钢丝,卷成一团,藏在领口的夹层里。 “开锁用的。”五宝面无表情地把钢丝递给二狗,“技术很粗糙,但能开普通的锁。我以前用过这种,后来升级了。” 赵天赐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看着五宝,像看一个怪物。“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五宝没回答,转身走了。 二狗把钢丝收好,看着赵天赐,叹了口气。“赵公子,你这些东西,都是跟谁学的?你爹知道吗?” 赵天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没人教。自己想的。看书看来的。” “什么书?” “《江湖奇侠传》。里面有个‘妙手书生’,什么锁都能开。我就……试着做了一根。” 二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全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三娃在旁边记下了这一笔,在花名册赵天赐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动手能力强,自学开锁技术,建议引导至机械工程方向。” 五宝交回了钢丝,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那根太软,真要防他跑,我回头换成我这边用的硬丝规格。软的拨两下就弯,多丢手艺。” 赵天赐低头盯着地上,耳根全红了。不是被羞辱的臊,是五宝那句“多丢手艺”里连一丁点恶意都没有,像在评价一块铁片的硬度。 二狗把没收的违禁品全部登记造册,念给全体学生听: “朱耀祖:蛐蛐罐一个,内装蛐蛐一只,名‘大将军’,附赠青花瓷罐,价值未知。另有:蜜饯一包,桂花糕一盒,牛肉干三袋——这是来上学的还是来野餐的?” “孙玉成:攀岩绳一根,带铁钩,疑似军用物资。另有:弹弓一把,木质,工艺粗糙——比周文斌的差远了。” “周文斌:弹弓七把,材质包括铁梨木、黄杨木、竹子、牛角、铜质。另有:石子一袋,弹珠两袋,泥丸十几枚,其中两枚上面画了笑脸,笑得挺瘆人。另有一把——这是什么东西?小刀?指甲刀?” 周文斌小声说,“指甲刀。我剪指甲用的。” 二狗看了看那把指甲刀——刀刃锋利,能当凶器。“指甲刀没收。改造营有指甲剪,公用的。每人限用一盏茶时间,排队使用。” “赵天赐:假腰牌一块,假路引一张,银票二十两,开锁用钢丝一根。另有:胭脂一盒——你一个大男人带胭脂干什么?” 赵天赐脸红了,“那……那是给我娘的。我娘说想要一盒京城最好的胭脂,我就……偷偷买了,还没来得及给她。” 二狗沉默了片刻,在登记本上写——“赵天赐:胭脂一盒,缘由:给娘买的,暂存,结业时退还。”然后他看着赵天赐,“这东西,我替你保管。结业的时候,你亲自给你娘。” 赵天赐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萧战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下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同学们,欢迎来到改造营。” 二十个学生齐刷刷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不想来。你们是被爹妈绑来的、骗来的、哄来的、推来的。你们心里在想,‘凭什么把我关在这儿?我又没犯法’。对不对?” 几个学生点了点头,周文斌点得最用力。 萧战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学生们的心口上。 “你们没犯法,你们只是——气走了先生,烧了书房,爬了城墙,假扮了官差,斗蛐蛐输了掀了菜摊,把邻居家的狗剃光了毛,把先生的胡子点着了,把家里的传家宝打碎了,把米缸里的米换成了沙子,把酱油换成了墨汁,把砚台换成了豆腐。” 每说一件,就有一个学生低下头。说到“豆腐”的时候,周文斌的头差点埋进胸口里。 “这些事,放在大夏律里,不算大罪。但放在你们的家里,是天大的事。因为你们的爹娘,被你们气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你们知道吗?” 学生们沉默了。 萧战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温度。 “我办这个特训班,不是为了惩罚你们。是为了帮你们找到一条路。一条不用惹是生非也能证明自己的路。你们都不是坏孩子,你们只是——用错了力。把力气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从今天起,特训班三条铁律。” 学生们竖起耳朵。连赵天赐都抬起了头。 “第一条,没收所有零花钱。你们的吃穿用度,改造营全包。不需要花钱,也不许花钱。谁藏了银子没交,被查出来,罚跑二十圈,外加打扫厕所一个月。” 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条,没收所有玉佩、折扇、金链子、玉扳指——所有你们拿来‘摆谱’的东西,全部上交。在这里,你们不是成国公的儿子、庆阳伯的儿子、周侍郎的儿子、赵侍郎的儿子。你们只是二十个需要改变的学生。你们的价值,不来自你们的出身,来自你们的表现。” 朱耀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那块祖传的玉佩——那是他祖母留给他的。二狗走过去,伸出手。朱耀祖犹豫了一下,解下玉佩,放在二狗手里,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第三条,不许自称‘老子’。在这里,你们是学生,不是大爷。谁敢自称‘老子’,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跑,第三次请家长——不是请你们的爹娘,是请你们的爷爷。让你们在老子的老子面前,再自称一次老子,看他抽不抽你。” 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噗嗤笑了一声,接着好几个都笑了,连赵天赐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萧战脸上没有表情,但眼角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憋笑的方式。 他把声音拔高了八度,收住了全场。 “三条铁律,记住了没有?二狗,你喊给你们开个头。” 二狗跨前一步,嗓门炸开:“记住了没有?!” 二十个学生七零八落地回应,稀稀拉拉的声音在操场上空飘荡,像几只没吃饱饭的蚊子在哼哼。 “没吃饭啊?大声点!记住了没有!”铁蛋也跨前一步,糙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这回声音整齐了,也响亮了:“记住了!” 萧战点点头,似是满意又似只是刚开了个头。“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改造营第一期的学员。三个月后,我希望看到不一样的你们。不是‘京城四少’,是‘京城四杰’。是真正的‘杰’,不是‘那个字你们自己清楚’。” 二狗心领神会地补了一句:“解散!各教官带到宿舍分配床位,一盏茶后操场集合,迟到者罚跑三圈!” 他把目光精准地落在朱耀祖四人身上,嘴角微微一扯,“四位,尤其是你们。一盏茶,从这到大门口再跑回来都不够,别看墙了,我这辈子唯一没学会的就是数数的时候停下。” 铁蛋默不作声地朝那堵一丈二的高墙挪了两步,往墙根一站,整个人刚好挡住墙面上最平顺的那一段。 四丫蹲在石头上,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快门声像机关枪扫射。她的镜头精准地捕捉了每一个学生的表情——愤怒的、委屈的、害怕的、倔强的、无所谓的,还有赵天赐偷偷看了五宝一眼然后飞快低头的那个瞬间。 振邦骑在二狗脖子上,大声喊,“欢迎新同学!大家好好改造!争取早日毕业!” 二十个学生齐刷刷地抬头看着这个骑在“教官”脖子上的小屁孩,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第903章 开学第一课——萧战的“下马威”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木板床,白床单,绿被子——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看着就不像给人盖的。 学生们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叠得像砖头一样的被子,一个个面露菜色。 “这被子……能盖吗?”朱耀祖试探性地碰了碰,硬的,像碰在一块木板上。 “不是给你盖的。”铁蛋站在门口,双臂抱胸,黑塔一般。“是给你看的。晚上睡觉,拆开盖。早上起来,叠成原样。叠不好,重叠。叠到好为止。” 周文斌小声嘀咕,“这不是折磨人吗?叠被子跟改造有什么关系?” 铁蛋耳朵尖,听见了,“有关系。叠被子练的是耐心、细心、恒心。一个连被子都叠不好的人,能干成什么大事?” 周文斌闭嘴了。 宿舍分配是萧战亲自定的。 朱耀祖、孙玉成、周文斌、赵天赐——四个人分在同一间宿舍。另外两个床位,给了李思齐和另一个从天津卫来的富商之子,姓钱,叫钱多多。钱多多人如其名,胖乎乎的,圆脸圆眼睛圆肚子,整个人像个皮球。他爹是做海运生意的,家里有的是银子,但这孩子不学无术,天天带着跟班在街上游荡,还学会了赌钱,输了不少,他爹实在管不了,一咬牙报了名。 八个宿舍,二十个学生,分配完毕。 二狗站在宿舍楼前,对着二十个学生训话,掷地有声,像在战场上宣读军令状。 “宿舍六条规矩:一、按时作息,亥时熄灯,卯时起床。二、内务整洁,被子叠方块,牙具一条线,毛巾对折挂。三、不准串宿舍,不准带食物进宿舍,不准在宿舍里打闹。四、每天轮值打扫卫生,教官检查,不合格重扫。五、洗澡分批,每人每三天一次,热水供应,不许抢不许挤不许插队。六、不许打架,不许骂人,不许欺负同学。违者——跑圈。十圈起步,上不封顶。” 钱多多举起手,“教官,我问一下,跑圈是按什么标准?操场一圈四百米?” 二狗点头。 钱多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十圈就是四千米……我跑不下来。” 二狗面无表情,“跑不下来就走。走不下来就爬。爬不下来就躺着。躺着的时候想清楚,为什么别人能跑你不能。” 钱多多的胖脸皱成了一团。 朱耀祖第一个进了宿舍,选了靠窗的下铺——他想把床铺收拾好,但叠被子的技术实在太差,被单揉成一团,怎么也叠不出豆腐块的形状。他折腾了一盏茶的功夫,满头大汗,最后放弃了,把被子随便叠了叠,压在枕头底下企图蒙混过关。 三娃来检查内务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了。 “朱公子,这被子不行。重叠。”三娃推推眼镜,语气温和的,但眼神里写着“没商量”。 朱耀祖嘟囔,“我不会叠。” “学。我教你。”三娃把被子摊开,重新叠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不到半分钟,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就出现在床铺上,棱角分明得像刀切出来的。 朱耀祖看呆了,“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三娃笑了笑,“练的。我小时候也叠不好,被四叔罚了无数遍。后来我发现,叠被子跟做实验一样,每一步都要精准——折叠的宽度、按压的力度、边角的整理,都有讲究。这不是体力活,是技术活。” 朱耀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试着自己叠了一遍——还是不像样,但比刚才好多了。 辰时三刻,改造营的操场上,二十个学生整整齐齐地站着——不,说“整整齐齐”有些抬举他们了。朱耀祖的腰带系歪了,左边长右边短,像条耷拉着的蛇尾巴;孙玉成的裤腿一只卷到膝盖一只没卷,露出来的那条腿上还贴着纱布,白得刺眼;周文斌的帽子戴反了,帽檐朝后,像个倒扣的碗;赵天赐倒是穿戴整齐,但他的表情写着“我已经放弃挣扎了”,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蔫得连叶子都卷了边。 铁蛋和二狗站在队伍两侧,双臂抱胸,像两尊门神。铁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扫过去,每扫过一个人,那个人的腰就挺直一分。二狗的目光更狠,不怒自威,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萧战走上讲台。 讲台是临时搭的,几块木板钉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块军绿色的毡布,毡布上放着一个木制的演讲台——那是三娃用改造营的边角料做的,做工粗糙,但结实。 萧战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皮马甲——是苏婉清年前给他做的,说是“穿着精神”,振邦说“爹你这样穿像大将军”,萧战笑了笑没说话。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他站在演讲台后面,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二十个学生的脸上扫过。那目光不快不慢,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过去。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墙头掠过的声音,还有远处树林里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砸在碎石子的操场上,砸在每一个学生的耳膜上。 “都给我站好了!” 二十个学生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朱耀祖的腰带因为这一挺,左边那一截终于不再耷拉,但整条腰带从最后一个扣眼里弹脱出来,像泄了气的皮筋,软塌塌挂在腰侧。他没敢动。 “抬头。挺胸。目视前方!” 朱耀祖抬起头,目光越过萧战的肩膀,落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上。孙玉成挺起胸,肋骨一根一根地撑在作训服下面,像一排等着上弦的琴键。周文斌把帽檐从前额拨正,露出两只眼睛,瞳孔里的光从涣散慢慢聚拢。赵天赐站在队列最右侧,下颌线绷成一道生硬的弧线,目光落在萧战身后的旗帜上,旗杆顶端有一枚铜制的矛头,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颗星。 萧战的目光再次扫过队列,这次更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听。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从胸腔里拔出来的力量又加了三分。 “我不管你们在家里是呼风唤雨的少爷公子,还是被捧在手心里的金枝玉叶;不管你们的父辈有多少权势、多少家财——从你们踏进这个训练营大门的这一刻起,那些光环、那些特权、那些娇生惯养的臭毛病,全都给我彻底收起来!” 周文斌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袖口——那里已经空荡荡了,弹弓早被铁蛋捏碎了。他的手指在空袖口里摸索了两下,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蜷回来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朱耀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二狗的目光扫过来,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滚了一下。 萧战的声音没有停顿。 “在这里,没有家世高低,没有贫富之分,更没有谁能搞特殊、耍威风——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参训学员。” 他把“参训学员”四个字咬得很重,重到碎石子都在脚底下微微发颤。孙玉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右手,纱布在晨风里晃了晃,他把手背到身后,腰板又挺直了几分。 萧战从演讲台后面走出来,站在讲台的边缘,离第一排的学生只有三步远。他的目光从朱耀祖看到孙玉成,从孙玉成看到周文斌,从周文斌看到赵天赐,然后扫过后面十六张年轻的脸。 “我知道。”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像在跟每个人单独说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进木板里。“在场的很多人,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没受过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闯了祸有人兜底,犯了错有人撑腰,活得肆意张扬,却也活得浑浑噩噩。” 赵天赐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嘴唇只张了一条缝又合上了。他的目光从旗杆上移开,落在萧战的脸上,那双平时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此刻定住了一瞬。 “你们习惯了挥霍无度,习惯了目中无人,习惯了用父辈的底气掩盖自己的无能,习惯了把任性当个性,把散漫当自由。”萧战的声音又一截一截地拔高,像涨潮的海水。“可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在我这里,这套东西行不通——半分都行不通!”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半分”的手势。那两根手指在晨光里像一把钳子,捏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铁蛋咽口水的声音,喉结在粗壮的脖子上滚了一大圈。 萧战收回手,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后仰,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松树。他的声音从高亢转为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反驳的事实。 “你们来这里,不是游山玩水,不是享福享乐,更不是混日子熬时间。是你们的家人——不忍心看你们一步步沦为只会啃老、一事无成的废人,不忍心看你们挥霍掉祖辈积攒的家业,更不忍心看你们连最基本的担当、规矩、骨气都没有!” 朱耀祖的脚后跟微微离地又落下,碾了一下碎石子。那颗滚动的石子在晨光里翻了一个身,露出下面湿漉漉的泥土。他盯着石子看了两息,把脚后跟钉回原位。 “所以,把你们送到这里。”萧战的声音忽然放慢了,慢到每个字之间的空隙都像能塞进一个拳头。“不是惩罚。是救赎——救你们身上那点快要被磨没的血性,救你们丢失的责任心,救你们浑浑噩噩的人生!” 风从东边山坳灌进来,吹动了讲台上军绿色的毡布,毡布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像一面无声的旗。 萧战没有回头去按,他的目光始终钉在二十个学生身上。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优待,没有迁就,更没有人为你们的任性买单。”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坚硬起来,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快不慢,每一锤都砸在同一块铁上。“我会逼着你们放下娇贵,学着吃苦;逼着你们收敛脾气,懂得规矩;逼着你们摆脱依赖,学会自立;逼着你们扛起责任,明白何为廉耻、何为担当!” 他的声音忽然炸开了——不是尖叫,不是咆哮,是那种从丹田里拔出来的、带着回响的吼声,在操场四周的墙壁上撞来撞去,震得钱多多圆滚滚的身体晃了一下。 “训练会苦!纪律会严!要求会狠!但凡有人想偷懒、想耍滑、想顶撞反抗、想搞小动作——我绝不会有半分姑息!” 孙玉成受伤的右手在背后攥了一下纱布,纱布底下刚结痂的伤口裂了一小道,渗出一滴暗红的血珠,晕开在白色的绷带上。他面无表情地碾了一下脚底的碎石子,仿佛那滴血珠不是从他身上生出来的。周文斌站在他左手边,目光微微偏过来,看到纱布上那一点红,又迅速收了回去,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口。 萧战的声音从炸裂慢慢收回,像涨潮的海水退回到岸边,露出被冲刷过的岩石。他的语气又低了下来,低到像在跟每个人说一句悄悄话。 “我不管你们以前有多无法无天——从这一刻开始,一切听从指挥,一切遵守纪律。” 他的目光转向周文斌,周文斌的袖口不空了,但握成拳头的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像一排准备出膛的弹丸。他的目光从袖口转向孙玉成,孙玉成腰板挺得整片后背都在微微发抖,纱布上的血珠干在了绷带表面,变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圆点。他的目光转向朱耀祖,朱耀祖的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系好了,左边右边一样长,下摆扎得整整齐齐,像换了个人。 “别想着用家里的权势压人——在这里,纪律最大,规矩最大!” 赵天赐下颌上那道因为咬牙绷出来的筋慢慢消了下去,像一条蛇缩回了洞里。他的双手贴着裤缝站得像一棵正在被风干的小白杨,连指头缝都没留一条活的缝隙。 “别觉得吃点苦、受点累就委屈——你们今天吃的所有苦,都是在补你们前半生缺失的课;你们今天守的所有规矩,都是在立你们往后做人的底气!” 萧战的声音又一次拔高,但这一次不是炸裂,是攀升,像一支箭从弓弦上射出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刺穿云层。 “我要的不是唯唯诺诺的傀儡——是能改掉劣根性、站直腰杆、有骨气、有担当的人!”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队伍的最左端切到最右端。“我要让你们明白:家财万贯不如一身本领!位高权重不如品行端正!靠天靠地靠父母——都不如靠自己!” 他的右手握成拳头,在空气中砸了一下。那一下砸得没有目标,但所有人耳膜都嗡了一声,像有一面鼓在胸口震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后面的十几排队列里,有人悄悄把驼背的脊梁撑了起来。有人把一直低着的脑袋从胸口提起来,让下颌线重新回到水平的位置。钱多多把圆滚滚的肚子收了三寸,不知道能撑多久,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看起来像一个勉强合格的参训学员。 萧战的拳头松开,垂回身侧。他的声音从高处缓缓回落,像一面鼓被手指轻轻按住,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 “在这里,能留下的——都是能扛事、能改过、能成长的人。” 他顿了顿。 “扛不住的——趁早打道回府,继续做你们一事无成的纨绔!” 风停了。操场四周的白杨树不再沙沙作响,麻雀歇在了墙头的碎瓷片旁边,两只小小的爪子扒拉着青砖的缝隙,歪着脑袋看这一排灰色的人影。连蛐蛐罐里的大将军都不叫了,像是隔着厚厚的罐壁也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不容插嘴。 萧战走回演讲台后面,双手重新撑在台面上。他的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脸上没有汗珠,额头上没有青筋,连棉袍的领口都还是整整齐齐的。只有手背上浮起的青筋还来不及退干净,像河道里还没完全干涸的水痕。 “最后再重申一遍——”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但气场没有丝毫衰减,每一个字都像刚从铁砧上取下来,还带着余温。“从现在起,收起你们的少爷脾气、娇纵性子,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刻苦训练,改过自新!” 他直起身体,目光从二十张脸上扫过最后一遍,这一次扫得很快,像确认战场的指挥官在清点人数。 “谁要是敢破坏规矩,挑战我的底线——别怪我不客气!” 操场静了大概三息。然后是他的手背砸在演讲台边缘的声音——不重,但脆得像一记戒尺落在桌面上,肉和木头碰撞出来的那声响在整个操场上方弹了两下才散干净。 “都听清楚了吗?!” 声浪炸开的那一刻,墙头的麻雀吓得扑棱棱飞起来,蹿到半空中才稳住翅膀,在操场上空绕了两圈,落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歪着脑袋看。 二十个学生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在萧战的尾音还没落地之前就撞了上去——“听清楚了!” 有人的声音劈了,有人的声音还在喉咙里含混着,有人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没有一个人没张嘴。朱耀祖的脖子暴着青筋,孙玉成的胸口剧烈起伏,周文斌的嘴唇上咬出一道白色的印子,赵天赐的拳头在裤缝边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死死攥住了两侧的布料。 萧战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道裂开的缝——阳光从这道缝里漏进去,照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二狗。” “到!” “带他们跑。五圈,一个都不能少。” “是!” 二十个穿着灰色作训服的少年,在二狗和铁蛋的带领下,迈着参差不齐的步伐,朝操场跑去。碎石子在他们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像嚼着一颗颗还没熟的青果子。灰尘扬起来,在晨光里飘成一片淡金色的雾。 朱耀祖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又去偷看储物室的方向。二狗没有拦他,只是顺着他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站了一段,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空隙。朱耀祖收回目光,重新摆臂,腰带没有歪,裤脚没有散,依然扎得像一个体面的参训学员。 周文斌跑在队尾,空荡荡的袖口在风里甩来甩去。他的目光偶尔往铁蛋的后脑勺上飘,但飘到半路就拐了弯,落在操场东边那堵碎瓷片墙上。碎瓷片在晨光里亮得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 萧战还站在讲台上。 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二十个渐行渐远的灰色背影。振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矮墙后面伸出半个身子来,骑在墙头上,两条小腿晃荡着,手里还拿着那面“欢迎新同学”的横幅,欢字少的一点被他在角落里用红笔补上了,红笔画的小圆点歪歪扭扭,像一颗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草莓。 第904章 朱耀祖的“大将军危机” 跑完五圈,休息一刻钟。 朱耀祖第一个冲到二狗面前,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跑的,是因为急的。 “萧校尉,我能不能看看大将军?就一眼!一眼就行!看完我就回去训练!”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整张脸像个熟透的桃子。 二狗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打开储物室的门。里面有一个专门的架子,上面摆着二十个学生的违禁品——每样东西都贴了标签,写着名字和日期。 朱耀祖的蛐蛐罐放在最上层,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小碟新鲜的菜叶——二狗每天让人换的。 朱耀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拿下来,揭开盖子的一角,往里看。 “大将军”趴在罐底,触角微微颤动,两条后腿蹬了蹬,像是在回应他。罐子里的菜叶已经被啃得只剩梗了,几粒新鲜的米粒散落在角落。 朱耀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流过脸颊,滴在罐子的盖子上。 “大将军……你瘦了……” 二狗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瘦。每天吃得好睡得好,比你刚送来的时候还胖了一圈。你不在,没人天天抓着它斗蛐蛐,它休息得不知道多好。” 朱耀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萧校尉,我能不能……每天来看它?你说过可以的。今天训练完我已经看过了,你说话要算话。你要是不算话,你就是小狗。” 二狗叹了口气,把罐子从朱耀祖手里拿过来,重新放回架子上,盖上盖子。盖子合上的瞬间,罐子里传出嘟嘟嘟的急促叫声,像是在喊别走。 “说话算话。每天训练完,自由活动时间,你可以来看一刻钟。但有一点——不许在训练的时候惦记它。你要是因为惦记它而走神、犯错、拖后腿,我就扣你探视时间,扣光为止。” 朱耀祖使劲点头,点头点得像鸡啄米,脖子都快甩断了。他抹了一把眼泪,又吸了吸鼻子,转身跑回操场。裤腿在膝盖上皱成一团,那只鞋带还开了半截,拖着地啪啪响,但他跑得比刚才快了不是一点半点。 中午,食堂。 食堂是改造营自己盖的,青砖灰瓦,不大,但干净。一排排长条木桌,每桌坐八个人,面对面,没有雅间,没有屏风,没有“少爷您请上座”。 今天的午餐是:馒头、白菜炖粉条、一碗蛋花汤、一块咸菜。 二十个学生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饭菜,表情各异。 钱多多的脸皱得像苦瓜,“就吃这个?我家的狗吃得都比这个好。” 坐在他对面的李思齐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然后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放下碗。他每样都尝了一遍,然后慢悠悠地评价:“馒头碱放多了,白菜炖粉条盐少了,蛋花汤的水淀粉不够浓,咸菜切得太碎,夹起来费筷子。但我小时候跟我娘逃过荒,啃过树皮,所以这点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们要是咽不下去,可以分给我,我帮你们消化。咸菜盘子给我推近一点。” 钱多多的嘴角抽了一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脸上的皱纹从“苦瓜”变成了“瘪茄子”,但还是咽下去了。 朱耀祖没动筷子。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大将军还是在哭这顿饭。 周文斌用筷子拨了拨白菜炖粉条,像在搞化学实验,扒拉了两下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弹弓。不是被没收的那七把,是第八把。藏在衣服夹层里的,极其隐蔽,二狗搜了三遍都没搜出来。 他偷偷把弹弓架在桌下,皮筋拉满,瞄准——铁蛋。 铁蛋正站在食堂门口,背对着他们,跟二狗说话。他的后脑勺又圆又大,像一颗熟透的西瓜,在周文斌的视线里简直就是最完美的靶子。 周文斌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石子是早就准备好的,不大不小,刚好能打疼但不至于打伤人。他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周文斌。”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文斌猛地回头。 五宝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的阴影里移到了食堂最深处,穿过了七八张桌子,脚步连地上的灰尘都没惊动。 “弹弓,交出来。” 周文斌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他的手还保持着拉弹弓的姿势,皮筋绷得紧紧的,石子卡在皮兜里,进退两难。 “你怎么……” “你进食堂的时候,左袖比右袖重了三钱。走路的时候左臂僵硬,不自然摆动。坐下的时候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没有拿上来过。你说话的时候眼神往铁蛋方向飘了三次,每次不超过半秒,是典型的攻击前预瞄行为。”五宝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写好的报告,然后伸出手,“交出来。” 整个食堂安静了。 二十个学生齐刷刷地看着周文斌,像在看一场好戏。 铁蛋转过身来,看到周文斌手里的弹弓,眼睛眯了起来。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板砖在脚下微微发颤。 周文斌的手在发抖。他看看五宝,又看看铁蛋,又看看手里那把弹弓——那是他最后一把握得最顺手、打鸟最准的黄杨木弹弓,是他用五两银子从一个走江湖的匠人手里定制的。 “我……”他的声音发干,嘴唇上全是干皮。 铁蛋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粗得像香肠,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拿来。” 周文斌咬着嘴唇,把弹弓放在铁蛋手里。弹弓离开掌心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矮了三分。 铁蛋接过弹弓,双手握住弹弓架的两端,一用力——咔嚓。 黄杨木的弹弓架,在铁蛋的手里像一根枯树枝,断成了两截。皮筋崩的一声弹开,弹到天花板上又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安静了。 食堂里鸦雀无声。 铁蛋把断成两截的弹弓架放在周文斌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改造营里,不许带武器。弹弓算武器。第一次,没收加警告。第二次,请家长。第三次,退学。” 周文斌看着那两截弹弓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鼻子红了,腮帮子鼓起来了,嘴里的肉都快咬破了。 “这东西,你玩了几年了?”铁蛋问。 周文斌不说话。 “几年?” “……六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六年,练到什么程度了?” “二十步内,打麻雀,十发九中。”周文斌的声音带着一丝骄傲,但那骄傲在断成两截的弹弓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铁蛋沉默了片刻,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发出吱呀一声。 “弹弓没收了。但射箭课,你可以选。弓箭比弹弓难,也比弹弓有意思。你要是能在射箭课上拿到前十名,三个月后,这把弹弓的架子,我还给你。粘好,当纪念。射箭课十发能中七发,我就陪你去林子里打一回真正的麻雀。自己选。” 周文斌猛地抬起头,看着铁蛋那张憨厚的脸,眼神里的仇恨变了一点,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又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了一把浮出水面时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当真?” “铁蛋说话算话。骗你是小狗。” 周文斌低下头,用手指把那两截弹弓架拢到面前,小心地摆在桌角,端起碗,开始吃饭。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太干,噎得直翻白眼,端起蛋花汤灌了一大口,烫得嘶哈嘶哈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不是疼哭的,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第905章 孙玉成的“爬墙未遂” 下午,体能训练。 内容是——围着操场跑五圈,然后做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每组二十个,做三组。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孙玉成掉了队。 不是跑不动——他虽然憨,但体力好得很,爬城墙爬出来的底子。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放慢速度,等前面的同学跑远了,后面的同学还没追上来,教官的注意力集中在队伍的头部和尾部,中段成了一个短暂的盲区。他看准了这个空隙,猛地一个拐弯,冲向了东边的围墙。 那堵墙他一进来就看中了。东南角,墙面上有几块砖凸出来,能当着力点。墙头没有碎瓷片——他特意观察过这个角落。 他加速、起跳、手扒住第一块凸砖,脚蹬第二块凸砖,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了墙面上。动作娴熟,一气呵成,三秒钟就蹿了一人多高,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好墙!”他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句,嘴角翘起来。 然后他的手按到了墙头——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操场上空的宁静。 孙玉成从墙上摔了下来,屁股先着地,摔得结结实实,碎石子硌进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最疼的不是屁股,是手。 他的右手掌心,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在灰色的碎石子上绽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小花。伤口不深,但是疼,火烧火燎的那股疼从掌心往胳膊肘蔓延。 铁蛋第一个跑过来,速度极快,跑步的姿势不像在跑倒像在飞。他在孙玉成身边蹲下,抓起他的右手看了看,转头朝医务室方向喊:“三娃!有伤!” 三娃拎着药箱跑过来,喘着粗气,白大褂的下摆扬起来像一面旗。他蹲下,用棉球蘸了酒精给孙玉成消毒。酒精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孙玉成的脸皱成了包子,嘴唇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叫第二声——他忍着,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掉进眼睛里,眼睛辣得通红也不吭声。 “伤口不深,但需要包扎。”三娃一边缠纱布一边说,动作很轻很快,“墙头嵌了碎瓷片,你运气好,没割到筋,只是皮肉伤。你要是再往上爬两寸,手筋断了,你这辈子就别想爬墙了,筷子都拿不稳。” 孙玉成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纱布缠成粽子的右手,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疼还是后怕。 二狗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一座山投下了阴影。 “孙玉成,改造营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不准爬墙。”孙玉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背一遍。” “不准爬墙。” “大声点。” “不准爬墙!”孙玉成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大又哑,带着委屈和不甘,在操场上空回荡。不远处几个同学停下来回头张望,教官一瞪眼又赶紧把头扭回去继续跑。 二狗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在跟自己家的弟弟说话。“你喜欢爬墙,不是坏事。说明你不怕高、胆子大、身体协调性好。这些都是优点。但你不能在危险的地方爬,不能在不该爬的时候爬,不能爬上去之后不知道该怎么下来。你喜欢爬,我帮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爬,有保护措施,有人看着,摔不死。行不行?” 孙玉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伤的小兽。“什么地方?京城还有这种地方?不是城墙就是屋顶,屋顶我也爬过,瓦片太滑。” “天兵营的训练场。有攀岩墙。专门练攀爬的,一丈五高,比这堵墙还高三尺,但没有碎瓷片,底下有软垫,墙上有人工凿的抓手。你爬上去,再爬下来,没人拦你。你要是能爬进天兵营的前三名,我推荐你去沙棘堡,爬真正的城墙。守卫边疆的那种,为国效力。” 孙玉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突然,像黑屋子里被人划了一根火柴。“真的?” “二狗说话算话。骗你是小狗。” 孙玉成咬着嘴唇,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缠住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堵一丈二的高墙。墙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碎瓷片嵌在青砖里,像一排排尖利的牙齿,正对着他笑。 “小狗……”他嘟囔了一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子和灰,朝操场走去。 “你去哪儿?”二狗问。 “跑圈。还差两圈,补上。手伤了腿没伤。”孙玉成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步子迈得很大,鞋底在碎石子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二狗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三娃收起酒精棉球,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孙玉成,右手掌割伤,浅表,已消毒包扎。性格特征:莽撞,执拗,能吃痛,不善表达,但能听懂人话。建议引导方向:体能竞技或军事攀爬。” 傍晚,自由活动时间。 学生们有的在宿舍里叠被子,有的在操场边上看夕阳,有的在食堂里抢馒头。钱多多一个人吃了五个馒头,说“不吃饱没力气训练”,三娃记下了,在他名字后面备注:“食量大,建议控制。” 赵天赐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宿舍。他在改造营里转了一圈,把地形摸了个遍——哪里是死角,哪里是盲区,哪里有守卫,哪里的墙最低,哪里的门最不常开,他都记在了脑子里。这是他多年“惹是生非”积累的本事,观察力一流,记忆力一流,执行力一流,全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他发现一个漏洞。 傍晚换岗的时候,东侧门有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没人看守。门是木门,不高,能翻过去。翻过去之后是一条小路,通往科学院的后山。后山没有围墙,只要穿过那片树林,就能走到官道上。 但他不能穿着作训服跑。太显眼。 他需要一件教官的衣服。 观察了两天,他发现教官的更衣室在操场北边的小平房里,平时没人锁门——因为教官们觉得“谁会偷教官的衣服”?赵天赐会。 更衣室里果然有。 他找到一件二狗的备用号褂——黑色的,太大了,套在他身上像个面口袋。他把下摆扎进裤腰里,袖子卷了好几圈,又把头发弄乱遮住半张脸,在昏暗的暮色里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像教官。 他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快步走向东侧门。 换岗的士兵还没来。门开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板,心砰砰跳,脸上不敢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步子不敢慢也不敢快,走出去就是自由。 “赵天赐。”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平静,冷淡,不带一丝感情,像深秋的风扫过石板路。 赵天赐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五宝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像一道凭空出现的墙。她什么时候来的?从哪个方向来的?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棵松树,又像一直都站在那个位置只是他从进门起就没注意到。 “你……”赵天赐的声音发干,舌头像被胶水粘住了。 五宝没说话,一步迈过来,伸手抓住他的后脖领子。动作不快,但力道精准,像手术刀切豆腐一样干脆利落。 赵天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碎石子,咯得生疼,手臂被反扭在背后,关节处传来一阵酸麻,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五宝的膝盖抵在他后腰上,分量不重,但愣是压得他喘不上气。 “教官的衣服你也敢偷。”五宝的声音还是那句老话:“你倒是挑了一件最不合身的。二狗的号褂你穿得像挂面袋,走路袖口扫灰,从更衣室一出来就露了马脚。我站在食堂屋檐下,隔着半个操场就看见你了。” 赵天赐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子,嘴角蹭破了皮,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逃跑计划失败了,失败得彻彻底底。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是因为他遇到的对手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五宝松开手,站起来,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地上的赵天赐,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的观察力不错。能发现换岗的空档,能记住更衣室不锁门,这件号褂你也是提前踩过点的,对吧。” 赵天赐翻过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爬起来,去二狗那里领罚。偷教官衣服、试图逃跑,按特训班纪律,罚跑二十圈。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补。现在先记着。”五宝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开锁的那根钢丝,材质太软,拨两下就弯。我回头给你换一根硬丝的。” 赵天赐愣住了。他躺在地上,仰面看着灰蓝色的天,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在被夜幕吞噬,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五宝的背影消失在食堂的拐角处。她走路没有声音,像猫,又像影子。 李思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蹲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品味某种稀世珍馐。 “你挺能耐啊,第一天就想跑。跑得掉吗?翻过这道门,外面是山沟沟,没路,没人家,天一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就算你跑出去,天兵营的巡逻队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你逮回来。逮回来打一顿,关禁闭,禁闭出来训练加倍。划算吗?” 赵天赐没说话。 李思齐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我学过成本收益分析。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你算不明白就别硬算,听我的,老实待着,省心。” 他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赵天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作训服上全是灰,袖子还卷着,裤腿脏了一大片,脸上一道一道的黑印子,是碎石子硌出来的,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他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子和灰,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裤腿上的脏土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他站在暮色里,看了一眼那扇没关严的东侧门。门缝外是一条土路,通向漆黑的山谷。他看了很久,最终伸出手,把门关上了。 咔嚓一声,门闩落槽。 操场对面的教官值班室里,油灯亮着。二狗扒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赵天赐正低着脑袋穿过操场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慢了一倍,像卸了一车砖刚从山路上下来。 二狗朝旁边隔间喊了一声:“四叔,五个闹事的全消停了。蛐蛐罐扣了,弹弓捏了,手划了,那扇门也自己关上了。朱耀祖哭完自己爬起来吃饭,周文斌喝完了一整碗蛋花汤,孙玉成自己补完了两圈,赵天赐——嗯,赵天赐自己关的门。” 萧战坐在值班室唯一的木椅上,面前摆着一盏油灯和一碟花生米,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整个人的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听雨。 “不急。早着呢。这才第一天,给他们点时间。路要一步一步走,墙要一砖一砖砌。这帮孩子都是好苗子,就是缺一把好锄头、一瓢好水、一个肯在地头蹲下来慢慢等的人。” 二狗回头看着萧战的侧脸,油灯把他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嘴角那道微微上翘的弧度看不清是在笑还是在沉思。 “四叔,您觉得三个月后,他们真能变好吗?” 萧战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亮刚好升到改造营的围墙上方,圆圆的,白白的,像一面镜子挂在碎瓷片上面。月光穿过窗棂落在他肩上,把灰蓝色的棉袍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能。就算不能变好,至少能变聪明。聪明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聪明到知道自己是谁、想成为谁,聪明到不会再让爹娘半夜睡不着觉、白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操场。 操场上空无一人,月光洒在碎石子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但真正的答案,不在我这儿。在他们的心里。在他们的脚下。” 值班室外,铁蛋带着周文斌从食堂方向回来,手里多了一碗新盛的蛋花汤。周文斌双手捧着碗,低头走在前面,铁蛋像一座移动的灯塔跟在三步之后,影子把整条甬道遮去了大半。 第906章 班规降临——少爷们的三观崩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7章 罚站墙角——周文斌的腿软时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8章 文化课与抄班规——朱耀祖的崩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9章 叠被子的"爆炸装置"——孙玉成的社死时刻 下午,内务整理课。 萧战亲自上阵。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二狗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床叠得像豆腐块的标准样品——那是铁蛋早上叠的,棱角分明,每个角都是直角,放在桌上能当凶器用。 内务整理,是改造营的必修课。萧战举起那床被子,让二十个学生都能看到。被子叠成方块,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练你们的耐心、细心、恒心。一个连被子都叠不好的人,能干成什么大事?你们将来要是上了战场,连被子都叠不齐,弹药箱能码齐吗? 二十个学生站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每人手里抱着自己的被子。被子都是从仓库里领的新棉花被,白棉布的被套,绿棉布的里子,叠不好就想拿着往洗衣机里塞——但他们没见过洗衣机,连这个词都没听过。 萧战走到第一排宿舍门口。那是朱耀祖、孙玉成、周文斌、赵天赐、李思齐、钱多多六个人的宿舍。 今天,我随机挑一个床位做示范。萧战的目光在六张床铺上扫了一圈。 孙玉成的脸色变了。 他昨晚在床上吃桂花糕了。不是故意违反规定,是他半夜饿醒了,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桂花糕——那是他报到那天藏在靴子里的,靴子被五宝翻出来,但桂花糕他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塞在枕头棉花里,连二狗都没发现。 他吃的时候小心翼翼,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吃,碎屑全掉在被窝里了。他吃完之后拍了几下被子,以为碎屑会掉到地上,结果全粘在棉花上,怎么拍都拍不掉。他还顺手塞了几粒花生酥进去,准备今晚当夜宵。 现在,萧战的目光正停在他的床铺上。 就这个吧。萧战走到孙玉成的床边。 孙玉成的腿肚子开始发软,比周文斌站军姿的时候还酸。他一瘸一拐地跟过去,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萧……萧国公……他的声音干得像开裂的河床。 萧战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孙玉成深吸一口气,喉结滚了一下,鼓起全部勇气,要不……您用旁边那张?朱耀祖的被子新一些,叠起来效果好。他的被子昨天刚晒过,蓬松,好出棱角。我的这个……棉花不均匀,叠不出样子,怕影响您示范的效果。 朱耀祖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嘴角无声地动了一下——孙玉成你大爷的。 萧战看了看朱耀祖的被子,又看了看孙玉成的。不用。示范就是示范,什么被子都能叠。再说了,棉花不均匀的被子叠出来才有挑战性。 孙玉成的手在发抖。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被子掀开,桂花糕碎屑像雪花一样飘下来;二狗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黑;罚跑二十圈;抄班规一百遍;给他爹写信,说他被改造营退学了,因为桂花糕。 萧战伸手,揭开了被子。 轰—— 不是爆炸声,是视觉上的爆炸。 被子掀开的那一刹那,无数的碎屑飞起来,像一场小型的暴风雪。桂花糕的碎屑、花生酥的碎渣、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的弹弓皮筋的断头、几粒可疑的黑色小颗粒——朱耀祖的大将军虽然住在罐子里,但罐子放在储物室,不排除它在某个时间点越了狱溜达过,这些东西在被子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发霉的面包,各种生物在上面繁衍生息。 最绝的是,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已经被压成了饼状,牢牢地粘在被套内侧,像一块长在被子上的胎记。 宿舍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钱多多第一个笑出了声。他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人按住脖子的母鸡在拼命忍笑但忍不住。 噗—— 全宿舍爆发出一阵哄笑。 周文斌笑得弯了腰,扶着床架才没倒下去,眼角笑出了眼泪。朱耀祖笑得蹲在地上,右手捶着地板砖,咚咚咚的,像在打鼓。赵天赐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里,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到两毫米,但那已经是他在公开场合露出的最大笑意了,如果这也能叫笑的话。连李思齐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不过他的捕捉点比所有人都偏——他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那粒可疑的黑色颗粒,把它碾得稀碎,低声念了一句话,只有站得最近的孙玉成听见了:大将军万寿无疆。 孙玉成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从脑门红到脖子根,耳朵尖红得能滴血,领口下面那截脖子红成了一道鸿沟。他站在那里,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衣角,一会儿攥拳头,一会儿又松开,像一只被拎上岸的虾,还是煮熟的那种。 萧战看着被子里的生态系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像湖面上被风吹过的涟漪。他的表情介于意料之中还能这样之间。 孙玉成。 到……声音闷闷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隔了一堵墙。 这是什么? 孙玉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桂花糕。萧战替他回答了,还有花生酥、弹弓皮筋、疑似蛐蛐排泄物。你的被子,成了一个小世界。在这个小世界里,万物共生,各得其所。你应该去科学院生物组报到,不是来改造营。科学院正缺一个会养生态的人才。 孙玉成的头低得像被霜打了的向日葵,后颈上那截晒不黑的皮肤从领口上面露出来,白得刺眼,和脸的颜色形成了两个季节。 违禁品,第八条——保持内务整洁。萧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铡刀落下一样精准。你违反了。罚。 孙玉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得像蚊子。罚什么…… 第一,把被子拆了,重新洗。棉花掏出来晒,被套手洗,不许用皂角粉——桂花糕的糖渍必须用清水搓干净。洗完了自己缝回去,缝不整齐就重缝。 孙玉成深吸一口气。拆被子?洗被套?晒棉花?缝被子?他连针都没拿过,针长什么样他都是在绣花娘手里见过的。 第二,抄写班规五遍。不要成品,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完我要检查,哪个字写得像鸡爪,重写。 孙玉成呼出那口气,像气球被针扎了。 第三,把枕头底下藏的东西全部交出来。萧战伸手,在孙玉成的枕头下面摸了摸,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桂花糕,还有几颗花生糖。然后他又摸了摸,摸出一个布袋子——脏兮兮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打开,里面是一堆碎银子、两块玉佩、一把折扇,还有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去的爬墙绳的备用绳头。 孙玉成的脸已经红透了,在耳边结成了暗紫色的痂。 二狗走过来,把东西一一登记。玉佩一块,刻着二字。折扇一把,扇面上画着山水,落款是姑苏某某,看不清了。碎银子若干,加起来大概七八两。爬墙绳头一根,尼龙材质——在这个年代应该叫天蚕丝异种丝线。 没收。毕业时退还。零花钱、玉佩、折扇,全没收。 朱耀祖在旁边看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脖子上那块祖传的玉佩昨天就被没收了,空荡荡的,摸起来少了二两肉,那层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飕飕的,像永远少了一层衣服。 萧战把被子重新叠起来——虽然里面还有碎屑,但叠出来的方块依然棱角分明,每个角都是标准的九十度。他把豆腐块放在床尾正中央,拍了拍,转身看着孙玉成。 今天之内,把被子处理干净。明天早上检查,不合格,继续罚。另外,这床被子今晚你盖什么我不管,但明天我要看到它干净。 孙玉成站在床边,看着那床被子。被套上还粘着几粒桂花糕的碎屑,像一颗颗微型的恒星,在一整片纯白色的棉花星云里发着惨淡的光。 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把最大的一粒碎屑拨下来,放在掌心里。碎屑只有芝麻粒大小,沾着一点糖渍,在他积了一层薄汗的掌纹里化开了,黏黏糊糊的,像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悔意。 这……怎么洗啊……他的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赵天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木盆。去井边打水。我教你。先把被套拆下来,泡一刻钟,糖渍泡软了再搓。不能用太热的水,热水把糖渍烫进布丝里更洗不掉,用凉水。还有,缝被子的时候用倒针,不容易开线。 孙玉成抬头看他,赵天赐面无表情,但手里那个木盆的边沿已经被他攥出了指印。 你……你会缝被子? 不会。赵天赐说,但我看人缝过。 第910章 静坐定心——抄经养性与钱多多的呼噜 黄昏,夕阳把改造营的操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正在慢慢冷却。二十个学生盘腿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宣纸和毛笔,开始静坐抄经。 这是每天傍晚的固定项目——静坐定心。戒除贪玩、暴躁、心浮气躁,抄的是《太上感应篇》,不是宗教,是劝人向善的格言。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毛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像秋虫在草丛里低鸣。 萧战坐在讲台前,面前也摊着一卷经书,但他没有抄,他在看着学生们。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一面缓慢旋转的雷达。 一刻钟过去了。 钱多多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一只在枝头打盹的猫头鹰。他的毛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抵在纸上,形成一个墨点。墨点慢慢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宣纸上绽放。 两刻钟过去了。 钱多多的头终于垂到了桌面上,额头贴在宣纸上,墨汁印了一个圆圆的黑印子,像第三只眼睛。他的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呼——噜——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远处传来的闷雷。坐在他旁边的同学侧头看了一眼,嘴角开始往上翘,但又不敢笑,憋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两个核桃。 朱耀祖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了。他的眼皮像装了铅块,上眼皮拼命往下掉,下眼皮拼命往上迎,两个在半路上撞在一起,撞出一条窄窄的缝。他的毛笔在纸上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一条喝醉了的蛇在山路上爬,爬着爬着就掉沟里了。 周文斌没有困。他在画小人。 他的宣纸上,《太上感应篇》只抄了两行,剩下的空白处画满了小人。小人有的拿着弹弓,有的在爬墙,有的在斗蛐蛐,有的在被教官罚站。小人画得还挺像,二狗的那个光头画得圆溜溜的,铁蛋的肌肉画得一块一块的,周文斌的画画天赋比他的弹弓准头还要高出几个档次。他在角落里还画了一只蛐蛐,标注大将军,旁边画了一个哭脸的朱耀祖。 赵天赐抄得最认真。不是因为他虔诚,是因为他在数笔画。《太上感应篇》每句话多少笔画,哪个字出现频率最高,他抄了三天已经摸出了规律——字出现了四十七次,字出现了三十五次,字出现了二十八次。他在纸页的天头位置用极小的字偷偷记了一串数据,像在写密报,准备回去告诉他爹:这经书里字最多,说明很重要。 萧战站起来,走到钱多多身边。 钱多多的呼噜声已经从呼——噜——升级到了呼——嘎——,中间那个像是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鹅在做最后的挣扎。额头上那个墨印子已经从铜钱大洇成了铜镜大,整张脸都花了,像被人泼了一脸墨汁。 萧战伸手,在钱多多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 钱多多猛地抬起头,口水从嘴角拉出一条亮晶晶的丝线,在夕阳里折出七彩的光,像一座微型彩虹桥。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没睡……我就是……闭目养神…… 教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钱多多,抄的经呢?萧战拿起他的宣纸。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后面是一大滩墨迹——被洇开的那片墨渍还在慢慢扩张,像一张正在吞噬纸张的黑色水潭。在墨迹中央,有一个圆圆的白印子,是钱多多的额头留下的,像一张黑脸白眼睛的鬼脸。 这……这个……钱多多擦了擦嘴角,抹了一手的口水和墨汁,手变成了黑手。 抄得不合格。重抄。今天晚上熄灯前交给我。萧战把宣纸放回他桌上。还有,额头上的墨,去洗掉。洗不掉的话,明天顶着这个印子上课,让大家都看看抄经模范长什么样。说不定还能辟邪。 钱多多伸手摸了摸额头,手指上沾了一片黑。他低头看了看,鼻子眼里全是墨汁的酸臭味,打了个喷嚏,墨水喷了一桌子,溅了旁边的朱耀祖半张脸。 朱耀祖猛地睁开眼,脸上的墨点像一颗颗黑色的芝麻:“我次......那什么......”他看了钱多多一眼,又看了萧战一眼,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句:钱多多,你喷嚏打得挺有艺术感。 萧战走到周文斌身边,拿起他的宣纸。宣纸上两行经文,七八个小人,比例严重失调,教官的头和身体的连接处只有一根细线,像随时会掉下来,但又诡异地保持着平衡。 周文斌。 周文斌的声音里有三分紧张七分认命。 画得不错。铁蛋的肱二头肌画得比真人还夸张。但是——抄经的时间画小人,违反第九条按时作息,罚。抄经五遍,明天交。另外,这张画我没收,回头裱起来挂在食堂,题名《改造营众生相》。 周文斌把宣纸接回去,把那七八个小人看了一遍,忽然抽出旁边一张干净的白纸,重新画了一个更大的铁蛋。这张大铁蛋比刚才的所有小人都精细——光头反光的光影都用了浓淡两色墨来表现,肱二头肌的线条一笔成型没有停顿。画完之后他把大铁蛋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才垂着头开始抄经。 朱耀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下巴险些脱臼,嘴张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峡谷还没合拢,萧战的声音就从讲台方向漫过来了:朱耀祖,精神不好?去洗把脸。洗完脸回来抄,抄不完不许走。 朱耀祖闭上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渗出来的泪——不是伤心,是哈欠打猛了。他看了一眼钱多多脸上的墨,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墨点,忽然觉得他们俩可以组个组合,叫黑白双煞。 第910章 宿舍公约与熄灯暗战——二狗的查寝语录 亥时三刻,改造营的宿舍楼彻底安静了下来。走廊尽头那盏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墙上画出晃动的影子,像一群无声的鬼魂在开派对。 二狗开始查寝了。 他走路的脚步很轻——对于一个五大三粗、能一巴掌把人扇得原地转三圈的壮汉来说,这是一种诡异的不协调,像一头大象试图跳芭蕾,但他愣是做到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砖缝上,连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活像个三百斤重的猫。 第一间宿舍,平安。六个人都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呼吸声均匀。二狗站在门口听了三秒钟,转身离开。 第二间宿舍,平安。 第三间宿舍,就是朱耀祖、孙玉成、周文斌、赵天赐、李思齐、钱多多六个人的那间。 二狗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板,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极其有规律——撕油纸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还有极力压抑但依然存在的满足的叹息声,以及某人刻意压低的提醒:你小声点!嚼那么响找死啊! 二狗嘴角微微一抽,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门一声开了。 屋里的场景,让二狗这个见惯了沙棘堡血战的硬汉,都愣了一瞬。 钱多多坐在床上,被子掀到腰际,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他的嘴里塞满了东西,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吹足了气的皮球,嘴角挂着碎屑——有芝麻糖的芝麻粒、桂花糕的黄色碎末、花生酥的红皮碎片,还有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绿色东西粘在他下巴上,像一小块迷路的苔藓。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往嘴里塞东西的姿势,半块芝麻糖悬在嘴边,糖纸上印着的祥瑞庄特制五个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的左手攥着另一个油纸包,油纸已经被撕开了一半,里面露出好几块花生酥,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直直地盯着门口的二狗。那表情,像一只正在偷吃鱼干的猫突然被主人拿手电筒照住,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嘴里的东西太多,他既咽不下去也不敢吐出来,只能含着。腮帮子鼓得像河豚,脸从粉红涨成通红,从通红变成紫红,眼看就要窒息了。 宿舍里其他人,全都了。 朱耀祖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声均匀得像在打呼噜——但仔细听,那呼噜声的节奏不太对,吸气短呼气长,吸气短呼气长,像一台没调好的发动机,还时不时漏出一声紧张的颤音。 孙玉成仰面朝天,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姿势标准得像一具安放的木乃伊。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一动不动,但他嘴角那一道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芝麻糖碎末出卖了他,在月光下闪着油腻的光。 周文斌侧躺着,面朝墙壁,后脑勺对着门口。他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根翘起的头发。他的呼吸声也很均匀,但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食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像一台坏了的钟表指针,越画越快。 赵天赐趴着,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像一块石板。他的演技是最好的——呼吸平稳,身体纹丝不动,连手指头都不带颤一下的。但他忘记了一件事:他睡前脱下来的袜子,还搭在床尾的栏杆上。那双袜子是白色的,上面沾满了碎石子的灰和泥,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像两面投降的白旗,还在微微晃动。 李思齐平躺着,被子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像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安详得过了头。他的眼睛闭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那微笑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憋笑,而且憋得很辛苦,腮帮子都在微微发抖。 最要命的是钱多多。 他嘴里塞满东西,不能说话,不能呼吸,只能用眼神向二狗求救。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转着,一会儿朝左看看假装睡觉的舍友们,一会儿朝右看看二狗那张铁青的脸,眼神里的意思清清楚楚——教官,我错了,但你能不能让我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骂我?我要噎死了。还有,他们也有份! 二狗站在门口,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他看着钱多多那张涨成紫色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开口了。 咽下去。别噎死了。改造营还没死过学员,我不想当第一个。你要是噎死了,我得写报告,麻烦。 钱多多如蒙大赦,拼命咀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正在吞咽猎物的蟒蛇。他嚼了七八下,猛地一仰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把满嘴的东西咽了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都呛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像两条鼻涕虫在赛跑。 教官……我……他的声音沙哑,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叫什么?二狗问。 钱……钱多多。 钱多多,你在干什么? 钱多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芝麻糖、桂花糕、花生酥、蜜饯、牛肉干、炒栗子,品种之丰富,堪比庙会上的零食摊。这些东西是怎么带进来的?鞋底夹层、枕头芯、棉袄衬里、腰带暗格、靴筒、书箱夹层——钱多多为了藏这些零食,用尽了毕生的智慧,连他亲爹都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 我……我在……吃夜宵?钱多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夜宵?二狗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夜宵?你怎么不说你在梦游吃东西? 钱多多低下头,下巴差点埋进怀里那堆零食里。他脸上的紫色已经退成了粉红,粉红又退成了惨白,像被人抽干了血。 二狗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五个的人。 都给我起来。别装了。再装我让你们明天绕着操场爬十圈。 没有动静。 我说,都起来! 五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齐刷刷地从床上坐起来。朱耀祖的头发竖着,孙玉成的眼睛还没睁开,周文斌的脸上印着枕头褶子,一条一条的像被人用尺子画了格子。赵天赐的表情依然面无表情,但耳朵尖红了,红得像两颗小樱桃。李思齐坐起来的时候还保持着他那具尸体式的优雅,腰背挺直得像在参加葬礼,但嘴角那丝弧度还没完全压下去。 六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床上,像六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猫头鹰,有的还没睡醒,有的已经吓醒了,有的还在装傻。 二狗走进宿舍,站在屋子中间。他把钱多多床上那一堆零食一样一样地拿起来,念出声—— 芝麻糖,三包。桂花糕,两包。花生酥,四块。蜜饯,一袋。牛肉干,两条。炒栗子,一包。他念完,看着钱多多,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开杂货铺的?这库存比食堂还丰富。 钱多多的头低得快埋进被子里了,声音闷闷的,从棉花堆里传出来。我……我娘怕我饿着。 你娘怕你饿着,所以给你塞了这么多零食?二狗拿起那包牛肉干,在手里掂了掂,你娘知不知道改造营管饭?一日三餐,管饱。就算不管饱,也不至于让你饿成你这样。你刚才那个吃相,像三天没吃饭,又像是八辈子没投胎的饿死鬼。 钱多多不说话了。 二狗把零食全部收进一个布袋里,系好口子,放在门口。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六个人,目光像两把杀猪刀,挨个刮过去。 就他一个人吃?你们没份? 宿舍里安静了。 六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不是兄弟情,是求生欲,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光。 钱多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抬头,指着朱耀祖:报告教官!朱耀祖也吃了!他上铺还藏了半块桂花糕!他刚才还跟我说多吃点,明天被罚一起罚 朱耀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上铺弹起来,头发竖得像扫把:你放屁!明明是你拉我入伙的!你说有钱一起赚,有罚一起扛!孙玉成也吃了!他床底还有半块芝麻糖! 孙玉成在下铺猛地一抖,像被人从被窝里扔了出去:朱耀祖你大爷的!周文斌枕头底下还有弹弓皮筋!他刚才说要用弹弓打灭走廊的油灯,好让钱多多去偷零食! 周文斌的脸瞬间绿了,他猛地掀开枕头——底下果然藏着几根弹弓皮筋,黄杨木的,被铁蛋捏碎后他偷偷捡回来的碎片。孙玉成你血口喷人!赵天赐袜子藏了开锁钢丝!他说他能打开值班室的柜子! 赵天赐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周文斌,你这招叫临死拉垫背,太低级。李思齐被窝里藏着抄好的《太上感应篇》,他根本没写,是找人代笔的,他打算明天冒充自己抄的交差。 李思齐那具终于裂开了,他坐直了身体,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其实没戴眼镜,但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很有智慧:赵天赐,你说话要讲证据。不过,钱多多鞋底确实有账单,零食是六个人凑钱买的,他贪污了两成,买了最贵的那包牛肉干自己独吞。这是账本,我帮他记的。 钱多多猛地低头看自己的鞋底——果然,李思齐什么时候塞了一张纸进去? 宿舍里炸了锅。 六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老底,互相抖黑料,把今天白天和昨天晚上的罪行全部倒了出来。那场面不像查寝,像六只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的斗鸡,互相啄毛,羽毛满天飞。 二狗站在中间,双臂抱胸,看着这六个人表演,嘴角微微抽搐。他当了这么多年兵,见过逃兵,见过叛徒,见过战场上出卖队友的,但没见过这么利索、这么彻底、这么花样百出的互相出卖。这六个小子,没一个好人,没一个讲义气的,卖起兄弟来比卖白菜还干脆。 够了。二狗一声低喝。 六个人瞬间闭嘴,像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 二狗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指着六个人,一个一个点名: 朱耀祖,上铺藏桂花糕,还教唆他人违纪,罚抄班规五遍,明天交。 孙玉成,床底藏芝麻糖,还诬陷他人,罚抄班规五遍。 周文斌,私藏弹弓零件,还妄图破坏营房设施,罚抄班规五遍,外加明天早操后扎马步一刻钟。 赵天赐,私藏违禁工具,虽未实施但动机不纯,罚抄班规五遍。 李思齐,代笔作弊,还私藏账本,罚抄班规五遍,另外那本《太上感应篇》你自己重抄,不许找人代笔。 钱多多,私藏零食,数额巨大,性质恶劣,还试图拉帮结派,罚抄班规十遍,明天早上食堂吃完饭,到我办公室来,当着面把剩下的零食吃完,吃不完不许走。 钱多多的脸又紫了。那堆零食够他吃三天的,明天早上吃完?他怀疑二狗是想撑死他,或者想让他变成第一个因吃零食撑死在改造营的学员。 二狗说完,提起装满零食的布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六个塑料兄弟。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第911章 熄灯后的"塑料兄弟会" 二狗脚步离去,轻轻带上了门。 但“最差的一届”这五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震得鼓膜发麻。钱多多的花生碎终于咳干净了,但他宁愿再咳一个时辰也不要听到这五个字——这五个字比罚跑还让人难受,像有人往他胸口塞了一块冰,冷得整颗心都在缩水。 门关上了。走廊里二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水。 宿舍里安静了大约五息。 然后,朱耀祖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说‘最差的一届’……他带过几届了?” 没有人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周文斌的声音从枕头里挤出来,含混不清,像牙缝里漏出来的气。“就咱们这一届。”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被刻意压抑的笑,像是弹簧被压到底又弹回来,噗的一声,然后迅速消失。 门关上了。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至少表面上没有。 钱多多躺回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嘴里还在回味刚才那半块没咽完的芝麻糖的余味。那甜味还残留在舌根,怎么咽都咽不干净,像一根怎么也抽不走的丝线黏在喉咙口。他忽然觉得,那甜味就是兄弟情的味道——甜是甜,但黏糊糊的,恶心人。 周文斌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耳朵竖着,在听自己还有没有打呼噜——他憋着气,憋了十几息,实在憋不住了,猛地呼出一大口,声音大得像叹气。他忽然觉得,这宿舍里没有兄弟,只有六个各怀鬼胎的囚犯。 孙玉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只受伤的右手放在枕头边上,伤口已经不疼了,但纱布的边角蹭着被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想:明天得找个机会,把朱耀祖的蛐蛐罐藏起来,作为下次被出卖时的谈判筹码。 赵天赐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横梁。梁上有一个虫蛀的小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光斑,像一个句号。他在盘算:李思齐那个账本是个威胁,得想办法偷回来,或者……把李思齐也出卖一次,以绝后患。 李思齐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弧度。他在想,明天早上钱多多要当着二狗的面吃掉那一大袋零食,那画面一定很精彩。他得记下来,以后写进《改造营观察日志》里,标题就叫《论猪是如何被零食撑死的》。 朱耀祖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他在想:孙玉成那个床底的芝麻糖被发现了,但他枕头芯里还有一块,没人知道。这是他的底牌,关键时刻可以用来换减刑。 走廊里,二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这句话,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但六个人想的不是悔改,而是:下次怎么藏才能不被发现,以及,下次被发现时,怎么把锅甩得更漂亮。 钱多多在被窝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零食真的很好吃啊……而且,出卖兄弟的感觉……也挺爽的…… 没有人回答他。但黑暗中,有五个人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走廊的油灯被吹灭了,整个改造营陷入了浓稠的黑暗。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柄没有开刃的刀,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台。 亥时过半,子时未至。 宿舍里安静了大约两刻钟。有人在翻身,有人在叹气,有人还在回味白天的委屈和愤怒——以及互相出卖时的快感。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哎,都睡着了吗?朱耀祖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不大,像是在试探水有多深。 安静了片刻。 没有。孙玉成的声音从下铺闷闷地传上来,睡不着。腿酸。腰也酸。二狗今天让我扎了一刻钟马步,我现在大腿根还在抖。而且我一闭眼,就想起你们今天出卖我的嘴脸。 你那算什么。周文斌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我被罚站墙角,站了一盏茶多,腿差点断了。我这辈子没站过那么久,连上厕所都蹲不下去,膝盖弯一下就疼。而且孙玉成你个王八蛋,你居然先出卖我! 你先出卖赵天赐的!孙玉成反击。 赵天赐先出卖李思齐的!周文斌继续。 李思齐先出卖钱多多的!赵天赐的声音冷静地插入。 钱多多先出卖朱耀祖的!李思齐不紧不慢。 朱耀祖先出卖我的!钱多多悲愤交加。 六个人在黑暗中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大,像六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狗在抢骨头。 朱耀祖从被窝里探出头,压低声音,但压不住怒火:都别吵了!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以后还做不做兄弟? 五个人异口同声。 那还互相出卖吗?朱耀祖问。 ……看情况。五个人再次异口同声。 朱耀祖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行吧,看情况就看情况。那咱们说点正经的——明天钱多多要去吃那堆零食,咱们谁去围观? 我去。孙玉成举手。 我也去。周文斌附和。 算我一个。赵天赐说。 我可以带纸笔记录。李思齐说。 你们还是人吗?钱多多悲愤欲绝,我要被撑死了,你们还要围观?还要记录? 兄弟嘛,就是要同甘共苦。朱耀祖义正言辞,你吃,我们看,精神上支持你。等你吃撑了,我们帮你喊三娃来扎针。 钱多多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理这群禽兽。 过了一会儿,孙玉成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好奇:你们说,五宝到底是什么来头?她看着比我们还小,可所有人都怕她。赵天赐,你今天被她按在地上的时候,什么感觉? 赵天赐沉默了。你被按一次就知道了。 我问你什么感觉,你让我自己试?孙玉成不满。 就是你不想试第二次的感觉。而且,她按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右手虎口有茧,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她杀过人,不止一个。赵天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几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虽然看不见,但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恐惧。 钱多多的声音忽然加入了进来——他醒了,大概是饿醒的,或者吓醒的。我跟你们说,五宝这个人,我爹提过。他说,在京城,惹谁都别惹五宝,惹了萧国公还有条活路,惹了五宝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别问,问就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爹可是户部郎中,连他都怕。 几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抖了一下。 李思齐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紧不慢,像在念课文。你们聊够了没有?现在子时了。明天卯时起床,还有不到三个时辰。你们聊得越欢,明天起得越难。起得越难,早操越跑不动。早操跑不动,被二狗罚。被二狗罚,又要加练。加练完更累,更累就更睡不着。恶性循环,自作自受。这是简单的因果逻辑。 李思齐,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分析得跟做账似的?周文斌不耐烦地说。 不能。这是我爹送我来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遇事多分析,少冲动。我爹虽然把我送到了改造营,但他说的道理是对的。而且,我分析出来了,咱们六个人里,最先被退学的可能是钱多多。 为什么?钱多多一惊。 因为你贪吃,而且藏不住。你今天被发现了,明天还要被公开处刑。后天你就会怀恨在心,大后天你就会试图报复,大大后天你就会被抓住,然后退学。李思齐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死亡通知书。 钱多多:……我谢谢你啊。 朱耀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轻快。行了行了,别说了。说点开心的。你们说,三个月后,咱们出去第一件事干什么? 吃肉。钱多多第一个回答,红烧肉,东坡肉,酱肘子,烤羊腿,一样来一份。不,一样来三份。我要吃到他娘的认不出我。而且我要自己吃,不分给你们任何一个出卖过我的王八蛋。 我想爬墙。孙玉成说,但不是爬那种有碎瓷片的墙。我想去天兵营训练场,爬那个一丈五的攀岩墙。底下有软垫,不怕摔。我要爬到顶,坐在上面看风景,看你们这群出卖兄弟的混蛋在下面仰望我。 我想去射箭。周文斌说,铁蛋说了,有射箭课。我就不信,弹弓我能打中麻雀,弓箭我学不会。等我练好了,我要去城外林子里打猎。打一只兔子,烤着吃,不,打六只,我自己吃五只,剩一只扔到你们面前馋死你们。 朱耀祖想了想。我想办一场斗蛐蛐大赛。正规的那种,有裁判,有规则,不许作弊,不许赖账。把我爹请来看,让他知道,斗蛐蛐不是不务正业,也是一门手艺。而且我要设个门槛——曾经出卖过兄弟的人,不许参赛。 你爹会把你连人带蛐蛐一起扔出来。赵天赐说。 那我也认了。至少我试过。 赵天赐沉默了。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回家,给我娘送那盒胭脂。我答应她的。我娘在府里不受宠,只有我记得她生辰。 几个人都没说话。这是今晚唯一一句人话。 但钱多多很快打破了这短暂的温情。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噜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他捂着肚子,你们能不能别聊吃的了?我零食被没收了,现在满脑子都是红烧肉,饿得前胸贴后背。而且你们一个个都说要独吞,还是人吗? 你前胸本来就贴着后背。周文斌说。 周文斌你说什么? 我说你瘦。瘦得皮包骨。需要多吃点。但我不会分给你,因为你今天出卖了我。周文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第912章 毒鸡汤洗礼——叛逆少年集体破防 早操刚结束,二十个学生喘着粗气站在操场上,像二十条被捞上岸的咸鱼。今天多跑了五圈,朱耀祖的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周文斌头发湿成三毛贴在脑门上,活像被雷劈过的仙人掌;孙玉成手心纱布渗出血珠,他一边喘一边嘀咕这哪是改造营,这是阎王殿;赵天赐倒是呼吸平稳,但鞋带开了,他低头看了三秒,最终放弃——弯不下去,腰会断。 二狗刚要喊,萧战从值班室晃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棉袍,换了一身短打扮——灰布短褂,黑裤扎腿,腰间系着粗布腰带,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提着铁锹,锄头上还沾着干泥巴,整个人不像国公爷,倒像种田文里走出来的男主,还是那种开局一块地、装备全靠锄的硬核流。 二十个学生看傻了。 朱耀祖的嘴张成o型:萧国公这是……要改行? 孙玉成压低声音:我懂了,这是新型体罚。让咱们看他种地,用劳动人民的朴实感化咱们。 周文斌冷笑:感化?我周文斌这辈子只信银子。他种他的地,我摆我的烂。 赵天赐盯着那把锄头上的干泥巴,眉头微皱。那泥裂纹纵横,是陈年老泥,不是道具——这位爷真会种地。 萧战把锄头往地上一顿,的一声,碎石子弹起来半寸高。 今天不跑圈了。今天下地。 操场上安静了三秒。 下地?朱耀祖侧头问孙玉成,下什么地?下地府吗? 孙玉成也懵:种地吧……锄草?浇水?我没种过地,我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上次我以为麦田是韭菜地,还问我爹为什么不割了包饺子。 周文斌从牙缝里挤出字:种地?我来这儿是种地的?我家的地都是下人种,我连锄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我爹说,我的手是用来握笔的,不是用来握锄头的。 钱多多弱弱举手:那个……种地管饭吗?我饿。 萧战扫了他一眼,嘴角微翘:管。不但管饭,还管饱。但有个前提—— 他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众人:不吃学习的苦,就吃生活的苦。你们前半生没吃过学习的苦,现在生活的苦给你们补补课。公平合理,童叟无欺,不接受七天无理由退换。 朱耀祖小声嘀咕:这台词怎么像街边卖大力丸的…… 萧战耳朵一动:朱耀祖,你说什么? 我说国公英明!朱耀祖腰板一挺,立正站好。 萧战哼了一声,看向四大纨绔:今天野外实训——翻地、除草、浇水。我亲自带队,亲自示范。没有仆从,没有丫鬟,没有工具人帮你们干。二狗,没有仆从吧? 二狗跨前一步,嗓门洪亮:报告国公爷!没有!一个都没有!连我都是工具人!铁蛋也是!五宝……五宝是监工! 五宝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里的小铲子,铲头闪着寒光。那意思很明确:谁敢偷懒,这一铲子下去,可能会多一个坟头。 孙玉成举手,心存侥幸:萧国公,天还冷呢,地没化冻,锄头刨下去跟刨石头似的,手都震麻了…… 萧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试图跟老板讲道理的实习生:死脑筋。地没化冻,不能换个地方? 他转身朝后门走,丢下一句:咱家有暖棚。先帮自己家把活干了,再谈人权。 二狗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哦!咱家有暖棚!祥瑞庄后院的暖棚!去年搭的,三娃设计的,铁蛋焊的架子,里面暖和得能穿单衣!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我脑子是不是烧坏了? 朱耀祖困惑:暖棚?什么是暖棚? 周文斌立刻开启模式,下巴微抬:就是冬天种菜的棚子,木头搭架,油纸封顶,里面烧炭火,温度比外面高。我家也有,我爹在里面种韭菜,冬天也能吃上韭菜饺子。这叫温室大棚技术,懂吗? 孙玉成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油纸太滑、我爬上去又滑下来的棚子? 周文斌:……你什么都爬? 孙玉成认真点头:只要是个立着的,我都爬过。暖棚、城墙、牌坊、我爹书房的柱子。没爬过的还没建出来。 萧战在前面头也不回:二狗,带路。目标——祥瑞庄暖棚。全体都有,齐步走。谁掉队,中午没饭吃。干不完活,午饭免谈。干得好,中午加菜——蒸红薯,管够。 朱耀祖的喉结滚了一下。昨天食堂的红薯金黄流蜜,他吃了三个还想要,被铁蛋拦住了:一人限量两个。管够两个字像钓驴的胡萝卜,他咽了口唾沫,小跑着跟上。 钱多多一边走一边问:红薯?是烤的还是蒸的?有糖吗? 铁蛋回头瞪他:你当这是下馆子?还点菜?有的吃就不错了,工具人要有工具人的觉悟! 第913章 周文斌的"嘴强王者"与萧战的"账单杀" 到了暖棚门口,热气扑面而来。 暖棚里一畦畦青菜绿油油的,韭菜、菠菜、小油菜排得整整齐齐,角落还烧着土灶,里面暖得像春天。二十个学生站在门口,像二十根木头桩子,看着这一片绿色发呆。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好香……是泥土的芬芳,还是红薯的味道? 铁蛋递过来一摞锄头:别闻了,干活!除草、松土、浇水,干不完这些菜中午不上桌,你们看着我们吃。 周文斌双手插兜,下巴微抬,嘴角挂着三分讥笑四分薄凉五分漫不经心。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萧战听见——他就是故意的。 我现在不吃苦也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吃苦?我家又不缺银子。我爹一个月俸禄加冰敬炭敬,少说几百两。我娘还有陪嫁铺子,收租都不止这个数。我凭什么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满手泥巴?我家的下人干这活,一天工钱才二十文。这叫内卷,懂吗?无意义的内卷! 暖棚里安静了。 几个学生偷偷看向萧战,眼神里写着勇士啊周文斌今天吃错药了准备吃席。 萧战正蹲在地头捏土,闻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周文斌面前。他没发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三分玩味三分了然四分我等这句话等很久了的从容。 周文斌,你过来。 周文斌犹豫了一下,走出队列,下巴抬得比萧战还高——这是他从小到大对付大人的惯用姿态:我虽然被抓了,但气势不能输。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蓝色折子,封皮上贴着纸条:周文斌专用。他翻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正月初三,城南茶楼打架,摔了人家紫砂壶,赔十五两。正月初五,弹弓打碎王侍郎家琉璃瓦,赔八两。正月初七,纵马踩了小贩菜摊,赔二两——这是零头。正月十二,把你爹书房里的端砚换成豆腐,砚台找不到了,估价五十两。正月十四,弹弓打伤成国公府家丁,赔医药费十两。正月十五,把你爹的御赐官袍改成短褂,重做花了四十两。 萧战合上折子,看着周文斌。周文斌的下巴已经不再抬着了,微微往下收,像一根被风吹弯的麦穗。嘴角那丝笑僵在脸上,像一幅画错的草图。 零头不算,光这几笔,正月还没过完,你已经糟蹋了一百二十五两。萧战的声音像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在周文斌耳边炸响,你爹一个月俸禄多少?二百四十两。你半个月花了他半个月的俸禄。你这败家KpI,完成得挺快啊? 周文斌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萧战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你在家吃的饭、穿的衣服、住的屋子、用的下人,哪一样不是你爹娘给的?你现在不吃苦也过得很好——对,你过得很好,因为你爹娘在替你把苦吃了。你爹在朝堂上跟老狐狸勾心斗角,你娘在家替你赔钱道歉。你的好日子,是他们用苦换来的。你在替他们吃什么苦?你替他们吃的是——你闯祸他们赔钱、你惹事他们道歉、你糟蹋银子他们省吃俭用。这叫吃苦吗?这叫造孽。你就是个行走的碎钞机,还是只进不出的那种。 周文斌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上,像烧过头的铁板。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抖,胸腔里翻涌着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情绪——那玩意儿叫羞耻。 朱耀祖在旁边小声嘀咕:原来周文斌这么能花……我输给他了。 孙玉成接话:不,你只是斗蛐蛐输得多,他是全方位败家。这叫格局。 萧战收好折子,目光转向孙玉成。孙玉成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飘忽,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兔。 孙玉成,你过来。 孙玉成走出来,右手缠着纱布,姿势带着我认栽但我不服的倔强,像一头被套住脖子还在往后挣的牛犊子。 萧战看着他,没念折子,而是问:你觉得你现在很厉害? 孙玉成一愣:什么? 爬城墙,惊动守军,差点被当成奸细射死。你觉得你很厉害? 孙玉成嘴硬:至少我爬上去了。京城外城墙十二丈,能爬上去的有几个? 哟,还挺骄傲。萧战笑了,但那笑容不达眼底,你现在叛逆,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规矩是捆你的绳子,大人是管你的敌人,自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之所以能这么叛逆,是因为有人替你兜着? 孙玉成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爬城墙没被射死,是因为守军认出了你是庆阳伯的儿子。你假扮官差没被抓,是因为顺天府看你爹面子。你做的每一件出格的事,都有人替你擦屁股。如果没有这些人替你兜着,你早在大牢里蹲着了,说不定已经投胎转世了。 萧战伸出手,拍了拍孙玉成的肩膀,不重,但孙玉成的身体明显往下塌了一截:你爹把你送到这儿来,不是不要你了。是他怕你再这样下去,社会先把你收走了,他连哭的地方都没有。社会教你做人,可不会跟你讲道理,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不会因为你年轻就原谅你。你爬军事重地,一次警告,第二次就真射。你假扮官差,一次就判刑,管你是谁的儿子。这叫什么?这叫社会性死亡,还是物理意义上的。 孙玉成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腮帮子鼓起来,嘴里的肉被牙齿咬出了血腥味。手心攥成拳头,纱布底下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血渗出来,在白纱布上画出一道红线。 朱耀祖在旁边看着,不自觉地也攥紧了拳头——虽然不知道在激动什么,但气氛到了。 第914章 公开处刑——四大纨绔的"光辉事迹"直播 萧战从袖子里又掏出四个折子,蓝皮贴条,像四本死亡笔记。 你们四个人的光辉事迹,我这里都记着。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念一遍。不是揭你们短,是让你们听听,你们自己觉得好玩的事,到底好不好玩。这叫公开处刑,懂吗? 他翻开第一本——朱耀祖的。 朱耀祖,去年八月十五,永乐坊茶楼斗蛐蛐,输了不认账,说人家蛐蛐作弊。争执间一脚掀翻街边老汉的青菜豆腐摊。老汉六十七岁,靠卖菜养家糊口。你赔了二两银子,还觉得挺大方。老汉被吓得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半个月没出摊,损失至少三两。他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伴,药钱断了半个月,是邻居凑钱买的药。 朱耀祖低着头,肩膀耷拉着。以前他总会说是他先招惹我的我已经赔钱了,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他想起那个老汉跪在地上捡豆腐碎渣的样子,那年纪,跟他爷爷差不多。 萧战翻开第二本——孙玉成的。 孙玉成,去年秋天,趁城门守军换防,带着跟班爬上外城城楼,往下扔石子逗行人。守军以为有歹人攻城,整队戒备,弓箭手上弦。守军头目被巡城御史训斥防务松懈,记了一笔,本来该升百户的,拖了一年。升迁晚一年,少拿一年百户俸禄。 孙玉成的头也低了下去。他想起那个守军头目黑脸膛、方下巴,看他时眼里只有无奈,没有恨。当时他以为没事,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多连锁反应。 萧战翻开第三本——周文斌的。 周文斌,多次潜入城南书院,往先生座椅下放碎石粘黏草,往窗棂上糊泥巴,用弹弓打先生的帽子。去年底,趁先生低头看书,用香火点燃先生的胡子。先生从椅子上摔下来,手被碎片划伤,缝了四针。先生卷铺盖走了,连束修都没要。 周文斌盯着鞋尖,鞋尖上沾着一小块泥巴。他想起先生捂着下巴,眼里全是惊恐和失望。那个先生教了他两年,每次闯祸都替他向爹说好话。他把人家胡子点着了,人家什么话都没说,走了。 萧战翻开第四本——赵天赐的。 赵天赐,去年腊月,自制假腰牌、假皂衣,带着朱耀祖、孙玉成、周文斌,在城郊假扮巡街官差,拦下百姓商贩索要路引,刁难打趣。百姓惶恐行礼,事后发现被戏耍,联名告到顺天府。顺天府查明只是顽劣戏耍、无勒索钱财,交由家长领回训诫。案卷留底,备案警示。 赵天赐站在最后面,腰板笔直,但手指在裤缝边微微发抖。 朱耀祖忽然抬头,试图甩锅:报告萧国公!那次假扮官差是赵天赐牵头的!我只是从犯! 孙玉成立刻跟上:对对对!是他主谋!我们是从犯! 周文斌也举手:我可以作证!假腰牌是赵天赐做的,跟我没关系! 赵天赐缓缓转头,看着这三个刚才还兄弟情深的塑料兄弟,面无表情:……你们是真狗啊。 萧战冷笑一声:别急着甩锅。主犯从犯,一个都跑不了。你们这叫什么?这叫团伙作案,还互相出卖。塑料兄弟情,刀刀致命。 萧战念完卷宗,四本折子叠在一起,像拿着一叠判决书。他看向赵天赐:赵天赐,出列。 赵天赐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像上刑场。表情还是那副放弃挣扎的淡然,但耳根红得发紫。 萧战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赵天赐的目光不闪不避,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假扮官差的时候,觉得好玩吗? 赵天赐沉默片刻,闷闷道:……当时觉得很好玩。 现在呢? 赵天赐没说话。 萧战点点头,对旁边喊了一声:二狗。赏他个大嘴巴子,让他尝尝滋味。 二狗大步走过来,拳头攥得咯咯响:四叔,真打?这算加班吗?有加班费吗? 萧战:……打。加班费中午加两个馒头。 二狗立刻精神了,走到赵天赐面前,扬起手,手掌像蒲扇,带起一阵风。 啪! 清脆得像过年放炮,暖棚里回荡了好几声,油纸棚顶簌簌掉灰。几个学生吓得闭眼,钱多多的胖脸缩成了包子褶。 赵天赐的头被打偏,踉跄一步,左脸迅速红肿,五个指印清晰得像刻上去的。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渗出血丝。 他没哭,没叫,甚至没捂脸。站稳后,慢慢把头转回来,眼睛红了一圈,但里面没有恨意,只有一层薄冰底下的浑水。 萧战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窖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你觉得好玩。被你拦住的老百姓,觉得好玩吗? 他走近一步:你假扮官差,他们不知道你是假的。他们害怕,惶恐,行大礼,交路引。他们不知道你下一秒会不会把他们抓进大牢,会不会勒索钱财,会不会打他们一顿。那几盏茶的功夫里,他们的命在你手里攥着。你觉得好玩,他们觉得那是煎熬。你拿别人的恐惧当娱乐,你觉得自己很酷? 赵天赐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 如果你任意欺凌别人的尊严,那你的尊严也将不属于你。绝对的身体自由,最后会变成绝对的被控制。萧战顿了顿,脑海里闪过某个遥远画面,这话是一个叫罗三的朋友说的。你不认识他,但你最好记住。 赵天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顺着红肿的脸颊往下流,流过那五个指印,流过嘴角破口,在下巴汇成一颗珠子,砸进泥土里,瞬间消失。 他没有擦。 暖棚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噼啪声。二十个学生,没人说话。钱多多的眼眶也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但觉得赵天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人不愿意看的东西。 萧战退后一步:二狗,带他下去,用井水敷一下脸。敷完了回来干活——挑粪。 二狗:……挑粪? 萧战:对。挑粪。劳动改造,就要从最脏的活开始。 第915章 捧杀式挑粪——教官的千层套路 赵天赐用井水敷完脸回来,左脸上的指印还没褪干净,嘴角结着黑痂,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一场小型战争里爬出来的伤兵。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我已经放弃挣扎了”的淡然,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那淡然底下压着的是“我还能怎样”的认命。 萧战没让他歇。他站在暖棚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赵天赐身上移开,扫向远处正在挑水的几个祥瑞庄老农。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种笑不是慈祥,是老狐狸看到猎物踩进了陷阱边缘时的那种笃定。 他清了清嗓子。 那一声清嗓子的音量不大,但音调拿捏得极其精准——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暖棚外正在干活的七八个老农听见,又不显得刻意。这是萧战多年在朝堂上练出来的本事,嗓门收放自如,想让人听见多少字就能让人听见多少字。 “诸位乡亲——看好了!” 他走出暖棚,站在田埂上,朝四周拱了拱手。那姿态,那语气,那表情,活像是在庙会上敲锣打鼓吆喝卖艺的班主,就差手里拿个铜锣敲一下了。 “咱们这二十个少爷,心怀苍生,体恤百姓!自愿替村民清理厕所、挑粪浇田,乃是大丈夫、真君子!” 这一嗓子,跟街头卖艺的锣似的,哐当一声砸下去,瞬间把方圆五十步内的大爷大妈、半大小孩、甚至两条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黄狗全招来了。 暖棚外围得水泄不通。大爷们拄着锄头,眯着眼睛往这边瞅;大婶们端着洗衣盆,手还在滴水就凑过来了;几个光屁股小孩骑在墙头上,鼻涕糊了半张脸,嘴里还含着手指头,眼睛瞪得溜圆。 掌声雷动。不是客气的鼓两下那种,是真拍,真响,啪啪啪啪的,像过年放鞭炮。 “好少爷!有出息!”一个白胡子大爷竖起大拇指,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 “大户人家的公子还愿意干粗活,太仁义了!”一个大婶抹着眼睛,不知道是真感动还是被风沙迷了眼。 “这才是真贵族!比那些整天斗鸡走狗的强一万倍!”另一个老汉敲了敲烟袋锅子,烟灰弹了一地。 朱耀祖扛着锄头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黑压压的人群和那些竖起来的大拇指。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三次快速切换:懵逼(发生了什么)→惊恐(他们要干什么)→强装镇定(我该怎么演)。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比他斗蛐蛐时的反应速度还快。 他侧过头,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自愿?我什么时候自愿了?我cpU烧了!我连cpU都没有我怎么烧?” 周文斌立刻接戏,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这老头诽谤我啊!他诽谤我!我什么时候自愿挑粪了?我自愿的是摆烂!我自愿的是躺平!我自愿的是在被窝里睡到日上三竿!不是粪桶!” 孙玉成反应最快。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想跑路——脚已经迈出去了半步,身体已经倾斜了十五度,逃跑路线已经在大脑里规划好了:先冲到围墙根,翻墙,绕过柴垛,从后门溜出去,一路狂奔回宿舍,把门反锁,谁来都不开。 但铁蛋的手比他的逃跑路线更快。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五指张开像一把蒲扇,精准地按住了孙玉成的肩膀。那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座山压在肩膀上,孙玉成的身体在那只手的压制下硬生生停住了,倾斜的十五度被掰回了零度。 铁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着憨厚朴实,但说出来的话跟他的笑容完全不是一个画风:“跑啥?全村人都看着呢。你现在跑,明天全村都知道庆阳伯府的少爷是逃粪冠军。你爹在朝堂上怎么混?同僚问他‘令郎最近可好’,他说‘挺好的,在改造营当了逃粪冠军’?” 孙玉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想死”的颜色上。他的脚慢慢收回来了,铲子也捡起来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蔫了。 钱多多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抱着他那把铲子。他的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两条腿像两根煮过了头的面条,软得随时可能坍塌。他的小脸煞白,嘴唇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我可以现在晕过去吗?晕过去是不是就不用挑了?我装晕的技术一流,我从小就会,我娘说我装晕的时候跟真的一模一样,连呼吸都能停半盏茶。” 三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银针。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针尖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但那道光精准地照进了钱多多的瞳孔里。三娃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要真晕还是假晕?假晕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心率不匹配,呼吸频率不对,眼动周期异常。真晕我能扎醒你,这一针下去,保证你比喝了三碗浓茶还精神。选一个?” 钱多多盯着那根针看了两秒钟,把那根针在自己瞳孔里放大的速度计算了一遍,咽了口唾沫:“……我选活着。活着挺好的。粪桶也挺好的。我挑。” 萧战笑眯眯地从暖棚门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汤金黄,枸杞红枣在水面上下沉浮。那笑容慈祥得像隔壁哄孙子的老大爷,眼角的皱纹都带着温度,说出来的话却比砒霜还毒,每一句都像在笑眯眯地宣布死刑。 “不干也行。今日没饭吃、没好茶喝、没干净住处。主打一个双向选择,绝不强迫——我强迫你了吗?没有。我是让你自己选。”他呷了一口茶,茶水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要么饿着傲娇,要么挑粪换三餐。格局打开,懂?” 朱耀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今天中午食堂蒸的那锅红薯——金黄色的,软糯香甜,上面流着蜜汁,他吃了两个还想吃第三个,被铁蛋拦住了。现在,那红薯的滋味在他舌尖上重新浮现,甜丝丝的,暖洋洋的,混着炭火的焦香。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田埂上格外清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发出的哀鸣。 萧战听到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不超过两毫米,但那道弧线底下压着的是“鱼儿上钩了”的得意。 他转身走到田埂边上,从墙根底下搬出一个小板凳。板凳是竹子编的,年头不小了,凳面磨得油光发亮,坐上去会发出吱呀一声。他稳稳当当地坐下来,二郎腿一翘,茶杯往膝盖上一搁,整个人看起来像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的退休老大爷,悠闲得让人想打他。 “记住规矩——”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老牛拉破车,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五个人的耳朵里。“皱眉、捂鼻子、面露嫌弃,都算认输。谁破功,今晚加抄班规十遍,明天挑粪加倍。要做到神色坦然,跟拎美酒糕点一样淡定。丑话说在前头,别怪我没提醒。” 他朝旁边喊了一声:“二狗,记分。” 二狗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本本。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卷起来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城管队的考勤记录,有祥瑞庄的货物清单,有朱耀祖他们四个人的“光辉事迹”摘要,还有几页是振邦画的涂鸦,画的是二狗骑着马在操场上训话,二狗的头上被画了一朵小红花。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炭笔,笔尖削得尖尖的,在拇指上蹭了两下试了试手感。 “得嘞!”二狗咧嘴一笑,笑容里有几分幸灾乐祸,几分“终于轮到我当裁判了”的兴奋。“四叔,我赌周文斌最先破功,他洁癖最重,上次弹弓上沾点泥都擦了半时辰。上上次赵天赐的假腰牌掉地上,他帮忙捡起来,看了一眼,用两根手指捏着,跟捏死老鼠似的,最后拿去洗了三遍手。” 周文斌的脸色变了。 铁蛋搓着手从旁边走过来,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搓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两条蛇在摩擦。他憨厚地笑着,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特别真诚,真诚得让人后背发凉:“我赌钱多多。他娇气,平时吃个苹果都要让人削皮,待会儿说不定能哭出一场暴雨。我赌他第一趟走到一半就哭,赌注是一壶桂花酿。” 三娃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反射出一道白光,精准地照在钱多多的脸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我赌全部。从心理学角度,他们五个的面部肌肉群将在三十息内开始出现不自主痉挛。这是典型的‘被迫服从性表演’应激反应,类似于笑刑——想笑不敢笑,想哭不能哭,面部肌肉会在两种极端情绪之间反复拉扯,最终导致失控。” 五宝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后面,离那群人至少有五步远。她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小本本——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个黑色封皮、里面写满密文的那种,是一个新本子,白纸黑边,看着像是从三娃那里借的。她的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动作极轻极快,像蜻蜓点水。 赵天赐眼神好。好到能在黑暗中看清五宝袖口里藏着的那根钢丝的硬度,好到能在五十步外分辨出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他瞥了一眼五宝的本子,看到了第一行字—— “赵天赐,预计坚持时间:不超过半盏茶。”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们就这么瞧不起我”的愤懑,混合着“我偏要证明给你们看”的倔强。他把目光从五宝的本子上收回来,下巴微微抬起,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表情。 “半盏茶。”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那道细微的弧线压了下去。“你们等着。” 第916章 粪桶上的演技派——全员疯如脱兔 挑粪路线从祥瑞庄后院的公共厕所开始,穿过整个后院,经过一片菜地,绕过柴垛,最后到达暖棚。全程大约两百步,横穿半个庄子,没有任何遮挡物,全程暴露在村民的围观之下——这是萧战特意选的路线,最大曝光率,最小逃跑可能,堪称“耻辱行军”的典范。 萧战给每人发了一只木桶、一根扁担。木桶是祥瑞庄工人平时挑粪用的,榆木箍的铁箍,用了好几年了,桶壁被粪水浸润得发黑,散发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洗都洗不掉的“岁月沉淀”。扁担是竹子的,弹性不错,压在肩膀上会微微下弯,然后弹回来,需要一定的技巧才能稳住。 他站在队伍前面,开始分配桶的大小。那姿态不像是在分配劳动工具,倒像是在给病人开药方——“朱耀祖,中号。周文斌,中号。孙玉成,中号。赵天赐,中号。” 走到钱多多面前时,他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钱多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 “钱多多,你最大号。”萧战拍了拍那只最大的桶,桶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反正你吃得多,贡献也该多。这叫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能量守恒。绝绝子。” 钱多多抱着那只巨桶,整个人像被压在了五指山下。那桶比他腰还粗,箍桶的铁环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副为他量身定做的枷锁。他低头看了看桶,又抬头看了看萧战,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绝望的三级跳,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命休矣”的悲壮上。 “萧国公,”他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的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这是按体重分配还是按饭量分配?我怀疑您在KFc我,但我没有证据。我要求申诉,要求复议,要求法律援助。” “KFc是什么?”萧战挑眉,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全是戏。 “就是……坑我。”钱多多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气球被针扎了之后慢慢瘪掉的声音。 萧战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朝堂上听取军情汇报。“哦。对。就是坑你。申诉驳回,复议不通过,法律援助——二狗就是你的法律援助。二狗,他有什么法律问题,你现场解答。” 二狗站在旁边,双臂抱胸,面无表情:“根据改造营补充条例第十七条,教官拥有最终解释权。你的申诉已驳回,请开始劳动。不要拖延时间,拖延时间算消极怠工,加挑一趟。”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扛起那只巨桶。桶压上肩膀的那一刻,他的膝盖明显地弯了一下,整个人矮了至少两寸。 第一趟出发。 五个人排成一列,像一支刚刚组建、还没训练过的押送队伍,沿着田埂朝厕所的方向走去。步子参差不齐,桶里粪水的晃荡声此起彼伏,像一首跑调的重唱。 赵天赐走在第一个。 他的身姿笔直得像一根标枪,从颈椎到尾椎形成一条完美的直线。他的表情淡漠得像一潭死水,眼神平视前方,目光的焦点落在无穷远处,仿佛他挑的不是粪桶,而是两坛从西域运来的陈年佳酿。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的——这是他从小被礼仪嬷嬷训练出来的走路方式,在宫里用得上,在挑粪的时候也用得上,这叫“肌肉记忆”。扁担在肩膀上微微颤动,桶里的粪水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但没有一滴溅出来。 一个白胡子大爷拄着锄头站在路边,看着赵天赐从面前走过,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这少爷气度不凡!跟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似的!你看看人家这身板,这步态,这气度,挑粪都挑出了一种上朝的气势。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人挑粪挑得这么有气质。” 赵天赐微微颔首。那颔首的角度极其精确,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度,既表达了礼貌,又不失贵族的体面。 但此刻,他的大脑里正在经历一场核爆。 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在他的意识里疯狂滚动,每一条都带着尖叫和感叹号,挤得他连思考的缝隙都没有—— “救命!这味儿怎么钻衣服里了?我明明屏住呼吸了!它从毛孔里钻进去了!我的毛孔叛变了!我的玉佩!我的锦袍!我昨天刚换的袜子!我娘说这袍子是苏州织造的上等云锦,一匹要八十两银子,现在我穿着它挑粪,回去还能要吗?” “不能皱眉,不能皱眉,绷住贵族架子,死也不能露怯!我是高冷人设,高冷人设不呼吸……不行,不呼吸会死……浅吸一口……呕——这个深度刚好卡在喉咙口,没进肺里,安全!深吸……不行要yue了,控制住,把yue咽回去,咽的时候喉咙不能动,一动就被二狗看见了,二狗的眼神比鹰还尖!” “我的鼻腔正在经历二战。左鼻孔是同盟国,右鼻孔是轴心国,战场在中隔,战况胶着,伤亡惨重。我感觉我的鼻毛已经全军覆没了,它们用它们的牺牲换来了我不皱眉的体面。向鼻毛致敬。默哀。” 周文斌跟在赵天赐后面,隔着三步远。 他的姿态和赵天赐完全不同。赵天赐是挺拔如松,他是故作潇洒。他用一种“我只是随便出来溜达一下顺便挑个东西”的松弛感走完整条路——肩膀放松,手臂自然摆动,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他抬头望天,目光追着天上那几朵慢悠悠移动的云,仿佛在欣赏大自然的美景,而不是在躲避粪桶里扑面而来的气味。 一个大妈端着洗衣盆从旁边路过,盆里的水洒了一路,看到周文斌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全是赞赏:“这少爷真洒脱!挑粪都挑得这么风流!你看看人家那表情,那姿态,那嘴角的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逛庙会呢!” 周文斌嘴角一抽,差点破功。那抽动的幅度不超过两毫米,但那是他这辈子离“社死”最近的一次。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下达了十七道紧急指令给面部肌肉——“嘴角压下去!压下去!不能笑也不能抽,保持那个度!不要多也不要少!你现在是一个风流的、洒脱的、见过大世面的贵公子!挑粪这种事对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就像你爹说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粪桶崩于前也一样!” 内心的真实弹幕已经完全失控了,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离谱!本王金尊玉贵,居然干这种粗活!偏偏全村人都在看,敢翻脸就被笑话一辈子,憋屈死我了!比吃了苍蝇还憋屈!这桶里装的是什么?是我的尊严碎片吗?是我的脸皮吗?不,是我的命!我的命好苦!比黄连还苦!比苦瓜蘸醋还苦!” “萧战你个老六,你给我等着!等我从这里出去的……出去之后我要……我要……算了我要做什么我也说不好,但我先把仇记上,记在小本本里,等有机会再报!此仇不报非君子!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先苟着,先苟着……” 钱多多走在第三个。 他是五个人里最紧张的一个。不是因为他在意形象——他的形象从来就不是“高冷”或“风流”那一挂的。他紧张是因为他怕。怕粪水溅出来,怕自己走不稳摔倒,怕那根扁担从肩膀上滑下来,怕那些围观的大爷大妈突然问他一句“少爷你今年多大了”。他怕一切不确定的东西,而挑粪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不确定的。 他的小脸绷得死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到嘴唇都发白了。他挑着那只巨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像在踩地雷,脚抬得很高,落地很轻,生怕震动了桶里的液面。桶里的粪水在桶壁上荡来荡去,画出一个个同心圆,像池塘里的涟漪,只不过这个“池塘”的气味不太对。 一个光屁股小孩骑在墙头上,鼻涕糊了半张脸,手里还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红薯。他指着钱多多,奶声奶气地喊:“娘!那个胖哥哥挑得好稳!桶里的水都不洒!” 钱多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那微笑的弧度大概是十五度,但看起来像是一百五十度——因为他的嘴在抖,抖得整张脸都在共振。那笑容在别人看来是“温和的微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我快哭了但我在忍”的表情。 内心的弹幕比赵天赐和周文斌加起来还多,而且全是小作文: “呜呜好臭好吓人,腿都发软了!我的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两根煮过了头的面条,随时可能断掉!好想哭又不敢哭,生怕被教官抓把柄加任务!二狗叔的小本本上肯定已经记了我一笔了,‘钱多多,第三步的时候嘴角下垂了两毫米,扣一分’!” “我想回家躺软床,我想我娘,我想红烧肉,我想东坡肘子,我想酱猪蹄,我想糖醋排骨——不行不能想了,越想越饿,越饿越没力气,越没力气桶越沉,桶越沉腿越软,恶性循环了!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谁能来救救我!” “为什么我要遭这份罪?我只是个两百斤的孩子啊!这粪桶比我的未来还沉重!我未来最多也就是继承家业、吃喝等死,但这桶粪是实打实的八十斤!八十斤!比我的未来重多了!” “芭比q了,真的芭比q了。谁来把我抬走吧,我不想走了,我要瘫在这里,让粪桶把我埋了……不行粪桶埋了更臭……那还是走吧……” 朱耀祖走在第四个。 他的姿态和前面三个都不一样。他是吊儿郎当的,嘴角还硬撑着一丝浅笑,那笑容的弧度拿捏得刚刚好——不太大,不至于显得太假;不太小,不至于被当成苦脸。他的眼神扫向路边,看到一个大婶在看他,他甚至想抛个媚眼——这是他多年的条件反射,看到女性就想撩,不分年龄不分场合。 然后他想起自己挑的是粪桶。 那个媚眼卡在眼眶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眨眼,像眼睛进了沙子。他的瞳孔从放电模式紧急切换为“我在看风景”模式,目光从大婶身上强行偏移,落向远处的一棵树,然后又从树偏移到天边的云,最后实在没地方看了,只能盯着桶里粪水的液面发呆。 那个大婶倒没在意他的眼神异常,反而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这少爷还挑得挺风流!你看看那步态,那身段,那嘴角的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挑的是花篮呢!” 朱耀祖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差点没挂住。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弹幕已经刷屏了: “完了完了,形象全毁!以后还怎么撩姑娘?这味儿粘身上洗不掉怎么办!我的一世英名,我的京城第一纨绔人设,今天彻底塌房了!从今天起,京城姑娘们提起朱耀祖,第一反应不是‘成国公家的公子’,不是‘斗蛐蛐的高手’,而是‘哦,那个挑粪的’。” “脸上还不能垮,硬撑风流人设,太煎熬了!我现在脸上的表情是‘风流贵公子挑粪图’,内心的真实表情是‘上坟’。我的嘴角在笑,但我的灵魂在哭。我脏了,我臭了,我的灵魂已经去投胎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输。我要把这个表情撑住,撑到暖棚,撑到放下桶的那一刻。然后我就可以……就可以哭了吗?不能哭,哭了更丢人。那就不哭,瘫着。瘫着总可以吧?” 孙玉成走在最后面。 他是五个人里最“稳”的一个。不是他心态好,是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成了一块铁板,压在胸腔里,压得他快内伤了。他的脸黑得像锅底,但不是那种害羞的黑,是那种“我想发火但我在忍”的黑。他的嘴巴死死抿着,抿到嘴角都往下撇了,形成一个倒V字形。他全程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脚步一深一浅地踩在泥土里,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把怒火发泄在了地上。 一个老汉拄着锄头站在路边,看着孙玉成从面前走过,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评价一匹正在参加比赛的马:“这少爷有劲!干活实在!你看看那步子,多稳!那肩膀,多宽!那把力气,多足!这才是干活的料!比那些花架子强多了!” 孙玉成听到“花架子”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你再说一遍我让你变成花架子”的杀气在嘴角泄露了一点点。他的脚步没有停,步幅反而迈得更大了,像在跟谁赌气。 内心弹幕已经炸裂了,全是加粗、大写、感叹号: “想骂人!想摔桶!想当场跑路!想把这桶粪泼在萧战身上!然后抢过五宝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士可杀不可辱’!——不行打不过五宝,五宝一只手就能把我按地上。那就不架脖子了,架粪桶上行不行?” “但一破功就得加倍干活,还会被众人嘲笑。加倍干活意味着再挑一趟,再被围观一趟。孙玉成你冷静,你是一个隐忍的人,你能忍。你连爬城墙被守军追了半条街都能忍,这点味算什么?虽然这味确实……算了不想了,越想越想吐。” “我的拳头硬了,我的拳头真的硬了。萧战我……不行不能说脏话,班规第十条,‘严禁说脏话、顶撞师长’,说了加罚十圈。为了十圈不值当,为了十圈再挑一趟更不值当。我忍,我忍,我快成忍者神龟了。” “但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现在就悬在我脑门上,随时可能掉下来。掉下来的那一刻,就是我的忍道崩塌的那一刻。但愿那一天晚点来。最好永远不要来。不过看这个趋势,迟早要来。” 塑料兄弟情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孙玉成脚下一滑——不是故意的,是泥地太滑了。他的右脚踩在一块湿泥上,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左肩的扁担差点脱手,粪桶剧烈地晃了一下,桶壁撞在扁担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几滴不明液体从桶沿溅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朱耀祖的裤腿上。 朱耀祖的反应速度堪比猎豹。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跳到旁边三尺远,扁担差点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桶里的粪水也跟着晃了一下,但没有洒——运气好。他的表情从“吊儿郎当”瞬间切换到“受害者”,切换速度快得连川剧变脸大师都自愧不如。 “诸位乡亲作证!不是我!与我无关!”他的声音又高又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在田埂上空回荡。“孙玉成自己没站稳!他自己滑的!我离他三步远!这都能溅到我,说明他溅射范围太大了!应该罚他加挑一趟!” 孙玉成抬起头,眼睛里的怒火能把朱耀祖烤熟。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出一声咕咚,像吞了一块石头。 “朱耀祖你个狗……班规第十条。”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磨刀石的声音。“我忍。我不骂你。但我记住你了。” 第917章 叛逆少年集体破防 周文斌路过钱多多身边的时候,看到钱多多的嘴唇在飞速翕动,频率快得像蜜蜂扇翅膀。他侧耳听了一下,发现钱多多在念的不是求救,不是抱怨,而是一份完整的、按顺序排列的菜单。 “红烧肉、东坡肘子、糖醋排骨、酱猪蹄、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烤全羊、涮羊肉、叫花鸡、盐焗鸡、白切鸡、口水鸡……” 周文斌愣了一下,脚步没停,但头偏了过去。“你念什么呢?念经超度粪桶呢?” 钱多多没有抬头,嘴唇继续翕动,声音带着哭腔但语速更快了:“转移注意力!我在用美食疗法!你要不要一起?我还可以念糖醋里脊、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水煮鱼、酸菜鱼——” “闭嘴。”周文斌加快了脚步。“你念得我也饿了。” 赵天赐的扁担绳子在最不经意的时刻选择了背叛。 绳子是麻绳,用了好几年了,纤维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有几根丝已经断了。但赵天赐不知道,他也没机会知道——谁会想到挑粪还需要检查装备?绳子在走到田埂中段的时候突然崩断,右桶的绳子从扁担头上滑脱,木桶“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桶身歪了,桶里的粪水晃了一下,在桶口画出一个完美的半圆,然后——没有溅出来。赵天赐在绳子断裂的那一瞬间,本能地用脚抵住了桶底,用膝盖顶住了桶壁,用腰力稳住了桶身。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比他在庙会上被人按在地上之前的那套挣扎动作流畅多了。 二狗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小本本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他的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虫在草丛里鸣叫。 “赵天赐,第一趟,绳子断裂,面不改色,加分。但粪桶落地,扣一分。目前得分:零。唉,正好抵消,不愧是你。” 赵天赐面无表情地蹲下去系绳子。他的手指在麻绳上翻飞,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这是他在无数次拆解和重组假腰牌、钢丝、弹弓的过程中练出来的手艺。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死水,像一堵墙,像萧战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但此刻,他的内心已经把二狗暗杀了十八次。每次的作案手法都不一样,第一次是用假腰牌勒,第二次是用钢丝绞,第三次是用弹弓爆头——虽然他现在的弹弓已经被没收了,但在想象里,他有无限弹药。 李思齐挑着粪桶从旁边路过。他的步伐平稳得像在平地上走路,呼吸均匀得像在做瑜伽,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微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因为他正在心里做数学题,粪桶的重量、步幅、坡度、体力消耗,全被他量化成了一串串数字,在脑子里自动运行。 他走到萧战面前,放下桶,桶底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直起腰,居然还鞠了一躬,角度精确到三十度,不多不少。 “萧国公,学生认为挑粪路线可以优化。若将厕所到暖棚的直线路径改为‘之’字形,可减少坡度,节省体力约一成二。另外,建议在坡度较大的路段设置临时歇脚平台,每五十步一个,可提升整体运输效率。” 萧战端着茶杯,看着这个瘦得像竹竿、戴着眼镜、挑着粪桶还在做数学题的少年,沉默了两秒钟。 “你挑粪还在做数学题?” “凡事皆可优化。”李思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科学院做学术报告。“另外,我建议钱多多的桶可以换成双轮小推车,符合人体工学,可降低腰椎损伤风险。根据我的估算,他的腰椎目前承受的压力大约是正常值的二点三倍,长期如此可能导致……” “萧战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李思齐,你话太多。加挑一趟。” 李思齐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弯腰重新挑起粪桶,转身朝厕所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的嘴唇又开始翕动了——不是在骂人,是在重新计算新的运输方案。 三趟下来,五个人回到暖棚,放下粪桶,依旧面色平静、淡定从容。 赵天赐的袍子下摆沾了几点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泥点,内心在滴血,但脸上纹丝不动。周文斌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但笑已经僵了,像一幅画错了的草图,擦不掉也盖不住。钱多多的脸还是白的,但他的腿已经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麻了。孙玉成的黑脸更黑了,像锅底,像煤炭,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朱耀祖的“风流”人设还在硬撑,但他的眼神已经死了。 村民们纷纷竖起大拇指,掌声和赞美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真君子!心性过人!”白胡子大爷的烟袋锅子在空中画了个圈。 “大户人家的公子就是不一样!干脏活都面不改色!”大婶的洗衣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篮鸡蛋,她一边说一边往篮子里捡鸡蛋,像是准备送给这些“好孩子”。 “这孩子有出息!将来必成大器!”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拍了拍赵天赐的胳膊,赵天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有躲开。 萧战站在暖棚门口,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他看着这五个少年在村民的赞美声中像五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内心早已崩塌成废墟。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道弧线从含蓄变成明显,从明显变成憋不住了。 他低下头,假装喝茶,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但他的肩膀在抖。 那抖动的频率和幅度,和钱多多挑粪时的腿抖一模一样。 二狗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四叔,您茶洒了。” 萧战低头一看,茶杯里的茶确实洒了——不是洒的,是抖的。 “咳咳。”萧战清了清嗓子,把茶杯放到一边,背着手走到五个人面前。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慈祥长者”的表情,但眼角还残留着没压下去的笑纹。 “看来各位对这项工作很有天赋。表情管理满分,心理素质过硬,未来可期。”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个人的脸上扫过,像一把尺子量住了五根绷紧的弦。“明天继续,熟能生巧。主打一个陪伴,我陪你们到底。我在,粪桶在。我不在,粪桶也在。粪桶与你们同在。” 五个人同时腿一软。 那个“软”不是夸张,是真实的、肉眼可见的膝盖弯曲。钱多多的膝盖弯了至少十五度,要不是他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柱子,他可能就直接给萧战跪下了。朱耀祖的手撑在了墙上,指甲掐进墙缝里,指节发白。周文斌的笑终于碎了,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裂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碎了一地。 孙玉成的黑脸上浮现出一种新的颜色——不是红,不是白,是“我想死”的灰。赵天赐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一口很浓的痰,又像在咽一口很浓的命。 朱耀祖在内心给自己写了一篇小作文: “我已经脏了、臭了、人生崩塌了,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粪桶了!但我的表情管理依然在线,我为自己点赞!为我的面部肌肉点赞!为我的演技点赞!今天,我是一个演员。一个挑着粪桶、面不改色、内心崩溃的演员。明天,我还得继续演。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直到萧战觉得‘熟能生巧’了为止。问题是——他觉得什么叫‘熟’?挑多少趟算‘熟’?一百趟?一千趟?还是挑到他笑不动为止?萧战你给个准话啊!” 钱多多扶着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他的嘴唇还在翕动,但这次不是在念菜单,是在念——“活着。活着。活着就好。粪桶再臭,也是活着的一部分。活着就有红烧肉。活着就有东坡肘子。活着就有明天。明天还有粪桶。但今天先活着。” 第918章 塑料兄弟的深夜复盘——粪后余生 亥时,熄灯号吹过了。走廊的油灯被吹灭了,整栋宿舍楼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五个人瘫在床上,姿势各异,但统一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气息不是汗味,不是泥土味,是一种更深刻的、已经渗透进织物纤维深处的、用三块肥皂都洗不掉的“岁月沉淀”。 朱耀祖仰面朝天,躺成一个“大”字,四肢摊开,眼神空洞地盯着上铺的床板。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飘出来,像一缕即将熄灭的烟:“我今天脏了。我再也不纯洁了。我的灵魂被粪水洗涤了,洗得透透的,洗得比我的脸还干净。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洗了三遍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这里,但你的鼻子还在告诉你——你没洗干净。你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周文斌瘫在下铺,手还保持着挑扁担的姿势,五指微张,僵在半空中,像一尊雕塑的手臂。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你还有纯洁?你斗蛐蛐赌钱的时候纯洁吗?你掀老汉菜摊的时候纯洁吗?你把你爹的传家花瓶打碎的时候纯洁吗?你的纯洁,在你三岁那年就打碎了。” 朱耀祖没有反驳。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挡住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月光。那月光的缝隙比昨天宽了一点点,不知道是风把窗纸吹开了,还是月亮把缝隙撑大了。 孙玉成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想把萧战绑在粪桶上……然后把他推进厕所后面的化粪池里……让他也尝尝被‘岁月沉淀’包围的滋味……” “你打得过他吗?”周文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打不过。” “那你打得过二狗吗?” “打不过。” “铁蛋呢?” “打不过。” “五宝呢?” 孙玉成沉默了三秒钟。“……我不想把萧战绑在粪桶上了。我想活着。活着挺好的。” 钱多多把自己缩成圆滚滚的一团,像一只正在冬眠的刺猬,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尖。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哭腔里又混着一种奇怪的倔强:“我明天要绝食……算了绝食不了,不吃更亏。今天挑了六趟,我的脚底板已经没了。不是‘疼得感觉不到脚了’,是真没了,我从脚踝往下就是两根光溜溜的骨头,脚底板已经飞升了,去天堂了,再也不用挑粪了。” 他吸了吸鼻子。“我的肚子也空了。我的胃在咆哮,在抗议,在罢工。它说‘你不给我吃的我就把你自己消化掉’。我想念被没收的芝麻糖。芝麻糖虽然粘牙,但它是甜的。甜的东西能让人忘记苦。我现在满嘴都是苦的,从舌尖苦到喉咙,从喉咙苦到胃里。” 赵天赐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叉。他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休息,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不是写字,是在复盘中。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底下有暗流。 “我算了一下,今天挑了六趟,每趟约八十步,共四百八十步。如果明天加倍,就是九百六十步。我们需要优化路线,减少转弯,节省体力。李思齐那个‘之’字形建议其实是错的——直线距离最短,虽然坡度大,但时间成本更低。‘之’字形会增加步数约三成,体力消耗反而更大。” 朱耀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你在用脑子挑粪?” 赵天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问出“一加一等于几”的幼儿园小朋友。“不然呢?用感情?用感情挑粪,粪桶会轻吗?用感情挑粪,臭味会消失吗?用感情挑粪,萧战会心软吗?” 朱耀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文斌忽然坐起来,压低声音,那声音里有三分神秘七分愤懑:“我跟你们说,今天挑粪的时候,我发现萧战一直在憋笑。他的肩膀在抖!我亲眼看见的,我挑第三趟路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茶杯里的茶都洒了!你们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孙玉成也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闷的还是气的:“他绝对是故意的。什么‘心怀苍生、体恤百姓’,什么‘大丈夫真君子’,全是他编的。他就是想让咱们在全村人面前出丑!这叫什么?这叫‘公开处刑’!” 朱耀祖也坐了起来,加入讨论:“他还让二狗记分!记什么分?挑粪有什么好记分的?是比谁挑得多还是比谁挑得稳?那分有什么用?能换馒头吗?能换红烧肉吗?” 钱多多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弱弱地接了一句:“我觉得他的分可能真的有用……二狗记分的时候特别认真,像在记什么重要档案。说不定这些分到最后会换算成什么……比如表现分、结业分、推荐信之类的……”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朱耀祖的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傻”,周文斌的眼神里写着“你想多了”,孙玉成的眼神里写着“你再说这种话我把你塞进粪桶”,赵天赐的眼神里写着“你这个推理虽然离谱但逻辑上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钱多多缩回了被窝。 周文斌把话题拉回来:“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明天继续挑?后天继续挑?挑到萧战觉得‘熟能生巧’为止?那得挑到什么时候?他把咱们当免费劳力了!” 朱耀祖:“怎么报复?给他挑粪?把他推进粪桶里?那咱们就不用挑了,直接卷铺盖回家——被退学的那种。我爹说了,要是被退学,他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他说的‘不认’不是‘断绝关系’,是不给我零花钱。不给我零花钱,我拿什么斗蛐蛐?我拿什么去茶楼听书?我拿什么养大将军?” 孙玉成:“我可以往他茶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认二狗不在,压低声音,“下泻药。三娃有。上次我看到他药箱里有巴豆,磨成粉的那种,无色无味,放在茶水里根本喝不出来。一次拉三天,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朱耀祖:“你从三娃那里偷药?三娃记性好得能背下整本《本草纲目》,少了一钱巴豆他都能发现。到时候你还没给萧战下药,三娃已经拿着银针来找你了。银针是扎你的,不是扎萧战的。” 钱多多的声音从被窝里闷出来:“我可以往他茶里……放糖。很多很多糖。甜死他。”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沉默了两秒钟。 周文斌:“你是认真的?” 钱多多:“不是。我就是想喝糖水。我渴了。今天挑粪出了好多汗,渴死了。但我又不想喝水,水没味道。我想喝蜂蜜水。我被没收的蜂蜜不知道还在不在储物室里,二狗叔不会把蜂蜜扔了吧?那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百花蜜,一年只产一季的,可珍贵了……” 孙玉成打断他:“你能不能不要在任何话题上都拐到吃上面?我们在讨论复仇!复仇!懂不懂?就是那种……把敌人按在地上摩擦的……算了不说了,越想越饿。” 赵天赐冷冷地开口,声音像冬天早晨的铁门把手,摸上去冰手:“报复是最低级的策略。” 四个人看向他。赵天赐靠在墙上,月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刚好从他的左眼穿过鼻梁落到右嘴角,像一道被精确测量过的分割线。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觉得我们已经驯服了,然后找机会一击必杀。这叫卧薪尝胆。先忍着,忍到他认为我们没威胁了,忍到他放松警惕了,忍到他把小本本收起来了,然后——” 他在空中比了一个“切”的手势。那手势不大,但力道很足,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切开了面前的空气。 周文斌:“你在粪桶旁边卧薪尝胆?卧薪尝胆的‘胆’是苦的,你那个‘胆’是……” 赵天赐:“比喻。修辞手法。你小学没上过?” 周文斌:“我小学上了,但先生没教过‘卧薪尝胆’还能用在挑粪上。这属于词义拓展,还是生造词?要不要我去问问萧战这个用法对不对?” “你闭嘴。” 宿舍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朱耀祖忽然转过头,盯着周文斌,眼神锐利得像鹰,嘴角带着一丝“我终于抓到你把柄了”的笑意:“对了!周文斌,今天路过水沟的时候,你是不是偷偷深呼吸换气了?我都看见了!你那个鼻子张得比鼻孔还大!整个人的胸腔像气球一样鼓起来,吸得那叫一个猛!你当时不是说你在调整呼吸节奏吗?调整什么呼吸节奏?换气就换气,装什么深沉?” 周文斌的脸瞬间涨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一只被煮熟的虾。“那是……那是我在测试粪桶气味浓度的空间分布!对,空间分布!我想知道暖棚到厕所之间哪一段气味最浓,哪一段最淡,然后选择最优呼吸策略!这叫科学探究!你懂什么?” 朱耀祖冷笑:“科学探究?你连‘科学’两个字都写不全,上次抄班规你写‘严禁说脏话’,把‘脏’写成了‘赃’,你那是‘严禁说赃话’?字都写不明白,知道啥是科学吗?” 周文斌立刻反击:“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挑到第三趟的时候,袖子都快擦到脸了!你根本不是在擦汗,你是在擦被溅到的东西——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的袖子擦完脸之后,上面有一道深色的痕迹,那可不是汗的颜色!汗是透明的,你那道痕迹是……算了不说了,再说我要吐了。” “那是汗!”朱耀祖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我出汗多!我新陈代谢快!我……我火气旺!汗浓一点怎么了?你有意见?” 孙玉成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冷又刺。“汗?朱耀祖,你当时脸都绿了,还汗?你那张脸从白变绿,从绿变青,从青变紫,比暖棚里的青菜还多彩。你那袖子上擦的不是汗,是——算了不说了,省得你半夜做噩梦。” 朱耀祖的脸从通红变成了紫红。 钱多多弱弱地举起一只手,像课堂上想回答问题的学生,但又怕答错了被罚站。“我揭发……孙玉成挑到第五趟的时候,嘴唇在念‘我要杀人’,念了三十多遍。而且他的扁担上全是牙印,他咬扁担了!我亲眼看见的!他把扁担当磨牙棒了!那根扁担是竹子的,竹子多硬啊,他愣是咬出了牙印,那得多大仇多大恨?” 孙玉成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他的手摸到嘴唇的时候,指尖触到两道浅浅的凹痕,是牙齿咬出来的印子,像两道刻在石头上的誓言,到现在还没消。 “那是我在测试木质硬度!”孙玉成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含混不清,像含着核桃说话。“竹子在不同含水率下的硬度变化,这是……这是材料学!我跟三娃学的!” 周文斌:“你跟三娃学材料学?三娃学的是医学,不是木工。你跟他学,只能学到‘这根竹子如果做成压舌板,伸进病人嘴里应该是什么尺寸’。” 孙玉成:“……那也是材料学。” 赵天赐淡淡道:“我揭发钱多多。挑到第四趟的时候,你的粪桶里水位下降了,但你路上没有洒。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钱多多的脸瞬间涨红,从粉红到深红到紫红,像一只正在被蒸熟的大闸蟹。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赵天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我……我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有。”赵天赐语气笃定,像法官在宣读判决书,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偷喝了……不,你偷尿了。为了减轻重量。你的桶出发时是满的,到达时少了至少一成,但中途没有任何洒漏的痕迹,路面干燥,你裤腿干净。唯一的解释是——” “那是蒸发!”钱多多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从哭腔变成了尖叫的边缘。“今天太阳大!蒸发快!水分蒸发了!剩下的都是……浓缩的……精华!对,精华!” 朱耀祖:“蒸发?钱多多,你当是在晒盐呢?太阳再大,走两百步能蒸发一成?你当你的桶是敞口大锅?底下还生着火?” 周文斌:“而且‘浓缩的精华’是什么?你喝过?” 钱多多把被子蒙在头上,发出悲愤的呜咽,那呜咽声像一头被宰杀前的猪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没有!我没有!你们这是诽谤!我要告教官!我要找萧国公申诉!我要找皇后娘娘评理!你们欺负人!你们——” 门“砰”地被推开了。 二狗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子中间,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把六张床铺分成了左右两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对于熟悉二狗的人来说,没有表情往往比有表情更可怕,因为那意味着他已经过了“生气”的阶段,进入了“平静地执行纪律”的阶段。 他的目光从六张床上扫过,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上去的时候力道很大。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隔三道墙都能听见你们的笑声。朱耀祖的笑声像驴叫,周文斌的笑声像鸭子,孙玉成的笑声像牛喘,钱多多的笑声像猪哼哼,赵天赐——你没笑,但你的沉默比他们的笑声还吵。”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场,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钱多多在被窝里屏住呼吸,屏了五秒钟就憋不住了,但他选择把气慢慢地、无声地呼出来,像一条蛇在草丛里爬行。 “加罚。跑三圈。现在。” 五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堪比弹簧。朱耀祖的鞋穿反了,左脚穿右鞋,右脚穿左鞋,走了两步才发现不对劲,但他没时间换了,因为二狗正站在门口看着。周文斌的上衣扣子扣错了位,领口一边高一边低,像被人揪着领子拎起来过。孙玉成直接把鞋往脚上一套,没系带,跑起来鞋带像两条蛇在地上甩。 钱多多花了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不是因为动作慢,是因为他圆,从被窝里爬出来需要更多的角度和力气。他的衣服穿得最整齐,因为他根本就没脱。自从进了改造营,他就养成了和衣而睡的习惯,为的就是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赵天赐最快。他已经站在门口了,鞋系好了,衣服整好了,头发都重新梳过了。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我早就准备好了”的表情,但他的嘴角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 二狗站在门口,双臂抱胸,看着这五个人手忙脚乱地从宿舍里冲出来,从穿反鞋的到扣错扣子的,从系不上腰带的到找不到方向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我见过太多届了”的疲惫,混着“但你们这届确实是最差的”的笃定。 “立正。” 五个人站成一排。 二狗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朱耀祖的鞋看到周文斌的衣领,从孙玉成散开的鞋带看到钱多多歪掉的腰带,最后落在赵天赐整齐得不像话的装束上。他在赵天赐面前多停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太快了,快到只有赵天赐一个人看见了。 “向右转。跑步——走。操场,三圈。跑完回来睡觉。谁少跑一圈,明天补五圈。谁跑的时候偷懒,明天加挑一趟。” 五个人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咚咚咚咚,像一队匆忙奔赴战场的散兵游勇,队形松散,步调不一,鞋带甩来甩去,腰带在腰后飘荡。 二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转过身,走进宿舍,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鼻子嗅了嗅。 “怎么有股味?” 钱多多不在。但他的被窝还留着他的体温和那团被他拱出来的形状,像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热气的馒头坑。被子上,枕头边,床单上,到处都沾着那股味道。不是汗,不是泥,是那种更深刻的、已经渗透进织物纤维深处的“岁月沉淀”。 五个人跑完三圈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他们爬回床上,像五条被冲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怕二狗再来查寝,是因为累得说不出话了。三圈,一千二百米,平时不算什么,但今天是挑了一天粪之后的三圈,每一米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 朱耀祖的鞋还是反的,他没力气换了,直接倒在床上,把脚伸出床外,像两截挂在悬崖边的枯木。 周文斌的上衣扣子还是错位的,他也没力气解了,就那么穿着睡。 孙玉成的鞋带还散着,他也没力气系了,鞋子自己会掉,掉了就掉了。 钱多多的腰带还歪着,他也没力气正了,歪着就歪着吧,腰带歪了裤子不会掉就行。 赵天赐把鞋子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把外衣叠好放在床尾,把腰带卷好塞在枕头底下。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一台上了年纪但还在运转的机器。做完这一切,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道光比刚才宽了一点,像有人用手指把窗纸的缝隙又撑大了一些。他的左脸上的指印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嘴角的黑痂在干冷的空气里绷得更紧了,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五个人都醒着。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怕二狗,是因为真的没有话想说。或者,想说的话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那些话太乱、太杂、太不像他们会说的话,说出口怕被笑,不说出口又堵在喉咙里,像一口咽不下去的痰。 朱耀祖盯着上铺的床板,在心里写完了他的小作文。 周文斌盯着墙壁上那道月光,在心里画了一幅画——挑粪的自己,臭的,脏的,但他没有把这张画揉成团扔掉。 孙玉成盯着自己的右手,纱布已经换了新的,白的,干净的,像一个新的开始。他不确定这个“开始”会通向哪里,但他确定了一件事——他不想再爬城墙了。不是怕了,是没意思了。 钱多多盯着被子上的褶皱,那些褶皱被他的身体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坑,像一具石棺的模子。他在这个模子里想了很多——想了他娘,想了家里的软床,想了那罐被没收的百花蜜。然后他想了一个他没跟任何人说的问题:如果明天还得挑粪,他能不能坚持下来?答案是:能。不为别的,就因为食堂有红烧肉。 赵天赐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屋子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沿着那道裂缝走了很久,从墙角走到屋子中间,从屋子中间走到另一面墙,然后折返,再走一遍。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今天下午,萧战站在田埂上,对他说:“如果你任意欺凌别人的尊严,那你的尊严也将不属于你。绝对的身体自由,最后会变成绝对的被控制。”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完全听懂了。但他确定了一件事——那块被他塞在枕头底下的白布上写的那个“人”字,笔画是对的,结构是稳的,但那个字还缺一样东西。缺什么,他还没想明白。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油灯灭了,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远处树林里的猫头鹰叫了第三声。 朱耀祖的声音从被窝里飘出来,轻得像怕被天花板听见:“二狗说咱们是最差的一届……他到底带过几届了?”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回了一句,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就咱们这一届。” 然后,被窝里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笑声。那笑声像五只偷油吃的老鼠在黑暗中狂欢,窸窸窣窣的,吱吱吱的,被闷在被子底下,传到外面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嗡嗡声。那声音在黑暗里像一首跑调的合唱,不好听,但真实。 钱多多最后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到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天的疲惫、酸楚和那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可是……明天真的还要挑粪吗?” 黑暗中,赵天赐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上没有涟漪,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沉默的、无边的水。 “根据萧战的‘主打一个陪伴’理论——是的。而且明天可能加量。建议今晚早睡,保存体力。另外,钱多多,如果你明天还想‘优化桶内水位’,建议挑之前完成,不要挑到一半……” “赵天赐!我说了我没有!我没有!我就是蒸发!太阳晒的!你爱信不信!” “嗯。你没有。”赵天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松动,像冰面上被春天的阳光晒出了一条缝,缝很细,但透光。“你只是‘物理减负’了。物理减负,懂吗?不违反任何物理定律,也不违反班规。班规里没说不能蒸发。” 宿舍里再次爆发出笑声。这次有人笑得太大声,被隔壁宿舍砸墙警告——砰砰砰,三下,力道很重,像是在说“你们再笑我就过来一起笑了”。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五个人各怀鬼胎的脸上。他们的鞋还放在床边,鞋底沾着干掉的泥土,散发着淡淡的、属于今天的气息。 而在暖棚旁边的值班室里,萧战还坐在那张竹椅上。他的茶杯已经空了,茶渍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褐色的印记,像树的年轮,记录着这杯茶从热到凉的整个过程。 二狗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本。他用炭笔在“赵天赐”那一行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绳子断了,面不改色,加分。粪桶落地,扣一分。总分零。” “四叔,”二狗抬起头,“您说明天还让他们挑吗?” 萧战把空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挑。挑到他们不再想‘报复’,不再想‘逃跑’,不再想‘怎么偷懒’为止。” 二狗:“那得挑多久?” 萧战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埂上。“不知道。但他们挑粪的时候,脸上不再绷着了,不再装了,不再演戏了,能自然地笑了,能跟路边的大爷大妈打招呼了,能坦然地说‘今天粪桶有点沉’了——那时候,就不用挑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他们就不是在演戏了。他们是真的,变了一点。” 二狗点了点头,把小本本合上,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萧战。“四叔,您说他们能变好吗?” 萧战没有回答。他拿起空茶杯,对着月光照了照。杯底还有一点残茶,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小块凝固的时间。 “能。”他把茶杯放下来。“就算不能变好,至少能变聪明。聪明到知道——粪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辈子除了挑粪,什么都不会。” 窗外,月亮偏西了。暖棚里的菜畦安静地躺在月光下,等待着明天清晨的又一次浇灌。 而远处宿舍楼里,那五个少年的呼吸声,渐渐沉入了同一片夜色。有人磨牙,有人翻身,有人说着含混不清的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调不再是白天那种紧绷的、演戏的、端着架子的调子,而是一种松软的、塌陷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的调子。 第919章 挑粪结束,噩耗接踵而至 第十天傍晚,最后一趟粪水浇进暖棚。 朱耀祖把扁担往墙根一扔,整个人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糖稀,顺着墙根往下出溜,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肩膀已经磨出了一层暗红色的硬茧,手心的水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现在变成了一片粗糙得像砂纸的厚皮。十天前,他还会对着那层茧唉声叹气,现在连看都懒得看了——反正看了也不会消失,还不如省点力气。 周文斌把粪桶倒扣在架子上,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做了十年挑粪工的老把式。他的嘴角不再挂着那丝假装风流的笑,而是微微往下撇着,不是不高兴,是懒得做表情了。他的弹弓、假腰牌、假路引——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宝贝”的东西——他已经整整十天没有想起来了。不是忘了,是没空想。每天从睁开眼到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字:干。 孙玉成把扁担往地上一戳,双手撑着扁担头,像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腰已经酸到麻木,腿已经疼到没感觉,整个人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但他没有坐下,因为他怕坐下就起不来了。 钱多多直接坐在了地上。不是蹲,是坐,屁股着地,两条腿伸直,整个人呈一个“大”字——不,是一个“太”字,因为他圆滚滚的肚子把那一点也撑出来了。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嘴里喃喃自语:“结束了……终于结束了……我还活着……我居然还活着……” 赵天赐最后一个放下扁担。他把绳子仔细地卷好,挂在架子上,把桶里的残渣倒干净,用清水涮了两遍,倒扣沥水。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执行一套标准操作流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有任何表情可以表达了。十天的挑粪,把他的表情库清空了,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黑板,什么粉笔字都留不下了。 萧战站在暖棚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看着这五个人。他的目光从朱耀祖的硬茧扫到周文斌的麻木,从孙玉成的僵硬扫到钱多多的瘫软,最后落在赵天赐那张空白一片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得意,是满意,像老农看着地里长出来的庄稼,虽然还没到收获的时候,但苗已经齐了。 “挑粪项目,到此结束。” 五个人同时抬起头。那抬头的速度之快、角度之齐,堪比阅兵式上的方队,连赵天赐都抬了。十天的粪水浇灌,让他们对这五个字的渴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朱耀祖的眼眶甚至红了一下——不是想哭,是太激动了,激动到泪腺失控。 “真的?”朱耀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真的结束了?不用再挑了?” 萧战点点头:“真的。暖棚的肥力已经够了,再浇就要把菜烧死了。你们成功地把祥瑞庄后院的十亩暖棚从‘缺肥’变成了‘富营养化’。等这茬菜长出来,我让人给你们每人送一筐,算是劳动成果。吃着自己浇出来的菜,应该格外香。” 周文斌深吸一口气——这是他十天来第一次敢深呼吸,因为空气里终于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岁月沉淀”了。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天,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我终于不用再闻那个味了!我的鼻子!我的鼻子活过来了!你们知道吗,这十天我的鼻子已经进化到了能分辨粪水发酵程度的地步——第一天的是生粪味,第三天的是半熟味,第七天的是陈酿味,今天是水味,因为浇完了!我的鼻子终于可以退休了!” 孙玉成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是一种肌肉记忆式的放松——他的肩膀在十天里一直处于半紧张状态,时刻准备着扛起扁担,现在终于可以卸下来了。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自己被埋在粪桶里,怎么爬都爬不出来,周围全是……算了不说了,再说我要吐了。” 钱多多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他想忍住,但忍不住。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哭,哭到鼻涕泡都出来了。他一边哭一边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要吃红烧肉……我要吃三大碗……不,五大碗……我要把这十天亏的肉全补回来……” 赵天赐没有说话。他把涮好的桶翻过来扣好,把扁担挂回墙上,然后站在墙根底下,闭了闭眼睛。那三秒钟的闭眼,是他十天来最长的一次休息。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没人听见。如果凑近了仔细听,大概能听到两个字:“活着。” 萧战等他们发泄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让人想打他的调子,像老牛拉破车,吱呀吱呀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几个人的耳朵里。 “别高兴得太早。” 五个人同时僵住了。朱耀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擦,周文斌的胳膊还张着没放下来,孙玉成的肩膀还在抖,钱多多的鼻涕泡还没破,赵天赐的眼睛还没睁开。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变成了雕塑,连风都停了。 “挑粪项目结束了——但改造营的项目,一个接一个。下一个项目,明天开始。” 朱耀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高兴。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从沙哑变成了尖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在垂死挣扎:“什么项目?还有项目?我们已经挑了十天粪!十天!你知道十天有多长吗?两百四十个时辰!一万四千四百刻!够我看完三百场斗蛐蛐、听完两百段评书、吃完五百顿酒席!我的腰已经不是我的腰了,是铁打的!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是木头的!我的鼻子已经不是我的鼻子了,是——算了不说了,再说就恶心了。” 萧战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朝堂上听取军情汇报,但那认真的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所以呢?挑粪十天,你就觉得改造营该放你回家了?朱耀祖,你是来改造的,不是来体验生活的。挑粪只是热身。热身懂吗?就是正式运动之前让你出出汗、活动活动筋骨的那一小段。你连热身都喊累,正赛怎么办?” 周文斌的声音也从狂喜跌回了谷底,像一块石头从山顶滚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热身?你管这叫热身?那正赛是什么?挑金汁?还是直接跳进化粪池泡个澡?” 萧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着茶杯转身走了,留下五个少年在暖棚门口的风中凌乱。 他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被风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明天辰时,教室集合。迟到者,操场跑五圈,挑粪加一趟——虽然暖棚不缺肥了,但后院还有几棵果树没浇。” 五个人同时闭了嘴。朱耀祖把张开的嘴合上了,周文斌把举起的胳膊放下了,孙玉成把抖动的肩膀稳住了,钱多多把鼻涕泡吸回去了,赵天赐把眼睛睁开了。 孙玉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被磨盘压过的豆子:“果树……果树也要浇粪?”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但以他们对萧战的了解,答案是肯定的。 钱多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的平静:“我觉得……果树比菜地好。果树高,粪水离鼻子远。远一点,就淡一点。淡一点,就能少闻一点。少闻一点,就能多吃一点。多吃一点,就能多活一天。” 朱耀祖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的逻辑是怎么拐到这个方向的”。但他没有吐槽,因为他已经没力气吐槽了。他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钱多多,你是我见过最乐观的人。面对粪桶还能想到吃,你这辈子不会饿死。” 钱多多认真地点头:“那当然。人活着就是为了吃饭。不是为了吃饭而活着,是为了活着而吃饭。不对,是为了吃饭而活着。也不对……算了,反正能吃就行。” 第920章 新课程宣布——纨绔的轻蔑与萧战的“摸底考试” 第二天辰时,二十个学生整整齐齐地坐在教室里。 说“整整齐齐”有些抬举他们了。朱耀祖的腰带系歪了,左边长右边短,像条耷拉着的蛇尾巴;周文斌的帽子戴反了,帽檐朝后,像个倒扣的碗;孙玉成的鞋带系了死结,两只鞋的带子还缠在了一起,走路差点把自己绊倒;钱多多的扣子扣错了位,领口一边高一边低,露出里面一截白花花的里衣;赵天赐倒是穿戴整齐,但他的表情写着“我已经放弃挣扎了”,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蔫得连叶子都卷了边。 但至少,人齐了。没有迟到,没有人喊“老子不干了”,没有人试图翻墙逃跑。十天的挑粪训练,最大的成果不是暖棚肥力提升了,而是这帮少爷终于学会了按时起床、按时集合、按时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以及,学会了不再说“老子”。 萧战走进教室。 他今天没穿那身挑粪的短打扮,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蓝色棉袍,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腕,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手里没拿扁担,没拿锄头,而是拿着一沓纸,是一沓空白的卷子,散发着新鲜墨汁的味道。 他把那沓纸放在讲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都给我坐直了。” 二十个学生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那反应速度之快,像是被人从后背按了弹簧开关。十天的挑粪训练,让他们对萧战的每一句话都形成了肌肉记忆——他说“坐直”,没有人敢歪着;他说“闭嘴”,没有人敢咳嗽;他说“从今日起”,所有人都会在心里默念“完了又来新的了”。不是怕,是条件反射,跟巴甫洛夫那条狗似的——不,比那条狗还快,因为狗至少还要听到铃声才流口水,他们听到萧战的脚步声就开始紧张了。 萧战的目光从二十张脸上扫过,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上去的时候力道很大,压得人喘不过气。 “从今日起,训练营正式开设防坑保命文化课——算账会计课。”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是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沙沙沙沙,此起彼伏。 朱耀祖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周文斌说:“算账?算账还用学?不就是加加减减吗?我五岁就会了。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四加四等于八——你看,我多厉害。” 周文斌也压低声音回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会?你上次买蛐蛐食,人家说二两银子一包,你买了三包,付了十两,人家找你四两,你说‘对对对’就走了。后来你爹问你,你说‘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你爹差点被你气得把早饭吐出来。你知道你亏了多少吗?三包六两,付十两,找四两,账没错。但人家找你的是四两成色不足的碎银子,实际只值三两。你亏了一两。一两银子,够你买多少蛐蛐食?够你把大将军喂成猪。” 朱耀祖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螃蟹。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因为周文斌说的是事实,而且那件事他一直没敢跟任何人提,不是怕丢人,是怕他爹知道了把他的大将军没收。现在被周文斌当众揭穿,他的脸像是被人按进了染缸里,红的、紫的、青的,颜色轮番上阵。 “那……那是意外!我那时候没睡醒!迷迷糊糊的!谁大清早买蛐蛐食?我脑子还没转过来!” 周文斌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脑子转过?你斗蛐蛐的时候转得挺快的,怎么算钱的时候就卡壳了?是不是你的脑子有开关,斗蛐蛐的时候拨到‘聪明’档,算钱的时候拨到‘傻子’档?” 朱耀祖:“周文斌你——” “安静。”萧战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两个人都闭了嘴。 萧战拿起那沓纸,开始分发。每张纸都是一份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印着题目。纸的质量不太好,是祥瑞庄账房淘汰下来的边角料裁的,边沿毛糙,有些地方还有墨渍。但上面的字印得清清楚楚,是三娃用雕版印刷的模板印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先考考你们的数学基础。”萧战把卷子发到每一张桌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发扑克牌。“别紧张,就是摸底。看看你们这帮少爷,到底有多少斤两。不是考你们,是考你们的家教学得怎么样。你们不是都请过先生吗?先生教的东西还剩下多少,今天见分晓。” 朱耀祖拿到卷子,低头一看。第一题:13 + 27 = ?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这题简单。他在心里算了算——3加7等于10,进1,1加2等于3,再加进位1等于4,所以是40。不对,13加27,10加20等于30,3加7等于10,30加10等于40。对,40。他自信地写下“40”。 第二题:45 - 18 = ? 他皱了皱眉。减法比加法难。45减10等于35,35减8等于27。对,27。他写下了“27”,手有点抖,但心里挺得意。 第三题:7 x 8 = ? 他的笔尖停在了纸面上。 7乘以8。七八……七八……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在运行一个需要大量内存的程序,风扇呼呼地转,但进度条一动不动。七八多少来着?他记得小时候背过乘法表,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些数字像一群不听话的麻雀,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怎么也抓不住。七得七,七二十七——不对,那是几?七二十一?不对,三七二十一。那七八呢?七八——五十六?还是五十四?五十四是六九。七八好像是五十六。好像。不确定。 他咬了咬笔杆,在草稿纸上画了七个圆圈,每个圆圈里画八个小点,然后开始数。一个圆圈八个点,两个圆圈十六个点,三个圆圈二十四个点,四个圆圈三十二个点,五个圆圈四十个点,六个圆圈四十八个点,七个圆圈——五十六个点。对,五十六。他数了两遍,确认无误,才在卷子上写下“56”。数点的时候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在念经,旁边的周文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在干什么”。 周文斌自己的卷子也写得不太顺利。他前面的加减法做得飞快,因为那些东西他确实会——虽然偶尔会算错,但至少知道怎么算。但到了乘法,他的速度就慢下来了。不是不会,是不熟。那些数字像滑溜溜的泥鳅,明明抓在手心里了,一使劲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他写下了七八五十六,跟朱耀祖一样——因为他也数了。但他数的方式跟朱耀祖不一样,他用的是加法:7+7+7+7+7+7+7+7,加了八次,加了半天,手指头掰了又掰,最后得出五十六。写完之后他揉了揉手指头,心想这要是九乘以九,他得加九次,手指头不够用,得把脚趾头也算上。 孙玉成的卷子上涂涂改改,像一幅抽象画。他算13加27的时候,先写了50,然后觉得不对,划掉,又写了30,还是觉得不对,再划掉,最后写了个“40”,但“40”的“4”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蛇。45减18他写了“27”,但“27”的“2”被他描了四遍,粗得像块黑疙瘩。 钱多多的卷子最干净。不是因为他都会,是因为他不会的都没写。加减法他做完了,正确率大概七成。乘法的几道题,他全空着——因为他是真不会。他小时候背书就慢,乘法表背了两年都没背全,先生被他气得脑仁疼,最后放弃了对他的乘法教育,说他“朽木不可雕也”。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碰过乘法。现在看到“7x8”,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像是被格式化了。 赵天赐的卷子做得最快。加减法对他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乘法的几道题他虽然不熟,但他用的是加法——而且是心算加法,不需要画圈圈,不需要掰手指头,数字在脑子里自己加。七八五十六,他写下来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不是因为他会乘法表,是因为他会加法,而且加得快。 李思齐的卷子做得很慢。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在用不同的方法验证。13加27,他用竖式算一遍,又用心算验算一遍,确认无误才写上去。45减18,他用加法验算——27加18等于45,对的。7乘8,他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个7x8的矩阵,数了数格子,五十六,然后写上去。每一步都像在做实验,严谨得像在科学院做研究。 考试时间是一刻钟。 一刻钟后,二狗收卷子。他走到每一张桌前,把卷子收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监考老师。收朱耀祖卷子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朱耀祖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圆圈和小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幅星图。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 收周文斌卷子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张被划了好几遍的草稿纸,上面写着7+7+7+7+7+7+7+7=56,加号写得歪歪扭扭的,7写得大小不一,但结果是对的。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收孙玉成卷子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些涂涂改改的痕迹,心想这孩子的心算能力堪忧,但至少认真——认真到把“27”描了四遍,描到纸都快破了。 收钱多多卷子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几道空着的乘法题,没说什么,只是把钱多多的卷子放在最上面。钱多多的脸红了,红得像他刚才吃的早饭里的红枣粥。 收赵天赐卷子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份干净整洁、答案全对的卷子,心想这孩子确实是个人才,只是以前没用对地方。 第921章 批卷公布——啼笑皆非的成绩单 萧战批卷子的速度很快。 他坐在讲台后面,红笔在手上刷刷刷地动,每一道题打勾或打叉的时间不超过三秒钟。他的表情从开始批卷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变过——不是没有表情,是一种“我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离谱”的复杂表情,像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有个坑,走过去还是掉进去了。 二狗站在他旁边,凑着脑袋看卷子,不时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像在欣赏什么稀奇古怪的展览。 “四叔,这道题——13加27等于50?不是40吗?他怎么算的?13加27,10加20等于30,3加7等于10,30加10等于40。他怎么得出50的?是不是把3加7当成了10,然后10加20等于30,30加那个10等于40——不对,30加10是40,50是哪来的?” 萧战翻开那张卷子的角,看了一眼名字。“朱耀祖。”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他是这样算的——13加27,他先算3加7等于10,写了个0进1,然后1加2等于3,再加进位1等于4,结果是40。但他写答案的时候把‘4’看成了‘5’——他的‘4’写得太潦草了,开口没封住,像个‘5’。自己写的字把自己坑了,这种人才,百年难遇。应该送去科学院研究一下——研究一个人怎么写数字能把自己写迷糊。” 二狗愣住了。“自己写的字自己不认识?” 萧战把卷子翻过来,让二狗看。朱耀祖的“4”确实写得跟“5”一模一样,上面的角没封住,开口朝右,活脱脱一个“5”。“这就是传说中的‘鬼画符’。他在改造营练了十天挑粪,字却退步了。大概是因为力气都用在了扁担上,没用在笔上。” 二狗深吸一口气,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朱耀祖,数字书写不规范,自坑。建议罚抄数字一百遍。从0写到9,每个数字写端正,不许连笔,不许歪斜。” 下一张卷子,周文斌的。 萧战看着第二道题:45 - 18 = ?周文斌写的是“26”。不是27,是26。 “他怎么算的?”二狗凑过来看。 萧战没有算,而是指了指草稿纸上周文斌写的过程——45-10=35,35-5=30,30-3=27——不对,他最后写的是26。他在30-3那里卡了一下,大概是觉得30-3等于26,因为他觉得3减2等于1,退位之后脑子乱了。减法退位是他的死穴,一遇到退位就卡,一卡就乱,一乱就错。 二狗摇了摇头:“减法退位不会?他小时候是不是没上过学?” 萧战把卷子放下:“上过。但都还给先生了。先生的棺材板今天又压不住了。” 孙玉成的卷子更精彩。第三道应用题:一斤鸡蛋二十文,买两斤半,需要多少钱?他的答案是“四十文”。 二狗愣了一下:“两斤半,一斤二十文,两斤四十文,半斤十文,一共五十文。他怎么得出四十的?” 萧战指着孙玉成的草稿纸,上面写着“20+20=40”,然后就没有了。半斤不见了。他把那半斤鸡蛋给吃了。 “可能他觉得两斤半就是两斤,‘半’是虚词,不用算。”萧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的平静。“就像他以前爬城墙,觉得城墙修在那里就是让人爬的,不管是不是军事重地。在朱耀祖的世界里,数字是有弹性的,想加就加,想不加就不加。” 二狗深吸一口气,在本子上记:“孙玉成,概念不清,两斤半不等于两斤。建议罚买鸡蛋十次,每次买两斤半,自己算账,算错不给吃。” 钱多多的卷子上,乘法的几道题全空。但他在空白处画了一碗面,旁边写了一个“饿”字。那个“饿”字写得还挺工整,比他的数字好看多了。他的加减法倒是都做了,正确率七成,错的三成全是退位减法——跟周文斌一个毛病,但他比周文斌诚实,不会的他就空着,不瞎蒙。 “钱多多,不会的就不写,至少诚实。但他画的那碗面是什么意思?考试的时候在想吃的?”萧战看着那个“饿”字,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这是考试还是点菜?” 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可能是用画画来缓解考试焦虑。三娃说过,这叫‘转移注意力’。有人紧张的时候掐自己大腿,有人紧张的时候念阿弥陀佛,他紧张的时候画吃的。也算是一种本事。至少没把卷子吃了。” 赵天赐的卷子最正常。全对,字迹工整,过程清晰。他在草稿纸上把每道乘法的加法过程都写了一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一本教科书。 二狗竖起大拇指:“这孩子脑子好使。就是以前没用对地方。” 萧战没有评价,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对赵天赐的肯定,虽然他没有说出口。 全部批完,统计分数。 二狗把分数念出来,一边念一边摇头,像在念一份伤亡报告。 “李思齐,九十三分。错了一道,是审题漏了一个条件——他把‘半斤’看成了‘一斤’,多算了一倍。他说‘我需要重新审视我的阅读速度’,然后自己罚自己抄了十遍题目。” “赵天赐,一百分。全对。过程完整,思路清晰,没有任何问题。” “周文斌,七十二分。退位减法错了三道,乘法错了一道。他说‘我检查了的’,但他的检查只看了答案没看过程。自己骗自己。” “朱耀祖,六十分。刚好及格。但及格是因为选择题蒙对了两道。他蒙选择题的技术比他的算数技术好一百倍。建议他以后考试全靠蒙,可能比认真做得分高。” 朱耀祖的脸红了。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因为二狗说的是事实。他确实蒙了两道,而且蒙对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两道题是怎么蒙对的,可能是运气,可能是大将军在天之灵保佑他。 “孙玉成,四十五分。不及格。他把自己写的‘26’看成了‘27’,批卷的时候说‘这个答案是对的’,我问他‘26和27哪个大’,他说‘27’,我又问‘那你写的是26还是27’,他看了半天说‘好像是26’。自己写的字不认识,跟朱耀祖一个毛病。” “钱多多,五十八分。差两分及格。但他画的那碗面画得不错,三娃说可以送去科学院美术组培养一下。” 钱多多的脸比刚才更红了。他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但他的手在下面偷偷地画了第二碗面——这次画的是红烧肉盖浇面,旁边写了一个更大的“饿”字。 萧战把所有人的卷子叠在一起,放在讲台边上。他靠在讲台上,双臂抱胸,目光从二十张脸上扫过,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上去的时候力道很大,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你们的数学基础。加减法不会,退位减法不会,乘法不会,应用题看不懂,自己写的字自己不认识。你们家里花了几百两银子请的先生,教出来的就是这?先生们要是知道自己的教学成果是这样的,棺材板怕是压不住了——得用铁钉钉死,还得在上面压块大石头。” 教室里安静得像坟场。二十个学生低着头,没有一个敢抬起来。连赵天赐都低下了头——不是因为他的成绩不好,是因为萧战的语气比他的成绩更让他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被骂了,是被失望了。 萧战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7x8”。 “这个,谁不会?” 没有人举手。但也没有人说“我会”。所有人都沉默着,像一群被堵住了嘴的鸭子。 萧战的目光落在钱多多身上。钱多多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球滚到桌子底下去。 “钱多多,你告诉我,七八多少?” 钱多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含混不清:“五……五十六……好像是……” “好像?确定还是不确定?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好像’是什么意思?你买菜的时候跟人家说‘好像应该付你五两’,人家会放你走吗?” 钱多多咬着嘴唇,手心全是汗。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自己数过的那些点又数了一遍。七个圆圈,每个八个点,五十六个点。对,五十六。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一点:“五十六。” 萧战点点头。“对。五十六。但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背出来的,还是算出来的?” 钱多多愣了一下。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那个数字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砸进他脑子里的,他都没来得及思考就说出来了。可能是小时候背过的那一点点残留的记忆,在某个角落被突然激活了。 “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可能是小时候背过,一直埋在脑子里的哪个角落,刚才被您一激,就蹦出来了。” 萧战点了点头。“对。那些东西都在你们脑子里,只是被你们压到了最底下,上面盖满了‘斗蛐蛐’‘爬城墙’‘假扮官差’‘吃喝玩乐’。现在,把那些垃圾清一清,把底下有用的东西翻出来。就像翻地一样,把上面的杂草拔掉,底下的好土才能露出来。你们挑了十天粪,暖棚的地翻了,肥施了,菜长得好了。你们的脑子也该翻一翻了。”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九九乘法表”。 “从今天起,先死磕这个东西。背不熟,不许吃饭;背错一个,罚抄二十遍。别跟我讨价还价,也别想着蒙混过关。二狗,你负责验收。他背书的时候眼睛往哪瞟,鼻子有没有吸气假装正在回忆实际上在偷看,你都记下来。” 二狗站在教室门口,手里又拿出了那个小本本,炭笔削得尖尖的,在拇指上蹭了两下试了试手感。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上场了”的兴奋,像一个等了好久的裁判终于等到了发令枪响。 “得嘞!四叔,我盯着他们,保证没人敢偷看。谁偷看我记下来,加罚十遍。朱耀祖要是敢偷看,加倍。周文斌要是敢嘴硬,再加倍。孙玉成要是敢用歪理狡辩,再加倍。钱多多要是敢在背书的时候画吃的,加十倍。赵天赐——赵天赐不用,他会。” 赵天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终于有人承认我会了”的释然。 第922章 九九乘法表死磕——笑料百出的打脸现场 萧战把乘法表写在黑板上,字迹工整,每一行对齐,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一三得三 …… “先跟我念一遍。”萧战用粉笔指着第一行,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那声音穿透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连窗外的麻雀都吓了一跳,扑棱棱飞起来。 二十个学生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像蚊子叫,有的快有的慢,像一群鸭子被赶进了河里,嘎嘎嘎的,此起彼伏。 念到“一”的部分,所有人都很顺利,因为太简单了,一乘任何数都是那个数,连钱多多都不会错。 但从“二”开始,问题来了。 “二二得四!” “二二得四——” “二三得六!” “二三得六——” “二四得八!” “二四得八——” 朱耀祖念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因为他想起了那个让他丢尽脸面的“二五一十”。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含混地跟着念了“二五一十”,但心里在骂自己——为什么不是“二五得十”?“得十”和“得一十”哪个对?他的脑子又乱了。 “二六十二!” “二六十二——” “二七十四!” “二七十四——” “二八十六!” “二八十六——” “二九十八!” “二九十八——” 周文斌念到“二九十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昨天在草稿纸上写的那行字——“7+7+7+7+7+7+7+7=56”,八个七相加,他加了好一会儿才得出五十六。如果他会乘法表,一眼就能看出来七八五十六,不用加那么久。他突然觉得,背这个表好像真的有用。 念完“二”的部分,萧战停下来。 “现在,每个人自己背。从‘一一得一’背到‘二九十八’。背不下来的,自己练。一盏茶之后,一个一个到我面前背。背不熟,不许吃饭。” 二十个学生的脸同时垮了。 朱耀祖趴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念咒语:“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他的声音忽大忽小,眼睛一会儿闭上,一会儿睁开,手指在桌上画来画去,像在写看不见的字。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不是热的,是紧张的。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背过东西。小时候先生逼他背《论语》,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娘逼他背唐诗,他躲在厕所里不出来。现在,为了一口饭,他在这里背乘法表——而且背不出来真的没饭吃。他了解萧战,那老头说到做到,上次周文斌顶嘴被罚站墙角,站了一刻钟腿就软了,萧战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这次要是背不出来,食堂的门他肯定进不去。 周文斌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默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数字,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写字。他的嘴角不再挂着那丝笑了,因为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他刚才已经计算过了——如果他背不出来,中午没饭吃,下午饿着肚子训练,晚上饿着肚子睡觉,第二天早上饿着肚子起床,然后继续背。这个循环太可怕了,比挑粪还可怕。挑粪至少能闻饱——不对,挑粪不能闻饱,挑粪只会闻吐。 孙玉成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弯曲,像在打算盘。他的嘴一张一合,念得很快,像是在说绕口令。但他的脑袋在左右摇晃,像在打拍子,节奏感很强。他是在用一种类似于童谣的方式在背,把乘法表唱成了歌。“二一得二,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他的声音越唱越大,越唱越快,越唱越有节奏,旁边的钱多多被他带跑了,也跟着唱起来。两个人像在合唱,一个高声一个低声,互相呼应,像二重唱。 钱多多唱得最投入。他的身体随着节奏左右摇摆,圆滚滚的肚子一颤一颤的,像一块在砧板上跳舞的豆腐。他的嘴里念的不是乘法表,而是一首他自己编的“乘法歌”:“一一得一像根棍,一二得二像双筷,一三得三像三角,一四得四像桌子……”萧战听了一耳朵,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至少他在背,而且背得对。方法虽然离谱,但有效。这就够了。 赵天赐没有出声。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像是在跟自己做无声的对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移动,不是在画数字,是在写。他在写乘法表,从一一得一写到九九八十一,写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比上一次快。他已经在脑子里把乘法表从“记忆”转化成了“本能”——就像走路不需要想先迈哪只脚一样,背乘法表也不需要想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验算通过”时的习惯动作。 一盏茶后,二狗开始点名。 “朱耀祖,第一个。” 朱耀祖站起来,腿有点抖。他走到二狗面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深吸一口气,像要上刑场。 “开始。”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一四得四,一五得五,一六得六,一七得七,一八得八,一九得九。”朱耀祖背得很快,因为“一”的部分最简单。“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二五一十。二六十二,二七十四,二八十六,二九十八。”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继续:“三三得九,三四十二,三五十五,三六十八,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三九二十七。四四十六,四五二十,四六二十四,四七二十八,四八三十二,四九三十六。五五二十五,五六三十,五七三十五,五八四十,五九四十五。六六三十六,六七四十二,六八四十八,六九五十四。七七四十九,七八五十六,七九六十三。八八六十四,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 背完了。他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小,像一台慢慢没电的收音机。但每一个数字都对了,中间没有卡壳,没有错。 二狗看了他一眼,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朱耀祖,通过。虽然背的时候腿在抖,声音在颤,但内容全对。你这是吓的还是饿的?” 朱耀祖:“……紧张的。” 二狗:“紧张什么?又不是上刑场。坐回去。下一个,周文斌。” 周文斌站起来,走到二狗面前。他的表情还是那副“这有什么难的”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他的嘴张开,开始背。 他背得比朱耀祖快,但快到“五六三十”的时候,卡了一下。“五六——五六——三十。”他咽了口唾沫,继续。“五七三十五,五八四十,五九四十五。六六三十六,六七四十二,六八四十八,六九五十四。七七四十九,七八五十六,七九六十三。八八六十四,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 他背完了,中间卡了一次,但没有错。 二狗点头:“通过。卡的那一下是为什么?忘了?” 周文斌:“不是忘了。是嘴瓢了。” 二狗:“嘴瓢也是瓢。下次注意。坐回去。下一个,孙玉成。” 孙玉成站起来,走到二狗面前。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好像他要去的地方不是二狗面前,而是刑场。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背。 他背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是唱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调子,像和尚念经,又像道士做法。每一个数字都拖得很长,像拉面条一样,拉得又细又长。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一四得四——” 二狗打断他:“你能不能正常背?别唱。你当这是庙里做法事呢?” 孙玉成:“我唱才能记住。不唱就会忘。这是我发明的‘旋律记忆法’,三娃说的,音乐可以辅助记忆。” 二狗看了萧战一眼。萧战点了点头。 “行,你唱吧。但别跑调。跑调了算错。” 孙玉成继续唱,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调子还在。他背到了“六八四十八”的时候,调子突然拐了个弯,拐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像一辆在冰面上打滑的车,扭了几下才稳住了方向。但他没有卡壳,没有错,每一个数字都是对的。 二狗在小本本上记:“孙玉成,通过。但建议以后不要在公共场合唱歌。容易引发围观。” 孙玉成的脸红了,红得像他唱的那首不知名的歌的最后一句高音。 “钱多多。” 钱多多站起来,圆滚滚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走到二狗面前,双手攥着衣角,像一个小学生在老师面前背诵课文。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他背得特别认真,因为他知道,背不完不能吃饭。对于一个每时每刻都在饿的人来说,不吃饭是最大的惩罚,比挑粪还难受。挑粪虽然臭,但至少能闻——不对,不能闻,闻了会吐。吃饭才是人生第一大事。为了吃饭,他可以做任何事,包括背乘法表。 他背到“六七四十二”的时候,调子突然变了,从“念”变成了“说”,从“说”变成了“喊”。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一台加速的发动机,从怠速一路飙到红线。 “七七四十九,七八五十六,七九六十三!八八六十四,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 最后一个“一”字,他的声音破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尾音。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他终于背完了我们也跟着松了口气”的笑。 二狗在小本本上画了个勾。“钱多多,通过。虽然不是最顺的,但态度最好。你最后那个‘一’字是怎么喊出来的?破音了,跟杀猪似的。” 钱多多:“……激动了。太激动了。我以为我会卡在‘七八五十六’那里,结果没卡,就激动了。” 二狗:“行。坐回去。下一个,赵天赐。” 赵天赐站起来,走到二狗面前。他没有像前面几个人那样紧张,也没有像他们那样用各种奇怪的方法辅助记忆。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一得一。”他开始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他的速度不快不慢,节奏均匀,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每背完一句,他的嘴角就微微动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勾。 他没有卡壳,没有错,没有跑调,没有破音。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二狗听完,沉默了片刻。他在小本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 “赵天赐,通过。你是第一个让我无话可说的人。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好到我找不到槽点。” 赵天赐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座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那是在给自己鼓劲,只是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第923章 课堂抽背——钱多多的“美食记忆法” 集体背完了,萧战开始抽背。 他拿着花名册,随手点了一个名字:“钱多多。” 钱多多刚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缓过来,正偷偷在草稿纸上画第三碗面——这次画的是红烧牛肉面,面条画得根根分明,牛肉画得方方正正,旁边还画了一双筷子和一碗汤。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的手一抖,牛肉面的牛肉被他画成了一坨。 他站起来,腿又开始抖了。刚才背的时候是站在二狗面前,二狗虽然块头大,但至少不像萧战那样——萧战站在那里不说话,就让人后背发凉,像有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从‘一三’背到‘三六’。” 钱多多的脑子嗡了一下。不是从头背,是从中间背?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像一个老旧的留声机,唱片在转,但唱针卡住了,发出刺耳的嘎嘎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用他独创的“美食记忆法”检索数字。 “一三得三……像三块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配一碗白米饭——” 萧战敲了一下桌子。“不用描述。背就行。”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把红烧肉咽回了肚子里。“一四得四,一五得五,一六得六,一七得七,一八得八,一九得九。”他背得还算顺,因为“一”的部分他不会错。 “二二得四——像两双筷子,四根,摆在一起——” “钱多多。”萧战的声音从讲台上飘过来,不高不低,但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你再把吃的带进乘法表,我就让你把乘法表抄在馒头上,吃一个馒头背一句,背不出来就不许吃。” 钱多多的脸白了。“……学生知错。”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红烧肉、筷子、馒头全部清空,强迫自己只记数字。“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一十,二六十二,二七十四,二八十六,二九十八。” 他喘了口气。最难的部分来了。 “三三得九……”他的声音开始发虚。“三四十二……三五十五……” 背到这里,他的脑子又开始卡了。三五十五,对,十五。但下一个是什么?三六——他的大脑里像有一台老旧的打字机,键盘卡住了,字母打不出来。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三六……”他的嘴唇在发抖。 教室后面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八。” 钱多多猛地接上:“三六十八!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三九二十七!” 背完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萧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钱多多,你刚才卡在‘三六’的时候,是谁提醒你的?” 教室里安静了。 钱多多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只正在被蒸熟的大闸蟹。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我自己想起来的。” 萧战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教室后面。“谁提醒的?自己站出来。不站出来,全班连坐。今天中午所有人都别吃饭。” 教室后面,赵天赐慢慢举起了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我已经放弃挣扎了”的淡然,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是我。十八。” 萧战看着他。“赵天赐,你帮他作弊。你说,怎么罚?” 赵天赐想了想。“加挑一趟粪。或者抄班规二十遍。或者罚跑五圈。您选。” 萧战摇了摇头。“不。我让你选。” 赵天赐沉默了片刻。“加挑一趟粪。果树还没浇。” 萧战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明天早上,你单独浇一趟。钱多多,你明天陪他。一人一趟,公平合理。你卡壳的时候他帮你,他挑粪的时候你陪着,这叫有难同当。” 钱多多:“……我明天能不能多背几遍乘法表,把欠的补上?” 萧战:“不能。粪桶和乘法表,你选一个。” 钱多多:“……我选粪桶。”他低下头,在心里把那碗红烧牛肉面从草稿纸上擦掉了,换成了一桶粪。但粪桶太难画了,画了半天画成了一个圆圆的桶,上面冒着烟,不知道是热气还是臭气。 萧战继续抽背。 “周文斌。” 周文斌站起来,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一丝“这有什么难”的笑。但他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发抖,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背。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一九得九。”他背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赶火车。“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一十,二六十二,二七十四,二八十六,二九十八。” 到这里都很顺。他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突突突突,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地射中了目标。 “......八八六十四,八九七十二。” 他的声音小了。 “九九八十一。” 最后一个字,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一台即将熄火的发动机的最后一声喘息。 他背完了。全对。没有卡壳,没有错。 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他刚才差一点就卡在“七八五十六”那里了。那个“五十六”在他嘴边转了三圈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萧战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文斌站在那里,下巴还抬着,但底气已经没了。他像一个表演完了杂技的小丑,等着台下的观众鼓掌,但观众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文斌,你刚才背到‘七八’的时候,停顿了一息。为什么?是忘了,还是在想?” 周文斌的嘴硬得像块石头。“没忘。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确认我背的是对的。” 萧战看着他的眼睛,像要看穿他的脑壳里面到底装着什么。“那你现在告诉我,七八多少?” “五十六。”周文斌的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在跟谁赌气。 “怎么算出来的?” 周文斌愣了一下。“背出来的。” “背出来的?那你知道为什么七八是五十六,不是五十四,不是五十八?” 周文斌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萧战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算式:7x8 = 7+7+7+7+7+7+7+7。他在下面画了七个圆圈,每个圆圈里写了八个点。 “七八,就是七个八相加。你们数数,是不是五十六?” 周文斌看着那些圆圈和点,嘴角抿了一下。他知道,但他不想承认——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是靠脑子记住的,不是靠这种笨办法。可事实是,如果没有人教他这个笨办法,他连七加七加七都加不利索。 萧战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回到讲台,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背乘法表,不是为了背而背。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光背不会用,等于没背。以后你们出去买东西,人家说‘这个七两银子一个,买八个’,你要是只会背七八五十六,但不知道这个五十六是怎么来的,那你还是会被坑。因为人家会说‘七两一个,八个,七八五十六,但今天打折,收您六十两,您赚了四两’。你们信不信?” 朱耀祖举手:“我信。因为我遇到过。去年买蛐蛐食,那人说‘三包十两,五包十五两’,我说‘那我要五包’,付了十五两。后来我算了算,三包十两,一包三两三,五包应该是十六两六,我少付了一两六。我还以为自己赚了,高兴了半天。” 萧战看着他。“那你后来知道为什么他三包卖十两,五包却卖十五两吗?” 朱耀祖想了想。“因为他想骗我?” 萧战摇头。“不是。因为他三包十两是亏本卖的,目的是让你觉得便宜。等你买五包的时候,他把亏的补回来了,还赚了你的钱。这叫‘先亏后赚’。你们不会算,就掉坑里了。” 朱耀祖的脸又红了。他想起那天自己拿着那五包蛐蛐食,乐呵呵地走回家,一路上还哼着小曲。回到家还跟他娘炫耀,“娘,我今天捡了个大便宜”。他娘看了一眼那些蛐蛐食,说了一句“你开心就好”。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听懂了——不是“你开心就好”,是“你又被坑了但我懒得说你”。 萧战敲了敲黑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所以,背乘法表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会用。会用,才是真的会。” 第924章 背诵接力赛——团队合作的啼笑皆非 萧战把二十个学生分成四组,每组五人。朱耀祖、周文斌、孙玉成、钱多多、赵天赐被分在了同一组——这是萧战故意的,因为他想看看这五个“最差选手”凑在一起会碰撞出什么火花。 比赛规则:每组轮流背诵乘法表,一人一句,接不上来的组淘汰。最后剩下的组获胜,获胜组今天中午加菜——红烧肉管够。 朱耀祖的眼睛亮了。红烧肉。管够。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大得像在打鼓。“我们组必须赢!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红烧肉!” 周文斌难得没有拆他的台,因为他也想吃红烧肉。挑粪十天,食堂的菜虽然不错,但红烧肉只出现过两次,每次每人只分到两块。两块!他以前在家吃红烧肉,都是整盘端走,想吃几块吃几块。现在两块肉要配三大碗米饭,每一口都要细嚼慢咽,生怕吃快了就没了。 孙玉成把拳头攥得咯咯响。“为了红烧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好像他不是要去背乘法表,而是要去战场上杀敌。 钱多多的眼泪又出来了,这次是激动的。“红烧肉!我来了!我已经闻到了!是甜的,是咸的,是软糯的,是入口即化的——” “比赛还没开始。”赵天赐的声音冷冷的,像一盆冰水浇在钱多多头上。“你先背出来再说。背不出来,红烧肉是别人的。” 钱多多立刻闭嘴,开始在脑子里疯狂复习。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桌上画来画去,像是在做法。 比赛开始。 第一组先背。他们背到了“四九三十六”就卡住了,全员淘汰。第二组背到了“六八四十八”,也卡了。第三组背到了“七八五十六”,在“七九六十三”的时候卡了。 轮到他们组了。 朱耀祖第一个:“一一得一。” 周文斌第二个:“一二得二。” 孙玉成第三个:“一三得三。”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隔壁组的人都回头看。 钱多多第四个:“一四得四。”他的声音在抖,但数字是对的。 赵天赐第五个:“一五得五。” 然后循环回来,朱耀祖:“一六得六。” 周文斌:“一七得七。” 孙玉成:“一八得八。” 钱多多:“一九得九。”他背完这一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翻过了一座山。 赵天赐:“二二得四。” 朱耀祖:“二三得六。” 周文斌:“二四得八。” 孙玉成:“二五一十。”他的声音开始发飘,但数字依然正确。 钱多多:“二六十二。”他的嘴唇在发抖,但咬着牙把数字挤了出来。 赵天赐:“二七十四。” 朱耀祖:“二八十六。” 周文斌:“二九十八。” 他们一路背到了“四九三十六”,没有一个人卡壳。隔壁第三组的人开始紧张了,因为如果他们继续背下去,第三组就输了,红烧肉就没了。 背到“五五二十五”的时候,朱耀祖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他知道,后面就是“五六三十”——他以前总是在这里卡壳,像一辆老旧的汽车爬坡,爬到一半就熄火了,怎么踩油门都上不去。 但他没有卡。他深吸一口气,把“五六三十”从嘴里挤了出来,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外挤,但好歹是完整的。 周文斌接上:“五七三十五。”他的声音稳稳的,因为他刚才在脑子里已经把后面所有的数字都预演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跑了一遍马拉松,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坡道都记得清清楚楚。 孙玉成:“五八四十。” 钱多多:“五九四十五。”他的声音大得吓人,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赵天赐:“六六三十六。” 朱耀祖:“六七四十二。” 周文斌:“六八四十八。” 孙玉成:“六九五十四。” 钱多多:“七七四十九。”他背完这一句,眼泪差点掉下来。因为“七七四十九”是他最怕的一个,他以前总是记成“七七四十八”,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四十八”像长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拔不掉。但今天,他记住了。不是“四十八”,是“四十九”。他高兴得想哭。 赵天赐:“七八五十六。” 朱耀祖:“七九六十三。” 周文斌:“八八六十四。” 孙玉成:“八九七十二。” 钱多多:“九九八十一。”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破了,破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刺耳,但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他们背完了。全对。没有一个卡壳,没有一个错。 第三组的人瘫在椅子上,脸上写满了“红烧肉没了”的绝望。 二狗宣布结果:“第四组,获胜。今天中午加菜,红烧肉每人多一份——不,多两份。因为你们背得全对,中间没有停顿,没有错。这是开课以来最好的成绩。” 朱耀祖举起双手,像胜利的拳击手。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太激动了。“我们赢了!红烧肉!两份!两份!你们知道两份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不用抢,每个人都有两份!不用抢!” 周文斌坐在椅子上,嘴角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不大,但真实,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两份。”他喃喃自语,“两份红烧肉。值了。十天的粪,值了。” 孙玉成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笑。笑得像个傻子。但他不在乎。 钱多多已经趴在桌上哭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太高兴了。高兴到哭,哭到鼻涕泡又出来了。 赵天赐坐在角落里,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庆祝的方式,不张扬,但笃定。 萧战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五个少年。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在憋笑,因为他们的反应比乘法表本身精彩一万倍。但他没有笑出来,因为他知道,这帮孩子一旦觉得他好说话,就会蹬鼻子上脸。他要保持威严,威严不能丢,哪怕憋出内伤也要憋着。 “行了行了,别哭了。不就是两份红烧肉吗?至于吗?”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底下压着一丝笑意。“以后你们把乘法表背熟了,天天有肉吃。背不熟,天天吃素。自己选。” 朱耀祖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我选肉。我以后再也不要吃素了。这十天的素菜已经把我吃成羊了。我要吃肉,我要变回狼。” 周文斌:“你本来就是羊。披着狼皮的羊。” 朱耀祖:“周文斌你闭嘴。今天我心情好,不跟你吵。” 算账课进行了五天。 五天里,他们反复背诵乘法表,反复练习竖式计算,反复做应用题。从最初的啼笑皆非,到后来的渐入佳境,二十个学生的算数水平突飞猛进。 朱耀祖能在半盏茶的时间内算完一页竖式,错误率从五成降到了一成。他的数字不再鬼画符了,“4”和“5”的区别清清楚楚,再也不会把自己写的字看错。周文斌的减法退位终于搞明白了,他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专门练退位减法,练到手酸,练到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数字在眼前跳。孙玉成从不及格变成了稳定在七十分以上,他的“旋律记忆法”虽然被二狗吐槽“像做法事”,但确实有效。钱多多的进步最大,从倒数第一变成了中游,他的竖式依然是最规范的,像印刷体一样工整,而且他发明了一种“美食记忆法”——把每个数字对应一种食物,背乘法表的时候脑子里过一遍菜单,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赵天赐和李思齐在争第一。赵天赐的速度更快,李思齐的准确率更高。两个人的分数总是在九十五分上下,谁状态好谁就拿第一。李思齐每次输给赵天赐都会在下一次加倍努力,把错题整理成册,反复研究。赵天赐每次输给李思齐都会面无表情地沉默片刻,然后在下一轮以更快的速度赢回来。两个人像两把互相砥砺的刀,越磨越快,越磨越亮。 最后一天,萧战没有讲新课。他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二十个学生的脸。五天的变化,不像挑粪那样肉眼可见——没有硬茧,没有破鞋,没有晒黑的皮肤。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从“无所谓”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想要”。那种“想要”不是想要红烧肉,是想要学会、想要变好、想要证明自己。这是比红烧肉更珍贵的东西。 “算账课到此结束。”萧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砸出火星子。“这五天,你们学会了九九乘法表、竖式计算、简易记账法。这些东西,够你们用了。但我要提醒你们——学算数不是为了坑别人,是为了不被别人坑。你们以前被人坑,不是你们笨,是你们没有工具。现在,工具给你们了。用不用,怎么用,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像一把尺子量住了二十根绷紧的弦。 “别觉得学这些丢面子。往后放假回家,这就是你们的课后硬性作业——把家里管家掌管的所有账册,仔仔细细盘查一遍!到时候是管家中饱私囊,还是下人虚报开销,一查一个准,再也不会被旁人当成冤大头。你们想想,以前被坑了多少银子?那些银子够买多少斗蛐蛐、听多少场评书、吃多少顿红烧肉?现在,是时候把那些银子找回来了。” 朱耀祖举手。“萧国公,查出来了怎么办?我能当场跟他翻脸吗?我能打他吗?” 萧战看了他一眼。“你能打他。但你打了之后,银子能回来吗?账册能恢复原状吗?你打他一顿,他最多在床上躺几天,你家的银子还在他手里。你爹的信任还在他手里。你打的不是一个管家,是你爹十几年的用人不疑。” 朱耀祖沉默了。 “查出来了,不要打草惊蛇。”萧战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传授什么独门秘籍。“先把证据记下来,账册抄一份,数字核对清楚。然后找你爹,找你娘,找你们家族里说了算的人。大家一起商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打人是最笨的办法,聪明人用脑子,不是用拳头。你们现在有脑子了——至少比五天前多了那么一点点。好好用。”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文斌举手。“萧国公,如果查出来的不只是管家,还有……族里的人呢?账册上动的手脚太多,牵扯的人太多,怎么办?” 萧战看着他,目光平静。“那是你家的内部事务。我管不了,也不该管。但我要告诉你——账本不骗人。数字不会撒谎。你查清楚了,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是大事化小,还是杀一儆百,是原谅,是换人,是报官,是私了——你自己选。但不管你选什么,你至少是清醒地选的,不是被人蒙在鼓里当傻子。” 周文斌点了点头,低下头,不再说话。 赵天赐举手。“萧国公,查账的时候,如果对方不配合怎么办?账册藏起来了,或者改过了。” 萧战嘴角微微翘起。“那你就需要学更多的东西了。比如怎么从蛛丝马迹里找线索,怎么从旁证里推真相,怎么从人的嘴里撬出实话。这些东西,不是算账课能教的。但如果你学得好,以后有机会学。”他的目光扫过赵天赐,又扫过所有人。“先把基础打牢。地基不牢,楼盖得越高塌得越快。算数就是你们的地基。” 萧战把讲台上那摞《算账速成手册》收起来,抱在怀里。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这二十个少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讲台一直延伸到教室的最后面,像一个长长的、指向前方的箭头。 “你们学了五天,算了不少题。但我要告诉你们——算数不是用来考试的,是用来活命的。你们家里有钱,有钱就有账,有账就有人想从中捞好处。你们不会算,家产迟早被人搬空。你们会算了,就算有人想搬,也要先掂量掂量,搬不搬得动。”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像一把刀切开了凝滞的空气。 “都给我用心学。学好算数,才是你们这群纨绔真正的立身之本!” 下课铃响了——不是铃,是二狗在走廊里吹了一声哨子。那哨声尖锐、刺耳,但在这一刻,它代表着自由、代表着食堂、代表着红烧肉。二十个学生站起来,齐刷刷地鞠躬。“谢谢萧国公!” 萧战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教室门口消失,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朱耀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算账课结束了……下一个项目是什么?不会又是挑粪吧?” 周文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疲惫:“不管是什么,反正不会轻松。萧战的字典里,没有‘轻松’两个字。他的人生字典大概是《康熙字典》,厚得能砸死人,每一页都写着‘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孙玉成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我觉得算账挺好的。至少不用闻那个味。算错了顶多扣分,挑错了……算了不想了,一想想就鼻子疼。我的鼻子好不容易恢复了正常嗅觉,不能再让它受刺激了。” 钱多多把算盘举起来,对着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看。算盘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每一颗都被磨得油亮亮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糖果。他喃喃自语:“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算盘是个好东西。以前我觉得算盘是账房先生用的,账房先生是下人,下人用的东西我不屑于用。现在我知道了,不是算盘是下人的工具,是我以前是傻子。” 赵天赐没有参与讨论。他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不是算题,是一行字——“回家查账”。他写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用力,写到第三遍的时候,纸被笔尖戳破了。他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几秒钟,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那块纸的边角硌着他的手腕,硬硬的,像一块还没打磨好的石头。 李思齐坐在他旁边,瞥了一眼那张被戳破的纸,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从自己的本子上撕下一页纸,默默地推到赵天赐的桌上。纸上写着几个字——“需要帮忙吗?” 赵天赐看了那行字,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他把那张纸推回去,然后站起来,朝教室门口走去。 李思齐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张纸收回来,叠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窗外,阳光照在改造营的操场上,把碎石子晒得发白,像撒了一地的盐。暖棚里的菜已经长出了新叶,绿油油的,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像一群在跳舞的小人。不知道它们知不知道,浇灌它们的那二十个人,现在已经坐在教室里,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不被别人骗,怎么算清楚每一笔账,怎么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活得更明白一点。 远处,萧战站在值班室门口,端着茶杯,看着操场上的阳光。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换,因为他喜欢凉茶的味道——苦的,涩的,但回甘。 二狗站在他旁边,手里的小本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写着——“算账课总结:全员及格。赵天赐、李思齐优秀。朱耀祖进步最大。周文斌嘴最硬但态度可以。孙玉成唱歌最难听但有用。钱多多吃的最多但背得最认真。” 第925章 心理健康课——纨绔子弟集体破防实录 算账课结束的第二天,辰时,二十个学生又整整齐齐地坐在了教室里。 萧战走进教室,手里没拿卷子,没拿算盘,而是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中学生心理健康教育”。这几个字是四丫设计的,字体圆润可爱,旁边还画了一朵小花,被朱耀祖吐槽“看着像姑娘家的绣花本子”。 他把册子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二十个学生腰板挺直,眼神里带着一种“来吧,反正我们已经习惯了”的麻木。 “算账课结束了。你们学会了加减乘除,学会了查账防坑。但今天开始的新课程,比算账更重要。”萧战拿起那本小册子,翻了翻,“这门课叫——中学生心理健康教育。”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是窃窃私语,比算账课的时候更响亮。 朱耀祖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周文斌说:“心理健康?什么意思?是说我们脑子有病吗?” 周文斌也压低声音回复,嘴角又挂上了那丝招牌式的嘲讽:“你确实脑子有病。但人家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叫‘心理健康教育’。就跟‘你有点胖’说成‘你很有福相’一样,是委婉语。” 朱耀祖的脸红了:“你才脑子有病!你全家都脑子有病!” “安静。”萧战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两个人都闭了嘴。 萧战翻开小册子第一页,念道:“心理健康,是指一个人在情绪、认知、行为等方面处于良好的状态。简单说,就是脑子没病,心里不堵,活得舒坦。” 他合上册子,目光扫过二十张脸。“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心里都堵着。堵得像挑粪那十天的暖棚下水道,不疏通,迟早爆炸。” 孙玉成举手:“萧国公,下水道堵了用竹竿捅就行。心里堵了怎么捅?” 萧战看了他一眼:“用话捅。今天这堂课,就是帮你们捅一捅。可能会疼,可能会哭,可能会想跑。但捅开了,就不堵了。你们想不想试试?” 教室里没有人回答。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抠手指甲,有人偷偷咽口水。没有人说“想”,但也没有人说“不想”。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但他们知道自己确实堵。 萧战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正常情绪 vs 心理问题”。 “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时候——心情不好,不想说话,看谁都不顺眼,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朱耀祖举手:“有。昨天就有。因为食堂的红烧肉给少了。” 萧战没理他,继续说:“这叫正常情绪。人都有喜怒哀乐,跟天气一样,有晴有雨。但如果你连续半个月、一个月都这样,吃不下睡不着,不想见人,觉得活着没意思——那就不是正常情绪了,是心理问题。” 钱多多举手:“萧国公,我连着半个月都想吃红烧肉,算不算心理问题?” 萧战看着他:“你那是馋。不是心理问题。心理问题是你明明想吃,但觉得吃了也没意思。你吃红烧肉的时候觉得有意思吗?” 钱多多想了想:“有意思。特别有意思。每一口都有意思。” “那你没问题。坐下去。” 萧战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笑脸和一个哭脸。“正常情绪,就像这个笑脸和哭脸,变来变去。心理问题,是这个——”他画了一个没有表情的圆脸,圆圆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不快乐,不悲伤,不愤怒,不害怕。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教室里安静了。有几个学生的眼神变了。 赵天赐盯着那个没有表情的圆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圆脸,像镜子。他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镜子里就是这张脸——没有表情,没有波澜,什么都没有。 萧战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心理问题不可怕。就像感冒发烧一样,谁都会得。感冒了找大夫,心里堵了找人说。找朋友,找家人,找先生,找我——都行。求助不可耻,可耻的是憋着不说,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周文斌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了什么,但很快把那点表情压了回去,重新挂上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萧战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我是谁?” “今天第二单元,自我认知。你们知道你们是谁吗?” 朱耀祖举手:“我知道。我是成国公家的儿子。朱耀祖。” 萧战摇头:“那是你爹的儿子。不是你是谁。我问的是——抛开你爹,抛开你家,你是谁?你有什么本事?你有什么缺点?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朱耀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想说自己斗蛐蛐厉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斗蛐蛐算本事吗?在这个地方,斗蛐蛐大概跟挑粪一个等级。他想说自己朋友多,但周文斌刚才还骂他脑子有病,孙玉成看他的眼神也经常写着“你是不是傻”。他想了半天,发现除了“成国公家儿子”这个身份,他好像什么都没有。 萧战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客观认识自己,接纳优缺点。拒绝容貌焦虑、身材焦虑。克服自卑、自负,建立稳定自我价值感。设定合理目标,不盲目攀比。”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孙玉成身上。 “孙玉成,你上面有两个哥哥。老大年少中举,老二武艺高强。你在家排行老三,从小被人拿来跟哥哥比。比读书比不过老大,比武艺比不过老二。你觉得你是什么?废物?多余的那个?” 孙玉成的脸瞬间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想说“不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你爬城墙,不是因为你喜欢爬。是因为你想证明你比你哥强。你爬上去,站在城楼上,俯视下面的人,觉得自己终于比他们高了。但爬上去又怎么样?下来之后,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老三’。” 孙玉成的眼眶红了。他低着头,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被刀刻过的痕迹,不知道是谁刻的,刻的是两个字——“没用”。不是他刻的,但此刻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扎得生疼。 萧战没有继续说下去,把目光转向朱耀祖。 “朱耀祖,你是庶子。但你爹没有嫡子,你娘受宠,你从小被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闯什么祸都有人兜着。你觉得你天下第一,没人敢惹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怕的不是你,是你爹。” 朱耀祖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白。 “你沉迷斗蛐蛐,不是因为你喜欢蛐蛐。是因为你在蛐蛐身上找到了掌控感。大将军听你的话,你让它斗它就斗,你让它赢它就赢。你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但你能掌控一只蛐蛐。” 朱耀祖的拳头松了。不是他想松的,是没力气攥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暖棚油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翻一页永远翻不完的书。 “你们都不是坏孩子。你们只是——找错了证明自己的方式。”萧战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们需要人告诉你们,你们是谁,你们能做什么,你们有什么价值。今天,我告诉你们——你们的价值,不来自你们的爹,不来自你们的家世,不来自你们斗赢的蛐蛐、爬上去的城墙、弹弓打碎的瓦片。来自你们自己。来自你们能做什么,能扛什么,能成为什么。” 孙玉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的,砸在桌面上,把“没用”那两个字洇湿了。朱耀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咬着嘴唇,忍着——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爹说的。 第926章 第三单元——情绪管理,周文斌首崩 萧战翻开小册子,翻到第三单元。标题是“情绪管理——识别愤怒、委屈、焦虑、压抑”。 “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时候——特别生气,想摔东西,想骂人,想打人?” 周文斌举手。“有。经常有。” 萧战看着他。“摔过什么?” 周文斌想了想。“弹弓。被我爹没收的时候,我摔了一个茶杯。后来被罚站了一下午,腿都站断了,以后再也不敢摔了。” 萧战点点头。“摔东西解决不了问题。东西摔了,你气消了吗?没有。气没消,东西还得赔。亏不亏?” 周文斌没说话。 “那怎么办?合理宣泄。倾诉、运动、哭泣、书写——都可以。憋着不说,把自己憋出内伤,不划算。” 萧战走到周文斌面前,距离不到两步。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压着的是整个冬天积蓄的冰。“周文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在书院读书,成绩好,性格开朗,跟同学关系也好。后来发生了什么?” 周文斌的嘴角那丝笑消失了。他的脸像一面墙,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凿了一下,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没什么。就是不想读了。” 萧战没有追问,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 “周文斌,十三岁,入城南书院。成绩优异,夫子评价‘天资聪颖,勤勉好学’。十四岁,因家世显赫,遭同窗排挤。有人在他的砚台里放虫子,有人把他的书藏起来,有人在他椅子上涂墨汁。他向夫子告状,夫子说‘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不要斤斤计较’。他忍了。半个月后,他的作业被人撕了,他找夫子理论,夫子说‘你自己不小心,怪得了谁’。” 萧战念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看着周文斌。 周文斌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像雪,像那些年被撕碎的作业。 “后来呢?周文斌,你告诉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周文斌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撑不住了,从根部开始松动。 萧战替他念了下去。 “他开始报复。偷藏同学的笔墨书卷,在座椅下放碎石粘黏草,往窗棂上糊泥巴。夫子管他,他用弹弓打夫子的帽子。最过分的一次——他把先生的胡子点着了。先生从椅子上摔下来,茶杯碎了,手被碎片划伤。先生没有追究,卷铺盖走了。从此以后,周文斌不再是那个‘天资聪颖’的好学生。他变成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疼的纨绔。” 萧战把纸放下,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你不是坏。你是委屈。你被欺负的时候,没有人帮你。你告状的时候,没有人信你。你忍了很久,忍到忍不下去了,所以你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你以为是你在欺负别人,其实是你被欺负得太久了,你只是不想再当那个被欺负的人。” 周文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是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座终于决堤的大坝,洪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朱耀祖没见过周文斌哭——从认识他那天起,这小子就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嘴脸,嘴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现在,那块石头碎了,碎了一地。 钱多多的眼眶也红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手帕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是他娘塞在他行李里的,他一直没舍得用。现在,他觉得该用了。 周文斌没有接。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哭得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孩子,只是太久没有哭过了。 周文斌哭了很久。 等他哭声渐渐小了,萧战递过去一杯水。水是温的,杯子是粗陶的,边沿有个缺口,不割嘴。 “哭完了?哭完了咱们接着说。” 周文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说什么?说我有多惨?还是说我有多混蛋?” 萧战摇头。“说你怎么走出来。你被同学欺负,不是你的错。你报复他们,是你选的。但你现在在这里,不是来惩罚你的,是来帮你的。你需要学会怎么跟人好好相处,怎么表达你的不满,怎么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保护自己。”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词:“同学相处,化解矛盾。拒绝欺凌,不欺凌别人,也不被别人欺凌。学会表达诉求,不憋着,也不炸。” 周文斌盯着那几个词,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萧战继续说。“你被欺负,是因为你成绩好,家世好,性格好,别人嫉妒你。你报复他们,是因为你找不到别的方式保护自己。但你现在知道了——报复解决不了问题。你点先生的胡子,先生走了,你开心吗?” 周文斌摇头。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先生走的那天,他看着先生收拾东西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不想让先生走,先生虽然不管他,但先生至少不欺负他。先生走了,新来的先生更差,后来他就不去书院了。 “你需要学会——在被欺负的时候,说出来。找能帮你的人,不是自己憋着,也不是自己动手。你憋了太久,憋出了病。现在,把病治一治。” 周文斌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水是清的,杯子是粗陶的,边沿的缺口像月牙。他看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萧国公,我能抱你一下吗?” 教室里安静了。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周文斌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萧战。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轻抱,是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肩膀又抖了起来,但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流在萧战的灰蓝色棉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萧战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跟我说,跟二狗说,跟你这些兄弟说。别憋着。” 周文斌松开手,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但他的嘴角不再挂着那丝假笑了,而是微微往下撇着,不是不高兴,是真实。 朱耀祖站起来,走到周文斌面前,伸出手。周文斌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以后有人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朱耀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大到像是在宣誓。 周文斌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不是假笑,是真的。“你连乘法表都背不利索,还帮我打回去?你先把你自己的字写清楚再说。” 朱耀祖的脸红了,但没有松手。 第927章 第五单元——学业压力,赵天赐的完美主义 等周文斌的情绪平复了一些,萧战回到讲台上,翻开第五单元。 “学业压力与考试心理。缓解考前焦虑,克服厌学、拖延。调整学习心态,正确看待成绩起伏。” 萧战刚在黑板上写完标题,朱耀祖就举了手。 “萧国公,赵天赐考试回回第一,他肯定没有学业压力。您能不能跳过他的部分,直接讲我们这些差生?” 萧战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天赐身上。赵天赐坐在靠窗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这些凡人也配跟我比”。 “赵天赐,你没有学业压力?” 赵天赐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回萧国公,那些题目太简单了。我没有压力。” 朱耀祖小声跟周文斌嘀咕:“你看你看,他又开始了。” 周文斌也小声回:“他不是一直这样吗?‘赵衙内’嘛,鼻孔长在头顶上的人。” 萧战没有理会下面的窃窃私语,而是走到赵天赐面前,距离不到两步。他的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把没出鞘的刀。 “赵天赐,你爹是吏部侍郎赵秉文。独子。你爹娘对你千娇百宠,要什么给什么,闯什么祸都有人兜着。你在家是‘小祖宗’,在外是‘赵衙内’。你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谁都不放在眼里。气走了四个夫子,每个夫子走的时候都说同一句话——‘令郎天资聪颖,老夫才疏学浅,教不了’。翻译过来就是‘你儿子我教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赵天赐的嘴角那丝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萧战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知道你娘被你气成什么样了吗?她头发白了。不是一根两根,是一把一把地白。她才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你爹每次替你赔礼道歉、弯腰鞠躬回来,坐在书房里一个人叹气。你以为他不知道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事?假扮官差、戏耍百姓、欺负弱小——顺天府的案卷上,‘赵天赐’三个字出现了四次。四次!你爹用了多少人情、赔了多少银子,才把那些案底压下去?” 教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赵天赐。 赵天赐的表情变了。那丝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当众揭了伤疤,疼,但不好意思喊疼。 “你说你没有学业压力。对,你确实没有。因为那些题目对你来说太简单了。你不是聪明,你是被逼着学的。你爹你娘花了多少银子给你请最好的先生,一对一地教,你当然比他们强。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强是因为你的起点比他们高,不是因为你比他们厉害。你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条件,最好的先生,结果你气走了四个,一事无成。你除了会欺负弱小、摆谱耍横,你还会什么?” 赵天赐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 朱耀祖在下面小声说:“完了完了,萧国公要开大了。” 周文斌也小声回:“他活该。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 萧战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像一把刀切开了凝滞的空气。 “赵天赐,你欺负过多少人?你假扮官差的时候,拦下的那些百姓,你觉得好玩。你扔石子砸小贩的时候,你觉得解气。你在街上纵马踩了人家的菜摊,人家跪在地上捡菜叶子,你笑着走了。你觉得你是‘赵衙内’,没人敢惹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怕的不是你,是你爹。你爹是吏部侍郎,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任免。他们怕你爹,不是怕你。你离开你爹,你什么都不是。” 赵天赐的拳头松了。不是他想松的,是没力气攥了。 “你娘每次被你气哭,躲在房间里不出门。你爹每次替你赔完罪,回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了什么?他们知道。但他们舍不得打你,舍不得骂你,只能自己咽下去。你娘头发白了,你爹腰弯了,你还在外面当你的‘赵衙内’。你觉得自己很厉害?你觉得自己很有面子?你把你爹娘的脸都丢光了。” 赵天赐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腮帮子鼓起来,牙齿咬着嘴里的肉,咬出了血的味道。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他是赵衙内,衙内不能哭。 萧战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那力道不重,但赵天赐的身体明显往下塌了一截,像是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人按了一下。 “你不是没有压力。你是把压力都转嫁给了别人。你欺负弱小,是因为你在家里被保护得太好,你不知道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你觉得全世界都该让着你,因为你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但这个世界不是你家,外面的人不会让着你。你今天欺负别人,明天别人不会欺负你?你爹能护你一辈子?” 赵天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混着血的铁锈味。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朱耀祖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周文斌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有点不是滋味”。孙玉成低下了头,想起自己爬城墙的时候,他娘也是这么哭的。钱多多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起他爹红眼圈的样子。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很干净。 “哭吧。哭完了,把脸擦干净。哭不丢人,丢人的是哭了还不承认自己错了。” 赵天赐接过手帕,没有擦脸,而是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和泪水的味道。 “我……我以为他们怕我。我以为我很厉害。我以为……我是赵衙内,没人敢惹我。” “他们不是怕你。他们是懒得跟你计较。一个大人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计较什么?你那些‘威风’,在他们眼里,就是小孩子撒泼打滚。你扔石子砸小贩,小贩不跟你计较,是因为他还要做生意,没空跟你耗。你假扮官差戏耍百姓,百姓不跟你计较,是因为他们还要过日子,没空告你。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还没遇到那个不惯着你的人。” 赵天赐的肩膀抖了一下。 萧战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赵天赐一个人能听见,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到。“你娘头发白了,她不是怕你,是心疼你。她心疼你变成这个样子,心疼你将来怎么办。她怕她和你爹护不了你一辈子,怕你以后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怎么还手。她不是被你气白的,是被你吓白的。” 赵天赐终于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艰难地启动。他把脸埋在手里,手帕被攥成了一团,白色的布从他指缝间露出来,像一朵被揉碎的花。 朱耀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周文斌,周文斌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原来赵天赐也会哭。” 孙玉成递过去一块手帕。他没说话,只是把手帕放在赵天赐的桌上,然后缩回手。 钱多多也递了一块。然后是朱耀祖,然后是周文斌。四块手帕,叠在赵天赐的桌上,像四座小小的白塔。 赵天赐抬起头,看着那些手帕。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原来你们没有笑话我”。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后一步,回到了讲台上。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天赐,你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目中无人。这是病。病根不在你,在你爹娘。他们太宠你了,宠到你以为全世界都该让着你。但你现在知道了,不是。这个世界不会让着你,你爹娘的面子总有一天会用完。你用完了他们的面子,你拿什么去跟人家平起平坐?拿你的‘赵衙内’三个字?那三个字,在外面一文不值。” 赵天赐擦了擦脸,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没有还。“萧国公,我……我以后不欺负人了。” “不是不欺负人。是不欺负弱小。你要真有本事,去跟比你强的人比。跟比你厉害的人争。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你连乘法表都背不利索的时候,你凭什么觉得你比别人强?” 赵天赐低下了头。 萧战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每一笔都很用力,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客观认识自己,接纳优缺点。克服自卑、自负,建立稳定自我价值感。设定合理目标,不盲目攀比。”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来。“赵天赐,你今天的任务是——回去写一封信,给你娘。不是道歉,是告诉她,你在改造营都学了什么,吃了什么苦,认识了什么人。你娘收到信,头发能黑回去两根。” 赵天赐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哭。他点了点头,从桌肚里掏出一张纸,铺平,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三秒钟,然后开始移动。 朱耀祖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你字写得真好看。比我好看一百倍。” 赵天赐没有抬头。“你那是鬼画符,不是字。我六岁写的都比你现在好。” 朱耀祖张了张嘴,想说“你又在损我”,但看到赵天赐通红的眼眶,把话咽了回去,改口说:“那你教我写呗。我也想写一封给我娘。” 赵天赐的笔尖停了一下。“行。下课教你。” 周文斌在旁边补了一句:“也教教我。我娘上次来信说想我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写回信。” 孙玉成也举手:“我也要学。我娘生日快到了,我想给她写封信。不用太长,就告诉她,我在这里没爬墙,没受伤,她别担心。” 钱多多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我也要。我娘识字不多,但她说看到我的字她就高兴。哪怕是鬼画符,她也高兴。” 赵天赐抬起头,看着这四个人。他的眼睛还红着,嘴角那道总是往上翘的弧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直的、微微向下的线。不是不高兴,是不装了。 “你们想学,我就教。但我先说好——我脾气不好,教急了会骂人。你们别哭。” 朱耀祖咧嘴笑了:“骂就骂呗。反正被萧国公骂习惯了,不差你一个。” 五个人同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春天的第一声雷,闷闷的,但底下压着的是整个冬天的积蓄。 萧战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五个少年。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在憋笑,但他没有笑出来,因为他知道,这帮孩子一旦觉得他好说话,就会蹬鼻子上脸。他要保持威严,威严不能丢。 “行了行了,别笑了。赵天赐,你的信写完了交给我,我让人帮你送出去。不用谢我,老子就当献爱心了。” 第928章 第六单元——钱多多,“我爹说我除了吃啥也不会” 第六单元,亲子关系与家庭沟通。 萧战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理解父母期待,化解逆反心理。学会与父母好好说话,减少争吵。释放家庭带来的压力、委屈与伤害。” 萧战刚在黑板上写完标题,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教室后面传来一声响亮的肚子叫。 “咕噜噜——”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钱多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两只手捂着肚子,像在藏一个不听话的小动物。“不是我……是它……它自己叫的……” 朱耀祖无情揭穿:“你早饭吃了四个馒头、两碗粥、一碟咸菜,还能饿?你这是条件反射,一听‘家庭沟通’就想吃东西,用吃来逃避问题。” 周文斌补刀:“他不是用吃来逃避问题,他是用吃来面对一切问题。高兴了吃,不高兴了也吃;被表扬了吃,被骂了也吃;考试及格了吃,考试不及格了还是吃。吃是他的人生信仰,是他活着的唯一动力。” 钱多多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螃蟹。“你们……你们别说了……我……我就是有点紧张,一紧张胃就收缩,一收缩就咕咕叫,这是生理反应,不是我想吃!” 萧战敲了敲黑板,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今天第六单元,亲子关系与家庭沟通。钱多多,你来说说,你跟你爹娘的关系怎么样?” 钱多多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衣角,一会儿攥拳头,一会儿又背到身后,像一只被拎出水面还在挣扎的鱼。“还……还行吧。挺好的。我爹娘对我特别好。要什么给什么。” 萧战靠在讲台上,双臂抱胸,嘴角带着一丝“我知道你在粉饰太平”的笑意。“‘还行’是几分?十分是完美,一分是恨不得换个爹娘。” 钱多多想了想,伸出五个手指头,然后又缩回去两个,伸出三个,最后比了个“六”。“六分吧。及格。” 萧战点点头。“那四分扣在哪儿?” 钱多多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从天花板飘到窗户,从窗户飘到地面,从地面飘到朱耀祖的后脑勺,最后实在没地方看了,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又磨破了一个洞,大拇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我爹……他老说我。说我除了吃,啥也不会。说我胖得像猪,将来嫁不出去——不对,是娶不到媳妇。说我把家业败光了都不知道怎么败的。说我……说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教室里安静了。朱耀祖回头看了钱多多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我懂你”。周文斌的嘴角那丝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感同身受。 萧战没有追问,而是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展开,念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 “钱多多,十六岁,天津卫人。父钱万贯,天津卫首富,经营海运、布庄、粮铺、当铺,家资百万。母钱王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钱多多是独子,自幼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但因体型肥胖,常被同龄人取笑。其父望子成龙,请了多位名师,均被钱多多气走——不是因为他调皮捣蛋,是因为他学不进去。先生在上面讲《论语》,他在下面画红烧肉。先生问他‘学而时习之’下一句是什么,他说‘不亦乐乎’,但‘乎’字写成了‘呼’,‘乐乎’写成了‘乐呼’,先生说‘你这是边学习边打呼噜’。” 钱多多的脸红得能滴血。 萧战继续念。“其母心疼儿子,常在其父面前说好话。但钱多多不争气,去年偷了家里的银子去赌坊,输了五百两。其父气得三天没吃饭,其母哭了五天。钱多多跪在祠堂里认错,其父说‘你认错认得比吃饭还快,改错比乌龟还慢’。钱多多说‘爹,我以后不赌了’,其父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钱多多无言以对,跪了一个时辰,膝盖肿了,其母偷偷给他塞了两个热鸡蛋敷膝盖。” 朱耀祖噗嗤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钱多多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不是因为萧战念了他的黑历史,是因为他想起他娘给他塞鸡蛋的时候,手是抖的。他娘的手从来不会抖,但她那天抖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疼。 萧战把纸放下,走到钱多多面前,距离不到两步。“钱多多,你爹说你‘除了吃啥也不会’,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钱多多的嘴唇在抖。“……对。我确实除了吃,啥也不会。我连乘法表都背了五天才背下来,赵天赐背了一天就全会了。我竖式计算总是对不齐数位,钱多多这三个字我写了十六年还是写得像‘钱名名’。我除了吃,真的啥也不会。” “那你会什么?” “我会……我会吃。”钱多多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倔强。“我会吃红烧肉,能吃出是前腿肉还是后腿肉。我会吃螃蟹,能把蟹肉剔得干干净净,壳都不碎。我会吃鱼,能把鱼刺一根不落地挑出来。我还会……还会做吃的。我偷偷跟厨房的师傅学过做饭,我做的红烧肉,师傅说比他的还香。但我不敢跟我爹说,他说‘君子远庖厨’,做饭是下人的事。” 教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钱多多,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萧战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会做饭?怎么不早说?” 钱多多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啪嗒砸在桌上。“说了有什么用?我爹说‘做饭能当饭吃吗?’——不对,做饭本来就是当饭吃的。他说‘做饭能继承家业吗?’我说‘不能’,他说‘那你说个屁’。” 萧战没有笑。“你爹说得不对。做饭也是一门手艺。你能把红烧肉做得比师傅还好,说明你有耐心、有悟性、有动手能力。这些能力,用在做菜上是厨师,用在生意上是能人。关键是,你愿不愿意把这些能力从厨房里拿出来,用到别的地方。” 钱多多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得更凶了。“我愿意。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一看到账本就头疼,一看到数字就犯困。只有看到吃的,我才精神。”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那你有没有想过,把账本当成菜谱?数字当成食材?收入支出当成炒菜的火候?你算账的时候,就想‘这个数字是五花肉,那个数字是冰糖,加在一起是红烧肉’。等你算完了,账平了,就是一道菜出锅了。” 钱多多愣住了。他擦眼泪的手停在半空中,手帕糊在脸上,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写满了“这样也行?” 朱耀祖在下面小声说:“萧国公这是把算账课和烹饪课合并了?以后是不是还要开个‘红烧肉与财务报表分析’?” 周文斌也小声回:“别打岔,钱多多好像被说动了。” 钱多多的嘴唇又抖了。“萧国公……您说的这个方法……真的管用吗?” 萧战点点头。“管用。你把数字想成吃的,把账本想成菜谱,算账就不那么痛苦了。等你算习惯了,就算没有吃的,你也能算了。因为你已经把算账变成了本能——就像你闻到红烧肉的香味就知道该放多少糖一样。” 钱多多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用力擤了一下鼻涕,声音响得整间教室都能听见。他把手帕叠好,塞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萧国公,我想给我爹写封信。告诉他……告诉他我在改造营学了算账,学会了乘法表,还学会了……学会了把账本当菜谱。我想告诉他,我不是只会吃。我还会算。虽然算得慢,但我在学。” 萧战点点头。“写。写完我让人送出去。你爹收到信,说不定会给你寄一坛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钱多多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你得把信写得真诚一点,别光写‘爹我想吃红烧肉’。写你在改造营学了什么,吃了什么苦,认识了什么人。你爹看了,高兴了,自然就给你寄了。你要是写‘爹我饿’,他只会想给你两个大逼斗。” 钱多多使劲点头,点头点得像捣蒜。“我写!我马上写!” 他坐下来,从桌肚里掏出一张纸,铺平,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五秒钟,然后开始移动。他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都要想半天,像是在用笔尖在纸上刻字。 朱耀祖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念道:“爹,我在改造营挺好的。这里的人不叫我‘钱胖子’,叫我‘钱多多’。萧国公说,我有耐心、有悟性、有动手能力……”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钱多多,你这写的比我的还肉麻。” 钱多多的脸又红了。“你别看!你转过去!” 朱耀祖笑嘻嘻地转回去了。 钱多多继续写,写着写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纸上,把“爹”那个字洇湿了。他没有擦,因为那滴眼泪不是伤心,是想念。他想他爹了。想他爹每次骂完他之后,偷偷给他夹菜的样子;想他爹每次被他气到说不出话,转身走出去的背影;想他爹昨天——不对,他已经一个月没见到他爹了。 他放下笔,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爹爹亲启。钱多多。”他在“钱多多”三个字旁边画了一碗红烧肉,冒着热气,旁边还画了一双筷子。 萧战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那碗红烧肉,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写信还是点菜?行了,我帮你送出去。你爹收到信,估计先笑后哭。笑你画的红烧肉,哭你写的字——不对,哭你终于懂事了。” 钱多多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那笑意不大,但真实,像雨后初晴的第一缕阳光。 “谢谢萧国公。” 第929章 第七单元——成瘾预防,朱耀祖的蛐蛐 第七单元,成瘾预防。 萧战刚在黑板上写完“合理玩乐,拒绝赌博沉迷。辨别谣言,远离流言暴力。建立健康作息,平衡生活。”就听到教室中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小心翼翼的声音——“嘟嘟嘟”。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朱耀祖的桌子。 朱耀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个青花瓷罐子塞进桌肚里,动作快得像做贼。他的脸瞬间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整个人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偷油老鼠,手足无措,眼神飘忽。 “不是我……是它……它自己叫的……”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底气全无。 周文斌无情揭穿,嘴角挂着那丝标志性的嘲讽笑:“你把蛐蛐带到课堂上来?朱耀祖,你是来上课的还是来斗蛐蛐的?你干脆在桌上挖个洞,把罐子嵌进去,一边听课一边看大将军表演。” 朱耀祖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他斗蛐蛐时押上的那块红绸子。“我没有!我就是……就是怕大将军一个人在储物室里孤单!二狗叔今天忙,没空陪它,我就……就把它带出来了!我是陪它!不是它陪我!” 孙玉成从后面探过头来,声音闷闷的:“你给蛐蛐取名叫‘大将军’,还怕它孤单?你上次说‘大将军是只好蛐蛐,有灵性,听得懂人话’。那你跟它说‘别叫’,它怎么还叫?” 朱耀祖:“……它今天心情好。心情好就想唱歌。”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 萧战没有说话。他放下粉笔,走到朱耀祖面前,伸出手。那只手稳稳地停在桌面上方,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一面等待缴械的盾牌。 “拿出来。” 朱耀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说“我没带”,但大将军不配合,在罐子里又“嘟嘟嘟”叫了三声,声音清脆响亮,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我在这里”。朱耀祖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把罐子从桌肚里捧出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萧战接过罐子,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大将军趴在罐底,触角微微颤动,两条后腿蹬了蹬,精神抖擞,油光锃亮,一看就是吃得好睡得好。“这是你的大将军?养得不错。油光水滑的,比你的气色还好。” 朱耀祖不知道该得意还是该心虚。 萧战把盖子盖上,把罐子放在讲台上,然后转身面对全班。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又深又稳。 “朱耀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斗蛐蛐的?” 朱耀祖站了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衣角,一会儿攥拳头,一会儿又背到身后,像一只被拎出水面还在挣扎的鱼。“十三……十三岁。去年。” “谁带你入行的?” 朱耀祖的眼神飘了一下,飘向窗外那棵枣树,又飘回来。“……几个朋友。他们说,斗蛐蛐好玩,赢了有钱。我一开始就是去看看,后来……后来就自己养了。” “输了多少?” 朱耀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算过。”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朱耀祖的心口上。 “朱耀祖,去年三月开始参与斗蛐蛐赌局。首月输二十两,次月输五十两,第三个月输一百二十两。其后每月输赢不定,但总体净亏损——截止到上个月,共输掉八百四十两白银。” 教室里倒吸一口凉气。钱多多的嘴张成了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八百四十两,够他吃多少顿红烧肉?他算不出来,但肯定多到吃不完。 萧战的声音继续,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上去的时候力道很大。“八百四十两,够一个四口之家吃十年。你半年就输掉了。你爹每个月的俸禄是二百四十两,你输掉的钱相当于他三个半月的俸禄。你知道你爹的俸禄是怎么来的吗?他在朝堂上跟人斗心眼、熬夜批折子、被皇上骂、被同僚挤兑,一个月挣二百四十两。你斗蛐蛐,一个晚上就能输掉他半个月的血汗钱。” 朱耀祖的头低了下去,低得快埋进胸口里。 萧战把纸放下,声音从“念材料”切换到了“对话”频道,语气放低了一些,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吓跑。 “朱耀祖,你不是喜欢蛐蛐。你是喜欢赢。但你赢不了,所以你越输越想翻本,越翻本输得越多。这不是玩,是病。赌博成瘾,跟酗酒、跟吸五石散一样,是病。” 朱耀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不是……我没有上瘾……我就是觉得好玩……” “好玩?你输钱的时候好玩吗?你跪在祠堂里,膝盖肿了,你爹骂你,你娘哭。你觉得好玩吗?你在赌桌上把银子一把一把推出去,心里在滴血,脸上还要装作无所谓。你觉得好玩吗?” 朱耀祖不说话了。 萧战从讲台上拿起那个青花瓷罐,举起来,让全班都能看到。“这个罐子里的蛐蛐,是大将军。是好蛐蛐。你养得好,照顾得好,说明你有耐心,有责任感。但你把你的耐心和责任感,用错了地方。” 他把罐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空罐子。两个罐子并排放在讲台上,一个有大将军,一个空的。 “朱耀祖,你来选。左边这个罐子,大将军在里头。你还回去,继续养,继续赌,继续输。右边这个空的,你把大将军放进去,然后你从头开始——不赌了,只养。” 朱耀祖看着那两个罐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他伸出手,手在抖,指尖在空罐子的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我……我选不了……” 萧战把空罐子推近了一点。“你不是选不了。你是不敢选。你怕选了不赌,你就没有朋友了。你那些‘朋友’,除了跟你赌钱,还跟你干过什么正经事?” 朱耀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些所谓的“朋友”,一起喝过酒,一起赌过钱,一起打过架,一起被顺天府抓过。但除了这些,他们还一起干过什么?一起读过书?没有。一起做过好事?没有。一起聊过心事?更没有。 萧战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朱耀祖一个人能听见,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到。 “真正的朋友,不会拉你去赌博。真正的朋友,不会在你输钱的时候拍手叫好。真正的朋友,不会在你跪祠堂的时候在外面喝酒划拳。你把那些人当朋友,他们把你当冤大头。” 朱耀祖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不是没有朋友。你眼前这些——”萧战指了指朱耀祖旁边的周文斌,指了指后面的孙玉成,指了指后排的钱多多,指了指角落里的赵天赐。“这些人,跟你一起挑了十天粪,跟你一起背乘法表背到哭,跟你一起被骂、被罚、被治。他们没有拉你去赌钱,没有坑你的银子,没有在你哭的时候笑你。他们是不是朋友?” 朱耀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周文斌。周文斌的嘴角没有那丝笑了,而是微微抿着,像在憋什么。他看着朱耀祖,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你哭得好丑”。 他看向孙玉成。孙玉成的眼眶也红了,手在桌下攥着拳头,像是在替他使劲。 他看向钱多多。钱多多已经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念什么,可能是“红烧肉”,可能是“别哭了”。 他看向赵天赐。赵天赐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表达“我在”的方式。 朱耀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悲伤,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堵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捅开了,哗啦一下全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萧国公,我……我把大将军放空罐子里。不赌了。再也不赌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抖。他打开大将军的罐子,小心翼翼地把大将军倒进空罐里。大将军在罐底转了两圈,触角探了探新环境,“嘟嘟嘟”叫了三声,像是在问“这里是哪”。 萧战把旧罐子收起来,把新罐子推回朱耀祖面前。“这个罐子,是你的新开始。大将军还是你的,你不赌了,大将军还是你的。你要是再赌——” “再赌我就是小狗。”朱耀祖抢着说。 周文斌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不是小狗,你是蛐蛐。大将军二号。” 朱耀祖瞪了他一眼,但没有骂回去。他把罐子捧在手里,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谢谢萧国公。” 萧战点点头,转身回到讲台上。“坐下吧。今天放学,给你娘写封信。告诉她,你不赌了。她收到信,今晚能睡个好觉。” 朱耀祖坐下,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桌肚,拍了拍,小声说:“大将军,你听见了。我不赌了。以后你就专心吃菜叶,不用上场打架了。你退休了。” 大将军在罐子里“嘟”了一声,像是在说“行吧”。 钱多多从后面探过头来,小声说:“你给蛐蛐养老?它还能活多久?” 朱耀祖想了想:“一般能活三四个月。大将军身体好,说不定能活半年。” 钱多多:“那你要给它办后事吗?找个风水宝地埋了?立块碑?” 朱耀祖瞪他:“你闭嘴。大将军还能活好久。” 周文斌又补了一刀:“你给它娶个媳妇吧,留个后。‘大将军二世’,以后继续陪你。” 朱耀祖想了想,居然认真地点头了。“这个主意不错。改天去给它找个伴。” 萧战敲了敲黑板。“安静。还没下课。” 教室里安静了。但那种安静是暖洋洋的,像冬天屋子里烧着炭火,外面冷,里面热,每个人都裹在一团看不见的暖气里。 窗外,阳光照在朱耀祖的桌上,照在那个青花瓷罐上。大将军在罐子里叫了一声,嘟嘟嘟的,像是在跟阳光打招呼。 第930章 第八单元——生命教育,孙玉成的危险行为 最后一个单元,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生命教育与危机干预。 萧战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每一笔都很用力,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尊重生命,正确看待挫折与失败。识别危险信号:自伤、轻生念头。遇到心理危机,知道向谁求助。” 萧战刚在黑板上写完“尊重生命,正确看待挫折与失败”一行字,就听到教室中间传来一声极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爬墙又不算自杀……” 萧战没有回头,但粉笔停了。“孙玉成,你说什么?” 孙玉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坐在第三排,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整个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他的声音从手臂的缝隙里闷出来,含混不清:“没……没什么。我在背乘法表。六八四十八。” 周文斌无情揭穿:“你背乘法表的时候嘴皮子不动?你那是腹语?孙玉成,你刚才说的是‘爬墙又不算自杀’。” 教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孙玉成。 朱耀祖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还在爬墙?上次手被碎瓷片割了,还没长好呢!三娃说你差点割到手筋,再深一寸你这辈子就别想爬墙了,连筷子都拿不稳!你爬墙比命还重要?” 孙玉成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我不是……我就是觉得爬墙好玩。站在高处,看底下的人,特别……特别舒服。所有的烦心事都没了。作业、乘法表、我爹我娘、我那两个哥——全都没了。只有风、只有天、只有我自己。” 钱多多从后面探过头来,弱弱地说了一句:“那你下次爬墙带上我呗。我也想看看高处什么样。就是……别太高,我恐高。两尺以上的墙我就不行了。” 朱耀祖:“两尺?你家门槛都比两尺高。你每天跨门槛的时候害怕吗?” 钱多多认真地想了想:“门槛不一样。门槛有台阶,脚有地方踩。墙是直的,我脚没地方踩。我两百斤,踩上去砖都得碎。” 孙玉成:“……你那是体重问题,不是墙的问题。” 萧战放下粉笔,走到孙玉成面前,距离不到两步。他没有发火,没有皱眉,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不是嘲笑,是“我有个好主意”的笑。 “孙玉成,你喜欢爬墙?” 孙玉成低下头,不敢看他。“……喜欢。” “爬上去什么感觉?” 孙玉成想了想,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虔诚。“自由。像鸟一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爬上去的那一刻,我不是庆阳伯家的老三,不是谁谁谁的弟弟,我就是我。站在高处,风一吹,整个人都轻了。” 萧战点了点头。“所以你不是想自杀。你是想飞。” 孙玉成愣了一下。“……飞?” “对。飞。你想摆脱地面上的那些破事,想暂时逃离你两个哥哥的影子,想证明你不是废物。你选择的方式是爬墙——爬到高处,俯视一切。这是你的本能,不是你想死。但你的方式太危险了。你爬的墙,没有安全绳,没有保护垫,摔下来就是一条命。你想飞,但你连翅膀都没有,你拿命在赌。” 孙玉成的眼眶红了。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讲台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展开,贴在黑板上。图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建筑——一面墙,但不是普通的墙,墙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凸起和凹陷,像一块巨大的奶酪,又像一座微缩的山峰。 全班都伸长了脖子。 朱耀祖第一个开口:“这是什么?墙上面长瘤子了?” 周文斌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这不是墙。这是……这是攀岩用的训练墙。我以前在兵书上见过,天兵营就有。上面那些凸起是抓手,下面是沙坑或者软垫,摔下来不会死,顶多崴脚。” 萧战看了周文斌一眼。“你知道的还挺多。” 周文斌嘴角又挂上了那丝笑:“我爹书房里有天兵营的操练图,我偷看过。” 萧战转向孙玉成,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像在宣布一件大事。“孙玉成,改造营开春要办运动会。我打算设一个项目——攀岩。就是爬这面墙。带安全绳,底下有软垫,旁边有保护的人。只要你敢爬,按时间算成绩,谁先到顶谁赢。” 孙玉成的眼睛瞬间亮了。那亮光不是灯泡那种刺眼的亮,是冬天早晨第一缕阳光那种暖洋洋的亮,从瞳孔深处慢慢涌上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真的?”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从今天起,不许再爬野墙。城墙上、屋顶上、任何没有保护的地方,都不许爬。你手痒了,来训练墙爬。我让铁蛋给你开门,你想爬多久爬多久。你要是再去爬城墙——”萧战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我就让铁蛋在城墙根底下挖个粪坑,你爬上去,掉下来,正好掉坑里。让你跟大将军做个伴。” 钱多多噗嗤笑了出来:“那大将军不得被熏死?” 朱耀祖瞪他:“你闭嘴。大将军的鼻子比你的灵,掉粪坑里它第一个受不了。” 孙玉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混着被人理解的释然。他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萧国公,您不骂我?不罚我?我爬了那么多次,差点摔死,还惊动了守军,害我爹被巡城御史训斥……” 萧战摇头。“骂你骂得还少吗?罚你罚得还少吗?挑粪十天,你肩膀磨出茧子了,手也划破了,乘法表也背了。骂和罚都没用,你该爬还是爬。既然你改不了,那就换个方式——让你在安全的地方爬,爬出成绩来,拿个冠军,让你爹看看,让你两个哥哥看看。爬墙也不是一事无成,下次运动会开个攀岩项目,带安全绳的。说不定你还能拿个冠军呢。” 孙玉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的嘴角在往上翘,翘成一个弯弯的、不太熟练的笑。“冠军……我能拿冠军?” 萧战点头。“能。你爬了那么多野墙,身体协调性比谁都好。但你现在缺的是正规训练。你要学会用安全绳,学会判断抓手,学会分配体力。这些,铁蛋教你。他以前在天兵营带过攀岩队,拿过全军比武第二名。” 朱耀祖举手:“第一名是谁?” 萧战看了他一眼。“我。”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笑声。 孙玉成站起来,朝萧战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快碰到膝盖。“谢谢萧国公。我一定好好练。拿冠军。” 萧战摆摆手。“别急着谢。拿了冠军再谢。拿不到冠军,你就继续挑粪。暖棚里的菜虽然够肥了,但果树还没浇透。你挑粪挑得好,不如爬墙爬得好。能拿冠军,谁还挑粪?你爹脸上也有光。” 朱耀祖在旁边起哄:“孙玉成,你要是拿了冠军,我请你吃饭!不,我请大将军给你表演斗蛐蛐!大将军是冠军蛐蛐,你是冠军爬墙手,冠军配冠军,绝配!” 孙玉成破涕为笑:“你闭嘴。大将军只会嘟嘟嘟,它懂什么叫攀岩?” 朱耀祖:“它懂。它爬过罐子。罐壁光滑,它都能爬上去,比你爬城墙难多了。” 孙玉成:“……那是蛐蛐的天性,不是攀岩技术。” 两人拌嘴,旁边的人笑成一片。钱多多笑得太狠,肚子撞到桌沿,桌上的笔滚了下去,他弯腰去捡,半天没起来——不是捡不到,是卡住了。朱耀祖拉了他一把,把他从桌子底下拽出来,钱多多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萧战敲了敲黑板,笑声渐渐停了。 “孙玉成,我再问你一句——你以后还爬野墙吗?” 孙玉成摇头,摇头点得像捣蒜。“不爬了。再也不爬了。再爬我就是……我就是蛐蛐。” 朱耀祖:“蛐蛐爬墙比你厉害,你别侮辱蛐蛐。” 孙玉成瞪了他一眼,但没有骂回去。他坐下来,把桌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在空白处画了一面墙,墙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正在往上爬。墙下面画了一个软垫,软垫旁边站着一个人,举着安全绳。他在小人旁边写了两个字——“冠军”。 萧战从讲台上拿起那张攀岩墙的图纸,走到孙玉成面前,递给他。“这张图送你了。回去研究研究,想想怎么爬最快。铁蛋明天下午在训练场等你,教你用安全绳。别迟到。迟到了,罚挑粪。” 孙玉成接过图纸,手在抖。他捧着那张纸,像捧着圣旨,又像捧着一面旗。“我一定不迟到!迟到我就是蛐蛐!” 朱耀祖:“你又侮辱蛐蛐。” 这次孙玉成没瞪他,而是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第931章 最后一课——萧战的心灵处方 心理健康课的最后一天,萧战没有讲课。 他把二十个学生带到操场上。三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子,而是母亲的手,温温的,软软的。操场边上的枣树冒出了密密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只小手在风中轻轻摇晃。暖棚里的菜已经收了第一茬,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发着黝黑的光,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是春天特有的味道。 二十个学生盘腿坐在草地上,围成一个半圆。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和两个月前不一样了。两个月前的安静是“我不想理你”,现在的安静是“我在听你说”。 萧战没有站在讲台上,也没有站在队伍前面。他盘腿坐在他们中间,跟朱耀祖隔着两步,跟赵天赐隔着三个人。他的灰蓝色棉袍下摆沾了草汁,绿了一小片,像一块不小心染了色的画布。他没有拍掉,任由那片绿待在衣摆上,像是春天在他身上盖了个章。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没有训话的调子,没有命令的语气,甚至连平时那种“都给我听好了”的劲儿都没有了。 “今天不讲课。不背乘法表,不算账,不挑粪。今天,跟你们聊聊天。” 朱耀祖抱着大将军的罐子,罐子放在膝盖上。大将军在里面轻轻叫了一声,嘟嘟嘟的,像是在说“我也在听”。朱耀祖低头看了一眼罐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萧战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二十张脸,有的晒黑了,有的瘦了,有的眼睛下面还挂着青黑,但眼神都变了。那种变化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像一块石头被水冲刷了两个月,棱角还在,但没那么扎手了。 “这两个多月,你们吃了不少苦。挑粪、背乘法表、站军姿、被骂、被罚、被我说哭。有人哭了好几次,有人憋着没哭,回去在被窝里哭。有人白天装没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人把委屈咽下去了,有人把委屈哭出来了。不管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你们都过来了。” 钱多多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起第一天挑粪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粪桶旁边。现在,他还活着,而且学会了把账本当菜谱。 “今天,我想跟你们说几句话。你们记住,不用背,不用抄,不用考试。但希望你们能记住。” 萧战停了一下,风吹过操场,把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第一句——允许一切发生。”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枣树叶,树叶躺在他掌心里,嫩绿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你们以前,不允许自己犯错。不允许自己不如别人。不允许自己被人看不起。不允许自己哭。不允许自己示弱。你们把所有的‘不允许’装在心里,装得满满当当,装到装不下了,就炸了。” 他把那片叶子放在地上,让它随风飘走。“从今天起,允许自己犯错。允许自己不如别人。允许自己哭,允许自己怂,允许自己做不到。做不到就做不到,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什么都会。赵天赐算账考一百分,他挑粪挑不过孙玉成。孙玉成爬墙厉害,他背乘法表背不过钱多多。钱多多吃得多,他跑步跑不过你们任何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允许自己有短处,才能把长处发挥到极致。” 赵天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考了一百分却不高兴的日子,想起自己把“做对了是应该的”当成信条的日子。那根弦绷得太久了,该松一松了。 孙玉成低着头,盯着自己右手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疤。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不觉得丑了。那是他爬墙的纪念,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第二句——停止精神内耗。” 萧战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时候——什么事都没干,但累得要死?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想得睡不着,吃不下,越想越烦,越烦越想,最后什么事都没做,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朱耀祖举手:“有。每次输钱之后都这样。脑子里一直在想‘下一把一定能赢’,想得睡不着,第二天又去了,又输了。” 周文斌:“我也是。每次被我爹骂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他怎么不理解我,他怎么不信任我,他怎么老看我不顺眼。想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还是那样,什么都没变。” 钱多多弱弱地说:“我每次吃完红烧肉之后也会想——这顿吃了,下顿什么时候能吃?想得睡不着,半夜饿醒了,更睡不着了。” 萧战看着他:“你那不是精神内耗,你是馋。” 几个人笑了。钱多多的脸红了一下,但嘴角是翘着的。 萧战继续说道:“精神内耗,就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你们以前,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想上——想别人怎么看你,想自己是不是不行,想以后怎么办。但你们没有行动。不行动,问题不会自己消失。行动了,哪怕做错了,也是在往前走。走错了可以拐弯,不往前走,永远在原地打转。”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汁。那片绿色的痕迹还在,像一枚勋章。“从今天起,少想,多做。想做一件事,就去做。做不好,再做一次。两次不行,三次。三次不行,换条路。但不要停在原地想。想一万遍,不如做一遍。” “第三句——过不焦虑的人生。” 萧战背着手,在草地上慢慢踱步。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草地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个巨大的路标,指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你们焦虑什么?焦虑以后怎么办,焦虑别人怎么看你们,焦虑自己是不是废物。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焦虑只会让你们更焦虑。” 他转过身,看着朱耀祖。“你焦虑以后怎么办,但你连今天的乘法表都没背熟。你先把今天的事做好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明天的焦虑,留给明天的你。” 他看着赵天赐。“你焦虑自己不够完美,但你连‘不完美也是可以的’都不允许自己相信。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逼到连喘气都觉得是浪费。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完美,你爹就不爱你了吗?你娘就不疼你了吗?你那些兄弟就不理你了吗?” 赵天赐的手指停了。他想起他娘每次看到他,眼神里从来没有“你怎么又没考满分”的失望,只有“你瘦了”的心疼。他从来没有注意到那些眼神的区别,因为他一直在看自己的脚尖,没有抬头看过他娘的脸。 萧战看着孙玉成。“你焦虑自己不如两个哥哥,但你有你的路。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阳关道有阳关道的宽,独木桥有独木桥的险。你把独木桥走稳了,照样能到对岸。” 孙玉成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右手翻过来,看着那道疤。疤痕是粉红色的,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嫩,像一块还没被晒过的补丁。他摸了摸那道疤,不疼了。 “第四句——愿你们可以自在张扬,过不紧绷、松弛的人生。” 萧战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又不像命令,更像祝福。 “你们以前活得太紧绷了。朱耀祖,你紧绷着‘我是成国公家的儿子’,不能丢脸。周文斌,你紧绷着‘我什么都不在乎’,不能让人看出来你在乎。孙玉成,你紧绷着‘我要比我哥强’,不能输。赵天赐,你紧绷着‘我要完美’,不能出错。钱多多,你紧绷着‘我不能胖’,但你管不住嘴——你这个不算紧绷,你是矛盾。” 钱多多:“……您说得对。” 萧战继续说道:“紧绷的人,容易断。弦绷得太紧了,会断。人绷得太紧了,会崩。你们以前,就是在崩的边缘。现在,松一松。不是让你们躺平,是让你们学会在努力的时候,不焦虑;在休息的时候,不愧疚。该学的时候学,该玩的时候玩。挑粪的时候认真挑,吃肉的时候认真吃。做每件事的时候,都把自己放进去,而不是把自己拧成麻花。” 朱耀祖低头看了看大将军的罐子。大将军在里面安静地趴着,触角微微颤动,像是在晒太阳。他想,大将军从来不焦虑。有菜叶就吃,没菜叶就睡。斗赢了叫两声,斗输了也叫两声——输了就输了,下次再来。他什么时候能像大将军一样?输了不懊恼,赢了不得意,该吃吃,该睡睡。 “第五句——保持从容,让花成花,让树成树,让自己成为自己。” 萧战停下来,站在枣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裂纹深深浅浅,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棵枣树从来不跟旁边的槐树比。枣树结枣,槐树开槐花。各有各的好,谁也不羡慕谁。你们也是。朱耀祖不用变成周文斌,周文斌不用变成孙玉成,孙玉成不用变成赵天赐,赵天赐不用变成钱多多。你们就是你们。你们有自己的路,自己的节奏,自己的花期。有的人开花早,有的人开花晚。有的人开大花,有的人开小花。但只要是花,总有开的那一天。” 钱多多举手:“萧国公,那我是什么花?荷花?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我出粪桶而不……” 朱耀祖:“你闭嘴。你是霸王花,食人花,专吃红烧肉的那种。” 钱多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第六句——青春没有叛逆期。” 萧战靠在那棵枣树上,双手插在袖子里,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国公爷,倒像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农,悠闲得让人嫉妒。 “你们以为叛逆期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其实不是。叛逆,是因为你们有话要说,但没有地方说;有情绪要表达,但没有人听。你们憋不住了,就炸了。炸的方式不一样——有人摔东西,有人骂人,有人爬墙,有人赌钱,有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这不是叛逆,这是求救。” 朱耀祖的眼泪掉下来了。 周文斌的嘴角不再翘了,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孙玉成把脸埋进膝盖里。 钱多多吸了吸鼻子。 赵天赐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然后停了。 “从今天起,你们的情绪问题、逆反心理,有一个释放的空间了。你们可以在这里说,可以跟我说,可以跟二狗说,可以跟你们这些兄弟说。不用憋着,不用炸。说出来,有人听。说出来,就没事了。” “第七句——做自己的心理医生。” 萧战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又像是在叮嘱即将远行的游子。 “你们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改造营。出去了,会遇到新的问题,新的压力,新的崩溃。那时候,不一定有人能帮你们。你们要学会自己帮自己。怎么帮?觉察自己的情绪——我生气了,我委屈了,我焦虑了,我撑不住了。承认它,不否认,不逃避。找原因——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委屈?是别人伤害了我,还是我自己想多了?找方法——我能做什么?找谁帮忙?我能改变什么?不能改变的,我该怎么接受?”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三个步骤——觉察、接纳、行动。觉察自己的情绪,接纳自己的不完美,然后行动起来。不要停在原地想,想一万遍不如做一遍。做错了可以改,但不做,永远不知道对不对。” “第八句——别在该努力的时候只谈梦想。” 萧战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在敲黑板,但又没有黑板的距离感。 “你们以前,谈过很多梦想。‘我要当将军’、‘我要当大侠’、‘我要把家业做大’、‘我要让我爹娘以我为荣’。但你们的梦想,停留在嘴上。该读书的时候,你们在斗蛐蛐。该练武的时候,你们在爬墙。该学手艺的时候,你们在赌钱。梦想不是谈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你付出了多少努力,梦想就有多近。你不努力,梦想永远是梦。” 他指了指朱耀祖怀里的罐子。“你斗蛐蛐的时候,也是努力的。你给大将军喂食、换水、训练、研究对手。你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蛐蛐身上,所以大将军能赢。但你把同样的精力花在学习上,你会输吗?” 朱耀祖摇头。 “你会的。”萧战说,“你只是以前不愿意学。不是学不会。” “第九句——你的任性,必须配得上你的本事。” 萧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一把尺子,量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你们以前任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任性没有错,但任性要有资本。你们的资本是什么?是你爹的钱?是你娘的脸?是成国公、庆阳伯、周侍郎、赵侍郎的面子?那不是你的本事,是你爹娘的本事。你们花着他们的银子,任着自己的性子,到头来,一事无成。” 他走到朱耀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青花瓷罐。 “你想任性,可以。但你得先有任性的本事。你会什么?你能做什么?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你想当纨绔,可以。但你得先学会赚钱,学会管家,学会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等你有了自己的本事,你想怎么任性都行。但在此之前,你没有资格任性。” “第十句——要假装很努力,因为结果不会陪你演戏。” 萧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砸得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震了一下。 “你们以前,有没有假装努力过?在先生面前装模作样地读书,先生一走就把书扔了。在爹娘面前说‘我在学’,转身就去赌钱了。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结果不会陪你演戏。你考零分,就是零分。你一事无成,就是一事无成。没有人会因为‘你看起来很努力’就给你好结果。” 他顿了顿。 “但你们现在,不用假装了。因为你们真的在努力。挑粪是真的,背乘法表是真的,被骂哭是真的,半夜睡不着也是真的。这些苦,你们吃了。这些累,你们受了。这些结果,你们配得上。” 最后一句——“召唤你们的内驱力。” 萧战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风从耳边吹过,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那种轻不是没力气,是把所有力道都收进了骨头里,只留一层薄薄的、温柔的外壳在外面。 “你们知道内驱力是什么吗?就是不用人催,不用人骂,不用人拿鞭子在后面赶,你自己就想去做。你喜欢做的事,不用人催你也会做。朱耀祖,你给大将军喂食、换水、清理罐子,没人催你吧?” 朱耀祖摇头。 “你喜欢,所以你做。但你不喜欢学习,所以你不做。现在,你们要做的,是把‘喜欢’从蛐蛐身上、从爬墙上、从吃上,转移到学习上。不是要你们不喜欢蛐蛐了、不爬墙了、不吃了,是要你们在学习里找到乐趣。算账有乐趣吗?有。你算对了,账平了,发现管家贪污了五十两银子,那种快感,不比斗蛐蛐赢钱差。” 他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二十张脸,二十双眼睛,都在看他。没有人在抠手指甲,没有人在看窗外,没有人趴在桌上假装睡觉。都在听。 “你们的心里,都有一团火。只是以前,那团火烧错了地方。烧在赌桌上,烧在城墙上,烧在弹弓上,烧在跟爹娘较劲上。现在,把那团火挪一挪,烧在该烧的地方。学习、练武、学手艺、学做人。火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烧。等你们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不用任何人催,你们自己就会跑起来。那时候,你们就不是被改造的纨绔,是追梦的少年。” 萧战说完了。他站在枣树旁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切割过的画。他的影子躺在地上,被二十个少年的影子覆盖了。 操场上安静了很久。风停了,枣树不摇了,连大将军都不叫了。 朱耀祖第一个站起来。他抱着大将军的罐子,罐子贴在胸口,声音沙哑但笃定。 “萧国公,我回去就把大将军放储物室。不带了。以后上课不带,睡觉不带,挑粪也不带。等我毕业了,再把它接回去。到时候,我不是靠它赢钱的朱耀祖,我是——我是养蛐蛐的朱耀祖。只养,不赌。” 周文斌站起来,嘴角没有那丝笑了,但眼睛里有光。 “我回去给我娘写信。告诉她,我在改造营认识了一帮傻子。朱耀祖是傻子,孙玉成是傻子,钱多多是傻子,赵天赐——赵天赐是聪明人,但他跟傻子混在一起,也快成傻子了。我告诉他们,我不装了。不在乎就是不在乎,在乎就是在乎。以后,我在乎什么,我就说什么。” 孙玉成站起来,把右手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那道疤。 “这道疤,我不遮了。它是我的勋章。以后我爬训练墙,拿冠军。拿不到冠军,我就一直爬。爬到我爬不动为止。但我再也不爬野墙了。我这条命,留着拿冠军的。” 钱多多站起来,圆滚滚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站得很稳。 “我回去就跟我爹说,我会算账了。算得慢,但我会。我还会把账本当菜谱,把数字当食材,把平账当红烧肉出锅。我可能成不了账房先生,但我能成为算账算得最香的账房先生。” 赵天赐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给所有人留时间,也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他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了。那光不是刺眼的,是温润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不亮,但能把黑夜照亮。 “我回去,把那块白布上的‘人’字给我娘看。告诉她,这是我写的。我知道这个字还缺什么了——缺我。我把自己写进去了。以后,我不做赵衙内了。我做赵天赐。就是赵天赐。不完美的,但自己的。” 萧战看着这五个少年,嘴角微微翘起来。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一个春天的重量。 “行了。下课。” 没有人走。 朱耀祖站在那里,抱着罐子,眼泪又掉下来了。周文斌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孙玉成站在那里,右手举着,像举着一面旗。钱多多站在那里,圆滚滚的,像一团被阳光晒暖的棉花。赵天赐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新竹。 萧战转身,背着手,朝值班室走去。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把二十个少年的影子连成一片。 他的声音从风中飘回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愿你们可以自在张扬,过不紧绷、松弛的人生。保持从容,让花成花,让树成树,让自己成为自己。青春没有叛逆期。做自己的心理医生。别在该努力的时候只谈梦想。你的任性,必须配得上你的本事。别假装很努力,因为结果不会陪你演戏。”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操场上,二十个少年还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鼓掌。 第932章 内阁日常,钱尚书的“神仙日子” 三月的尾巴,京城已经褪去了最后一丝寒意。阳光透过内阁大门的槅扇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格子,像一页被撕下来的日历,每一格都写着“岁月静好”四个字。 户部尚书钱益谦坐在自己的公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龙井,茶汤碧绿,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像一群在春水里嬉戏的鱼,游来游去,好不自在。他今天心情不错。不,应该说这个春天他心情都不错。往年这个时候,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兵部要钱修城墙,工部要钱修河堤,礼部要钱办春闱,各地春耕要钱买种子,灾荒要钱赈济,每一份折子都像一把刀,戳在他心口上,戳得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今年不一样。 兵部的折子递上来了,但不是要钱,是报捷——“西部诸国遣使来朝,表示愿世代修好,岁岁纳贡。”钱益谦看到“纳贡”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子,那弧度大得能把耳朵吞进去。送走折子的时候,兵部侍郎张承宗还跟他嘀咕了一句:“狼国那边最近老实得很,上回咱们试射了新式火箭炮,隔着三百步把靶子轰成了渣,渣都没剩几块。探子回报说狼国王庭连夜开了三天会,最后决定把边境驻军往后撤了五十里,撤的时候比兔子还快。”张承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眼角的褶子里全是得意,每一道褶子都在说“看我们兵部多牛”。 工部的折子也递上来了,但不是要钱,是报进度——“东南沿海新式船坞竣工,蒸汽船第二次海试成功,最远航行至琉球群岛。”工部侍郎林有德在朝会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激动到声音劈了,像个刚变声的少年。皇上当场批了“嘉奖”二字,林有德差点没跪在地上哭,旁边的同僚赶紧扶住他,说“林大人,注意形象”,他说“形象值几个钱?老夫这一辈子就等这一句话了”。 至于春耕赈灾——钱益谦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折子,是农部转来的地方汇报。受益于永乐薯的推广,去年全国新增种植面积比前年翻了一番。这东西不挑地,旱地坡地都能长,产量比麦子高出一大截,老百姓的粮仓从“够吃”变成了“有存粮”,从“有存粮”变成了“吃不完还能卖”。再加上各地建起来的气象站,去年入冬前就预报了三次寒潮,农户提前做了防冻措施,光这一项就减少了几十万两的损失。几十万两!够他喝多少杯龙井?他算不出来,但肯定喝到吐。 钱益谦把折子合上,呷了一口茶,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在替他舒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茶香在口腔里回甘,整个人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从头到脚都是松快的。 对面公案后面,礼部尚书周文翰正在翻一份名册,眉头微皱,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层层空气落在钱益谦那张写满“舒服”的脸上。“钱大人,你们户部今年可真是清闲。往年这时候你恨不得把我们都赶出去,骂我们是‘讨债鬼’,今天倒有心思喝茶了。你那个茶,闻着像是今年的新茶?贡品还没下来吧?” 钱益谦笑眯眯地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那肚子比钱多多的还大一圈,像一座小山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清闲?那是托了萧国公的福。永乐薯是他的,气象站是他的,连那个吓破狼国胆的火箭炮也是他的。我们户部今年省下来的银子,够再办三次春闱了。周大人,你们礼部要是缺钱,跟我说,我批。不过你得写个折子,走流程,我批得快不快,看我心情。” 周文翰嘴角抽了一下,那抽搐的幅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我跟萧战不对付但我不想承认”的别扭。他跟萧战不对付,从女子学院的事就开始不对付,在朝堂上被萧战怼得哑口无言那次更是让他记到现在。但钱益谦说的是事实,他没法反驳,只能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继续翻名册。 钱益谦抬起头,环顾四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少了吵架声。往年这时候,兵部、工部、户部、各地督抚,吵得不可开交,这个说“我的项目不能砍”,那个说“我的百姓不能饿”,吵到最后,往往是皇帝拍板,各打五十大板,各自退一步,凑合着过。但今年,各部递上来的预算整整齐齐,该减的减了,该增的增了,连吵架都省了。 内阁里一片和谐,众人低头各自办公,偶尔传来翻折子的沙沙声和毛笔蘸墨的细微声响。钱益谦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夜晚。但暴风雨没来,来的是一阵暖洋洋的春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啦啦翻了几页,停在了一个让他心情愉悦的数字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清香扑鼻。他咂了咂嘴,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赵大人。”钱益谦放下茶杯,探过头去,看向隔壁值房的吏部侍郎赵秉文,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好奇但我不想显得太八卦”的克制,但那种克制明显没压住。“月中的时候,你不是说将你家那个……天赐,送去了萧国公那个问题少年训练营吗?里边现在状况如何?” 吏部侍郎赵秉文正低头看一本折子,折子上写着“关于启用废旧河道解决京城排水问题的若干建议”,他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听到钱益谦的问话,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点洇开一个小圆点,像一颗黑色的眼泪。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种复杂不是“我儿子出事了”的焦虑,也不是“我儿子变好了”的欣喜,而是一种“我交了五千两银子但不知道花在哪儿了”的茫然,混着“听说还行但没亲眼看到”的不确定。 “训练营乃是寄宿制,寻常家长想要进去探视都很困难。”赵秉文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份公文,但底下的语气是“我也很想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加上我本来就忙,吏部的事一堆,开春各地官员考核、升迁、调动,折子摞得比人高,基本上没时间过去瞧瞧。” 钱益谦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当年也是这样,儿子在书院读书,他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几次,每次去都是因为儿子闯祸了,先生请家长。后来儿子没考上举人,他也没空管,现在在家啃老,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比他这个户部尚书还滋润。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羡慕赵秉文——至少赵天赐被送走了,家里清净了一个月。 “我听他们辅导员汇报,在里面情况还算可以。”赵秉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钱益谦求证。“说是在学什么……算账、心理健康、挑粪什么的。挑粪我理解,算账我也理解,心理健康是什么?” 钱益谦摇头。“不知道。萧国公的脑回路,一般人跟不上。他搞的那些东西,什么气象站、热气球、蒸汽船,哪一样不是出人意料?当初他搞永乐薯推广的时候,多少人笑他,说‘红薯能当饭吃’?现在呢?红薯不但能当饭吃,还能救荒。老百姓有了饱饭吃,街上的二溜子都少了。” 钱益谦转头又道:“那个训练营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五千两一期的?赵大人,你还真舍得啊!五千两!够我吃多少顿——不,够户部办多少事啊!” 赵秉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回忆自己当初是怎么被萧战“忽悠”的。“不送不行了。那孽障在庙会上冲撞了萧国公,又跟人打架把首辅徐阶的侄子肋骨踢断了,牙都掉了两颗。再不管,我怕他下次把天捅个窟窿,顺天府的案底都记了四次了!萧国公说,五千两,包教包会,不会退款——不,概不退费。我当时脑子一热,就……” “就交钱了?”工部侍郎周文远从旁边探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也一样”的尴尬,那尴尬里还掺着一丝无力的自嘲。“钱大人,不瞒你说,我家文斌也在里头。五千两,一个子儿不少。我当时交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但萧国公说‘名额有限,先到先得’,我一看后面排队的还有好几十号人,一咬牙就把银票塞进箱子里了。塞完就后悔了,但银票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钱益谦愣了一下:“你家也送了?” 周文远苦笑:“送了。那小子把先生的胡子点着了,我实在没脸再请先生了。萧国公说,这个班专治各种不服,什么不服都治,从顶嘴到点胡子,从爬墙到假扮官差,统统治。我就……脑子一热。” 钱益谦的肚子笑得一颤一颤的,那笑声闷闷的,像一口老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你们这‘脑子一热’,热的可是真金白银啊。五千两,够我吃多少顿——不是,够我喝多少杯龙井?算了算不过来,反正够喝到退休。” “钱大人,您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吃上联系?”周文翰放下名册,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川字纹能夹死一只苍蝇。 钱益谦理直气壮,拍了拍肚子:“民以食为天,我是为天下苍生计。你们这些不挨饿的人,不懂粮食的重要性。” 这时,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成国公朱寿山放下手里的茶碗,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一台老旧的蒸汽机在泄压,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带得往下沉了沉,连桌上的折子都被吹得翻了一页。 “我家那个孽障——朱耀祖,也去了。五千两。”他说“五千两”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骨髓里榨出来的。“而且他不是我送去的,是他自己惹了事,我赔了钱,然后萧国公说‘成国公,令郎资质不错,就是缺乏引导’,我一听‘资质不错’,就觉得有希望,脑子一热就交了钱。交完回去一想,他斗蛐蛐输了八百多两,哪来的‘资质不错’?但钱已经交了,退不了了。” 庆阳伯孙茂山从另一张椅子上探过身来,脸上的皱纹比一个月前又深了几道,像干裂的河床,每一条都刻着“为父不易”。“我家老三孙玉成也在里头。爬城墙爬得守军差点放箭,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萧国公说,五千两,买他三个月消停,我觉得值。万一他摔下来,五千两连医药费都不够,送到训练营至少有人看着他,摔了有人治。三娃的青霉素工坊就在旁边,摔了第一时间就能用上青霉素,这服务,五千两不贵。” 周文翰放下名册,环顾四周,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那笑容里写满了“还好我家没有逆子”的庆幸。“合着你们几位,都把儿子送进去了?五千两一个,萧国公这一期收了二十个,光是学费就是十万两。十万两!够我们礼部办多少事?够我们刻多少部书、办多少场祭典、修多少座祠堂?” 赵秉文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心疼、三分期待和一分“我怎么就信了他”的恍惚。“谁说不是呢。但没办法,人家萧国公说了,名额有限,先到先得。我那天去报名,排队的马车从科学院门口一直排到朱雀大街,差点把路堵了。后面还有好几个想报没报上的,成国公是托了皇后娘娘说情才报上的。” 成国公点头,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找了皇后娘娘。娘娘说‘四叔办的事,你放心’。我当时觉得,‘四叔’都叫上了,肯定靠谱。现在想想,皇后娘娘叫谁不叫‘四叔’?她对萧国公的信任,比对我这个成国公的信任还深。” 钱益谦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花生米的香味在嘴里炸开,他眯着眼睛,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这么说来,你们都不知道里面到底啥情况?” 四个人同时摇头。那摇头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似的,连脖子转动的角度都差不多,如果这时候有人在旁边喊口令,他们大概能完美配合。 第933章 训练营里到底啥情况?——家长们的“信息黑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4章 最后一课,萧战的“结业训话” 操场中央,二十个学生整齐地站着。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二十条指向远方的路。三月的风带着暖意,吹过操场,吹过枣树,吹过每个人的脸,把作训服的衣角吹得轻轻飘起。 萧战站在他们面前,背着双手,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像一尊被阳光铸造的铜像。他今天没穿那件灰蓝色的棉袍,换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国公徽记,银质的,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连鬓角的白发都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银子。 二十个学生穿着统一的作训服,颜色从崭新的灰蓝洗成了发白的灰,膝盖和胳膊肘的地方磨得起了毛,袖口有几根线头垂着,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像二十棵被移植过、正在扎新根的小树。他们的脸晒黑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分明了,肩膀比以前宽了,眼神比以前稳了。那种变化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三个月前,他们是浑身带刺的荆棘,谁碰谁流血;现在,刺还在,但都朝着外面,朝着该扎的方向。 萧战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像一把尺子量住了二十根绷紧的弦。 “三个月前,你们被五花大绑送进来。有人哭,有人闹,有人装病,有人试图逃跑。赵天赐假扮教官被五宝按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子,嘴角磕破了。孙玉成爬墙被碎瓷片割了手,血珠子滴了一路。周文斌的弹弓被铁蛋捏碎了,他盯着那两截木头看了半天,没哭出声但眼泪掉进了汤碗里。钱多多藏了一床底的零食被二狗搜出来,光芝麻糖就有八包。朱耀祖抱着蛐蛐罐哭得像死了亲爹,鼻涕泡都出来了。” 朱耀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反驳。他抱着大将军的罐子,罐子贴在胸口,大将军在里面“嘟”了一声,像是在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能不能别提了”。 “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你们还在这里。没人跑,没人哭,没人装病。不是你们不想跑了,是你们发现——跑出去也没意思。外面的世界不会因为你是成国公的儿子就让着你,不会因为你是庆阳伯的儿子就替你买单,不会因为你是赵衙内就永远替你擦屁股。你们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你们不跑了。” 萧战停了一下,风吹过操场,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他说下面的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枣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无数只小手在风中轻轻摇晃。 “今天,你们毕业了。但毕业不是结束。是开始。在你们离开之前,我想跟你们说几句话。不是《论语》,不是《孟子》,不是那些你们听了就犯困的大道理。是几句关于‘第一性原理’的话——就是一件事最底层的、拆到不能再拆的那个道理。你把这几个道理搞明白了,这辈子不会被忽悠。”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塞回去。那上面是他昨晚让三娃帮他抄的提纲,字太小了,他老花眼看不清,干脆不看了,凭记忆讲。 “第一条——家庭的第一性原理,是经济基础,而不是感情。” 朱耀祖愣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看大将军的罐子,又抬头看萧战。 萧战指着朱耀祖:“你觉得你爹娘为什么宠你?因为你是他们儿子。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能宠你吗?感情很重要,但感情是建立在吃饱饭的基础上的。你爹在朝堂上点头哈腰、被人挤兑、熬夜批折子,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有饭吃,有衣穿,有银子花。经济基础不是铜臭,是底气。一个家没有经济基础,感情就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塌。所以,你们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跟你爹娘撒娇,是去搞清楚家里的钱是怎么来的,怎么花的,怎么省的。这是对家庭负责。” 朱耀祖低下头,把大将军的罐子抱得更紧了。他想起他爹每次给他零花钱时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他娘偷偷塞银子给他时那躲闪的眼神。他以前只觉得那是“应该的”,现在才明白,那是“能给的都给了”。 萧战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职场的第一性原理,是不可替代性,而不是人脉或资历。你们将来要做事,要接班,要管人。你们以为认识几个人、喝几顿酒、称兄道弟就有用了?没用。你认识的人再多,你自己不行,人家凭什么帮你?你爹的人脉是你爹的,不是你的。你爹的资历是你爹的,也不是你的。你要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这件事只有你能做,这个账只有你会算,这个客户只听你的,这个技术只有你懂。你不可替代,你就值钱。你可有可无,你就不值钱。” 周文斌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改造营修好了三张桌子一把板凳,二狗叔说“你这手艺比我们府上的木匠强”。他突然觉得,木匠也挺好的。不可替代的木匠,比一百个可有可无的少爷值钱。 萧战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成长的第一性原理,是反思复盘,而不是单纯经历。你们这三个月,吃了苦,受了累,挑了粪,背了乘法表,哭过,笑过,崩溃过。但如果你们不反思,不复盘,不把这些经历变成教训,那这三个月就是白过了。经历不等于成长。你摔了一跤,不爬起来看看是什么绊倒你的,下次还会摔。你输了一次钱,不算算为什么输的,下次还会输。每天睡前花一盏茶的功夫,问自己三个问题:今天我做了什么?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明天怎么改?坚持三年,你就是另一个人。” 孙玉成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道疤。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粉红色的,像一条蜿蜒的河。他以前觉得爬墙就是爬墙,没什么好想的。现在他知道了,爬墙也要复盘——为什么那个抓手没抓稳?为什么那个落脚点踩滑了?下次怎么改进?他把这些记在了脑子里,所以他的速度比铁蛋还快。 萧战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条——教育的本质,是独立思考,而不是死磕分数。你们以前在书院,先生教什么你们背什么,考什么你们答什么。考了满分就是好学生?不一定。真正的教育,是教会你们怎么问问题,不是怎么答问题。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为什么这个账要这么算?为什么这个管家报的账有问题?你们要学会质疑,学会追问,学会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分数是敲门砖,但门敲开了,你拿什么在里面站住?拿你的脑子。不是拿你的分数。” 赵天赐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算账课考了一百分,但他更高兴的是,他发现管家报的账有问题,而且他算出了正确的数字。那一百分不是让他骄傲的东西,那个“发现”才是。 萧战竖起第五根手指。 “第五条——健康的本质,是日常自律,而不是病了再治。你们以前,熬夜、喝酒、暴饮暴食、不运动。觉得年轻,扛得住。等扛不住了,躺床上了,再好的大夫也救不了你。三娃的青霉素能治很多病,但治不了你自己作的。每天早睡早起,按时吃饭,坚持锻炼,不赌不嫖不熬夜。这些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但你们在改造营做到了,出去之后能不能做到,看你们自己。身体是你自己的,垮了没人替你疼。” 钱多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三个月,从“西瓜”变成了“冬瓜”。不是减了多少斤,是肉变紧了,人变壮了。他以前吃什么都香,现在知道吃什么对身体好、吃什么只是嘴馋。他把“红烧肉”从“每日必吃”改成了“每周奖励”,这是他最大的进步。 萧战放下手,把五根手指收拢,握成拳头,举起来。 “这五条,是你们以后做人做事的底。地基打牢了,上面盖什么楼都稳。地基是歪的,盖多高都得塌。” 他放下拳头,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每个人单独说话。 “你们这三个月,褪了娇气,抹了戾气,知理懂责,守规明志。萧国公没什么可教你们的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走歪了,回来找我。走累了,回来歇歇。走不动了,回来喝杯茶。改造营的大门,永远给你们开着。” 朱耀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使劲忍着,没让鼻涕泡冒出来。 周文斌的嘴角不再翘了,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那条线的两端是往上弯的。 孙玉成的右手攥成了拳头,那道疤在夕阳下闪着淡粉色的光。 钱多多吸了吸鼻子,肚子没叫。 赵天赐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弹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我听进去了”。 萧战转过身,指着大门。 “你们的家长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出去之后,该叫爹叫爹,该叫娘叫娘。不用跟他们说你们吃了多少苦,说了他们心疼。也不用跟你们吹你们拿了多少奖,说了他们不信。做给他们看。你们变了,他们看得出来。” 他放下手,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全体都有——立正!” 二十个学生齐刷刷地挺直腰板。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收腹挺胸,下颌微收,目视前方。那动作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像是从同一块模子里倒出来的。 “向右转!齐步走——走!” 二十个少年迈着整齐的步伐,朝大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首无声的进行曲,又像一首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诗。没有人回头,但所有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朱耀祖抱着大将军的罐子,罐子贴在胸口,大将军在里面“嘟嘟嘟”叫了三声,像是在说“走吧,回家,以后好好过日子”。 周文斌走在他左边,步子稳健,目光平视。 孙玉成走在他右边,右手上的疤在夕阳下发光。 钱多多走在第三排,肚子小了,步子稳了,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捏了一遍。 赵天赐走在最后面,脊背挺直,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 夕阳把他们二十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操场一直延伸到门口,延伸到门外那些焦急等待的家长面前。 大门打开。 夕阳扑面而来,把二十个少年的脸照得通红,像是被春天吻了一下。 门外,站着二十多个家长。有穿官袍的,有穿锦袍的,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人眼圈红了,有人嘴角在抖,有人攥着拳头,有人搓着手,有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像是要把门板盯穿。 赵秉文站在最前面,他的目光在队伍里急切地搜索,像一个在沙漠里找水的人。他看到了赵天赐——走在最后面,腰板挺直,步伐稳健,比他想象中瘦了一圈,但精神出奇的好。他的脸晒黑了,下巴的线条比一个月前分明了许多,整个人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刀,褪去了锈迹,露出了底下的锋芒。 赵天赐也看到了他爹。 第935章 接娃现场,家长们的“惊喜”与“惊吓” 成国公朱寿山在队伍里找到朱耀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朱耀祖瘦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那种被磨掉了一层浮肉、底下的骨头和肌肉开始显现的瘦。他的下巴从圆润变成了有棱角,肩膀从溜肩变成了有线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块粗胚变成了半成品,虽然还没完工,但已经有了形状。连他抱着大将军的姿势都不一样了——以前是吊儿郎当地夹在腋下,现在是稳稳地端在胸前,像端着一个贵重物品。 最让成国公意外的是——朱耀祖没有哭着扑过来,也没有嬉皮笑脸地说“爹我回来了”。他抱着大将军的罐子,走到成国公面前,把罐子放在地上,然后站直了。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爹,这三个月,我输了八百四十两银子。” 成国公愣住了。他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这是什么开场白?不是“爹我想你”,不是“爹我回来了”,是“我输了八百四十两”?他的嘴张着,忘了合上,下巴差点脱臼。 “不是在这里输的。是在来这里之前。我把您给我的零花钱、我娘偷偷塞给我的体己钱、还有我跟账房先生预支的月例,全输在了斗蛐蛐上。八百四十两。我记了账,每一笔,清清楚楚。赢了的不多,输了的一笔没落。赢的钱我已经花掉了,输的钱是我爹的,我要还。”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本子,递过去。本子是新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写着“朱耀祖赌债明细”六个字,字迹工整。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都记着日期、赌局地点、对手、输赢金额、累计总额,最后一页写着“总计:八百四十两”。最后一行的“八百四十两”被他描了四遍,墨迹浓得凸起来,像是在刻碑。 “这银子,我会还。不是从您口袋里还,是我自己挣。萧国公说,改造营推荐我去祥瑞庄的养殖场,帮他们培育蛐蛐——不是斗蛐蛐,是给科学院做实验用的。一个月工钱二两。我会算过了,八百四十两,三百五十个月,不到三十年就能还清。萧国公说,等我技术好了,还能涨工钱,说不定二十年就能还完。” 成国公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还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朱耀祖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倔强,是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赌气,是经过思考之后的决定,是一个人终于想清楚了自己要做什么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行。你慢慢还。爹等你。还不完,爹帮你。但你得先证明你会还。” 朱耀祖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他弯腰抱起大将军的罐子,罐子贴在胸口。“爹,大将军也毕业了。萧国公说,它是最佳宠物奖得主,以后不用上场打架了,安心养老就行。萧国公还说,能养好一只蛐蛐的人,就能养好一个家。因为养蛐蛐需要耐心、细心、责任心,这些都是治家的本事。” 成国公看着那只蛐蛐,头一回觉得它没那么讨厌。大将军在罐子里“嘟”了一声,像是在说“看什么看”。 另一边,庆阳伯孙茂山正在检查孙玉成的右手。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粉红色的,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嫩,像一条还没完全愈合的河,又像一道被画上去的地图。 “疼吗?”孙茂山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把那层嫩肉吹疼了。 孙玉成摇头。“不疼了。三娃说,再深一寸就割到手筋了,这辈子别想爬墙。还好没割到。三娃给我缝了四针,用的羊肠线,不用拆,自己会吸收。他说这是科学院最新技术,比以前的丝线好,不会留疤——但留了也没事,疤是男人的勋章。” 孙茂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粗糙的指腹碰在嫩肉上,孙玉成没躲。以前他最烦别人碰他,现在他学会了接受关心。 “你以后,还爬吗?” “爬。但不是爬城墙了。萧国公在训练营里建了一面攀岩墙,带安全绳的,底下有软垫,旁边有保护的人。他说,下次开运动会,要设攀岩项目。我要是拿冠军,他给我发奖牌,纯铜的,镀金。他还说,等我练好了,可以推荐我去天兵营当攀岩教官,教士兵爬墙。爬城墙不是错,爬错墙才是。” 孙茂山看着儿子那张晒黑的脸,看着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每次闯祸都不敢看他,低着头,眼睛往地上瞟,像是要把地面看出一个洞。现在,孙玉成的眼睛看着他,不闪不避,像是终于学会了面对。 “那你好好练。爹到时候去看你比赛。给你带好吃的。” 孙玉成点头。“嗯。爹,萧国公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大哥的路是读书,二哥的路是武艺,我的路是爬墙。路不一样,但只要走到头,都是好路。” 孙茂山的眼眶红了,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文远找到周文斌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跟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少年说话。那少年的脸圆圆的,肚子圆圆的,整个人圆圆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正在用袖子擦眼泪,擦得袖子都湿了一大片。 “文斌,那个是你同学?”周文远走过去。 周文斌站起来,转过身。周文远看到儿子的第一反应是——他瘦了,但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以前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亮,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洗过的、干净的亮,像雨后的天空,蓝得透明。 “爹。那是钱多多,天津卫的。他刚才被萧国公说哭了,因为萧国公念了他爹的信。他爹没来接他,他家的生意出了点问题,他爹在天津卫走不开。萧国公说‘你爹不是不要你,是他在替你撑这个家’。他就哭了。”周文斌的声音平静了很多,没有以前那种故意放大的“我在说话你们都得听”的调子,也没有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他考了‘最佳进步学员’。他爹没来接他,他娘也没来。他的信是萧国公帮他寄出去的,三页纸,写了他在改造营学了什么、吃了什么苦、认识了什么人、以后想做什么。萧国公说,这是他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一封信,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周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过去,拍了拍钱多多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很温暖,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孩子,别哭了。你爹忙,不是不要你。改天让你爹来京城,伯伯请他吃饭。伯伯家炖排骨,你一起来。” 钱多多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泡还冒着,脸上糊得一塌糊涂。“谢谢周伯伯。我……我就是想我爹了。三个月没见了。上次见他是正月十五,他送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久,我叫他回去,他说‘你先进去’。我进去了,回头看他还在那里站着。萧国公说,父爱是沉默的,但沉默不代表不存在。” 周文远转过身,看着周文斌。他的儿子,一个月前还跟他对着干,把他的端砚换成豆腐,把他的官袍改成了短褂,气得他血压飙升。现在,他蹲在那里安慰一个哭鼻子的小胖子。 “文斌,回家吧。你娘给你炖了排骨。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用你娘秘制的酱汁,炖了整整两个时辰。” 周文斌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不是假笑,是真的,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春天的水涨过河岸。“爹,我能把食堂的周师傅请回家吗?他做的排骨比咱家的好吃。真的,我不骗您。周师傅是山东人,做鲁菜一把好手。” 周文远:“……你先回家。排骨的事以后再说。你娘等你等了一个月,头发都白了几根,你要是带个厨子回去说‘娘你做的没他好吃’,你娘能哭三天。” 周文斌想了想,点头:“您说得对。那我先回家吃娘做的。改天再请周师傅来切磋厨艺。” 第936章 赵天赐的信,赵秉文的眼泪 赵秉文没有在门口多待。他拉着赵天赐上了轿,轿帘放下来,把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轿子里很窄,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轿子在石板路上颠簸,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给他们伴奏。 赵秉文掏出那封信,拆开。手指在颤抖,信封口粘得很牢,他撕了两下才撕开。信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平整,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认出那是他儿子的字——以前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现在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像是换了个人写的。 “父亲:提笔写下这封信时,我满心愧疚,从前我骄奢任性,挥霍无度,从未体谅您撑起家业的艰辛,一次次让您寒心。在外受训的这些日子,我吃过从未受过的苦,才明白您所有的眼力都是为了让我成才。如今,我已褪去浮躁,懂得担当,往后定洗心革面,踏实做人,用心守护家业,不负您多年苦心。不孝儿 敬上。” 赵秉文的鼻子一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娘上次来信,说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萧国公让我们在心理健康课上给父母写信,他说‘你们娘的白头发,不是年龄大长的,是替你们操心的’。我想跟娘说,别操心了。儿子长大了。算账课考了一百分,不是蒙的,是真的会了。乘法表倒背如流,竖式不会错位,简易记账法用得比咱家账房先生还溜。萧国公说,我这水平,回去能直接查账了。我说‘查谁的账?’他说‘你猜’。爹,您猜?” 赵秉文噗嗤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他一边笑一边哭,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一幅抽象画。 “爹,还有一件事。萧国公说,青春没有叛逆期。叛逆是因为有话没地方说,有情绪没人听。我以前老跟您顶嘴,不是我想顶嘴,是我不会好好说话。我憋着难受,憋不住了就炸。萧国公教了我怎么好好说话——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不用拐弯抹角,不用阴阳怪气。所以,爹,我现在跟您说——对不起。以前惹您生气了。以后不会了。” 赵秉文的眼泪终于决堤了。他怕被儿子看见,用袖子擦了,但越擦越多,擦不干净,袖子湿了一大片。他索性不擦了,让眼泪流,流到下巴,滴在信纸上,把“对不起”三个字洇湿了。 赵天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手帕是白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 “娘缝的。她说让我带着,擦汗用。我没擦过汗,一直留着。萧国公说,留着的东西,要么是舍不得用,要么是没机会用。我这块手帕,是舍不得用。因为是我娘缝的。” 赵秉文接过手帕,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个在朝堂上跟人斗智斗勇、从没在人前失态过的吏部侍郎,在儿子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轿子走了很长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轿夫在外面赶路,脚步声嗒嗒嗒的,像一首单调的进行曲。赵秉文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偶尔的抽泣,最后只剩下平稳的呼吸。 快到府门口的时候,赵天赐忽然开口了。 “爹,回家我想查查咱家的账。” 赵秉文的眼泪还没干,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查账?查什么账?咱家的账都是你娘在管。” 赵天赐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但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刺眼的,是温润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萧国公说,咱家的账,可能有问题。他说,不是您的问题,是您太信任人了。管家跟了您二十年,您把他当兄弟,但他不一定把您当兄弟。萧国公说,一个合格的当家,不是会赚钱,是会看账。赚钱是本事,看账是保命。爹,我想学。” 赵秉文看着儿子那张晒黑的脸,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五千两银子,花得值。不,不是值,是太值了。五千两买一个会算账、会查账、会关心家业的儿子,比买什么投资都划算。 “行。回家查。爹帮你搬账本。所有账本都搬出来,你一本一本地查。查出问题,爹给你做主。” 轿子在赵府门口停下来。赵天赐第一个钻出轿子,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是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开花了。他走的时候,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在寒风中发抖。现在,满树白花,像落了雪,又像挂了满树的星星。 他转过身,伸出手,扶他爹下轿。那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但赵秉文知道,这是第一次。以前都是他扶儿子,现在儿子扶他了。 赵秉文握着他的手,下了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棵开满槐花的树。“今年的槐花开得早。你走的那个月,它还光秃秃的。” 赵天赐说:“嗯。萧国公说,花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不用催,不用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花期,有的人开得早,有的人开得晚。但只要根扎得深,总会开的。” 父子俩并肩走进大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槐花的香味飘满了整条巷子,甜甜的,淡淡的,像春天本身。 第937章 各家各户的“变形记” 成国公府的马车刚停稳,朱耀祖就从车里跳了下来。 他跳下来的姿势跟三个月前完全不同了。以前是整个人往外一扑,鞋底蹭着车辕滑下来,屁股差点墩在地上。现在是左手抱罐、右手撑框、脚尖点地、身体前倾、稳稳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练过似的——事实上,在改造营每天上下铺的三个月,确实把这套动作练成了肌肉记忆。 成国公夫人早就等在二门了。看到儿子的第一眼,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瘦了,黑了,但精神了。她扑过来,拉着朱耀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摸了脸摸胳膊,摸了胳膊摸肚子,摸到肚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瘦了!是不是没吃好?是不是天天啃窝头?” 朱耀祖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整个人端得像一尊刚从铸造厂出来的铜像。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娘,吃住都规整,一日三餐,荤素搭配。没什么特别的,吃得踏实。” 成国公夫人又哭了:“你以前最挑食了,葱姜蒜都不吃,现在怎么什么都吃了?” 朱耀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超过两毫米,那是他在忍住不说“葱姜蒜其实也没那么难吃”的本能反应。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更得体的:“娘,人是铁饭是钢,挑食是毛病,得改。” 成国公站在后面,看着儿子那副“我已经脱胎换骨”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他注意到了朱耀祖的指尖——垂在裤缝边,微微僵着,像是还在等教官的口令。坐姿也是,在椅子上只坐三分之一,腰板绷得跟弦一样,半点不敢靠背。 “耀祖啊,在家里,不用这么端着。”成国公说。 朱耀祖摇了摇头:“爹,萧国公说了,习惯成自然。端三个月,就是自然了。我现在靠着坐反而不舒服。” 成国公夫人心疼得要命,但成国公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这孩子,至少学会“端着”了。以前是瘫着、歪着、躺着,现在能端住了,就是进步。 朱耀祖把大将军的罐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大将军在里面“嘟嘟嘟”叫了三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不刻意的笑意:“大将军,到家了。以后你就安心养老,不用上场打架了。” 成国公看着那只蛐蛐,头一回觉得它不那么讨厌。 钱多多是被老吴的骡车送到门口的。车夫老吴掀开帘子,喊了一声“钱少爷,到了”,钱多多从车里探出头来,先看了一眼大门上“钱府”两个字,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忍住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跳下车,大步跨进门槛。 钱夫人在正厅里等着,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她听说儿子今天回来,让厨房准备了一桌子菜,光是红烧肉就炖了三碗——她知道儿子最爱吃这个。 “多多!”钱夫人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眼泪哗哗地流,“瘦了!瘦了好多!脸都小了!下巴都尖了!” 钱多多握住他娘的手,没让他娘继续摸。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练过很多遍:“娘,我在改造营挺好的。吃得踏实,睡得规矩,做的事也都是磨炼心性的本分事。” 钱夫人愣住了。她儿子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以前开口就是“娘我要这个”“娘我要那个”“娘你给我银子”,三句话不离索取。现在这句“吃得踏实,睡得规矩”,像是从哪本修身养性的书上背下来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又不像背的。 “多多,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是不是天天要干粗活?你手都磨出茧子了!”钱夫人摸着儿子手心的硬茧,心疼得声音都在抖。 钱多多把手抽回来,背在身后,不让他娘看。“娘,吃苦不是坏事。萧国公说了,不吃学习的苦,就吃生活的苦。我学习的苦没吃够,生活的苦补上了,正好。” 钱夫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三个月前送儿子去训练营,儿子在门口哭得跟杀猪似的,抱着她的腿不放,说“娘你不能把我扔了”。现在,儿子站在她面前,不哭不闹,不伸手要东西,不抱怨,不诉苦,整个人像被换了芯子。 “娘,对不起。”钱多多忽然说。 钱夫人愣了一下。“对……对不起什么?” 钱多多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以前花钱大手大脚,不懂珍惜。萧国公给我们算了账,我在外面输了钱、花了冤枉钱、被下人坑了都不知道。娘,您和爹挣银子不容易,我以后不乱花了。” 钱夫人的眼泪决堤了。她一把抱住儿子,哭得比三个月前送他走的时候还凶。但这次的眼泪不一样,上次是心疼,这次是高兴。 钱多多被他娘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他轻轻拍了拍他娘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娘,别哭了。我饿了,红烧肉还有吗?” 钱夫人破涕为笑,擦了眼泪,拉着儿子的手往饭厅走:“有!有三碗!你爱吃多少吃多少!” 钱多多跟在他娘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认真地说:“娘,以后一周吃一次红烧肉就行。萧国公说,健康的本质是日常自律,不是病了再治。我得控制一下。” 钱夫人回头看着儿子那张圆了三个月终于瘦出下巴轮廓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五千两,花得值。太值了。 赵天赐跟着他爹赵秉文回到赵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夫人在门口等着,看到儿子从轿子里出来,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扑过去,拉着儿子的手,摸着他的脸,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天赐……你瘦了……你黑了……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赵天赐的脊背挺得笔直,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但他的眼睛在看到他娘的那一刻,红了一下。他忍住了,把那点红压了回去,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娘,一切都好。没有受委屈。训练很规矩,收获很多。” 赵夫人不信:“你骗我。你以前从来没说‘一切都好’这种话。你以前回家第一句是‘娘我饿了’,第二句是‘娘给我银子’。” 赵天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超过一毫米。“娘,人总要长大。萧国公说,成长的第一性原理是反思复盘,不是单纯经历。我这三个月经历了很多,也反思了很多。” 赵秉文站在后面,看着儿子那副“我已经成熟了”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注意到赵天赐的坐姿——在椅子上只坐三分之一,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改造营教室里一样。他的指尖微微发僵,显然是在刻意控制自己不要放松。 “天赐,在家里不用这么拘谨。”赵秉文说。 赵天赐摇了摇头:“爹,习惯成自然。” 晚饭吃了半个时辰。赵天赐跟他爹娘聊了算账课考了满分的事,聊了萧国公讲心理健康课的事,聊了五宝把他按在地上的事——但把“按在地上”说成了“指导擒拿技巧”。全程沉稳得体,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诉苦。 赵夫人心疼得不行,但又觉得儿子好像真的变了。以前那个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赵衙内,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棱角。 亥时,赵天赐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脊背终于塌了。 他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像一块被揉了很多遍的面团终于被扔在了案板上。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屋子中间,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三个月了,这道裂缝没变,他变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累死了……可算能躺着了……” 翻了身,腰酸,腿疼,肩膀上的硬茧硌得慌。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手心里那层硬茧——是挑粪磨的,是握扁担磨的,是爬训练墙磨的。他以前的手白白嫩嫩,连笔茧都没有,因为他从来不认真写字。现在这双手,像个干活的人。 他又嘟囔了一句:“萧国公还说‘一点都不累’,不累才怪。跑五圈的时候腿都快断了,还说不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对,他站着说话腰也不疼,因为他不用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过……账本还是要查的。答应了的事,不能反悔。”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查账。今天先睡。睡了睡了……不对,还没给娘说晚安……算了,她应该睡了……不行,萧国公说要尽孝道……” 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推开门,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一下。 “娘,您睡了吗?” 赵夫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惊喜:“天赐?怎么了?” “没事。就是跟您说一声,晚安。明天我帮您查账。” 赵夫人的声音哽咽了:“好……好孩子,快去睡吧。” 赵天赐应了一声,转身回房。关上门的瞬间,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萧国公这个人吧……说的道理都对,就是太折腾人了。不过……算了,折腾就折腾吧,总比当一辈子傻子强。” 他躺回床上,这一次,是真的睡了。梦里没有粪桶,没有乘法表,没有二狗的哨声。梦里只有一本账本,账本上的数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第938章 庆阳伯府——彻底蜕变,家务小能手型 庆阳伯孙茂山带着孙玉成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孙夫人早早就在正厅等着了,旁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茶,一个端着点心。看到儿子进来,孙夫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但她忍住了,没扑上去——因为她怕吓着儿子。她儿子以前最烦她哭,她一哭他就摔门出去。 “玉成,回来了?”孙夫人的声音在抖。 孙玉成走到他娘面前,站定,鞠了一躬。那躬鞠得不大,但很认真,腰弯下去的角度跟训练营里跟教官行礼时一模一样。“娘,我回来了。” 孙夫人愣住了。她儿子以前进门从来不鞠躬,连正眼都不看她,直接回自己房间。现在,他站在那里,腰板挺直,目光温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了,泡软了,泡柔了。 “瘦了……黑了……”孙夫人摸着儿子的脸,眼泪终于没忍住。 孙玉成没有躲。他以前最烦别人摸他的脸,觉得丢人。现在他知道了,被娘摸脸是福气。“娘,我挺好的。吃了苦,但值。” 晚饭是一家人一起吃的。孙玉成的大哥孙玉文、二哥孙玉武都在。大哥是举人,二哥是武秀才,两个人在饭桌上难免要显摆一下自己的本事。孙玉文聊他新写的文章,孙玉武聊他在校场的比试。以前孙玉成这时候早就摔筷子走人了,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那个“老三”,什么都比不上。 但今天,他没走。他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听,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吃完了,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孙夫人愣了一下:“玉成,你干什么?有下人收拾。” 孙玉成摇头:“娘,我自己来。萧国公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下人是下人,我是我。我能做的事,不麻烦别人。” 他把碗筷摞好,端到厨房,开始洗碗。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一个碗都洗了两遍,清水冲了,用干布擦干,倒扣在架子上。 庆阳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笨拙但认真的背影,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父亲也教过他“圣人身体力行”,他这些年虽然当了伯爷,但书房里的茶具从来是自己洗,院子里的菜也是自己种。他没想到,儿子在训练营里也学了这一套。 孙玉成洗完碗,擦了手,转身看到他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爹,您站这儿干嘛?” 庆阳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没什么,看看你。洗完了?快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孙玉成摇了摇头:“不行,我还要读会书。我们萧教官说了,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庆阳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转过身,不让儿子看见,声音哽咽地说了一句:“好……好儿子,读书好,读书好。” 孙玉成回到自己房间,从书箱里抽出一本《算账速成手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开始看。看了不到一刻钟,他又合上书,站起来,端了个木盆,去厨房打了热水,端着盆踉踉跄跄地走到正房。 孙夫人正在灯下做针线,看到儿子端着水盆进来,吓了一跳。“玉成,你这是……” 孙玉成露出微笑,那笑容不大,但真诚,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娘,洗脚。萧国公说,要尽孝道。” 孙夫人的眼泪决堤了。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孙玉成被他娘抱着,手里还端着水盆,盆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地上。他没有动,就那么端着盆,任由他娘抱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娘,水快凉了。” 孙夫人松开他,擦了眼泪,坐回椅子上。孙玉成蹲下来,把他娘的脚放进盆里,开始洗。动作笨拙,但仔细,每一个脚趾都搓了。 庆阳伯从书房回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定在了门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玉成……这些有下人做,你还小,不用……” “不,我不小了。”孙玉成抬起头,看着他爹,眼神认真得像在训练场上盯着那面攀岩墙。“教官说要尽孝道,我要给娘洗脚。爹,您等一下,我给娘洗完了,再给您打水。” 庆阳伯老泪纵横。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孙玉成身边,夺过水盆,声音哽咽:“好儿子,爹自己洗。你去读书,去读书。” 孙玉成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他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站起来,把他爹按回椅子上,又把盆端回来。“爹,您坐着。萧国公说了,尽孝不能等。” 庆阳伯坐在椅子上,看着蹲在脚边的儿子,眼泪流了一脸。他想起自己那几个儿子,老大举人、老二武秀才,读书的读书,练武的练武,可从没给他洗过脚。老三这个在训练营里被“改造”了三个月的小儿子,倒是第一个蹲下来给他洗脚的人。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萧战,这个教育法子,绝了。 孙玉成给他爹洗完脚,倒了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块布,把他爹脚上的水擦干,又把鞋子摆正。然后站起来,鞠了一躬:“爹,娘,我去看书了。晚安。” 庆阳伯和孙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四个字:这钱值了。 周侍郎带着周文斌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 周夫人在门口迎接,看到儿子,眼泪没掉,但眼眶红了。她是个坚强的人,儿子在改造营三个月,她一次都没哭过——至少在别人面前没哭过。但此刻,看到儿子那张晒黑了的脸,她的鼻子还是酸了。 “文斌,回来了?”她的声音平稳,但尾音微微发抖。 周文斌走到他娘面前,站定,没有鞠躬,也没有笑。他的嘴角还是微微往下撇着,看起来跟以前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差不多。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阴阳怪气的调子,也不是故意放大音量刷存在感的调子,而是实实在在的、像一个人该有的声音。 “娘,我回来了。您头发是不是又染了?黑了好多。”他看着他娘的头发,说了一句。 周夫人愣住了。她儿子以前从来不会注意她染没染头发,更不会说这种话。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声音有点发颤:“你……你看出来了?” “嗯。萧国公说,细节见人心。关心一个人,从细节开始。” 周侍郎在后面听着,嘴角抽了一下。他心里想:这小子,嘴上还是硬的,但说的话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扎人了。 晚饭是糖醋排骨。周文斌吃了三碗饭,把排骨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啃得发白。吃完之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周夫人连忙拦住他:“文斌,你干什么?有下人。” 周文斌摇头:“娘,我自己来。萧国公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能做的事,不麻烦别人。” 周夫人张了张嘴,没拦住。周文斌把碗筷端到厨房,开始洗碗。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洗完之后,他把碗筷归位,擦干手,走回饭厅,站在他爹面前。 “爹,您辛苦了。我先回房了。” 周侍郎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这小子,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 周文斌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的脊背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依然挺着——没有塌。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把书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算账课的本子、心理健康课的笔记、几本从训练营图书馆借的书、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抹布——他忘了还给食堂了。 他坐在桌前,没有躺,没有瘫,没有像以前那样往床上一倒然后喊“累死了”。他就那么坐着,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周侍郎正坐在书房里喝茶,看到儿子进来,愣了一下。“文斌,怎么了?不休息?” 周文斌走到他爹面前,眼珠一转,露出一个训练营里从来没露过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我有事求你但我不想直说”的别扭。“爹,我不困,能把家里的账本拿来让我看看吗?” 周侍郎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看账本?为什么要看账本?你看得懂吗?你以前连鸡蛋钱都算不清楚。” 周文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嘲讽,是“你们瞧不起我”的不服。“让我看看嘛,我在学校里学了算学会计。我们教官说,学会了就能看家里的账本,我已经学会了。我要看看我做账的本事。萧国公说我算账课考了九十二分,全班第五。第五!不是倒数第五,是正数第五。” 周侍郎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你让我看看又不会死”的脸,忽然笑了。“好,好好,给你看。爹给你拿。”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搬出一摞账本。心里想的是:就凭今晚这表现,儿子把账本烧了都行。看看怎么了?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周文斌接过账本,回到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炭笔——是在改造营用惯了的那种,削得尖尖的,握在手里比毛笔舒服。他打开账本,认真地看了起来。 周侍郎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侧脸。那张脸在灯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在纸上轻轻移动,像是在计算什么。偶尔停下来,在纸上记一笔,又继续往下翻。 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我变好了你们快夸我”的不一样,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不一样。不需要别人肯定,不需要别人表扬,他自己就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 周侍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好喝。 第939章 账本风云——表格一出,谁与争锋 戌时三刻,周侍郎府的书房里,油灯跳了一下。 周文斌坐在书桌前,腰板挺得笔直,跟改造营教室里一模一样的坐姿——三分之一的屁股挨着椅面,双脚平放在地,双手搁在桌上,脊背与椅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这是三个月训练刻进骨头里的姿势,比任何家规都管用。他娘要是知道儿子现在坐得比庙里的佛像还端正,估计得去给萧国公烧高香。 账本摊在面前,是周远从柜子里搬出来的最新一册,记录着过去一个月府里的所有开销进项。厚厚一册,翻开的时候有股陈年纸张的味道,混着墨香和岁月的气息。周文斌用鼻子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这账本的味道比他训练营的枕头好闻多了,训练营的枕头晒了三遍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岁月沉淀”。 周远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不敢进去。 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了。他看着儿子翻开账本,看着儿子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炭笔——不是毛笔,是炭笔,削得尖尖的,握笔的姿势也不对,像是握惯了某种粗粝的工具。但那双握着炭笔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三个月前还在拿弹弓打人、把先生胡子点着的少年。 周远想问问儿子在干什么,又怕打扰他。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个偷看先生批改作业的学生,大气都不敢出。手里那杯茶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从凉变冰,他一口都没喝,全忘了。 “老爷,您站这儿干嘛呢?”管家老周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新烧开的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少爷在算账?少爷以前连自己的月钱都算不清,现在会算账了?” 周远赶紧把管家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别吵!他在算呢,算了一刻钟了。你去厨房说一声,今晚的宵夜给他留着,他什么时候算完什么时候吃。别催,别问,别在他门口晃悠。还有,让丫鬟们走路轻点,别穿硬底鞋。” 老周头一脸懵:“老爷,您这是……” “我说了别吵!”周远瞪了他一眼。 老周头缩了缩脖子,提着水壶蹑手蹑脚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用气声说:“老爷,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周远看了看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摇了摇头,也用气声回答:“不用。我喝凉的就行。你走你的,别出声。” 老周头走了。周远继续站在门口当门神。 周文斌没有注意到他爹在门口。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账本吸走了。 第一条——腊月初三,购入猪肉五十斤,支出银二两五钱。他的眼睛扫过这行字,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五十斤猪肉,二两五钱,折合每斤五文。这个价格他记得,在改造营的算账课上,萧战出过一道类似的题——“猪肉五文一斤,买五十斤,要多少钱?”全班只有三个人算对了,他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是赵天赐和李思齐,朱耀祖算成了三百两,被二狗罚抄了二十遍“猪肉不是金子”。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继续往下翻。 腊月初五,购入绸缎十匹,支出银三十两。腊月初七,购入茶叶五斤,支出银十两。腊月初十,购入笔墨纸砚一套,支出银八两。腊月十五,购入年货若干,支出银五十两——这个“若干”引起了周文斌的注意。若干是多少?没有明细,只有一个总数。萧国公在算账课上说过,“若干”这个词,在账本里出现的频率和管家的心虚程度成正比。频率越高,心虚得越厉害。 他在“若干”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问号的尾巴卷了三圈,像一只在质问管家的手。 周远在门口看着儿子的侧脸。那张脸在灯下比白天柔和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偶尔咬一下笔杆——咬完还舔一下,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炭笔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我变好了你们快夸我”的不一样,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不一样。以前的周文斌,坐在书桌前不会超过半盏茶——半盏茶后要么趴桌上睡着了,要么把毛笔当弹弓把墨汁甩得到处都是,要么把书页撕下来折纸飞机。现在,他坐了快两刻钟了,屁股都没挪一下。 周远端着凉茶,轻轻地、慢慢地、像做贼一样地往前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再挪两步。现在他站在儿子身后两尺远的地方,低头看儿子写的东西。 白纸上已经画了很多横横竖竖的线条,组成一个个规整的格子。格子的最上面一行写着“日期、项目、金额、备注”,下面的格子填着数字——但不是汉字数字,是那种横平竖直的、像小棍子一样的数字。他认得,那是萧战在京城推行的“阿拉伯数字”,写起来比汉字数字快得多,也整齐得多。他曾经觉得那些数字歪歪扭扭不像话,现在看着儿子写出来的那一排排整齐的数字,忽然觉得还挺顺眼。 周文斌的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他在计算“腊月总支出”——把整个腊月的每一笔开销加起来。眼睛扫一行,脑子加一次,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一下,像是在给大脑打节拍。那节奏稳稳的,不快不慢,像心脏跳动,又像秒针走动。 五十斤猪肉,二两五钱。 绸缎十匹,三十两。 茶叶五斤,十两。 笔墨纸砚,八两。 年货若干,五十两。 煤炭五百斤,三两。 修缮屋顶,十二两。 …… 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九下,脑子里已经完成了累加。炭笔在纸上一划,写下一个总数——一百一十五两三钱。 周远倒吸一口凉气。那口凉气吸得又长又响,像抽水机在工作。 不是因为这个数字大,他一个月俸禄都不止这个数。他吃惊的是儿子的速度——从开始算到出结果,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以前算这笔账,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半天,还要复算两遍,至少得一盏茶的功夫。儿子没用算盘,光靠脑子就算出来了?这科学吗?这不科学。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信。 周文斌没有停。他又算了一遍,这次用的是不同的方法——把所有的“两”加起来,再把所有的“钱”加起来,然后合并。结果跟第一次一样:一百一十五两三钱。他在总数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抬头看了看账本上原本的合计——账房先生写的,一百一十五两三钱。 分毫不差。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第940章 口算速算,指尖翻飞如流水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周文斌的笔停了。 腊月二十二,购入“各种年货”,支出银二十五两。又是年货,又是若干。前面腊月十五已经买了一笔五十两的年货,过了七天又买了二十五两?他家的年货是金子做的?还是说管家觉得“年货”这个词好用,想买什么写年货就行,反正老爷不问? 他在“二十五两”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然后又加了一个“!!”,表示这个问题很严重,严重到需要两个感叹号。 然后继续往后翻。 腊月二十五,支付“杂役年终赏银”,支出银三十两。府里有几个杂役?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门房两个,厨房三个,打扫的四个,马夫两个,跟班两个,丫鬟六个,婆子四个。加起来二十三个。二十三人的年终赏银三十两,平均每人一两三钱。这个数不算离谱,但也不小。他在“三十两”下面画了一道线,在旁边写了一个“算”字,意思是这笔账要算一算人均是否合理。 腊月二十八,购入“年礼”若干,支出银四十两。年礼送给谁?送给哪些人家?什么礼物?他翻了翻前面,没有找到任何明细。四十两银子,够买多少东西?他在改造营学了,送礼支出必须有收礼方和物品种类,否则就是一笔糊涂账。萧国公的原话是:“没有明细的送礼支出,要么是送礼的人记性不好,要么是收礼的人不存在。”他倾向于后者。 他把这几笔有问题的条目列在一张新纸上,逐条标注,每条后面都画了表情符号——这是他在训练营跟钱多多学的,钱多多说画个表情能缓解焦虑。 “腊月十五,年货若干,五十两——无明细,需追查。画了个皱眉脸。” “腊月二十二,年货若干,二十五两——同上,且与十五日间隔仅七天,存疑。画了个瞪眼脸。” “腊月二十八,年礼若干,四十两——无收礼方、无物品种类,需追查。画了个冒火脸。” 写完之后,他又核对了一遍腊月的所有零星支出——针线、灯油、蜡烛、茶叶、点心、炭火、车马费、给下人的赏钱、买花草的钱、修花盆的钱……每一笔都对上了,只有这几笔“若干”对不上。那些“若干”像三块大石头,堵在账本里,堵得他心里不舒服。 他放下炭笔,揉了揉眼睛。三个月的训练,他的视力没变,但他的耐心变了。以前看到这种含糊的账目,他直接就翻过去了,反正又不是他的钱。现在,他盯着那几个“若干”,像盯着一只不肯从厨房出去的蟑螂——不打死它,今晚睡不着。 周远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咳了一声。 “咳。” 那声咳嗽轻得像蚊子放屁,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文斌猛地回头,看到他爹站在身后,吓了一跳,手里的炭笔差点飞出去。“爹?您什么时候来的?您站多久了?您怎么不出声啊?” 周远端着凉透了的茶,走到儿子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的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周远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椅子该修了,以前都是儿子修,儿子以前修东西只会越修越坏,现在……算了不想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算得认真,没敢出声。怕打断你思路。”周远把凉茶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那张画满格子的纸,“算完了?” 周文斌点了点头,把那张画满格子的纸从桌上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身——他发现自己坐着不够高,于是踩上了椅面,把账本跟他的作业一起推到周远面前。那动作干净利落,像训练营里上单杠一样熟练。 “爹,您给我的这些账目,我已经统计好了。您帮我看看对不对?萧国公说了,算完要找人复核,不能自己骗自己。一个人算容易错,两个人算才保险。” 周远接过那张作业,低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不高兴,是看不懂。 纸上满是横纵的线条,画成一个个规整的格子。每个格子的大小差不多,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事实上周文斌确实用了尺子,他书包里有一把从训练营顺回来的木尺,三娃说是“教学用具”,周文斌说“我用完还”,至今没还。 表头写着“周侍郎府腊月收支明细”,下面分五列:日期、项目、收入、支出、备注。所有的数字都用阿拉伯数字填写,整整齐齐地码在格子里,像列队的士兵,又像等着被检阅的方阵。最下方还有一行总结——“本月总支出:一百一十五两三钱。其中存疑支出:三笔,共计一百一十五两。” 等等。 总支出一百一十五两三钱,存疑支出一百一十五两?那就是说,整个腊月的支出里,只有三钱银子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其他全是糊涂账?三钱银子够干什么?够买三个包子,还得是素馅的。 周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的川字纹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画这么多格子干什么?你当这是在绣花呢?” 周文斌见他这个表情,连忙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做紧急汇报:“爹,我给您讲讲。这是表格,横的是行,竖的是列,每一列记录一种信息。日期、项目、金额、备注,分开放,一目了然。萧国公说,这叫‘结构化呈现’,比混在一起写清楚一百倍。您看这里——” 他伸出食指,指着表格第一行,指头在纸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音。“腊月初三,猪肉五十斤,支出二两五钱。这一行清清楚楚,不用在文字里找数字。您再看这里——”他指着“存疑支出”那一行,“这三笔年货年礼,没有明细,只有总数,我标注了‘需追查’。萧国公说,账目里的‘若干’、‘各种’、‘杂项’、‘等’、‘其他’,十个里有八个有问题。不是笔误,是故意。笔误不会连续三个月都误在同一类项目上。” 周远抬手阻止了儿子的讲解。 不是他不想听,是他需要先消化一下。表格里的数字他能看懂——阿拉伯数字萧战很早就开始在京城推行,多年下来,读书识字的人基本都能看懂。可这表格,他头一次见到。户部的账册他见过,各地呈上来的账目他见过,翰林院编的《会计录》他也翻过,从来没有这种横横竖竖画成格子的写法。 但他已经看出一些门道了。 表头上面写着“腊月”,侧边还有“日期”,格子里面的数字必然代表的就是金额。表格最后还有总结的数字,把所有的支出加在一起,算出总数。这种形式,他从来没有见过,但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越看越觉得不简单。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没味了,凉得像井水,他也不在乎,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 “斌儿,你这个表格,花了多长时间做?” 周文斌想了想,掰了掰手指头:“从翻开账本到画完表格,大概一刻钟。算账用了半盏茶,画格子用了一盏茶,写备注用了半盏茶。画格子最费时间,要算好每一列的宽度。萧国公说,列宽要均匀,数字要对齐,歪了重画。他要求我们一张表格画三遍,第一遍打草稿,第二遍定稿,第三遍誊清。我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一刻钟。 周远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像地震仪的指针在剧烈晃动。他翻开账本,开始亲自核对。 第941章 梳理账务,逐条核对如破案 周远核对得很慢。 不是他算得慢,是他要确认儿子做的每一笔都是对的。他从腊月初一开始,一笔一笔地看,一笔一笔地算。账本上的条目是竖着写的,字迹潦草,数字藏在文字中间,找起来费眼睛,像是在草丛里找一根针。表格上的条目是横着排的,日期、项目、金额分列三格,一眼就能看到数字,像是在空地上看一块石头。 半个小时后,周远把账本合上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上那张儿子刚刚画出的表格,心中生出一种心惊肉跳之感。那感觉就像你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一直以为他是个学渣,突然有一天他拿了一张满分试卷回来,你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怀疑他是不是抄的。但你知道他没抄,因为别人也考不了满分。 全对。 数字全部核对上了,连里面的一钱一分都分毫不差。他特意挑了两笔算了一遍,一笔是腊月二十的车马费,账本上写的是“车马费三两”,表格里写的也是“三两”,他算了两遍,确认没错。一笔是腊月二十三的厨房采买,账本上写的是“采买八两”,表格里写的是“八两”,他又算了一遍,还是没错。他甚至用算盘打了一遍,结果一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 只用了一张纸,记录形式稍许的改变,就有如此魔力?以前他要核对一个月的账目,至少得花大半个时辰,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找数字找到头晕,找完了还要拿算盘打,打完了还要验算。现在,儿子用一刻钟算完,他用半个时辰核对完,效率提升了不止一倍。这要是用在户部,那些账房先生不得集体失业? 这是效率上爆炸性的提升啊。 而且,而且儿子这算术之学竟然如此精湛。他刚才只看见斌儿用了一刻钟,他可是用了大概两刻钟——比他快一倍,还比他准确。他复算了两遍才敢确认,儿子一遍就算对了。一遍!他在朝堂上批了二十年的折子,从来不敢一遍过。 周文斌见他爹半天不说话,心里开始打鼓。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那是他在训练营养成的习惯——紧张了就叩手指,叩着叩着就不紧张了。他叩了七八下,还是紧张,于是扯了扯他爹的袖子,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和很多期待:“爹,你怎么不说话呀?我写的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数字写错了?还是格子画歪了?萧国公说格子歪了要重画,我可以重画。” 周远嗓子发紧,轻轻摇了摇头。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你做得很好。这份作业,爹帮你保管如何?” 周文斌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圈。“保管?爹,这是我的作业,萧国公说了,回去查账的作业要带回改造营交的。他说要检查我们有没有认真查账,谁查得好还有奖励。上次算账课考第一,赵天赐拿了奖励——一包芝麻糖。他分了半包给我,我就吃了一口,挺甜的。” 周远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他把表格轻轻地、小心地放在桌上,像是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爹就看看,看完还你。爹想仔细研究研究你这个表格,看看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你爹在工部待了这么多年,看过的账本比你看过的弹弓还多。你这个表格,有门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这东西绝对不一般。高效、便捷、清晰、直观,对于朝廷乃至地方的运转效率都是一项巨大的提升。户部每年核销各地账目,堆成山的账册,几十个账房先生忙活几个月才能核对完,核对完了还要吵架,吵完了还要重算。如果用上这种表格,把数字从文字里拎出来,放进格子里,一目了然,效率至少提升三倍——不,五倍。五倍是什么概念?就是原来要干到年三十的活,腊月二十三就能放假回家包饺子。 账目上的含糊也能在这之下清晰不少。那些“若干”、“各种”、“杂项”、“等”、“其它”,在这种表格面前无处遁形。你不写明细,格子就空着,备注栏就空着,一眼就能看出来。想糊弄?没门。想蒙混?不可能。萧国公这招,简直就是给账房先生们上了一道紧箍咒。 节省人力,节省时间,更能节省纸张。一张表格能顶过去好几页账册,光纸张钱就能省下一大笔。他记得去年工部买纸花了八百两,如果用上这个表格,至少能省三百两。三百两,够他再送一个儿子去训练营了——虽然他就这一个儿子。 周远盯着表格,脑海中思潮翻涌,像钱塘江的潮水一波接一波。这种全新的形式应该还有更多变化才对,绝对不止步于此。能不能横向扩展——比如把每月的表格连起来,做成季度表、年度表?能不能纵向深入——比如把每一项支出的明细再拆出一张子表格,层层嵌套,像俄罗斯套娃一样?能不能把收入和支出放在同一张表上,算出净结余?能不能把不同年份的表格放在一起对比,看出趋势?能不能…… 一种想法,十种用法,一百种可能。这套东西要是成型了,那就是一部全新的“会计学”,一部足以让户部尚书钱益谦做梦都能笑醒的“账目核算法”。要呈到朝堂上,好好商讨一番。要让户部、工部、兵部、礼部都用上,让那些想从账目里捞油水的人无处遁形。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晒黑的脸、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孩子教育得这么好,这学上的,血赚啊!五千两算什么?五千两买一个会算账、会查账、会画表格、会独立思考、会给他爹长脸的儿子,比买什么古董字画都值。古董字画只能挂在墙上,儿子能挂在朝堂上——不对,儿子不是挂的,儿子是站的。 “斌儿,你这个表格,是谁教你的?萧国公?还是三娃?还是那个叫铁蛋的?”周远的嘴角翘着,那弧度比他当官以来任何一次都大。 周文斌点头。“对。算账课最后一周,萧国公教我们做统计表格。他说,文字账是给人读的,表格账是给眼睛看的。人读会走神、会漏行、会看错,眼睛看不会骗人,数字不会说谎。他还说,这叫‘可视化呈现’,是最基础的会计工具。赵天赐学得最快,他画表格比李思齐还整齐。李思齐不服气,两个人比了一场,最后萧国公判赵天赐赢,因为赵天赐的表格边框比李思齐的粗了零点几毫米,更醒目。” “会计工具……”周远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书房里的油灯。“斌儿,你刚才说的这个‘可视化呈现’、‘结构化呈现’,萧国公还讲了别的吗?比如怎么把表格用在别的地方?比如工地上统计材料?比如军队里统计粮草?比如国库里统计税收?” 周文斌想了想,从书包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另一个表格。“这是李思齐做的‘进销存表’,他管它叫‘进销存’。就是记录货物进了多少、卖了多少、还剩多少。萧国公说,做生意的人最需要这个,能算清楚库存,防止被下人偷卖。李思齐他爹是工部员外郎,他说这个表可以用在工地的材料管理上。水泥进了多少吨,用了多少吨,剩多少吨,一目了然。” 周远接过那张“进销存表”,手都在抖。 这哪里是表格,这分明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效率之门的钥匙。一把能让大夏朝运转效率翻倍的钥匙。萧战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是不是上辈子是个账房先生?还是说他家里世代开杂货铺? “斌儿,你今晚能不能再画几张不同的表格?把你学到的所有格式都画出来,爹明天有用。爹要去跟萧国公聊聊,看看能不能把你这套东西在工部推广。”周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 周文斌点了点头:“行。但是爹,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您查出那几笔‘年货’的问题之后,别冲动,先找问题,至于管家。跟他讲道理。萧国公说,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新问题。把人打跑了,银子也回不来。”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行。爹不打人。爹跟管家讲道理。讲不通再打。” 周文斌:“……爹,您还是打吧。讲道理太费时间了,我还要画表格。” 第942章 制成规整账目,上朝前的“洗脚攀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3章 表格一出,谁与争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4章 朝堂风暴,引发的会计革命 太极殿上,承平帝端坐龙椅,目光慵懒地扫过底下整齐排列的朝臣。 早朝已经进行了一半,该报的灾情报了,该议的军务议了,该吵的架也吵了,气氛开始从“正经”往“昏昏欲睡”滑落。几个年纪大的老臣已经站得腿发软,身子微微晃着,像是在打太极。户部尚书钱益谦偷偷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挡住嘴,动作熟练得像练了三十年——他每天早上上朝前都要打三个哈欠,第一个在轿子里,第二个在午门外,第三个在太极殿上,雷打不动。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手指无聊地在扶手上弹了两下——嗒嗒。这声音不大,但底下所有人都听到了,瞬间清醒了一半。皇帝无聊了,无聊就容易找茬,找茬就容易出事。这是朝堂上所有人的共识,比“早朝不能迟到”还铁的定律。 周远站在队列中,深吸一口气。他等这一刻等了一早上了。昨晚他深思到半夜,朝会前又与其他几位同僚互相交谈了一番想法,现在是时候了。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表格,确认还在,然后跨出一步,从袖中掏出那张纸,双手捧过头顶,声音洪亮得连殿外的侍卫都听见了。 “陛下!臣等今日确实是有一重大要事欲向陛下禀报!” 承平帝挑了挑眉,那眉毛挑起的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终于有点有意思的事了”的期待。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刘瑾,刘瑾小步快跑,从周远手中接过表格,呈到御前。 周远站直身体,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萧国公举办的问题少年训练班,曾给每一份学员留了一份家庭课业,内容便是术数统计,但是采用的方法却是从所未见。臣昨夜观之,彻夜难眠!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朝堂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彻夜难眠?周侍郎这是被什么吓着了?还是被什么惊喜到了? “此方法必定能对我大景上下产生极大的助力,相比各位都能意识到这份方法的潜力!请陛下御览!” 承平帝搭眼一扫,来了兴致。他本来以为又是什么陈词滥调的奏折,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然后目光就定住了,像被胶水粘在了那张纸上。那表格的形式他从未见过,横横竖竖的线条切割出整齐的格子,日期、项目、金额、备注分列四栏,阿拉伯数字一目了然。 “嗯……确实新奇,朕也从未见过。不过这上面的内容是……”他指着表格中的一行数字,语气带着疑惑,“猪肉五十斤,用银二两五钱……这是你家的账?” 周远拱手,面不改色:“回陛下,乃是截自臣家中账本,腊月账目中的一部分。” 他话音刚落,朝堂上像是炸开了锅。 成国公朱寿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表格,举过头顶,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臣也带了,请陛下御览!” 庆阳伯孙茂山不甘示弱,动作比成国公还快,那张表格在他手里抖得哗哗响:“臣也有!陛下请看!” 赵秉文从袖子里抽出表格,动作优雅得像在变魔术,那表格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平整:“陛下,臣也有。” 工部侍郎林有德、通政司副使王大人、翰林院掌院学士……七八个大臣同时从袖子里掏出表格,举在手里,像一群学生在交作业。那场面颇为壮观,不知道的还以为早朝改成了“作业展览会”。有几个动作慢的,掏了半天才从袖子里把表格拽出来,纸张还被袖口的褶皱卡住了,扯了两下才扯出来,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承平帝看着底下那一只只举着表格的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刘瑾赶紧带着几个小太监下去收,收了一摞,捧到御案上,摞起来比茶杯还高。 “都呈上来吧。” 承平帝大手一挥,所有表格尽数呈上,随后便开始不慌不忙地看了起来。 他在看时,周远还在不断讲述着心得。他昨晚深思到半夜,朝会前又与其他几人互相交谈了一番想法,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相对粗糙但足够震撼的概念。 “陛下,这表格的形式,乍看之下或许觉得平平无奇。但是无论从便利还是效率各个方面,都远超寻常的账本。臣用一个时辰核对了过去需要一个上午才能算清的账目,且分毫不差。如果提前预设好物项与时间,那么后续的记账无疑会节省许多时间,记账过程中的差错也会大大减少。” 周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我终于发现新大陆”的激动。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心跳快得像打鼓,“臣发现,用了这种表格之后,以前那些藏在水面下的问题,就像退潮后的礁石,全都露出来了。什么地方多支了银子,什么地方账目对不上,什么地方有‘若干’、‘各种’、‘杂项’这种含糊其辞的条目,一眼就能看出来。以前查账如大海捞针,现在查账如脸盆捞针——针还是那根针,但水清了,盆小了。” 承平帝边听边看,一目十行。他在朝堂上练出来的阅读速度不是盖的,那眼睛扫过表格的速度,比萧战看兵书还快。 听着周远讲解,他愈发心惊。这表虽然是极简单的一份,但是显然还远远没发挥出它的潜力。就像一块璞玉,只露了一个角,底下藏着的东西还不知道有多大。 其他的都不说,光说看下去的效率。以往这表中的内容,起码要用十页纸来囊括,密密麻麻写满,找个数跟在草丛里找针一样。现在呢?字写的小一些,纵横排列分割整齐,一页纸就全部写得清清楚楚,而且便于观看对比。日期、项目、金额、备注,分列四格,眼睛一扫就能看到想找的内容。 如果天下钱粮都用这种方式上奏,那他的效率岂不是成倍提升?以往看户部的年度汇总,厚厚一摞,看到一半就犯困,现在一页纸就能装下?对于地方的了解,又能更进一步! 承平帝表情开始逐渐严肃,从“随便看看”变成了“认真审阅”,又从“认真审阅”变成了“若有所思”。他放下第一张表格,拿起第二张,放下第二张,拿起第三张……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才长舒一口气,靠在龙椅背上,目光扫过底下那群眼巴巴望着他的大臣。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玩味,还像是“你们这群老狐狸终于露出马脚了”。 而后他感慨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看明白了”的了然:“好啊,没想到我大景的官员都如此清廉,而且是官位越高越清廉!” 啊这! 下方队尾的一群臣子,努力伸头向前看着。 陛下这关注点……稍稍有点歪。可是什么叫官位越高越清廉?您是从哪看出来这个结论的?我们呈的是表格,不是清廉排行榜啊! 几个品级较低的官员开始在脑子里飞速盘算——我把数字编大了?还是编小了?周侍郎那份表格上写着月支出一百一十五两,成国公那份写着九十八两,庆阳伯那份写着八十二两,赵秉文那份写着七十六两。而后面那些品级较低的官员,有的写一百五十两,有的写二百两,最高的一个写了三百多两。 数字越低,官位越高;数字越高,官位越低。 我他妈把数编大了?要不说人家地位高呢?还是咱脸皮薄,不敢编太离谱? 前方身份最高的官员们纷纷低下头,左右互看,眼神中的不满溢于言表。成国公看庆阳伯,庆阳伯看赵秉文,赵秉文看周远,周远看自己的脚尖。那眼神传递的信息非常丰富——你们还要不要脸?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一家子开支还不如手下花的多?编得何其拙劣!编瞎话都不会编,好歹统一下口径啊! 承平帝将表格拢成一叠,面无表情地在桌上摔了两下,那“啪啪”两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拍了两下。 “说说吧,这怎么回事?朝中的大员,朕看都快吃不起饭了。就算这表格重要,你们也不必拿假的来糊弄朕吧。周爱卿,你说说。” 群臣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陛下反应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人家周侍郎巴巴地阐述表格的重要性,您这一句给拐沟里去了,拐得比山沟还深。不是应该夸表格好吗?不是应该表扬周侍郎教子有方吗?怎么变成追查“清官”问题了? 今日这报表其实确实有不少人看到重要性想呈给宫里,另一部分则是要给家里的孩子交家庭作业报名的。家里的真账目自然不能外流,毕竟谁家还没几笔说不清的账呢?所以都各编了一份,能写得少点就少点,显得自己清廉。 本来想着皇上能用心看一看这表格的妙处,顺便还能表示一下自己清廉。可谁成想,大家撞车撞得这么严重,陛下还来挑刺了!这叫什么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是羊肉没吃着惹了一身骚? 周远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上辈子欠了谁的”的无奈:“陛下,臣……今日的表格,只是家中账本很少一部分,是腊月单月的开销。单月数据不足为信,与全年整体上有偏差,或许是个巧合。” 他说“巧合”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七个大臣,七份表格,支出数字随着官位升高而递减,这不叫巧合,这叫“集体编瞎话编出了等差数列”。这要是巧合,那明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也是巧合。 承平帝似笑非笑地摇摇头。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朕什么都知道但朕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们计较”的宽容,还有一点点“你们这群老狐狸演技太差”的嫌弃。 “朕知道,诸位爱卿不必挂怀。说正事吧。” 他转头看向队列中一直没出声的萧战,目光从“玩味”切换到了“认真”。 “萧爱卿,这种表格可是出自于你手?” 萧战从看戏状态中脱离出来,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的笑意。他刚才在底下看得津津有味,那表情跟看戏班子唱堂会似的,就差嗑瓜子了。听到皇帝点名,他跨出一步,正了正衣冠,声音沉稳而笃定。 “回陛下,此表正是臣原创,臣称其为‘表格法’。” 承平帝颔首,赞道:“好!好一个表格法,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你何时想出此妙法的,详细讲来。既然是由你所创,那应当比别人知之甚深。有这么好的方法为何早不呈上来?藏着掖着,是怕朕学走了不给你银子?” 萧战微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回忆,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这说来话长”的沧桑。 “臣自管理沙棘堡时,常受繁复的账目所困。军粮、军械、马匹、草料、人员俸禄、抚恤银两,每一项都要记账,每一项都要对账。那时候臣手下的账房先生有五个,每天从早算到晚,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吵得臣睡不着觉。臣便想尽一切办法进行精简,用各种方式把数字从文字里拎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 “这其中困难颇多。臣试过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不同类目,试过用符号代替文字,试过把账本画成格子——但最初的版本丑得没法看,像小孩的涂鸦。臣当时画的第一张表格,被沙棘堡的账房先生嘲笑了三天,说‘国公爷,您这是画画还是记账’?臣说‘既能画画又能记账,一表两用’。直到成立皇家科学院,广收人才,集众人之智,才算将表格法得以完善。科学院的算学组花了三个月时间,把臣的‘涂鸦’变成了规范的表格,又花了三个月时间试验不同的排版方式,最终确定了现在的格式。” 萧战的目光扫过群臣,那些大臣们正竖着耳朵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而训练营正是第一批试点。臣想,如果连那些——嗯,问题少年都能顺利习得、熟练运用,那么我大景上下的官员定能普及畅通。毕竟,训练营的孩子们都能学会,诸位大人没有学不会的道理。臣说句不好听的,训练营里有个孩子第一天连‘七加八’都要掰手指头,三天后就会用表格查账了。诸位大人应该比他强吧?” 群臣都做恍然大悟状,纷纷点头,表情丰富得像在演哑剧。原来如此,表格法竟然是这样诞生的!沙棘堡、皇家科学院、训练营——这可真是用心良苦了!从边关到朝堂,从问题少年到朝廷重臣,这格局,这胸怀,这……萧战就是萧战,不服不行。 承平帝更是抚掌称赞,声音里带着一种“四叔就是厉害”的亲昵:“四叔,你用心了。” 萧战憋不住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像一朵花在春风里绽放。他憋了三个月的笑,终于在太极殿上释放了。这笑里有得意,有欣慰,还有一点点“你们这帮大臣被我的表格震住了吧”的恶趣味。 第945章 萧战出列,进销存表登场 承平帝看萧战笑得开心,自己也跟着笑了两声,然后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 “萧爱卿,既然这表格法有如此妙用,你给朕详细讲讲,到底妙在何处?朕方才看那些表格,只觉得数字清楚,排列整齐,但具体怎么用,用在哪些地方,还需要你来解惑。别光笑,说正事。” 萧战收了笑,正色道:“陛下,臣将这表格法归纳为六大妙用,今日便一一为陛下和诸位同僚道来。”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那手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修长有力。 “其一,钱粮物料,一目了然,防糊涂账。官场管仓、管粮、管布帛器械,最怕什么?最怕‘说不清、查不明’。仓库里有多少粮食?不知道。上个月领了多少布匹?记不清。去年剩下的器械放在哪儿?找不着。有了臣这进销存表——旧存加新收减支出等于实存,一笔一笔登在案,何时进、从哪来、何人领、剩多少,白纸黑字、环环相扣,再也不能用‘大概、约略、记不清’来搪塞。仓库里有多少,表上一目了然。臣在沙棘堡的时候,仓库里丢了五百石粮食,查了一个月没查到是谁干的。为什么?因为账本上只写着‘粮食若干’,没有进库时间,没有经手人,没有出库记录,跟天书一样。后来用了表格法,每笔粮食进出都登记在册,再也没丢过一粒。” 承平帝点头,那点头的节奏很慢,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 萧战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杜绝贪墨、堵塞漏洞,利于稽查。无表则可混水摸鱼,虚报损耗、多领少用、挪移钱粮、以旧换新,花样百出,防不胜防。有了进销存——入库有凭、出库有据、库存有数。账实一对,亏空、冒领、挪移立刻显形。御史、上司巡查,翻表即查,舞弊难藏、贪腐难隐。臣举个例子。某仓库申报损耗粮食一百石,但在进销存表上,入库一万石,出库九千五百石,损耗应该是五百石。他报一百石?表上对不上。您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用等他解释。” 他看了一眼户部尚书钱益谦,钱益谦正在偷偷擦汗。 承平帝的眼睛亮了。 萧战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统筹调度,不缺不积,用度有数。官仓、军粮、驿站物料、赈灾粮款,最怕两种——缺和积。缺了误军机、误公务、误赈灾,耽误的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积了久存霉变、耗损、占压资金,糟蹋的都是民脂民膏。进销存表能提前算清余存、预估消耗、计划支领。该发多少不瞎发,该补多少不瞎补,不耽事、不浪费、不慌乱。张大人——”他转向兵部侍郎张承宗,“您兵部每年征调军粮,是不是经常出现一个地方粮多得吃不完发了霉,另一个地方饿着肚子等米下锅?” 张承宗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红色从脖子根蔓延到耳尖。“……确有此事。” “有了这表,各地粮仓的存量实时可查,哪里缺、哪里多,一目了然。调拨起来有理有据,不会再出现‘拍脑袋调粮’的情况。臣在沙棘堡,靠着这张表,三年没断过粮。将士们吃得饱,打仗就有力气。” 承平帝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看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萧战伸出第四根手指。 “其四,权责分明,追责有据,谁经手谁负责。每笔进出,登记日期、事由、经手人、验收人。账对不上——查表就知道是哪一笔、哪一日、谁签领。出了亏空、霉变、遗失——按表追责,无可抵赖。层层签字、层层负责,官吏不敢轻慢、不敢乱伸手。签了字就跑不掉,想赖账?表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臣在训练营教孩子们做表的时候就发现了,一旦让他们在表上签字,他们就特别认真,生怕自己的名字跟错账挂在一起。孩子们尚且如此,诸位大人应该更爱惜自己的名声吧?” 群臣纷纷点头,点头点得像捣蒜。心里在想——这话说的,不签字都不行了。以后谁还敢在账上动手脚?一张表就把所有人都绑在了一条绳上。 萧战伸出第五根手指。 “其五,文牍清晰,上下可查,便于奏报与考核。古代官场重文册,但文册太多太杂,反而成了负担。向上司汇报、向朝廷奏报,凭表说话,数据清楚、逻辑严密,不用再写那些‘臣某顿首谨言’的开场白,直接上数据,干脆利落。年度考核、任期审计,以进销存簿为凭,政绩、廉贪一目了然。新任官员交接,按表点验、按册移交,避免前任糊涂账、后任背黑锅。赵大人——”他看向赵秉文,“您管着吏部,官员考核最头疼的是什么?是不是账目不清、政绩不明?” 赵秉文点头:“确实。有些官员的奏报写得天花乱坠,但一查账,全是窟窿。臣每年考核都要被那些糊涂账气掉好几根头发。” “有了这表,奏报不再是写作文,是填表格。一是一,二是二,写不了假话。您也不用掉头发了。” 萧战伸出第六根手指。 “其六,简约实用,不需巧思,小吏皆能上手。不需要高深算学,不过是收、支、余三栏,识字、会算数就能登记。臣在训练营教钱多多——就是天津卫钱家的那个小胖子——他用了三天就学会了。三天!他以前连‘七加八’都要掰手指头掰半天,算到手指头不够用了还要借脚趾头。现在呢?一张进销存表画得工工整整,数字对得严严实实。官场办事,最怕繁难。此表成本低、易推行、好维护,府州县、军营、驿站、仓场,处处可用、人人能用。纸张用最便宜的就行,笔墨随便什么人都能写,不挑人不挑物。” 萧战收回六根手指,握成拳头,举在胸前。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承平帝脸上。 “故依我之见,官场用进销存之法,非为细琐,实乃清钱粮、肃贪腐、明权责、利调度、易稽查、便交接。一张表在手,仓廪不虚、国库不亏、官吏不贪、政务不乱——此乃治世之利器,为官之根本。”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那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我被震住了”的安静。群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这萧战,说话一套一套的,不当说书先生可惜了。不当户部尚书更可惜。” 承平帝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拍了一下龙椅扶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好!好一个治世之利器!萧爱卿,你这六条,条条在理。朕听完,觉得这表格法简直是为朕量身定做的。朕每年看那些奏折,看到头晕眼花,要是都换成表格,朕能省下一半的时间去御花园散步。” 萧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逞后的狡黠:“陛下谬赞。臣只是把自己踩过的坑、摔过的跤总结了一下。臣在沙棘堡丢过粮食、在科学院算错过账、在训练营被孩子们的算术折磨得睡不着觉——这些坑踩多了,自然就想办法填坑了。实践出真知嘛。” 承平帝哈哈大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殿角的铜鹤都嗡嗡响。“四叔,你这‘踩坑填坑’的说法,倒是新鲜。朕在宫里也踩过不少坑,改天让你也帮朕填填。” 萧战拱手:“臣随时听候陛下差遣。不过臣建议先从内务府开始填,内务府的账本比臣的沙棘堡还乱。” 刘瑾在旁边脸色一变,连忙低头。 第946章 大臣反应,信者信疑者疑 承平帝笑够了,靠在龙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两下,目光从萧战身上移开,扫过底下那群表情丰富的大臣。 “诸位爱卿,萧国公这表格法,你们都听明白了?有没有没听明白的?没听明白也没关系,朕也没全听明白,但朕觉得很有道理。朕听明白了一件事——用了这表,以后谁也别想在账上做手脚。” 群臣面面相觑。陛下这是谦虚还是真没听懂?以陛下的性子,八成是谦虚。但万一是真没听懂呢?谁要是这时候跳出来说“陛下臣也没听懂”,那是找死。臣子们精得很,这种时候装懂比真懂更重要。 刘瑾察言观色,适时开口:“陛下,萧国公这表格法,老奴倒是听出了一个意思——就是以后查账方便了,省纸省墨省时间,还能防止有人做手脚。老奴在宫里管着内务府的账,每年年底对账对得头疼,眼睛都快瞎了。要是能用上这表格,老奴能省下一半的功夫。老奴代表内务府的太监们,先谢谢萧国公了。” 承平帝看了刘瑾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倒是会接话”。“刘瑾,你管着内务府的账,朕问你,这表格法你愿不愿意用?” 刘瑾连忙点头,头点得像捣蒜:“愿意愿意!老奴一百个愿意!陛下,您不知道,内务府的账本堆起来比老奴还高,每年对账老奴都要熬好几个通宵,眼睛都熬红了。用了这表格,老奴就能早点睡了。老奴今年五十多了,还能睡几年安稳觉,全指望萧国公了。” 承平帝笑了。“行,回头让萧国公教教你。” 刘瑾赶紧转向萧战,鞠了一躬,鞠得腰都快弯到地上了:“老奴先谢过萧国公了。萧国公,老奴笨,您多担待。老奴要是学不会,您别骂老奴,老奴给您端茶倒水赔罪。” 萧战摆摆手:“刘公公客气了。表格法很简单,一学就会。臣保证,您用了一次就再也不想用回老账本了。就像用惯了筷子的人,你让他用手抓饭吃,他反而不习惯了。” 刘瑾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菊花瓣。 承平帝又把目光转向群臣,这回带上了几分玩味,还有几分“朕要看你们怎么圆”的狡黠。 “诸位爱卿,朕还有一个问题——你们那些表格,真的是孩子们画的?成国公,你先说。” 成国公朱寿山第一个站出来,挺着大肚子,声音洪亮得能把殿外的鸽子震飞:“陛下,千真万确!臣家那个孽障——不,臣家那个犬子,昨晚画了一张大将军的饮食起居表。大将军就是他的蛐蛐。表上写着‘辰时喂食菜叶三钱,午时换水一次,酉时清理罐子’,连大将军的排泄物都记了!‘大将军今日排泄三粒,色泽正常,气味略重,疑似消化不良’。臣亲眼所见!”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给蛐蛐记账?这成国公家的少爷,还真是……有特色。还记录排泄物,这是什么癖好? 承平帝嘴角抽了一下,忍着笑:“成国公,你家那表格……朕就不看了。朕相信你的话。不过那个‘排泄物’的条目,可以删掉,没必要记那么细。” 成国公连忙点头:“是是是,臣回去就跟他说,让他把那条删了。臣也觉得记那个有点多余,但他非说‘萧国公说了,进销存表要记录所有出入’,臣说‘蛐蛐拉屎算什么出入?’他说‘入的是食物,出的是排泄物,这叫物质不灭’。臣说不过他。” 萧战在旁边默默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发誓他没教过这个。物质不灭是科学院的物理课内容,跟记账没关系,钱多多自己串台了。 赵秉文也站了出来:“陛下,臣家天赐画的是府里下人工钱表,按岗位、年限、绩效分了三档。臣核对过,分毫不差。而且他还标注了‘绩效优秀者可考虑涨工钱,连续三月绩效不佳者应谈话’。臣问‘谈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您找他们聊聊,问问是不是家里有困难,还是态度有问题’。臣说‘你还懂人事管理?’他说‘萧国公教的’。” 承平帝挑了挑眉:“你家孩子还懂绩效管理?” 赵秉文挺了挺胸:“萧国公教的。臣觉得,这比让臣自己瞎拍脑袋涨工钱科学多了。以前臣每年涨工钱都头疼,给多了心疼,给少了怕人说。现在有了表,谁该涨谁不该涨,一目了然。” 庆阳伯孙茂山不甘示弱:“陛下,臣家玉成没画表,但他给他两个哥哥的收入支出画了张对比图,用柱状图!柱状图!一根一根的柱子,高的花得多,矮的花得少。臣一看,老二那个月花了八十两,比老大多了一倍。臣一问,老二去青楼了!” 殿内哄堂大笑。 承平帝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庆阳伯:“孙爱卿,你家这柱状图,用得妙啊!查出问题来了吧?回头让你家老二请老大吃饭赔罪。” 庆阳伯苦笑:“陛下,臣是哭笑不得。那孽障——不,那孩子,用柱状图把臣的丑给揭了。但臣不得不承认,这图确实管用。一目了然,老二再也不能狡辩了。以前老二花钱多了,臣问他‘钱呢?’他说‘爹,我也不知道怎么花的,就没了’。现在表一拉出来,每一笔都在,他想赖都赖不掉。” 工部员外郎李大人也凑上前:“陛下,臣家思齐画了七张表格!七张!他把臣家一个月的收支分成了七个维度——日常开销、年货专项、人情往来、教育支出、医疗支出、慈善捐赠、意外支出。每一张表都清清楚楚,连臣自己都不知道的花销,他都从账本里翻出来了。臣查了三天,没查出一点错。臣问他‘你怎么分的?’他说‘爹,这叫多维度分析,是萧国公教的’。臣说‘萧国公还教这个?’他说‘教的,他说看问题不能只看一面,要从多个角度切入’。臣觉得,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萧国公了。” 承平帝的眼睛亮了。“七张表格?你家孩子这是要考状元还是当账房先生?” 李大人捋着胡须,一脸得意:“陛下,臣也不知道。但臣觉得,这七张表格比臣以前看过的任何一份奏折都清楚。臣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家的钱花哪儿了。以前臣只知道月底银子没了,至于怎么没的,臣说不出来。现在臣不仅能说出来,还能画出来。” 承平帝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一直没出声的周远身上。 “周爱卿,你家孩子画的什么?” 周远站了出来,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表格——不是之前那张,是新的,昨晚周文斌又画了一张,还特意用红笔标注了“爹,这张更清晰”。他双手呈上,动作郑重得像在献宝。“陛下,臣家文斌画的是进销存表,把臣家腊月的所有物资进出做了分类统计。进货、销售、库存,三栏分明。臣核对过,数据准确,逻辑严密。臣想说的是——这孩子三个月前连鸡蛋钱都算不清楚,买三斤鸡蛋被小贩坑了九文钱还跟人道谢。现在,他能把臣家一个月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承平帝看着周远手里的那张表格,目光深邃。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话。 “三个月。从连鸡蛋钱都算不清楚,到画出进销存表。萧爱卿,你这训练营,不只是治住了孩子的毛病,是给了他们吃饭的本事。” 萧战拱手:“陛下,臣只是教他们怎么用工具。工具在手,他们自己就会成长。臣一直相信,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花期。有的开得早,有的开得晚,但只要根扎得深,总会开花的。臣在训练营里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不会替你长大,我只会给你一把梯子’。” 承平帝缓缓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又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好。萧爱卿,朕问你——这表格法,能不能在朝堂上推行?能不能在全国推广?” 萧战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跨前一步,声音沉稳如钟,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能。臣已经做好了全套推行方案。从表格格式到填表规范,从培训教材到考核标准,臣都已经备妥。科学院印了三千份《进销存表使用手册》,随用随发。臣还编写了一套速成教案,叫《三天学会进销存》,保证任何一个识字、会算数的官员,在三天内都能熟练掌握。臣甚至设计了不同尺寸的表格——府库用大张,县衙用中张,军中用便携小本,各取所需。还有彩色版的,用不同颜色标注不同类目,方便识别。” 殿内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三天?三天就能学会?这也太快了吧?以前学个算盘都要三个月。 承平帝的手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那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敲着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 “萧爱卿,你说三天就能学会,朕信你。但朕有一个问题——学会了之后,怎么保证他们一直用?怎么保证他们不用回老办法?人都是有惰性的,用惯了老账本,突然换新的,怕是不适应。而且这表格法虽然好,但要从朝廷推广到地方,中间涉及户部、吏部、各地衙门,千头万绪,不是一朝一夕能理顺的。你有什么具体的推进之策?” 萧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一种“我早就想好了”的笃定,还有一点点“我要放大招了”的狡黠。 “陛下所言极是。此事若要快速推进,光靠臣一个人在朝堂上喊口号是不行的。这其中有许多门道细节,需要户部中人详细了解,而科学院正有这样的人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户部尚书钱益谦和吏部尚书林章远,声音拔高了一点。 “不若先从科学院中选拔一批术数人才,送入户部之内学习实践,先进行小规模试点,待他们熟悉了朝廷账目运作的实际情况,再结合朝廷的经验,将表格法的使用整理成册,最后推广至天下。这样既有理论,又有实践,既有先行者,又有后来人,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臣把这个叫做‘试点先行,以点带面’。” 许温书立即从队列中跨出一步,拱手附和道:“臣认为萧大人所言有理!科学院的学生虽然年轻,但术数功底扎实,表格法更是他们参与完善的。让他们入户部实践,既能检验表格法的实用性,又能为朝廷培养一批精通新法的骨干,一举两得。臣附议!” 承平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刚要开口,只听萧战又道:“但是——” 这一个“但是”,拖得又长又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群臣的心跟着往下一沉。又来了,萧战说话永远有“但是”。 “但是其中有一个问题。户部毕竟是朝廷机要,掌管天下钱粮,涉及军国机密。东郊科学院的学生虽说是皇家科学院培养的,但毕竟非官身,没有品级,没有官职。让他们直接入户部接触账目,名不正则言不顺。到时候调阅档案要人批准,核对数字要人陪同,处处掣肘,效率反而低了。人家问‘你是谁?凭什么查户部的账?’他们说‘我们是科学院的’,人家说‘科学院管不到户部’,这就僵住了。” 萧战摊开双手,一副“我也是为朝廷考虑”的模样。 “所以,咳——得在户部安排个位置吧?也不用多大,实在不行单独设个精算司,专司新式账目之推行,与户部原有机构便宜行事、互相配合。科学院的人以这个司的名义开展工作,名正言顺,手续齐全,谁也不能说闲话。您觉得呢?” 承平帝还没发话,吏部尚书林章远已经张着嘴,讷讷地开了口。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砖,又像是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没那么多缺儿!再说也不合适啊!户部的编制都是有定数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哪能随便塞人?再说你们那的人又都没念过正经书,没有功名在身,怎么做官?朝廷选官,讲究的是科举正途,他萧战的人连秀才都不是,入户部?这让天下读书人怎么想?臣不同意!” 萧战当场面露不悦,那脸色沉得比乌云还快。他转过身,正对着林章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刀锋。 “林大人怎么说话呢!我给你找的都是正经大学生!什么叫没念过正经书?表格法都是他们一块研究出来的!你问问周大人,他家的表格是谁画的?你问问成国公,他家的蛐蛐饮食起居表是谁画的?你问问在座诸位,今天呈上来的这些表格,哪一张不是科学院的学生教出来的?你没念过正经书能画出这个来?林大人,您这话,臣不爱听。” 林章远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萧战的脾气,这人平日里嘻嘻哈哈,但一旦涉及到他手下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萧校长,老夫没有贬低的意思……老夫是说,科学院的学生虽然术数精通,但毕竟缺乏官场历练,对朝廷的规章制度不熟悉。贸然让他们入户部,恐怕会闹出笑话。再说,这精算司一设,就是新衙门,新衙门就要新人、新编制、新俸禄,这笔银子从哪儿出?户部自己的银子都不够花。” 林章远一边说一边擦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心虚。 萧战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林大人,您老人家多虑了。臣的学生虽然年轻,但规矩是学得会的。您不让他们进门,他们永远学不会。至于银子——臣正要说这个。” 他转向承平帝,拱手道:“陛下,林大人提到的经费问题,臣也有一个建议。此事事关重大,既然是为了朝廷的长远之计,臣斗胆请陛下从内帑拨银,先行支持精算司的设立和运作。待表格法推广见效,各地节省下来的银子、堵住的窟窿,何止千万?届时再还回内帑也不迟。这叫‘先投入,后产出’,跟种地一个道理——不下种子,哪来的庄稼?” 殿内安静了片刻。从内帑拨银?萧战这是要让皇上自己掏腰包?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又弹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听热闹”变成了“认真思考”。他的目光在萧战和林章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那摞表格上。 “够了,先不要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满殿皆静。林章远立刻闭嘴,萧战也收了冷笑,垂手而立。 承平帝站起来,在龙椅前来回踱了两步。朝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开口。 “此事事关重大,朕以为,萧爱卿所虑极是。表格法若能推行,于国于民都是大利,不可因小失大。既然是皇家科学院选拔的人才,又是在户部内另设机构,名分上没有问题。朕决定——”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 “在户部内另设精算司,与户部便宜行事,专司新式账目之推行、表格法之培训、各地账目之稽核。精算司的人员,由萧爱卿从皇家科学院选拔,报吏部备案。其俸禄、编制,由内帑拨银,不占户部原有经费。”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诸位爱卿,可有意见?” 朝堂上鸦雀无声。 林章远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能有什么意见?皇上连银子都自己出了,编制也不占吏部的名额,他要是再反对,那就是不识抬举了。他低下了头,退回了队列里。 钱益谦站在户部班子的最前面,脸上写满了“我又惊又喜”。惊的是户部突然多了个“精算司”,以后他的地盘上多了一群萧战的人;喜的是这精算司的银子不用户部出,省了一大笔开支。他的嘴角抽了两下,最终挤出一句:“臣……臣没有意见。陛下圣明。” 承平帝看向萧战:“萧爱卿,你还有何要求?” 萧战跨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圣明!臣只有一个补充请求——精算司设立后,臣建议由臣暂时代管,待其走上正轨,再交由户部遴选合适人选接任。毕竟表格法是臣一手推出来的,科学院的学生也是臣带出来的,初期磨合阶段,臣在场比较好说话。另外,臣建议朝臣定期去皇家科学院进修,学习表格法及相关的算学知识。结业考试合格者,发会计证。无证者,不得担任涉及钱粮、物料、账目的岗位。三年一审,审不过重考。这样既能保证新法推行,又能倒逼官员主动学习。臣把这一套叫做‘培训、考核、持证上岗’三连环。” 承平帝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你萧战是真会来事”的无奈,也有几分“朕就喜欢你这股劲儿”的欣赏。 “准了。精算司暂由萧爱卿代管,待事成之后再议交接。至于那个会计证——朕觉得有趣,也一并准了。萧爱卿,你回去拟个详细的章程,三日内呈上来。朕要在大朝会上正式颁布。这件事,就由你全权负责。皇家科学院负责培训、考试、发证。户部、吏部配合执行。谁敢推诿,朕拿他是问。” 萧战拱手,声音铿锵:“臣遵旨!臣保证,三年之内,让大景所有的管账官员都成为合格的会计!臣已经准备好了全套教材、试题库、讲师团队。科学院的算学组已经培训了二十名讲师,随时可以开班。第一期培训班,臣建议就从诸位大人开始。”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萧战身上。有人感激,有人怨恨,有人好奇,有人恐惧。但不管什么表情,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盘算——回去得赶紧找儿子补课。幸好家里有个刚从训练营回来的孩子,现成的老师,不要钱。 承平帝重新坐回龙椅上,大手一挥:“退朝!” 刘瑾高喊“退朝”,群臣跪送。 萧战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他看了一眼林章远,林章远正低着头假装整理朝服,不敢看他。他又看了一眼钱益谦,钱益谦冲他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写着“老弟,你行啊”。 萧战微微一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太极殿。晨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正好迎上一阵春风,带着槐花的甜香,灌进他的袖子里。 他知道,这事儿,成了。 第947章 皇上拍板,萧战收尾 退朝后,萧战还没来得及走出太极殿的台阶,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那阵仗,比早朝还热闹。成国公朱寿山第一个冲上来,大肚子顶在前面开路,像一艘重型战列舰劈波斩浪。他一把抓住萧战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萧国公!萧国公!您留步!老夫有个问题想请教!您要是不回答,老夫今天就不走了,赖在这儿!” 萧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成国公那张写满了“救命”的脸,嘴角微微翘起。“成国公请讲。不过您得先松手,臣这件袍子是新做的,您扯坏了臣找谁赔?” 成国公连忙松手,搓着手,脸上的褶子挤成了菊花瓣,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个……会计证……老夫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考得过吗?老夫今年五十七了,脑子不比当年,记性也差了,上回把孙子的名字都叫错了。您让老夫去考试,这不是要老夫的命吗?老夫这辈子就没跟账本打过交道,家里的账都是管家在管。您让老夫去考这个证,老夫怕是一道题都做不出来。” 萧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安抚,但更多的是“我要开始教育你了”的意味深长。 “成国公,您多虑了。会计证的考试不难,主要是实操,不是考理论。您不用背《论语》,不用写文章,只要会填表格、会算数就行。臣保证,以成国公的才智,学个十天半月,肯定能过。” 成国公的脸更苦了,苦得像吃了黄连。“十天半月?老夫连乘法表都背不全,九九八十一后面是什么来着?老夫每次背到‘九九八十一’就觉得人生圆满了,后面的就不背了。萧国公,能不能通融通融?老夫给您送点礼?老夫家里还有几坛三十年的女儿红,一直没舍得喝。” 萧战摇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朝堂上议事。“成国公,这不是通融的事。会计证是对国库负责,对百姓负责。如果您考不过,说明您不适合管账。那您就让适合的人管。您可以把账交给您儿子嘛。令郎在训练营学了三个月,表格画得比臣还顺溜。您让他考,他一准过。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让他替您考——不对,考试不能替考。让他教您,您自己考。” 成国公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那亮光从瞳孔深处涌上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对哦!耀祖会!耀祖在训练营学了三个月,算账课考了六十分——不对,及格了!他及格了!臣怎么没想到!臣回去就让他教臣!” 萧战拍了拍成国公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成国公的身体晃了一下。“成国公,您这五千两没白花。令郎现在算账的本事,比您府上的账房先生都强。您就放心地把账交给他吧。不过臣得说句不好听的——您以前是不是觉得孩子什么都不行,什么都替他操心?零花钱替他管,闯祸替他兜,连蛐蛐都替他喂?” 成国公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这……这不都是当爹的应该做的吗?他就那么一根独苗,臣不替他操心谁替他操心?” 萧战摇了摇头,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成国公一个人能听见,但旁边的人还是伸长了耳朵。 “成国公,您替他操心,他就永远学不会自己操心。您替他管钱,他就永远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怎么没的。您替他擦屁股,他就永远不知道闯祸的后果。孩子有问题,家长的问题更大。您想想,耀祖为什么沉迷斗蛐蛐?因为他在蛐蛐身上找到了掌控感——他控制不了自己的人生,但能控制一只蛐蛐。您把他的人生还给他,他就不需要靠蛐蛐了。” 成国公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使劲眨了眨,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萧国公,您说得对。臣……臣回去改。” 庆阳伯孙茂山也挤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跟成国公如出一辙,都是“救命”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他的声音比成国公还急,像有人在后面追他:“萧国公,臣家玉成也会吗?他以前连自己的零花钱都算不清楚,给人家五十文买三斤苹果,人家找了他五文他还要跟人道谢。臣当时气得差点没把他吊起来打。” 萧战点头。“会。令郎在训练营的算账课考了七十八分,不算高,但及格了。而且他在攀岩课上破了纪录,体能好,脑子也不差。您让他学,他肯定能学会。臣建议您让令郎教您,他的教学方式比较特别——他会把数字想成攀岩的抓手,一步一步往上爬。您跟着学,说不定能学会。不过臣也得说您两句。” 庆阳伯一愣:“说臣什么?” 萧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压着的是整个冬天的冰。“庆阳伯,您是不是总拿玉成跟他两个哥哥比?老大中举,老二武艺高强,您觉得老三啥都不行?” 庆阳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这……臣没有明说,但可能……心里是这么想的。” “您没明说,但孩子能感觉到。”萧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爬城墙,不是因为他喜欢爬,是因为他想证明他比他哥强。他站在城楼上,俯视下面的人,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一次。您知道他被碎瓷片割手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他在想‘我要是摔死了,你们会不会在乎我’。” 庆阳伯的嘴唇哆嗦了,眼眶红了,声音发哽:“萧国公……臣……臣不知道……” “您现在知道了。回去之后,别总跟他提他哥。他是孙玉成,不是‘老三’。他有他自己的路,不是他哥的复印件。让他爬有安全绳的墙,让他拿冠军,让他当他自己。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在他爬上去的时候,在底下鼓掌。” 庆阳伯使劲点头,点头点得像捣蒜,眼泪差点甩出来。“臣记住了!臣回去就鼓掌!臣买个锣,他爬多高臣敲多响!” 赵秉文也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在改了”的从容。“萧国公,臣家天赐已经在教臣了。昨晚教了臣半个时辰,臣学会了填表格。天赐说‘爹,您比臣学得快’,臣说‘那是因为你教得好’。萧国公,您这训练营,不仅教了孩子,还教了老子。臣觉得,这五千两花得太值了。” 萧战笑了。“赵大人,您这话说得对。教育孩子,顺带教育家长,一举两得。不过臣也得说您一句——您以前是不是对天赐要求太严了?考九十分问那十分怎么丢的,考一百分说下次继续努力?” 赵秉文的笑僵在了脸上。“这……臣只是想让他更好。” “您知道天赐在心理健康课上说了什么吗?他说‘我从来没有因为做对事情被表扬过,我以为做对了是应该的,不值得高兴’。赵大人,您把孩子逼成了什么?一个不会高兴的人。您把钱花了,把孩子送来了,臣把他治好了——但您要是不改,他回去之后,过不了多久,又会被您打回原形。孩子的问题,根源在家长。您不改变,臣做多少都没用。” 赵秉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声音沙哑:“萧国公,臣……臣改。臣回去就表扬他。他画了表格,臣就说‘画得好’。他算对了账,臣就说‘真棒’。臣以前是太严了,臣错了。” 周远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挤过来。他听着萧战对成国公、庆阳伯、赵秉文说的那些话,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对周文斌的种种——小时候逼他读书,逼不进去就打,打完了又后悔。后来孩子叛逆了,他把责任都推给孩子,觉得是孩子不争气。现在萧战说“孩子的问题,家长的问题更大”,他没法反驳。 萧战看到了他,朝他招了招手。“周大人,过来。臣也跟你说两句。” 周远走过去,站在萧战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萧战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周大人,文斌在训练营哭了。他哭的时候说‘我爹从来不管我,我以为他不在乎我’。您知道吗?他不怕您管他,他怕您不管他。您以前是不是觉得‘管不了就不管了’?” 周远低下了头。“臣……臣是被他气着了。他把先生的胡子点着了,臣赔了银子,道了歉,回家打了他一顿。后来他就更不听话了,臣就懒得管了。” “您不是懒得管,您是放弃了。”萧战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您放弃了,他就更觉得自己没救了。他点先生的胡子,不是恨先生,是恨您——恨您不管他。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喊‘爹,你看看我’。您没听见。” 周远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抖:“萧国公,臣……臣以后多管他。不是打骂的那种管,是……是陪他。他画表格,臣陪他画。他算账,臣陪他算。他哭,臣陪他哭。” 萧战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家校合作,才能把孩子教好。学校教方法,家庭给温暖。缺一不可。您能做到吗?” 周远使劲点头。“能!臣一定能!” 钱益谦从人群外围挤进来,肚子开路,那肚子比他的脸先到达萧战面前。他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嘴角沾着一点馅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户部尚书,倒像刚从早点摊回来的食客。他的朝服上还沾着几点油星子,估计是刚才吃包子的时候滴上去的。 “萧国公,臣有个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像一根针扎进了嘈杂的声浪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萧战看向他:“钱大人请讲。” 钱益谦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嘴,那袖子上的油渍又多了几块。“臣没有儿子。臣家的几个孩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了,搬出去住了,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只有一个七岁的小孙女在臣膝下抚养。臣这会计证,怎么办?臣总不能去求七岁的孙女教臣吧?她连‘一加一’都要掰手指头。臣昨晚问过她了,‘一加一等于几’?她说‘等于二’。臣又问‘二加二等于几’?她想了想,说‘等于三’。臣说‘不对’,她说‘那等于四’。臣说‘对了’,她说‘爹——不对,爷爷你真笨,我逗你玩的’。臣觉得,她不是在逗臣,她是真不会,但嘴硬。遗传了臣,嘴硬。” 群臣哄堂大笑。连萧战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抖了两下。 “钱大人,您没有儿子,但您有孙女。您说了,她七岁。七岁正是学东西最快的时候。您让她去女子学院啊。皇后娘娘亲任院长的那个女子学院,开春就招生了。臣在里面开了算账课,进销存表、会计基础,都会教。您送她去,学个一年半载,保管比您算得快。” 钱益谦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像是灯泡闪了一下就灭了。“女子学院?那个……臣听说了,五千两一期?臣……臣没有儿子,孙女也要交五千两?” 萧战摇头。“女子学院不收学费。贫苦孤女免费,富家小姐象征性收一点。您是户部尚书,算是富家,但也不会收您五千两。具体的收费标准,皇后娘娘还在定。但臣可以跟您透个底——不会超过一百两。而且,臣教的这个会计课,女子学院以后也会开。您孙女学了,将来能帮您查账。您就不用自己考会计证了,让她考。她考过了,您就不用考了——不对,您还得考,证不能共用。但您可以让她教您,免费的家庭教师,不要白不要。” 钱益谦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这次亮得比刚才更持久,像灯泡换了个大功率的。“对哦!臣可以让孙女教臣!她学得会,臣跟着学。她学不会,臣陪她一起学。反正她才七岁,有大把时间。臣七岁的时候还在泥地里打滚呢。” 萧战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钱大人,臣也得说您两句。您虽然儿子不在身边,但您孙女在。您是不是觉得她还小,不用急?是不是觉得女孩子不用学这些,将来嫁人就行?” 钱益谦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心虚”,那心虚写在了眼角和嘴角的每一个褶子里。 “臣……臣没想过这些。臣觉得她还小,就该玩。臣小时候也是玩到十岁才开始读书的。‘女孩子嘛,开心最重要’。” “您错了。七岁不小了,正是学东西最快的时候。您回去教她,她学不会您教,您不会的来科学院学。祖孙一起成长,比您一个人在这里着急有用。至于您说的‘女孩子不用学’——钱大人,您管着户部,应该最清楚,银子不分男女,账不分男女。不会算账的女孩子,嫁了人也容易被欺负。您舍得让您的孙女被欺负吗?” 钱益谦的脸白了。他想起自己的孙女,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露出两颗缺牙的小丫头。她要是被人欺负了,他肯定第一个冲上去拼命。 “臣……臣不舍得。臣回去就教她!臣从今晚开始,每天教她半个时辰!她要是学不会,臣就……臣就自己学,学会了再教她!臣就不信了,臣管了二十年的户部,还教不会一个七岁的丫头?” 成国公在旁边幽幽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抓到你把柄了”的得意:“钱大人,您管了二十年户部,连自己的账都算不清楚,还教孩子?您上次报给皇上的年度汇总,差了三千两,您说是‘笔误’。三千两的笔误,您这手抖得够厉害的。” 钱益谦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能把成国公的蛐蛐罐瞪碎。“成国公,您管好您家的蛐蛐吧。臣的事,不劳您操心。臣要是教不会臣孙女,臣就不姓钱!” “您不姓钱姓什么?姓输?” “姓赢!赢钱的赢!臣以后改名叫赢益谦!”钱益谦挺着肚子,声音大得像在朝堂上跟人吵架。 群臣再次大笑。笑声在宫门口回荡,惊飞了墙头的麻雀,也惊醒了沉睡的春天。 萧战看着这群老父亲、老祖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诸位大人,臣最后再说几句。说完就走,不留你们吃饭。” 群臣安静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即将宣布考试成绩的老师。 “教育孩子,不是把孩子扔给训练营就完事了。家校合作,才能出效果。孩子有问题,一定是家长的问题更大。您们回去之后,少骂两句,多听两句。少管一点,多信一点。少给银子,多给陪伴。孩子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家长,他需要一个真实的、在他身边的、愿意跟他一起成长的家长。”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一把尺子量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您们都是朝廷重臣,管着天下大事。但天下大事再大,大不过您家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才是您们这辈子最重要的事。考会计证重要,但比会计证更重要的是——您们学会了怎么当爹,怎么当爷爷。成绩单上的数字,没有孩子脸上的笑容重要。” 成国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声音哽咽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萧国公,臣……臣记住了。” 庆阳伯吸了吸鼻子,鼻子红红的,像个小丑:“臣回去就把玉成两个哥哥的画像从墙上摘下来。不比了。再也不比了。” 赵秉文攥着帕子,声音发抖:“臣回去就跟天赐说‘你是爹的骄傲’。不是因为他考了一百分,是因为他是他。他长得像他娘,脾气也像他娘,倔得像头驴,但臣骄傲。” 周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臣回去……臣回去抱抱文斌。臣好久没抱过他了。他小时候臣常抱,骑在臣脖子上看花灯。后来他长大了,臣就不抱了。臣现在知道,他再大,也是臣的儿子。抱一抱不丢人。” 钱益谦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肚子上的肉颤了好几颤:“臣回去教孙女。她要是学不会,臣就……臣就给她买糖葫芦哄她学。臣不骂她,不逼她,臣陪她慢慢学。臣还送她去女子学院,让她跟皇后娘娘学规矩,跟萧国公学算账。将来她要是能当个女账房先生,臣做梦都能笑醒。臣的孙女,比儿子还强。” 萧战看着这群老父亲、老祖父,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一整个春天的风,是一颗颗被重新点燃的老父亲的心。 “行了。都回去吧。记住——家长变了,孩子才能变。家校合作,一起努力。臣在科学院等您们来上课。第一期培训班,下月初一开班,报名费一两银子。包教包会,不会退款——不对,概不退费。跟训练营一个规矩。钱大人,您给孙女报名女子学院的事,去找皇后娘娘。臣帮您递个话,但不保证能插队。报名的人太多了,都排到明年了。” 成国公:“……萧国公,您这是抢钱啊!一两银子也是钱!” 萧战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得意。“成国公,您五千两都花了,还差这一两?再说了,这一两是给您的,不是给臣的。交一两,学一门手艺,考一个证,升职加薪指日可待。您算算,划算不划算?” 成国公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手指头不够用,又借了庆阳伯的手指头,最后一拍大腿,拍得大腿上留下五个红印子:“划算!臣报名!臣第一个报名!” 庆阳伯:“臣第二个!” 赵秉文:“臣第三个!” 周远:“臣第四个!” 钱益谦:“臣第五个!臣替孙女也报一个女子学院的名!她虽然才七岁,但臣觉得她能学会。学不会臣替她补课!臣现在就开始自学,学会了教她!臣就不信了,臣还能被一个七岁的丫头比下去?” 萧战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晨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走向远方的旅人。 身后传来成国公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和一丝不安:“萧国公,小红花还有没有?臣这辈子没得过小红花,想得一朵。” 第948章 会计培训班——钱尚书的“割肉记” 三日后,辰时,皇家科学院门口。 一张长条桌横在大门口,上面铺着白布,白布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会计证报名处”。字是萧战亲手写的,歪歪扭扭的,振邦在旁边加了一只小乌龟,说是“爹的字太丑,加个乌龟就好看了”。老吴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花名册,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旁边放着一盒印泥和一沓收据。他的表情介于“生意兴隆”和“这帮人真麻烦”之间,像极了酒楼里忙不过来的账房先生——只不过他收的银子是酒楼的好几倍。 户部尚书钱益谦第一个到。他今天没穿官袍,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堂堂户部尚书,倒像个来科学院打零工的老账房。他走到报名处,左看右看,确认没有熟人看见,又绕到桌子后面看了一眼,确认老吴背后没有藏着记者,才压低声音开口,那声音小得像在做地下交易。 “老吴,报名。第一期。五——五十两。” 老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确定质量的商品,又像是在猜这人是不是来讨饭的。“钱大人,您这是微服私访?还是怕被同僚看见笑话?您堂堂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来报个名还鬼鬼祟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来偷东西。” 钱益谦的脸红了一下,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整张脸像煮熟的虾。“不是怕笑话。是……是低调。低调你懂吗?户部尚书来考会计证,传出去不好听。人家会说‘户部尚书都不会算账,还要现学’,影响朝廷形象。老夫在朝堂上树立了三十年的威严,不能毁于一旦。” 老吴点了点头,在花名册上写下一行字,字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钱益谦,户部尚书,报名会计证培训班第一期。学费五十两,概不赊账,不退款,不补课,不包过。”他顿了顿,抬头看钱益谦,“钱大人,您确定要报?国公爷说了,这班是给需要学的人开的,不需要学的可以不报。您要是觉得自己已经会了,可以不报。” 钱益谦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那银票是五十两面额的,大夏钱庄通兑,崭新得能割手。他盯着那张银票看了足足五秒钟,像是在跟它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在做梦。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痛苦,有一种“割肉”的绝望。 “老吴,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老吴抬头。“您说。只要不涉及退费,什么都好商量。” “本官能不能……分期付款?一个月交五两,交十个月。”钱益谦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主要是本官的私房钱不够。我每个月只有二两零花钱。剩下的三两要从牙缝里省。我已经连着吃了半个月的馒头咸菜了,夫人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还得瞒着跟她说‘没有,就是突然觉得馒头挺好吃的’。我不敢跟夫人说报了培训班,更不敢说花了五十两。我家那个老婆子比我还铁公鸡。 老吴面无表情,那表情像是听了八百遍这种话。“钱大人,国公爷说了,概不赊账。您可以找同僚借。或者跟夫人商量。或者把私房钱藏得更隐蔽一些。但分期付款,不行。国公爷说‘钱是硬道理,不能软着收’。” 钱益谦的脸更红了。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银票,是二十两的,又从另一个袖子里掏出三张十两的,凑了五十两。那些银票叠得整整齐齐,有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有的上面还有淡淡的油渍——大概是跟馒头一起藏的时候蹭上的,显然藏了很久,藏得很辛苦。 “本官攒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省吃俭用,连买包好茶都舍不得,每次去户部开会都蹭别人的茶喝。别人喝龙井,本官喝白水,同僚问我‘钱大人怎么不喝茶’,我说‘白水解渴’。就攒了这么多。” 老吴收了银票,开了收据,递给钱益谦。收据上盖着科学院的印章,红彤彤的,像一滴血。“钱大人,收好了。开学日期是下月初一,辰时,科学院第三教室。迟到者取消资格,不退费。早退者取消资格,不退费。上课睡觉者——不退费。” 钱益谦把收据塞进袖子里,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那动作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脏还在跳。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老吴,第一期都谁报名了?有没有本官认识的?要是都是熟人,本官这五十两也算花得值,至少有人陪着受罪。” 老吴翻开花名册,念道,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道圣旨:“兵部侍郎张承宗,工部侍郎林有德,吏部侍郎赵秉文,庆阳伯孙茂山,成国公朱寿山,还有——通政司副使王大人,太常寺少卿李大人,光禄寺丞赵大人,鸿胪寺卿钱大人——跟您同姓,但不是亲戚。还有翰林院编修刘大人,国子监祭酒孙大人,太仆寺卿马大人,大理寺少卿周大人,一共四十九人,加上您,满员。” 钱益谦的眼睛瞪大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成国公?他都六十多了,还来考?他儿子不是在训练营已经考过了吗?让他儿子教他不就行了?省钱又省事,何必花这五十两?成国公府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老吴面无表情,那表情像是在说“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八百遍了”。“成国公说了,儿子教老子,老子拉不下脸。他儿子上次教他画表,说他‘比朱耀祖还笨’,他气得三天没跟儿子说话。还是让外人教吧,至少挨骂的时候不用忍着,可以直接骂回去。” 钱益谦沉默了片刻,把那五十两银票的离去在心里又祭奠了一遍,转身走了。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像是被人从身上剜了一块肉——事实上,他就是被剜了一块肉。五十两,够他吃多少顿馒头?算不清,反正吃到吐。 第949章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的“老头班”与钱益谦的“座位兵法” 初一,辰时,科学院第三教室。 教室不大,摆了五十张课桌,每张桌上放着一本《会计学基础》、一把算盘、一支炭笔、一沓白纸。教材是科学院印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会计学基础——萧战编着”几个字,字迹是四丫设计的,圆润可爱,旁边还画了一个小算盘。算盘珠子的位置画错了,上珠下珠的数量不对,但四丫说“这是艺术加工,不需要精确”,萧战看了半天,说“行吧,反正他们也不懂”。 五十个学生——不,五十个大臣——坐在课桌前,表情各异。有人紧张得搓手,手都搓红了;有人淡定得像来喝茶,甚至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茶壶——是太仆寺卿马大人,他走到哪儿都带着自己的茶壶,说是“外面的杯子不干净”;有人左顾右盼像在找逃跑的路线,眼睛滴溜溜地转;有人已经开始翻教材了,翻到第三页就皱起了眉头,因为出现了阿拉伯数字。 成国公朱寿山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朝堂上听圣旨,下颌线绷得能切豆腐。他的桌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绳子绑着,怕掉。镜片上还有早上喝茶时溅的水渍,他没擦,因为没带眼镜布,又舍不得用袖子擦——这件朝服是新的。他旁边坐着庆阳伯孙茂山,正在用手帕擦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手帕都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兵部侍郎张承宗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拨个不停,像是在热身,又像是在发电报。那算盘珠子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旁边的工部侍郎林有德被他吵得不行,耳朵嗡嗡响,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烦躁:“张大人,还没上课呢,您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臣的耳朵都快被您拨聋了。您这算盘打得再好,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张承宗头也不抬,手指继续在算盘上飞舞,速度比刚才还快了一倍。“臣在练手感。好几年没摸算盘了,珠子都不听话了,跟叛逆期的儿子似的。臣以前算盘打得可好了,闭着眼睛都能打,在兵部号称‘张快手’。当年调拨军粮,几十万石的账目,臣一个时辰就能算完。” 林有德:“那您闭着眼睛打一个试试。臣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能闭着眼睛打。” 兵部尚书张承宗闭了眼睛,拨了几下,早年间天天打仗的手用力过猛。一指头把那个算盘珠子给拨了出去。,珠子哗啦一声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了前排成国公的椅子底下,有的滚到了后排钱益谦的脚边。他睁开眼,脸红了,弯腰去捡,头撞到桌角,咚的一声,整个教室都听到了。 林有德忍着笑,把脸转过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钱益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这是他精心挑选的宝座。他今天提前两刻钟就到了,就是为了占这个位置。靠窗,可以看风景分散注意力;最后一排,黑板上的字虽然小了点,但他带了老花镜;最重要的是——用前排同学的身体挡住萧战的视线。他观察过了,成国公那个大块头,往第一排一坐,能挡住半个教室的视线。只要他缩得够低,萧战就看不到他。 但这招没用——他是户部尚书,走到哪儿都是焦点,管着天下钱粮,连坐在最后一排都能被第一眼看到。萧战进门第一眼就扫向了他,那目光像是在说“你以为你躲得掉?” 赵秉文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教材,正在认真地读序言。序言是萧战写的,第一句话是——“会计不是死记硬背,是逻辑。学不会的,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懒。”赵秉文看了三遍,觉得这话说得太对了,又觉得萧战是在骂他。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钱益谦,发现钱大人正在用袖口擦算盘珠子——一个一个地擦,擦得锃亮,像是在擦古董。 “钱大人,您擦算盘珠子干什么?算盘是用来打的,不是用来看的。” 钱益谦头也不抬:“臣在检查算盘有没有问题。万一有珠子卡住了,算错了,臣找谁说理去?这算盘是科学院的,又不是臣的。臣要是把它打坏了,要不要赔?赔多少?收据上没写。” 赵秉文:“……您多虑了。一把算盘而已,打不坏。” 钱益谦把算盘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瑕疵,才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那动作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又像是在放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我这辈子用过的东西,从来没有用坏过的。因为我用得省。我的现在那套朝服穿了十五年,补了十八个补丁,还在穿。我的靴子穿了八年,底都磨透了,下雨天进水,但是没事,脚湿了擦干就行。这把算盘,我也会好好用的。不能糟蹋东西。” 赵秉文沉默了。他知道钱益谦从小过苦日子,能省则省,当了尚书也改不了。户部的同僚私下叫他“钱半两”,说他出门吃饭从来不超过半两银子。有一回他请客,点了八个菜,全是素的,连个鸡蛋都没有。吃完还打包,把剩菜带回家第二天接着吃。送出去的礼,价值从来没有超过十两的。这次掏出五十两报会计班,对他来说,简直是割肉。 辰时正,萧战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还有一道浅疤,是之前在暖棚被铁丝划的。手里没拿茶杯,拿着一根教鞭,教鞭是竹子的,拇指粗,长度刚好能点到黑板的每一个角落。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五十张脸。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点点“我看你们谁敢捣乱”的警告,还有一点点“我知道你们都是被逼来的但我不在乎”的淡然。 “诸位大人,欢迎来到皇家科学院会计证培训班第一期。”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会计”。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萧战特有的那股劲儿。 “会计,不是记账。是管理。记账是下人做的事,会计是当家做的事。你们都是朝廷的当家,管着天下钱粮,不懂会计,就等于蒙着眼睛骑马,摔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摔的。摔死了还算痛快的,怕的是摔个半身不遂,还得让人伺候。” 他转过身,看着钱益谦的方向,那目光精准得像一支箭。“钱大人,您说是不是?您管着户部,天下钱粮从您手里过,您要是看不懂账,那银子去哪儿了您都不知道。” 钱益谦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想说“臣懂一些”,但发现自己确实不懂,于是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沉重得像在认罪。 萧战敲了敲黑板,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敲钟。“今天第一课——阿拉伯数字。” 第950章 阿拉伯数字的“降维打击”与钱益谦的“记忆法” 萧战在黑板上写了十个符号。 0 1 2 3 4 5 6 7 8 9 “这是阿拉伯数字。写起来简单,算起来方便。从今天起,你们所有的作业、考试,都要用阿拉伯数字。谁用汉字数字,扣分。扣到六十分以下,补考。补考再不及格,重修。重修再交五十两。”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声音整齐得像是在排练合唱。五十两,再来一次?那还不如要了他们的命。 成国公举手,声音洪亮得像在朝堂上奏对,震得窗玻璃都在抖。“萧国公,臣有一个问题。这个‘0’,为什么画个圈?为什么不写‘零’?臣写‘零’字写了几十年,手都写顺了,突然让臣画圈,臣不习惯。” 萧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三分无奈七分好笑。“成国公,您写‘零’字要几笔?” 成国公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笔画。“横、竖、横折、横、撇、点、撇、横撇、捺、点——臣数不清了,反正很多笔。” 萧战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一笔,圆圆的,像个鸡蛋。“这个,一笔。省下来的时间,够您多喝一口茶。您一年要写多少个‘零’?您在兵部看折子,在府里看账本,在朝堂上写奏章,一年少说也要写几百个‘零’。一个‘零’省十几笔,几百个‘零’省多少?省下来的时间够您喝多少口茶?够您多吃多少顿饭?算过吗?” 成国公不说话了。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歪歪扭扭的,像个被踩扁的鸡蛋。又画了一个,圆了一点。又画了一个,更圆了。他来了劲,一口气画了十几个圈,排成一排,像一串糖葫芦。旁边的庆阳伯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成国公,您这是画鸡蛋还是写数字?” 成国公瞪了他一眼:“臣在练手感。萧国公说了,熟能生巧。” 萧战带着全班念了一遍数字。他的声音洪亮,像是在操场上喊口令:“0像鸡蛋,1像筷子,2像鹅,3像耳朵,4像旗,5像钩子,6像勺子,7像拐杖,8像葫芦,9像气球。记住了吗?记不住的就用这个口诀,考试的时候想不起来就想形状。” 课堂里响起一片嗡嗡声——大臣们在努力记忆这些“像”什么,有的在纸上画,有的在桌上比划,有的闭着眼睛默念。太仆寺卿马大人一边念一边点头,胡子一翘一翘的,像是在打拍子。国子监祭酒孙大人最认真,他把每个数字的形状用毛笔抄了一遍,贴在桌上,说“这样抬头就能看到”。 钱益谦小声跟赵秉文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什么机密情报:“0像鸡蛋,记住了。早上刚吃了一个鸡蛋。圆圆的,白白的,跟这个0一模一样。以后看到鸡蛋就想到0,看到0就想到鸡蛋。这叫‘联想记忆法’,本官自己发明的。” 赵秉文小声回:“您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吃上联系?鸡蛋是鸡蛋,0是0,两码事。” 钱益谦理直气壮,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大到前排的成国公都听到了:“民以食为天。不吃鸡蛋,哪有力气学会计?臣早饭吃了一个鸡蛋,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吃得饱饱的,才能坐下来好好学习。” 赵秉文无语。他看了一眼钱益谦的桌面,发现上面除了教材和算盘,还有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边角露出来一点,像是馒头。他指了指那个油纸包:“钱大人,那是什么?” 钱益谦连忙用手盖住,像护着什么宝贝。“没什么。备用的。万一中午下课晚,食堂没饭了,本官不至于饿肚子。本官不能饿,一饿就头晕,一头晕就算错,一算错就考不过,一考不过就要重修,重修又要交五十两——本官不是交不起,是节俭。” 赵秉文:“……您说得有道理。” 萧战继续讲,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竖式。“阿拉伯数字最大的好处是——对齐。个位对个位,十位对十位,百位对百位。你们看——”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竖式: 123 +456 ——— 579 “这个,一目了然。用汉字数字写——” 他在旁边又写了一道: 一百二十三 + 四百五十六 ——— 五百七十九 “你们觉得哪个快?摸着自己的良心说。” 成国公举手,这次声音比刚才还大:“汉字数字那个,臣看着就头晕。一排字挤在一起,像一群蚂蚁在打架。阿拉伯数字那个,眼睛一扫就看出来了,像排队一样整齐。” 萧战点头。“对。所以从今天起,你们的脑子里要把‘壹贰叁肆’替换成‘1234’。刚开始会不适应,练多了就习惯了。就像学骑马,一开始屁股疼,后来不疼了,再后来不骑马反而不舒服。你们现在就是屁股疼的阶段,忍一忍就过去了。” 钱益谦在纸上写了一个“0”,看了看,觉得不像鸡蛋,又画了一个,画了三次才画圆。他满意地点点头,在“0”旁边写了一个“1”,一笔,直的,像筷子。又写了一个“2”,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正在游泳的鹅。他端详了一下,觉得还行,继续往下写。 写到“8”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两个圈摞在一起,怎么画都不对,上面的圈太大,下面的圈太小,像个歪戴的帽子。他画了五遍,终于画出一个勉强能看的“8”,长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赵大人,臣觉得这个‘8’像葫芦。臣小时候见过葫芦,上面一个圆,下面一个圆,中间掐一下,就是这个形状。臣以后看到葫芦就想到8,看到8就想到葫芦。” 赵秉文看着自己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8”,说:“臣觉得‘8’像眼镜。两个圈,中间连一下,跟臣的眼镜一模一样。臣以后看到眼镜就想到8。” 钱益谦想了想:“那您要是摘了眼镜呢?还能想到8吗?” 赵秉文:“……臣不摘。臣戴着眼镜上课。” 第951章 竖式计算,大臣们的“翻车现场” 萧战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 238 x 47 = ? 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清脆得像刀切萝卜。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扫过五十张老脸,嘴角带着一丝“我知道你们不会”的笑意。 “诸位大人,这道题,谁来试试?用你们最熟悉的方法。” 教室里安静了。安静得像太和殿半夜的角落。五十个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举手。有人低头看桌面,桌面的木纹突然变得像山水画一样值得研究;有人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仿佛藏着宇宙的奥秘;有人假装在翻书,翻了半天也没翻到那一页;有人已经开始抠手指甲了,指甲缝里的泥被抠得一干二净。 成国公小声跟庆阳伯说:“这道题臣不会。三位数乘两位数,臣得算到明天早上。臣的算筹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上回用还是二十年前。” 庆阳伯也小声回:“臣也不会。臣在家都是让账房先生算。臣负责签字。签字臣在行,算账臣不行。” 萧战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兵部侍郎张承宗身上。“张大人,您号称‘张快手’,兵部军粮几十万石的账目一个时辰就能算完,这道题应该不在话下。来,给大家露一手。” 张承宗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他是武将出身,不能怂。他站起来,大步走到讲台旁边的一个空桌前——那里摆着一套算筹,是萧战提前准备好的。算筹是竹制的,细长细长,一捆一捆码在盒子里,每捆代表一个数位。 “臣就用算筹来算。这才是老法子,实在。” 张承宗撸起袖子,把算筹倒出来,开始布筹。 第一步,他要算238x7。 他把238拆开——200、30、8。先算200x7=1400。他在桌上摆出1400的算筹:一根千位筹,四根百位筹,零根十位筹,零根个位筹。然后算30x7=210,摆出二百一十的算筹。再算8x7=56,摆出五十六。最后把三堆算筹合并:1400+210+56=1666。 他在纸上记下“1666”。这一步用了大半盏茶的功夫,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第二步,算238x40。 张承宗抹了一把汗,重新布筹。238x40,等于238x4再乘以10。他先算238x4——200x4=800,30x4=120,8x4=32,加起来952。然后在后面加一个零,变成9520。他把算筹重新摆了一桌:千位9,百位5,十位2,个位0。数字移位,从新布筹,摆得整整齐齐。 他在纸上记下“9520”。这一步又用了大半盏茶,袖子已经蹭上了灰。 第三步,合并求和。 他把1666和9520的算筹摆到一起,开始加。千位:9;百位:5+6=11,进1,剩1;十位:2+6+进位1=9;个位:6+0=6。最后得出。 张承宗放下算筹,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又长又重,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他从头到尾算下来,足足用了一盏多茶的时间,桌上的算筹摆了一大片,像一副被打乱的围棋。 “萧国公,臣算出来了。。” 萧战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答案,点了点头。“数字对了。张大人,辛苦了。您这算筹功夫确实扎实,不愧是‘张快手’。” 张承宗还没来得及得意,萧战又补了一句:“但是——您用了多长时间?” 张承宗愣了一下。“大概……一盏多茶。” 萧战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竖式。238写在上面,47写在下面,一横一划,数字对齐。然后开始算:238x7=1666,写在下面;238x40=9520,再写一行,个位对齐十位;最后相加,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半盏茶。 教室里安静了。大臣们看着那几行整整齐齐的数字,像在看天书。 萧战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张大人,您用算筹,一盏多茶。臣用竖式,半盏茶。您算一次的时间,臣能算两遍还有富余。而且——您中间有没有出错的可能?” 张承宗想了想:“有。算筹摆错了就得重来。臣刚才差点把百位摆到千位去。” 萧战点头。“对。算筹依赖实物,摆错一位,全盘皆输。竖式依赖脑子,数字对齐就行。你们觉得,哪个更适合朝廷日常使用?” 成国公举手:“竖式!臣虽然还没学会,但看着就快。算筹那东西,臣年轻时候用过,摆一桌子的棍子,风一吹就乱,猫一跳就散,烦死个人。” 庆阳伯也附和:“臣有次在家算账,算到一半,孙子跑过来抓了一把算筹当积木玩,臣气得追着他打了三条街。从那以后臣再也不用算筹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钱益谦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上的竖式,眼睛亮了一下。他小声跟赵秉文说:“赵大人,您看那个竖式,是不是比算筹省事多了?不用摆棍子,不用怕风吹,不用怕孙子捣乱。臣觉得臣能学会。” 赵秉文看了他一眼:“您先把数字对齐了再说。对齐都学不会,竖式就是天书。” 钱益谦的脸又红了。“臣今天回去就练对齐。臣买尺子,用尺子量着写。” 萧战敲了敲黑板,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诸位大人,算筹用了上千年,是好东西。但时代在进步,工具在更新。竖式不是要取代算筹,是要给你们多一个选择。算筹适合大数、复杂数,但日常的三位数乘两位数,竖式更快、更准、更方便。你们回去试试,用竖式算一遍家里的账,再用算筹算一遍,比比哪个快。” 张承宗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纸上试着写了一遍竖式。数字歪歪扭扭的,对位也不太准,但至少他写了。他看了又看,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好像真的比算筹快。” 旁边的林有德凑过来:“张大人,您刚才摆算筹的时候,臣数了一下,您摆了四十七根。四十七根!摆都摆了半天。” 张承宗的脸红了。“臣……臣手速快。四十七根算什么?臣当年摆过一百多根的。” 林有德笑了:“那您以后可以改名叫‘张快手算筹’了。”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萧战站在讲台上,看着这帮大臣笨拙但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知道,从今天起,算筹的地位,要被挑战了。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不轻,像是在安慰一个考砸了的学生。“钱大人,您不是不会算。您是方法不对。您用的是加法,加法是基础,但不能一辈子用加法。乘法是加法的简便运算,竖式是乘法的简便写法。学会方法,您也能像臣一样快。回去坐吧。” 钱益谦回到座位上,拿起教材,开始认真地看竖式计算那一章。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想一想,想不通就在旁边打个问号。那认真的样子,比他当年考进士还卖力。 “赵大人,”他小声问赵秉文,“臣有个问题。为什么竖式要对齐?不对齐会怎样?” 赵秉文想了想:“不对齐就会算错。就像您把百位对齐到千位,结果就会差十倍。您少算一个零,户部就少十万两银子。十万两银子,够您吃多少顿馒头?算不清了吧?” 钱益谦的脸色变了。“那臣一定对齐。对齐,对齐,对齐。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他在纸上写了三遍“对齐”,每个字都写得特别大,像是在给自己立军令状。 第952章 降维教学——从乘法到加减法,武将的“救命稻草” 张承宗算完那道乘法题,喘着粗气回到座位上,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旁边的林有德就递过来一块手帕。“张大人,擦擦汗吧。您这算一道题,比跑五圈还累。” 张承宗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臣宁愿去跑五圈。跑圈出汗不丢人,算题出汗丢人。臣在兵部号称‘张快手’,今天在这道题上栽了跟头,回去怎么见人?” 武将队列里,一个五大三粗的将军站了起来。此人姓马,名铁柱,是西北边关的副将,刚回京述职。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像一堵墙。他挠了挠头,那脑袋剃得精光,在晨光下反着光,像一颗剥了壳的茶叶蛋。 “萧国公,末将有一言。”马铁柱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震得窗户纸都在抖。“末将从军二十年,杀敌无数,但末将有个毛病——认字不多,算数更不行。您刚才讲的那个乘法竖式,末将看得眼花缭乱,跟看天书似的。末将斗胆请求,国公爷能不能从简单的开始?先教加减法,末将先把加减法学明白了,再学乘除。一步一步来,不能还没学会走就跑。” 萧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你倒是实在”的赞许。 “马将军说得对。是臣操之过急了。乘法竖式确实需要加减法的基础。那咱们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加减法竖式。”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行数字。 345 +278 ——— “诸位请看,这叫竖式计算。数位对齐——个位对个位,十位对十位,百位对百位。不能乱。就像排队,高个子站后面,矮个子站前面,不能插队。” 他拿起粉笔,指着个位:“先从个位算起,5加8等于13。满十进一,写3进1。十位,4加7再加进位1等于12。写2进1。百位,3加2再加进位1等于6。最后结果——623。” 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声。大臣们开始在自己的纸上尝试,有人写对了,有人写错了,有人把数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人把加号写成了减号。 往日里满口之乎者也、朝堂上针锋相对的文官,常年舞刀弄枪、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将,齐刷刷跪坐案前,手里捏着毛笔,像一群小学生。 礼部的王翰林捋着长髯,一脸严肃强装淡定,眼角却偷偷瞟旁边的人怎么写。他看到旁边的人把“5”写成了“3”,嘴角抽了一下,想说又不敢说,怕自己写的也是错的。 兵部的李主事五大三粗,握笔的姿势怪异得很——他把毛笔当大刀握,手指攥着笔杆中段,跟握刀柄一模一样。横竖写不直,竖式列得歪歪扭扭,一行数字像是在纸上跳舞,有的向左歪,有的向右倒,像喝醉了酒。 马铁柱将军更是惨不忍睹。他把“345”写成了“3 4 5”,每个数字之间隔了老远,像三个不认识的人在街上散步。他把“278”写在下面,对位完全错了——个位的8对齐了百位的3,十位的7对齐了十位的4,百位的2对齐了个位的5。整个竖式像一幅抽象画。 萧战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马将军,您这个竖式……很有创意。” 马铁柱的脸红了,红得发亮,跟他光溜溜的头顶一个颜色。“末将……末将字体差些。末将从军前是个放牛的,放牛不用写字。后来当了兵,打仗不用写字。再后来当了将军,签字画押就行。写数字是头一回。这毛笔太软了,不听话,臣握不住。臣能不能用炭笔?炭笔硬,好握。”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炭笔,递给他。“用这个。毛笔确实不适合将军。” 马铁柱接过炭笔,试了试,果然顺手多了。他重新写了一遍竖式,这次数字挨得近了,对位也勉强对齐了。虽然“3”写得像耳朵,“8”写得像葫芦,但至少能认出来。 萧战站在讲台上,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竖式。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数字大小一致,间距均匀,像是在写书法作品。 “诸位请看,这叫竖式计算。数位对齐,个位对个位,十位对十位。加法的关键是进位,满十进一,不能忘。减法的关键是借位,不够减就向前一位借一,借一当十。” 他在黑板上又写了一道减法竖式。 523 - 278 ——— “各位试试这道题。用借十法。”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大臣们低头开始算,但很快,各种声音就冒了出来。 御史台的王御史今年六十二岁,做了三十年的御史,弹劾过无数官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此刻,他看着那道减法题,眉头皱得像老树皮。 “个位3减8不够减……”他自言自语,“向十位借一,借一当十,10加3等于13,13减8等于5。十位原来是2,被借走一个1,剩1,1减7不够减,再向百位借一,百位借一当十,10加1等于11,11减7等于4。百位原来是5,被借走一个1,剩4,4减2等于2。结果是245。” 他算出来了。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他抬起头,看着萧战,表情严肃得像在朝堂上弹劾一名贪官。 “萧国公,老臣有一事不明。这‘借一当十’,十位的数还能‘借’?此乃数之常理,闻所未闻。数字本是定数,怎么能借来借去?借了要不要还?利息怎么算?” 萧战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王御史,这不是真的‘借’,是一种说法。意思是从十位拿一个十过来,加到个位上。十位少了一个十,个位多了十个一。不还,不算利息。” 王御史捋着胡须,还是不太接受。“老臣觉得,还是算筹稳妥。摆在那儿,看得见,摸得着,心里踏实。这‘借’来‘借’去的,老臣心里不踏实。” 旁边年轻的翰林院编修刘翰林小声嘀咕,手指在桌下比划:“9减7好办,8减9不够……借一位?那十位不就少了一?然后十位再向百位借……这跟套娃似的,一层套一层。臣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马铁柱将军直接把炭笔放下了。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然后转头问旁边的张承宗,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被周围好几个人听到了。 “张大人,啥叫‘借十’?是要借十两银子吗?臣的军饷还没发,手里没钱。能不能先欠着?等军饷发了再还。” 张承宗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马将军,不是借银子。是借‘十’这个数。个位不够减,从十位借一个十过来。不花钱。” 马铁柱更懵了,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借一个‘十’?十又不是东西,怎么借?十又不是银子,借了能干嘛?” 张承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用将军能听懂的语言解释“借位”这个概念。他放弃了,直接说:“您就记住,个位不够减,就在十位上面点个点,表示借走了。然后个位加十再减。” 马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起炭笔,在十位的“2”上面点了个点。点得很大,像一颗黑痣。然后接着算,算着算着,又卡住了。 “十位被借走了,剩1,减7不够……再借?”他又在百位的“5”上面点了个点。这回点得更大了,像一颗黑豆。 他算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数:145。明显不对,因为523减278不可能只有一百多。 张承宗探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他指着马铁柱的竖式:“将军,您这个百位,5被借走1,剩4,4减2等于2,不是1。您把百位算错了。” 马铁柱恍然大悟,把“1”改成“2”,变成了245。他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汗比他在战场上跑十里地还多。“末将觉得,这算数比打仗还难。打仗至少看得见敌人,算数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萧战站在讲台上,看大家算得差不多了,又开始讲凑十法。 “还有一种方法,叫凑十法。把数字拆开,凑成十再算。十数最好算,因为加减十就是加减一个0,简单。比如8加7,可以把7拆成2和5,8加2等于10,再加5等于15。比如15减8,可以把15拆成10和5,10减8等于2,再加5等于7。” 翰林院的孙学士顿悟了。他一拍大腿,啪的一声,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妙啊!以往算数日耗大半时辰,此法片刻便出结果!臣以前算8加7,都是掰手指头,8、9、10、11、12、13、14、15,掰八下。现在一凑,直接15,省时省力!” 但也有死脑筋的老臣钻牛角尖。国子监的赵祭酒捋着胡须,表情严肃得像在评判一篇不合格的文章。“数字本是浑然一体,为何要拆来拆去?不合古理!古法算数,未有此等旁门左道!” 萧战看了他一眼。“赵大人,您买鸡蛋吗?” 赵祭酒一愣。“买。怎么?” “您买一斤鸡蛋,十五文。您给老板二十文,老板找您五文。您会算吗?” 赵祭酒:“当然会。二十减十五等于五。” 萧战:“那您就是把20拆成了10和10,10减15不够,所以先减10再减5。这本质上就是凑十法。您一直在用,只是不知道它叫这个名字。” 赵祭酒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没法反驳,因为萧战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在买菜的时候用过凑十法,只是从来没想过这还有个名字。 第953章 进销存表实操——学霸与学渣的冰火两重天 下午,实操课。萧战给每人发了一张模拟的仓库进销存表,上面列着过去一个月某粮仓的粮食进出记录。表格是印好的,空着“实存”和“差异”两栏,等着学生填。 “你们的任务——根据这些记录,填完这张表,算出月底实存。然后判断账目是否有问题。谁发现问题,举手。” 五十个大臣低头开始填表。教室里响起算盘声、炭笔声、叹气声,还有小声的抱怨声,那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煮的杂粮粥,咕嘟咕嘟的,什么料都有。 户部侍郎钱益谦虽然抠门,但算账是真有两把刷子。他拿到表格,先扫了一眼整体数据,然后提笔在纸上列竖式。数位对得整整齐齐,借位点的小墨点标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像教科书。 他旁边坐着工部负责物料核销的刘郎中,也是个算账好手。刘郎中算完自己的,扭头看钱益谦的表格,眼睛一亮。 “钱大人,您这‘旧存’栏算的是一千二百石?我算出来也是一千二百。咱俩对一下‘新收’——三千五百石,对不对?” 钱益谦点头,手指在纸上点着:“对。三千五。‘支出’栏我算了两千八百石。加起来旧存加新收减支出,等于一千九百石。这是实存。” 刘郎中飞快地算了一遍:“没错。但账本上写的实存是两千一百石。差了二百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伏案重新核算。这次他们用了两种方法——一人用竖式,一人用凑十拆解,互相验证。 钱益谦算完,长出一口气:“没错,账有问题。差二百石。” 刘郎中竖起大拇指:“钱大人,您这速度,比我们工部的账房还快。” 钱益谦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心疼自己那五十两学费没白花。“都是被逼出来的。我从小过苦日子,一个铜板掰两半花,不算清楚睡不着觉。” 旁边的户部主事小张凑过来:“钱大人,我出一道题考考您。假如旧存一千五,新收四千二,支出三千一,实存应该是多少?” 钱益谦眼睛一扫,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两千六。一千五加四千二等于五千七,减三千一等于两千六。你用借十法验算一下。” 小张算了算,点头:“对!钱大人您现在比我们户部的算盘还快。” 钱益谦捋了捋胡须:“我这不是快,是心疼银子。算错了亏的是国库的银子,国库的银子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不能糟蹋。” 学霸组越算越起劲,互相出题比拼,俨然把朝堂变成了科场。有人甚至开始挑战三位数乘两位数,嘴里念念有词:“进位、对齐、加总……对了!” 另一边,马铁柱将军已经快把炭笔咬断了。 他面前的表格涂得一片漆黑,擦改的痕迹像战场上的伤疤。他的竖式数位永远对不齐——个位对到了十位,十位对到了百位,百位直接失踪了。他算了一遍实存是两千三百石,第二遍变成一千七百石,第三遍直接蹦到了九百石。 “这数字怎么回事?越算越少?难道粮食长腿跑了?”马铁柱挠着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挠得头皮都红了。 旁边的张承宗实在看不下去了,凑过来指点:“马将军,您先把数字对齐。个位跟个位对齐,十位跟十位对齐。您看,您这个‘2385’的‘5’是对齐了个位,但‘8’跑到十位去了。” 马铁柱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哦——就是说,个位要站个位,十位要站十位,不能串门?” 张承宗忍住笑:“对。不能串门。” 马铁柱重新写了一遍,这次他用尺子比着写——真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尺子,据说是他儿子上学用的。他把尺子横在纸上,一格一格地写,数字像列队的士兵,排得整整齐齐。 “这回对了吧?”他抬头问张承宗,眼里满是期待。 张承宗看了一眼:“对了一半。个位对齐了,但您把‘支出’栏的数字加到‘实存’里去了。应该是旧存加新收减支出。” 马铁柱“啊”了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啪的一声,响亮得很。“我就说嘛,怎么越算越多!原来加反了!” 周围的武将们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有人把“2385”写成了“二千三百八十五”,然后又用汉字数字算了一遍,算完发现跟阿拉伯数字对不上,急得直跺脚。有人把借位的小墨点点错了位置,点到了十位的头上,结果十位借了两次,越借越乱。 一位驻守西北的老将放下笔,长叹一声:“我上阵杀敌不怕,提笔算数犯迷糊。这借十凑十,比对阵敌军还难!敌军至少看得见,这数字看不见摸不着,还跟我捉迷藏。” 翰林院的周学士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表格,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肯落下。他饱读诗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但算术对他来说,一直是“末技”,不屑一顾。 可今天,这“末技”让他头疼欲裂。 他算了一遍,旧存加新收减支出,得出一千八百石。他不信,又算了一遍,变成两千石。再算一遍,一千九百石。三个数,没有一个一样的。 “怪哉怪哉!”周学士捋着长髯,表情严肃得像在考据一篇古文,“此乃数字之变数,非我算错,乃数之无常也!” 旁边的王翰林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周大人,您这个竖式,百位对到千位去了。” 周学士脸一红,但嘴上不肯认:“竖式本就是西洋传来的旁门左道,对错何妨?我华夏算术,以算筹为正统。” 王翰林指了指他桌上的算筹:“那您用算筹再算一遍?” 周学士拿起算筹,摆弄了半天,摆了一桌子的棍子。最后得出的结果——一千九百石。他用竖式也算出了一千九百石。两个结果一致。 王翰林笑了:“周大人,您这不是会算吗?就是嘴硬。” 周学士把算筹一推,哼了一声:“奇技淫巧,难登大雅。”可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拿起笔,又练了一遍竖式。这一次,他对齐了。 教室内一半人提笔飞快、面露喜色,互相出题比拼,算得不亦乐乎。另一半人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盯着表格像盯着仇人。 萧战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微翘起。 “谁算完了?发现问题的,举手。” 钱益谦第一个举手。他站起来,把表格举高,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算出来了。旧存一千二百石,新收三千五百石,支出两千八百石,实存应该是一千九百石。但账本上写的是两千一百石。差了两百石。账有问题。” 萧战点头:“对。两百石的亏空。从哪儿亏的?可能是霉变损耗,可能是被贪污挪用了。不管怎样,账对不上,就要查。” 马铁柱将军举起了手,嗓门洪亮:“我我我!我也算出来了!虽然算了好多遍,但最后一遍算对了!实存一千九百石!账本两千一百石!差两百石!” 萧战看了他一眼:“马将军,您这遍算对了。恭喜您,您已经具备了基本的稽查能力。” 马铁柱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转头跟旁边的张承宗说:“张大人,我老马今天也算明白一笔账了!回去我要查查军营的粮草账,看有没有人敢在我眼皮底下搞鬼!” 张承宗竖起大拇指:“将军威武。算数跟打仗一样,都得细心。” 周学士没有举手。他算对了,但没有出声。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张算得密密麻麻的表格,表情复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批驳算学是“末技”的文章,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第954章 课后作业,钱益谦的“家庭危机” 申时,下课。 萧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作业纸,那沓纸在他手里像一叠判决书。“今天的课后作业——回家把你们家上个月的账目,用进销存表重新整理一遍。明天交上来。谁不交,下次课站着听。站着听课还不许喝水。” 五十个大臣的脸同时垮了,那表情整齐得像是在照镜子。 成国公举手,那动作快得像是在战场上发信号。“萧国公,我家的账目有好几本,堆起来比我的膝盖还高,一晚上整理不完。我能不能只整理一个月的?挑一个月整理?我年纪大了,熬夜熬不动了,昨晚看账本看到亥时就困了。” 萧战想了想。“可以。挑一个你们家花钱最多的月份。让您看看钱都去哪儿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成国公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那我挑腊月。腊月花钱最多,买年货、发赏银、请客吃饭、给孩子们压岁钱。我倒要看看,到底花了多少冤枉钱。我去年腊月觉得银子花得像流水,但不知道流到哪儿去了。” 庆阳伯也举手。“萧国公,我家老三会画表,我能不能让他帮臣画?他画得快,画得好看,比我画的好看一百倍。我画的那个表格,格子歪得像喝了酒。” 萧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警告。“庆阳伯,作业是给您布置的,不是给您儿子布置的。您儿子已经考过会计证了,您还没考。您让儿子帮您画,那您学什么?您来培训班是干什么的?您花了五十两,就是为了让儿子替您写作业?” 庆阳伯缩了缩脖子,把举着的手放下了。“我……我自己画。我画不好可以擦,擦不好可以重画。反正草稿纸不用钱。” 钱益谦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那绝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萧国公,我家的账目都是夫人管的。我连账本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每次问夫人‘咱家这个月花了多少钱’,夫人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又不管钱’。我就不敢问了。我怎么整理?” 萧战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同情,也有“你自己想办法”的无情。“那您今天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夫人要账本。说‘夫人,我要学习会计,请您把账本给我’。夫人会给您的。如果她不给,您就说‘这是皇上御批的会计证培训班的作业,不交要罚站。我堂堂户部尚书,被罚站,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夫人一听是皇上的意思,肯定会给。皇上比夫人大——大概。” 钱益谦咬了咬牙,那咬牙的动作像是在下一辈子的决心。“我……我试试。我夫人脾气不太好,上回我问她要账本,她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我的东西你看什么看’。”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钱益谦的脸红了,红得像他早上吃的那个鸡蛋的蛋黄。“我没有私房钱。我的银子都交给夫人了。每个月二两零花钱,我都记账,一分不差。我的账本比户部的账本还清楚。收入:二两。支出:早餐五个铜板,午餐八个铜板,晚餐七个铜板,茶叶没有,因为不喝茶,喝白水。” 萧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钱大人,您真不容易。我佩服。” 钱益谦的腰板挺了挺。 钱府。 钱益谦回到家,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数了数门上的铜钉,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三遍都是四十九颗。他把大门推开了四分之一,又关上了。又推开了三分之一,又关上了。门房老李头在门房里看着他,实在忍不住了,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老爷,您这是要进门还是不要进门?您在这推来推去的,门都要被您推坏了。” 钱益谦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水的样子,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那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奔赴战场。 钱夫人正在正厅里做针线,手里缝的是一件旧棉袄,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回来了?吃饭了。今天炖了白菜豆腐,没有肉。省着点吃。” 钱益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搓了搓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表情像是在酝酿一句很重要的话,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咽了三次,终于憋了出来。 “夫人,臣想把家里的账本看看。” 钱夫人的针停了。那根针悬在半空中,针尖上还穿着一根白线,线头微微抖动。她抬起头,看着丈夫,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警惕。 “看账本?你看账本干什么?你以前从来不看的。你连咱家每个月米多少钱都不知道,上次你买米,人家说二十文一斤,你说‘这么便宜,来十斤’。那米才十五文,你被坑了五文。” 钱益谦的脸红了,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额头,整个人像一盏红灯笼。“臣在科学院的会计证培训班学了进销存表。老师——不,萧国公说了,回去要把家里的账目整理一遍,明天交作业。不交要罚站。臣堂堂户部尚书,被罚站,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钱夫人放下针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顶量到脚尖,又从脚尖量到头顶。“你?整理账目?你连自己的私房钱藏哪儿都记不住,上回藏在枕头底下,被我洗床单的时候翻出来了。你说是‘忘在那儿的’。上上回藏在靴子里,我穿的时候硌脚,掏出来一看,五两银子。你说是‘备用的’。你到底有多少私房钱?说清楚。” 钱益谦的脸色白了,白得像他早上吃的那个馒头。“夫人,没有私房钱。我的银子都交给您了。我每个月二两零花钱,我都有账。我的账本在这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递过去。本子是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上写着“钱益谦私用账”六个字,字迹工整。打开一看,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早餐铜板若干,午餐铜板若干,晚餐铜板若干。每一笔都有日期、项目、金额,连买了一个馒头都记着。 钱夫人翻了几页,嘴角抽了一下。“你连买个馒头都记?一个馒头三文钱,你也记?” 钱益谦理直气壮:“三文钱也是钱。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我现在虽然当了尚书,但不敢忘本。该省的省,该记的记。不记账,就不知道钱去哪儿了。不知道钱去哪儿了,家就败了。” 钱夫人沉默了片刻。她把账本还给钱益谦,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搬出一摞账本。那一摞账本整整齐齐,按年份排列,每一本都用牛皮纸包着封皮,上面写着年份和月份。 “这是咱家近十年的账本。每一笔开销都记着。你看看吧。” 钱益谦接过那摞账本,手在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感动。他没想到夫人把账记得这么清楚,比他记得还清楚。他只记自己的零花钱,夫人记的是全家的开销。 “夫人,您……您辛苦了。” 钱夫人摆了摆手。“辛苦什么?过日子就得算计。不算计,家就败了。你不是老说‘户部的银子要省着花’吗?家里的银子也一样。你省,我比你更省。我这件棉袄穿了十年了,补丁摞补丁,我都不好意思穿出去。但穿在家里,暖和就行。” 钱益谦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走到夫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夫人,谢谢您。” 钱夫人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别酸了。快去整理账目,明天还要交作业呢。别又像上次写奏章一样,写到半夜三更,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朝。” 钱益谦应了一声,抱着一摞账本,快步走向书房。那步伐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钱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这老头,还知道上进。不容易。” 亥时,钱府书房。 油灯亮着,灯芯烧得噼啪响,火焰一跳一跳的,把墙上钱益谦的影子晃得像在跳舞。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白纸、炭笔、算盘。账本翻开到腊月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开销。 他把表格画好。格子画了擦,擦了画,画了三遍才画直。数字写了擦,擦了写,写了五遍才对齐。 “腊月初三,猪肉五斤,支出五十文。”他算了一下,五十文五斤,一斤十文。便宜。他记得市价是十二文,买便宜了。他在旁边打了一个勾。 “腊月初五,豆腐十块,支出十五文。”一块豆腐一文半,正常价。打勾。 “腊月初八,腊八粥材料,支出八十文。”红枣、莲子、桂圆、糯米,八十文,差不多。打勾。 “腊月十五,年货,支出五两。”五两!什么年货要五两?他翻了翻明细,没有。只有一个“年货”二字。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在“五两”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腊月二十,新衣裳,支出三两。”三两一件衣裳?谁的衣裳?他看了一眼备注,写着“老爷”。他自己?他什么时候做了新衣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补了十八个补丁的朝服,不记得最近做过新衣裳。 “腊月二十五,祭祖供品,支出二两。”二两供品?什么供品这么贵?他记得去年祭祖,只花了五百文。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在这些条目下面画了横线,在旁边打了一个个问号。问号画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像是在喊“这不对劲”。 他开始用进销存表整理。 旧存——月初手头余银:五两三钱。 新收——本月收入:俸禄、冰敬炭敬,共计一百二十两。 支出——本月所有开销:他一条一条地加,用竖式计算,对齐个十百千。算了一遍,支出八十七两四钱。 实存——应该剩多少?五两三钱加一百二十两等于一百二十五两三钱,减去八十七两四钱,等于三十七两九钱。 他翻了翻账本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月底实存:三十七两九钱”。对上了。总数没错。 但那些有问号的条目,加起来是多少?五两年货,三两年衣裳,二两祭祖供品,还有几笔零零碎碎的“杂项”,加起来——他用竖式又算了一遍——十五两六钱。 十五两六钱!够他吃多少顿馒头?够他买多少双靴子?够他喝多少杯茶?他算不出来,反正很多。 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叩。嗒嗒嗒。然后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几行字——“存疑支出:腊月十五年货五两,无明细。腊月二十新衣裳三两,臣不记得做过新衣裳。腊月二十五祭祖供品二两,去年只花五百文。杂项若干,共计五两六钱,无明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很多东西——有“我终于发现问题了”的释然,有“我居然能发现问题了”的惊喜,也有“管家是不是有问题”的怀疑。 钱夫人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桌上。“还没算完?都亥时了,明天还要上朝呢。你的身体不要了?你去年冬天咳嗽了三个月,忘了?” 钱益谦揉了揉眼睛。“夫人,臣发现了一些问题。” 他把那张纸递给夫人。钱夫人接过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年货五两?我记得那年货是管家置办的。我问他要明细,我说‘年货就是年货,哪有明细’。我就没再问了。新衣裳三两?我没给你做过新衣裳。你自己也没做过。这银子去哪儿了?祭祖供品二两?我记得祭祖只花了五百文,剩下的银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钱益谦懂了。 “夫人,我明天去问问管家。” 钱夫人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信任。“你问。问清楚。如果真是他贪了,换人。咱家不缺那点银子,但不能让人把咱们当傻子。” 钱益谦点了点头。他把表格和账本收好,整齐地摞在桌角,边角对齐,像改造营里叠被子一样。 钱夫人看着那个整齐的桌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整理东西了?以前你的书房跟被炮仗炸过一样。” 钱益谦挺了挺胸。“在培训班学的。萧国公说了,桌面整齐,脑子才能整齐。脑子整齐,账才能整齐。” 钱夫人没说话,端着空碗走了。 钱益谦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的枝丫上。他忽然觉得,五十两银子,花得值。不是因为他学会了算账,是因为他学会了发现问题。发现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 第955章 作业检查,钱老抠的“家丑外扬” 第二天,辰时,科学院第三教室。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格子。五十个官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昨晚熬到半夜才完成的进销存表作业。有人胸有成竹,有人忐忑不安,有人偷偷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萧战站在讲台上,一份一份地翻看作业。他的表情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嘴角抽搐。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几只麻雀在枣树上叽叽喳喳,像是在说“这帮大人比我们还吵”。 翻到钱益谦的作业时,萧战的手停了。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钱大人。” 钱益谦站起来,腿有点抖。他穿了那件补了十八个补丁的朝服,袖口的线头又开了,他出门前用浆糊粘了一下,但好像又开了。“在。国公爷有何指教?” 萧战拿起他的作业纸,对光展示给全班看。“钱大人这份作业,账目全对,备注详实,格式规范。但是——”他的手指点在“存疑支出”一栏,“这三笔,共计十五两六钱。你查出来了?是什么?” 钱益谦的脸红了,红得像他早上吃的那个红枣馒头,红得发亮。“查……查出来了。是管家虚报的。年货五两,实际只花了一两八钱;新衣裳三两,根本没做;祭祖供品二两,实际只花了五百文。还有几笔杂项,加起来五两六钱,都没有明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成国公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老钱,你不是号称‘钱半两’吗?出门吃饭从不超半两,买包茶叶都要犹豫三天,结果被管家骗了好几年?这叫什么?这叫‘省了盐,酸了酱’!” 钱益谦的脸更红了。“我……我那是信任!管家跟了我十五年,我以为他是自己人。我自己抠门,对他可不抠,逢年过节赏银从没少过。” 兵部侍郎张承宗补了一刀:“所以管家想——这老抠对自己都这么狠,对我肯定更狠,不如我先下手为强?”张承宗说完自己先笑了,周围的人也笑了。 钱益谦瞪了他一眼:“你少说风凉话。你回去查查你家账,说不定比我更惨。” 张承宗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心虚了,因为他确实没查过。 庆阳伯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老成:“钱大人,你管着天下钱粮,怎么自家的账被人骗了好几年?这叫‘远能审天下粮仓,近不识自家厨房’。” 钱益谦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像一块烧红的铁。他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和一丝自嘲:“各位说得对。我以前不看账本,总觉得自家账目夫人管着就行。我只管挣钱,不管花钱。我错了。以后我改。管家已经卷铺盖走了,回头招账房的话,一定让他先考一个会计证。” 萧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钱大人,您这是现学现用。不错。” 钱益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萧战:“这是我查出来的详细清单。每一笔虚报都标了日期、金额、经手人。我已经让管家——不对,前管家——签字画押了。要不要送顺天府?” 萧战看了一眼清单,递回去。“你自己决定。你家的银子,你做主。” 成国公在旁边起哄:“送!送顺天府!让他蹲大牢!贪污十五两六钱,够判两年了!” 钱益谦摇了摇头。“算了。他跟了我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银子他退回来了,人我辞了。两清。” 庆阳伯叹了口气:“老钱,你就是心太软。对自己抠门,对别人大方,结果被人坑。你这是典型的‘对自己吝啬,对他人慷慨’综合征。” 钱益谦瞪了他一眼:“你少在那拽文。你考了多少分?作业合格了吗?” 庆阳伯的嘴角抽了一下,不说话了。 下午,作业检查完后,萧战从抽屉里掏出一沓卷子。卷子是科学院印的,封面印着“会计证资格考试(初级)”几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凭此证可担任钱粮相关职务,无证者不得上岗”。封面的边角用红绳扎着,一看就是认真准备的。 “诸位,这几天的课你们也听了,作业也做了。今天,正式考试。”萧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钉得稳稳的。“考试时间一个时辰,满分一百,六十分及格。及格者发会计证。不及格者,五天后补考。补考再不及格,重修。重修再交五十两——概不赊账,不退款,不补课。”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声音整齐得像是在排练合唱。五十张脸,五十种表情——有人自信满满,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已经开始在袖子里偷偷翻笔记了。 成国公举手:“国公爷,能不能开卷?” 萧战看了他一眼。“成国公,您打仗的时候能开卷吗?敌军会等您翻兵书吗?” 成国公:“……不能。” 萧战:“那就闭卷。” 成国公缩了缩脖子。 萧战把卷子发下去。每张卷子上都有五种题型——阿拉伯数字书写(把汉字数字转换成阿拉伯数字)、竖式加减法(五道)、竖式乘法(五道)、进销存表填制(根据给出的旧存、新收、支出,算实存)、案例分析(判断账目是否有问题,并说明理由)。 “开始。一个时辰,中间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传纸条,不许用算筹。只能用竖式。” 钱益谦拿到卷子,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有了底。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写。阿拉伯数字写得工工整整,竖式的数位对得整整齐齐,借位的小墨点点得恰到好处——不大不小,刚够看清,又不浪费墨水。 他旁边坐着的张承宗就没这么淡定了。张承宗在兵部号称“张快手”,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但竖式是新学的,手有点生。他写到第三道加法题的时候,把进位忘了,算出来的结果少了十。他检查了一遍,发现了,改过来,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圈提醒自己。 坐在钱益谦后面的翰林院周学士,拿起卷子的第一反应是——皱眉。他把卷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拿错。然后在阿拉伯数字书写那一题,他写了一个“0”,画得圆圆的,像个月饼。写“8”的时候,画了两个摞在一起的圆圈,上面的圈太大,下面的圈太小,像个歪戴的帽子。 他旁边的王翰林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周大人,您这个‘8’,怎么像个歪脖子葫芦?” 周学士瞪了他一眼:“你管我?能认出来就行。” 王翰林:“那您这个‘0’呢?像个烧饼。您是不是饿了?” 周学士:“闭嘴。考试呢。” 最惨的是马铁柱将军。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卷子,手里的炭笔像握大刀一样握着,笔杆都快被他攥断了。他在阿拉伯数字书写一题,写了“0”,画了个圈,圈画得太大,旁边没地方写别的数字了。他又写“1”,画了一竖,歪歪扭扭的,像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走直线。 竖式加减法,他算了三遍,三遍结果都不一样。加法题算出来的数比减法的结果还小,减法题算出来的数比加法的结果还大。他盯着卷子看了半天,实在想不通,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承宗,想偷瞄一眼,张承宗用手捂住了卷子。 “马将军,国公爷说了,不许交头接耳。” 马铁柱嘟囔了一句:“我不交头接耳,我就看看您用的什么纸。这纸挺好,哪买的?” 张承宗:“……科学院统一发的。您桌上也有一沓。” 马铁柱低头一看,自己桌上确实有一沓白纸,他刚才当垫板用了。 一个时辰后,萧战敲了敲桌子。“时间到。停笔。老吴收卷。” 老吴拿着一个木盒子,挨个收卷子。收到马铁柱的时候,看到他的卷子上涂涂改改,像一幅抽象画,老吴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话。 马铁柱把炭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又长又重,像是在水里憋了好久终于浮出水面。 第956章 当场阅卷——大型“公开处刑”现场 萧战带着科学院的三位助教——三娃、四丫和老吴——坐在讲台上,开始当场阅卷。每收一份卷子,他们就批一份,效率高得像流水线。三娃负责批阿拉伯数字,四丫负责批竖式,老吴负责批进销存表,萧战负责批案例分析。 五十个考生分列两侧,一边喝茶一边偷看阅卷进度。气氛又紧张又滑稽,像科举考场和茶馆的杂交品种。有人端着茶杯不敢喝,怕上厕所;有人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眼角一直往讲台上瞟;有人干脆站起来走来走去,走得旁边的人眼晕。 成国公站起来走到庆阳伯旁边,压低声音:“你估计自己能考多少?” 庆阳伯也压低声音:“及格应该没问题。你呢?” 成国公:“我?我肯定及格。我昨天练了二十道竖式,手都写抽筋了。” 庆阳伯:“二十道?我练了五十道。” 成国公:“……你这是跟我较劲?” 庆阳伯:“不是较劲,是怕不及格丢人。”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回到座位上。 萧战批到一份卷子,停了下来。他举起卷子,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有几分好笑,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这也太离谱了”的难以置信。 “周学士,您过来一下。” 周学士心里一紧,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的腿在抖,但脸上强装镇定。“国公爷,我的卷子有什么问题?” 萧战把卷子翻过来,指着阿拉伯数字那一题。“您这个‘8’,画了两个圈,上面的圈比下面的圈大一圈。您这个‘0’,画了个圈,大得像烧饼。您这个‘3’,写成了两个半圆摞在一起,像个躺倒的葫芦。您这是写数字还是画年画?” 周学士的脸红了。“我……我习惯了写毛笔字。毛笔字讲究圆润饱满。” 四丫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圆润饱满也不是这么圆的。您这‘0’都快赶上烧饼了。” 周学士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他写的那个“0”。 萧战又翻到他的竖式题。“还有这道‘523减278’,您算的是245,对了。但您这道‘345加278’,您算的是523,也对了。错在哪儿呢?错在您把‘加号’写成了‘减号’,又把‘减号’写成了‘加号’。两道题互相抄反了。思路是对的,眼睛是歪的。” 周学士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想辩解,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辩解的。他的确是抄反了,因为他的老花镜忘了带,看加号减号全靠猜。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王翰林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周大人这是把加号当减号、减号当加号,这叫‘加减不分,正负颠倒’。” 周学士听到了,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少说风凉话。你考得怎样还不知道呢。” 王翰林:“我肯定比你强。” 萧战继续批卷子。批到马铁柱的时候,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这也太离谱了”。 “马将军,您过来。” 马铁柱站起来,大步走到讲台前。他的表情介于“我早就知道”和“还是有点难受”之间,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萧战举起他的卷子,指着进销存表那一栏。“您这道进销存表,‘损耗栏’为什么空着?” 马铁柱挠了挠他光溜溜的脑袋,头皮被挠得发红。“末将不知道填什么。损耗……损耗就是没了,没了就是零,零就不用填了吧?空着省墨水。” 萧战摇头。“粮食经转运、仓储,必有正常折损。您刻意回避不记,日后盘库账实不符,反倒徒增贪腐嫌疑。此栏万万不可空缺。您写‘无损耗’,不等于真没损耗。审计的人一看,这粮仓一点损耗都没有?骗鬼呢?” 马铁柱的头上开始冒汗了,汗珠在光溜溜的头顶上闪着光。“那……那填多少?末将以前从来不填这个,军营里的损耗都是估个大概。” 萧战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正常损耗率一般是千分之五。一万石粮食,损耗五十石。您照这个填,账实相符,谁都说不出话。以后军营的粮草账,损耗栏按这个比例填,有特殊情况再备注。别空着。” 马铁柱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啪的一声,响亮得很。“末将记住了!损耗栏不能空!回去末将把军营的损耗栏全补上!谁再空着,末将罚他挑水一个月!” 旁边的人忍着笑,但肩膀都在抖。 阅卷结束。萧战把五十份卷子排开,一份一份地宣读成绩。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道无关紧要的圣旨,但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都能让当事人的心跳加速几个档次。 “户部侍郎钱益谦——八十七分。账目全数无误,备注详实,唯行款排布稍欠规整,下次稍加留意便是满分。钱大人,您这道竖式的横线画得有点歪,下次用尺子比着画。” 钱益谦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多谢国公爷指点。我用尺子,下次一定用尺子。其实我家里有尺子,出门忘带了。” 成国公在旁边起哄:“尺子都忘带?您是不是把尺子也记账了?买尺子花了几文?记了没有?” 钱益谦瞪了他一眼:“记了。十二文。永乐坊文具店买的,掌柜姓王,是个老实人。” 成国公无语。 萧战继续念:“工部郎中刘明远——九十二分。。” 刘郎中站起来,红光满面,周围的同僚纷纷拱手祝贺。他得意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像个刚娶了媳妇的新郎官。 “兵部侍郎张承宗——八十一分。乘法竖式全对,但减法借位有两处漏了标记。问题不大,但要注意。张大人,您这‘张快手’的名号可以改成‘张快手但不细心’了。” 张承宗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头发被他挠得乱成一团。“我检查了三遍,愣是没看出来。下次一定注意。我那“张快手的名声是杀人快。不是写字儿快。” 旁边的人笑了。 “翰林院周学士——五十九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沙沙沙沙。 周学士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只正在被蒸熟的螃蟹。” “国子监赵祭酒——五十八分。” 赵祭酒的脸也红了,红得发紫,紫得发黑。“老夫……老夫……”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赵祭酒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老夫……老夫回去练。练到对齐为止。” “马铁柱将军——四十三分。” 马铁柱站起来,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反着光,表情介于“我早就知道”和“还是有点难受”之间。他挠了挠头,挠得头皮发红。凑近看了半天:“末将回去多练练。末将就不信了,刀枪棍棒末将都耍得动,还对付不了几个加减法。” 旁边的人笑了。 第957章 补考大队上线——老爷们的“冲刺班” 五十人参考,三十六人及格,十四人不及格。 萧战把及格者的名单念了一遍,每人发了一本蓝色封面的“会计证”。证书上有萧战的签名和科学院的印章,还贴着考生的姓名、官职、考试成绩。证书的边角烫了金,看着就很正规。 钱益谦接过证书,手都在抖。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那动作像是在藏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这证书……能不能裱起来挂在家里?” 萧战看了他一眼。“能。但别挂太显眼的地方,免得客人以为您改行当账房了。挂在书房就行。” 钱益谦:“账房也挺好。账房至少不用操心天下钱粮。账房算错了只赔银子,我算错了要掉脑袋。” 成国公也考过了,七十八分。他把证书举起来,让旁边的庆阳伯看,那动作像是在举一面胜利的旗帜。“你看,我及格了!我儿子考了六十一分,我考了七十八分!我比儿子强!” 庆阳伯酸溜溜地说:“你那是运气好。题目简单。要是再难一点,你肯定不及格。” 成国公:“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考了多少?” 庆阳伯的脸红了,没回答。他考了五十五分,差五分及格。 成国公追问:“到底多少?说出来让大家乐呵乐呵。” 庆阳伯咬着牙:“五十五。” 成国公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在抖。“五十五!你比我儿子还少六分!你儿子在训练营学了三个月,你学了五天,你比他少六分,说明你脑子还行,就是不够努力。” 庆阳伯瞪了他一眼:“你少在那嘚瑟。五天后补考,我一定过。” 十四名不及格的官员组成了“补考大队”,以庆阳伯、周学士、赵祭酒、马铁柱为首。萧战宣布:“五天后补考。这五天,你们可以来科学院自习,三娃会在这里答疑。不收费。” 钱益谦举手:“国公爷,我能不能也来自习?虽然我及格了,但我还想再练练。行款排布那块我老是画不直。” 萧战点头:“可以。欢迎。来得早的还有豆浆喝。” 散朝——不对,下课后,补考大队没有走。他们主动留在教室里刷题。三娃搬来一摞草稿纸,每人发了一沓,又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教室里摆了几张长桌,烛台点了一排,十四个人齐刷刷坐着,手里拿着炭笔,面前摊着草稿纸,像一群在私塾里被罚留堂的小学生。窗外天色渐暗,教室里灯火通明,气氛既严肃又滑稽。 庆阳伯拿着笔,在纸上列竖式,列了三遍,三遍结果都不一样。第一次算出来是245,第二次是235,第三次是255。他气得把笔一摔,笔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这数字怎么回事?跟我过不去!我算粮草的时候从来没这么费劲!” 周学士捡起那支笔,递还给他,语重心长地说:“庆阳伯,心浮气躁乃算数之大忌。你得静下心来,一个一个地算。别着急。” 庆阳伯接过笔,瞪了他一眼:“你考了五十九分,比我多四分,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也就比我多蒙对了一道题。” 周学士的脸红了。“老夫那是……那是眼睛问题,不是脑子问题。我要是戴了老花镜,肯定及格。” 庆阳伯:“眼睛也是您自己的。您不能怪眼睛。您怎么不怪毛笔不好用?” 两个人拌嘴,旁边的人忍着笑。 赵祭酒最安静。他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像在雕花。他的竖式数位对得整整齐齐,借位的小墨点标得清清楚楚,算一道题要花别人三倍的时间,但算出来的答案都是对的。他写完一道,检查一道,确认无误,才往下写。 马铁柱最认真。他把萧战讲的那些口诀抄在纸上,贴在墙上——教室的墙上本来贴的是“改造营守则”,现在被他贴了好几张口诀,一边念一边算。 “个位不够减,十位来借一;借一当十用,剩下继续减;借位点个点,提醒自己别忘记……” 他的声音洪亮得教室外面都能听见。路过的老吴探头看了一眼,以为里面在做法事,仔细一听是乘法口诀,摇摇头走了。 张承宗路过教室,看到里面灯火通明,探头进来,笑道:“马将军,您这口诀喊得比军令还响。外面的人都听见了,以为您在里面训兵。” 马铁柱头也不抬:“军令喊给别人听,口诀喊给自己听。自己听不见,怎么记得住?我嗓门大,习惯了。” 张承宗竖起大拇指,走了。 五天后,补考日。 十四位补考学员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教室。庆阳伯带了三支炭笔,怕一支断了没得用。周学士戴上了老花镜,镜腿上绑着绳子,挂在脖子上,怕掉。赵祭酒带了一把尺子,专门用来画横线。马铁柱带了一壶茶,说“怕口渴影响发挥”。 萧战走进教室,看到这阵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诸位,五天不见,准备得怎么样了?” 庆阳伯站起来,挺了挺胸:“准备好了!这次一定及格!” 周学士也站起来,扶了扶老花镜:“老夫这次戴了眼镜,不会再抄反了。” 赵祭酒举了举手中的尺子:“我用尺子画线,保证整齐。” 马铁柱拍了拍桌上的茶壶:“我带了茶,提神醒脑。” 萧战点点头。“好。那就开始。补考卷子和上次难度一样,题型一样。一个时辰。及格线还是六十。开始。” 十四个人低头答题。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秋虫在草丛里鸣叫。 庆阳伯这次学聪明了,他从最简单的题开始做,先做阿拉伯数字书写,再做竖式加减法,再做竖式乘法,最后做进销存表和案例分析。每做一道,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往下做。 周学士戴上老花镜,加号和减号看得清清楚楚,再也没有抄反。他算到竖式乘法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数字都对齐了,进位也标了,算出来的结果他验算了一遍,确认没错。 赵祭酒用尺子比着画横线,竖式的每一行都整整齐齐,数字像列队的士兵,个位站个位,十位站十位,谁也不串门。 马铁柱最投入。他一边算一边小声念口诀,念得飞快,像在念经。他的手指在纸上点来点去,借位的小墨点点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蚂蚁。算到进销存表的时候,他特意在损耗栏填了“五十石”,还在备注栏写了“按千分之五正常损耗计算”。 一个时辰后,萧战敲了敲桌子。“停笔。” 老吴收卷子。收到马铁柱的卷子时,老吴特意多看了一眼——损耗栏填了,备注写了,竖式对齐了。老吴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但心里想:这老将军,五天没白练。 萧战当场阅卷。这次他批得很快,因为只有十四份卷子。三娃、四丫、老吴也一起批,不到半个时辰就批完了。 萧战把卷子排开,一份一份宣读成绩。 “庆阳伯——六十三分。及格。” 庆阳伯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又长又重,像是把五天的压力全吐出来了。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呀一声,像是在替他高兴。 成国公在旁边鼓掌:“恭喜恭喜!六十三分,比我儿子多两分!” 庆阳伯瞪了他一眼:“滚犊子!老子还用跟他比?” 成国公哈哈大笑。 “周学士——六十一分。及格。” 周学士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声音有点哽咽。“老夫……老夫终于及格了。老夫回去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夫人。她这几天天天问我‘考过了没有’,问的我臊得慌,今天回去,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考过了’。” 王翰林在旁边打趣:“周大人,您这六十一分,跟马将军第一次考的四十三分比起来,进步了十八分。您这个进步速度,再考几次就能满分了。” 周学士瞪了他一眼:“你少咒我。我不想再考了。一次就够了。” “赵祭酒——六十五分。及格。” 赵祭酒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多谢国公爷指点。老夫这五天,每天练到亥时,手都写酸了。但值了。以后管账,心里有底了。” 萧战点头。“赵大人,您这道进销存表的损耗栏填得很好,备注也写了。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来。” “马铁柱将军——六十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掌声——不是嘲笑,是真的鼓励。 马铁柱站起来,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反着光,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末将……末将及格了。末将这辈子,除了打仗及格,其他事从来没及格过。考武举人没及格,考兵法策论没及格,今天算术及格了。” 张承宗拍了拍他的肩膀:“马将军,您这是创造了历史。” 马铁柱吸了吸鼻子:“末将回去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军将士。让他们知道,将军我,也是能考及格的人。” 萧战把十四份证书发下去。证书是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会计证”三个烫金大字,翻开里面写着姓名、官职、考试成绩、发证日期,盖着科学院的印章。 庆阳伯把证书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不是假的,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这证书,我要裱起来,挂在正厅。谁来了都能看见。” 成国公:“你就不怕客人笑话你?” 庆阳伯:“呸!谁敢笑话我?老子凭本事考的,有什么好笑话的?老子在勋贵圈子里算是高知识分子了,不像那些门阀世家,就他妈驴粪蛋子表面光!” 成国公想了想:“也是。那我回去把我儿子那本也裱起来,挂在他书房。让他每天看着,知道自己不是废物。” 第958章 会计证成官场新“硬门槛” 补考结束后,萧战把会计证的名单报到了吏部。赵秉文拿到名单,连夜起草了一份任职资格条例。第二天早朝——不对,是第二天在科学院开会时,赵秉文把条例拿出来给大家看。 条例上写着:“凡调任户部、工部、光禄寺、太仆寺、边关粮务等与钱粮物资相关之职位,须持有科学院会计证,否则不得上任。” 成国公看了条例,捋着胡须说:“这条例好。以后管钱粮的都得有证,没证的不能乱伸手。” 庆阳伯也点头:“对。以前谁都能管钱粮,管得乱七八糟。现在有证了,至少说明他学过。” 钱益谦作为户部侍郎,第一个表态支持。“我户部从明天开始执行。没证的,限期考证;考不过的,调岗。管钱粮不是儿戏,不能让人糊弄。” 消息传到工部、光禄寺、太仆寺,各衙门纷纷跟进。一时间,京城各大衙门里掀起了“考证热”。官员们下朝后不再扎堆喝茶聊天,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刷题。 路上相遇,不再问“今日朝事如何”,而是开口就考:“王大人,在下出一题,34减18,用借十法算算?” 被提问的官员当场心算,答不上来的满脸尴尬,成了官场新“笑柄”。 翰林院的周学士虽然考了六十一分,刚及格,但他成了翰林院里第一个拿到会计证的人。其他翰林羡慕又嫉妒,纷纷跑来请教。 “周大人,这个借位的小墨点,点在哪里合适?” “周大人,竖式的横线用什么尺子画比较好?” “周大人,阿拉伯数字的‘8’怎么才能画得圆?” 周学士捋着胡须,一一解答,俨然成了翰林院的“算学顾问”。他每天下朝后,书桌前都排着队,等着请教算题。他夫人端茶进来,看到满屋子的人,还以为走错了门。 会计证制度推行后,京城各大商号、钱庄、粮行纷纷效仿。商铺账房也要学进销存表和竖式计算,“考账帖”成了城里账房先生的入行标配。路人闲聊都能听见:“你家账房考过国公定下的账法了吗?没考过的赶紧换人,别到时候账目乱了赖账。” 但有人欢喜有人愁。 那些靠“糊涂账”吃饭的人,恨萧战恨得牙痒痒。门阀世家世代垄断着各地的钱粮、盐铁、漕运,他们的账目从来不许外人过问,全凭自己人说了算。新法推行后,朝廷派下来的官员都持有会计证,一到任就查账,查得清清楚楚。 以前那些“损耗若干”“折耗若干”“杂项若干”的借口,在新表格面前无处遁形。损耗栏填多少,必须有依据;杂项栏必须有明细;每一笔进出都要有经手人签字。想糊弄?门都没有。 几个世家大族的族长暗中碰头。江南某望族的族长拍着桌子说:“萧战这是要断我们的根!账目清楚了,我们还怎么……怎么灵活调度?”他差点说漏了嘴。 另一个族长冷笑:“他想动我们嘴里的肉?那得看他有没有那个牙口。咱们在朝堂上也不是没人。” 但萧战早有准备。他把会计证的考核标准定得极高,只有真正懂算学、会查账的人才能通过。而那些世家豢养的账房先生,大多是旧式记账法出身,根本考不过。朝廷派下去的新官员,都是萧战亲自培训出来的,一个个火眼金睛,查账查得比猫还细。 更让世家们头疼的是,皇帝李承弘全力支持萧战。每次有人弹劾萧战,李承弘就把那份弹劾折子压下去,然后派萧战去查那个弹劾者的账。结果一查一个准,弹劾者自己先倒了霉——要么是账目不清,要么是亏空严重,要么是挪用公款。 几次下来,没人敢弹劾萧战了。但恨意还在,像地下的岩浆,慢慢积蓄,随时可能喷发。 萧战倒是不在意。他在科学院的值班室里跟二狗喝茶时说:“他们恨就恨吧。我又不靠他们吃饭。我靠的是脑子。” 二狗问:“四叔,您不怕他们使绊子?” 萧战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们使绊子,我就查他们的账。查出来,该抓的抓,该罚的罚。朝廷的银子,不能让他们白拿。他们拿一两,老百姓就少一两。老百姓少了银子,就要骂朝廷。朝廷被骂,皇上不高兴。皇上不高兴,我就得干活。所以,查他们的账,就是帮皇上分忧。” 二狗竖起大拇指:“四叔,您这是用会计证当护身符。谁不服,查谁。查到他服为止。” 萧战笑了笑,没说话。 半年后,会计证的影响已经从朝堂蔓延到了市井。 京城最大的商号“龙渊阁”最先响应——当然,龙渊阁本来就是萧战的产业。掌柜老吴贴出告示:“本店账房先生须持有科学院会计证方可上岗。”告示贴在门口,红纸黑字,格外显眼。 一时间,各大商号纷纷跟进,生怕落后。钱庄、粮行、布庄、茶庄、当铺、药铺……甚至青楼的老鸨都来打听:“我们家那个记账的姑娘能不能也去考一个?她算客人打赏算得可清楚了,就是不会写阿拉伯数字,只会画叉。” 三娃接待了老鸨,听完她的需求,沉默了片刻,说:“我们只对公,不对私。个人考证,等下一批。” 老鸨走后,三娃跟萧战汇报,萧战想了想:“青楼的账也要管。她们也是生意人,生意人的账清楚了,税就好收了。下一批开放个人报名,不限身份。” 消息传到江南,各大商帮坐不住了。徽商、晋商、浙商纷纷派人进京,到科学院咨询会计证考试事宜。萧战让三娃专门接待,收费每人一百两——比官员贵一倍。 三娃问为什么,萧战说:“官员是朝廷的人,收多了他们心疼。商人是自己挣钱,收少了他们不重视。一百两,刚刚好。他们请一个账房先生,一年也要几十两银子。花一百两考个证,终身有效,划算。” 三娃无语,但照办了。 几个月后,会计证成了全国通行的“硬通货”。走到哪儿,人家问“有证吗?”没证的账房先生连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去小铺子混日子。 而那些世家门阀的账房先生,因为考不过,纷纷被淘汰。新上来的账房,都是萧战培训出来的人,一个个铁面无私,账目清清楚楚,连一个铜板的误差都不放过。 世家们气得牙痒痒,但没办法。因为皇帝站在萧战那边。而且百姓也站在萧战那边——账目清楚了,赋税就公平了,贪官污吏少了,日子好过了。 萧战的名声,从“国公爷”变成了“算学祖师”。有人在科学院门口给他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萧公算学,利国利民。”碑是青石的,字是刻的,填了金粉,阳光下闪闪发光。 萧战看到那块碑,沉默了片刻,让人把“算学祖师”四个字改成了“会计培训班”。他说:“祖师听着像江湖骗子,培训才是正经事。我跟江湖骗子不沾边。” 第959章 市舶司组建,赵秉文的“新官上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0章 萧战的“拍卖大计”——外贸权分蛋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1章 邸报传天下,豪商闻风而动 萧战的拍卖方案通过邸报传遍了天下。邸报是四丫写的,她熬了一个通宵,改了七遍稿子,最后定下来的标题极其抓人眼球,红纸黑字,格外醒目——“朝廷放海!外贸权公开拍卖!三年一签!先到先得!错过等三年!别再守着小铺面!朝廷放海卖权限,出海赚洋钱啦! 发财机会砸上门!海贸权三年一拍,错过再等整三年! 不想穷到老?快来竞拍外贸权,海上生意做到手软! 掌柜们看过来!朝廷甩卖海贸特权,手慢无!” 四丫写完标题,自己看了三遍,觉得不够劲,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欲购从速,过时不候”。 邸报发出去后,各地像炸了锅一样。 江南的丝绸商、江西的瓷器商、福建的茶商、广东的药材商、山东的粮商、四川的盐商——各地豪商闻风而动,纷纷打点行装,带着银票和算盘,朝京城赶来。 苏州织造局的周掌柜第一个动身。他今年五十二岁,做了一辈子丝绸生意,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包了一艘快船,日夜兼程,七天就从苏州赶到了京城。随行带了三个账房先生、两箱银票、一摞空白合同,还有一坛家乡的黄酒,坛子用红绸封着,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二十年陈酿,敬献萧国公”。 广州的刘掌柜更夸张。他带了四艘船,船上装满了岭南特产——荔枝干、龙眼干、陈皮、香料、檀香扇、象牙雕,还有两只活的孔雀,一公一母,关在特制的大笼子里,说要“献给萧国公当见面礼”。船队从广州出发,沿着海岸线北上,走了二十天才到天津港,又从天津港换马车进京。马车队浩浩荡荡几十辆,绵延半里地,引得路人纷纷围观。有人问:“这是哪家娶亲?排场这么大?”旁边的人说:“不是娶亲,是做生意的。”那人惊叹:“做什么生意要带这么多东西?” 山西的乔掌柜最实在。他带了一百八十万两银票,用铁皮箱子装着,锁了三道锁。押运的镖师就有二十个,全是山西最好的镖师,一个个膀大腰圆,腰间挂着大刀。一路上土匪听说这是乔家的车队,都没敢动手——不是因为怕镖师,是因为乔家在全国都有分号,得罪了乔家,以后连饭都吃不上,连水都买不到。 北地的皮货商赵掌柜也来了。他带了一百张上等貂皮,说是“京城冬天冷,萧国公披着暖和”。貂皮用樟木箱子装着,每一张都油光水滑,毛色纯正。萧战后来听说这件事,沉默了半天,对二狗说:“我冬天不披貂皮,我穿棉袄。” 二狗问:“为什么?貂皮多暖和啊。” 萧战说:“棉袄暖和,还便宜。貂皮好看,但不实用。再说了,我穿个貂皮上朝,御史们又该弹劾我奢靡了。” 二狗:“四叔,您这是典型的穷人思维。有钱了还不享受,那挣钱干嘛?” 萧战看了他一眼:“这叫节俭。你懂什么?省下的银子可以干多少正事?” 二狗闭嘴了。 三月二十,距离拍卖会还有八天。各地豪商陆续抵达京城,住满了各大客栈。 永乐坊的悦来客栈、鸿宾楼、会仙楼,全部客满,连柴房都腾出来住了人。后来的商人只能住到城南的小客栈去,条件差了不少,但没人抱怨——他们不是来享受的,是来抢外贸权的。有个广东商人住进了城南的状元客栈,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他看了看,说:“没事,能睡就行。反正白天都在外面,晚上回来躺一下。” 萧国公府门前,从早到晚都有人排队。那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巷口,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龙。 第一天,老吴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红封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那笑容比年画上的财神还灿烂。 “请问,萧国公在吗?在下是苏州周掌柜的管家,特来送上拜帖和薄礼,不成敬意,万望笑纳。” 老吴接过拜帖和礼单,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礼单上写着——上等丝绸二十匹,碧螺春十斤,太湖石一座,银票五百两。那太湖石据说有三尺高,玲珑剔透,是从周掌柜自家花园里挖出来的,价值不菲。 “东西放下,拜帖我转交。人不能进。”老吴面无表情地说,跟当年在改造营门口挡家长一模一样,那语气那表情,仿佛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管家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可是……我家老爷想当面拜谢国公爷。我家老爷从苏州专门赶来,带了二十年陈酿的黄酒,想亲自敬国公爷一杯……” 老吴打断他:“国公爷说了,拍卖会前不见客。有事的写拜帖,送礼的留礼单。人不能进。这是规矩,谁都不能破。” 管家还想说什么,老吴已经把门关上了。 门板差点撞到管家的鼻子。他后退两步,看着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把东西放下,带着满腹委屈走了。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希望门能再开。 接下来的几天,萧国公府的门槛差点被人踩断。 苏州的、扬州的、广州的、福建的、山东的、山西的、四川的——各地豪商的管家、掌柜、甚至老爷本人,络绎不绝地来送拜帖和礼物。礼物堆满了门房,堆得像小山一样,老吴不得不腾出一间空房专门放礼品,那间房本来是放杂物的,现在变成了“礼品仓库”。 成国公路过萧国公府,看到门口排队的马车排了半条街,马车一辆挨一辆,车夫们都靠着车打盹。成国公酸溜溜地说:“老夫当了三十年国公,没见过这阵仗。萧战这小子,才红几天?” 他旁边的小厮小声说,声音压得极低,怕被旁边的人听见:“老爷,您要不也去排个队?万一萧国公心情好,给您个外贸权,您也能做点买卖,赚点银子贴补家用。府里最近开销大,夫人的胭脂钱都欠了三个月了。” 成国公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老夫是国公,不是商人。老夫不凑这个热闹。国公做买卖,像什么话?” 小厮:“那您来这儿干嘛?” 成国公:“老夫……老夫路过!”说完,他背着手,气呼呼地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 第962章 豪商云集,送礼大军“打擂台” 就在科学院会计班热火朝天考证书的时候,朝堂上另一件大事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市舶司,终于组建完成了。这个机构从萧战提出设想到正式挂牌,整整折腾了三个月。户部要管钱,礼部要管面子,鸿胪寺要管接待,地方上布政使司要管地盘,提刑按察司要管抓人,水军要管护航,工部要管修码头——各部门扯皮扯了三个月,最后是承平帝李承弘拍了桌子。 “朕再说一遍,市舶司归中央和地方双重管辖。户部领衔财税,礼部、鸿胪寺管外交,地方布政使、按察司管民政刑狱。谁再扯皮,罚俸半年!”皇帝的声音在太和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满朝文武立刻闭嘴,安静得像午夜的坟场。 总负责人的人选,李承弘点了吏部侍郎赵秉文。萧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科学院喝茶,差点没呛着,茶水从鼻子里喷了出来,把对面的二狗喷了一脸。 “赵秉文?吏部侍郎管海关?这不是让管户籍的去收过路费吗?”萧战擦了擦嘴角,看着二狗那张被茶水喷湿的脸,忍不住笑了。 二狗抹了一把脸,倒也不恼,嘿嘿一笑说:“四叔,赵大人管了十几年官员考核,最会看人。海关收税,不就是看人下菜碟吗?外国来的商船,看着有钱的多收点,看着穷的少收点,跟考核官员一个道理。” 萧战沉默了片刻,端详着二狗那张憨厚的脸。“二狗,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分析问题了?” 二狗得意地挺了挺胸:“跟您学的。耳濡目染。天天听您说这些,不会也会了。” 萧战摇了摇头,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赵秉文能不能扛得住这个担子。 赵秉文接到任命后,第一件事不是去市舶司衙门报到,而是跑来找萧战。他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官袍的领子都歪了,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国公爷!您得帮帮我!”赵秉文一进门就嚷嚷,声音里带着一种溺水者抓浮木的急切,“海关这事我从来没干过!我连关税怎么算都不知道!我在吏部待了大半辈子,管的是人,不是钱。现在让我管海关,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萧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好笑,几分无奈。“赵大人,您不是考了会计证吗?证呢?拿出来我看看。” 赵秉文连忙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蓝色的小证书,双手递过去,动作郑重得像在递圣旨。萧战翻开看了看,证书上写着“赵秉文,吏部侍郎,会计证考试合格,成绩七十八分”,下面盖着科学院的鲜红大印。 萧战把证书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大人,您有证,怕什么?这证上写得清清楚楚——‘持证人具备从事钱粮相关职务之资格’。您连证都考下来了,还怕算不清关税?” 赵秉文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证是有了,但心里没底。我这是纸上谈兵,真刀真枪上阵,心里发慌。您能不能给我讲讲,市舶司到底怎么管?我这几天翻了不少资料,越看越糊涂。” 萧战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炭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刷刷几笔,一个三角形就出来了。 “市舶司,分三层。”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顶角写着“中央”,左下角写着“地方”,右下角写着“市舶司”。三个角用线条连起来,形成一个稳固的结构。 “顶层,中央管辖。户部管关税、物资核算,这是钱。礼部管朝贡外交、外商礼仪,这是面子。鸿胪寺配合礼部,管外宾起居、翻译、朝贡导引,这是里子。面子要好看,里子要舒服,钱要收上来。三位一体,缺一不可。面子丢了朝廷没威严,里子不好外商不乐意来,钱收不上来你没法跟皇上交代。” 赵秉文点头如捣蒜,脖子都快甩断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图,生怕漏掉一个字。 萧战又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六个科室的名称和职责写得清清楚楚。 “中间层,市舶司内部部门。舶务科,查验商船、核发凭证,是海关的大门。税课科,抽解关税、博买货物,是钱袋子。蕃政科,管理外商、配备翻译,是外商的保姆。贡务科,接待贡使、对接礼部,是朝廷的脸面。稽察科,查禁走私、缉拿私商,是海关的拳头。仓储科,管理货仓、保管税物,是仓库管理员。六个科室,各司其职,你管好六个科长就行。科长管好了,整个衙门就顺了。” 赵秉文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汗怎么擦都擦不干。“六个……六个科室……每个科室多少人?我都要认识吗?” 萧战继续画,这次画了一个更大的方框,里面列出了七八个衙门,每一个都用箭头标明了协作关系。 “底层,外部协同衙门。水军驻港口、近海巡逻,防海盗,是他们的事。巡检司设关卡、盘查小船,是他们的活。地方府衙管港口周边民事刑事案件,出了命案他们审。提刑司复核重大案件,防止冤假错案。驿馆安置外国贡使,管吃管住。漕运送物资进京,负责运输。工部修码头、建仓库,搞基建。关津关卡联动查验,防止货物偷税漏税,形成全链条管控。” 萧战放下笔,看着赵秉文,目光里有一种“你听明白了没有”的审视。“赵大人,市舶司不是您一个人在干,是带着一整个系统在干。您管好协调,下面的事有专业的人做。您不懂关税,税课科有税官,他们干了一辈子,比您懂。您不懂外语,蕃政科有通事,会说七八种话。您不懂修码头,工部有工匠,修了一辈子码头。您要做的,就是别让这帮人互相掐架。这个协调好了,那个调度顺了,整个机器就转起来了。” 赵秉文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又长又重,像是在水里憋了好久终于浮出水面,整个人都矮了三寸。“国公爷,您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原来我不需要什么都懂,只需要懂怎么管人。”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赵大人,您管了十几年官员考核,那些老油条都被您治得服服帖帖,几个海关小吏您还搞不定?他们再油,能油得过那些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赵秉文想了想,腰板慢慢挺直了,那弯曲的脊背像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国公爷说得对。我连贪官都能查,还怕查不了走私?我在吏部这些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萧战嘴角翘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就对了。去吧,市舶司等着您呢。” 赵秉文站起来,朝萧战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腰都快弯到地上了,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咚咚咚的,像战鼓。 二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四叔,您说他能行吗?赵大人看着文文弱弱的,能镇得住那帮海关的老油条?” 萧战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能行。赵秉文这个人,看着文弱,骨子里硬。连赵天赐那样的刺头都能被他送去训练营,海关那帮人算什么?他连自己儿子都治得了,还治不了几个小吏?” 二狗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他儿子赵天赐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又送训练营又考会计证的,海关那帮人应该不在话下。” 第963章 番禺刘家,指挥使手书与“陈年旧账”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像一块巨大的靛蓝绸缎,正从东边的天际缓缓向西边铺开。国公府后院的梧桐树上,几只归巢的乌鸦呱呱叫着,扑棱着翅膀掠过檐角,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台阶上。 萧战正准备吃晚饭。饭厅里点了两盏琉璃灯,灯罩是西洋传来的彩色玻璃,烛光透过玻璃,在墙壁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碟糟鹅掌,一碟凉拌木耳,中间是一砂锅热气腾腾的老鸭汤。这是萧战多年行军养成的习惯,饭菜不必奢华,但要实在。他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块酱牛肉,还没送进嘴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凌乱而慌张,像是有人在暮色中一路小跑而来。 “国公爷!国公爷!”老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气喘吁吁。 萧战放下筷子,眉头微皱。 “进来。” 门帘一掀,老吴躬着身子跨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封贴了红签的信,那红签在烛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鲜血。 “国公爷,番禺来人了。带着番禺卫指挥使的手书。” 萧战接过信,手指触到信封的刹那,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笺,入手厚重,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上面一行小楷端端正正:“门下番禺指挥使梁城,顿首再拜,呈萧国公阁下亲启”。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落款,心里一动——三品指挥使,武官中的实权派,掌管一卫五千余兵丁,在地方上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这样的人,给他这个赋闲在京的国公写信,姿态放得这么低?有意思。 “人呢?”萧战问,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那枚鲜红的火漆印。 老吴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人没进来,放下礼就走了。是个年轻后生,穿着寻常布衣,说是刘家的管事,但谈吐气度不像下人。他留下一句话,说‘国公爷看了信自然明白’,然后放下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老奴追都追不上。” 萧战沉吟片刻,用指甲挑开火漆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产自宣州,纸质绵密,透光一照,能看见细密的帘纹。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稳重,显然是用心写了多遍,而非随手一挥。萧战眯起眼睛,就着烛光往下看—— “门下番禺指挥使梁城,顿首再拜,萧国公阁下:番禺刘氏,乃岭南望族,世代经营海外贸易,规矩本分,从未涉走私。今闻国公主持外贸权拍卖之事,刘家愿积极参与,特遣人进京竞拍。刘家曾于国公在东南沿海平倭之战时,捐粮五千石以助军资。国公或已忘却,然刘家一直铭记。今托商户送上番禺特产若干,聊表寸心。冒昧之处,伏乞海涵。梁城再拜。” 萧战看完信,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将信纸举到眼前,对着烛光又看了一遍。那“捐粮五千石”五个字,像五根针,轻轻刺在他的太阳穴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好一会儿。饭厅里的琉璃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开,光线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平倭之战,东南沿海,粮荒,卫所缺粮……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是先帝末年的事了,当时新皇李承弘还未登基,萧战以剿倭副帅的身份督师东南,主帅就是当年的六皇子李承弘,现在的承平帝。当年倭寇猖獗,每逢涨潮便驾着蜈蚣船蜂拥而至,烧杀抢掠,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东南沿海卫所的那群废物,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就是不会打仗。还吃空饷,冒领军功,让萧战杀的人头滚滚。朝廷派了萧战前去剿倭,可粮草却迟迟不到。那年又赶上闽浙大旱,田里颗粒无收,地方官仓空虚,军饷拖欠了三个月。萧战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个雨夜,他坐在中军帐里,听着帐外士兵们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那声音比帐外的风雨声还让他心烦意乱。他急得嘴上起泡,嘴唇干裂,一碰就疼,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火烧火燎。 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就地取材”——说白了,就是找当地大户“借”粮。 说是“借”,其实是半强迫的。大军在前线饿着肚子,他能怎么办?跟大户好说好商量?没那个时间。他带着亲兵,骑着马,连夜赶到了刘家庄园。刘家是江南巨富,世代经营海贸,家里有十几座粮仓,据说存粮够全番禺人吃三年。萧战记得那天刘家的族长,一个六十多岁、穿着绸缎长袍的老者,站在粮仓门口,脸色煞白,双手哆嗦。萧战没有拔刀,但他身后那一百多名饿着肚子、眼睛发绿的亲兵,比任何刀剑都有说服力。 “刘公,朝廷水师保境安民,如今缺粮,本帅暂借五千石,战后朝廷如数归还。”萧战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家族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挥了挥手,让家丁打开了粮仓大门。五千石粮食,一石一石地过秤,从半夜一直忙到天亮。萧战亲手写了一张借条,盖上都督同知的大印,递给刘家族长。那老者接过借条,手抖得厉害,纸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后来呢?后来朝廷的粮草到了,那批“借”的粮是不是还了?萧战皱了皱眉,他记不清了。当时战事吃紧,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后勤混乱得像个筛子。借条可能弄丢了,也可能是他忘了上报户部,后来杀了一些参与囤粮哄抬粮价的龟孙子,本地的几家大粮商更是听萧色变。好几家都被抄了家。搜出了三十万石粮食。八十万两白银。但优先补给了前线,那笔“借”粮就成了一笔糊涂账。那些萧战借粮的家族更是连屁也不敢放一个,更别说要粮了。生怕因为囤粮被萧战牵连上,抄了家。再后来,新皇登基,朝堂风云变幻,他被调回京城,东南的事便如断线的风筝,再也无暇顾及。 二狗在旁边看他皱着眉头,半晌不说话,小声问:“四叔,怎么了?信上说什么?是不是有人要造反?” 萧战睁开眼,把信递给他。“你看看。番禺指挥使给我写的信,说刘家当年捐过粮。当年我在东南沿海打倭寇,粮荒,找刘家‘借’了五千石粮食。说是‘借’,其实跟抢差不多。人家不给,我硬拿的。还打了一张借条。后来好像没还。” 二狗愣了一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那您这是——吃大户?” 萧战瞪了他一眼,目光如刀。“什么吃大户?那是征用!军粮!打仗的时候,征用民粮是常有的事。后来朝廷拨了粮,应该还了吧?我记得我还专门写了个条陈给户部……”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二狗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不记得了?” 萧战沉默良久,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不太记得了。当时太忙了,每天打打杀杀,谁还记得粮仓的账?当年还杀了不少屯粮的奸商,能放过他们就不错了。也没人跟我提这事啊!” 二狗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为难:“那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怎么办?还还是不还?五千石粮食,现在值多少钱?四叔,咱们国公府账上可没多少余钱,科学院那边还在烧钱呢。” 萧战想了想,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划。“按市价,一石粮食五钱银子,五千石就是两千五百两。不算多,对刘家来说九牛一毛。但人家没提还钱的事,信上说的是‘捐’。这是给我面子,把当年的强征说成自愿捐献,既全了我的名声,又送了一个人情。” 二狗:“那您的意思是?咱们收还是不收?” 萧战站起来,背着手在饭厅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一阵带着凉意的晚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礼收了。拍卖会上,刘家参加竞拍,一视同仁。不会因为当年的事给他们特殊照顾,也不会故意为难他们。公事公办。刘家通过指挥使送这封信,无非是探探我的口风,看看我记不记得当年的事,会不会念旧情。我若给了他们特殊照顾,别的商户怎么看?拍卖还怎么搞?” 二狗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借条的事呢?万一人家哪天把借条拿出来,或者指挥使拿这个说事,怎么办?” 萧战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找找看。能找到就还,找不到——就当捐了。反正信上人家说是捐,我若硬要还钱,反倒是打人家的脸,显得生分。但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二狗无语,半晌憋出一句:“四叔,您这‘借’了人家粮,人家还给您送礼,这叫什么?这叫‘欠债的是大爷’。刘家这买卖做得精,当年五千石粮食,换今日一个国公的人情,值大发了。” 萧战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的生气。“你少说风凉话。当年要不是我‘借’了那批粮,水师士兵饿着肚子怎么打仗?倭寇打过来了,你上去挡?刘家当年是吃了亏,但倭寇平了,他们的海船才能安稳出海做生意。这账不能这么算。” 二狗闭嘴了,但表情依然有些不服气。 老吴在门口探头,小心翼翼地问:“国公爷,番禺的礼怎么处理?都在前院堆着呢。有荔枝干、龙眼干、陈皮、香料,还有一筐——海鲜干?说是自己晒的。老奴看了,那荔枝干颗颗饱满,核小肉厚,是贡品级别的;龙眼干用丝线串成串,金黄金黄的;陈皮是十年以上的老皮,香气能飘半条街;香料有檀香、胡椒、丁香,包装得整整齐齐;那海鲜干就……味道有点冲,老奴没敢细闻,像是虾干和鱿鱼干混着。” 萧战摆摆手:“收了。登记造册。跟别家的一起。” 老吴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而是搓着手,欲言又止。 “还有事?”萧战问。 老吴压低声音:“国公爷,老奴多嘴一句。那送信的管事临走时,还塞给老奴一个小包袱,说‘请吴管家转呈国公爷,这是刘老太爷的一点私人心意,不入公账’。老奴没敢拆,您看……” 萧战眼神一凛,随即又松弛下来。他沉吟片刻,道:“拿来。” 老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奉上。萧战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方玉佩,羊脂白玉,雕成一艘海船的模样,船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刘”字。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显然不是凡品。 萧战拿起玉佩,在掌心掂了掂,忽然笑了。“好一个刘家。公礼是公礼,私礼是私礼。公礼走明账,私礼走人心。这刘老太爷,是个人精。” 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咂舌道:“四叔,这玉佩少说值几百两吧?刘家这是下了血本啊。” 萧战将玉佩重新包好,递给老吴:“收进内库,单独登记。玉佩是私礼,但此刻收私礼,容易落人口实。等拍卖会结束,若刘家凭本事中标,这玉佩我当面还他,算作贺礼;若他们没中标,玉佩连同公礼一并退回,一文不少。” 老吴接过玉佩,叹服道:“国公爷高明。” 萧战重新坐回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微凉的老鸭汤,却没了胃口。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忽然问道:“二狗,你说这指挥使梁城,为何肯替刘家送信?他一个三品武官,犯得着为一个商户当信使吗?” 二狗挠挠头:“我不懂这些弯弯绕。也许是收了刘家的钱?” 萧战摇头:“不止。番禺指挥使,掌管卫所,而刘家做海贸,船要出海,人要走码头,货要过关卡,哪一样不要经过卫所?指挥使和当地海商,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梁城替刘家送信,既是卖我一个人情,也是告诉我——刘家在番禺的根基深着呢,连指挥使都为他们说话。这是示威,也是示好,更是一层保护色。” 二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咱们岂不是被架在火上了?” 萧战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架在火上?他们还不够格。我萧战在东南沿海杀人如麻的时候,他们还在家里蒙着头发抖呢。告诉老吴,明天起,所有送礼拜访的商户,一律登记在册,礼单抄写备案。我有他用,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着,这拍卖,是摆在太阳底下的买卖,不是暗室里的交易。” 二狗肃然起敬,拱手道:“末将明白。四叔,那这信……” 萧战拿起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走到烛台前,将信纸凑近火焰。火舌舔上宣纸,迅速卷起、焦黑、化为灰烬,飘落在铜制的烛台里。 “信,我烧了。但人情,我记着。五千石粮食,换我萧战一个公道。告诉刘家,拍卖场上,凭实力说话。我萧战不欠他们的,他们也不欠我的。两清了。” 二狗看着烛台里那缕青烟,忽然觉得,四叔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 第964章 萧战进宫——“四叔,你这是奉旨收礼?” 翌日,晴空万里。承平帝李承弘早早起了身。 按照他的习惯,早起第一件事不是上朝,而是先漱口。刘瑾端来青盐和温水,李承弘仔仔细细地漱了,又用细棉布擦了脸,这才坐到窗前的小几旁。几上已经摆了一盏热茶,明前龙井,汤色碧绿,茶香袅袅。旁边是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糕,还有一小碗银耳莲子羹——这是皇后萧文瑾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说皇上最近操劳,得补补。 李承弘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后拿起昨晚批阅过的奏章,一份一份地翻看。这是他登基以来雷打不动的规矩,早起脑子最清醒,看看昨天批的折子有没有疏漏或不合适的地方。有时候一个字用得不妥,他都会改过来。刘瑾在殿外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正翻到户部关于市舶司关税预算的折子,李承弘拿起一块桂花糕,正要往嘴里送,就听见刘瑾在门口轻声道:“陛下,萧国公来了。” 李承弘的手顿了一下,桂花糕悬在半空中,离嘴只有三寸。“四叔?这么早?他最近可好多天不来早朝了,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昨晚没睡?还是他家的公鸡叫早了?” 刘瑾躬着身,忍着笑:“回陛下,萧国公确实来了,还带着几个侍卫,抬着两口箱子。老奴看着那箱子挺沉的,四个侍卫抬着还喘粗气。” “箱子?什么箱子?”李承弘放下桂花糕,擦了擦手,眉头微微挑起。他想了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四叔这是给朕送礼来了?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行,传进来吧。” 刘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萧战的大嗓门: “哥几个慢点!别把这箱子给摔了!里头的东西可比你们金贵!摔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李承弘忍不住笑了。四叔这人,什么时候都不忘贫嘴。他摇摇头,又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殿门推开,萧战领着四个侍卫,两人抬一口箱子,吭哧吭哧地走进来。箱子是紫檀木的,雕着花鸟纹样,边角包着铜皮,看着就沉。侍卫们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步都踩得金砖咚咚响。 箱子放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两声“咚”,连殿内的柱子都跟着震了震,梁上落下一小撮灰尘,飘在晨光里,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 李承弘挥挥手,让侍卫退出去。侍卫们如蒙大赦,行了礼,脚底抹油似的溜了。殿内只剩李承弘和萧战,还有角落里站得像根木桩子的刘瑾。 萧战擦了擦额头的汗,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三分得意、三分狡黠、三分心虚,还有一分“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的神秘。 李承弘端着茶杯,上下打量他。“四叔,你大早上的,给朕送什么来了?朕还没吃完早饭呢,你这一箱子一箱子的,朕还以为你搬了座金山来。你该不会是挖着金矿了吧?”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那动作郑重得像在献玉玺。“陛下,臣不是挖着金矿了,是有人给臣送金子了。但这种不义之财,臣哪敢自专?必须交给皇上来定夺。臣一文钱都不敢留,全在这儿了。” 李承弘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送礼人的名字、籍贯、礼物清单和银票数额,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一看就是老吴的手笔,每页右下角还盖着萧国公府的印章。 他一边翻,嘴角一边往上翘。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州周家,银票五千两?出手就是五千两,阔气。他家是做丝绸的?” 萧战点头。“苏州织造第一人。周掌柜说了,他家丝绸比宫里用的还软。臣没敢试,怕用了犯忌讳。” 李承弘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谨慎。”继续往下翻。 “山西乔家,银票一万两?一万两!四叔,你这是要发啊。他家是开票号的?” 萧战:“乔家是山西票号的鼻祖,全国都有分号。他家管家说了,银票随时兑现,当天就能取。还暗示臣可以把银子存在他家票号里,给臣算高利息。臣没答应。” 李承弘嘴角抽了一下。“没答应就对了。存他家票号里,利息再高,那也是他家的。你存国库里,利息再低,那是朝廷的。” 萧战连忙点头。“陛下圣明。臣也是这么想的。” 李承弘继续翻,越翻越乐。“福建陈家,大红袍十斤、建盏一对、银票三千两?大红袍朕知道,一年才产二十斤。他家送了十斤?那不是把半个武夷山搬来了?建盏是什么?” 萧战解释:“建盏是宋代的老物件,喝茶用的。陈家掌柜说了,有鉴定证书,不是假的。” 李承弘哼了一声。“有证书?朕上次收了个‘宋代’花瓶,结果底上写着‘大明成化年制’。宋朝的东西,底上写着明朝的年号,骗鬼呢?” 萧战嘿嘿一笑。“陛下圣明。臣已经让人验过了,那建盏是真的。宋代的,窑变兔毫,品相完好。” 李承弘看了他一眼。“你还懂瓷器?” 萧战:“臣不懂,臣找了个懂的人看的。科学院材料组的周师傅,专门研究陶瓷的,他说是真的,值三千两。” 李承弘摇了摇头,继续翻。 “江西刘家,景德镇瓷器一套、银票两千两?”他停下来,看着萧战,“瓷器一套?什么瓷器?不会是次品吧?” 萧战连忙说:“不是次品,是试烧品。刘家掌柜说了,全世界就这么一套,有价无市。臣觉得,有价无市的意思就是卖不出去。” 李承弘哈哈大笑。“你这话说得,人家送你东西,你还嫌人家东西卖不出去?” 萧战挠挠头。“臣就是觉得,这瓷器好看是好看,但不能吃不能喝,摆着还落灰。不如银票实在。” 李承弘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实在。继续。” “山东孙掌柜,阿胶十斤、银票一千两、还有一箱大枣、一箱煎饼?”李承弘念到“煎饼”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煎饼?四叔,你家缺煎饼?山东煎饼硬得能砸核桃,你牙口还好吗?” 萧战一脸无辜。“陛下,臣也不想收。臣家门房老吴说了,人家放下东西就走,拦都拦不住。臣总不能把东西扔出去吧?大街上扔东西,影响市容。老吴说,孙掌柜说了,煎饼管饱。让臣忙起来顾不上吃饭的时候,煎饼一卷,大葱一夹,又香又顶饿。还特意送了一捆章丘大葱,说‘甜,不辣’。臣尝了一口,眼泪都辣出来了。” 李承弘笑得直拍桌子,桂花糕在碟子里跳了一下。“行了行了,朕知道山东人实在。接着看。” “四川李掌柜,蜀锦十匹、银票三千两、还有一坛泡菜?”李承弘念到这里,已经笑不动了,“泡菜?他家是开泡菜坛子的?” 萧战:“李掌柜说了,泡菜开胃。臣吃了臣家的饭,胃口好了,身体就好,身体好了就能多为朝廷干几年。那泡菜臣尝了,酸辣脆爽,确实开胃。就是太辣,臣吃了三块喝了两壶茶。” 李承弘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扶手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四叔,你这收礼收得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丝绸、茶叶、瓷器、阿胶、煎饼、泡菜、孔雀——对了,孔雀呢?朕怎么没看见?” 萧战连忙说:“孔雀在后院养着。公的那只开屏特别好看,振邦追着跑,孔雀被追得满院子飞,毛都掉了好几根。臣怕把孔雀吓出毛病,让二狗搭了个棚子。” 李承弘摆摆手。“改天朕去看看。先说你这些礼,你打算怎么办?银子收了,东西收了,人家图你什么?图你给外贸权?” 萧战收起笑容,腰板挺直了几分。“陛下明鉴。臣正是为此事而来。臣收礼了,臣坦白。臣不但收了,还让门房登记造册,一笔不落。臣来这里,是向陛下请罪的。但这些礼,臣不是为自己收的,是为朝廷收的。” 李承弘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萧战。“为朝廷收的?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为朝廷收法?” 萧战挺了挺腰板,理直气壮:“也不是臣要收。主要是臣不收,他们也要去巴结别人。给那些世家门阀、贪官污吏送,还不如送给臣。臣还能多建几所希望小学,多办几期会计培训班,多买几本教材。取之于商,用之于民。” 萧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这些豪商为什么要给臣送礼?因为臣奉旨主管外贸权拍卖。他们有求于臣,所以巴结臣。但臣心里清楚,他们巴结的不是臣,是陛下。是陛下抬举臣,让臣坐这个位置。是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替臣说好话,臣才有今天。说到底,还是自家人。若不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信任,臣算什么?一个种过地、打过仗的老头罢了。” 李承弘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扶手上。“四叔,朕看出来了,你是真的红的发紫了,长行市了。有人给你送礼行贿了呀。” 萧战连忙摆手。“陛下明鉴,臣冤枉!这不是臣要的,是他们硬塞的。臣这个奉旨主管拍卖的人,他们第一个要巴结。各省各州府的豪商陆续到京,都挨着个给臣送礼,而且礼越来越重。臣根本不想要这些俗物,但人家直接送到臣的家门口了,臣也不能把东西给人家丢出去。思来想去,只能送到宫中,求皇上来做主。这钱是留在宫中内库,还是拨到各州府的助学款中,还是另有安排?臣听陛下的。” 李承弘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四叔,你这话说得,朕都不好意思不收你的礼了。” 萧战连忙摆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他们给臣送礼,是因为陛下和皇后娘娘抬举臣,他们才看得起臣。臣不能辜负了这份抬举。所以臣把礼都搬到宫里来了,请陛下定夺。” 李承弘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麻雀的叫声,还有远处宫墙上换岗士兵的脚步声。 “四叔,你收了礼,以后见着送礼的人,打算怎么说?怎么办?人家给你送了五千两、一万两,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萧战眼珠一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臣打算跟他们来个不认账。” 李承弘愣了一下。“不认账?怎么个不认账法?” 萧战掰着手指头说:“第一,这钱没直接交到臣手里,是送到臣家门口的。臣的门房收的,臣不知情。第二,臣没答应他们任何事儿。拍卖会上,一视同仁,价高者得。谁也别想因为送了礼就少交银子。第三,臣又没跟他们要,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他们有所企图,那是他们的事,臣不负责。第四,臣把礼都交给陛下了,臣一文没留。臣问心无愧。” 李承弘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几粒。刘瑾在旁边也跟着笑,但不敢笑出声,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都憋红了。门外的小太监们听到笑声,互相使了个眼色,小声蛐蛐起来。 一个小太监压低声音:“皇上笑成这样,萧国公又说什么笑话了?” 另一个小太监也压低声音:“听说是萧国公收了好多礼,搬了两口大箱子进宫。你说那箱子里装的啥?” 第三个太监插嘴:“该不会是金子吧?萧国公这是给皇上送金子了?” 第一个太监摇头:“不像。萧国公那人,出了名的抠,连自己都舍不得吃好的,怎么可能送金子?” 第二个太监:“那是什么?” 第一个太监神秘兮兮地说:“我听刘公公说,是各地豪商送的礼。萧国公不敢要,搬到宫里来了。” 第三个太监恍然大悟:“哦——那就是‘上缴’呗。萧国公这人,真是清廉。换了我,一万两银子,打死我也不交。” 第二个太监推了他一下:“你小声点!被刘公公听见了,你这辈子别想在御前伺候了。” 三个人立刻闭嘴,眼观鼻鼻观心,像三根木桩子。 “四叔,你这话说得,好像朕不信你似的。”李承弘收起笑容,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声音放缓了几分,像长辈在跟晚辈说话。“四叔,那礼你就放心收着吧。” 萧战愣了一下。“陛下,臣这是……奉旨贪污?” 李承弘摆了摆手,表情认真起来。“什么贪污?你那是替朕办事。你想想,这些豪商为什么要给你送礼?因为你有用。你能决定外贸权归谁。他们给你送礼,是想买你的好。你不收,他们会去找别人。找谁?找那些门阀世家,找那些朝中的蛀虫,找那些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其让他们把钱塞进那些人的口袋,不如让你收了。你收了,还能用在正道上。朕信你。” 萧战沉默了片刻。殿内的光线从窗棂的格子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格子,像一张巨大的表格。 “陛下,您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李承弘点头,目光深邃。“算是吧。你收了,他们安心。你不收,他们反而害怕——怕你不给面子,怕你故意为难。收了,他们觉得花了钱买了平安,做事也有底气。你又不贪,钱最后都进了国库、办了实事,朕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你是什么人,朕心里没数吗?你连龙渊阁的盈利都拿出来建希望小学,你会在乎这几万两银子?” 萧战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陛下,臣的俸禄也不多,臣就是……省着花。” 李承弘笑了。“朕知道。你省着花,省下来的都花在别人身上了。你给科学院买设备,给训练营垫钱,给希望小学捐款,这两年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你那件朝服穿了多少年了?” 萧战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朝服,袖口又磨毛了。“这算啥,吃得饱穿得暖,一点也不亏待自己,想当年饿着肚子还得打仗,那才是苦。臣这衣服还能穿,不用做新的。” 李承弘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不说这个。接着说礼的事。” 萧战想了想,又说:“陛下,臣还有一个顾虑。臣收了礼,万一有人在朝堂上弹劾臣,说臣受贿,臣怎么办?” 李承弘摆了摆手,语气不屑。“弹劾?谁敢弹劾你,朕让他去查账。查出来没问题,他自己打脸。查出来有问题——四叔,你有问题吗?” 萧战挺了挺胸:“臣没有问题。臣的账清清楚楚,每一笔银子都有出处。臣收了什么,登记了什么,交了什么,全在这本册子里。臣不怕查。” 李承弘点头。“那就是了。你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朕说你有问题你才有问题,朕说你没问题你就没问题。朕说你没问题,谁敢说你有问题?” 萧战愣了一下。“陛下,您这话……有点霸道。” 李承弘笑了。“霸道?朕是皇上,不霸道谁怕朕?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你收了礼,以后见着送礼的人,还是那句话——公事公办。拍卖会上,谁价高谁得。送过礼的,不优惠;没送礼的,不刁难。一视同仁。你做得到吗?” 萧战郑重地点头。“臣做得到。臣不会因为收了谁的礼就给他开后门。臣连自己儿子都不偏袒,何况外人?” 李承弘满意地点头。“那就行。你去吧。拍卖会那天,朕不去,但朕会派人去看。你好好办,别出乱子。那些豪商都是人精,别让他们钻了空子。还有,拍卖会上别太凶,把人吓跑了,朕的关税谁交?” 萧战:“臣遵旨。陛下放心,臣连那帮纨绔子弟都能治得服服帖帖,几个商人不在话下。臣保证,拍卖会热热闹闹,银子哗哗地进账。” 李承弘又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行了行了,去吧。朕还没吃早饭呢,被你这一箱子一箱子的,差点忘了饿。对了,那孔雀——” 萧战连忙说:“孔雀养在后院,振邦天天喂菜叶子,精神着呢。公的那只开过两次屏,振邦说比画上还好看。” 李承弘想了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改天让二狗砌个棚子,把孔雀养在里边儿,别让它们到处跑,小心跑丢了。还有,让小公主和小皇子也去逗着玩。他们整天在宫里闷着,也无聊。让他们看看孔雀开屏,长长见识。” 萧战眼睛一亮。“陛下放心,臣回去就让二狗搭棚子。找最好的木匠,搭个漂亮的棚子,能遮风能挡雨,冬天还能生炉子。小公主和小皇子来了,臣让振邦陪着,还能跟孔雀玩。” 李承弘点头。“行。你安排。等朕有空了,也去瞧瞧。” 萧战嘿嘿一笑。“陛下,您可别空手来。臣那棚子搭好了,您得给题个字。就叫‘孔雀苑’,三个字,金匾。” 李承弘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顺杆爬。朕题字,你挂在哪儿?” 萧战:“挂在棚子门口,最显眼的地方。谁来了都能看见,知道这是皇上御笔。孔雀住着也光荣。” 李承弘哈哈大笑。“行了行了,朕题。你先回去搭棚子。题字的事,等朕心情好了再说。” 萧战连忙谢恩,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陛下,那两只孔雀……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万一它们生了小孔雀,小孔雀归谁?归臣还是归宫里?” 李承弘愣了一下。“你还惦记这个?生的小孔雀,分朕一半。你一半,朕一半。” 萧战算了算。“一窝能生好几个呢。臣要公的,母的给陛下。臣养公的能开屏,好看。陛下养母的能下蛋,实惠。” 李承弘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别算了。快走快走,朕的桂花糕都凉了。” 萧战嘿嘿一笑,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刘瑾跟着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李承弘已经把那碟桂花糕吃完了,正在喝最后一口茶。 “刘瑾,你觉得萧国公这人怎么样?” 刘瑾躬着身,斟酌着词句。“萧国公……忠臣。能臣。还是个……有趣的人。” 李承弘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翘起。“有趣。对,就是有趣。这朝堂上,有趣的人太少了。整天板着脸、说套话、揣着心思的人太多。像四叔这样的,不多。” 刘瑾不敢接话。 李承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他说的对,到底还是自家人。朕是皇上,他是臣子,但也是朕的四叔。咱们一家人,既是君臣,又是叔侄。但君臣在前,叔侄在后。这话,你记着。” 刘瑾躬身:“老奴记着了。” 李承弘摆摆手。“行了,收拾收拾,准备上朝。” 刘瑾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窗外的阳光照在金砖上,亮得刺眼。远处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还有太监们小声说话的声音。御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李承弘一个人站在窗前,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想起萧战说的那句话——“说到底,还是自家人。” 第965章 保证金风云,两万两的"入场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6章 公示一出,京城炸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7章 车轴断裂,银子满街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8章 商人们的"吐槽大会" 银子捡完了,车夫被刘永昌骂了一顿,灰溜溜地赶着修好的马车走了,走得跟丧家之犬似的。刘永昌拿着收据,站在户部门口,长出了一口气,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铁青着,青得跟茄子似的。 他回到客栈,几个相熟的商人正在大堂里喝茶聊天。看到刘永昌进来,纷纷打招呼。 刘掌柜,听说你家的马车轴断了?银子滚了一地?满大街都是银子,那场面壮观吧?跟下银子雨似的? 刘永昌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泄了气的皮球,皮球还是漏了气的。别提了,丢人丢到家了。那根轴早就该换了,我那个赶车的图省钱,死活不换。我说了三回,他每回都说还能用还能用。今天倒好,还能用变成了不能用。回去我就把他换了,害我丢人丢到京城。人留着也没用了,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众人笑了,笑得跟看戏似的。 苏州周家的掌柜周怀远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幸亏不是我的庆幸:刘掌柜,你那两万五千两银子算啥?我家交了四万两,从大夏钱庄取的,排了快一个时辰的队。队排得我腿都站麻了,麻得跟不是自己的腿似的,回来连路都走不稳。我让人扶着上了楼,躺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缓过来之后发现,腰也闪了,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山西乔家的东家乔致庸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上好的龙井,没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叩得跟打拍子似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碑上,刻得深深的。我交了六万两。瓷器、丝绸、茶叶,三个品类都要拍。志在必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整齐得像是在排练合唱,还是那种大合唱。 六万两?乔东家,您这是要包圆啊?您把所有的都拍了,我们拍什么?我们喝西北风去? 乔致庸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三分从容、三分自信、三分你们别跟我争,还有一分我就是在炫耀包圆谈不上,志在必得而已。瓷器、丝绸、茶叶,这三个品类是利润最高的。药材和香料,我没兴趣,你们可以争。争得头破血流我也不管,反正我不争。 福建陈掌柜捋着胡须,摇了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们都别争了。明天拍卖会上,各凭本事。银子说话,别的都是虚的。你说你志在必得,我还说我势在必得呢。谁银子多谁拿。银子少的,靠边站,别挡道。 江西刘掌柜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对。银子说话。谁钱多谁拿。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压得像蚊子叫,萧国公这保证金收得也太狠了。两万两一个品类,我交了两万两,心疼得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那银子放在户部,万一掉包了怎么办?万一起火了怎么办?万一被偷了怎么办?万一他赖账不退了怎么办?我想了一宿,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恶性循环了。 乔致庸淡淡道:萧国公不会赖账。他要是赖账,那他的信誉就全毁了。他一个国公爷,犯不着为了这点银子毁了自己几十年的名声。再说了,他赖谁的账也不敢赖咱们的。咱们这些商户,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了去了。他赖了,咱们到处一说,他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混?还怎么混? 刘掌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说话了,但心里还是有点嘀咕。 陈掌柜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透了的老成:不过话说回来,这保证金制度倒是能筛掉不少人。没实力的,连进场的机会都没有。两万两,不是谁都能拿出来的。明天的拍卖会,来的都是真金白银的主儿。咱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玩家。那些没钱的,连观众席都坐不上,只能在门口听个响。 众人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周怀远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在为明天的银子心疼,心疼得肝儿都颤了。我现在就担心一件事——明天拍卖会上,价格会不会被抬得太高?起拍价五万两,万一拍到十万两,我拿什么付?拿命付? 乔致庸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杯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响,响得跟敲钟似的。赚不赚得回来,看本事。你有渠道,有销路,有客户,就能赚。你没有,拍下来也是亏。所以,量力而行。别逞强,别上头。银子是你自己的,亏了没人替你心疼。你心疼,别人看热闹。 众人都沉默了,沉默得跟灵堂似的。 第969章 户部银库,银子堆成山 傍晚,户部银库。 钱益谦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一箱箱银子被搬进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兴奋又心疼,兴奋得像捡了钱,心疼得像丢了钱,两种表情在脸上打架,打得难解难分。 兴奋的是,户部银库好久没这么充实了。上一回这么充实,还是他刚当侍郎那年,各地税银集中入库的时候。那时候他年轻,有干劲,现在老了,有肚腩了。心疼的是,这些银子不是国库的,是商户的保证金,拍卖会结束后还要退回去。他摸得着,留不住,就像看着一盘红烧肉,只能闻不能吃。 钱大人,今天一共收了五十六户的保证金,总计——一百一十二万两。一个主事拿着账本汇报,声音都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钱益谦接过账本,翻了翻,手指在纸页上滑动,滑得跟摸宝贝似的。一百一十二万两……这才一天。明天拍卖会结束,收上来的银子会更多。光瓷器的牌照,少说也能拍个几十万两。几十万两啊,我做梦都没梦到过这么多银子。 主事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汗擦了一遍又一遍,擦不完。是啊。萧国公这一招真是厉害。保证金一收,想乱拍的都不敢了。以前没有保证金,谁都能喊价,喊完了不给钱,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好了,两万两押在咱们这儿,谁敢乱喊?乱喊就是扔钱,扔钱就是傻子,傻子才乱喊。 钱益谦合上账本,叹了口气,叹得跟拉风箱似的。萧国公是厉害,但厉害得太突然了。我今天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嗓子都冒烟了,冒烟得跟着火似的。这些商户,一个比一个难缠,交银子还要问东问西,这银子什么时候退?利息怎么算?有没有收据?收据丢了怎么办?银子会不会被老鼠咬?库房潮不潮?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磨得跟纸似的薄。 主事连忙递上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凉得跟冰水似的。 钱益谦接过茶,一饮而尽,喝得跟牛饮水似的。走,进去看看。 主事跟着他进了库房。 库房里灯火通明,亮得跟白天似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银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商户的名字和金额。银箱摞了三层,每一层都有编号,从一号到五十六号,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还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士兵。空气里弥漫着银子的味道,不是臭味,是那种冷冰冰的、沉甸甸的、让人心痒痒的味道,闻多了会上瘾。 钱益谦走到番禺刘家的箱子前,蹲下来看了看封条,封条上写着番禺刘家,两万五千两番禺刘家,两万五千两。今天车轴断了,银子滚了一地,收拾了半个时辰才捡完。还好没丢。要是丢了一锭,咱们户部还得赔。赔不起啊,我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主事点头。是啊。车夫说车轴有老伤,一直没换。这下出了事,刘掌柜气得要把他换了。 钱益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灰拍得满天飞。赔什么赔?又不是咱们弄断的车轴。刘家自己车轴不结实,怪谁?怪咱们户部?怪咱们银子太重?还是怪路不平?要怪就怪他那个赶车的,图省钱不换车轴,省小钱亏大钱。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他一个大人不懂? 主事不敢接话,接话就是找骂。 钱益谦又走到山西乔家的箱子前,用手拍了拍箱盖,发出沉闷的声响,响得跟敲鼓似的。乔家,六万两。乔致庸这个人,做生意稳得很,从不冒进。他敢出这个价,说明他有把握赚回来。而且他一下子拍了三个品类,说明他看好未来三年的海外市场。这个人,眼光毒,毒得跟蛇似的。 主事问:钱大人,您觉得明天拍卖会,最高的能拍到多少? 钱益谦想了想,手指在箱子上叩了两下,叩得咚咚响。不好说。但我估计,瓷器牌照肯定是最高的。五万两起拍,拍到十五万两都有可能。江南的瓷器在海外供不应求,一船瓷器出去,回来就是几倍的利润。这些商人算得比你我清楚,清楚得跟明镜似的。 主事倒吸一口凉气,吸得嘶嘶响。十五万两?那可是一笔巨款!够咱们户部开支大半个月了! 钱益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巨款?你等着看吧。明天你就知道什么叫了。十五万两?我看不止。那些豪商,为了争一个牌照,什么价都喊得出来。你信不信? 主事点头,又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信,但他不敢相信。 亥时,萧战来到户部银库。 钱益谦还在里面清点银子,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响得跟放鞭炮似的。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连忙迎上去。国公爷,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不休息?明天还要主持拍卖会呢。您要是累趴下了,谁给我们主持公道? 萧战摆摆手,摆得跟赶苍蝇似的。睡不着,来看看。银子都收齐了? 钱益谦点头,拿起账本递过去,递得恭恭敬敬的。齐了。五十六户,一百一十二万两。分毫不差。每一笔都有登记,每一箱都有封条,每一两都对得上。对不上我把自己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萧战接过账本,翻了翻,看到番禺刘家,两万五千两那一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得跟月牙似的。刘家那车轴,听说断了?银子滚了一地? 钱益谦点头,忍着笑,忍得脸都憋红了。滚了一地。满街都是银子,老百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瞪得跟铜铃似的。一个卖菜的老汉想捡一个,被侍卫拦下了,那老汉走的时候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走三步摔一跤。 萧战看了看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箱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挺好。明天拍卖会,你亲自盯着收银。别出差错。每一笔都要核对三遍,错了一两都不行。出了差错,我拿你是问。 钱益谦拍了拍胸脯,胸脯拍得嘭嘭响,响得跟打鼓似的。国公爷放心,我亲自盯着。谁敢在我眼皮底下捣鬼,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我盯着银子的本事,比盯着粮食还紧。粮食丢了还能种,银子丢了上哪儿找去?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钱益谦一个趔趄。辛苦了。明天拍卖会结束,我请你吃饭。 钱益谦眼睛一亮,亮得跟饿狼看到了肉,还是那种肥得流油的肉。真的?去哪儿吃? 萧战想了想,想得很认真。永乐坊,马德福的羊肉串摊子。他家羊肉串烤得外焦里嫩,撒上孜然辣椒面,香得很。香得你吃了第一串想第二串,吃了第二串想第三串,吃到撑为止。 钱益谦的脸垮了,垮得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还是那种漏了气的皮球。羊肉串摊子?国公爷,您这是请客还是打发要饭的?一顿饭就想打发我?我可是帮您收了上百万两银子啊!上百万两!您就请我吃羊肉串? 萧战笑了,拍了拍他的肚子,拍得肚子上的肉直颤。那你想去哪儿? 钱益谦想了想,眼珠一转,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要不……去鸿宾楼?我听说他们新来的厨子做的一道红烧黄河大鲤鱼,特别好吃。一条要二两银子,天天排队,排不到都吃不上。我馋了好久了,一直舍不得去。舍不得啊,二两银子够我家吃半个月了。 萧战沉默了片刻,沉默得跟灵堂似的。二两银子一条鱼?钱大人,您这是吃鱼还是吃金子?那鱼是金的?还是那厨子是什么神仙?神仙做的鱼也不值二两银子啊! 钱益谦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黄得跟玉米似的。偶尔吃一次嘛。又不是天天吃。您请我吃一次,我能记您一辈子。 萧战摇头,叹口气,叹得跟拉风箱似的。行。明天拍卖会顺利,鸿宾楼。不顺利,羊肉串摊子,你请我。 钱益谦的脸又垮了,垮得比上次还厉害。凭什么不顺利我请您?拍卖会顺不顺利,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万一那帮商人打起来,也是我的错?万一他们喊价喊到嗓子冒烟,也是我的错? 萧战:因为你是户部侍郎,管钱的。拍卖会不顺利,收不上银子,是你的责任。你请客,天经地义。天经地义,懂吗?不懂我找个先生教你。 钱益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反驳就是找死。他叹了口气,叹得跟要断气似的,拱了拱手。行。国公爷,我认了。明天我一定盯着,保证顺顺利利。您就准备好请我吃鱼吧。红烧黄河大鲤鱼,别忘了! 萧战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库房。二狗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回荡得跟鬼叫似的。 四叔,明天拍卖会,您紧张吗?二狗问,问得小心翼翼。 萧战头也不回,回得干脆利落。不紧张。又不是我掏钱。我紧张什么?我紧张的是他们掏不掏得出来。 二狗嘿嘿笑了,笑得跟傻子似的。也是。您只要坐在那儿,举举槌子,银子就哗哗地进来了。比印钱还快。印钱还得费纸费墨呢,您这连纸墨都省了。 萧战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长得跟鬼影似的。远处,市舶司门口那面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市舶司三个大字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一张撑满的帆,撑得满满的。 明天,这里将聚集天下最有钱的一群商人,他们将为一纸外贸权争得面红耳赤,喊价喊到嗓子冒烟,冒烟得跟着火似的。 而萧战,坐在拍卖台后面,举着拍卖槌,看着这帮人抢着往外掏银子,掏得跟不要命似的。 一锤下去,就是几万两。几万两啊,够普通人活几百辈子了。 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整个春天的风,还有好几百万两银子的关税。好几百万两啊,数都数不过来。 第970章 外贸权拍卖,萧国公的“千层套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1章 瓷器品类,东瀛航线,穷国但有银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2章 瓷器品类,西洋航线,火枪防海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3章 茶叶品类——南洋航线,铜矿与制茶 吏员宣布:“第七项,茶叶品类——南洋航线,起拍价一万五千两!” 南洋航线利润更高,商贾们志在必得。价格从一万五千两一路飙到了三万两,中间几乎没有停过。 暗托全程只作陪衬,不再主动抬价。 “三万二千两!”福建陈掌柜举牌了。 “三万四千两!”江西刘掌柜又冒出来了。 “三万六千两!”陈掌柜不慌不忙。 “三万八千两!”刘掌柜咬着牙。 “四万两!”陈掌柜依旧淡定。 刘掌柜不举了。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旁边的掌柜小声问他:“老爷,您没事吧?” 刘掌柜深吸一口气:“没事。就是心有点疼。” 最终,茶叶南洋航线以四万两成交,得标的是福建陈掌柜。 他上台签合同的时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对萧战说:“国公爷,这南洋航线,我陈家一定经营好。我听说南洋那边的人喝茶上瘾,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是真的吗?” 萧战点头:“真的。而且他们只认大夏的茶。你把茶运过去,他们拿香料、铜矿、锡矿换。特别是铜矿,南洋的铜矿品质极高,科学院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好商量。” 陈掌柜眼睛亮了:“那我直接用茶换铜?” 萧战:“对。换回来的铜,科学院按市场价加两成收购。” 陈掌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吏员宣布:“第八项,茶叶品类——西洋航线,起拍价两万两!” 西洋航线是茶叶品类中最抢手的,几家大商行早就摩拳擦掌。价格从两万两起跳,很快就突破了起拍价。 “两万五千两!” “三万两!” “三万五千两!” “四万两!” 山西乔家的乔致庸又举牌了。他的表情依然淡定,像是在参加一个普通的拍卖会。 “四万二千两!”苏州周家的周怀远跟了上来。 “四万五千两!”乔致庸。 “四万八千两!”周怀远。 “五万两!”乔致庸。 全场鸦雀无声。 五万两!这已经是今天最高的单笔成交价了。 周怀远不举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旁边的掌柜小声问他:“老爷,还加吗?” 周怀远摇头。“不加了。争不过。乔家的银子比咱多。” 最终,茶叶西洋航线以五万两成交,得标者乔致庸。这是他今天拿下的第二个西洋航线——瓷器、茶叶,两个品类,两个西洋航线,总成交价已经八万八千两了。 乔致庸上台签合同时,萧战小声说:“乔东家,您这是要包圆啊。” 乔致庸微微一笑。“国公爷,西洋航线利润高,值得投。而且我听说,西洋人喝茶要加糖加奶,一壶茶能卖到一两银子?” 萧战点头:“对。西洋人对茶叶的需求量极大,供不应求。你现在拍下三年独家经营权,三年后续约的时候,我可以给你优先权。” 乔致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茶叶拍完,吏员宣布:“第九项,药材品类——南洋航线,起拍价一万二千两!” 南洋航线的药材生意一直不错,几家老牌药行互相较劲。价格平稳上行,从一万二千两涨到了两万五千两,过程波澜不惊。 但涨到两万五千两的时候,卡住了。 萧战的目光扫向暗托。这次他没用暗托——药材生意比较特殊,不能光看价格,还得看药材品质和经营者的信誉。 他清了清嗓子:“诸位,药材不比瓷器丝绸,这是救人的东西。南洋航线上的药材,主要是南洋特产的名贵药材,比如血竭、沉香、槟榔、豆蔻、丁香等等。这些药材运回来,是救命的。所以,我在这里加一条规矩——药材品类的得标者,必须接受市舶司每季度的药材品质检查。以次充好、掺杂使假的,取消经营权,保证金没收,永不录用。” 堂下一片安静。 山东孙掌柜站起来,拱手道:“国公爷,我孙家做药材做了六代,讲究的是良心。这条规矩,我举双手赞成。” 萧战看了他一眼:“孙掌柜,你出价吗?” 孙掌柜:“出!两万八千两!” “三万两!” “三万二千两!” “三万五千两!” 最终,药材南洋航线以三万八千两成交,得标的是山东孙掌柜。 他上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包阿胶,说是自家产的,送给萧战尝尝。 萧战接过阿胶,放到一边。“孙掌柜,南洋航线好好经营。药材是救人的,别光想着赚钱。” 孙掌柜连连点头。“国公爷放心,我孙家做药材,讲究的是良心。对了,国公爷,南洋那边有种叫‘东革阿里’的药材,听说壮阳效果特别好,要不要我给您带点?” 萧战面无表情:“不用。我用不着。” 旁边二狗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吏员宣布:“第十项,药材品类——西洋航线,起拍价一万五千两!” 西洋航线的药材生意利润高,但风险也大。远洋运输,药材容易受潮发霉,损耗率高。众人起初顾虑重重,出价十分保守。价格从一万五千两涨到两万两,就不动了。 萧战指尖轻叩案几,给前排的暗托递去信号。那暗托是龙渊阁的药材采购,姓林,懂行,知道西洋药材的利润空间。 他当即举牌:“两万二千两。” 吏员唱价:“这位老爷出价两万二千两!” 没人跟进。 林暗托又举牌:“两万四千两。” 还是没人跟进。 萧战微微皱眉。看来药材商们对西洋航线确实有顾虑。 他站起来:“诸位,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药材受潮发霉,对吧?” 堂下有人点头。 “科学院已经研发了一款‘密封防潮货舱’,专门用于远洋运输药材、茶叶等怕潮货物。这种货舱采用双层木板加桐油密封,中间填充石灰干燥剂,能保证三到六个月内舱内湿度恒定。每艘船改装费用三千两,科学院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和施工指导。” “另外,西洋航线沿途将设有三个大夏补给站——马六甲、锡兰、天竺,将作为经济走廊,助力我国安全贸易。每个补给站都有仓库、医院、修理厂,商船可以在补给站休整、补充淡水食物、维修船只。补给站使用费每年一千两,不限次数。” 堂下的气氛开始松动了。 林暗托再举:“两万六千两。” 终于有人跟了上来。“两万八千两。” “三万两!” “三万二千两!” “三万五千两!” 最终,药材西洋航线以四万两成交。得标的是四川药材商李掌柜,他做药材做了三十年,走南闯北,见过大风大浪。 他上台的时候,激动得说话都在抖。“国公爷,这西洋航线,我李家一定好好干!” 萧战点头。“行。干好了,给你发奖状。” 李掌柜愣了一下。“奖状?” 萧战:“就是表彰。科学院发的,挂在店里,客人看了放心。” 李掌柜眼睛亮了。“那我一定好好干!” 吏员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像是在宣布今晚的重头戏:“第十一项,香料品类——南洋航线,起拍价两万两!” 南洋香料开局热度尚可。做香料生意的商号不多,但个个都有实力。价格从两万两一路涨到三万两,几家商户争得不可开交。 “三万二千两!” “三万四千两!” “三万六千两!” “三万八千两!” 最终,南洋香料以四万二千两成交,得标的是福建香料商陈掌柜。他上台签合同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国公爷,”陈掌柜签完字,凑过来小声问,“南洋的香料主要产自哪些地方?” 萧战:“主要是爪哇、苏门答腊、摩鹿加群岛。这些地方盛产丁香、豆蔻、胡椒、肉桂。其中摩鹿加群岛的丁香品质最好,全世界独一份。你把香料运回来,市面上价格至少翻三倍。” 陈掌柜:“那当地的土人好打交道吗?” 萧战:“不太好打交道。但大夏水师已经在那边建立了据点,有驻军保护。你去了之后,直接找驻军,他们会安排当地酋长跟你交易。” 陈掌柜连连点头。 吏员宣布:“第十二项,香料品类——西洋航线,起拍价三万两!” 全场安静了。 西洋香料是暴利行业,一船香料运到西洋,利润能翻好几倍。但起拍价三万两,加上竞争,价格肯定会飙得离谱。 不少富商想压价捡漏,全场半晌无人应声。 堂上气氛凝固。吏员正要再次唱价,萧战抬眼,与人群最后方的暗托对视了一眼。 那暗托是龙渊阁的海外贸易主管,姓王,四十多岁,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对西洋香料市场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萧战跟他说过:“西洋香料,价格不能低。低了显得咱们的东西不值钱。你出价,把场面撑起来。另外,你说一嘴第三代蒸汽机船的事,造个势。” 老王心领神会,站起来,声音洪亮:“三万五千两!” 吏员唱价:“这位老爷出价三万五千两!” 这一嗓子彻底打消了众人压价的心思。富商们一看有人出手了,纷纷举牌。 “四万两!” “四万五千两!” “五万两!” “五万五千两!” “六万两!” 价格一路飙升,从三万两涨到了六万两,整整翻了一倍。 “六万五千两!”江西刘掌柜举牌了,声音都在抖。 “七万两!”福建陈掌柜不甘示弱。 “七万五千两!”四川李掌柜咬着牙。 “八万两!”乔致庸又出手了。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八万两!这已经是今天最高的单笔成交价了。 吏员的声音都在抖:“八万两!第一次!第二次!第——” “八万五千两!”周怀远突然举牌。 所有人都看向他。周怀远的脸涨得通红,手在抖,但眼神很坚定。 “九万两!”乔致庸面不改色。 周怀远沉默了。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手举起来,又放下。 旁边的掌柜小声劝他:“老爷,不能再加了,再加就亏了。” 周怀远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了。 吏员唱价:“九万两!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 当——拍卖槌落下。 乔致庸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这是他今天拿下的第三个西洋航线——瓷器、茶叶、香料。三个品类,三个西洋航线,总成交价已经超过二十万两了。 全场起立鼓掌。 萧战看着乔致庸,嘴角微微翘起。“乔东家,您这是要包圆啊。” 乔致庸微微一笑。“国公爷,西洋航线利润高,值得投。不过……”他顿了顿,“二十万两,我得回去跟夫人交代。” 萧战:“没事,我借你十个礼仪小姐,帮你跳舞求饶。” 全场爆笑。 申时,最后一槌落下。 萧战站起来,双手撑在案上,目光扫过全场。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那微笑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一整个春天的风。 “诸位,大夏朝第一届外贸权拍卖会,到此结束。恭喜拍得航线的诸位,祝你们三年内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没有拍到的,也不要灰心。三年后,还有机会。” 堂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鼓掌是因为高兴,有人鼓掌是因为礼貌,有人鼓掌是因为终于可以走了。 赵秉文合上登记册,擦了擦额头的汗。“国公爷,今天一共成交了十二条航线,总成交价五十八万四千两。” 萧战点了点头。“五十八万四千两,加上每个品类两万两的保证金,十二个品类一共二十四万两保证金,总计八十二万四千两。这些银子,够科学院再盖五座楼,够训练营再办二十期,够希望小学再开一百所。” 赵秉文感慨道:“国公爷,您这一场拍卖会,比户部半年的税收还多。” 萧战看了他一眼。“赵大人,这不是税收,这是市场。市场活了,银子就来了。银子来了,日子就好过了。” 赵秉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二狗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萧战。“四叔,您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萧战接过茶,呷了一口。“二狗,外面的士兵撤了?银子都搬进户部银库了?” 二狗点头。“撤了。银子一箱一箱搬进去了,铁蛋亲自带队护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钱大人在库房里点数,说今晚不回家了,要在库房打地铺守着。他说‘这么多银子,不守着睡不着’。” 萧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让他守着吧。明天给他放一天假。” 二狗咧嘴笑了。“得嘞!” 萧战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渐渐散去的人群。夕阳西下,金黄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一整个春天的风,还有将近百万两银子的关税和拍卖款。 “四叔,”二狗突然凑过来,“乔东家临走的时候让我问您,羊肉串什么时候吃?” 萧战想了想:“明天吧。让他请客,把今天拍到的老板们都叫上,我请他们吃烤全羊,他们请我吃羊肉串。” 二狗:“……四叔,您这算盘打得,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萧战:“闭嘴。” 夜深了,山西乔家在京城的宅子里,账房的灯还亮着。 乔致庸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今天签的三份契书——瓷器西洋航线三万八千两,茶叶西洋航线五万两,香料西洋航线九万两。加上各项杂费,总共将近二十万两。 乔安站在旁边,脸色发白。“东家,夫人那边……怎么交代?” 乔致庸端起茶杯,淡定地说:“交代什么?银子是我挣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乔安:“夫人说,超过五万两的要跟她商量。” 乔致庸沉默了片刻。“那你就跟她说,花了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乔安:“……东家,夫人会信吗?” 乔致庸:“信不信是她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 乔安:“那夫人问起来,我说什么?” 乔致庸:“你就说,三年后至少翻三倍。她要是不信,让她来找我。” 乔安:“……东家,您确定?” 乔致庸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月光。 “确定。西洋航线的利润,比你想象的高得多。再说了,有国公爷的水师护航、火枪火炮、补给站,这买卖稳赚不赔。” 乔安还是有点担心:“可是,万一……” 乔致庸打断他:“没有万一。我相信国公爷,也相信大夏的船坚炮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星星。 “三年后,我要让乔家的商号,开遍整个西洋。” 第974章 户部银库,钱益谦的“幸福时刻” 拍卖会结束,银子一箱一箱地搬进了户部银库。 户部尚书钱益谦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被搬进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双手叉腰,肚子一挺,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不过喷出来的不是岩浆,是口水。 “还是萧国公脑子好使,真他娘的来钱快啊!”钱益谦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震得墙角的耗子都钻了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响亮得很。“以前都是往外搬,今天是往里搬。没经历过户部年年喊穷过日子的人,这种幸福,他们不懂!他们不知道这种看着银子往里进的感觉有多爽!老夫在户部三十年,头一回觉得这库房不够大!” 旁边的户部主事小心翼翼地说:“钱大人,您小声点,外面能听见。知道的以为您在清点银子,不知道的以为您在练嗓子。” 钱益谦瞪了他一眼:“听见怎么了?老夫说的是实话!萧国公就是脑子好使!老夫佩服!五体投地!从今天起,老夫的偶像就是萧国公,谁拦着也不好使!” 他走到架子前,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成色,还咬了一口。银锭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他满意地点点头,把那锭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总成交价六十八万七千两。加上保证金,将近两百万两。”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梦般的恍惚,“两百万两!两百万两!够户部发三年俸禄了!三年!你知道老夫早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每年年底都在哭穷,每次都被皇上骂,每次都被同僚挤兑。到了年底,兵部跟我要银子,被张承宗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说‘你们户部就知道哭穷,年年说没银子,银子都去哪儿了?’老夫说‘真没了’,他说‘你骗鬼’。今年好了,今年过年,老夫可以挺直腰板了!谁再骂老夫,老夫就把这库房的门打开,让他自己看!” 赵秉文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账本,面无表情。他站在钱益谦身后,冷冷地说:“钱大人,这些银子不是户部的,是商户的保证金和拍卖款。保证金要退的,拍卖款要入国库的。您别看着银子就眼红。国库不是户部的小金库,户部管着不代表户部能花。您高兴归高兴,别把这银子当自家的。” 钱益谦转过身,瞪了他一眼:“老夫眼红?老夫是那种人吗?老夫在户部干了三十年,什么银子没见过?会眼红这几两?老夫见过的银子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赵秉文看了看他手里还攥着的那锭银子,没说话。那锭银子被钱益谦攥得紧紧的,手指头都发白了,像是长在了手心里。 钱益谦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连忙把那锭银子放回箱子里,讪讪地说:“老夫就是……替商户验验成色。怕有假的。这年头银子造假的多,万一混进铅的,老夫担待不起。上次就有人在银子里掺锡,被查出来判了十年。老夫这是替商户把关,免得他们被骗。” 赵秉文叹了口气。“钱大人,您就别嘴硬了。这么多银子摆在面前,换谁不眼红?老夫也眼红。但眼红归眼红,该退的退,该交的交,一文不能乱。这是国公爷交代的,您要是把这批银子弄乱了,国公爷能把您送到训练营去,跟那帮纨绔一起挑粪。您都这把年纪了,挑得动吗?” 钱益谦的脸色变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从“痴迷”切换到了“正经”,虽然切换得有点慢。“赵大人说得对。老夫就是过过眼瘾。这批银子,老夫一定保管好,一文不差。谁要是敢动一文,老夫跟他拼命。老夫在户部三十年,经手的银子千千万万,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点职业操守,老夫还是有的。这银子在我这里封存,保证万无一失。” 赵秉文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 “钱大人,您这银子能不能先别急着封存?我这边还有事儿呢。” 钱益谦扭头看他:“什么事?” 赵秉文指着自己怀里的登记册:“我今天忙了一天,嗓子都喊哑了,手写酸了,结果呢?银子全搬你们户部来了。我们市舶司呢?一文钱没留?您不打算给我点?” 钱益谦眨了眨眼:“市舶司是下属衙门,银子当然要上缴户部。这是规矩。” 赵秉文的脸黑了。“规矩?钱大人,市舶司是新设的衙门,皇上亲批的,直接对皇上负责,不是户部下属。我们的收入,应该有留成。” 钱益谦摆了摆手:“哎呀,赵大人,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议。先把银子入库再说。” 赵秉文急了:“回头?回头是什么时候?我这衙门刚开张,连桌椅板凳都是借的,吏员的俸禄还没着落呢!您把银子全搬走了,我拿什么发工资?” 钱益谦:“这个……你先垫着?” 赵秉文:“我拿什么垫?我家又不是开银号的!” 钱益谦:“那我管不着,我只听皇上的,有能耐你找皇上要去。” 赵秉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钱益谦又看了一眼满库房的银箱子,咽了口唾沫,对门口的主事说:“去,把库房的门锁好。加两道锁。钥匙老夫亲自保管。今晚老夫不回府了,就在库房打地铺。守着。这么多银子,不守着睡不着。万一夜里有人来偷,老夫第一个拦住。” 主事愣了一下。“钱大人,您不回府,夫人会不会……上回您在库房打地铺,夫人以为您去了青楼,闹了三天。” 钱益谦一挥手:“夫人什么夫人?银子重要!你跟夫人说,老夫今晚加班。户部的事,她不懂。她要是闹,你就说这是萧国公让的,她就不闹了。” 主事应了一声,去了。 钱益谦在库房里转了一圈,又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一锭,又放回去。如此反复了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地走出库房,亲自锁上门,把钥匙塞进袖子里最深处,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他拍了拍袖口,自言自语:“今晚踏实了。” 第975章 赵秉文的“空壳衙门”与萧战安抚 赵秉文从户部出来,回到市舶司衙门。 他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面前那本厚厚的成交记录,越看越不是滋味。成交记录上写着:瓷器东瀛航线一万一千两、瓷器南洋航线一万八千两、瓷器西洋航线三万两、丝绸东瀛航线一万零五百两、丝绸西洋航线二万五千两、茶叶东瀛航线八千三百两、茶叶南洋航线一万八千两、茶叶西洋航线三万两、药材南洋航线一万二千两、药材西洋航线一万八千两、香料南洋航线二万二千两、香料西洋航线四万五千两……二十三条航线,六十八万七千两。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 市舶司辛辛苦苦筹备了几个月,拍卖会办得热热闹闹,结果呢?银子全搬进了户部银库,市舶司一文没留。连给衙役们发赏银的钱都没有。新衙门开张,库房里空空荡荡,一文钱没有,传出去让人笑话。堂堂市舶司提举,连杯茶钱都掏不出来,早上喝的茶还是赊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要命。 “这不是欺负人吗?”赵秉文小声嘟囔了一句。“市舶司提举赵秉文,看着这一箱箱的白花花的银子封存搬到户部,眼馋得不得了。抄家都没有这么快的。那什么一点也不给留啊。让我这个新衙门当个空壳子去呗?打着我的名义,你们吃肉,我连点汤都喝不上啊?哪有好人啊?老夫辛辛苦苦几个月,头发都白了好几根,结果好处全让户部占了。” 旁边的书办听到了,小声问:“赵大人,您说什么?” 赵秉文摆摆手。“没什么。你去忙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书办走了。赵秉文一个人坐在大堂里,越想越气。他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机关枪在扫射。 “打着市舶司的名义,你们户部吃肉,我连点汤都喝不上?新衙门开张,库房里一文钱没有,传出去让人笑话。老夫这个市舶司提举,当得跟叫花子似的。上回成国公见到老夫,问‘赵大人,市舶司油水挺足吧?’老夫说‘没有’,成国公说‘你骗谁’。老夫真是有口难辩。” 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正在收拾桌椅的衙役们,心里更不是滋味。衙役们忙了整整一天,有的搬桌子,有的收号牌,有的扫地,有的擦案几,个个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诸位,辛苦了。”赵秉文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衙役们纷纷拱手:“赵大人辛苦了!赵大人早点歇着!” 赵秉文叹了口气。“辛苦有什么用?忙了几个月,一文赏银都没有。老夫这个市舶司提举,当得跟叫花子似的。你们跟着老夫,也跟了叫花子似的。老夫心里有愧啊。” 一个老衙役笑着说:“赵大人,您别这么说。能为朝廷出力,是咱们的福分。银子不银子的,都是身外之物。咱们这些年干的活,什么时候有过赏银?习惯了。只要管饭就行。” 赵秉文苦笑。“福分?银子都进了户部的库房,福分也进了户里的库房。老夫去找萧国公说道说道。不能让他们户部吃独食。老夫就不信了,萧国公是讲理的人。” 老衙役连忙拉住他。“赵大人,您别冲动。萧国公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去找他说道,他一句‘这是规矩’,您就哑巴了。上回您跟他说市舶司缺人,他说‘招’,您说‘没银子’,他说‘预算’。您再说,他说‘规矩’。您忘了?” 赵秉文想了想,觉得老衙役说得对。萧战的规矩,谁敢改?改了规矩,萧战能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他叹了口气,回到大堂,坐下,继续喝那杯凉茶。凉茶苦,心更苦。 赵秉文正坐着生闷气,萧战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笑眯眯的,那笑容在赵秉文看来格外刺眼——你吃了肉,还不让我喝汤,你还笑?老夫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赵大人,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喝茶呢?”萧战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赵秉文对面,翘起二郎腿,悠闲得像在自家后院。 赵秉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国公爷,下官……下官没事。就是在想,市舶司接下来怎么办。拍卖会办完了,银子都搬走了,库房里一文没有。下官连衙役们的赏银都发不出来。刚才有人来问‘赵大人,这个月的俸禄什么时候发?’下官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说‘等户部拨款’,户部说‘等市舶司申请’,两头推,推来推去推到猴年马月。” 萧战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赵大人,看看这个。” 赵秉文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户部的批文,上面写着——“准予市舶司从拍卖款中支取五万两,用于衙门日常运转、人员俸禄、码头基建、海外补给站前期筹备等开支。特此批复。户部侍郎钱益谦。” 赵秉文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激动的。“国公爷,这……这是?五万两?” 萧战靠在椅背上。“我跟钱大人说了,市舶司不能空转。你们辛苦了几个月,一文钱不给,不合适。五万两,先花着。不够再要。但账要清楚,每一文钱花在哪儿,都要记下来。年底户部要审计。审计不过关,下回不给钱。你要是敢贪污一文,萧某亲自送你去顺天府。” 赵秉文的眼眶红了。“国公爷,下官……下官不知道说什么好。下官刚才还在心里骂您,说您跟户部穿一条裤子,不管市舶司死活。下官有罪,下官该死。” 萧战哈哈大笑。“骂就骂了。我被人骂惯了。朝堂上那些人,哪个不在背后骂我?成国公骂我,庆阳伯骂我,连我家二狗都骂我。我要是怕人骂,早就不干了。你骂我两句算什么?我又不疼。” 赵秉文站起来,朝萧战深深鞠了一躬。“国公爷,下官替市舶司上下谢谢您。这笔银子,下官一定用好。每一文都花在刀刃上,年底审计,一文不差。下官拿人头担保。” 萧战摆摆手。“行了行了,别酸了。去忙吧。明天先把保证金退了,再把尾款收了。别让商户等急了。那些商人都是人精,等急了要骂娘的。骂我倒不怕,骂你就麻烦了。” 赵秉文擦了擦眼角,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萧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二狗从门口探进头来。“四叔,您这一手高明啊。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先把人家饿三天,再给个馒头,人家感激涕零。” 萧战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驭人之术。该给的给,该拿的拿。不给,人家不卖力;全给了,人家不珍惜。五万两,不多不少,刚好让他感恩戴德,又不会让他觉得银子来得太容易。这叫‘半饱理论’,永远差一口,才会一直追着你跑。” 二狗竖起大拇指。“四叔,您这脑子,末将是真的服。末将这辈子是学不会了。末将只会打仗,您这玩心眼子的活,末将干不了。” 萧战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行了,走吧。去户部看看。钱大人一个人在库房里守着银子,我有点不放心。他那个人,抠了一辈子,突然见到这么多银子,我怕他心脏受不了。万一激动得背过气去,户部就群龙无首了。” 二狗嘿嘿笑了。“四叔,您是怕他偷拿吧?” 萧战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第976章 退回保证金,商户众生相 翌日,辰时,户部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这次不是交银子,是退银子。没有拍到航线的商户,凭收据领回保证金。拍到航线的商户,保证金抵货款,补交尾款。 户部官吏们忙得脚不沾地,柜台前排了三条队伍。左边是退保证金的,队伍最长,歪歪扭扭拐了好几道弯;中间是补交尾款的,队伍短但个个面色凝重;右边是咨询业务的——大部分是没拍到航线的,问下次拍卖什么时候,问完了又叹气。 苏州周家的管家周福排在退保证金队伍的第三个。他手里攥着收据,脸上带着一种“既庆幸又遗憾”的表情。庆幸的是,银子回来了;遗憾的是,航线没拍到。他家老爷在客栈里生闷气,说“要白等三年了”。 旁边的江西刘掌柜排在他后面,手里也攥着收据。他拍到了瓷器南洋航线,保证金直接抵货款,不用退,但他还是来了——他是来补交尾款的。 “周管家,你家老爷没拍到?”刘掌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周福叹了口气。“没拍到。西洋航线被乔家拿去了,东瀛航线被一个小商号拍走了。我家老爷说,三年后再来。就不信乔家能一直霸着西洋航线。乔家再有钱,也不能把所有航线都占了。” 刘掌柜笑了。“三年后?三年后你家老爷不一定争得过乔家。乔家的银子比你家多,路子比你家的广。你拿什么跟人家争?拿你家那几艘破船?人家乔家都要买蒸汽机船了,你家还在用帆船。” 周福脸一红,没接话。 轮到周福了。他把收据递进去,户部官吏核对了一下,确认无误,开了退银单。“去隔壁领银子。” 周福拿着退银单,走到隔壁窗口。里面的人递出一沓银票,他数了数,两万两,一文不少。他把银票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小声问:“这位大人,下次拍卖什么时候?我家老爷让我打听。” 户部官吏头也不抬。“等通知。国公爷说了,三年后。提前半年发邸报。你们留意着。别到时候又错过了,又来问。” 周福点点头,走了。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像是被人从身上剜了一块肉。 刘掌柜站在补交尾款的队伍里,前面还有三个人。成交价一万八千两,保证金两万两,应该退他两千两。他愣了一下,连忙问前面的主事:“这位大人,我成交价一万八千两,保证金交了二万两,是不是该退我两千两?你帮我查查,别算错了。” 主事查了查记录。“刘掌柜,您拍的是瓷器南洋航线,成交价一万八千两,保证金两万两,确实该退您两千两。您稍等,我给您开退银单。您这笔账没错,不用算。” 刘掌柜长出一口气,接过退银单,去隔壁窗口领了二千两银票。他攥着银票,脸上露出一种“失而复得”的笑容,虽然这两千两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但攥在手里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旁边的陈掌柜凑过来,酸溜溜地说:“刘掌柜,您这还退了二千两?我拍茶叶南洋航线,成交价一万八千两,保证金两万两,也退两千两。但您知道吗?乔家交了六万两保证金,拍三个航线,成交价加起来九万五千两,他应该补三万五千两。乔家这次可是出了大血。” 刘掌柜愣住了。“乔家成交了三个航线?瓷器西洋航线三万两、茶叶西洋航线三万两、香料西洋航线四万五千两,加起来十万五千两?不对,乔家拍的西洋航线瓷器是两万五千两?我算不清了。反正乔家花了不少银子。够买一座庄园了。” 陈掌柜捋着胡须。“乔家这次出了大风头。三个西洋航线,全是他的。以后西洋那边的生意,他乔家说了算。咱们这些做南洋的,只能喝汤。” 刘掌柜酸溜溜地说:“银子多就是好。想拍什么拍什么。咱们想拍,还得掂量掂量口袋里的银子。” 陈掌柜叹了口气。“别酸了。人家祖上积德,咱们比不了。回去好好干活,三年后说不定还有机会。” 补交尾款的队伍里,山西乔家的管家乔安排在最后一个。他手里拿着一沓银票,厚厚的一摞,看着就沉,像搬了一摞砖。轮到他时,他把银票递进去,户部官吏一张一张地数,数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手指头都数酸了。 “乔家,瓷器西洋航线成交价三万两,茶叶西洋航线成交价三万两,香料西洋航线成交价四万五千两,总计十万五千两。保证金已交六万两,需补交四万五千两。银票数目正确,收讫。这是收据,您收好。” 乔安面无表情地接过收据,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旁边的商户看着他的背影,纷纷议论,像一群麻雀。 “乔家这气派,就是不一般。四万五千两,说补就补,眼睛都不眨一下。换成我,得心疼三年。” “人家银子多,你管得着吗?人家票号开遍全国,取银子跟取水似的。” “乔家这次是下了血本,西洋航线全包了。以后西洋那边的生意,都得看乔家脸色。” “看脸色就看脸色,总比没得做强。” 第977章 进宫复命,承平帝的“龙颜大悦” 翌日,辰时,御书房。 萧战、赵秉文、钱益谦三人进宫复命。承平帝李承弘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拍卖会的成交记录,一页一页地翻,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越翘越高,像月牙。 “一共成交了二十三条航线,总成交价六十八万七千两。”萧战汇报道,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篇普通的公文,但字里行间透着得意。“加上保证金,户部银库目前进账将近两百万两。保证金部分将在后续退还商户,拍卖款将入国库,专款专用。” 李承弘放下册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萧战。 “哈哈哈哈——” 一开始小声笑,像是怕笑太大声失了体面。但笑着笑着,就收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 朗声大笑,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几粒。刘瑾在旁边也跟着笑,但不敢笑出声,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门口的小太监们听到笑声,互相使了个眼色,小声蛐蛐。 “皇上这是咋了?笑的这么开心?” “萧国公又说什么了?不是说什么了,是做了什么。听说拍卖会收了将近百万两银子。” “百万两!我的天!那得买多少包子?够吃好几辈子的。” “你就知道吃。那是国库的银子,不是买包子的。” 李承弘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四叔,您真是国之柱梁!半年的收益,一场拍卖会就到手了!朕在位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国库这么充实!以前每年年底都在发愁,今年不用愁了!朕昨晚都没睡好,光想着银子怎么花了。” 萧战欠了欠身。“陛下过奖。臣不过是把该做的事做了。天下财富,取之于商,用之于民。这些银子,臣一分不留,全部用于国库和市舶司建设。臣连一文钱的回扣都没拿,臣可以发毒誓。” 李承弘点头。“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接着,他话锋一转。“四叔,东瀛、南洋和西洋等地的贸易,具体怎么运行?拍卖会办完了,银子到手了,接下来的事才是关键。总不能让人家交了银子,出不了海吧?那不成诈骗了?” 萧战正色道:“陛下说得对。海贸当然要有船。之前商户们用自己的小船,船小、跑不远、不安全、遇风浪就翻。以后市舶司正式运行,出海船只必须是大夏造船厂研发的第三代蒸汽机船。或租或买,随商户自行选择。租赁价格臣已经告知商户了,具体售卖价格,臣回头召集造船厂和商户再开会研讨。总之,不能让商户用破船出海,出了事丢的是朝廷的脸,赔的是朝廷的银子。” 李承弘点头。“船的事,你看着办。朕信你。别搞太贵,商户租不起也不行。” 萧战继续说:“第二,每一艘下海的船,必须在官府挂牌登记造册。船名、船主、船员、货物、航线、出发时间、预计返回时间,全部登记在案。没有登记的,一律按走私处理。船没收,人下狱,货充公。” 钱益谦在旁边插嘴:“国公爷,这登记造册的活,是户部管还是市舶司管?户部人手不够,能不能让市舶司自己管?” 萧战看了他一眼。“市舶司管。户部负责收税,市舶司负责管船。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户部要是连税都收不上来,那就是你的问题。” 钱益谦不说话了。 萧战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每一艘下海的船,都是我们的尖端科研成果。必须有军事力量保护。由商户出钱,由全副武装的巡逻水师蒸汽机舰艇保护。分区域收费——东瀛航线每次五百两,南洋航线每次八百两,西洋航线每次一千二百两。保护到目的地附近公海,返航时再护送回来。商户可以选择不买保护,但出了事,朝廷不负责。海盗也好,风浪也好,自己担着。到时候别哭着来找朝廷。” 赵秉文倒吸一口凉气。“国公爷,这保护费是不是太贵了?商户能接受吗?” 萧战看着他。“赵大人,您知道一艘第三代蒸汽机船造价多少吗?五万两。船上配备的武器、弹药、水兵训练、军饷、伙食,哪样不要银子?五百两一次,您还嫌贵?商户自己雇保镖都不止这个价。再说了,安全第一。出了事,赔的更多。船的费用加货物的费用,没有个四五万,根本拿不下来。,沉了谁赔?商户自己赔。” 赵秉文不说话了。 萧战继续说:“第四,南洋航线沿途设有补给站——爪哇、苏门答腊、摩鹿加群岛。西洋航线沿途设有三个大夏补给站——马六甲、锡兰、天竺。每个补给站都有仓库、医院、修理厂,商船可以在补给站休整、补充淡水食物、维修船只。补给站使用费每年一千两,不限次数。想去几次去几次,只要不给朝廷添乱。” 李承弘皱了皱眉。“四叔,想的倒是挺好。但是咱现在没有这些补给站吧?也没有在人家地方驻军啊?你说的这些地方,都是人家的地盘。人家凭什么让咱们建补给站?人家又不是傻子。” 萧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我早有准备”的笃定。 “陛下,没有可以变成有嘛。回头咱们组织个军事演习。先装几船炮弹,到他们家门口放他两天,在跟他们提出建立经济走廊、合作共赢。哪个二傻子会不答应?不答应就继续放炮,放到答应为止。” 李承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四叔,您这是……炮舰外交?这名字新鲜。” 萧战面不改色。“陛下,这叫‘真理只在剑锋之上,尊严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臣不是要欺负谁,是要让那些人知道,跟大夏合作,有钱赚。不合作,有大炮。他们自己会算账。合作共赢,不合作挨打,选哪个?” 李承弘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朕准了。军事演习的事,你来安排。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兵部、水师、户部,你随便调。” 萧战欠身。“臣遵旨。回头臣跟兵部、水师衙门商量,拿出一个方案来。先吓唬吓唬,再谈合作。软硬兼施,恩威并重。” 钱益谦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国公爷,您这是要打仗?老夫的户部可没银子打仗了。” 萧战看了他一眼。“不是打仗,是演习。演习懂不懂?就是放炮给人家看,不打人。放完炮了,再请人家吃饭。这叫‘先礼后兵’。花不了几个钱,你放心。” 钱益谦:“……那要是人家不吃饭呢?” 萧战:“那就再放一轮。放完再请。请到吃为止。总有一轮他们愿意吃。” 钱益谦无语了。 第978章 军事演习计划——真理只在剑锋之上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海图,铺在御案上。海图是科学院绘制的,标注了东瀛、南洋、西洋各条航线,以及沿途的主要港口和国家。图上的字密密麻麻,航线用红线标出,补给站用蓝圈标出。 “陛下请看。”萧战指着海图。“东瀛航线,沿途经过对马岛、壹岐岛,最后到达九州。这条线相对安全,海盗少,但风浪大。南洋航线,经过澎湖、吕宋、婆罗洲、爪哇、苏门答腊、摩鹿加群岛。这条线商机多,但海盗也多。西洋航线,经过马六甲、锡兰、天竺,再往西到波斯湾。这条线最远,利润最高,风险也最大。” 李承弘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萧战继续说:“臣的计划是,先在西洋航线搞一次军事演习。派三艘第三代蒸汽机战船,满载炮弹,沿着西洋航线走一趟。每到一个补给站候选地,放一轮炮,然后在海上停两天,让当地的人看见。等他们看够了,再派人上岸谈判。” 赵秉文问:“国公爷,谈判谈什么?” 萧战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租地建补给站。第二,允许大夏商船停靠补给。第三,允许大夏水师在当地驻军保护商船。这三条,缺一不可。答应就合作,不答应就继续放炮。” 李承弘笑了。“四叔,您这是明抢啊。” 萧战摇头。“陛下,臣这是明借。借他们的地,用完了还。至于什么时候还,看情况。合作好的话,可以考虑长期租赁。” 承平帝沉吟片刻。“行。朕准了。不过你要记住,能谈尽量谈,能不伤人尽量不伤人。大夏是礼仪之邦,不能让人说我们欺负人。” 萧战点头。“陛下放心。臣先礼后兵。礼不成,再兵。但臣相信,没有人能拒绝大夏的诚意——尤其是大炮护航的诚意。当然达成合作意向之后,我们可以邀请外国使臣到我们大厦来进行国事访问。促进中外友好多边发展。以后也可以组一个“夏二十国际经济合作联盟”。 钱益谦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叫诚意?这叫胁迫。” 萧战听到了,看了他一眼。“钱大人,您要是有更好的办法,您说。” 钱益谦立刻闭嘴。 李承弘拍板,从拍卖款中拨付三十万两给市舶司,用于海外补给站建设、码头扩建、蒸汽机船租赁补贴、军事演习筹备等开支。同时,从国库中再拨二十万两给造船厂,用于第三代蒸汽机船的批量建造。 赵秉文拿到批文的时候,手都在抖。三十万两!不是五万两,是三十万两!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声音都哽咽了。 “陛下圣明!国公爷圣明!”赵秉文连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磕得实实在在。 李承弘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磕了。好好干。市舶司办好了,朕还有赏。办不好,朕不罚你,四叔罚你。四叔罚人的手段,你见过吧?” 赵秉文连忙看向萧战。萧战正在喝茶,头也不抬。“赵大人,三十万两银子,每一文都要花在刀刃上。年底审计,差一文,你看着办。审计不过,你的俸禄扣到还清为止。” 赵秉文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用好每一文银子!下官把账本记清楚,一笔不落!下官拿人头担保!” 萧战放下茶杯。“行了,去吧。明天开始,筹备补给站。先把马六甲、锡兰、天竺三个补给站谈下来。谈不下来,军事演习上。谈下来了,省了演习的银子,给你发赏银。” 赵秉文拿着批文,快步走出御书房,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他回到市舶司衙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衙役们。 “诸位!皇上给咱们拨了三十万两!三十万两!不是五万,是三十万!” 衙役们欢呼起来,声音震天响,连院子里的树都跟着抖了抖。 “赵大人威武!皇上威武!萧国公威武!” 赵秉文摆摆手。“别喊了别喊了。先去把库房收拾出来。银子明天就送到。以后市舶司不是空壳子了,咱们有钱了!有钱就能办事!先把码头修一修,再把衙役们的俸禄发了,剩下的留着建补给站。” 老衙役笑着说:“赵大人,您昨天还说自己是叫花子,今天就成财主了。这变化也太快了。” 赵秉文哈哈大笑。“叫花子也有翻身的一天!跟着老夫好好干,年底给你们发赏银!每人多发一个月俸禄!” 衙役们又是一阵欢呼。 傍晚,萧战回到国公府。 二狗正在院子里跟孔雀玩。那只公孔雀今天心情不错,开了屏,尾巴上的羽毛在夕阳下闪着五彩的光,像一把巨大的扇子。二狗蹲在旁边,看得入了迷,嘴里嘟囔着:“真好看。比四叔的朝服还好看。四叔的朝服是蓝色的,这孔雀是五颜六色的。” 萧战走过去。“二狗,看什么呢?” 二狗站起来。“四叔,您回来了。孔雀开屏了。您看,多好看。真稀罕,我看的眼睛都看花了。” 萧战看了一眼。“好看。明天让人搭个棚子,别让它们乱跑。皇上说了,小公主和小皇子要来玩。别把人家的手啄了。要是小公主被啄了,皇上能把你送到边关去。” 二狗应了一声。“好,我明天就搭。用最好的木头,盖个像样的棚子。再在门口挂个牌子,写上‘孔雀苑’。” 萧战背着手,往书房走。“行。你看着办。” 二狗跟在后面。“四叔,今天宫里怎么说?皇上高兴不?” 萧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高兴。哈哈大笑,笑了好一会儿。刘瑾说皇上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二狗:“那银子的事呢?钱大人没闹?他那个人,见到银子就走不动道。” 萧战:“他敢?钱益谦那个人,抠了一辈子,见到银子就眼红。但他心里有数,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拿。是个明白人。比那些贪官强多了。” 二狗:“那赵大人呢?昨天还骂您呢,说您让他当叫花子。末将都听见了。” 萧战:“今天给他批了三十万两。他不骂了。跪着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估计回去得贴膏药。” 二狗愣了一下。“三十万两?四叔,您这也太大方了。上回您请我吃羊肉串,才花了二百文。三十万两,够吃多少羊肉串?” 萧战看了他一眼。“你比得了市舶司?市舶司一年能收多少关税?你一年能吃多少羊肉串?市舶司的银子是赚钱的,你的羊肉串是花钱的,能一样吗?” 二狗想了想。“末将一年能吃三千串。二百文二十串,三千串就是三十两。三十两,不多。跟三十万两差远了。” 萧战:“……你算得还挺清楚。行,明天我请你吃羊肉串。管够。” 二狗眼睛一亮。“真的?去哪儿吃?马德福的摊子?他家的羊肉串肥瘦相间,烤得滋滋冒油,撒上孜然辣椒面,末将能吃五十串。” 萧战点头。“对。马德福的摊子。你吃多少都行,但别吃太撑,上次你吃了六十串,拉了一晚上肚子。第二天上朝都没精神,被皇上看出来了。” 二狗咧嘴笑了。“得嘞!末将先去占座!马德福的摊子生意好,去晚了没位置。末将让马德福给咱们留个雅间。” 萧战刚要说话,门房老吴来报:“国公爷,山西乔家乔致庸派人来了,说在鸿宾楼订了位子,请国公爷去吃饭。说上次拍卖会上答应过,要请国公爷吃羊肉串。鸿宾楼新出了烤全羊,想让国公爷尝尝。” 第978章 鸿宾楼奇观,豪商们的“刑场等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9章 火锅宴惊变,豪商们的“第一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0章 萧战举杯,豪商们的心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铜锅里的汤加了好几轮,炭换了好几茬,大家的肚皮也圆了好几圈。 萧战擦了擦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他这一站,整层楼瞬间安静了。所有人放下筷子,放下酒杯,放下手里的虾滑、豆腐、肉片,齐刷刷地看着他,像一群等着听圣旨的大臣,又像一群等着被宣判的犯人。 “诸位,这第一杯酒,敬诸位参加本次的外贸权拍卖会。”萧战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里有感谢,有鼓励,也有一丝“接下来我要说正事了”的郑重。“诸位不远万里,经历万般险阻,一路奔波劳累,赶赴京城,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我大夏第一届外贸权拍卖会。现在拍卖结束,诸位大部分都有所斩获。本国公替朝廷,谢谢诸位。没有诸位的支持,这场拍卖会办不成。没有诸位的银子,国库还是空的。”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汾酒,入口绵柔,但下肚烧得厉害。 豪商们连忙端起酒杯,齐声道:“谢国公爷!”那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震得楼板又抖了抖。然后纷纷仰头,一饮而尽。有人喝得急,呛了,咳嗽了两声,连忙捂住嘴,怕失了礼数,但脸已经涨红了。 萧战放下酒杯,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诸位,都坐。别站着。今天不是朝堂,不搞那些虚的。本国公不是吃人的老虎,你们也不是来受审的犯人。放轻松,该吃吃,该喝喝。” 众人坐下,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没人敢靠椅背。萧国公说“放轻松”,但谁敢真放轻松?上回有人真放轻松了,在萧国公面前打了个哈欠,被萧国公说“你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出去鬼混了?”那人解释了半天,越描越黑,最后多交了三千两税才了事。 萧战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后放下,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事。那清嗓子的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消息。 “诸位都给本国公送过礼,所以在这里,本国公招待诸位的同时,也不介意给诸位透露一点消息。毕竟,礼尚往来嘛。你们送了礼,我总得回报点什么。这个回报,不是银子,是消息。消息比银子值钱。” 豪商们的耳朵齐刷刷地竖了起来,像一群警觉的兔子。眼睛也亮了起来,像夜里看到了灯火的飞蛾。消息?什么消息?值多少钱的消息? 萧战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关于下一步怎样开展外贸。拍卖会办完了,航线拍到了,银子交了,契书签了。但怎么出海,怎么运货,怎么保证安全,这些都是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本国公今天就跟诸位透个底,算是附赠服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像一把刀子切开了凝滞的空气。 “对外的货物运输,必须呈报海关。所有出海的商船,必须在市舶司登记造册。船名、船主、船员、货物、航线、出发时间、预计返回时间、船员名单、船上有无武器,一项都不能少。没有登记的,一律按走私处理。走私的后果,不用本国公多说吧?船没收,货充公,人坐牢。严重的,杀头。杀头不是吓唬你们,是律法写的。” 豪商们倒吸一口凉气。那凉气吸得又长又深,像是要把整层楼的空气都吸光。杀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萧战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为确保人与货物的安全,运输工具必须由我大夏朝生产的第三代蒸汽机船。自己的小船不能用,租也好,买也好,必须是三代蒸汽机船。这种船速度快、载重大、抗风浪强,比你们那些小渔船安全一百倍。本国公已经跟造船厂商量好了,租赁价格每艘每年五千两,购买价格每艘五万两。自己算算哪个划算。租三年一万五千两,买一艘五万两,跑三年以上的话,买比租划算。” 下面一阵窃窃私语,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五千两一年?五万两一艘?这是船还是金船? 周怀远小声跟旁边的掌柜说:“五万两一艘?够我买几十艘小渔船了。我那些小船虽然跑不远,但在近海跑跑也够用了。” 掌柜小声回:“老爷,小渔船出不了远洋。风浪一大就翻。三代蒸汽机船能跑远洋,安全第一。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怀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说话了,但心里在滴血。 江西刘掌柜举手:“国公爷,草民问一下,这蒸汽机船,好操作吗?草民那些水手,都是老渔民,只会摇橹撑帆,没见过蒸汽机。他们连锅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会不会把船开炸了?” 萧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操作。造船厂会派技术人员培训你们的水手。培训费每人五十两,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再学不会退学费——但船不卖了。开船都不会,买船干什么?回去种地吧。本国公建议你们,挑脑子好使的水手去培训,别挑那些只会喝酒吹牛的。” 刘掌柜连忙缩了回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萧战竖起第三根手指。这一次,他的表情变得更加认真。 “第三,大夏国水师随行护航。” 全场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铜锅里汤咕嘟咕嘟的声音,能听到楼下马车驶过的辘辘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水师护航?这可是大事。以前出海都是自己雇保镖,或者干脆不设防,遇到海盗自求多福。现在朝廷要派水师护航? 萧战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钉得稳稳的。 “每一艘下海的船,必须有军事力量保护。由商户出钱,由全副武装的巡逻水师蒸汽机舰艇护送。分区域收费——东瀛航线每次五百两,南洋航线每次八百两,西洋航线每次一千二百两。保护到目的地附近公海,返航时再护送回来。商户可以选择不买保护,但出了事,朝廷不负任何责任。海盗也好,风浪也好,自己担着。本国公丑话说在前头,别到时候出了事来找朝廷哭。朝廷不负责擦屁股。” 福建陈掌柜举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精明的算计:“国公爷,草民问一下,这保护费,能不能打折?一次交一年的能不能便宜点?我们跑西洋的一年三四趟,四趟就是四千八百两,不少银子呢。” 萧战看了他一眼。“陈掌柜,您做茶叶生意,一年跑几趟西洋?” 陈掌柜算了算,掰着手指头。“预估三四趟吧。看行情,行情好多跑一趟,行情不好少跑一趟。” 萧战:“一千二百两一趟,一年四五趟,也就是四五千两。您一年茶叶利润多少?这些保护费占您利润的几成?您自己算。本国公不是做买卖的,不跟你们讨价还价。朝廷不是靠这个赚钱,朝廷是贴钱给你们保护。水师官兵出海一趟,军饷、伙食、弹药、燃料、船只折旧,哪样不要银子?五百两一趟,还不够油钱。您要是觉得贵,可以自己雇保镖,看看雇一艘武装船要多少钱,再看看水师的船结实还是保镖的船结实。” 陈掌柜不说话了。 萧战继续说:“安全第一。出了事,赔的更多。这笔账,你们自己算。别跟本国公哭穷,你们比本国公有钱。本国公的俸禄一年才多少?你们一顿饭就吃掉了。” 豪商们面面相觑,不敢再问了,但心里都在算账。 第981章 补给站追问,豪商精得像猴 萧战竖起第四根手指。这一次,他还没开口,就有人举手了。 江西刘掌柜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一丝担忧:“国公爷,草民斗胆问一句,您刚才说的那些补给站——爪哇、苏门答腊、摩鹿加、马六甲、锡兰、天竺——这些补给站,现在建好了吗?草民的意思是,石头砌了吗?仓库盖了吗?医院有大夫吗?修理厂有工匠吗?” 萧战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 刘掌柜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没有?那什么时候建?草民今年秋天就准备出航,到了马六甲,船坏了怎么办?人病了怎么办?淡水没了怎么办?总不能喝海水吧?” 萧战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刘掌柜,您问得好。这正是本国公接下来要说的。”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桌子之间踱了两步。他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战鼓在敲。 “补给站的建设,不是吹气就能建起来的。你以为说话儿呢,说建就建?那边是别人的地盘,不是大夏的国土。你拿个铁锹去挖地基,人家当地人不答应怎么办?你拿砖头砌墙,人家说你侵犯主权怎么办?你派兵去保护,人家说你侵略怎么办?” 刘掌柜的脸白了。 萧战继续说,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朝廷要做的事,是先礼后兵,再礼再兵。先礼——派人去跟当地政权谈,说我们要建补给站,互利互惠,合作共赢。你们给我们地,我们给你们钱,你们的货物我们可以帮忙运,你们的港口我们可以帮忙建,你们的军队我们可以帮忙训练。这叫经济走廊,共同富裕。人家要是答应,好办,谈条件,签合同,给银子,开工。” 他顿了顿。 “后兵——要是不答应呢?那就再礼。再礼就是——把船开过去,装上炮弹,开到他们家门口,邀请他们上船参观。上船一看,好家伙,一甲板的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他们的王宫。然后我们再坐下来谈,这次谈得就容易多了。这叫‘真理只在剑锋之上,尊严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豪商们倒吸一口凉气。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萧战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当然,不是真的要打。我们是做生意的人,不是打仗的人。打仗费银子,做生意赚银子。能谈就谈,不能谈就吓唬,吓唬完了再谈。谈不拢再吓唬,吓唬完了还谈。这叫‘胡萝卜加大棒’。胡萝卜给够了,大棒亮出来了,没有谈不拢的事。” 周怀远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国公爷,那万一……人家既不要胡萝卜,也不怕大棒呢?” 萧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周掌柜,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但凡是个正常人,都怕死。你大炮架在他家门口,他还能不怕?他要真不怕,那他就是死人。死人更不用怕了。” 周怀远不说话了。 福建陈掌柜捋着胡须,皱着眉头。“国公爷,草民还是担心。就算人家同意了,建补给站也需要时间。备料、运输、施工、招人,哪样不要时间?草民今年出航,赶得上吗?” 萧战想了想。“马六甲的补给站,预计八月底完工。你秋天出航,应该赶得上。其他的补给站,陆续建。爪哇的明年春天,苏门答腊的明年夏天,锡兰的明年秋天。你先跑着,朝廷后跟上。你跑出需求,朝廷投银子。你不跑,朝廷建了也白建。总不能建好了放在那儿落灰吧?” 山东孙掌柜站起来,嗓门大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国公爷,草民就问一句,这补给站到底什么时候能用?草民心里好有个数。草民做药材生意的,药材不能受潮,不能暴晒,不能久存。没有补给站,草民不敢跑远洋。” 萧战看着他。“孙掌柜,您的问题问得好。本国公给您一个准信——马六甲补给站,八月底投入使用。锡兰补给站,年底投入使用。其他的,明年陆续。您要是等不及,可以先跑南洋航线。南洋航线近,补给要求低。跑熟了再跑西洋。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步一步来。” 孙掌柜点点头,心里踏实了。 四川李掌柜也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四川人特有的直爽:“国公爷,草民问一下,那些补给站建好了之后,谁来管?是朝廷派官去管,还是当地的土人管?草民怕东西被偷。” 萧战:“朝廷派官去管。市舶司下设海外事务处,专门负责补给站的运营和管理。每个补给站都有大夏官员、大夏工匠、大夏士兵。你放心,你的人到了补给站,看到的是大夏的旗,大夏的兵,大夏的规矩。跟在国内一样。谁敢偷你的东西,大夏律法伺候。” 李掌柜放心了,坐下了。 山西乔致庸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慢慢品着,像是在品一杯陈年老茶。等众人都问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国公爷,草民不担心补给站。草民担心的是航线本身。西洋航线那么远,沿途那么多国家,有的友好,有的不友好。草民的船队遇到不友好的,怎么办?水师护航能护到哪儿?到了目的地附近公海,水师就走了,剩下的路怎么办?” 萧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乔东家,您问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本国公接下来要说的。” 他竖起第五根手指。 “第五,用咱们的航线构建经济走廊。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大夏的水师舰艇不仅要护航,还要巡航。东瀛航线、南洋航线、西洋航线,每条航线都有水师定期巡逻。商船在航线上遇到问题,可以用旗语、烟火,先用旗语——向巡逻舰求援。巡逻舰收到信号,会第一时间赶到。” 他顿了顿。 “至于那些不友好的国家——本国公刚才说了,先礼后兵,再礼再兵。谈得拢,合作。谈不拢,大炮伺候。伺候完了再谈。直到他们友好为止。本国公不是好战之人,但本国公更不是怕事之人。大夏的商船,在大夏的航线上,受大夏的保护。谁碰大夏的商船,就是碰大夏的国威。” 全场安静了。 乔致庸站起来,朝萧战深深鞠了一躬。“国公爷,草民明白了。草民回去就准备船队,秋天出航。西洋航线,草民一定跑好。不负国公爷的期望。” 萧战点头。“坐下坐下。别鞠了,鞠多了腰疼。好好干,赚了银子别忘了交税。” 乔致庸微微一笑。“国公爷放心,一文不少。” 第982章 技术禁令,“杀全家”的威慑 萧战竖起第六根手指。 这一次,他的表情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肃。那种严肃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像冬天的北风,刮在脸上生疼。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划过,所到之处,豪商们纷纷低头,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那目光里有警告,有杀气,还有一丝“你们最好给我记住”的笃定。 “第六,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整层楼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铜锅里最后几片菜叶咕嘟咕嘟的声音,能听到楼下马车驶过的辘辘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连孙掌柜都放下了筷子,因为他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萧国公不是在开玩笑。 “买卖可以,但不能卖国。” 萧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千斤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砸得他们喘不过气来。那声音在安静的顶楼里回荡,像寺庙里的铜钟被敲响,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不能出售我大夏朝的高精尖技术。特别是皇家科学院研究的专利产品。蒸汽机图纸、造船技术、火药配方、玻璃制造工艺、钟表机芯、医疗器械配方、青霉素提炼方法、新型纺织机械图纸——这些东西,一律禁止出口。没有得到市舶司和海关的联合批准,任何专利产品、尖端技术,不得以任何形式出境。”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了一个八度,那拔高的速度比火箭还快:“谁敢私自出售,杀你全家。” 四个字,杀你全家。像四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耳朵里,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豪商们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像纸,像雪,像他们早上吃的馒头,像他们一年到头没见过太阳的小妾的脸。 江西刘掌柜的筷子又掉了。这回他连捡都没捡,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他心里在想:还好还好,我卖的是瓷器,不是技术。瓷器给他们也烧不出来,咱家的釉料配方是保密的。但是——万一他们把咱家烧瓷的老师傅挖走了怎么办?老师傅会配釉料啊!那可怎么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头还在。 周怀远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做丝绸生意,跟技术没关系,但“杀全家”三个字还是让他后背发凉,脊背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头还在。他在心里快速盘点了一遍:我有没有卖过不该卖的东西?没有。我有没有跟外国人说过不该说的话?好像也没有。但是——上回有个外国人问我丝绸的织造工艺,我说了几句,应该不算泄露技术吧?老天保佑,不算。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压压惊,手抖得茶都洒了,洒了一袖子。 福建陈掌柜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定格在一种“幸亏我不碰这些东西”的庆幸上。他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矮了三分。“还好老夫做的是茶叶生意。茶叶他们自己种去,种出来也没咱的茶好。武夷山的大红袍,给种子也长不出来那个味儿,水土不对。” 江西刘掌柜听到这句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对,水土不对。瓷器的土也不对。景德镇的高岭土,别的地方没有。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弯腰把筷子捡了起来。 四川李掌柜倒是淡定。他做香料生意的,香料不需要技术,种出来、晒干、打包、运走,没什么技术含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想:杀全家也杀不到我头上。我又不卖种子,种子他们自己也有。不过——他转念一想——香料提炼的法子倒是有点门道,但那个不是皇家科学院的专利,是我李家的祖传秘方。我自己不卖就行了。 山东孙掌柜心最大,他已经从“杀全家”的惊吓中缓过来了,开始涮不知道第几盘肉。他涮肉的技术越来越熟练,肉片在锅里划一圈就捞起来,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香。含混不清地说:“杀全家?跟我没关系。我卖药材的。药材他们爱种自己种去,种不出来还得买我的。长白山的人参,别的地方能种?种出来也是萝卜。”他夹起一片肉,又涮了一下,塞进嘴里,嚼得更香了。 旁边的掌柜小声提醒他:“孙掌柜,您小声点,国公爷听见了。” 孙掌柜压低声音,但依然很大声,大到隔壁桌都能听见:“听见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我又没卖技术,我卖的是参,是鹿茸,是阿胶。这些他们自己不会做?不会做就买我的呗。” 山西乔致庸坐在主桌,放下筷子,面色如常。但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攥了一下,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里已经把这个禁令刻在骨头上了。乔家不仅做票号,也做茶叶、丝绸、瓷器。他拍下了西洋航线的瓷器、茶叶、香料,这三样虽然不需要技术,但运输过程中涉及的技术问题不少。包装、防腐、防震、防潮,这些算不算技术?不算。但万一呢?他在心里把自家涉及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触碰红线,才放下心来。 萧战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像是要记住每个人的样子,又像是在警告每一个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的算盘珠子响得我在这边都听见了。 “诸位不要觉得本国公在吓唬你们。这不是本国公说的,是皇上说的。皇上说了,技术外泄,等同于叛国。叛国者,诛九族。本国公只是替皇上传话。你们听清楚了,记在心里,回去告诉你们的掌柜、伙计、船主、水手、账房、跑堂的——谁碰这条线,谁家破人亡。到时候别说本国公没有提前打招呼。本国公不是没打招呼的人。”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酒是上好的汾酒,入口绵柔,但下肚烧得厉害。那烧灼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他接下来的话更有威慑力。 “本国公再说一遍。技术禁令不是针对你们某个人,是对所有人。谁碰谁死。本国公不管你是谁家的,不管你家有多少银子,不管你跟朝中谁有关系,不管你爹是谁、你舅舅是谁、你岳父是谁。碰了,就是死。” 乔致庸依然面色如常。 周怀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刘掌柜又开始搓手指了。 萧战竖起一根手指,补充道:“举个具体的例子。蒸汽机的图纸,是皇家科学院的最高机密。谁要是敢把图纸卖给外国人,不管是一张还是一角,杀全家。青霉素的提炼方法,是三娃花了三年时间研究出来的,谁要是敢泄露,杀全家。新型纺织机械的图纸,是科学院工坊花了五千两银子研发的,谁要是敢仿制卖到国外,杀全家。” 他每说一个“杀全家”,豪商们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第三个的时候,刘掌柜的脸已经白得跟墙上刷的腻子一个颜色了。 萧战看众人被震慑住了,语气放缓了一些,从“法官宣判”切换到了“长辈叮嘱”,就像严冬过后的第一缕春风,虽然还是冷的,但至少不会冻死人。 “诸位不要紧张。只要你们不碰技术红线,老老实实做生意,朝廷全力支持你们。赚钱的事,朝廷不管,你们赚得越多,关税收得越多,朝廷越高兴。但底线不能碰,碰了就是死。这条线,本国公画在这儿了,谁过线谁负责。” 他端起酒杯,又敬了众人一杯。 “来,喝酒。压压惊。” 豪商们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回没人呛了,因为所有人都需要这杯酒压惊。酒入愁肠,愁更愁,但至少暂时壮了胆。有人喝完还砸吧砸吧嘴,回味了一下——这酒不错,至少值二两银子。 第983章 经济走廊——萧国公的“三赢棋局” 萧战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他喝得慢,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又像是在酝酿什么。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嬉笑怒骂变成了认真。那种认真不是板着脸的严肃,而是一种“我要说正事了,你们都给我听好”的郑重。 “诸位,本国公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们拍下的不是一条航线,是一条经济走廊。” 他放下酒杯,伸手在空中画了一条线。那线条从他面前延伸出去,穿过桌子,穿过窗户,穿过夜空,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商人们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像是在看一幅无形的航海图。 “从大夏出发,经东瀛、南洋,到西洋。沿途设补给站,建码头,开商埠。每一个补给站,都是一个经济节点。节点连起来,就是一条走廊。走廊上的每一个国家,都会因为这条走廊而繁荣。他们的货物可以运到大夏,大夏的货物可以运到他们那里。互通有无,互利共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你们别给我掉链子”的警告。 “这就是本国公的‘经济走廊’构想。不是抢人家的地盘,是带人家一起发财。你们赚银子,他们赚银子,朝廷收关税。三赢。谁也不吃亏,谁也别想多吃多占。” 福建陈掌柜捋着胡须,皱着眉头,一脸的精明算计:“国公爷,草民斗胆问一句,那要是有国家不配合呢?比如,有人眼红咱们的生意,想自己插一脚?或者干脆翻脸不认人,扣咱们的船,抢咱们的货?草民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这种事见得多了。” 萧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你问到点子上了”的赞许,也带着一丝“我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的笃定。 “不配合?那就‘先礼后兵’嘛。本国公刚才说了,本国公最有耐心了。先谈,谈不拢再谈。送礼,送了一回再送一回。给他们修港口,帮他们练兵,让他们尝到甜头。这叫‘以利诱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一整个舰队的火炮。 “实在谈不拢——那就让水师舰队在他们家门口多演习几次。演习多了,他们就知道该怎么配合了。这叫‘以演促谈,以谈促和’。本国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本国公的道理,有时候需要用炮声来放大一下。” 陈掌柜不说话了。 乔致庸站起来,拱了拱手,动作稳重得像在朝堂上行礼。“国公爷,草民还有一问。补给站建起来之后,咱们这些商户,能不能在补给站做生意?比如开商铺、建仓库、设办事处?草民的意思是,除了中转货物,能不能在当地直接交易?还是说只能把货运回来?” 萧战点头,伸手示意他坐下。“能。补给站本身就是为商贸服务的。你们可以在补给站开设分支机构,但必须遵守当地法律和大夏的法律。不许违法乱纪,不许欺行霸市,不许强买强卖,不许仗势欺人。违者,收回外贸权,从重治罪。本国公会派监察御史定期巡查,发现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 乔致庸点头。“草民明白了。草民回去就着手准备。草民打算在马六甲设一个办事处,派几个懂当地语言的伙计常驻。” 萧战:“行。回头你报备市舶司,审批通过就可以。记住,当地规矩要打听清楚。别犯了忌还不知道。” 一个坐在角落的商人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这人穿着朴素,但眼神精亮,一看就是从小生意做起、一步步爬上来的。他拱手道:“国公爷,草民是跑南洋的小商号,财力不如乔东家、周掌柜他们雄厚。草民想问,补给站的使用费每年一千两,草民跑得少,一年可能就跑一趟,能不能按次收费?一千两对草民来说不是小数目。” 萧战看着他。“你一年跑几趟南洋?” 商人咬了咬牙,伸出两根手指:“两趟。最多两趟。小商号货不多,跑多了不划算。” 萧战想了想。“行。你这种情况,可以按次收费。每次四百两。但是——提前申请,审核通过才能享受这个价格。别想着钻空子。本国公最讨厌钻空子的人。国家本就对小微企业发展有一定的扶持。估计等你跑几趟,赚到了钱,就不会想一年只跑两趟了,到时候一年只让你跑两趟,估计你也会跟人急眼。” 商人连连点头,感激涕零。“谢国公爷!谢国公爷!” 山东孙掌柜又站起来了,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在震。“国公爷!草民也问一个!补给站建好了之后,草民的药材能不能存那儿?草民的意思是,如果卖不完,能不能存在补给站的仓库里,等下次再卖?存久了会不会坏?” 萧战看着他。“能。补给站的仓库对你们开放,收费合理。存多久你自己决定。药材保质期你自己清楚,坏了别赖朝廷。仓库不是冰箱,不负责保鲜。” 孙掌柜咧嘴笑了。“得嘞!草民心里有数了!” 萧战站起来,举杯。他的表情从认真切换回了轻松,像换了一张脸,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诸位,还有什么问题?今天一次性问清楚。过了今天,本国公就不一定有时间回答了。本国公明天还要去户部看银子,后天要去科学院讲课,大后天还要陪皇上钓鱼。忙得很。你们想问的赶紧问,不问就没了。” 一个商人举手,声音洪亮:“国公爷,水师护航,能不能保证百分百安全?万一遇到海盗怎么办?草民听说南洋那边的海盗凶得很,船多人多,杀人不眨眼。” 萧战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理解,也有一丝“你这问题问得有点傻”的无奈。 “百分百?这世上没有百分百的事。你出门走路还可能被花盆砸到头呢。但本国公可以告诉你们,水师舰队的火炮射程能秒杀一切海盗。海盗还没靠近,就被轰沉了。再说了,还有补给站的巡逻艇。层层防护,你们只要按规矩来,安全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水师护航都保不了你们的安全,那这世上就没有人能保了。你们自己雇保镖,能雇到带火炮的船?能雇到训练有素的官兵?能雇到随时呼叫支援的舰队?花五百两买一趟安心,不贵。” 商人坐下了,脸上还是有一丝担忧,但比刚才踏实了不少。 萧战扫了一圈,见没人再提问,便举起酒杯。 “好。既然都没有问题了,那本国公最后说一句——愿诸位出海平安,满载而归。赚了银子,别忘了交税。朝廷有了银子,才能给你们更好的护航、更好的补给站、更好的未来。这叫‘取之于商,用之于商’。你们吃肉,朝廷喝汤。汤喝饱了,才能给你们做更香的肉。” 他仰头,一饮而尽。 豪商们连忙跟着举杯,齐声道:“谢国公爷教诲!”然后纷纷一饮而尽。 酒喝完了,话也说完了。顶楼的气氛从紧张变成了松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商人们开始互相敬酒、交换名片、聊生意经。有人凑到乔致庸旁边套近乎,有人拉着陈掌柜问茶叶行情,有人围着刘掌柜打听瓷器价格。 萧战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一整个夏天的风,还有一整个大海外贸的未来。 第984章 散席,豪商们的“各怀鬼胎” 亥时三刻,酒宴散场。 萧战率先起身,老吴替他披上外套。他朝众人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种“老子装完逼了,要功成身退了。”的笑容。“诸位,本国公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聊,别喝太多,明天还要去市舶司办手续。记住,银子带够,别到时候拿不出来。” 豪商们连忙起身,齐刷刷地拱手,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恭送国公爷!” 萧战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顶楼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开了锅。 “呼——”江西刘掌柜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像一块被揉了很多遍的面团终于被扔在了案板上。“可算走了。老夫这顿饭吃得心惊肉跳,跟坐在钉板上似的。” 福建陈掌柜捋着胡须,眯着眼睛。“刘掌柜,您怕什么?您又没犯事。” 刘掌柜瞪了他一眼。“怕什么?怕杀全家啊!‘杀全家’三个字从国公爷嘴里说出来,跟从阎王爷嘴里说出来有什么区别?老夫这条老命不值钱,但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三岁小孙子呢。” 山东孙掌柜大口大口地吃肉,嘴里含混不清。“怕啥?咱又没卖技术。咱卖的是药材,药材能杀谁?杀蚊子?” 四川李掌柜慢悠悠地喝着茶,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孙掌柜,您就别吃了。您从开场吃到散场,锅里那点东西全被您捞光了。国公爷说了,明天还要办手续,您吃撑了起不来床,耽误了正事,看国公爷不罚您。” 孙掌柜这才放下筷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没事,咱山东人扛造。吃多少都能消化。” 周怀远坐在主桌,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却一直盯着乔致庸。他脸上的表情介于羡慕和嫉妒之间,酸溜溜的,像吃了一整颗柠檬。 “乔东家,您今晚可是出了大风头。三个西洋航线,全被您拿下了。国公爷对您另眼相看,又是敬酒又是解答问题。我们这些人,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乔致庸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客气,也有几分“你酸你的,我不接茬”的从容。“周掌柜,您言重了。国公爷对谁都一视同仁。只是草民恰好坐得近,多说了几句话而已。您要是坐在草民这个位置,国公爷也会给您解答。” 周怀远哼了一声。“坐得近?乔东家,您这话说得轻巧。您花了十几万两银子,当然坐得近。草民只花了不到您一个零头,只能坐在您旁边当陪衬。” 乔致庸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把“你继续酸,我不理你”的态度贯彻到底。 旁边的掌柜们听出火药味,纷纷劝解。 “周掌柜,您别这么说。东瀛航线也是好生意,利润稳,风险小。您好好经营,三年后未必不能拿下西洋。” “对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大家都是生意人,何必伤了和气。” 周怀远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江西刘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像在交换什么机密情报:“诸位,你们说,国公爷说的那个‘先礼后兵,再礼再兵’,到底是真的还是吓唬人的?老夫总觉得,在人家地盘上建补给站,没那么容易。人家又不是傻子,凭什么让咱们建?” 福建陈掌柜捋着胡须,一脸“我早就看透了”的高深。“刘掌柜,您忘了?国公爷说了,有三十六门炮。人家不让建,炮就开过去了。您说,换了您,您让不让建?” 刘掌柜想了想。“那……那当然让。命要紧。”他顿了顿,“但是——万一人家也有炮呢?”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刘掌柜,您见过比大夏水师炮更多的船?大夏水师的蒸汽机舰艇,一艘顶人家十艘。您放心,这世上没有比大夏水师更厉害的舰队。至少目前没有。” 刘掌柜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了。 山东孙掌柜最实在,他站起来,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哈欠。“诸位,草民先走了。明天还要去市舶司办手续。国公爷说了,银子带够。草民还得回去数数银票够不够。” 有人笑他。“孙掌柜,您拍的是药材南洋航线,才一万二千两。您交了两万两保证金,还要退您八千两呢。您数什么银票?您是去领银子,不是去交银子。” 孙掌柜愣了一下,一拍脑门。“对哦!老夫糊涂了!那更得去了!退银子的事,不能耽误!明天一早草民就去排队!” 众人哄笑。 四川李掌柜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草民也先走了。明天还要去造船厂看看蒸汽机船。既然国公爷说了必须用三代蒸汽机船,草民得提前去租一艘。晚了怕没货。” 周怀远冷笑一声。“李掌柜,您不是跑香料航线的吗?香料也用蒸汽机船?您那小身板,开得动?” 李掌柜也不恼,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周掌柜,草民开不动,可以雇人开。您放心,草民不会给您丢人。草民虽然不如您有钱,但雇几个船员的银子还是有的。” 周怀远被噎住了。 乔致庸站起来,整了整衣袍,面色如常。“诸位,草民也告辞了。明天还要去市舶司补交尾款。乔家在京城有票号,银子随时可以调。不耽误。” 周怀远酸溜溜地说:“乔东家,您这是显摆您家有票号?” 乔致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周掌柜,草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您要是觉得这是显摆,那草民以后不说话就是了。”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步伐沉稳,不急不慢,像一座移动的山。 周怀远气得脸都红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不就是拍了几条航线吗?至于这么拽?” 陈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掌柜,您就别生气了。您跟乔东家置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三年后您再拍回来就是了。” 周怀远咬了咬牙,没说话。 豪商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坐着马车,有人骑着马,有人步行回客栈。夜风吹过,带着春天特有的暖意和花香。但每个人的心思都不一样——有人在算账,有人在盘算下一步怎么走,有人在琢磨萧战说的每一句话,有人在想怎么跟乔致庸竞争。 江西刘掌柜坐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他对车夫说:“快,回客栈。老夫要写信回景德镇,让工坊多准备些好货。南洋航线的瓷器,不能丢人。” 福建陈掌柜上了另一辆马车,对车夫说:“去市舶司衙门。老夫今晚就住在衙门附近,明天一早去办手续。” 山东孙掌柜最省事,他直接在鸿宾楼楼上开了间房,倒头就睡。呼噜声震天响,隔壁房间的客人被吵得睡不着,砸了三次墙。 四川李掌柜叫了一顶小轿,往客栈走。轿子里,他拿出一本小册子,借着微弱的灯光写着什么。那是他记的笔记——萧战今晚说的每一条,他都记下来了。 山西乔致庸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面色如常。但他心里在盘算:三个西洋航线,需要多少条船?每条船五万两,十条就是五十万两。租的话,每年五千两,十条五万两。跑三年,租比买划算。他睁开眼睛,对车夫说:“去乔家票号。今晚不睡了,算账。”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远方。 鸿宾楼顶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伙计们上来收拾桌子,铜锅撤了,碗筷收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只有空气中还飘着火锅的香气,还有豪商们留下的各怀心思。 第985章 朝堂风暴——萧国公的"外交新规" 卯时三刻,午门外。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像一块没煎熟的蛋清。大臣们三三两两地从轿子里钻出来,整理朝服,清嗓子,互相拱手问好。这是每天的固定流程,跟食堂打饭一样规律——先来的有地方站,后来的挤在后面,再后来的就只能站在台阶下面垫着脚听了。 但是今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又像是过年放鞭炮前的那种期待。 户部尚书钱益谦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像一朵被开水烫过的菊花。他走路带风,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旁边的官员纷纷侧目,不知道这老抠今天吃了什么药,有人猜是捡了银子,有人猜是夫人给他生了儿子——但他都五十多了,不可能。 兵部尚书张承宗第一个开炮。他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连午门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几只。 “哟,钱大人,您今天这是吃了蜜蜂屎了?笑得这么灿烂?嘴都咧到耳朵根了。户部又进账了?还是您昨晚做梦梦到银子了?” 钱益谦也不恼,笑眯眯地捋着胡须,那胡须被他捋得油光锃亮。“张大人,您这话说的,什么叫吃了蜜蜂屎?老夫这是为朝廷高兴。市舶司拍卖会圆满结束,国库充盈,老夫高兴,不行吗?老夫高兴了,身体就好,身体好了,就能多为朝廷干几年。您难道不希望老夫多干几年?” 张承宗哼了一声。“高兴?您是高兴银子都进了户部的库房吧?六十八万七千两,加上保证金,将近两百万两。您钱大人现在是财主了,走路都带响,脚下踩的都不是地,是银子。” 钱益谦挺了挺胸,那圆滚滚的肚子跟着颤了两下,像一块果冻在盘子里晃悠。“那是!老夫在户部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到库房这么满。以前都是空的,耗子进来都得哭着出去,一边哭一边骂‘这什么破地方,一粒米都没有’。现在好了,耗子进来都得胖三斤,还得扶着墙出去。这种幸福,您不懂!您没经历过户部年年喊穷的日子,您不知道那种看着银子往里进的感觉有多爽!” 吏部尚书林章远从旁边走过来,冷冷地插了一句,声音像冬天里的北风。“钱大人,您别高兴太早。那些银子是商户的保证金和拍卖款,不是户部的。保证金要退的,拍卖款要入国库的。您就是过路财神,银子在您手里过一下就得交出去。您摸得着,但您花不着。您能看着,但您不能用。” 钱益谦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愤怒三分委屈四分“你懂个屁”。“林大人,您这话说的,好像老夫会贪污似的。老夫在户部三十年,经手的银子千千万万,从来没有拿过一文!老夫的人品,朝野皆知!老夫要是想贪,早就贪了,还用等到今天?老夫家的房子还是三十年前的老房子,下雨天还漏水呢!” 林章远捋着胡须,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三分嘲讽三分调侃四分“我就喜欢看你急”。“知道知道,您最清廉。不过——您昨晚在库房打地铺守着银子的事,整个朝野都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连宫里的太监都在传。您这是清廉还是财迷?您是怕银子长腿跑了,还是怕老鼠把银子啃了?” 钱益谦的脸红了,红得像猴屁股,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老夫那是……那是责任心!责任心懂不懂?那么多银子,不守着能睡着吗?两百万两!两百万两!万一有人偷呢?万一走水呢?万一库房的墙塌了呢?老夫在户部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老夫激动,老夫睡不着,老夫守着,怎么了?犯法吗?” 成国公朱寿山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钱益谦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趴下。钱益谦往前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稳住。 “钱大人,您就别嘴硬了。换谁看到两百万两银子不眼红?老夫也眼红。但眼红归眼红,该退的退,该交的交。您可别犯糊涂。银子是朝廷的,不是您家的。您就是管银子的,不是花银子的。” 钱益谦甩开他的手,气鼓鼓的。“老夫不糊涂!老夫清醒得很!老夫比你们谁都清醒!你们就知道打仗,就知道花钱,你们知道挣银子有多难吗?你们知道跟那些商户讨价还价有多累吗?你们知道收税的时候要赔多少笑脸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庆阳伯孙茂山凑过来,一脸八卦,那表情像极了村口嚼舌根的老太太。“你们听说了吗?山西乔家一个人拍了三个西洋航线,花了十几万两。十几万两!乔致庸这个人,真有钱。他家是开票号的,银子多得能洗澡。上回听说他在太原盖了一座宅子,光花园就花了三万两。” 张承宗哼了一声。“有钱怎么了?有钱也得守规矩。萧国公说了,技术不能出口,叛国者,杀全家。乔家再有钱,也不敢碰那条线。银子再多,能买回命来?杀全家可不是闹着玩的,萧国公说到做到。” 林章远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那表情像是一个老学究在思考人生哲理。“萧国公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漂亮。拍卖会收了一波银子,保证金又收了一波,技术服务费再收一波。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是银子。老夫当了这么多年官,头一回见到有人把收钱收得这么理直气壮。收钱收出了新高度,收出了新境界,收出了大夏新风尚。” 赵秉文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是市舶司的成交记录,封面上还贴着“绝密”两个字。听到林章远的话,他抬起头,淡淡道:“林大人,萧国公收的不是银子,是规矩。规矩立起来了,银子自然就来了。您只看到银子,没看到规矩。没有规矩,银子是乱的。有了规矩,银子是顺的。您不信?您看看户部以前的账本,再看看市舶司现在的账本,哪个清楚?一目了然。” 林章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悦,也有一丝无奈。“赵大人,您现在是市舶司提举,当然替萧国公说话。您那五万两银子到手了,说话底气都不一样了。以前您在吏部,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现在腰杆硬了,嗓门也大了。” 赵秉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腰板挺得更直了。“那不是给下官的,是给市舶司的。衙门运转、人员俸禄、码头基建、海外补给站筹备,哪样不要银子?五万两还不够塞牙缝的。下官连赏银都发不出来,衙役们跟着下官忙了几个月,一文钱都没拿到。下官心里过意不去。” 钱益谦在旁边酸溜溜地说:“五万两还不够?赵大人,您这胃口不小啊。老夫在户部,一个月的办公经费才几百两。买纸、买笔、买墨、买蜡烛,都得精打细算。您一张口就是五万两,老夫在户部半年都花不了这么多。” 赵秉文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丝“你不懂”的疲惫。“钱大人,您户部有税收,有国库。市舶司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新衙门开张,库房里一文钱没有,连买纸的钱都要向户部申请。申请一次半个月,批下来还得再等半个月。您说,五万两多不多?下官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钱益谦不说话了。 张承宗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午门,太阳已经从东边冒出了头,金光洒在琉璃瓦上,闪闪发亮。“行了行了,别吵了。该进去了。今天朝会,萧国公要禀报拍卖会的事。你们有什么不满,当面跟他说去。别在这儿吵,吵了也没用。萧国公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吵得过他?上回成国公跟他吵,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回去三天没吃饭。” 众人纷纷整理朝服,排好队伍,准备进宫。有人把帽子扶正,有人把腰带系紧,有人把朝服上的褶皱抚平。 钱益谦走在最后面,脸上的笑还是收不住。旁边的书办小声问他:“钱大人,您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是不是昨晚梦到银子了?” 钱益谦压低声音,但依然很大声,大到前面好几排都能听见。“老子还用做梦?梦里都不一定有那么多!老夫在户部三十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银子。就算不是户部的,在库房里放几天,老夫看着也高兴。这叫‘过路财神也是神’。神你懂吗?就是被人供着的。” 书办无语。 第986章 朝会开始,萧战汇报 辰时,太和殿。 阳光透过殿门的槅扇照进来,在金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格子,像极了周文斌画的那张进销存表。承平帝李承弘端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串垂在眼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风铃在轻响。他今天心情不错,因为昨晚皇后萧文瑾给他炒了几道家常菜,还念叨着“陛下最近瘦了,多补补”。虽然他照了镜子没看出自己瘦了,但皇后的心意让他从昨晚甜到现在。 “众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刘瑾的声音又尖又长,在太和殿内回荡,像一根被拉长的面条。 萧战从武臣队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市舶司拍卖会成交记录”几个大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国公朝服,补子上的蟒纹绣得栩栩如生,在晨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陛下,臣有本奏。” 李承弘抬了抬下巴。“四叔,讲。” 萧战翻开册子,声音洪亮,在太和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落了几粒。“市舶司外贸权拍卖会,已于昨日圆满结束。所有成交记录、契书、收据,均已登记造册,存档备查,随时可查,一文不差。臣请陛下过目。” 他双手将册子举过头顶,动作郑重得像在献玉玺。 刘瑾接过去,呈给李承弘。 李承弘点头。“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好”都比前一个响亮,最后一个“好”字在殿内回荡了好几秒。 成国公在队列里小声跟庆阳伯说,声音压得极低,但周围的几个人还是听见了。“萧国公这回可是出了大风头。两百万两,够兵部打多少年仗?够买多少门炮?够养多少兵?” 庆阳伯也小声回,嘴角带着一丝酸溜溜的笑。“打什么仗?银子又不是给兵部的。是给户部的。户部那老抠,能把银子捂出水来。你信不信,他能在库房打地铺睡一个月,生怕有人偷。” 钱益谦听到了,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但不敢出声。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成国公,骂不过庆阳伯,只能忍着。 李承弘合上册子,目光扫过殿内,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审视。“众爱卿,市舶司拍卖会圆满成功,朕心甚慰。接下来,外贸航线的运行、补给站的建设、水师护航的安排,都要抓紧落实。这些都是大事,一件都不能耽误。诸位爱卿有何建议?畅所欲言,不要拘束。” 话音未落,成国公朱寿山从武臣队列里站出来,那动作之快,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他的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震得殿内的柱子都在嗡嗡响。 “陛下!臣有一请!” 李承弘抬了抬下巴。“成国公,讲。” 成国公挺了挺胸,捋着花白的胡须,那胡须被他捋得直翘。“陛下,市舶司建起来了,航线拍出去了,商船要出海了。但是——海外那些国家,有的友好,有的不友好。万一有人不开眼,劫咱们的商船,抢咱们的货物,欺负咱们的商人,怎么办?不能光让他们赚钱,不顾他们的死活吧?商人们交了税,朝廷就得保护他们,天经地义。” 李承弘看着他。“成国公,您说怎么办?” 成国公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响亮得很。“打!打到他们服为止!打到他们见到大夏的旗就哆嗦!陛下,臣请旨,带兵出海扫荡一圈!让他们知道大夏水师的厉害!萧国公,您给臣多准备些轻型迫击炮和手榴弹,热气球也准备几个。到时候给他们来个降维打击,直接碾压,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火器,什么叫科技,什么叫大夏军威!臣保证,三个月内,所有不服的,统统打服!”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武将们纷纷点头,眼中放光,像是闻到了战争的味道。文官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掐指头算银子。 庆阳伯孙茂山也站出来,附和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也要去凑热闹”的兴奋。“陛下,成国公说得对!大夏水师兵强马壮,蒸汽机舰艇天下无敌。与其等别人来惹事,不如主动出击,震慑四方。臣也请旨,随成国公一同出海!臣虽然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但还能骑马,还能开炮,还能在船上站岗!臣保证不给朝廷丢脸!” 张承宗也站出来,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震得殿内的铜鹤都在微微颤动。“陛下,臣也支持出兵!大夏的国威,不是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谈一百年,不如打一仗!一仗打服,百年太平!这银子花得值!” 武将们纷纷出列,请战之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饿狼看到了肉。有人喊“臣愿往”,有人喊“臣愿随”,有人喊“臣愿打头阵”,场面一度非常热闹。 文官们这边,林章远皱着眉头,小声跟旁边的赵秉文说,声音压得极低。“这帮武将,就知道打仗。打仗不要银子?炮弹不要银子?军饷不要银子?抚恤不要银子?国库刚有点钱,就要花出去。钱大人还没捂热呢。” 赵秉文也小声回,嘴角带着一丝苦笑。“谁说不是呢。但您别出头,萧国公自然会处理。萧国公那个人,最看不得有人乱花钱。他连自己家的银子都舍不得花,更别说国库的了。” 林章远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萧战站在队列里,听着武将们慷慨激昂的请战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抽动的幅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是“你们怎么又要打仗”的无语。 他走出来,站在成国公旁边,拱了拱手。“陛下,臣有话说。” 李承弘抬了抬下巴。“四叔,讲。” 萧战转过身,看着成国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底下压着的是“我要给你上课了”的认真。“成国公,您要轻型迫击炮和手榴弹?” 成国公点头,脖子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对!有多少要多少!越多越好!炮越多,打得越快!打越快,回来越早!” 萧战:“可以给您。” 成国公眼睛一亮,亮得像两盏灯笼。“真的?” 萧战:“真的。但是,不能用于增加战乱。” 成国公愣了一下,那愣神的功夫够他打一个哈欠。“那用来干什么?当鞭炮放?过年的时候放?那也太浪费了。” 萧战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你怎么还是不懂”的耐心。“用于威慑演习。把舰队开到他们家门口,放几炮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大夏水师的厉害。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真的要打,是吓唬。吓唬完了,他们自然就老实了。打是要死人的,死的是大夏的将士,伤的是大夏的元气。能吓唬住,就不要动手。动手是下策,吓唬是上策。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您没读过兵法?” 成国公的脸涨红了,红得像猪肝。“萧国公,您这是……这是糊弄人!不真打,人家能怕?人家不当回事怎么办?人家还以为咱们是纸老虎呢!” 萧战摇头,那摇头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成国公,您错了。恰恰是因为不真打,人家才更怕。您真打了,人家知道您的底牌了。您不打,人家不知道您有多厉害,才会一直怕。这叫‘战略威慑’。您想想,您家门口天天有人放炮,您怕不怕?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真打,所以您天天提心吊胆,觉都睡不好。这就是威慑。威慑比打仗管用,因为威慑是持续的,打仗是一时的。” 成国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没法反驳,因为萧战说的确实有道理。他看了一眼庆阳伯,庆阳伯也在看他,两个人同时沉默。 萧战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迫击炮可以给您,手榴弹也可以给您,热气球也可以给您。但是——只能用于演习,用于划定稳固国界,用于收服偏远部族,用于推行怀柔治理。我们的目的是减少边境反复战乱,不是增加战乱。打来打去,百姓受苦,国库掏空,最后便宜了谁?便宜了那些看热闹的人。” 李承弘点了点头。“萧国公说得对。能不打就不打,能吓唬就吓唬。打不是目的,目的是不打。朕不想当穷兵黩武的皇帝,朕想当让百姓过好日子的皇帝。” 成国公退回去了,脸上还是不服,但不敢再争。他嘟囔了一句:“老夫就是想打一仗,活动活动筋骨,都不行?” 萧战听到了,回了一句:“成国公,您要活动筋骨,去训练营跟铁蛋练去。他有的是办法让您活动筋骨,保证您三天起不来床。” 殿内响起一阵笑声。 第987章 萧战提出外交新国策 萧战没有退回队列,而是继续站在殿中央。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再是刚才那副“我跟你讲道理”的样子,而是“我要说正事了,你们都给我听好”的郑重。那种郑重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像冬天的北风,刮在脸上生疼。 “陛下,臣还有本奏。” 李承弘抬了抬下巴。“讲。”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双手举过头顶。折子的封面上写着“对外邦交国策新议”八个大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四丫连夜帮他抄的。折子的边角用红绳扎着,看着就正式。 “陛下,臣横扫周边列国、底定边疆,后设市舶司、开远洋商路、立竞价通商之规,遍历海陆风物,深知古往今来‘以战服人、闭关自守、朝贡勒索’三弊,皆非长久治国驭夷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那拔高的速度比火箭还快。 “今大夏兵甲强盛、火器初成、海运大开、工商渐兴,已具盛世格局。若仍守旧朝羁縻、怀柔、征伐旧制,虽可逞一时国威,却难成万世长治、万国来朝的稳定格局。臣谨以当世大道、海陆实情,奏请陛下改制全新对外邦交国策,摒弃穷兵黩武、摒弃闭关锁国、摒弃厚往薄来虚耗国库,立一套平等、互信、互利、包容、共赢的长久外邦规制,可恒守边疆、充盈国库、教化远夷、永固国本。” 殿内安静了下来。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萧战又要搞什么新花样。有人皱眉,有人好奇,有人紧张,有人期待。 李承弘接过折子,翻开第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 萧战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立核心总纲:独立自主,和平交往。古来对外,非战即和,要么臣服纳贡,要么兵戈相向。臣请定国本:大夏外交,永不依附强权,永不结盟称霸,不主动挑起战事,不无故干涉他国内政。他国尊卑、王室更替、部族纷争,只要不犯我疆土、不扰我商路、不害我子民,大夏一概不干涉内政。我朝尊严、疆土、商权、子民安危,寸步不让;外邦寻常纷争,我朝中立自持。此为独立自主和平外交之根基,区别于历代穷兵黩武、屈膝求和两弊。” 成国公嘟囔了一句:“这不就是不管闲事吗?人家打架咱们不劝?人家欺负人咱们不管?” 萧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你怎么还是不懂”的耐心。“对。不管闲事。闲事管多了,容易把自己搭进去。自己家的事还没管好,管别人家干什么?您家的账查清楚了吗?您家的管家还贪吗?您家的儿子还斗蛐蛐吗?” 成国公的脸红了,不说话了。 萧战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定交往原则:相互尊重,平等互利。历代旧制,唯论天朝上国、万国来朝,外邦皆为藩属,尊卑悬殊,看似体面,实则虚耗国库、积怨远夷。臣请改旧制:无论大国小国、远邦近邻,国与国一律平等。不仗军力凌弱,不恃国力欺小;外邦有风俗差异、礼制不同、物产不同,我朝尊重文明差异、包容各国特色,不强行教化、不强改其俗、不强索贡赋。所有邦交、通商、通航,皆以互利共赢为核。不再行‘厚往薄来’的虚名朝贡,一切往来等价交换、利益互通,我朝得财税、商利、物资,外邦得销路、技术、安稳商路,彼此双赢,而非单向供奉、单向施舍。” 鸿胪寺卿周正明的眉头皱了一下。“厚往薄来”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管了十几年的朝贡事务,最清楚这四个字的含义——外邦拿着点土特产来,朝廷要赏赐十倍价值的金银绸缎。外邦赚得盆满钵满,朝廷亏得裤子都不剩。他每年写折子想改,但每次都被驳回,因为“祖制不可违”。现在萧战提出来了,他既高兴又担心。 萧战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开对外格局:全方位开放,陆海联动。前朝弊在封闭,海禁锁国、陆关阻商,自断财源、自困眼界。今我朝蒸汽机船已成、远洋航路已通、市舶司新制已成、外贸竞价体系成熟。臣请确立高水平对外开放国策:陆路开放边关互市,准许邻邦合法通商、合法往来;海路开放南洋、东瀛、西洋全线稳定航路,规范商行、规范关税、规范货权。不搞排他、不搞垄断、不搞闭关。凡守我国法、尊我边界、纳我税赋、诚信通商者,皆可与大夏贸易互通。以开放促发展,以通商固和平,让万国依赖大夏商路、依赖大夏物产,不战而臣服、不伐而安定。” 张承宗小声跟旁边的林章远说,声音压得极低。“这不就是让外国人赚咱们的钱吗?卖东西给他们,他们把银子赚走了,咱们剩什么?” 林章远也小声回,嘴角带着一丝“你这都不懂”的无奈。“赚咱们的钱?是咱们赚他们的钱。关税是咱们收的,货是咱们卖的,船是咱们的。外国人拿银子买咱们的东西,怎么是赚咱们的钱?他们拿银子来,咱们拿货去,银子留下了,货走了。谁赚谁的钱?” 张承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说话了。 萧战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条,建相处新规:睦邻友好,合作共赢。边疆不稳,多因邻邦穷困、通商无序、误会积怨。臣请立亲、诚、惠、容的睦邻邦交之法:对周边邻国,亲近相待、诚信相交、惠利共享、包容差异。邻国遇灾荒、疫疾,我朝可酌情援以粮食、药材、青霉素救治,以善意结邻好;邻国愿求学、求技艺、求通商,我朝开放科学院译学、农技、账法、船术,以技术促共进;邻国若犯边、毁约、扰商路,则依规追责、闭关停贸、重兵震慑,恩威并施、先礼后兵。从此边疆无持久战乱,以合作代替征伐,以共赢代替掠夺。” 萧战伸出第五根手指。 “第五条,树大国底线:坚守主权,守正维权。和平非软弱,开放非无度。臣请陛下明定国之底线:领土完整、海域航路、贸易主权、子民安危,此四者为国之核心利益,绝无退让余地。外邦若遵规守约,则通商共赢;外邦若妄图侵占疆土、劫掠商船、垄断航路、欺辱我民,我朝必以强兵、坚船、火器雷霆回击,敢犯大夏疆界者,虽远必惩。对外和而不弱、容而有度、利而不贪、强而不霸。” 殿内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殿外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能听到远处宫墙上的鸟叫声。 李承弘放下折子,看着萧战。“四叔,你写这么多,不累吗?朕看着都累。” 萧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陛下,臣写得不累,臣怕有人看得累。但再累也得看,这是大夏未来百年的国策。不看清楚,以后出了事,别说臣没打招呼。” 李承弘点了点头。“说完了?” 萧战:“还有六条配套制度。” 李承弘:“……那就接着说。朕今天不早朝了,就听你说。” 萧战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声音清晰得像在念课文: “第一,建立常态化邦交通商条约制。与各国签订平等通商契约,定关税、定航路、定权责、定禁令,一切有据可依,不再凭口舌羁縻。签了字就得认,认了就执行,不执行就翻脸。翻脸之前先发外交照会,给对方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不回复,再翻脸。” “第二,设立驻外通商驿馆。选派科学院外语学子、靠谱吏员驻于各国港口,专司沟通、调解商争、传递消息、维护华商权益。简单说,就是大夏在国外的办事处。出了事,有人管。管不了,报回来,朝廷派人去管。” “第三,推行规范化外贸竞价体系。延续市舶司拍卖外贸权之制,公开透明、公平竞价、依法纳税,杜绝官商勾结、私下垄断。谁想做生意,拿银子来拍。拍不到,别埋怨。拍到了不给钱,没收保证金,取消资格。” “第四,文明交流互鉴。允许中外学子互学、技艺互通、物产互展,我朝输出农耕、账法、算术、造船、火器规制,亦吸纳海外物种、药材、物产,取长补短。好的东西拿进来,好的东西送出去。但核心技术不出去,核心机密不外泄。” “第五,构建海上和平秩序。以蒸汽船队护航路、平海盗、稳海运,打造大夏主导、万国共享的和平远洋商贸体系。大夏的航路,大夏说了算。谁捣乱,谁出局。” “第六——臣奏请陛下,设专职衙门统管对外邦交、通商、航路、边贸等事务。市舶司只管海关关税,管不了外交。臣建议设‘外务院’,统筹所有涉外事宜。臣不才,愿出任第一届外务大臣。臣虽然是个莽撞人,但臣有经验,有教训,有脸皮。跟外国人打交道,脸皮厚比什么都重要。脸皮薄的人,张不开嘴,谈不成事。” 殿内又安静了。大臣们面面相觑。 “外务院?又是个新衙门?这两年新衙门也太多了吧?” “萧国公这是要当外交官?他当外交官,能行吗?” “他那个脾气,不把人气死?上回谈判,他直接拍了桌子,对方大使吓得不敢说话。” 萧战听到了,面不改色,声音稳稳的。“陛下,臣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但对外交涉,有时候就需要脾气不好的人。脾气好的,被人家欺负了还笑眯眯的,回来怎么跟朝廷交代?臣脾气不好,谁欺负大夏的商船,臣直接翻脸。翻脸比翻书快,外国人就怕这样的。他们不怕讲道理的,就怕不讲道理的。” 李承弘哈哈大笑。“四叔,您这话说得,好像朕派您去打架似的。您是去谈判的,不是去打架的。” 萧战也笑了。“陛下,臣不打人。臣讲道理。但臣的道理,有时候需要用炮声来放大一下。炮声一响,道理就清楚了。” 殿内又是一阵笑声。 笑声渐歇,李承弘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转向文臣队列中一直沉默不语的鸿胪寺卿周正明。 “周爱卿,你管着鸿胪寺,负责外邦朝贡事务。萧国公说的那些——朝贡虚耗国库、厚往薄来——你怎么看?朕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周正明从文臣队列里走出来,脚步有些沉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表情里有无奈,有心疼,有愤怒,也有“终于有人说出真相”的如释重负。他管了十几年的朝贡,每年经手几十个藩属国的贡单和赏单,那些烂账、糊涂账、憋屈账,他比谁都清楚。 “陛下,臣……臣不敢隐瞒。”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像潜水前的准备,又像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要倒出来。 “萧国公说得对。以往那些藩属小国,年年朝贡,其实就是来打秋风的。”他的声音从平稳逐渐拔高,越说越激动,像个被欺负了多年的老实人终于找到了诉苦的机会。“他娘的一帮穷鬼——臣失言了,臣有罪,但臣实在忍不住了。臣憋了十几年了,再憋下去臣要憋出毛病来了。”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成国公笑得最响,庆阳伯捂着嘴,连皇上都微微动了一下嘴角。 李承弘摆了摆手。“无妨,今日畅所欲言,朕不怪罪。你接着说,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周正明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热的,是气的。他的手都在抖,声音也在抖。 “陛下,您是不知道啊。那些藩属小国,拿着点萝卜干、辣白菜就上供,跟打发要饭的似的。去年某国进贡了十斤辣白菜,臣按旧制拟了赏单——绸缎五十匹,白银五百两,茶叶二十斤,瓷器十件,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陛下虽然批了,但臣心里不是滋味。十斤辣白菜,换这么多东西,咱们亏大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变了调。 “那辣白菜臣尝了一口,还没咱们家腌的好吃!齁咸!还辣!臣吃了一口喝了三杯茶!就这品质,搁咱们大夏的菜市场,五文钱一斤都没人要!可咱们倒好,十斤辣白菜赏了五百两银子!五百两!够咱们买多少斤白菜?够腌多少缸辣白菜?能腌出一池塘!” 成国公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周大人,您这账算得不对。五百两银子,能买一万斤白菜,腌一万缸辣白菜,够您吃到下辈子。” 周正明苦笑。“成国公,您就别打趣臣了。臣说的都是实话。臣这儿还有账本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您要不要看看?” 成国公摆了摆手。“不看不看。老夫信你。” 周正明继续说,越说越来劲,像决堤的洪水收不住了。 “还有前年,某国进贡了几张兽皮,皮上还有虫眼,一看就是仓库存了多年的陈货,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味道大得很,鸿胪寺的库房臭了三个月,熏跑了两个看库房的老太监。臣按旧制拟了赏单——绸缎百匹,白银千两。千两银子!买崭新的貂皮都够买几百张了!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 “臣当时就想:这生意不能做啊!可臣不敢说。臣说了,就是‘不敬藩属,有失国体’。御史台那帮人不得弹劾臣?皇上不得骂臣?臣只好捏着鼻子认了。每年年底,臣看着鸿胪寺的账本,心都在滴血。银子哗哗地往外流,进来的都是些破烂。萝卜干、辣白菜、虫眼兽皮、干巴巴的草药、发霉的果子——什么破烂都有。” 殿内安静了。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掐指头算账。 户部尚书钱益谦在队列里听得眼睛都红了,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子早就想骂了”的愤怒。 “陛下,臣也插一句。周大人说的都是实情。臣看过鸿胪寺的账本,每年朝贡赏赐的银子,少说也得几十万两。这些银子,要是用在户部,能修多少条路、建多少座桥、办多少所希望小学?可全换成了辣白菜和萝卜干!臣每次看到鸿胪寺的账本,臣都想哭。臣哭的不是银子,臣哭的是朝廷的脸面。咱们大夏堂堂天朝上国,被人家当冤大头耍,臣心里憋屈!” 李承弘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朝贡的猫腻,但祖制如此,不好轻易改动。今天萧战提出来了,周正明跟上了,钱益谦也补了一刀,看来这事是真的该办了。 “周爱卿,钱爱卿,你们的意思,朕知道了。”他看向萧战。“四叔,你说怎么办?总不能把那些藩属国都赶走吧?朕还是要面子的。” 萧战拱了拱手,嘴角带着一丝“我有办法”的笑意。 “陛下,面子要,银子也要。臣有一策,既保面子,又省银子——朝贡制度保留,但只作为礼仪性的象征。外邦真心来朝贡的,朝廷以礼相待,但不搞厚往薄来。正常的商贸往来,走市舶司和外务院的渠道。两条线,各走各的,互不干扰。想占便宜的,没门。想吃白食的,滚蛋。” 他顿了顿,看向周正明。 “周大人,以后藩属国再来朝贡,您按规矩接待,但赏赐减半。多出来的银子,留着给您鸿胪寺改善伙食。您不是嫌辣白菜不好吃吗?自己腌,想放多少盐放多少盐,想放多少辣放多少辣。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周正明眼睛一亮,那亮光像黑夜里的两盏灯笼。“国公爷,当真?赏赐减半?那些藩使不会闹?” 萧战哼了一声。“闹?他们闹什么?他们拿十斤辣白菜换五百两银子,换了十几年了。现在换二百五十两,他们还是赚。他们要是敢闹,您就跟他们说:‘嫌少?那以后别来了。’您信不信,他们立刻闭嘴,比谁都乖。” 周正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李承弘也点了头。“行。这件事,就按四叔说的办。鸿胪寺配合外务院,重新拟定朝贡和商贸的规矩。赏赐减半,但接待不能马虎。面子还是要的。” 周正明欠身,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臣遵旨。臣回去就把那些破烂贡品清一清,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扔。库房也该腾出来了,养点花,种点草,省得熏人。” 殿内响起一阵笑声。 第988章 皇上拍板,萧战出任外务大臣 李承弘靠在龙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的大臣们,那目光像一把尺子,量过了每一个人的脸。 “众爱卿,萧国公提出的对外邦交国策五条,你们觉得如何?” 成国公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陛下,臣觉得挺好。不打仗,省银子。吓唬人,也能达到目的。臣支持萧国公。臣虽然想打仗,但臣更想省银子。省下来的银子,能不能给兵部多拨点?臣的兵好久没发赏银了。” 庆阳伯也站出来,附和道。“臣也支持。萧国公说的‘先礼后兵,再礼再兵’,臣觉得有道理。能不打就不打,能吓唬就吓唬。实在吓唬不住,再打。打之前先演习,演习完了再谈,谈不拢再打。反正不着急。” 张承宗站出来,犹豫了一下,那犹豫的样子像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臣……臣也支持。但臣有个条件——水师不能裁。该建的舰艇还得建,该练的兵还得练,该发的军饷还得发。没有强兵,吓唬不住人。没有强兵,人家不怕。萧国公说了,‘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没有大炮,哪来的真理?” 萧战点头。“张大人放心,水师不但不裁,还要扩建。但扩建的目的是护航和威慑,不是打仗。兵要强,但不能滥用。刀磨得快,不是用来切菜的,是用来吓唬人的。刀在鞘里的时候最可怕,出鞘了反而不那么可怕了。” 李承弘笑了。“四叔,您这比喻,朕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刀在鞘里最可怕?那朕以后不拔刀了,就挂着?” 萧战:“陛下,您那是御刀,不一样。御刀是用来装饰的,不用拔。” 李承弘无语。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朕准了。萧国公提出的对外邦交国策五条,从即日起施行。设外务院,统筹天下涉外事宜。萧国公出任外务大臣,兼管市舶司。鸿胪寺、市舶司、水师衙门,全力配合。谁不配合,朕找他谈话。” 萧战跪下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臣谢陛下隆恩。臣一定尽心竭力,不负圣望。” 李承弘摆手。“起来起来。四叔,您就别磕了。您这外务大臣,第一件事是什么?总得有个计划吧?” 萧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灰在金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第一件事,整顿朝贡。把那些拿萝卜干换银子的,统统挡在门外。想来朝贡的,可以,但赏赐也是旗鼓相当。想来做生意的,走市舶司渠道,正常交税。第二件事,建驻外驿馆。先在马六甲、锡兰、爪哇试点,摸石头过河。第三件事,培训外语人才。科学院外语班扩大招生,学好了派出去,学不好的留级。” 李承弘点头。“行。你看着办。朕只管批银子。朕不干涉你的具体工作,朕只要结果。” 萧战:“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李承弘抬了抬下巴。“说。” 萧战挺了挺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臣就是个莽撞人。臣不会写诗,不会作赋,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臣只会打仗、算账、收税、跟人吵架。但臣有一颗为朝廷办事的心。陛下把外务交给臣,臣一定办好。办不好,臣提头来见。臣的头发虽然不多了,但头还在。” 李承弘笑了。“四叔,您别动不动就提头。您的头金贵,留着给朕办事。您要是提头来见,朕还得找新的外务大臣,多麻烦。” 殿内响起一阵笑声。 李承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内。冕旒的珠串微微晃动,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四叔,你说得对。朝贡的事,按你说的办。赏赐减半,面子不丢,银子省了。但是——”他顿了顿,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外贸这块,具体的规矩怎么定?银子怎么收?权责怎么分?你给朕说清楚。朕不想以后再出乱子。今天一次说透,以后照章办事,少扯皮。” 萧战拱了拱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了一张表格,横竖线条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老吴的手笔。他把纸举起来,让皇上和大臣们都能看到。 “陛下,臣将对外贸易分为两类——大宗对公交易,走外务院;小宗私人交易,走市舶司。公私分明,大小分开,各走各的道,各交各的税,谁也不抢谁的生意,谁也不推谁的活。” 成国公在队列里嘟囔了一句:“又分?又要多一个衙门?朝堂上的衙门都快比萝卜多了。” 萧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成国公,不是多衙门,是分职责。您打仗的时候,先锋、中军、后勤各司其职,不能混在一起。外贸也一样,大宗走外务院,小宗走市舶司,该谁管谁管,该谁收钱谁收钱。混在一起就容易乱,乱了就容易出纰漏,出纰漏就容易丢银子。银子丢了,您赔?” 成国公立刻闭嘴了。他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打仗输了,二是赔银子。 萧战指着表格上的第一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先说小宗私人交易。走市舶司。什么是小宗?瓷器、丝绸、茶叶、药材、香料、布匹、杂货——这些零散的商品,单笔交易额在五千两以下的,一律走市舶司渠道。商户凭外贸权牌照报关,该缴税缴税,该登记登记,该验货验货。市舶司设专门窗口,一站式办理,不让商户跑断腿。” 户部尚书钱益谦在队列里点了点头,捋着胡须。“这个好。小宗交易量大、频次高,走市舶司,户部也能及时掌握关税数据。老夫不用再猜来猜去了。” 萧战看了他一眼。“钱大人,您放心,市舶司的账,每月抄送户部一份。您坐在家里就能看,不用猜。您也不用打地铺守着,银子跑不了。”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钱益谦的脸红了,但没反驳。 萧战继续说,指着表格上的第二栏。 “再说大宗对公交易。走外务院。什么是大宗?矿产、金属、粮食、盐铁、军需物资、大型器械——这些关系国计民生的战略物资,单笔交易额在五万两以上的,一律走外务院渠道。由外务院统一谈判、统一签约、统一监管。为什么?因为这些物资不能随便卖。卖便宜了,朝廷吃亏;卖贵了,人家不买;卖错了对象,资敌。所以必须由朝廷统筹,不能由着商户乱来。” 庆阳伯孙茂山举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国公爷,草民——不,臣问一句。臣家里有几座矿山,产的铜、铁、锡,想卖给东瀛。这算大宗还是小宗?” 萧战看着他。“庆阳伯,您家矿山年产多少?” 庆阳伯想了想,掰着手指头。“铜矿年产三万斤,铁矿年产五万斤,锡矿少一点,一万多斤。” 萧战:“铜铁锡属于贵重金属,在战略物资范畴之内。以后由国家统筹调配,私人没有对外出口权。” 庆阳伯又想了想,脸红了。“那是我的私产,不卖难道放着长毛?” 萧战:“那您就走外务院渠道。您先跟外务院申报,外务院跟东瀛方面谈判,谈好了您供货,谈不拢您不能私自卖。私自卖就是走私,走私就要没收货物、吊销牌照、罚款坐牢。您自己掂量。” 庆阳伯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想说自己家的矿山自己还不能做主,但想想萧战的脾气,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成国公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活该你也有今天”的痛快。 萧战瞥了成国公一眼。“成国公,您别笑。您家在北方的那些庄子,产的粮食往塞外卖,一样要走外务院渠道。粮食是战略物资,不能随便出口。万一闹饥荒,您把粮食卖光了,老百姓吃什么?吃您家的战马?” 成国公的笑容僵住了。 萧战收回目光,继续说。 “大宗对公交易,外务院不仅要管谈判、签约,还要管后续的履约监督。签了合同,对方不付钱怎么办?对方付了钱,咱们不发货怎么办?对方收到货,说质量不合格怎么办?这些事,外务院都要管。不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完事了。外贸不是菜市场买菜,买了拿回家就完事。外贸是长期的、持续的、需要维护的。所以外务院要设专门的合同管理司、履约监督司、纠纷调解司。” 李承弘挑了挑眉。“四叔,你这外务院,人可不少。光你说的这几个司,就得几十号人。朕的银子够不够?” 萧战欠了欠身。“陛下放心,外务院的银子,不从国库出。从大宗交易的税费中提取一定比例作为运营经费。羊毛出在羊身上,不花国库一分钱。这叫‘以贸养贸’,自己养自己。” 李承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张承宗在队列里举手,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国公爷,臣问一句。大宗交易里有没有军火?火炮、炮弹、火药这些,能不能卖?卖给谁?” 殿内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萧战。军火贸易是最敏感的,稍有不慎就会惹出大乱子。 萧战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几分。 “军火贸易,属于特殊大宗交易。原则上,不主动出口。但以下情况可以酌情考虑——第一,卖给友好盟国,用于自卫防御;第二,卖给我朝驻外补给站,用于自身安保;第三,卖给藩属国,用于剿匪平乱。但前提是——不能卖给敌国,不能卖给反叛势力,不能卖给海盗。谁要是敢私自卖军火,杀全家。这是底线,没有商量。” 张承宗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李承弘靠在龙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的大臣们。 “众爱卿,萧国公说的公私分开、大小分开的规矩,你们觉得如何?有意见的现在说,朕听着。没意见的,以后就按这个办,不许再有扯皮推诿。” 成国公第一个表态,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陛下,臣没意见!臣虽然心疼粮食不能随便卖,但臣明白这是为国库着想。臣支持!” 庆阳伯也跟着表态,虽然脸上还是有点不甘心。“臣……臣也没意见。臣的矿山,走外务院就走外务院。只要能卖出去,走哪都行。钱到手里就行。” 张承宗也站了出来。“臣支持。大宗军火交易从严管控,是好事。以前没有规矩,乱七八糟,出了事都不知道找谁。现在有规矩了,臣心里踏实。” 赵秉文从文臣队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市舶司的账本。“陛下,臣也支持。公私分开,大小分开,权责清晰,便于管理。臣回去就拟具体细则,报陛下御览。” 李承弘点头。“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小宗私人交易走市舶司,大宗对公交易走外务院。萧国公,你牵头拟定具体细则,一个月内拿出来。” 萧战欠身。“臣遵旨。” 他直起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李承弘抬了抬下巴。“说。” 萧战环顾殿内,目光从每一个大臣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警告,也有期待。 “公私分开,大小分开,不是分权,是分责。市舶司管不好小宗,是市舶司的责任;外务院管不好大宗,是外务院的责任。以后谁出了纰漏,臣不背锅,谁出的问题谁负责。丑话说在前头,别到时候出了事互相推诿。” 殿内一片安静。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话。 李承弘笑了。“四叔,您这丑话说得够早的。行,就按您说的办。谁出问题谁负责,不推诿,不扯皮。” 萧战退回队列。 殿内的气氛从紧张变成了松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大臣们开始低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掐指头算账,有人偷偷擦汗。 第989章 御书房定策,萧战的“千层饼” 下朝之后,承平帝把萧战留在了御书房。 太监们上了茶,知趣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叔侄二人。承平帝坐在龙椅上,萧战坐在旁边的锦墩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茶几,上面摆着两杯冒热气的龙井。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承平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他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错,但眉宇间藏着一丝忧虑。 “四叔,拍卖的事儿办得漂亮。银子到手了,船也卖出去了,水师护航也安排上了。但朕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萧战放下茶杯,“皇上请讲。” 承平帝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前。这幅地图是科学院根据萧战提供的资料绘制的,虽然比例尺不太准,但大致的陆地轮廓已经画出来了。大夏在东边,往西是南洋、天竺、西洋,再往西还有一片更大的陆地,标注着“欧罗巴”三个字。 承平帝用手指戳了戳欧罗巴那片地方,像是在戳一个不听话的臣子。 “四叔,你说过,西洋人已经绕过了非洲,到了天竺,再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找到南洋,找到大夏。到时候,他们来是来了,但咱们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有什么船?有什么炮?有多少人?是来通商的还是来打仗的?” 他转过身,看着萧战,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朕越想越觉得,不能坐在家里等着人家上门。咱们得走出去,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萧战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皇上圣明。”萧战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大夏周边的国家和地区,“臣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大夏要夯实外交话语权,必须主动出访列国建交。不能等人家来了再谈,那时候就晚了。人家已经把船开到你家门口了,你再说不许人家进来,那就不是谈判,是打仗。” 承平帝:“你具体说说。别光说大的,朕要听细节。” 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始掰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像是在数铜板。 “第一,先近后远。先去东瀛、南洋各国,这些地方离得近,大夏的商船经常去,有基础。然后再去天竺、波斯,最后才是西洋的弗朗机、英吉利、荷兰那些远洋大国。就跟相亲一样,先从熟悉的姑娘相起,相出经验了,再去找那些没见过面的。” 承平帝点了点头。“有道理。先易后难,先熟后生。” 萧战:“第二,先弱后强。先去小国、弱国,建立外交关系容易,积累经验。等跟小国谈妥了,手里有了‘成功案例’,再去跟大国谈,他们就得掂量掂量。你不能一上来就跟弗朗机国王说‘咱们建交吧’,人家问你跟哪些国家建交了,你说‘还没建过’,人家扭头就走。” 承平帝笑了。“柿子先捡软的捏。朕懂。” 萧战忍住没说这个比喻不太雅观,继续说:“第三,先睦邻通商,再远洋大国。跟周边国家先把贸易关系建立起来,互相通商,互利共赢。有了贸易基础,再往远的地方走。做生意有个规律——先做邻居的生意,再做远方的生意。邻居跑不了,远方的可能跑了就不回来了。” 承平帝:“通商是好事,但人家凭什么跟咱们通商?人家有自己的东西,不一定非要买大夏的。” 萧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还不懂市场”的意味。 “皇上,这不是咱们求他们通商,是他们求咱们通商。大夏的瓷器、丝绸、茶叶、药材,全世界独一份,他们不买就没有。光是瓷器一项,西洋那些王公贵族就抢破了头。咱们不卖给他们,他们找谁买去?找月亮上的嫦娥买?嫦娥不会烧瓷器。” 承平帝想了想,也笑了。“倒也是。咱们的东西确实好。那通商之后呢?” 萧战:“通商之后,就是援建。小国穷,没钱买咱们的东西,没关系,咱们可以借给他们银子,让他们用矿产、香料、木材来还。这叫‘以援结好’。帮他们修路、建码头、盖房子,他们自然就念咱们的好。到了选举的时候,老百姓都会说——‘那个大夏人不错,咱们投他一票。’” 承平帝:“借出去的银子,能要回来吗?” 萧战:“所以要拿矿产做抵押。他们不还钱,咱们就挖他们的矿。稳赚不赔。这叫人质经济学——不是扣人,是扣矿。” 承平帝哈哈大笑。“四叔,你这算盘打得,朕在御书房都听见了。噼里啪啦的。” 萧战面不改色。“臣这只是基本的商业逻辑。皇上要是觉得吵,臣下次打轻点。” 承平帝笑够了,又问:“那‘以武保底’呢?” 萧战的脸色严肃起来,笑容收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皇上,不管通商还是援建,最后都要靠武力保底。没有武力,人家觉得你好欺负,今天借了银子不还,明天占了你的补给站,后天劫了你的商船。你去找他们理论,他们说‘我就不还,你咬我啊?’你说怎么办?去咬他?不合适。” 他指着地图上的马六甲海峡,手指在那个狭窄的水道上划了一道线。 “这个地方,是连接南洋和西洋的咽喉,所有船都要从这儿过。谁控制了马六甲,谁就掌握了东西方贸易的命脉。臣打算在那儿建一个水师基地,驻军、修船坞、存弹药,确保大夏的商船可以安全通过。这就是‘收费站’,但不是咱们收过路费,是咱们保平安。” 承平帝看着那个位置,沉默了一会儿。 “那地方现在是谁的?” 萧战:“几个小苏丹国,加起来兵力不到五千,船不到二十艘。臣派两艘蒸汽机战船过去,他们就得跪下叫爸爸。” 承平帝:“四叔,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朕好歹是个皇帝,你让朕听到这种词,朕很难保持威严。” 萧战:“臣的意思是,他们会热情欢迎大夏水师进驻,签订友好合作协议,互称兄弟。” 承平帝:“这还差不多。下次用‘热情欢迎’,别用‘跪下叫爸爸’。” 萧战:“臣记下了。” 萧战继续说:“最后,条约定规。每到一个国家,都要签订正式的友好通商条约,把双方的权益义务写清楚。关税多少、商船停靠权、侨民保护、纠纷解决机制,都要白纸黑字写下来,避免以后扯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像是在念一份重要的圣旨。 “最关键的是,大夏这次出访,必须摒弃天朝遣使册封、藩属跪拜的旧套路,全程推行平等建交。不跪拜,不称臣,不纳贡。大家是平等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是耍横,对不起,大夏的炮弹也不是吃素的。这不是傲慢,这是自信。” 承平帝沉思良久,缓缓点头。 “四叔,你说得对。大夏以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总觉得全天下都是大夏的藩属,结果连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朕的爷爷的爷爷可能都觉得,地球是围着大夏转的。这次出访,就按你说的办。平等建交,不跪拜,不称臣。” 萧战拱手。“皇上圣明。臣替大夏的商人、水手、工匠,谢谢皇上。” 承平帝回到龙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得出来,他心里也在盘算着什么。 “四叔,出访的事儿朕同意了。但出访不是一个人去,得有个班子。你打算带谁?” 萧战:“臣已经想好了。三个班子——外交使团、商务使团、护卫使团。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唱武生。” 承平帝:“详细说说。别光说名字,朕要听人。” 萧战:“外交使团负责谈判、签约、建交。以科学院外语系学子、弗朗机翻译为核心译员,搭配鸿胪寺改造的外事官吏。这些人提前研学到访各国的律法、风俗、方言、禁忌,到了地方不抓瞎。到了当地,人家问你‘你们大夏人吃狗肉吗?’你不能说‘吃,真香’,你得说‘个别地区有这种习俗,但主流不提倡’。” 承平帝:“外语系学子靠得住吗?别到时候翻译错了,把‘友好通商’翻译成‘我要打你’。那朕的面子往哪儿搁?” 萧战笑了。“皇上放心,臣已经让比尔神父和那几个弗朗机传教士把过关了。他们的翻译虽然不完美,但基本意思不会错。再说了,实在不行就比划,贸易这事儿,比划也能沟通。你伸一根手指,他伸两根,讨价还价,全世界通用。” 承平帝:“商务使团呢?” 萧战:“商务使团负责谈生意、签合同、建商会。带一批样品——瓷器、丝绸、茶叶、药材,到了地方让他们看货。谈妥了当场签合同,当场交定金。还要在当地建立大夏商会,以后大夏的商人去了,有组织、有人脉、有保障。不能让人家觉得大夏商人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 承平帝:“护卫使团呢?” 萧战:“护卫使团负责安全。臣打算带两艘第三代蒸汽机战船,配五百名海军陆战队,装备最新式的燧发火枪和小型火炮。到了地方,先在港口停着,不进城,不干涉内政。但如果有人敢动大夏使团一根毫毛,那就别怪臣不客气。先说好话,再亮刀子。” 承平帝:“五百人够吗?” 萧战:“够了。咱们是去通商建交的,不是去打仗的。五百人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侵略。再说了,真要是打起来,两艘蒸汽机战船的火力,抵得上五千人的陆军。一炮下去,半个城堡就没了。他们拿什么挡?” 承平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出访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先准备着,朕让鸿胪寺、兵部、户部配合你。三个月后出发,行不行?” 萧战:“行。三个月够了。多一天臣都不要。” 承平帝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刚才说的比尔神父,就是上次出海跟着来的那个洋和尚?” 萧战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笑容里藏着一丝狡黠。 “对,就是他。” 承平帝:“他不是来传教的吗?怎么被你弄到科学院当老师了?朕记得当初你说要收拾他,收拾了两年就收拾成了教授?” 萧战笑了。“皇上,这事儿说来话长。臣给您讲个故事?” 承平帝往龙椅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摆出一副听书的表情。 “讲。朕今天下午没事,正好听听你怎么坑人的。” 第990章 比尔神父的“传教”之路——从天堂到地狱再到天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1章 招不到信徒——比尔神父的“地痞”教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2章 乐不思蜀——比尔神父的“富贵生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3章 富贵还乡——比尔神父的纠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4章 筑牢底牌——三大出访班子的“魔鬼训练” 接下来三个月,萧战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工作。 整个国公府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人人都在忙,连扫地的大爷都开始学外语了——“hello, nice to meet you”,大爷说成了“哈喽,奶奶的米”。萧战说“差不多就行了,能沟通就行”。 第一件事,组建外交使团。 科学院外语系成了大本营。比尔神父、路易斯、米格尔、胡安四个人全部被征调,负责培训翻译。比尔神父当总教头,路易斯教拉丁语,米格尔教西班牙语,胡安教弗朗机语。 外语系选出了二十名最优秀的学生,全是比尔神父这两年手把手教出来的,一个个外语说得比大夏话还溜。分成五个小组——葡萄牙语组、西班牙语组、拉丁语组、英语组、荷兰语组。每个组四个人,组长都是最优秀的那个学生。 萧战把他们召集到科学院的大礼堂里。礼堂能坐三百人,今天只坐了二十个学生,显得空荡荡的。萧战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子,目光扫过下面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像一位将军在检阅即将出征的士兵。 “诸位,你们是我从几百个学生里挑出来的。不是你们运气好,是你们够优秀。” 二十个学生挺直了腰板。 “三个月后,你们要跟我出访列国,去谈生意、签合同、建交。你们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代表着大夏的脸面。翻译错了,丢的不是你的脸,是大夏的脸。大夏的脸,比你的脸值钱多了。明白吗?” 二十个学生齐声应道:“明白!”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 萧战:“鸿胪寺的老先生们会教你们外事礼仪和各国风俗。比尔神父会教你们弗朗机的方言和禁忌。你们要在三个月内,把到访各国的律法、风俗、方言、禁忌全部背下来。背不下来的,考试不合格的,不用跟我去了。我不会带一个可能给我丢脸的人出门。” 学生们紧张得手心冒汗,有的已经开始发抖了。 鸿胪寺派来了一个老外事官,姓郑,做了三十多年藩属事务,头发都白了,对外交礼仪烂熟于心。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表情严肃得像棺材板。 他站在讲台上,背着手,一脸严肃,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 “诸位,外事无小事。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话,都可能引发外交纠纷。老夫当年见过一个使节,因为在人家国王面前打了个哈欠,差点被赶出去。打个哈欠都不行,更何况是说错话。” 他走到堂中央,做了一个示范动作——双手抱拳,微微前倾,不卑不亢。 “从今往后,大夏使团出访列国,不再行跪拜之礼。不管是见国王、见皇帝、见教皇,一律拱手对等行礼。你站着,他也站着。你坐着,他也坐着。他要是非要跪,你就把他扶起来。他要是非要你跪,你就转身走人。” 他拱起双手,看着前方的空气,仿佛那里站着一个国王。 “我们要尊重他们,他们也要尊重我们。大家是平等的。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这才是大夏的脸面,这才是大夏的气度。” 学生中有人小声笑了。 郑大人瞪了一眼,眼神像一把刀。“笑什么?这是正经事。跪拜礼是老一套了,大夏要建交的是平等的国家,不是藩属。你们记住了——不跪、不拜、不称臣。谁要是跪了,回来之后自己去鸿胪寺领罚。” 学生们立刻收住了笑,正襟危坐。 第二件事,组建商务使团。 户部和市舶司各派了五名精干官吏,组成商务谈判组。赵秉文亲自带队,负责谈关税、谈通商、谈投资。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抖擞。 萧战把他们叫到市舶司大堂,桌上摆着一叠厚厚的样品清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瓷器一百件、丝绸五十匹、茶叶两百斤、药材三十种。这些都是要带去给人看货的。你们要把每种货物的品质、价格、产量、供货周期都背下来,背得滚瓜烂熟。人家一问,你们张嘴就来,不能翻本子,不能嗯嗯啊啊。” 赵秉文拿起清单翻了翻,脸色有点发白。“国公爷,这上百个数字,全都背下来?” 萧战看了他一眼。“赵大人,你要是连这个都背不下来,怎么跟人家谈判?人家问你‘一匹丝绸多少钱’,你低头翻本子,人家就觉得你不专业,不专业就要压你的价。” 赵秉文咬了咬牙。“行。下官背。” 萧战:“另外,谈关税的时候,底价是这个数——关税最低不能低于货值的百分之十。如果对方要求降低,可以用矿产、木材、香料抵,但不能低于百分之七。这是底线,谁也不能突破。” 赵秉文:“百分之七?国公爷,这个数会不会太高了?南洋那些小国,可能都没听说过什么叫关税。” 萧战:“南洋是小国,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弗朗机是大国,咱们给个面子,但也不能给太多。百分之七,不能再少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但我有一个底线——大夏的商人在对方国家,必须享有最惠国待遇。什么叫最惠国待遇?就是对方给哪个国家最好的条件,也必须同样给大夏。不能歧视。如果他们对弗朗机商人收百分之三的税,对大夏商人收百分之十的税,那就谈都不用谈,直接走人。” 赵秉文点了点头。“明白了。最惠国待遇,这是底线。” 第三件事,组建护卫使团。 兵部和水师联合抽调了五百名精锐,组成大夏历史上第一支“海军陆战队”。领兵的是铁蛋,副将是马铁柱。铁蛋是萧战的亲信,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热气球和滑翔机的教练,虽然年轻,但已经在军中打出了名号。 萧战去军营视察的时候,五百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操场上,穿着新发的深蓝色军装,腰挎燧发火枪,脚蹬牛皮靴,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个个精神抖擞,像五百把出鞘的刀。 铁蛋跑过来,敬了个军礼——这套军礼是萧战教的,右手五指并拢,举到眉角,干净利落。 “国公爷,海军陆战队集结完毕,请您检阅!应到五百人,实到五百人,无一人缺席!” 萧战看了看那些士兵,点了点头。“铁蛋,这些人你打算怎么用?到了弗朗机,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铁蛋:“国公爷,末将已经制定好了作战方案。第一梯队负责打,第二梯队负责防,第三梯队负责撤。” 萧战:“详细说说。” 铁蛋:“到了弗朗机,先把船停在港口外,派一个小队上岸侦察。如果发现有埋伏或者不友好行为,立刻撤回船上。如果对方友好,派一个大使团上岸谈判。末将亲自带队护卫,贴身保护国公爷的安全。” 萧战:“如果对方不友好呢?” 铁蛋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那就开炮。两艘蒸汽机战船,每艘三十六门火炮,全部装上实弹。一轮齐射,能把弗朗机王宫炸平一半。末将计算过距离,从港口到王宫,正好在射程之内。” 萧战:“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炮。咱们是去建交的,不是去打仗的。我先说好话,你后亮刀子。但如果对方先动手,也绝不能吃亏。谁打我,我就打谁。这是规矩。” 铁蛋:“末将明白。先礼后兵。礼不行,就兵。” 萧战又看了看那些士兵,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谁会说外语?” 五百人面面相觑,没人吭声。有个士兵张了张嘴,说了一句“hello”,然后就不说话了。 萧战叹了口气。“算了,翻译的事儿交给外交使团。你们负责保护安全就行了。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吓唬人。能不打的尽量不打,但如果非打不可,那就打赢了再回来。” 他走出军营的时候,二狗跟在后面,小声说:“四叔,您真的要去弗朗机?那么远的路,坐船要好几个月,海上还有风浪,万一船翻了怎么办?” 萧战:“去。不去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再说了,比尔神父都在大夏站稳脚跟了,我总不能连他都不如吧?一个外国人在大夏都能混得风生水起,我在外国还能混差了?” 二狗:“那您走了之后,朝廷的事怎么办?万一有事找您怎么办?” 萧战:“有皇上在。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回来。我又不嫁到弗朗机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若有所思,像是在回忆什么。 “二狗,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二狗:“什么问题?” 萧战:“为什么西洋人能造出大帆船,满世界跑,到哪儿都横着走?因为他们走出去过,他们看过外面的世界,知道别人有什么、缺什么、怕什么。他们知道非洲有黄金,美洲有白银,亚洲有香料,所以他们去抢、去夺、去占。” 他转过身,看着二狗,眼神里有一种少有的认真。 “大夏以前不走出去,总觉得天下第一,结果连外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弗朗机在地球的哪一边都不知道。这次我们走出去,不是为了耀武扬威,不是为了抢别人的东西。是为了让大夏知道,这个世界很大,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地方要去。” 二狗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四叔,您说的太高深了,我听不懂。能不能说得简单点?” 萧战笑了。“简单点说就是——去看看,学学,顺便挣点钱。” 二狗:“这个我听懂了。去看、去学、去挣钱。” 萧战:“对。那你跟不跟?” 二狗:“跟!有肉吃吗?” 萧战:“有。天天有。” 二狗:“那必须跟!” 第995章 罐头厂“总动员”,钱多多的“美食外交”与“减肥失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6章 纺织厂“转型升级”,刘翠娘的“西服革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7章 青霉素实验室,三娃的“宝贝疙瘩”与二狗媳妇刘采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