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救家:我靠才华状元及第》
第1章 秀才之辱
寒风如刀,卷着残雪,从破损的窗纸缝隙中倒灌而入。
赵晏猛地睁开眼,一阵钻心的剧痛从额头传来,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唔……”
他想撑起身,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喉咙更是干涩得仿佛要撕裂开来。
这是……哪里?
他不是应该在灯火通明的图书馆,为了那篇关于宋代士人阶层变迁的博士论文而熬夜吗?
记忆的最后,是心脏突如其来的绞痛……
下一刻,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这里是大周朝,景元三年,一个他闻所未闻的封建王朝。
一个……落魄到极致的秀才家庭。
“晏儿,你醒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这是他的姐姐,赵灵,十二岁。
面色蜡黄,头发也有些枯槁,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赵晏挣扎着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姐……”
“别说话。”赵灵快走几步,将碗递到他嘴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心疼,“快,喝点热汤。你都烧了两天了,可吓死娘和姐姐了。”
赵晏顺从地张开嘴。
所谓的“热汤”,不过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碗底零星沉着几粒碎米。
即便如此,这微薄的热流划过喉咙时,还是让他几乎要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一丝知觉。
他贪婪地喝着,耳边却清晰地传来了外屋,母亲李氏压抑的咳嗽声和与姐姐的低语。
“灵儿,这……这是最后一点米了……”母亲的声音虚弱而绝望。
“娘,你别急,”姐姐赵灵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刚去张婶那,把我新绣好的帕子换了……换了十文钱。张婶说……说花样太老了,只肯给这个价。”
“十文钱……十文钱……”李氏喃喃着,“晏儿的药……明日就断了啊……”
赵灵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娘,要不……我把你的那支银月牙簪……”
“不行!”李氏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化作了痛苦的啜泣,“那是你外婆留给我的念想……不能动,万万不能动……”
赵晏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全明白了。这家徒四壁,姐姐的绣品是唯一的进项。而他,这个八岁的病童,就是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柴门,被人用蛮力粗暴地踹开,狠狠撞在土墙上,震落了满墙的灰尘。
“赵秀才!赵文彬!!”
一个公鸭般刺耳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傲慢。
“又来‘求’您老的墨宝了!快出来接客!”
赵灵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她慌忙将空碗塞进赵晏手里,低声道:“晏儿别怕,是马家的人……你快躺好,用被子蒙住头,千万别出声!”
外屋传来母亲李氏慌乱的脚步声和椅子被撞倒的轻响。
赵晏没有听姐姐的话。他强撑起虚弱的身体,靠在床头,透过门帘的缝隙,望向那个破败的堂屋。
只见一个穿着臃肿缎面棉袍、头戴貂皮小帽的管事——马三,正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高壮的家丁,一脸横肉,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这间一贫如洗的屋子。
“呦,李嫂子,赵秀才人呢?又躲起来了?”马三剔着指甲,阴阳怪气地笑道。
母亲李氏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挡在内屋门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颤抖:“马……马管事,当家的他……他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马三怪笑一声,“我看是‘心’不适吧!怎么,上次的润笔费没给够,跟你们家老爷们耍起脾气了?”
“马三,你休要欺人太甚!”
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低吼从里屋传来。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高瘦却脊背佝偻的男人走了出来。
这就是他的父亲,赵文彬。
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本是清俊的,但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身上那件青色的儒衫洗得发白,肩膀和手肘处都打着补丁,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努力挺直了腰杆,死死地瞪着马三。
赵晏的心一沉。
这就是原主记忆中那个……“废秀才”父亲。
马三看到赵文彬,脸上的嘲弄更浓了。他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随手扔在堂屋那张裂了缝的破桌上。
“啪”的一声,地契摊开。
“马家新买的田,赵秀才,”马三懒洋洋地说,“我家老爷说了,还得劳烦您,帮忙誊写一份契书,留个底。”
赵文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马三仿佛没看见,又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发出一阵清脆而刺耳的碰撞声。
“当啷——”
他手一松,那串不过几十文的铜钱,便如施舍般被扔在了赵文彬脚下的泥地上,有几枚还滚到了墙角。
“这是润笔费。”马三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钱,“赵秀才,请吧。”
赵文彬的眼睛瞬间红了。
士可杀,不可辱。
这是将一个读书人的脸面,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马三!”赵文彬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你家老爷……就是这么请人写字的吗!”
“请?”马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赵秀才,你搞搞清楚。要不是这满县城,就数你这个‘废秀才’的字还算能看,你以为我家老爷乐意踏进你这破门槛?”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恶意满满地凑到赵文彬耳边:
“哦,我倒是忘了。”他瞥了一眼赵文彬那只始终藏在宽大袖子里的右手,“赵秀才这只‘金贵手’,当年在考场上‘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被主考官打断了手筋……啧啧,废了啊!”
“你……!”赵文彬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那只藏在袖中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文彬!”母亲李氏发出一声悲呼,冲上去想扶住丈夫。
赵灵也冲了出来,小小的身躯挡在父亲面前,哭喊道:“不准你们欺负我爹!你们滚!滚出去!”
“滚?”马三身后的一个家丁狞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就将赵灵推了个趔趄。
“小贱人,滚一边去!”
“灵儿!”李氏慌忙抱住女儿。
马三不耐烦地摆摆手,他今天来,就是为了看赵文彬屈服的。他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矮凳,矮凳“砰”的翻倒在地。
“赵秀才,我家老爷说了,体谅你手不方便。”马三指着冰冷肮脏的地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虐待般的快意:
“你,就跪在地上写。用你的左手。”
“这样稳当!写得也快!”
“跪……跪在地上写?”李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赵文彬的身体晃了晃,他死死地盯着马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让一个秀才,一个读书人,跪在地上写契书……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诛心!
“怎么?不愿意?”马三冷笑一声,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一枚铜钱,“赵秀才,你可想好了。你儿子那药,可还等着钱买呢。你不写,有的是人想写。不过嘛,下次润笔费,可就没这么‘丰厚’了。”
“咳……咳咳……咳……”
就在这时,里屋的赵晏,发出了一阵剧烈而虚弱的咳嗽。这咳嗽声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赵文彬的心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铜钱。那是药钱。是儿子的救命钱。
他又看了一眼满脸是泪的妻子和女儿。
最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满室死寂。只能听到赵晏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和马三不耐烦的弹指声。
许久,赵文彬睁开了眼。那双曾经才华横溢、神采飞扬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在马三得意的注视下,在妻子和女儿绝望的哭声中,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这个县城最有才名的秀才,赵文彬——缓缓地,挺直了他那件打满补丁的儒衫,然后,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爹——!”赵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李氏瘫倒在地,掩面痛哭。
赵文彬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他面无表情地捡起马三扔在地上的毛笔,伸出了他那只……颤抖的左手。
右手已废,他只能用左手。
一个读书人,被迫用他不惯用的左手,跪在地上,为羞辱他的人写字。
马三将那份地契在地上摊开,用脚踩住一端。
赵文彬俯下身,左手握着笔,开始在纸上落下屈辱的墨迹。他的动作很慢,很生涩,左手的颤抖让他笔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全无往日的风骨。
每一笔,都像是一刀,刻在他的尊严上。
“不错,不错!”马三翘着二郎腿,发出了满意的笑声,“赵秀才这手‘跪书’,功夫见涨啊!比上次稳当多了!”
他身后的两个家丁也发出了粗鄙的哄笑。
第2章 父亲的“心魔”
终于,最后一个字写完。
赵文彬的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写好了?”马三走上前,拎起契书吹了吹,满意地揣进怀里。
他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赵文彬,大发慈悲似的,将那串铜钱用脚尖踢到了赵文彬的膝盖前。
“赏你的!拿去给你儿子买药吧!”
他志得意满地大笑起来:“赵秀才,谢恩吧!下次老爷还有契书,再来‘求’你!”
马三带着人,大笑着扬长而去。
“砰”的一声,院门被重新带上。
堂屋里,只剩下李氏和赵灵压抑到极点的哭声。
赵文彬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里屋,病床上的赵晏,死死地抓着身下的破旧被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没有哭。
那双本该属于八岁孩童的、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
他终于彻底理解了原主记忆中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才华?风骨?在这个世道,在一个没有“功名”护体的读书人身上,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没有力量的才华,不是荣耀,而是原罪。
是任人践踏的脸面,是马三之流可以随意上门“求取”的玩物。
父亲的屈辱,姐姐的眼泪,母亲的绝望,和自己这具高烧不退的病体……赵晏缓缓闭上眼。
那几十枚沾染着羞辱的铜钱,在他心中,比烙铁还要滚烫。
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而且,要不惜一切代价,爬上去。
……
马三那伙人走了很久,堂屋里的死寂仿佛凝固成了冰。
那几十枚沾染着奇耻大辱的铜钱,还零零散散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闪烁着刺眼的光。
母亲李氏的哭声渐渐止歇,化作了压抑的、一下下抽搐的哽咽。
姐姐赵灵扶着母亲,瘦弱的肩膀同样在颤抖,她不敢去看跪在地上的父亲。
“砰。”
一声轻响。
赵文彬那只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妻女,也没有去看里屋病床上的赵晏,甚至没有去捡地上的钱。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挪回了自己的里屋。
“吱呀——”门被拉开。
“咣当。”门被关上。紧接着,是木质门栓落下的沉闷声响。
他把自己锁起来了。
那串铜钱,最终还是由姐姐赵灵含着泪,一枚一枚,从泥地里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不是钱,而是烧红的炭火。
夜色,很快吞没了这个破败的小院。
油灯被捻到了最暗,只留一豆如鬼火般的昏黄光点。
赵晏的高烧在羞辱和惊惧中,似乎又重了几分。他迷迷糊糊地躺着,浑身忽冷忽热。
门帘被轻轻掀开,母亲李氏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走了进来。
那股浓重苦涩的气味,瞬间充满了赵晏的鼻腔。
“晏儿,醒醒,该喝药了。”李氏的声音嘶哑,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将赵晏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那把豁了口的小瓷勺,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药汁苦得发齁,赵晏却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他知道,这就是用父亲的膝盖换来的药。
“娘……”赵晏的嘴唇干裂,声音微弱,“爹他……为什么……”
为什么马家的人敢如此嚣张?为什么父亲一个秀才,会落到这般田地?
李氏喂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药汁险些洒出来。
她低下头,眼泪又一次无声地决堤,一滴滴落在赵晏的被子上。
“晏儿,你爹他……他命苦啊……”李氏哽咽着,仿佛要将这几年的辛酸一并哭出来。
“你爹……当年曾是咱们这清河县最有才名的秀才。他二十岁就中了秀才,所有人都说,他定能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李氏的声音飘忽,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可坏就坏在,他太出挑了,挡了别人的路……”
“八年前,你刚出生那会,你爹意气风发地去府城参加乡试。可就在那考场上……被人给陷害了。”
“陷害?”赵晏的心一紧。
“是啊……”李氏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考官从他的考篮夹层里,搜出了一小卷时文策论……那是‘夹带’啊!是科举的死罪!”
李氏死死抓着碗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爹当场就被打了板子,拖出了考场。他拼了命地喊冤,说那不是他的东西,可谁信呢?人证物证俱在……主考官大怒,当堂便革除了他的功名,还……还……”
李氏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床沿,发出了困兽般的低泣。
“还怎样了?”赵晏追问,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还……还命人打断了他……打断了他握笔的右手手筋!”
轰!
赵晏的脑子嗡的一声。打断手筋!
对于一个以笔墨为生、以科举为毕生追求的读书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残忍!
“从那以后,”李氏擦去眼泪,声音变得空洞而麻木,“你爹就废了。功名没了,手也废了。他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撕书……从前那些巴结他的同窗、好友,全都躲得远远的。只有那马家,因为当年和你爹争过一处田产结了仇,便隔三差五地派人来……来羞辱他……”
赵晏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父亲那深入骨髓的颓废和绝望。
他想起了白天那一幕,父亲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左手写字。他也想起了,刚刚母亲进屋时,似乎先去了父亲的房间。
他透过门帘缝隙,隐约看到母亲正在昏暗的灯光下,为父亲的右手手腕换药。
父亲的右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早已愈合的旧疤,在灯火下扭曲着,像一条蜈蚣趴伏在那里,时刻提醒着他曾经遭受的毁灭性打击。
那一晚,赵晏烧得更厉害了。他不是被病烧的,是被一股无名之火烧的。
后半夜,赵晏被院子里的一股焦糊味呛醒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推开房门。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父亲赵文彬正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他面前放着一个破火盆,他正将什么东西,一卷一卷地扔进火里。
赵晏走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父亲烧的,赫然是书!是那些青灰封皮的线装书!
《孟子集注》、《大学章句》……全是科举的根本——《四书集注》!
“爹!你干什么!”
赵晏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嘶喊着冲了过去,想从火盆里抢救出一本尚未烧尽的《论语》。这是他前世身为一个历史博士,对这些典籍的本能敬畏!
“滚开!”
赵文彬双目赤红,状若疯狂。他一把将赵晏推倒在地,瘦弱的身体撞在冰冷的石阶上,生疼。
“不准看!不准学!”
赵文彬指着那盆熊熊燃烧的火焰,对着地上的儿子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读书人的下场!这就是才华的下场!”
“我赵家世代书香,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断筋之痛!是今日马三那条狗的胯下之辱!”
他抓起最后一本《中庸》,狠狠地撕扯着,将书页撒向火焰:“你给为父记住!我赵文彬的儿子,宁为屠狗辈,不作出头儒!”
第3章 姐姐的困境
“咳咳……咳……”赵晏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他趴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火光中父亲那扭曲、癫狂的影子。
许久,火光渐熄。
赵文彬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蹒跚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赵晏独自在寒冷的院中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又抬头望向父亲紧闭的房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旧书箱,箱子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锁。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那里锁着的,是父亲当年尚未烧毁的、所有的科举书籍和手稿。
赵晏忽然明白了。
父亲的“心魔”,和那把铜锁,才是这个家真正的牢笼。
锁住的不仅是书,更是这个家所有的出路和希望。
……
那场羞辱后的第三天,赵晏的高烧终于退了。
那种仿佛灵魂被架在火上炙烤的灼痛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到极点的清醒。身体的威胁暂时解除,但另一种更磨人的折磨——饥饿,开始清晰地占据了他的感知。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母亲李氏在堂屋里挪动时,裙摆摩擦的“沙沙”声。
父亲赵文彬自那日烧书后,便再没出过房门。
这个家,仿佛连同那些书的灰烬一起,彻底死了。
“晏儿,你感觉好些了吗?”
姐姐赵灵推门而入,她的脸色比赵晏好不了多少,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但在她手中,却捧着一样东西,像捧着这个家最后的希望。
那是一方刚完工的月白色绣帕,上面是一朵怒放的重瓣牡丹。
“姐姐……你又熬夜了。”赵晏沙哑地说。
“没事,姐姐不累。”赵灵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将绣帕在赵晏面前展开,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晏儿你看,这朵牡丹,姐姐用了‘套针’和‘抢针’,花瓣是不是像活的一样?”
赵晏的目光落在绣帕上。
作为一名文学和历史学的博士,他对中国古典美学和工艺有着近乎苛刻的鉴赏力。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门道。
这手艺……何止是好。
那花瓣的过渡,由粉到白,用了不下七种颜色的丝线,层层晕染,细腻得找不出一丝匠气。
那金色的花蕊,是用细如发丝的“籽粒绣”一颗颗点缀上去的,饱满而立体。
这绝对是苏绣的上乘针法,是姐姐赵灵压箱底的本事。
然而……
赵晏的目光从针法移到了构图上。
这幅绣品,从技艺上无可挑剔,但从审美上……却是一场灾难。
问题出在“花样子”上。
这牡丹图样,几乎占据了整块帕子,构图塞得太满,生怕留下一丝空白。
花朵极尽繁复,叶片也用最浓艳的翠绿色去衬托,旁边还俗气地添了两只不成比例的蝴蝶。
这是一种用力过猛的、生怕别人看不出富贵的“土气”。
在赵晏眼中,这缺乏“灵气”,缺乏“意境”。
它不是一件艺术品,只是一件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匠活。
他瞬间明白了母亲口中那“十文钱”的缘故。姐姐的手艺是顶级的,但她的审美,还停留在最底层的、对繁复和艳丽的盲目崇拜上。
“姐,”赵晏艰难地开口,“这花……很费工夫。”
赵灵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她听出了弟弟的言外之意。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没事,只要能卖出去。‘锦绣阁’的掌柜好几天没见我了,这次这幅牡丹图是我针法用得最全的,他总不能再压价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绣帕用一块旧布包好,揣进怀里。“娘,晏儿,我出去了。中午……中午我就带白米回来给晏儿熬粥!”
她推门而出,瘦小的背影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堂屋里,母亲李氏望着女儿的背影,双手合十,无声地向着满天神佛祈祷。
等待的时间,漫长如一个世纪。
屋子里的米缸已经空了,水缸也快见了底。
寒冷和饥饿交织成一张大网,将这个家越收越紧。
赵晏躺在床上,闭着眼,强迫自己梳理着破局的思路。
靠父亲?他已经是个“死人”了。靠母亲?她只是个传统的、逆来顺受的妇人。
靠姐姐?她有屠龙之技,却在用它绣一条俗气的假蛇。
唯一的生路,在自己身上。
自己必须成为那个……画龙点睛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拖沓,带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李氏慌忙迎出去,赵晏也撑起了半个身子。
门开了,赵灵站在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冬日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吹在她身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
“灵儿……怎,怎么了?”李氏的声音都在发颤。
赵灵抬起头,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摊开手,手里依旧是那方牡丹绣帕,只是被她攥得有些发皱。
“娘……”赵灵的声音破碎不堪,“‘锦绣阁’的王掌柜……他说……他说这花样太‘土气’了……”
“土气?”李氏如遭雷击。
“他说,”赵灵哭着重复那些伤人的话,“‘赵家姑娘,你这手艺是好,可你这花样子,是十年前乡下妇人喜欢的。现在城里的夫人、小姐们,都喜欢‘雅致’的,喜欢南边来的那种‘苏样’,要留白,要意境……你这个,太满了,太艳了,俗!’”
赵灵蹲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他……他只肯出三十文……三十文钱,连给晏儿买药都不够……”
李氏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桌角,才没有倒下。
三十文!姐姐熬了两个通宵,熬坏了眼睛,只换来三十文!
这个家,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堂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压抑的哭声。
哭了许久,赵灵忽然站了起来。她用袖子狠狠擦干了眼泪,小小的脸上显出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刚毅。
“娘,你别哭了。”
她径直走进母亲的房间,在母亲惊愕的注视下,拉开了床头那个掉漆的旧抽屉。
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褪了色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银簪。
簪子的样式很旧,却做工精巧,是一弯小小的、镂空的月牙。这是母亲李氏唯一的嫁妆,是外婆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灵儿!你……你要干什么!”李氏慌了。
“娘,”赵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拿去当铺。”
“不行!那不能动!”
“娘!”赵灵猛地回头,眼中是血红的丝,“晏儿的药不能断!家里的米缸也不能空!外婆的念想重要,难道晏儿的命就不重要吗!”
李氏被女儿吼得呆住了。
赵灵不再多言,攥紧了那支银簪,转身就往外冲。
她必须换钱,立刻,马上!
“站住!”
一声沙哑、虚弱,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赵灵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和母亲同时回头,只见赵晏,那个高烧了两天、虚弱得连米汤都要人喂的八岁弟弟,此刻竟已下了床,正一手扶着斑驳的门框,一手死死地抓着门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晏儿!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李氏惊呼。
赵晏没有理会母亲,他的目光,如两簇幽暗的火苗,死死锁在姐姐赵灵紧握的手上。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了过去。
“姐,”他站定在赵灵面前,伸出了自己那只干瘦、苍白的手,按住了姐姐紧握簪子的手,“别去。”
“晏儿?”赵灵被弟弟眼中那陌生的、锐利的光芒镇住了,“可……可是你的药……”
“当了这支簪子,能管几天?三天?五天?”赵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当铺是无底洞。我们不能再退了。”
“可……可我们还能怎么办?”赵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的绣品……卖不出去……”
赵晏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透出一股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和笃定。
他看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的手艺,是全县最好的。”
“那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缺的……是花样。”
第4章 偷学与自救
“缺的是花样。”
这五个字,如同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让李氏和赵灵的哭声戛然而止。
母女二人同时愣住,用一种混合着荒谬和错愕的眼神,望向这个刚刚从高烧中挣扎下床的八岁孩子。
“晏儿……你,你烧糊涂了?”
李氏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满是担忧。
她快步上前,想将赵晏扶回床上,手背下意识地探向他的额头:“是不是又烫起来了?你才八岁,懂什么花样……”
“我没糊涂!”赵晏一把打开母亲的手。
这个动作,用力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让李氏的手僵在了半空。
“姐,”赵晏没有看母亲,他的目光直视着赵灵,“‘锦绣阁’的王掌柜说得没错,你的牡丹图,太满了,太艳了,是‘土气’。”
“我……”赵灵被弟弟这直白得近乎残酷的评价刺痛了,她攥紧了那方绣帕,眼圈一红,辩解道:“可……可王婶她们都说好看!都说这牡丹‘富贵’!我……我用了最好的线……”
“富贵不等于堆砌!”赵晏打断了她。
他太急了,作为一名前世选修过艺术史的博士,在忍受了这个家三天的绝望后,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低效”的努力。
他知道,跟她们解释什么是“留白”,什么是“意境”,什么是“审美降维打击”,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必须拿出证据。
“晏儿!你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李氏又急又气,以为儿子烧坏了脑子,开始胡言乱语。
赵晏没有理会,他胸口剧烈起伏,扶着墙,一步步挪向堂屋角落那张唯一的桌子。
那是父亲赵文彬“工作”的地方。
一张桌面都已包浆、裂开数道缝隙的破旧方桌,桌上放着一方劣质的歙石砚台,砚台边角都已磕破,里面只剩下一点点宿墨的残渣。
父亲赵文彬就是用这套简陋的工具,为人代写书信、契约,换取那一点点可怜的口粮。
“晏儿,你干什么!别碰你爹的东西!”李氏惊呼。
在赵文彬的规矩里,这套笔墨纸砚,是这个家唯一的“体面”,是孩子们绝对的禁区。
赵晏充耳不闻。
父亲出门为人写寿联,把那支最好的笔带走了,但笔架上,还挂着一支备用的。
那是一支笔杆已经磨得光滑、笔锋早已开叉的羊毫笔。
赵晏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支笔。
李氏和赵灵都惊呆了,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赵晏。他病弱、内向、听话,何曾有过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
赵晏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因高烧而发虚的身体。
他将砚台中那点早已干涸的墨渣倒了些许水化开,墨汁稀薄,色泽灰败。
他不管不顾,用那支开叉的毛笔蘸了蘸,然后铺开一张父亲给人写契约剩下的废纸。
纸张粗糙,泛着黄。
在母亲和姐姐震惊到无法言语的注视下,赵晏悬起了手腕。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掌控这具身体写字。
他没有丝毫犹豫,笔锋落下——
“赵”。
一个“赵”字。紧接着,是——
“晏”。
“赵晏”。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身体虚弱,手抖得厉害,墨汁也在粗纸上洇开了一片。
但是!
李氏和赵灵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们虽然不识字,但赵文彬写了半辈子的字,她们是见过的!一个字好不好看,她们分得清!
赵晏写的这两个字,虽然无力,虽然稚嫩,但那“起笔”、“转折”、“收锋”的架势,那字体的“骨架”,分明是……是读书人才能写出的章法!
这绝不是一个八岁孩童的涂鸦!
“你……你……”李氏捂住了嘴,指着那张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晏儿……”赵灵更是如见鬼魅,“你……你何时……学会了写字?”
赵晏丢下笔,重重地喘息着。
仅仅两个字,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靠在桌沿,抬起头,迎着母女二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说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半真半假的“谎言”:
“爹爹平日在桌上给王叔、李伯他们写信,不许我靠近。”
“我……我就在门帘后面偷偷地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着爹爹怎么下笔,怎么转弯……看久了,就……就记住了。”
“记住了?!”李氏倒吸一口凉气。偷看几眼,就把字给“记住”了?
这……这是神童啊!
她想起了丈夫也曾醉后叹息,说儿子赵晏自小就“聪慧过人”,只是身子骨太弱。她只当是丈夫的自我安慰,没想到……
“姐,”赵晏缓过一口气,不再给她们震惊的时间,他拉过姐姐的手,在废纸的另一面,蘸着那点稀薄的墨汁,飞快地勾勒起来。
“你看,你说‘锦绣阁’的掌柜喜欢‘雅致’的,那牡丹图,不行。”
他试图画一杆竹子。然而,就在他落笔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那劣质的墨汁一碰到纸张,根本无法凝聚成“线”,而是“轰”的一下洇开,瞬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乎乎的墨猪。
赵晏想画的竹节、竹叶,全都糊在了一起,根本看不出形态。
“这……”赵晏的眉头死死锁住。
他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作为博士的审美和技法,是建立在精良的工具上的。
而父亲这墨,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劣质墨,胶质轻、颗粒粗、水分重,根本无法“入画”,只配“写字”。
纸,也是最吸水的草纸。
“晏儿……”赵灵看着那团墨迹,眼中的光又黯淡了下去,“这……这就是你说的‘新花样’?”
赵晏没有理会她,他用手指碾了碾那点墨渣,又看了看纸张的质地,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明白了。他空有满腹经纶,空有领先这个时代千年的审美,但他没有“工具”。
没有好墨,没有好纸,他连一根最简单的线条都画不出来,还谈什么“新式花样”?
“不行。”赵晏摇头,“墨不行,纸也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重新陷入绝望的母亲和姐姐,心中那个早已盘算好的计划,终于脱口而出:
“姐,你听我说。我们不能再退了。”
“你那方牡丹图,不是手艺不行,是‘道’错了。‘锦绣阁’那种地方,只认俗艳的‘富贵’,不懂真正的‘雅致’。”
“我们要去,就去西街的‘文古斋’!”
“文古斋?”李氏一惊,“那……那是书画坊!是县学老爷们才去的地方!我们……”
“对!就是他们才懂!”赵晏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异样的光芒,“但我们不能空手去。”
他看着姐姐:“姐,你想不想……让你绣出来的东西,被县尊夫人都夸赞?想不想让那些看不起你的掌柜,反过来求着你买花样?”
赵灵被弟弟描述的景象镇住了,下意识地点头。
“好!”赵晏攥紧了拳头,“那我们就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花样’。”
“第二,是他们从未用过的‘好墨’!”
他转向母亲:“娘,你和姐姐信我一次。把厨房那个破陶罐给我,再给我一点松枝,一点桐油。”
李氏茫然地问:“晏儿……你要那些干什么?”
赵晏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我来制墨!”
第5章 丹青与墨香
“制墨?”
李氏和赵灵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制墨是何等精细的行当?
那是墨坊里不传的秘方,是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赵文彬当年痴迷此道,耗费了不知多少钱粮,请教了多少人,最终也只弄出些不堪用的墨渣。
现在,一个八岁的、大病初愈的孩子,说他要制墨?
“晏儿,别胡闹了!”李氏又急又怕,“你爹……你爹他就是因为这墨,才魔怔了的!快回床上躺着,娘去给你……娘去想办法……”
她能想什么办法?无非还是去求那些早已断了往来的远亲,换几句讥讽和一点残羹冷炙。
“娘!”赵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爹爹被马三之流踩死,看着姐姐的血汗被当成土块一样贱卖吗!”
“我只问你们,信不信我?”
李氏和赵灵被他眼中那股近乎孤注一掷的烈火震慑住了。
这个方才还病恹恹躺在床上的孩子,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
最终,是姐姐赵灵先咬了咬牙:“娘,我信晏儿。爹爹都说晏儿聪慧,‘偷看’都能学会写字,说不定……说不定他真有办法!”
李氏看着这个倔强的儿子,又看看那个盲目信任弟弟的女儿,最后长叹一声,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罢了……罢了!你要什么,娘给你拿……这个家,横竖已经这样了。”
赵晏心中一松。他知道,他赌赢了第一步。
他立刻指挥起来,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条理却异常清晰:“娘,把灶台下那个最小的、裂了缝的陶罐拿来。”
“姐,去后院捡一捆最干的松树枝,要最干的!还有,把厨房里那小半瓶桐油拿来。”
父亲赵文彬此刻正把自己锁在房中,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这反倒给了赵晏绝佳的机会。
母女二人虽然满心疑虑,但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她们看着赵晏将破陶罐架在院子角落的残砖上,又在陶罐里点燃了松枝。
松枝燃烧,冒出滚滚黑烟。
赵晏指挥姐姐:“姐,拿那块大瓦片,盖在陶罐口上,不要盖死,留一条缝出气。”
黑烟熏在瓦片底部,很快就凝结起一层薄薄的黑灰。
这就是“取烟”——制墨最基础的一步,收集松烟。
“晏儿,这……这就是墨?”赵灵好奇地问,伸手想去摸,被赵晏一把打开。
“烫!别碰。”赵晏紧紧盯着火候,“这只是烟灰,还不是墨。”
这个过程极其熬人。松枝必须添得很勤,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赵晏病体未愈,只站了一会儿便头晕目眩,全靠姐姐赵灵在旁边帮衬。
一个时辰后,熏黑的瓦片换了七八块,才刮下来薄薄一层,不到半碗的黑色粉末。
赵晏如获至宝。
他让姐姐取来母亲平日做针线活用的明胶,用水化开,又从药罐里翻出几粒丁香,和一点麝香,一起碾碎。
“桐油,滴三滴。”赵晏指挥着。
桐油能增加墨的光泽,香料则能防腐并赋予墨锭清香。
这些知识,对于一个研究过《天工开物》和宋代笔记小说的博士来说,是基础中的基础。
但对于李氏和赵灵而言,这简直如同巫术。
最关键的一步到了——和胶捶打。
赵晏将松烟、胶水、油和香料倒在一个干净的石臼里,拿起木杵,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捶打。
“咚……咚……咚……”
这是个体力活。
墨的好坏,全看“烟”和“胶”能否捶打到“千杵”之上,使其完全融合。
赵晏只捶了十几下,便眼前发黑,木杵“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来!”
姐姐赵灵二话不说,抢过木杵。
她虽瘦弱,但常年做针线活、干家务,手腕比赵晏有力得多。
“咚!咚!咚!”
沉闷的捶打声,在寂静的小院里一下下响起。
赵灵咬着牙,额头很快渗出了细汗。
那黑色的墨团在石臼中被反复捶打,渐渐从干涩的粉末,变成了一团黏糊糊、油汪汪,散发着松香和药草香气的“墨泥”。
“姐,继续!不能停!”赵晏在一旁拄着膝盖,喘息着指挥。
李氏也看出了门道,跑进屋里,拿出自己那个早已不用、陪嫁过来的小木质簪花盒:“晏儿,用这个……这个当模具行吗?”
赵晏眼睛一亮:“行!太行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灵的手臂都快抬不起来了,那团墨泥才终于被捶打得细腻如膏脂。
赵晏小心翼翼地将墨泥从石臼中取出,填入那个雕着简单梅花纹路的簪花盒模具中,用尽全力压实。
“好了。”赵晏长舒一口气,几乎瘫倒在地,“娘,把它放到床底下最阴凉的地方,不能见风,不能见光。三天,三天后才能取出来。”
做完这一切,天已近黄昏。
父亲赵文彬终于推门出来了。他面色阴沉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显然是闻到了院中那股久久不散的松烟味。
他看到了墙角的残砖和破陶罐,又看了一眼石臼里残留的黑色痕迹。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谁准你们……谁准你们又碰这些东西的!”他压抑着怒火,低吼道。
李氏和赵灵吓得一哆嗦,不敢说话。
赵晏却从地上站了起来,迎着父亲的目光:“我让他们做的。”
赵文彬死死地瞪着这个儿子,这个才刚刚“偷学”会写字、此刻却敢顶撞他的儿子。
“你在玩火!”赵文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这是玩泥巴?我……我当年耗费数年,都未曾成功!你这是在糟践粮食!糟践东西!”
他的自尊,被儿子的“胡闹”狠狠刺伤了。
“是不是玩泥巴,三天后便知。”赵晏平静地回答。
“好!好!”赵文彬气得发笑,指着赵晏,“三天后,你要是只弄出了一块黑泥,我就……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也尝尝‘废人’的滋味!”
他愤愤地甩袖,再次将自己关回了房中。
接下来的三天,是这个家最难熬的三天。
父亲的冷暴力,米缸的彻底告罄,让这个家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李氏和赵灵全靠着那股对“三天之期”的渺茫希望吊着一口气。
第三天清晨。
赵晏没等母亲和姐姐催促,第一个爬了起来。他径直走到床底,在母亲和姐姐紧张到几乎窒息的注视下,缓缓拖出了那个簪花木盒。
他将木盒倒扣在桌上,轻轻磕了磕。
“啪嗒。”
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的、带着淡淡梅花暗纹的东西,掉落在了桌面上。
它不再是湿漉漉的墨泥,而是一块质地坚硬、通体乌黑发亮的……墨锭!
一股混杂着松烟清芬和药草幽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
李氏和赵灵同时捂住了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第6章 新式花样
夜已三更,万籁俱寂。
赵晏没有睡。
他借着从破窗纸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凝视着桌上那块静置了一天的墨锭。
它还带着一丝未干透的潮气,但外形已经固定,通体乌黑,在月色下竟泛着一层幽幽的、内敛的光泽。
那股松烟与药草混合的清香,若有若无,却在无形中压倒了房中常年不散的苦药味。
他必须马上知道,这块墨,究竟是“黑泥”,还是“黄金”。
他强撑着病体,悄无声息地滑下床。
动作稍大,他便会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他咬紧了牙。他知道,父亲那句“打断你的腿”并不仅仅是气话,更是那个绝望男人对自己命运的诅咒。他没有退路。
赵晏来到堂屋,借着月光,找到了父亲那方磕了角的劣质砚台。
他不敢点灯,一点灯油都是奢侈。
他从水缸里舀起一小勺珍贵的清水,滴了几滴在砚台上,然后,他拿起了那块承载着全家希望的“赵氏墨”。
墨锭触到砚台的瞬间,赵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开始缓缓研磨。
起初,是“沙沙”的轻响,带着一丝颗粒感。
这是墨锭表面尚未压实的浮烟。
但只磨了片刻,那声音就变了。
“沙沙”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油润的“簌簌”声。墨与砚台仿佛不再是生硬的摩擦,而是在一种奇妙的黏度下,互相亲吻、交融。
一股比之前更浓郁的、清冽的松香和药草香气,混着水汽升腾起来,钻入赵晏的鼻腔。
成了!
赵晏心中狂喜!
他前世作为博士,比任何人都懂。
劣质墨,研磨时声音始终干涩,墨汁灰败,闻之有臭胶味。而这块墨……它“发”了!
月光下,砚台中的墨汁不再是灰蒙蒙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纯粹的、近乎粘稠的“黑”。
他放下墨锭,拿起父亲那支早已开叉的羊毫笔,饱蘸墨汁。笔锋在砚台边缘一捋,墨汁“挂”在笔毫上,凝而不滴。
这正是好墨的“胶质”!
他按捺住激动,铺开了桌上仅剩的一张、父亲代写契约剩下的粗糙草纸。
纸张泛黄,纤维粗硬,吸水性极强。
笔,是开叉的秃笔。纸,是吸水的草纸。
换做任何一个书生,面对这套工具,恐怕都只能摇头叹息。
但赵晏不同。
他深知一个真理:在绝对的“审美代差”面前,工具的简陋,可以被创意无限弥补。
他要的不是一幅传世名作,而是……一件“武器”。一件足以刺破这个小县城陈腐审美的武器。
他悬起手腕。病体带来的虚弱感让他手腕微颤,但他艺术博士的灵魂中,却有千山万水、无数名家法帖的底蕴在支撑。
落笔!
他没有去画姐姐那“富贵”的牡丹。
第一幅,《寒梅》。
他用的不是“画”法,而是“写”法。
用写草书的笔意,侧锋、逆锋并用。
“刷、刷、刷!”几笔下去,一截瘦硬、嶙峋,仿佛从风雪中挣扎而出的老梅树干,便跃然纸上。
那开叉的笔锋,在粗糙的草纸上,反而留下了一种奇妙的“飞白”,完美地表现出了老树干的苍劲与质感!
赵晏自己都有些惊讶,这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接着,是花。梅花需要红色。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定格在姐姐放在桌角的针线笸箩上。
他悄悄走过去,从里面翻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胭脂小盒——那是姐姐赵灵省吃俭用买来的、用来给绣品上的“仕女”点唇的唯一一点亮色。
赵晏心中默念一句“姐姐,先借我一点”,用小指指甲抠了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在碗底用一滴水化开。
他用笔尖最细处,蘸了那点微薄的嫣红。
点、点、点……
他没有画满枝头。他只在最瘦硬的枝条顶端,点上了五六朵疏星般的梅花。
最后,是题字。
他用新墨汁,在画卷的右下角,写下两个清瘦却风骨凛然的小字——
疏影。
一幅画,成了!整张纸,大半都是空白。但那股寒梅的孤傲、清冷、和在绝境中绽放的生命力,却仿佛要从纸面上扑出来!
他来不及欣赏,立刻开始第二幅。
第二幅,《墨竹》。
这一次,更简单。他脑中闪过的是文同、是郑板桥。他饱蘸浓墨,用写隶书的笔法,一笔画出竹竿,节节分明。
然后,笔锋散开,用写草书的笔意,潇洒地撇出几片竹叶。
“刷!刷!刷!”
竹叶或浓或淡,或聚或散,带着风声,仿佛在月光下摇曳。同样,是大量的留白。
这幅画,考验的纯粹是笔墨功底和意境。
他知道,这两幅《寒梅》和《墨竹》,是给“文古斋”钱掌柜那种“识货”的文人准备的。
但他真正的杀手锏,是第三幅。这是给全县所有“夫人”、“小姐”们准备的。
第三幅,《仕女背影》。
他换了一面纸,笔尖的墨汁调得更淡了些。他没有画五官,没有画繁复的凤冠霞帔。
他只画了一个“背影”。
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女子高耸、典雅的发髻——他用的是唐代仕女的“高髻”样式,在这个时代显得既复古又新潮。
然后,是几根流云般飘逸的线条,勾勒出她宽大的广袖和曳地的长裙。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临风远眺。
她是谁?她在看什么?她在等谁?
赵晏没有画出来,全凭观者去想象。
这幅画的灵魂,不在笔墨,而在“故事”。这是一种后世广告业、时尚业用烂了的“高级感”——我只给你看我想给你看的,剩下的,你自己去猜。
当三幅图样全部画完,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赵晏几乎虚脱,他靠在桌上,剧烈地喘息着。
他看着桌上的三幅画。
《寒梅》的孤傲。《墨竹》的风骨。《背影》的神秘。
他又从姐姐的笸箩里,拿出了那方让她备受打击的、绣满了繁复牡丹的“土气”绣帕。
两相对比。一边,是塞得密不透风、色彩艳俗的“匠活”。一边,是意境悠远、简约雅致的“艺术”。
赵晏笑了。笑得虚弱,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他知道,这三张薄薄的、用最劣质的纸笔和自制的墨画出来的图样,就是这个家……不,是他们赵家,重新站起来的、最锋利的钥匙。
他小心翼翼地将三幅图样卷起,藏在了自己那张破旧的草席床垫下,只等姐姐赵灵醒来。
第7章 姐姐的惊叹
清晨的寒意,让赵家堂屋里的空气都仿佛结了霜。
李氏和赵灵一夜未眠,两人就这么靠在灶台边,守着那早已熄灭的余烬枯坐了一晚。
饥饿和寒冷,已经让她们的神情变得有些麻木。
父亲赵文彬房里,依旧没有丝毫声响,仿佛那间屋子已经成了一座活坟。
“娘……”赵灵的声音干涩沙哑,“天亮了,我……我还是去当铺吧。”
那支银月牙簪,被她攥了一夜,手心里满是汗,簪子却依旧冰凉。
这是家里最后的退路,一条饮鸩止渴的退路。
李氏缓缓地点了点头,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反对。
就在赵灵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准备推门而出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
“姐,等一下。”
赵晏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熬了一夜,又制墨又作画,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几乎到了极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苗在燃烧。
“晏儿?你怎么又起来了!”李氏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去扶。
“娘,我没事。”赵晏推开母亲的手,径直走到赵灵面前。
“晏儿……”赵灵看着弟弟,眼中满是凄惶,“别拦我了,再不换米,你……你就真的要饿坏了。”
赵晏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回到自己床边,从那张破旧的草席床垫下,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三个细细的纸卷。
他将纸卷展开,平铺在堂屋那张裂了缝的方桌上。
李氏和赵灵下意识地凑了过去。
当她们的目光触及到纸上画面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这……”
李氏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赵灵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那双常年握着绣花针、无比灵巧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灵气”!
那是在“锦绣阁”王掌柜口中,她永远都学不会的“灵气”!
第一幅,《寒梅》。那根本不是画!那几笔瘦硬的枝干,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屈的、顶着风雪的傲骨。
那几点嫣红的梅花,仿佛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刚从枝头绽放,还带着清晨的寒露。
尤其是那大片的空白……那不是空,那是雪,是天,是刺骨的寒风!这幅画,让她这个看客都感觉到了……冷!
第二幅,《墨竹》。这更简单,简单到只有黑白两色。但那几片竹叶,有的浓如泼墨,有的淡如青烟,潇洒灵动,仿佛能听到风吹过竹林时的“沙沙”声。
赵灵下意识地,将自己那幅引以为傲、却备受打击的“富贵牡丹图”拿了出来,摆在了这两幅画的旁边。
一边,是塞得密不透风、色彩艳俗的“匠活”。一边,是意境悠远、简约雅致的“艺术”。
赵灵的脸“刷”的一下全红了。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王掌柜口中那个“土”字,是何等的精准,又是何等的……仁慈。
如果王掌柜看到晏儿的这几幅画,恐怕连“土”字都懒得说,只会把她当成一个笑话。
“晏儿……”赵灵的声音颤抖着,她几乎不敢去看第三幅画,“这……这真是你画的?”
“还有这个。”赵晏没有回答,他缓缓展开了第三幅画——那幅《仕女背影》。
当这个高髻广袖、临风而立的背影出现在母女二人面前时,李氏和赵灵彻底失声了。
她们不是文人,不懂什么笔法意境。但她们是女人!
她们第一眼,就被那个背影吸引了全部心神。她们看不见她的脸,却仿佛能感觉到她所有的情绪——那是一种幽怨?是期盼?还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那飘逸的衣带,那典雅的发髻……这才是城里那些贵夫人、大家闺秀真正想要的“雅致”和“体面”!
“神仙……”李氏喃喃自语,“这……这一定是神仙托梦给你画的……”
赵灵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抚摸过那仕女背影的轮廓。她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她瞬间看出了门道:这幅图,看似简单,实则对绣工的要求高到了极致!那发髻的盘绕,需要用最细的“滚针”;那衣带的飘逸,必须用“虚实针”才能表现出轻纱的质感……这……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炫技图!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赵晏,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晏儿!你……你还要我做什么?!”
她不傻。她知道,弟弟拿出这些,绝不只是为了让她看一眼。
赵晏笑了。笑得虚弱,却胜券在握。
他拿起桌上那块在晨光中泛着幽光的墨锭:“姐,你不是要去当铺吗?”
赵灵一愣。
“别去当铺。”赵晏将那块墨锭,连同三幅图样,一起小心地用布包好,塞进了赵灵的手里。
“去西街,‘文古斋’。”
“姐,你听我说。”赵晏拉过姐姐,在她耳边低声却急速地交代着:
“到了‘文古斋’,你什么都别说,就说有‘新花样’和‘家传好墨’给钱掌柜看。”
“他若问起是谁做的,你就说……”赵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就说是‘家父’早年的旧作。他手伤了,画不了了,家里又遭了难,不得已才拿出来变卖。”
“啊?”赵灵惊呆了,“这……这能行吗?爹爹他……”
“必须行!”赵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姐,你记住。一个八岁孩童的东西,一文不值。但一个‘才华横溢、却遭奸人陷害、手筋俱废的悲情秀才’……他的‘遗作’,才值千金!”
赵晏深知这个时代文人相轻的臭毛病,也深知他们对“悲情才子”故事的廉价同情和追捧。
父亲那“废秀才”的身份,那“考场被陷害”的经历,那“被打断手筋”的悲剧……这些在马三看来是羞辱的把柄,在赵晏手里,却是……最好的“营销故事”!
赵灵被弟弟这一番话彻底镇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八岁的弟弟,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陌生而又令人心安的“城府”。
“还有这墨。”赵晏拍了拍包袱,“钱掌柜是识货的。你让他亲自试墨。他只要一研磨,就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姐,这是我们家……唯一的机会。”赵晏握紧了姐姐的手,“别怕。你只管把东西递给他,剩下的,让‘画’和‘墨’自己说话。”
赵灵看着弟弟那双清亮、笃定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支银月牙簪,缓缓地从袖子里拿了出来,放回了母亲的抽屉里。
然后,她一言不发,将包袱紧紧抱在胸前,推开门,迎着清晨刺骨的寒风,大步走了出去。
第8章 “文古斋”的掌柜
清河县西街,与东街的喧闹市井不同,这里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
街面用青石板铺就,两侧多是售卖笔墨纸砚、古玩字画的铺子,行人往来,也都衣衫整洁,脚步从容,连说话声都压着几分。
而“文古斋”,便是这西街上最体面、门槛最高的铺子。
三间开阔的门脸,用的全是上好的楠木,牌匾黑底金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古朴雅致的劲儿。
赵灵就站在这“文古斋”的对面,死死地抱着怀里那个打着补丁的布包袱,久久不敢上前。
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在这条街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才十二岁,这辈子来过西街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跟着父亲,远远地看一眼这扇朱漆大门,听父亲叹息一声“这才是读书人该来的地方”,然后便匆匆离去。
这里的安静,比东街“锦绣阁”的喧闹更让她窒息。
“锦绣阁”的王掌柜只是嘲笑她的绣品“土气”;而这里,她感觉自己连同这身衣服,都是对这条街的“玷污”。
晏儿真的……没算错吗?弟弟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那些笃定的话语,在她脑中回放。
“姐,别怕。你只管把东西递给他,剩下的,让‘画’和‘墨’自己说话。”
赵灵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寒意刺得她肺管生疼,但也让她混乱的心神为之一振。
她想起了高烧不退的弟弟,想起了跪在地上受辱的父亲,想起了母亲空洞绝望的眼神。
她不能退。
赵灵咬紧了下唇,低着头,迈着小步,近乎卑微地、迅速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陈年纸张、上等墨锭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种“书卷气”,也是“钱”的气味。
店里很安静,一个客人也没有。
一个穿着青布短衫、正百无聊赖擦拭着柜台的伙计,抬眼瞥见了她。
那伙计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嘿,嘿!哪来的小乞儿!”
伙计张顺丢下抹布,几步跨过来,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看清楚地方!这里是‘文古斋’!不是粥棚!快出去,快出去!别脏了咱们的门槛!”
这声音尖酸刻薄,与马三的调子如出一辙。
赵灵的脸“刷”一下变得惨白,她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将包袱抱得更紧了。
“我……我不是乞丐……”她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哭腔,“我……我是来……卖东西的……”
“卖东西?”张顺上下打量着她,嗤笑出声,“卖什么?卖你这身破烂吗?小丫头,赶紧走,别逼我拿扫帚赶人!耽误了贵客上门,你担待得起吗?”
他说着,便伸手来推搡赵灵的肩膀。
赵灵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绝望和屈辱瞬间涌上心头,她想起了弟弟的嘱咐,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尖声道:“你别碰我!我……我有好东西!我要见你们掌柜的!”
“见我们掌柜的?”张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们钱掌柜是何等人物?是你能见的?再不滚,我可真叫人了!”
“张顺,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略带干涩的嗓音,从内堂的珠帘后传了出来。
帘子“哗啦”一响,一个留着山羊须、穿着深色暗纹绸面马褂的精明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他正是“文古斋”的掌柜,钱伯。
“掌柜的,”张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指着赵灵,“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乞儿,非要闯进来卖东西,我正要赶她走。”
钱伯的目光落在赵灵身上。
他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只扫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穷丫头罢了。
“小姑娘,”他摆了摆手,语气还算平和,“若是要饭,去街尾的粥棚。若是寻亲,也寻错地方了。去吧。”
赵灵被他那淡漠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她急急地解开包袱,也顾不得许多,颤抖着手,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捧了出来。
“掌柜的!您……您先看看我的东西!”
她太慌乱了,包袱里的东西险些掉在地上。那块粗糙的墨锭、几卷黄纸画,还有那方试绣的《寒梅》帕子,全都暴露了出来。
张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掌柜的您看,我就说……”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钱伯没有动。
钱伯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死死地落在了赵灵捧着的那堆“破烂”上。
不,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粗糙的黑色墨锭上!
作为浸淫文房四宝一辈子的老行家,钱伯的眼光何其毒辣!
那块墨,形状是土了点,但它的颜色……不是市面上劣质墨那种刷了漆似的贼光,也不是烟灰不足的灰败。
那是一种近乎深渊般的、纯粹的、内敛的乌黑!
甚至在柜台射来的光线下,它都不怎么反光,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
钱伯的心猛地一跳。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这是上等松烟才能烧出的“色头”!
他立刻止住了张顺的嘲笑,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闭嘴。”
他快走两步,来到赵灵面前,目光从墨锭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绣帕和图样上。
他先是拿起了那方《寒梅》绣帕。
只一眼,他便“咦”了一声。
“这针法……是‘锦绣阁’那边的路数,可这图样……”
这留白,这风骨……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立刻从赵灵手里拿过了那几卷黄纸画。
他缓缓展开。
《寒梅》、《墨竹》。
钱伯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简约的笔法,这高远的意境!这不是清河县这种小地方该有的东西!
当他最后展开那幅《仕女背影》时,他的手……竟然开始微微发抖!
“这……这……这……”他作为商人的脑子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幅图样,若是卖给城里那些自诩风雅的贵妇小姐……这简直是……金山!
“张顺!关门!上板!”钱伯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啊?”张顺愣住了。“啊什么啊!快关门!今日谢客!”
钱伯再也不顾风度,一把拉住赵灵的手腕:“小姑娘,随我来!”
他几乎是拽着赵灵,穿过珠帘,快步走进了内堂雅间。
“砰”的一声,雅间的门也被关上了。
只留下伙计张顺一个人在外面,目瞪口呆,不知道掌柜的今天中了什么邪。
雅间内,檀香袅袅。
钱伯将那三幅画和墨锭,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他强压住激动,让自己坐下,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颤抖:“小姑娘,别怕。老夫……老夫只是想仔细看看。”
他最后,也是最郑重地,拿起了那块墨锭。
入手微沉。用指甲轻刮,粉末细腻乌黑。
凑到鼻尖一闻……
“清冽的松香,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芬芳……不是臭胶味!”
钱伯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自己那张专用的紫檀木书桌前,取出了他珍藏的、轻易不示人的……一方端砚!
“水。”他简短地说。
赵灵手忙脚乱地倒了点水。
钱伯亲自执墨,开始研磨。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砚台上,那声音……“簌……簌……”细密、油润,如春蚕食叶。绝非凡品!
墨汁很快在砚台中晕开,色纯、胶匀、香清!
钱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颤抖着手,从笔架上取下自己最爱的一支狼毫笔,饱蘸墨汁,铺开一张上好的雪浪宣纸。
悬腕,落笔。
笔锋过处,墨色淋漓,墨韵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层极淡的光晕。
“好墨!好墨!!”钱伯再也忍不住,大喝出声!
他知道,这三样东西——绣帕,是引子。图样,是金矿。而这块墨……是能让他“文古斋”名震清河,甚至压倒府城同行的……镇店之宝!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精明的眼睛,此刻因为激动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个吓得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小姑娘。
钱掌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依旧掩饰不住那股急迫:
“小姑娘……老夫问你……”
“这些……这些东西……究竟是哪位大家的手笔?是……是何人所作?!”
第9章 第一笔订单
雅间之内,檀香袅袅。
钱伯那句急迫的、带着一丝颤音的问话,在安静的空气中回荡,重重地砸在赵灵的心上。
“……是何人所作?”
赵灵被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精光四射的眼睛盯得浑身发毛。
她才十二岁,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她本能地向后缩了半步,怀里抱着的空布包,是她唯一的遮挡。
她想起了“锦绣阁”王掌柜的鄙夷,想起了伙计张顺的驱赶,又想起了马三那张得意狰狞的脸。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但紧接着,她又想起了弟弟赵晏。
想起了弟弟在昏暗的油灯下,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笃定地对她说:“姐,别怕。你只管把东西递给他……”
她想起了弟弟的嘱咐,那段她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默念了上百遍的“说辞”。
赵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她没有抬头,而是缓缓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掌柜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为悲伤和害怕而引发的颤抖:
“这……这是家父……赵文彬……早年的旧作。”
“赵文彬?!”
钱伯那双精明的眼睛猛地一眯!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清河县曾经最有名的才子,那个在乡试考场上“身败名裂”、还被人打断了手筋的“废秀才”!
这个故事,在清河县的上流圈子里,本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谈资。
钱伯的心,瞬间“咯噔”一下。他再看向桌上那三幅画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在“鉴宝”。
那么现在,他是在“印证”一个“故事”!
“家父他……”赵灵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他的手……伤了……再也,再也画不了了……”
“家中又遭了难……”她想到了高烧的弟弟和那几十文羞辱的铜钱,这句台词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了下来,“弟弟重病,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才把父亲这些旧物拿出来,换几个钱,给弟弟买药……”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便低着头,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钱伯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端砚。
他信了。彻底信了!
这太合理了!赵文彬!一个才华横溢、却遭奸人陷害、手筋俱废的悲情秀才!
这三幅画,这块墨,必定是他手伤之前、意气风发时的“遗作”!
怪不得!怪不得这画风如此孤高!
《寒梅》的疏影,是他的风骨!《墨竹》的潇洒,是他的才情!《仕女背影》的幽怨,是他的不得志!
这哪里是画?这分明是赵文彬的“自画像”啊!
而这块墨……钱伯的目光变得炙热。
这定是赵文彬当年痴迷制墨时,呕心沥血制出的、仅存的几块“孤品”!
一个“悲情才子”的“遗作”和“孤品”!
钱伯作为商人的血液,瞬间沸腾了!他脑中已经闪过了无数个“营销”方案。
“新雅”风格?不!这叫“风骨”!这“赵氏墨”,更是“才子墨”!
他知道,县学里那些自诩清高的学究,县尊夫人家那些附庸风雅的女眷,她们买的将不再是“花样”和“墨”,而是一个“故事”,一种“品味”,一种对“才华被埋没”的廉价同情!
这生意……能做大!
钱伯压下心中的狂喜,他知道,现在不是谈生意的时候,是“施恩”的时候。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惋惜,“想不到……文彬兄竟遭此大难。这世道,不公啊!”
他看向赵灵,语气变得温和无比:“小姑娘,你先起来,别哭了。你父亲的遭遇,老夫深感同情。这些东西……‘文古斋’收了!”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个“货源”攥在自己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指着那三幅画。
“这三幅花样,画得极好,风骨不凡。这样吧……”他沉吟片刻,伸出了一根手指。“一两银子!老夫出价一两银子,全收了!”
“啊?!”赵灵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一……一两银子?!三张纸,一两银子?!那可是……那可是……一千文铜钱啊!她那幅牡丹图,王掌柜才肯出三十文……
“不不不,掌柜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赵灵慌忙摆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小姑娘,你先别急。”钱伯以为她嫌少,微微一笑,又指向那块墨锭。
“这三张画,说到底是‘花样’,是‘术’。而这块墨……”钱伯的眼神变得无比炙热:“这,才是‘道’!这才是文人风骨的根本!老夫愿出五百文,收下这块墨锭!”
一两银子,再加五百文!一千五百文!赵灵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不过……”钱伯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墨,家中……可还有存货?”
赵灵的心猛地一跳,想起了弟弟的第二套说辞。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摇了摇头,声音细微:“这是……这是最后一小块了。”
钱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赵灵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但是……”赵灵鼓起勇气,抬头道,“家父……家父当年的废稿还在。我弟弟……他……他这几日照着废稿,似乎……似乎又试着做出来了……”
“什么?!”钱伯猛地拍案而起!“还能做?!太好了!”
他激动得在原地踱了两步,一个绝妙的商业计划瞬间成型。
“孤品”固然珍贵,但“能稳定量产的孤品”,才是真正的金山!
他不能一次性吓跑这个小姑娘。他必须用一份“重礼”,把赵家牢牢地绑在自己的船上!
“小姑娘!”钱伯站定,脸上露出了最和蔼可亲的笑容,“老夫和你做个买卖!”
“这三张花样,一两银子,我收了!”“这块墨,五百文,我也收了!”
“另外!”他加重了语气,“你回去告诉你弟弟,他做出来的墨,我‘文古斋’全要!我先预付……预付十锭的定金!一锭……就按五百文算!”
“十锭……五百文……”赵灵在心里算着,十个五百文……那……那是……
“掌柜的……”赵灵的声音都在抖,“那……那是……五千文?”
“不。”钱伯笑着摇了摇头。
赵灵的心一沉。
“五千文,是五两银子。”钱伯缓缓道,“老夫给你凑个整。花样一两,墨锭定金四两。总共……五两纹银!老夫现在就付给你!”
五……五两?!
赵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这辈子,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这么大一笔钱!这笔钱,能给弟弟买多少药?能买多少米?能让一家人过上……过上好日子了!
钱伯看她那副被砸晕了的模样,心中大定。他知道,这笔生意,稳了。
“小姑娘,你稍等。”他快步走到后堂,片刻后,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他没有给赵灵一整块银锭子,那太招眼,也不好换开。
他“哗啦”一声,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了桌上。
——那是五串用麻绳穿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铜绿色光芒的……铜钱!足足五千枚!
这堆积如小山的铜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比一块五两的银子更震撼!
“拿着。”钱伯将那只空了的布包袱拿过来,亲手帮她把五串沉甸甸的铜钱装了进去,“小姑娘,拿稳了。”
“这……这太多了……”赵灵结结巴巴,手足无措。
“不多。”钱伯按住了她的手,语重心长,“这是你父亲的‘风骨’钱。你回去告诉他,安心养伤。也告诉你弟弟,墨……一定要尽快做出来。”
他亲自将赵灵送到雅间门口,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若再有‘新花样’……也一并送到我‘文古斋’来。老夫,全收!”
“……是!……是!谢谢掌柜的!谢谢掌柜的!”赵灵如同梦游一般,抱着那个沉甸甸、发出“叮当”脆响的包袱,机械地鞠躬道谢。
她浑浑噩噩地穿过前堂。那个先前还一脸鄙夷的伙计张顺,此刻正站在柜台后,目瞪口呆地看着掌柜的竟然亲自、满脸笑容地将这个小乞儿送到了大门口。
赵灵没有看他。
她跨出了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冬日冰冷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她抱着那个包袱,紧紧地抱在胸前。她没有走,她“撒开丫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跑过青石板的西街,跑过喧闹的东街,跑过了所有鄙夷和嘲笑她的目光。
寒风灌进她的喉咙,她却只想放声大哭,又想放声大笑。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叮当”作响的铜钱声,和弟弟赵晏那张苍白却笃定的脸。
“晏儿……晏儿……你对了!”
“五两!是五两银子啊!”
第10章 五两银子
“砰!”
破旧的院门被猛地撞开,又“哐当”一声被赵灵从里面死死地拴上。
李氏正焦灼地在堂屋里踱步,见女儿这副模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灵儿!你……你这是……‘文古斋’的掌柜也欺负你了?”
赵灵没有回答。
她的脸颊因为狂奔而涨得通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大眼睛里,此刻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彩。
她像是没听见母亲的话,径直冲到堂屋那张裂了缝的方桌前,将怀里那个沉甸甸、鼓囊囊的布包袱,“咚”的一声扔在了桌上。
她解开那个系得死紧的布结,抓起包袱底,猛地一抖——
“哗啦啦啦啦——!!!”
一阵清脆、密集、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填满了这间死寂的屋子!
五千枚!
足足五千枚青绿色的铜钱,从包袱里倾泻而出,在昏暗的堂屋里,堆成了一座……一座闪烁着夺目微光、令人目眩神迷的……
铜山!
“啊——!”
李氏发出了一声短促到变调的尖叫。她双眼圆瞪,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座“铜山”,身体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灵儿!你……你……”李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指着那堆钱,眼中满是惊恐,“你……你是不是……抢了?!”
五两银子!五千文钱!对于这个早已被贫穷压垮的家,这笔巨款不是救赎,而是惊吓!
“不……不是……”赵灵因为激动和狂奔,话说得断断续续,“是……是‘文古斋’……是钱掌柜……他……”
她语无伦次,干脆一把抓起桌上那锭作为“样品”退回来的、赵晏亲手制的松烟墨,又抓起那几张图样。
“是这个!是晏儿的墨和画!”赵灵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激动得又哭又笑:“钱掌柜……他全要了!他说……他说晏儿的画,一幅……不,三幅图样,总共给了一两银子!”
“一……一两?!”李氏捂住了嘴,感觉自己快要晕厥过去。
“还有这个!”赵灵高高举起那块墨锭,像举着一枚帅印,“钱掌柜说……说这墨是‘道’!是‘风骨’!他当场就给了五百文!还……还预付了十锭的定金!一锭……五百文!总共……总共五两银子啊,娘!”
“五两……”李氏喃喃着,她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呆呆地伸出手,颤抖着,不敢去碰那些铜钱,仿佛那是烙铁。
这……这比丈夫赵文彬当秀才时,一年能拿到的所有“束修”加起来还多!
屋外的喧闹和屋内的巨响,终于惊动了里屋那个“活死人”。
“吱呀——”
父亲赵文彬的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他走了出来。依旧是那件发白的儒衫,依旧是苍白颓废的脸。
他的目光扫过堂屋,扫过那对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母女,最后,落在了桌上那座刺眼的“铜山”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如李氏和赵灵那般,露出丝毫的震惊或喜悦。
他仿佛没有看见那堆钱。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五千文铜钱的阻碍,死死地“钩”在了钱堆旁边——那块被赵灵随手放下、其貌不扬、甚至还带着粗糙梅花暗纹的……松烟墨锭。
赵晏也扶着门框,安静地站在自己房间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赵文彬缓缓地走了过去。他无视了那堆铜钱,仿佛它们根本不存在。
他走到了桌边,伸出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他没有去拿钱,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拿起了那块墨锭。
他将墨锭举到眼前。用指甲轻刮,一层细腻、乌黑的粉末落在了他满是老茧的指腹上。他将墨锭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松烟的清芬,草药的幽香。没有一丝臭胶味!是“清香”!是他当年翻遍古籍、耗尽家财、日夜捶打都求之不得的“清香”!
他比钱掌柜更懂这块墨!这烟,熏得极纯!这胶,和得极匀!这火候……这火候……
赵文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早已死灰一片的眸子里,爆发出一种混杂着羞愧、嫉妒、震惊、狂喜的、近乎癫狂的光芒!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站在阴影里的、他那个八岁的儿子——赵晏。
“这……墨……”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破瓦在摩擦:
“是……你……做的?”
一瞬间,堂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李氏和赵灵停止了啜泣,惊恐地看着这父子二人。她们能感觉到,赵文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比马三上门时还要可怕!
赵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刻。
是拯救父亲,还是……彻底碾碎他。
他迎着父亲那骇人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小脚不安地在地上蹭了蹭。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怯生生的、仿佛做错了事的胆怯:
“不……不是我做的……”
赵文彬的目光一凝。
“是……是爹爹你……”赵晏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不确定,“是爹爹你以前……制墨失败,写满了字,丢……丢在后院柴堆里的那些废稿……”
“我……我前几天生病,睡不着,就……就捡起来看。我看爹爹的稿子上画着图,有小火罐,有松枝……我……我以为是爹爹在教我玩……玩泥巴……”
赵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仿佛怕被责骂:
“我……我就照着爹爹的图,自己试了试……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爹,我……我是不是又闯祸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赵晏的这番“谎言”,这番“告饶”。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赵文彬的天灵盖上!
“我……我的废稿?”赵文彬喃喃自语。
不是儿子的“发明”。而是儿子的“复刻”?不……不是复刻。
一个八岁的孩子,只是“照着图玩泥巴”,就……就成功了?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说明我赵文彬当年的研究……是对的!!!
我的思路是对的!我的配方是对的!我没有错!我不是废物!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时运不济!我只是……
“哈哈……”赵文彬看着手里那块墨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他猛地仰起头,笑得眼泪都飚了出来!
他赵文彬研究了半生,求之不得的东西,他以为是自己错了。却没想到,他那被当成“废纸”丢弃的手稿,被他八岁的儿子“照着玩”,就玩出了这惊天的富贵!
这不是在嘲讽他!这是……这是老天在告诉他!他赵文彬,没有错!
这个男人,这个被考场陷害、被打断手筋、被马三践踏、被贫穷压垮的男人……在这一刻,在儿子这句“我是照着你的废稿试的”话语中……
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蹲下身,将脸埋进了自己那只完好的左手里,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哽咽声。
“文彬!”
“爹!”
李氏和赵灵吓坏了,慌忙冲上去扶他。
赵文彬却推开了她们。他只是蹲在那里,这个被生活压垮了脊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赵晏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父亲心中那座名为“绝望”的冰山,已经……彻底碎了。
那一夜,赵家的小院里,破天荒地飘出了米粥和肉香。
那是李氏用那笔“巨款”,颤抖着手,去买来的米和肉。
而赵文彬的房里,没有再传出熟悉的、刺鼻的劣酒味。
赵晏悄悄推开一条门缝。
只见他的父亲,没有喝酒,也没有睡觉。他就那么端坐在那张破旧的书桌前,背脊……似乎比往日挺直了一些。
在桌上那盏新添了灯油、光芒明亮了许多的油灯下,他没有看钱,也没有看书。
他就只是静静地、出神地,凝视着那块……儿子亲手为他“正名”的松烟墨锭。
一看,便是一整夜。
第11章 改善生活
那一夜“铜山”带来的震撼,如同一场惊蛰春雷,彻底唤醒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家。
接下来的几天,赵家小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显着的,便是经济上的改善。
五两银子,五千文钱,对这个赤贫之家而言无异于一笔巨款。
李氏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买米买肉,而是拉着赵晏和赵灵,先去了药铺。
她没有再只抓那些最便宜的虎狼之药,而是咬着牙,抓足了赵晏调理身体所需的、那几味昂贵却温和的滋补药材。
“晏儿的身子,才是咱家顶顶要紧的根本。”李氏揣着那包分量十足的药包,手都在抖,脸上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赵晏的病体,在足量药物和一日三餐的调养下,迅速好转。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再是走几步路都喘不上气的虚弱模样。
家里的氛围,更是焕然一新。
李氏和赵灵的脸上,重新挂上了久违的笑容。她们不再需要为下一顿饭发愁,也不用再看邻里那些同情又鄙夷的眼光。
一个全新的、稳定的家庭分工形成了。
赵晏,成为了这个家的“核心大脑”。
他以“调养身体”为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中。一方面,他用那笔“巨款”给自己买来了全新的、质量上乘的笔墨纸砚,开始如饥似渴地恢复自己前世艺术博士的书法和国画功底,他知道这才是未来安身立命的本钱。
另一方面,他成了“幕后供货商”。
制墨的流程被他系统化。他不再需要亲自捶打,而是指挥姐姐赵灵操作。
他则专注于最核心的“配比”——松烟的纯度、胶质的浓淡、香料的增减。
他制出的第二批墨锭,品质远胜第一批。色泽更黑,质地更密,香气也更雅。
画样的工作,更是得心应手。
他不再局限于《寒梅》、《墨竹》,而是凭借现代数据库般的图库开始推出“系列”。
有专攻女眷的“四季花鸟”系列(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有专攻文人的“山水小品”系列(渔樵问答、江雪独钓)。
每一个图样,都严格控制着“简约”、“雅致”和“留白”的风格,精准地戳在县城那帮附庸风雅的富户和学究的审美点上。
而姐姐赵灵,则成了赵晏最坚定的“执行者”和“销售总监”。
她不再需要去“锦绣阁”受辱,而是成了“文古斋”的座上宾。
每隔三天,她都会带着赵晏新画出的图样和制好的墨锭,去见钱掌柜。
钱掌柜早已将她奉为财神爷,每次都亲自在雅间接待,上好的茶水点心伺候着。
“赵氏墨”和“灵犀绣”,在钱掌柜和那个“悲情才子”故事的刻意营销下,已经成了清河县“风雅”的代名词。
价格节节攀升,却依旧供不应求。
赵家的收入,如同滚雪球般,稳定而快速地积累起来。
而这一切变化中,最微妙的,还是父亲赵文彬。
自那夜“废稿正名”之后,他嘴上依旧很硬。
他从不夸赞赵晏,也依旧不提“科举”二字,仿佛那还是他生命中的禁区。
他甚至还是会每天出门,去街角为人代写书信,仿佛在固执地坚守着自己那“废秀才”的身份。
但是,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首先,他不再喝酒了。那股刺鼻的劣酒味,从这个家里彻底消失了。
其次,他不再锁着笔墨了。那张他视若珍宝的书桌,如今赵晏可以随意使用。
最关键的是,他开始假装不经意地“指点”赵晏了。
这天下午,赵晏正在房中练字。他临摹的,正是父亲旧日的一幅行书字帖,笔法清俊,自成一格。
赵晏正写到“风”字的最后一捺,自觉力有不逮,显得有些轻飘。
一声轻咳从窗外传来。
赵晏笔尖一顿,抬头看去。
只见父亲赵文彬背着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那破旧的窗外。
他没有看赵晏,而是盯着窗棂上的一只蚂蚁,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行书之要,在‘势’不在‘形’。”
“‘风’字一捺,当如‘劲弩之末’,力要送到笔尖。你这一笔,‘势’散了,力也泄了,轻浮。”
赵晏心中一动,他没有说话,而是重新蘸墨,凝神聚气,按照父亲的指点,重写了一遍。
“刷——!”那一捺,如利剑出鞘,力透纸背!
窗外的赵文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看儿子,也没有夸奖,只是背着手,缓缓地踱步离开。
但他离开时,脚步声似乎比往日沉稳了许多。
赵晏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与父亲字迹已有三分神似的“风”字,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知道,父亲心中那座冰封了八年的高山,已经……彻底融化了。
父亲只是在等。等一个台阶,等一个时机,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将他那被压抑了八年的学问,倾囊相授。
第12章 声名鹊起
“赵氏墨”和“灵犀绣”的传奇,插上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清河县的每一个体面角落。
这不再是简单的买卖,这成了一桩“风雅轶事”。
故事的主角,是那个曾经惊才绝艳、又悲情落魄的废秀才赵文彬。
而“赵氏墨”和“灵犀绣”,则据传是他在手筋未断前,呕心沥血留下的“遗作”。
这个故事太完美了。它满足了文人对“才华被埋没”的同情,也满足了富户女眷对“独一无二”和“格调”的追求。
于是,清河县出现了一幕奇景。
“文古斋”的雅间里,钱掌柜捻着山羊须,满面红光地接待着络绎不绝的访客。
“钱掌柜,那‘灵犀绣’的《仕女背影》图样,可还有?我家夫人说了,价钱好商量,定要一套!”
“钱伯,听说你们这得了赵文彬的‘才子墨’?可否一观?唉,文彬兄当年之才,我至今……啧啧,可惜了,可惜了!”
钱伯总是摆出一副“奇货可居”的为难模样:“哎呦李老爷,您来晚了!‘赵氏墨’乃孤品,今早刚被县尊夫人的娘家侄女请走最后一锭。至于那‘灵犀绣’,更是赵家小姐一针一线所出,耗时耗力,一个月也就能出那么两三幅花样,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
他越是这么说,求购的人便越是心痒难耐。
很快,赵晏那幅《仕女背影》的图样,就被县尊夫人的娘家侄女,一位以才情闻名的少女高价定下了一套屏风,指名要赵灵亲手绣制。
而“赵氏墨”,因其“色正、香雅、不滞笔”,更是在县学的小圈子里被炒成了传说。
价格一路飙升,竟隐隐有堪比府城老字号“一品斋”的架势。
赵家的经济状况,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彻底翻身。
不过短短一个月,李氏的匣子里,已经存下了近二十两银子。
这个数字,是她嫁给赵文彬以来,做梦都不敢想的。
家里的饭桌上,终于能时常见到荤腥了。
母亲李氏和姐姐赵灵的地位,在邻里间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前那些见了她们就绕道走、生怕沾上“晦气”的街坊,如今见了面,都会隔着老远就堆起笑脸:“哎呦,李嫂子,气色越发好了!”
“灵儿姑娘,真是越长越水灵了!你家那绣活,真是绝了!什么时候……也帮婶子绣个荷包?”
甚至,连多年不登门的媒婆,也破天荒地踏进了赵家的门槛,笑得一脸褶子:“灵儿姑娘真是好手艺!我这有个好人家,是城东米铺的少掌柜……”
李氏喜不自胜,但赵灵却只是红着脸,坚决地摇头婉拒了。
赵灵如今的心思,全扑在了和弟弟的“事业”上,她低声道:“娘,我还小,我想……再多陪陪您和爹,也多帮帮晏儿。”
李氏看着女儿,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晏,却并没有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富足中。
他很清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建立在“故事”和“稀缺”上的生意,是何等的脆弱。
万一哪天父亲的“悲情故事”不灵了呢?
万一哪天府城更“雅致”的花样传过来了呢?万一……马家那种人,再来一次更狠的呢?
这个家,看似脱贫,实则依旧是飘在水上的浮萍,没有根。
他必须扎下根来。
这天,他喝完母亲炖的鸡汤,脸色红润了许多。他放下碗,对李氏说了一句让她和赵灵都愣住的话。
“娘,我想去县学读书。”
“什么?”李氏一惊,“晏儿,你……你身子刚好,去学堂那种地方……再说,家里现在不缺钱了啊……”
“娘,”赵晏平静地看着她,“钱是‘文古斋’给的。但‘文古斋’为什么给钱?是因为县学里的老爷们,和县尊夫人的侄女,喜欢我们的东西。”
“我们现在赚的,是‘风雅’钱。可我们家……没有‘风雅’的根。”
赵晏说得很慢,但李氏和赵灵都听懂了。
赵家没有功名,没有读书人,这种“风雅”就是无源之水。
“而且,”赵晏抛出了他真正的理由,一个他编造的让李氏无法拒绝的理由,“赵氏墨虽好,但终究是我这个‘孩童’在家鼓捣出来的。钱掌柜虽然信我们,但外人呢?若是哪天孙秀才之流又造谣,说我们的墨是‘野墨’,出身不正,怎么办?”
“我们必须给‘赵氏墨’,找一个更正统的出身。”
“晏儿,你的意思是……”李氏隐约明白了他的意图。
“对。”赵晏点头,“我要进县学。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赵晏,是县学山长的学生。我做的墨,是‘县学之墨’!如此,才能彻底堵住所有人的嘴,我们的生意,才能真正做得长久。”
“可……可你爹他……”李氏又想起了丈夫那严酷的“禁令”。
赵晏微微一笑:“娘,我去问爹。”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了父亲赵文彬的房门前。这一个月来,父亲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里,只是不再烧书,也不再喝酒,而是整日整日地……临摹赵晏带回去的、山长的那幅《墨染青云》的拓片。
“爹,孩儿赵晏,有事相求。”赵晏隔着门,恭敬地说道。
屋里沉默了许久。
“……说。”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孩儿想……入县学,正式开蒙。”
“砰!”屋里传来茶杯被狠狠砸碎的声音!
“滚!”赵文彬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我不是说过!宁为屠狗辈,不作出头儒!你刚靠着这点‘匠气’制墨赚了几个钱,就忘了本分,忘了你爹是怎么废的吗!”
“我没忘!”赵晏站在门外,脊背挺得笔直,“孩儿正是因为没忘,才要进去!”
“你懂什么!”赵文彬在屋里咆哮,“你以为县学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的地方!是讲‘规矩’、讲‘门第’的地方!你一个‘废秀才’的儿子,进去只会自取其辱!”
“爹!”赵晏的声音也猛地拔高,“那我们就一辈子躲在这院子里,靠着姐姐的绣品,靠着孩儿的墨,苟延残喘吗?”
“马三今天能逼您下跪,明天就能有李三、王三!我们今天能靠‘悲情’的故事赚钱,明天这故事不新鲜了呢?我们拿什么活?!”
“孩儿要去县学,不是为了摇尾乞怜!”赵晏的声音掷地有声,“孩儿是要去告诉所有人,我赵文彬的儿子,会写字,会制墨,更会……读书!”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文彬的咆哮声,被儿子这番话生生地堵了回去。他颓废了八年,只会怨天尤人,却没想到,他那八岁的儿子,看得比他……远得多。
许久许久。
房门内,传来父亲疲惫至极,却又带着一丝松动和自嘲的声音:
“……要去便去。”
“只是……我赵文彬这张老脸,已经丢尽了。我不会……也拉不下脸去求山长收你。”
“你去县学,莫指望我……求任何人。”
赵晏的嘴角,缓缓勾起。
他知道,父亲那最后一点可怜的骄傲,是他最后的底线。而赵晏要的,也不是父亲去求人。
“谢爹爹成全。”赵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他转身,对同样目瞪口呆的母亲和姐姐说道:
“娘,姐,帮我备一份厚礼。”
“我们……去‘文古斋’,找钱掌柜。”
赵晏明白,父亲的“心魔”仍在,但他已不再是那个严防死守的“狱卒”。他只是……默许了。
而赵晏需要的,也仅仅是这份“默许”而已。
他要通过钱掌柜,以“制墨天才”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踏入县学的大门!
第13章 同行之妒
清河县东街,与西街的文雅截然相反,这里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喧嚣之地。
“马家书铺”就开在东街最热闹的拐角处。
这铺子与其叫“书铺”,不如叫“杂货铺”。
门脸狭窄,光线昏暗,里面堆满了蒙童用的劣质毛边纸、开叉的毛笔、气味刺鼻的宿墨,兼带着卖一些色彩艳俗、针脚粗糙的大路货绣品。
掌柜马大郎,正是那日上门羞辱赵文彬的马三的堂兄。他是马家旁支,靠着钻营,才得了这个铺面。
往日里,靠着垄断东街寒门学子和普通百姓的生意,日子倒也滋润。
可这个月,马大郎快把自己的槽牙都咬碎了。
“他娘的!”
马大郎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那方劣质算盘“哗啦”一响。
“这个月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对着缩在角落里的伙计咆哮,“笔,一支没卖出去!墨,三天才开了一锭!就连那些娘们的绣品,都他娘的没人要了!”
伙计吓得一哆嗦,小声道:“掌……掌柜的,小的打听了……都……都跑西街‘文古斋’去了……”
“文古斋?!”马大郎眼睛一瞪,“钱伯那个老狐狸?他那地方的东西,一颗珠子都比咱们一刀纸贵!这帮穷鬼发财了不成?”
“不……不是……”伙计擦着冷汗,“听说……是‘文古斋’最近得了两样宝贝……”
伙计添油加醋地,把西街传得神乎其神的“赵氏墨”和“灵犀绣”给学了一遍。
“……说是那墨,叫‘才子墨’,是赵文彬那个废……哦不,是赵秀才当年手没断时做的!用之能文思泉涌!”
“还有那绣品,叫‘灵犀绣’,花样雅致得不行,县尊夫人的侄女都定了屏风!现在城里的小姐太太们,要是帕子上没个‘灵犀绣’的花样,都不好意思出门!”
马大郎越听,脸色越沉。
“赵文彬?!”
他重重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嫉恨和鄙夷。
他当然知道赵文彬!马家和赵家早年为了一处祖产田地结过仇怨,后来赵文彬中了秀才,马家才吃了哑巴亏。
赵文彬倒台那天,马家是全县最高兴的。
这些年,派马三隔三差五去羞辱赵文彬,早就是马家默许的“乐子”。
可现在,这个“废人”,竟然靠着几块破墨、几张破纸,翻身了?还他娘的抢了老子的生意?!
马大郎的客户群体是普通百姓和寒门学子,本就利薄,全靠走量。
如今,西街的“风雅”传到了东街,那些本该来买劣质墨的穷学生,宁愿几个人凑钱,也想去“文古斋”买一小块“才子墨”沾沾才气;那些本该来买俗艳牡丹图的妇人,也开始学着“留白”、“意境”,宁愿不绣,也不愿被人说“土气”了。
“文古斋”吃肉,他马大郎连汤都喝不上了!
“反了天了……”马大郎在柜台后烦躁地踱步,“一个废人,也敢骑到我马家头上拉屎?”
马大郎自己不懂风雅,他只懂一样东西——毁掉他!
既然在品质上没法竞争,那就从“名声”上彻底把他踩死!赵文彬不是最在乎他那点破“名声”吗?
一个阴毒的计策,渐渐在他心中成型。
他需要一个“枪手”。
一个同样是读书人,一个同样嫉妒赵文彬,一个能把“白”说成“黑”的“枪手”。
马大郎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人选——孙秀才。
孙秀才,本名孙有才。
此人屡试不第,年近四十还是个老童生,并非真的秀才。
他靠着在县学门口摆摊算命、代写书信为生。
他心胸狭隘,最是嫉妒旁人的才华,尤其是当年那个二十岁就中了秀才、压得他抬不起头的赵文彬!
赵文彬倒台后,孙秀才是背地里嘲讽得最欢的那个。
马大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从柜台下摸出两包上好的点心和一小坛酒,直奔孙秀才在县学门口的卦摊。
县学门口,老槐树下。
孙秀才正缩着脖子,跺着脚,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卦摊呵气。
“哎呦,孙先生!天寒地冻的,还在这儿候着呢?辛苦!辛苦!”马大郎满脸堆笑地凑了上去。
孙秀才斜眼一看是马大郎,一个商人,本不想搭理,但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坛酒上时,喉结还是滚动了一下。
“马掌柜客气。”他淡淡道,摆足了读书人的架子。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马大郎将酒和点心放在卦桌上,顺势拉过一张矮凳坐下,搓着手,故作感叹:“唉,孙先生,您是有大学问的人,怎么倒让某些‘阿猫阿狗’给比下去了?”
孙秀才眉头一皱:“马掌柜此话何意?”
“您还不知道?”马大郎故作惊讶,“西街‘文古斋’啊!最近出了个‘才子墨’,听说啊,是您那位‘老对头’——赵文彬,赵大才子,当年做的!”
“赵文彬?!”孙秀才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吞了只苍蝇,“他?一个手都废了的‘夹带’废物!他做的墨?狗屎罢了!”
“哎呦,您可别这么说!”马大郎夸张地压低声音,“现在这‘赵氏墨’,可金贵着呢!县学的学究们都抢着要,说是能‘文思泉涌’!还有他家的‘灵犀绣’,更是不得了。这不,都抢了我的生意了……”
他假装抱怨,实则句句都在拱火。
孙秀才听着“文思泉涌”、“学究抢购”,嫉妒的火苗在他眼中“噌噌”直冒。一个废物!一个作弊的耻辱!凭什么?!凭什么他都废了,还能靠着“名声”赚钱?!而我这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却要在此喝西北风?!
“哼!”孙秀才冷笑一声,“文思泉涌?怕不是‘鬼气森森’吧!钱伯那个老狐狸,也是被猪油蒙了心!”
马大郎一看有门,立刻凑得更近,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动声色地塞到了孙秀才宽大的袖袍里。
“孙先生,您是读书人,您说话,大家才信。”马大郎阴恻恻地笑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您……得帮我,也帮清河县的学子们……‘正正风气’啊!”
孙秀才的手指触到了那冰凉坚硬的银子,心跳猛地加速。十两银子!这够他喝大半年的酒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钱袋收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马掌柜放心。”孙秀才捋了捋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须,阴冷一笑:
“赵文彬最在乎的,不就是他那个‘才子’的名声吗?”
“毁人清誉,尤其是毁一个‘废人’的清誉……孙某,最是在行!”
第14章 构陷
县学门口的老槐树下,历来是清河县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学子们下课后,最喜聚集在此处的“惠风茶馆”,一边喝着廉价的粗茶,一边高谈阔论,激扬文字。
孙秀才便是这里的常客。
这日午后,茶馆里照旧坐满了十几个青衫学子。
孙秀才拎着马大郎孝敬的那坛酒,一反常态地没有摆卦摊,而是径直走进了茶馆,往那话头最盛的一桌凑了过去。
“哎呦,孙先生来了!今儿个怎么不摆摊,倒有雅兴喝茶了?”有相熟的学子打趣道。
孙秀才“啪”地一声将酒坛顿在桌上,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义愤填膺的模样。他长叹一口气,摇头晃脑:“唉!喝不进去了!喝不进去了啊!一想到我清河县的文风,竟要被此等‘邪物’所染,孙某这心里……堵得慌啊!”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孙先生此话怎讲?”
“何为‘邪物’?莫非是县里出了什么伤风败俗之事?”
孙秀才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诸位同窗,你们……最近可曾听闻西街‘文古斋’那块,被炒得神乎其神的‘赵氏墨’?”
“自然听过!”一个年轻学子立刻接话,“不就是赵文彬的‘才子墨’吗?听说用之能文思泉涌,我正攒钱想去求一块呢!”
“糊涂!”孙秀才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他这一下,把满茶馆的人都镇住了。
孙秀才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痛心疾首地道:
“诸位!诸位啊!我等皆是圣贤门徒,怎能被这等鬼蜮伎俩所蒙骗!”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阴森:“你们可知,那‘赵氏墨’,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见众人纷纷摇头,孙秀才冷笑一声,抛出了他早已编织好的、最恶毒的谎言:
“孙某有个远房亲戚,曾在徽州墨坊做过学徒,最懂制墨的门道。他前日好奇,托人买了芝麻大小的一块‘赵氏墨’回去,当场研开……这一看,差点没把他吓死!”
他故意停顿,享受着吊足所有人胃口的快感。
“孙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
孙秀才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墨,色黑近灰,质地轻飘,闻之……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腐之气!”
“我那亲戚当场断言——此墨,绝非正道松烟!乃是夜取‘乱葬岗’的‘柳树之炭’,和以‘无根之水’所制成!”
“轰——!”茶馆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乱葬岗的柳树炭?!”
“天啊!这也太……太晦气了!”
“怪不得……怪不得叫‘赵氏墨’,原来是那个赵……”
学子们脸色煞白。
对于即将参加科考、把“气运”、“兆头”看得比命还重的读书人来说,“柳树鬼木”、“无根之水”、“乱葬岗”……这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毒针,狠狠扎在他们最敏感的神经上!
这已经不是“有毒”了,这是“有毒”加“诅”!
孙秀才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暗喜,他知道火候到了,该抛出最致命的一击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哎呀——!”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又拉了回来。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孙秀才捶着胸口,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怪不得!怪不得啊!”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那赵文彬!!”孙秀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正义”的悲愤,“他当年才高八斗,为何偏偏在乡试考场上,被人搜出了‘夹带’?!身败名裂,还被打断了手筋!”
他指着西街的方向,痛心疾首:“他当年定是痴迷制墨,用的……用的就是此等‘邪墨’啊!”
“诸位想想!‘无根之水’,主‘漂泊不定’!‘柳树鬼木’,主‘阴邪晦气’!他用了这种墨,气运早已败坏!考场失利,身败名裂……这……这不正是‘败运’的征兆吗?!”
“这哪里是‘才子墨’?这分明是‘败运墨’!是‘邪墨’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学子心上!
逻辑……完美闭环!
赵文彬当年为什么倒台?因为他用了自己做的“邪墨”!现在,这个“邪墨”又被他儿子拿出来卖了!
一瞬间,所有对“才子墨”的追捧和向往,全都转化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后怕!
“天啊!我……我前日还托人去问价了……”一个学子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太……太恶毒了!这赵家……是想毁了我清河县的文风不成!”
“败运!这是要害我们所有考生的气运啊!”
“邪墨!”
“败运墨!”
这个词,像瘟疫一样,以老槐树下的茶馆为中心,迅速传遍了县学的每一个角落,又传到了那些对科举抱着无限期望的学子家眷耳中。
恐慌,彻底爆发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文古斋”的门板还没卸下,门口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但来的不是客人,是“债主”!
“钱掌柜!开门!”
“退钱!把我们的钱退回来!”
伙计张顺刚拉开一条门缝,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开。
几十个情绪激动的学子和女眷,多为学子的母亲或妻子,蜂拥而入,将小小的“文古斋”挤得满满当当。
“钱伯!你……你丧良心啊!”一个平日里和钱伯称兄道弟的老学究,此刻气得胡子发抖,将一块刚买没两天的“赵氏墨”狠狠砸在柜台上。
“拿这种‘败运’的邪物来坑害我等!我儿今年就要参加县试了!你……你是要毁他前程啊!”
“退钱!我家的屏风不绣了!什么‘灵犀绣’,我看是‘晦气绣’!”一个锦衣妇人尖叫着,将赵灵刚交货的绣品也扔了回来。
“对!退钱!”“抵制邪墨!”
钱掌柜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彻底砸懵了。他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些曾经被奉为至宝的墨锭和绣品,如今却像垃圾一样被扔回来,听着耳边那些“败运”、“邪墨”的诅,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试图解释:“诸位……诸位听我一言!这……这是谣言!是有人恶意中伤!”
“中伤?”孙秀才不知何时也混在人群中,他阴阳怪气地高声道,“钱掌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赵文彬考场败运,是不是事实?他痴迷制墨,是不是事实?你这墨,是不是他赵家拿出来的?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
“就是!铁证如山!”
“钱伯,我们敬你是前辈,你却拿我们的前程当儿戏!”
钱掌柜百口莫辩。他知道这是构陷,可他怎么解释?他总不能拍着胸脯说“用了我的墨保证高中”吧?
在“科举气运”这个大帽子面前,他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不过半日,“赵氏墨”和“灵犀绣”,就从清河县最风雅的“才子之物”,彻底沦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败运邪物”。
“文古斋”门可罗雀。
柜台上,堆满了被退回来的、无人问津的墨锭和绣品。
第15章 釜底抽薪
“文古斋”内堂,气氛凝重如铁。
钱掌柜面如死灰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他面前的八仙桌上,堆满了那些被退回来的“赵氏墨”和“灵犀绣”。
那些曾经被他视若珍宝、奇货可居的“才子墨”,如今像是沾染了瘟疫的垃圾,散发着“败运”和“晦气”的味道。
他在商海沉浮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不在乎墨是不是柳树炭做的,他只在乎“气运”二字。
孙秀才这一招“构陷”,太毒了!他攻击的不是“事实”,而是“人心”!他精准地抓住了所有读书人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科举败运!
这桩买卖,完了。
“文古斋”的声誉,也完了。
“掌柜的……赵家那丫头来了。”伙计张顺在门口小声禀报,脸上再无往日的谄媚,只剩下一丝同情和鄙夷。
“……让她进来。”钱伯的声音嘶哑,仿佛老了十岁。
赵灵抱着新做好的两锭墨和一幅刚完工的《夏荷图》,满心欢喜地走了进来。
她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钱伯,您看,这是晏儿新做的墨,比上次的还黑亮呢……”
她的话,在看到满桌子被退回来的“货物”时,戛然而止。
“钱……钱伯……这……这是怎么了?”赵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钱伯没有看她,他只是疲惫地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声音干涩:“赵姑娘,你……你还是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吧。”
“拿……拿回去?”
“‘文古斋’……从今日起,不再收你们赵家的任何东西了。”
“为什么?!”赵灵如遭雷击,“钱伯,不是说好了吗?您……您预付的定金……”
“定金?”钱伯苦笑一声,他拉开抽屉,将赵灵之前签下的那些收据推了出来,“赵姑娘,老夫认栽。那些定金,老夫不要了,就当……就当是买个教训。”
“你听听外面吧。”
钱伯指了指窗外。
赵灵侧耳倾听,依稀能听到街上传来的、刻意拔高的议论声:“……听说了吗?就是‘文古斋’卖的‘邪墨’!”
“……赵文彬那个废秀才做的,用了考场败运啊!”
“……晦气!真是晦气!以后谁还敢来‘文古斋’买东西?”
“邪墨”……“败运”……“赵文彬”……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赵灵的心里!
她瞬间明白了。这是……这是有人在构陷!
“钱伯!这是假的!这是孙秀才……是马家在害我们!”赵灵疯了似的冲上前,抓着钱伯的袖子,“我弟弟的墨不是邪墨!我爹他……”
“够了!”钱伯猛地一甩袖子,将赵灵甩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泪水的小姑娘,眼中再无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商人的冷漠:
“赵姑娘,老夫不管这是不是构陷。”
“老夫只知道,现在全县的人都说你家的墨是‘败运墨’!老夫的‘文古斋’,已经被你们赵家拖累得声名扫地!”
“老夫这把年纪,还想多活几年!不想沾染你们家的‘晦气’!”
他指着桌上那堆东西,下了逐客令:“拿着你的东西,马上走!”
“从此以后,不要再踏进我‘文古斋’半步!”
赵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文古斋”的。
她只记得伙计张顺那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眼神。她只记得钱伯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背影。
她抱着那个装着所有“希望”、此刻却重如千钧的包袱,行尸走肉般地走在西街上。
那些平日里对她笑脸相迎的铺子伙计,此刻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地避开她,指指点点。
“看,就是她!那个卖‘邪墨’的赵家丫头!”
“啧啧,真是造孽啊,拿这种东西来坑害读书人……”
赵灵的身体在抖,抖得站立不住。她一路踉跄着跑回家,当她撞开院门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啊——!”
李氏正在院子里晾晒赵晏的药渣,被女儿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灵儿!灵儿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灵上气不接下气,将“文古斋”发生的一切、将街上那些恶毒的流言,全都哭喊了出来:“……钱掌柜……他不要我们的东西了!……他说我们的墨是‘邪墨’……是‘败运墨’……他还说……他还说……”
赵灵泣不成声:“他还说……是爹爹当年考场作弊,才……才败了运道……娘!他们都在骂爹爹!他们都在骂我们家啊!”
“什么?!”李氏如遭五雷轰顶,手里的药渣“啪”一声全洒在了地上。她整个人都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邪墨”……“败运”……“考场作弊”……
这些词,每一个,都精准地戳在了这个家最深的、血淋淋的伤口上!
“谁……谁在外面……胡说八道……”
一个嘶哑、微弱,却又带着极度惊恐的声音,从赵文彬的房里传了出来。
“文彬?”李氏慌了。
房门被猛地拉开。
赵文彬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
这几日,他的心情刚刚因为儿子的“天赋”和家境的好转而有了一丝活气,他甚至开始在房中,偷偷地、用左手,重新练习那些早已生疏的笔画。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场……釜底抽薪的构陷!
“赵文彬……考场作弊……败运……”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只受伤的、早已萎缩的右手,此刻更是猛地痉挛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被拖出考场、当众打断手筋的噩梦之日!
“不……不是的……我没有……”他想咆哮,想辩解,可喉咙里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噗——!”
一口积郁在胸中八年的、混杂着愤怒、羞耻和绝望的黑血,猛地从赵文彬口中喷涌而出!
血点溅落在他那件发白的儒衫上,宛如雪地里的红梅,触目惊心!
“文彬!!!”
“爹爹!!!”
李氏和赵灵发出凄厉的尖叫,慌忙冲上去扶他。
赵文彬高瘦的身体,却如同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轰”的一声,他摔倒在地。
高烧,昏迷!
这个家,刚刚才从深渊里爬出来一只脚,转瞬间,又被一只更无情、更巨大的黑手,狠狠地拖拽回了更深的地狱!
收入,断绝!父亲,病危!
家族的名誉,彻底扫地!
赵晏站在自己的房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昏死过去的父亲,看着哭作一团的母亲和姐姐,看着院子里那包被退回来的、无人问津的墨锭。
他8岁的脸上,没有泪水,也没有孩童该有的惊慌。只有一片……冰冷彻骨的平静。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伸出那只瘦弱的小手,探了探父亲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姐姐赵灵面前。
“姐,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去,烧热水,拿烈酒,给爹擦身子降温。”
他又转向母亲:“娘,也别哭了。去,把家里剩下的所有钱,都拿出来。”
李氏和赵灵被他这股冷静镇住了,六神无主地照着他的话去做。
赵晏站在父亲的床前,握着父亲那只冰冷、还在微微痉挛的手。他知道,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敌人这一刀,又准又狠。
他们毁掉的,不仅仅是“赵氏墨”,更是父亲赵文彬……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心气”。
第16章 赵晏的反击
深夜。
赵家小院,万籁俱寂。
父亲赵文彬在高烧中沉睡,呼吸粗重,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呓语。
母亲李氏和姐姐赵灵守在床边,早已哭干了眼泪,两人依偎在一起,麻木地盯着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绝望,如同实质的寒冰,冻结了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
唯有赵晏的房里,还亮着光。
油灯下,赵晏小小的身影伏在桌案上。他没有哭,也没有慌乱。
这个八岁孩童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
他在复盘。从“赵氏墨”的一鸣惊人,到“邪墨”谣言的爆发,再到钱掌柜的翻脸无情,最后是父亲的崩溃。
敌人马家、孙秀才这一刀,太狠了。
他们没有攻击墨的“质量”,因为那无可指摘。他们攻击的是“人心”和“迷信”。
他们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时代所有读书人最大的命门——科举气运。他们巧妙地将父亲八年前“考场夹带”的旧案,与“赵氏墨”捆绑在了一起,捏造了一个“用了邪墨,所以败运”的完美闭环。
这是一个死局。靠解释,是没用的。
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更无法说服一群已经被恐惧攥住了心脏的“聪明人”。
钱掌柜的背叛,更是意料之中。
商人逐利,更怕惹祸上身。“文古斋”的声誉,远比赵家的死活重要。
父亲的崩溃,才是最致命的。
敌人这一刀,不仅斩断了赵家的财路,更是……彻底斩断了父亲赵文彬刚刚才重新燃起的那一丝“心气”。
赵晏缓缓闭上眼。他知道,能救这个家的,只有他自己。而且,必须快。
父亲的病,拖不起了。
如何破局?
靠“事实”去辩驳“迷信”,是愚蠢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一个更高级的“权威”,去碾压这个“谣言”!
用“气运”去对抗“败运”!
谁是清河县最大的“权威”?县尊老爷?太高,太远,他根本见不到。
赵晏的脑海中,瞬间锁定了一个名字——县学山长,李夫子!
李夫子,举人出身,德高望重,桃李满门。他是清河县所有学子心中的“文宗”,是科举正途的最高表率。
孙秀才那点“败运”的谣言,在普通学子面前是泰山压顶。但在李夫子这种真正读透过圣贤书、见识过大场面的人面前,恐怕……不值一提!
只要李夫子肯出面。哪怕他只说一句:“此墨无碍。”甚至,只要他肯“用”一下这块墨!那“败运”之说,将不攻自破!
问题是……李夫子凭什么见他?
凭什么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废秀才”的儿子,去品鉴一块人人避之不及的“邪墨”?
自己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八岁孩童,怕是连县学的大门都摸不到,就会被门房打出来。
赵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着。他需要一个“桥”。
一个能把他,和他的“墨”,同时、且合理地,送到李夫子面前的“桥”。
这个“桥”……
赵晏的脑海中,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他只在“文古斋”门口见过一面,却印象深刻的人。
——钱掌柜的独子,钱少安!
赵晏记得很清楚。原主的记忆里,这位钱少爷锦衣玉食,是县学里有名的“顽劣户”。他仗着父亲有钱,在县学挂了个正式学籍,却最不喜读书,整日斗鸡走狗,被李夫子训斥过不知多少次。
钱掌柜拿这个儿子没办法,又指望他光宗耀Z祖,偏偏钱少安的课业一塌糊涂。
尤其是……每月的“策论”!
赵晏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冷笑。
李夫子刚正不阿,最恨的就是“学术作弊”和“取巧”。但钱少安,却是他唯一的“桥”。
赵晏站起身,吹熄了油灯。他走到母亲房中,看着床上昏睡的父亲,和守在床边、同样昏昏欲睡的母亲和姐姐。
“娘,姐,”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们睡吧,我去守着爹。天塌不下来。”
李氏和赵灵早已心力交瘁,恍惚地点了点头。
赵晏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静静地看着父亲那张苍白、布满冷汗的脸。他没有合眼。他在等天亮。
天刚蒙蒙亮,赵晏便用冷水擦了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他从那堆被退回来的“货物”里,挑出了成色最好、香气最足的那一块“赵氏墨”。
又找出了自己平日练字的、最好的几张草纸。
“晏儿?你……你这么早……”李氏被惊醒了。
“娘,我去‘文古崽’找钱掌柜。”赵晏平静地说。
“你还去找他?!”李氏大惊失色,“晏儿,他……他都那样对我们了……”
“娘,我不是去求他。”赵晏将墨锭小心地揣进怀里,“我是去……和他做一笔‘交易’。”
“船沉了,他钱伯的损失,比我们大得多。”
“他现在,比我们更想让‘谣言’停下。”
“我去给他送‘救命稻草’。”
赵晏说完,不再理会母亲的惊愕,推门走进了清晨刺骨的寒风中。
“文古斋”门口,一片狼藉。昨日被砸在柜台上的墨锭和绣品,还零散地扔在角落,伙计张顺正无精打采地扫着地,看到赵晏,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鄙夷和不耐烦的神色。
“怎么又是你这晦气……”
“我找钱掌柜。”赵晏打断了他,声音冰冷,“你告诉他,我有办法,能让山长亲笔,为‘赵氏墨’正名。”
张顺嗤笑一声:“你?你当你是谁?山长……”
“你只管去通报。”赵晏盯着他,“就说,这关系到他‘文古斋’的生死。他见,或者不见。”
张顺被他那双不似孩童的、冰冷的眼睛镇住了,迟疑了一下,还是骂骂咧咧地往内堂走去。
片刻后,张顺出来了,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掌……掌柜的让你进去。”
内堂雅间,一夜未眠的钱掌柜双眼布满血丝,正烦躁地抽着旱烟。
看到赵晏进来,他猛地掐灭了烟袋。
“赵晏?”他没心情客套,“你刚才让张顺传的话,是什么意思?”
赵晏没有回答,他反问道:“钱伯,我们两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对吗?”
钱伯一愣,随即苦笑:“是又如何?船……已经沉了。”
“没沉。”赵晏平静地道,“谣言的根子,在县学,在‘败运’二字上。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见李夫子。”
钱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见山长?就凭你?赵文彬的儿子?你知不知道山长最恨的就是‘考场夹带’!你带着这‘邪墨’去见他,是想被打死在戒律堂吗!”
“我自然不会这么去。”赵晏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近乎狡黠的平静:“钱伯,我知……少安兄,正为了本月的策论课业而发愁吧?”
钱掌柜的脸色,猛地一变!
第17章 寻找“贵人”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赵晏说出“策论课业”那四个字时,瞬间凝固了。
钱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缩,死死盯住赵晏。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吓人:“你……你怎么知道?”
钱少安的课业,尤其是每月一次的策论,是他这个当爹的心头大患。
他生意做得再大,终究是个“商”。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他做梦都想让儿子考个功名回来,光耀门楣。
为此,他不惜重金将钱少安送进县学,请托了无数关系。
可偏偏这个儿子,斗鸡走狗样样精通,唯独对圣贤书半点不开窍。
每到月课交策论的日子,就是他最丢脸的日子。李夫子那“子不教,父之过”的斥责眼神,比亏了几百两银子还让他难受。
而这个月的策论题……是《民生论》。
钱少安为此已经摔了两方砚台,至今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钱伯,”赵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您现在需要的,不是赔钱,是‘破局’。”
“孙秀才的谣言,根子在县学。他利用的是学子对科举‘败运’的恐惧。要破这个局,靠您去解释,没用。”
“唯一的办法,”赵晏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就是让县学里最大的那个‘权威’——李夫子,亲自出面。”
“让他……亲口承认‘赵氏墨’不是邪物。”
“放屁!”钱伯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拍案而起,“你当山长是什么人?是我能请动的?我钱家商贾出身,山长平日里连正眼都懒得瞧我!现在出了这等‘邪墨’丑闻,我躲都来不及,还敢带着你去见他?你……”
“我能让山长‘主动’见我。”赵晏平静地打断了他。
钱伯的咆哮戛然而止,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赵晏:“你……说什么?”
“我替少安兄,写这篇《民生论》。”赵晏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与他八岁年纪完全不符的、深沉的自信:“我保证,山长看了这篇策论,必定会‘主动’召见……‘钱少安’。”
“而我,”赵晏指了指自己,“就是‘钱少安’带去书房的……‘书童’。”
钱伯彻底被镇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朴素、面黄肌瘦的孩童,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这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想出的计策?环环相扣,直指核心!
钱伯的心思急速转动。
让一个“废秀才”的儿子,去替自己儿子代笔,呈给最恨“作弊”的山长?这……这是疯了!
“你凭什么?”钱伯的声音嘶哑,“你爹的学问是好,可你……你才八岁!你识得几个字?!”
“我识得的字,够用。”赵晏不卑不亢,“钱伯,您没有时间了。再过三日,谣言传遍全县,‘文古斋’这块招牌,就彻底砸了。”
“这是您……唯一的机会。”
赵晏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您只需要一个‘桥’,把我和墨,送到山长面前。而我,需要一个‘名目’,一个让山长无法拒绝我、必须见我的‘名目’。”
“这篇策论,就是‘名目’。”
钱伯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看着赵晏那双清亮、笃定的眼睛。
赌?还是不赌?赌输了,代笔之事败露,儿子钱少安定被逐出县学,钱家颜面扫地。可若是不赌……“文古斋”就要关门大吉!
“好!”钱伯猛地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赌了!”
他豁然起身,快步走向后院:“你等着,我这就去把那逆子……叫来!”
一炷香后,“文古斋”的后院书房。
一个穿着锦缎棉袍、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烦的锦衣少年,被钱伯黑着脸拎了进来。正是钱少安。
“爹!你又搞什么鬼?我正跟王二他们斗蛐蛐呢!”十五岁的钱少安一脸不忿,当他看到屋里站着的赵晏时,更是不屑。
“就他?”钱少安撇了撇嘴,指着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赵晏,“爹,你疯了吧?你让我……抄他的作业?他毛长齐了没?”
“你给老子闭嘴!”钱伯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扇在儿子后脑勺上,“这位是赵晏,赵先生!今日,他是来救你……救我们全家命的!”
钱伯也顾不得许多,三言两语将“邪墨”谣言和“文古斋”的危机说了个大概。
钱少安再顽劣,也知道自家铺子是命根子,一听铺子要关门,也慌了神:“爹,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去找山长吧?他看见我就烦!”
“所以,”钱伯指着赵晏,沉声道,“这位赵先生,替你写《民生论》。你!负责把赵先生,和这块墨,一起带到山长面前!”
“我……”钱少安看着赵晏那瘦弱的小身板,还是一脸的不信。
赵晏没有理会他的轻视。他只是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上好的雪浪纸,拿起了钱伯的笔。
“少安兄,”他头也不抬,淡淡地问道,“平日里,山长最常斥责你什么?”
“呃……”钱少安被问住了,挠了挠头,“斥责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满身……满身铜臭,不配读圣贤书……”
“好。”赵晏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腹稿。
他太懂李夫子这种“传统士大夫”的G点了。
他蘸饱了墨,没有丝毫犹豫,在那雪白的纸上,落下了笔。
他没有写那些“农为本”的陈词滥调。他凭借着现代史学的功底和认知,写的是这个时代,最“大逆不道”,却又最振聋发聩的观点!
钱少安本是不屑地凑在旁边看热闹,可当他看到赵晏落笔的第一个标题时,眼珠子就直了。
——《论商贾于民生之要》。
“你……你疯了!”钱少安失声叫道,“山长最恨的就是‘商’!你还敢写这个?!”
“山长恨的,是‘为富不仁’的商,不是‘商’本身。”赵晏头也不抬,笔走龙蛇。
赵晏的字,是临摹父亲赵文彬的风骨,又带着一丝艺术博士的沉稳老辣。
“……故,民生之要,在农,亦在商。”
“农为骨,国之根本;商为血,通达四海。”
“……若无商贾往来,互通有无,则东海之盐,难入西山;北地之皮,难暖南疆。民困于一隅,物价腾贵,何谈民生?”
赵晏的笔速极快,一篇惊世骇俗的《民生策》,在他笔下酣畅淋漓地流淌而出。
他没有空谈理论,他甚至举了清河县的例子:“……本县之铁器,赖商贾贩运;本县之布匹,赖商贾流通。若无商贾,则农夫空有余粮而无铁器耕种,织女空有丝麻而无银钱度日……”
钱少安已经看傻了。
他……他虽然不爱读书,但好歹在县学熏陶了几年,他看得懂!
这文章……这文章……这观点,简直是把山长平日的教诲按在地上反驳!但这论证,却又引经据典,严密得让钱少安这个“商人之子”都看得热血沸腾!
“……故,学生以为,治民生者,当‘农商并举’,而非‘重农抑商’。农为骨,商为血,骨血相依,国方能强盛……”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赵晏掷笔。
“呼——”他长出了一口气。
钱少安呆呆地看着那篇墨迹未干的策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额角渗出细汗、脸色苍白的八岁孩童。他“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钱少安第一次觉得,读书……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
“拿去。”赵晏将策论推了过去,“你只需一字不差地抄一遍。山长若问,你便说……这是你身为‘商贾之子’,憋了许久的‘心里话’。”
钱伯也凑了过来,他虽然看不懂太多深奥的道理,但他只看赵晏那手字,和他儿子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就知道——这一局,赌对了!
“好……好……好一个‘农商并举’!”钱伯激动得手心冒汗,“少安!抄!现在就给老子抄!一字不许错!抄不完,老子打断你的腿!”
“爹!”钱少安第一次没有反驳,他拿起那篇策论,如获至宝,“我……我这就抄!”
他忽然觉得,明天去见山长,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他甚至……有点期待。
第18章 一鸣惊人
次日午后,县学,戒律堂。
这里是县学山长李夫子的书房,亦是他训诫顽劣学生的地方。
堂内陈设简朴,唯有四壁挂满了古旧字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穆的墨香。
李夫子年近花甲,须发微白,神情严肃。他正端坐于书案后,批阅着本月的策论课业。
他看得连连摇头。桌上堆着一摞作业,大多是陈词滥调,空洞无物。
“竖子不可教也……”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满眼失望。
“山长,”门外传来管事的声音,“钱少安……交课业来了。”
“哼。”李夫子重重地放下茶杯,眉头皱得更深了。钱少安,那个满身铜臭、不学无术的顽劣户!他那篇作业,不用看也知道,定是花钱请了哪个不入流的枪手代笔,通篇都是阿谀奉承之词。
“让他进来。”李夫子冷冷道,他已经做好了训斥的准备。
钱少安低着头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篇刚抄好的策论,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书案上。
他今日一反常态,没有嬉皮笑脸,脸上竟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李夫子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又想了什么新花招来搪塞。
他拿起那篇策论,本准备只扫一眼标题,便直接斥责“末等”。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标题上时——《论商贾于民生之要》——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一凝!
好大的胆子!满朝皆以“重农抑商”为国本,他一个商贾之子,竟敢公然在策论中为“商贾”张目?!
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李夫子压着火气,冷哼一声,继续往下看。他本以为会看到满篇为富不仁、巧舌如簧的辩解。
然而,开篇第一句,就让他愣住了。
“……民生之要,在农,亦在商。”
李夫子眉头一皱。这口气……好大!
他继续看下去:“农为骨,国之根本;商为血,通达四海。骨若无血,则国之不立;血若无骨,则民之不附……”
“砰!”李夫子猛地一拍惊堂木!这……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他怒不可遏,可眼睛却像被黏住了一样,无法从纸上移开。因为这篇文章,非但没有狡辩,反而引经据典,从《管子》的“通轻重”,到汉代的“盐铁论”,论证严密,文笔老辣!
“……若无商贾往来,互通有无,则东海之盐,难入西山;北地之皮,难暖南疆。民困于一隅,物价腾贵,何谈民生?”
李夫子越读,手抖得越厉害!
这……这……这绝不是钱少安能写出来的!这甚至……这甚至比县学里那几个最出挑的弟子,写得还要深刻!还要大胆!
当他看到文章最后,竟还敢以本县为例,论证“农商并举”的必要性时,李夫子再也坐不住了!
“……故,学生以为,治民生者,当‘农商并举’,而非‘重农抑商’。农为骨,商为血,骨血相依,国方能强盛。”
通篇策论,一气呵成!观点虽“离经叛道”,却又牢牢扎根于“民生”二字,让他这个刚正不阿的老学究,都找不到半点“空疏”的破绽!
这是……这是奇文啊!
李夫子的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钱少安。
这不是惊喜,这是震怒!
他最恨的就是“学术作弊”!钱家这是花重金,从哪里请来了如此厉害的“枪手”?!竟敢欺瞒到他李某人的头上来了!
“传钱少安!”不对,人就在眼前。
“钱少安!”李夫子将那篇策论狠狠摔在钱少安的面前,声色俱厉,“老夫再问你一次!这篇策论……究竟是何人所作?!”
钱少安被山长这雷霆之怒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浑身抖如筛糠。他本就不是个能扛事的,昨日那点期待早已被恐惧冲散。
“山……山长……学生……学生……”他“砰砰”磕了两个头,再也不敢隐瞒,颤声道:
“回……回山长,此文……是……是学生的朋友,赵晏……所写!”
“赵晏?”李夫子一愣,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他……他就在门外!”钱少安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他……他还带了……带了他家自制的墨,想……想请山长您……品鉴……”
“赵晏……”李夫子咀嚼着这个名字,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赵文彬的儿子!那个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邪墨”的源头!
好啊!好一个赵家!好一个“废秀才”的儿子!父亲考场夹带,儿子就策论代笔!还敢带着那“败运”的邪物,妄图染指他这方戒律堂?!
“好……好……好一个‘香自苦寒来’!”李夫子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他给我……带进来!”
第19章 山长试墨
戒律堂内的空气,仿佛在李夫子那声怒喝中凝结成了冰。
钱少安吓得面无人色,瘫跪在地,连求饶都忘了。
赵晏站在门口,瘦弱的身影笼罩在门外的天光里,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他平静地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座决定清河县学子命运的戒律堂。
他先是对着书案后的李夫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童大礼,不卑不亢,动作一丝不苟。
“学生赵晏,见过山长。”
李夫子看着眼前这个衣衫朴素、面黄肌瘦,却眼神清亮得近乎锐利的八岁孩童,心中的震怒反而被一股更深的惊疑所取代。
这……这真是那个“废秀才”赵文彬的儿子?这真是那个写出《民生策》的“枪手”?这副沉稳的气度,这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赵晏?”李夫子的脸色依旧阴沉如水,“你可知,此乃何地?”
“知道,县学戒律堂。”赵晏平静回答。
“那你可知,‘代笔’与‘夹带’同罪,乃我儒门大耻!”李夫子猛地一拍惊堂木,“你父赵文彬当年考场舞弊,身败名裂!你今日竟敢效仿乃父,蛊惑同窗,代笔策论,欺瞒到老夫头上来了!”
“你……该当何罪?!”
这声厉喝,饱含着一个老学究对“学术不端”的滔天怒火,连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跪在地上的钱少安“嗷”一嗓子,差点吓晕过去。
赵晏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回山长。”他抬起头,迎着李夫子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戒律堂:“文,确是学生所拟。”
李夫子一愣,他没想到这孩子竟敢当堂承认!
“但,”赵晏话锋一转,“意,却是钱兄所述。”
“哦?”李夫子怒极反笑,“好一个‘意是钱兄所述’!钱少安满脑草包,他能有何‘意’?!”
“山长此言差矣。”赵晏不退反进,上前一步,“钱兄身为商贾之子,自小便耳濡目染‘商贾之道’。他虽不善言辞,心中却常有困惑:为何世人皆言‘商为末’?为何商贾通达四海、活络民生,却要备受歧视?”
“学生所为,”赵晏微微躬身,“不过是效仿孔圣人‘删诗书,定礼乐’,将钱兄心中那些零散、质朴的‘意’,归纳、润色,成此一篇策论罢了。学生不敢居功,此文,确是钱兄之心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代笔”之实,又将其美化成了“整理心声”;既捧了钱少安,又巧妙地把皮球踢回给了李夫子——您不是教导我们要“有教无类”吗?怎么连商贾之子的“心里话”都容不下?
“你……你……”李夫子被他这番巧舌如簧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他何等人物,怎会听不出这孩子话里的机锋!这哪里是八岁孩童?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伶牙俐齿!”李夫子重重一哼,“巧言令色!就算此文暂且不论……你父子二人,以‘邪墨’祸乱县学文风,又是何居心?!”
终于到正题了。
赵晏知道,策论只是“敲门砖”,这“墨”,才是他今日的“战场”!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块用干净布包包好的“赵氏墨”。他没有辩解,而是双手捧墨,恭敬地举过头顶。
“山长,”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外界皆传,此墨为‘邪墨’、‘败运之墨’。”
“学生人微言轻,百口莫辩。”
“学生也知,山长您刚正不阿,最恨鬼神之说。但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学生今日斗胆,不请山长宽恕学生‘代笔’之罪……”
赵晏猛地抬高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夫子:“只求山长……亲鉴此墨!”
他加重了语气:“您是本县文宗,是清河县所有学子的楷模!您的眼,便可断清白!您的笔,便可定乾坤!”
“学生只求……一个‘公道’!”
好一个“激将法”!好一个“文宗”!好一个“定乾坤”!
李夫子被这顶高帽子戴得不上不下。他作为山长的尊严,他作为学者的骄傲,绝不允许他被“谣言”所左右!
如果他今天连看都不看这块墨,就定了赵晏的罪,那他成什么了?岂不也成了和孙秀才一样,被“败运”之说吓破了胆的庸人?
“好!”李夫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怒气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究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老夫倒要看看!”
“是何等的‘邪墨’,敢在老夫的戒律堂上……鸣冤!”
山长猛地一甩袖子,对身后的管事喝道:“取老夫那方‘紫云端’来!再取‘雪浪纸’!”
管事大惊失色。“紫云端”!那是山长最珍爱的端砚!“雪浪纸”!那更是府城专供的贡纸!山长……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很快,一方紫气莹然的古砚,一沓洁白如雪的宣纸,被恭敬地摆在了书案上。
钱少安早已吓得不敢出声,缩在了角落。
赵晏却平静地上前一步。
“山长,学生……可否亲为山长研墨?”
李夫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赵晏走到水盂边,极其标准地行了“沃盥之礼”,净手。
然后,他挽起那半旧的袖口,露出一截瘦弱但干净的手腕。
他取过“赵氏墨”,在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左手扶砚,右手执墨。气沉丹田。
他开始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古朴而沉稳的手法,研磨起来。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戒律堂内,只剩下“簌……簌……”的声音。
那不是劣质墨与砚台干涩的摩擦声。那是一种细密的、油润的、如春蚕食叶般的轻响!
紧接着,一股清冽的、混杂着松烟与淡淡药草芬芳的气息,从砚台中袅袅升起,瞬间压倒了堂内的檀香!
清香!不是孙秀才口中的“阴腐之气”!是清香!
李夫子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也是爱墨之人,只这一闻,他就知道……这墨,绝非凡品!
“山长,墨好了。”赵晏退后半步。
李夫子走到案前,目光落在砚台中。只见那墨汁,色纯如夜,黑中透亮,聚而不散,宛如一汪深潭。
“好……”李夫子下意识地赞了一声。
他不再犹豫,从笔架上取下了自己最珍爱的那支“大白云”狼毫笔。饱蘸墨汁。
笔锋入墨,墨汁饱满,凝而不滴!
他深吸一口气,提腕悬肘,在那张洁白的雪浪纸上,猛然落笔!
笔锋触纸的瞬间,一股淋漓酣畅的快感,从笔尖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这墨!不滞笔!不晕染!墨色层次分明,浓处如点漆,淡处如青烟!
那股松香之气,更是随着笔锋的游走,沁人心脾!
李夫子写得兴起,胸中那股被“邪墨”谣言堵住的浊气,仿佛也随着笔锋一扫而空!
他笔走龙蛇,酣畅淋漓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当他最后一笔收锋时,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他久久地凝视着纸上的字迹,又看了看砚台中的墨汁,眼中满是震撼和……一丝狂喜。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久久不语。
第20章 名誉反转
戒律堂内,落针可闻。
钱少安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赵晏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李夫子那双浑浊的老眼,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雪浪纸。
纸上,是四个淋漓酣畅、风骨凛然的大字。
那墨色,黑中透紫,润泽生光。
尤其是在笔画的边缘,竟自然晕开了一层极淡、极雅的光晕——这是上等好墨才会有的“墨韵”!
“邪墨”?“败运”?
放他娘的屁!
李夫子这辈子玩过的墨,比孙秀才吃过的米还多!这分明是……连府城“一品斋”都难得一见的绝品好墨!
他胸中那股被愚弄、被“谣言”裹挟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好墨!好墨啊!”李夫子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他大喝一声,哪里还有半分老态!
他写下的,正是——
“墨染青云”!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败运墨”三个字的脸上!
“败运”?山长亲笔题字“墨染青云”!这是何等的吉兆!何等的彩头!
李夫子意犹未尽。他看着这淋漓的墨迹,又看了一眼旁边站得笔直、清瘦如竹的赵晏,心中那股被《民生策》激起的才情,和此刻鉴得宝墨的狂喜交织在一起。
他福至心灵,再次提笔,在那四个大字旁,用稍小的行书,挥毫加了一行小字:
“观此子,念此墨,方知——”“香自苦寒来!”
既赞墨!也赞赵晏!
写完,他掷笔于案,只觉胸中块垒尽去,通体舒畅!
“来人!”他高声道。管事慌忙入内。“取老夫的‘山长之印’来!”
管事大惊!“山长之印”!这方印章,李夫子轻易不动用,只在他最得意、最看重的文章墨宝上才会盖下。这……这是何等的殊荣?!
片刻后,一方朱红大印,被李夫子重重地盖在了落款处!
“嗡——”那鲜红的印泥,与乌黑的墨迹、雪白的宣纸交相辉映,一股威严、正统、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在这幅字上定格!
这等于,李夫子以他的人格、地位、乃至他“举人”的气运,为这块墨做了双重背书!
“钱少安!”李夫子看向早已看傻了的钱少安。
“学……学生在!”
“这幅字,”李夫子抚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夫便赐给你了。”
“啊?!”钱少安一懵。
“你!现在!立刻!将此字,给老夫挂回‘文古斋’的中堂之上!”李夫子加重了语气,“老夫倒要看看!我清河县的朗朗乾坤,何时轮到那些宵小之辈,用‘鬼神之说’来混淆视听!”
“老夫更要看看!”他冷哼一声,“谁还敢说,老夫亲笔题字的墨,是‘邪墨’!”
钱少安瞬间懂了!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这不是训斥,这是……这是天大的恩典!这是山长在亲自为他家铺子站台啊!
“是!是!学生……学生遵命!!”钱少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幅墨迹未干的字,像是捧着一道圣旨!
李夫子又转向赵晏。他脸上的威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和……歉疚的温和。
“赵晏。”
“学生在。”
“你父之事,老夫……亦有耳闻。”李夫子叹了口气,“世道不公,非战之罪。此番你受委屈了。”
他从自己的笔架上,取下了一套全新的“湖笔、徽墨、端砚、宣纸”,递了过去:“这套文房,算是老夫给你的赔礼。”
“那篇《民生策》,写得很好。只是……观点过于激进,暂时……莫要外传。”
他看着赵晏,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你的‘墨’,很好。从今往后,老夫书房的墨,便由你赵家专供了。”
“至于你……”李夫子沉吟片刻,“你可愿……入我县学,做个……旁听生?”
……
“文古斋”门口。
“文古斋”今日依旧门可罗雀,伙计张顺正唉声叹气地准备上门板。
就在这时,钱少安捧着一个卷轴,如同一阵风般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架崭新的梯子。
“闪开!闪开!”钱少安满面红光,兴奋地大吼。
“少……少爷?您这是……”张顺一愣。
钱少安根本不理他,一指中堂那面最显眼的白墙:“挂!给本少爷挂上去!!”
在张顺和钱伯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幅雪白的卷轴,被缓缓展开。
“墨染青云”!
当那四个龙飞凤舞、墨韵淋漓的大字展现在眼前时,钱伯整个人都石化了!
钱伯的嘴唇哆嗦着,指着那落款……“山……山……山长之印?!”
“没错!”钱少安叉着腰,得意洋洋,将山长的话学了一遍:“山长说了!他倒要看看,谁还敢说,他老人家亲笔题字的墨,是‘邪墨’!”
“轰——!”钱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他赌赢了!这哪里是翻盘?!这是……这是……这是要一飞冲天了啊!
“快!快!”钱伯激动得语无伦次,“放鞭炮!去!把库房里那挂最大的鞭炮给老夫拿出来!!”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沉寂了一整天的西街猛然炸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文古斋’疯了?还敢开张?”“快去看!快去看!”
人群重新聚集过来。当他们挤进大门,抬头看到那幅挂在中堂、墨迹未干、还盖着鲜红“山长之印”的《墨染青云》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山……山长的亲笔?!”
“‘墨染青云’?!这……这……”
“还有小字!”一个眼尖的学子高声念了出来:“观此子,念此墨,方知……香自苦寒来!”
人群,彻底沸腾了!
“天啊!山长……山长竟然亲自为‘赵氏墨’题字了!”
“‘香自苦寒来’!这是……这是在为赵家父子正名啊!”
“‘墨染青云’……这哪里是‘败运’?这分明是天大的‘吉兆’啊!”
“邪墨”?孙秀才呢?谁他娘的再敢说一个“邪”字!
“钱掌柜!!”一个昨日带头退货的老学究,此刻满脸通红,第一个挤了上来,将一袋银子重重拍在柜台上:“误会!都是误会!老夫……老夫是中了奸人的诡计!那‘赵氏墨’……还有吗?给老夫包十锭!不!二十锭!”
“对!钱掌柜!我也要!”
“我的屏风!我的‘灵犀绣’屏风还在吗?我不退了!我加钱!”
“孙秀才那个天杀的!竟敢蒙骗我等!”
“赵氏墨”瞬间被抢购一空!价格,当场翻了两倍!
那些之前退货的人,肠子都悔青了。而孙秀才和东街的马家书铺,则彻底沦为了全县读书人圈子里,最大的笑柄!
赵晏没有管外面的喧嚣。他捧着山长“赏”的那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快步走回了家。
他刚一进院门,就看到姐姐赵灵正扶着母亲李氏,焦灼地等在门口。
“晏儿!怎么样了?钱掌柜他……”
赵晏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套……远比父亲桌上那套还要精致百倍的笔墨纸砚,轻轻放在了母亲的手中。
“娘,”赵晏微微一笑,“爹爹的药,可以换成最好的了。”
第21章 父亲的觉醒
当晚,钱掌柜亲自坐着马车,来到了赵家小院。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遮掩,反而搞得声势浩大。
马车上抬下来两盒封着红纸的精致点心,两匹色泽光亮的细棉布,甚至还有一小坛封装严实的“惠泉春”黄酒。
这阵仗,惊动了左邻右舍。那些前几日还对赵家避之不及的街坊,此刻都扒在门缝里,震惊地看着钱掌柜——那可是西街“文古斋”的大掌柜!竟然满脸堆笑地,亲自登门拜访一个“废秀才”?
“钱伯,您这是……”李氏和赵灵受宠若惊,慌忙迎了出来。
“赵夫人,赵姑娘,折煞老夫了!”钱伯一反常态,抢先一步行了个平辈礼,“老夫是特来……赔罪的!”
他指着那些礼物:“前日之事,是老夫瞎了眼,听信了奸人谗言,险些……险些埋没了赵先生的风骨,更险些……怠慢了晏哥儿这位‘小才子’!老夫心中有愧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音又大,足以让半条巷子的人都听见。
这是……在给赵家“平反”!
李氏和赵灵哪里经过这个,一时间手足无措。
钱伯也不多言,他真正的目的,是见赵晏。
当他被请进堂屋,看到床上躺着的、依旧昏睡不醒的赵文彬时,钱伯的眼皮又是一跳。他立刻压低声音,将今日在戒律堂发生的那一幕,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
他着重描述了赵晏那篇《民生策》是何等的惊世骇俗,又是如何镇住了李夫子;又描述了李夫子在试墨后,是如何的狂喜,如何当场挥毫写下“墨染青云”四个大字!
“……赵夫人啊!您是不知道!”钱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山长亲笔题字!亲口赐下文房四宝!还亲口许了晏哥儿……不,是许了小先生,入县学旁听!”
“这……这哪里是‘败运’?这分明是‘文曲星’降世的吉兆啊!”
李氏和赵灵听得如在梦中,母女俩捂着嘴,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哗”一下就涌了出来。
这是……喜悦的眼泪!
钱伯此来,一是赔罪示好,二是……送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大钱袋,放在桌上,发出了“叮当”的重响。
“赵夫人,这是今日‘赵氏墨’和‘灵犀绣’的分红。山长的墨宝一挂出去,那些墨……当场就抢疯了!”
“老夫斗胆,做主给提了价。这里,总共是……二十两银子!”
“另外,”他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红封,“这是老夫个人的一点心意,是给赵先生的……汤药费。”
二十两银子!这笔钱,比上次那五两,还要震撼百倍!
李氏和赵灵已经彻底麻木了。
钱伯又再三保证,日后“赵氏墨”和“灵犀绣”,“文古斋”全权包销,价格只高不低,只求赵晏“小才子”万万不可断了货。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钱掌柜。
堂屋里,李氏和赵灵守着那堆银子,恍如隔世。
赵晏没有去看那些钱。他只是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气腾腾的参鸡汤,走进了父亲的房间。
“爹,喝点汤吧。”
赵文彬依旧在昏睡,高烧未退,嘴唇干裂起皮。赵晏坐在床边,用勺子沾了点汤水,耐心地润湿着父亲的嘴唇。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微弱的、沙哑的呻吟,从赵文彬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水……”
赵晏心中一喜:“爹!你醒了?”
赵文彬缓缓地睁开了眼。他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涣散的。那口血,仿佛吐尽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
“晏儿……”他看着儿子,眼中没有焦点,“是……是爹没用……又……又连累你们了……”他显然还停留在“邪墨”败露、身败名裂的那个噩梦里。
李氏和赵灵也听到了动静,哭着冲了进来。
“文彬!你醒了!”李氏扑到床边,泣不成声,“你……你听我说!我们……我们没事了!全都没事了!”
“没事了?”赵文彬自嘲地笑了笑,气若游丝,“马家……孙秀才……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是山长!”赵灵再也忍不住,抢着喊道,“是县学的李夫子!他……他给晏儿的墨……题字了!”
“题……字?”赵文彬的瞳孔,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赵晏没有说话。他只是起身,走到了堂屋,将钱掌柜送来的那张……山长墨宝的拓片,拿了进来。
一张雪白的宣纸,在昏暗的油灯下展开。
那四个龙飞凤舞、气势磅礴的大字,和那一行风骨凛然的小字,以及那方鲜红的“山长之印”,瞬间撞入了赵文彬的眼帘!
“墨染青云!”
“观此子,念此墨,方知香自苦寒来。”
“轰——!!!”
赵文彬的身体,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
他猛地瞪大了双眼,那双死灰色的眸子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剧烈的光芒!
他作为秀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幅字的分量!
李夫子!举人出身!清河县的文宗!他……他竟然……他竟然亲笔……为我赵家的墨……题字?!
“香自苦寒来……”赵文彬喃喃地念着这句诗,眼泪……猛地涌了出来!
这不是屈辱的泪,不是绝望的泪!是……是……
“这……这是……”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晏儿!”李氏哭着将钱掌柜的话,将赵晏如何智斗钱掌柜、如何代笔《民生策》、如何在戒律堂激山长试墨……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赵文彬呆呆地听着。他听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他八年来视作“病秧子”、甚至禁止他读书的儿子……是如何在他倒下之后,一个人,用他最不齿的“智计”,用他最引以为傲的“才华”,在县学戒律堂那种龙潭虎穴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当年遭遇陷害,只会借酒浇愁、迁怒妻儿、封闭内心,最终成为一个废人。
而他八岁的儿子,在遭遇同样的、甚至更恶毒的构陷时……却冷静分析,主动出击,寻找盟友,借力打力!最后,堂堂正正地,用“才华”和“胆识”,赢回了全家的尊严!
“哈哈……哈哈哈哈……”赵文彬看着那幅拓片,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中,带着无尽的……羞愧。
赵文彬猛地坐了起来!不顾妻女的惊呼,他挣扎着,赤着脚,冲下了床!
他在高烧中,摇摇晃晃地走到屋角。
那里,放着一个积满了灰尘的旧木箱。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铜钥匙。那是他八年来,宁愿醉死,也未曾碰过的……“过去”。
赵文彬颤抖着手,将钥匙,对准了那个尘封了近十年的……旧书箱。
第22章 开箱授业
“咔。”
一声轻响,干涩而刺耳。
那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锁,应声而开。
锁,开了。尘封了八年的“心魔”,也随之打开了。
李氏和赵灵屏住了呼吸,她们怔怔地看着赵文彬,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箱子,对赵文彬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龙鳞”,是他严禁任何人触碰的、血淋淋的伤疤。
八年来,他宁愿醉死,宁愿烧书,也未曾打开过它。
“吱呀——”
赵文彬缓缓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掀开了那沉重的箱盖。
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樟脑丸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晦气”,那是一个读书人曾经所有的骄傲和心血。
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地契。满满一箱,全是书。
李氏和赵灵只当是寻常的书,但赵晏只扫了一眼,心脏便猛地一缩!
这……这哪里是寻常的书?!
最上面一层,是《四书集注》、《五经正义》,这并不稀奇。但在这些经义的旁边,赫然放着一摞摞用青色布面精心装订、保存完好的手稿!
封皮上,是父亲赵文彬手受伤前,风骨凛然的蝇头小楷:
《景元二年乡试策论一十二篇·手批》《大周水利考·未完稿》《历代制墨法考辨·残卷》
……
赵晏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这……这不是书!这是一个才华横溢的秀才,在他人生的黄金时代,所写下的所有得意之作、恩师的批注、以及他亲手写下的无数策论和心得!
这对于一个即将踏上科举之路的人来说,是何等珍贵的“秘籍”!这比李夫子赏赐的那套文房四宝,珍贵万倍!
这是……一个父亲,能给予儿子的、最宝贵的遗产!
赵文彬没有看那些手稿。他颤抖着手,从书箱的最底层,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小包裹。
他缓缓打开。里面,不是书,而是一方小小的、已经干涸发黑的……砚台。和一管……断了的毛笔。
“爹……”赵灵失声轻呼。
赵晏认得,那正是原主记忆中,父亲当年从府城考场上被拖出来时,死死攥在手里、被打断的那管笔!
赵文彬抚摸着那管断笔,仿佛在抚摸自己那早已死去的青春。他的高烧还未退,脸色依旧惨白,但那双空洞了八年的眼睛里,此刻却重新燃起了一种……清明、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光。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八岁的儿子——赵晏。
“晏儿。”
他的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
“你用‘墨’,赢回了爹的‘骨气’。”
他拿起那幅山长的拓片,自嘲地笑了笑:“但你说的对。‘文古斋’能赢,钱伯能登门,不是因为我们的墨有多好……而是因为山长的那方‘印’!”
“没有功名,我们的骨气,一文不值。”
“没有功名,我们的才华,就是马三之流脚下的泥!”
赵文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八年的屈辱与悔恨,一并吸入胸膛,再狠狠地……吐出去!
“我原以为,”他死死盯着赵晏,“科举是耻辱,是我一生的魔障。我恨它,我怕它,我躲了它八年……”
“今日我才明白。”赵文彬的眼中,滚下了两行浑浊的泪。
“不是科举错了。”
“不是圣贤书错了。”
“是爹……当年太弱了!”
“是爹……只懂埋头做文章,却不懂这世道人心,比文章里的‘起承转合’……要险恶万倍!”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高烧和激动,身体摇摇欲坠,却被他强行撑住!
赵文彬从那满箱珍宝中,抽出了一本——正是他当年乡试时,被恩师朱笔圈点、引为得意之作的……
《手批经义》!
他将这本书,重重地塞进了赵晏的手中。
书很沉,沉甸甸的,压得赵晏瘦弱的手腕猛地一沉。
赵文彬抓着儿子的肩膀,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赵晏的骨头。
他死死地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立下了一个血誓:
“从明日起!”
“你不必再去制墨!那些是‘术’,是‘匠活’!”
“我,亲自教你!”
“我要你……堂堂正正地走进县学!走进府城!走进那座……当年把我打断手筋的考场!”
“把我赵文彬……当年失去的东西……”
“连本带利,全都给我……拿回来!!”
第23章 赵家的新年新气象
大周景元四年,新春。
这是赵晏穿越以来,在这个家里过的第一个新年。
与一年前那个在寒风中瑟缩、连稀粥都喝不上的绝境相比,景元四年的这个新年,赵家小院里终于有了“年味”,更有了“人气”。
清晨,院中不再是死寂的压抑,而是飘着淡淡的米粥香、草药的清香,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李氏偷偷藏在厨房吊梁上的腊肉香气。
父亲赵文彬的身体,在山长李夫子那幅《墨染青云》的“正名”和“青云墨”大卖的双重刺激下,那口积郁了八年的淤血吐出后,反倒卸去了沉疴。
再加上钱掌柜送来的足额汤药费,李氏每日用上好的人参、黄芪温补着,他那张苍白的面孔已渐渐红润,原本佝偻的脊背,似乎也挺直了半分。
而赵晏,这个八岁孩童的病弱身体,在近两个月的足量营养和精细药物的调理下,也终于摆脱了那种走几步路都喘不上气的虚弱。
他的个头抽条了些,面颊上有了孩童该有的血色,那双因为承载了博士灵魂而显得过于清亮的眼睛,也总算有了一层健康的“暖光”。
变化最大的,是姐姐赵灵。
过了这个年,她已是十三岁的少女。
这日清晨,赵晏走出房门,看到的便不再是那个在灶台前为一文钱愁眉苦脸的姐姐。
赵灵穿着一身簇新的、用“青云坊”盈利买来的湖绿色细棉布新袄,内衬着洁白的细棉中衣,衬得她本就清秀的脸庞越发白皙。
她没有在做针线活。
她正襟危坐于堂屋那张新添置的八仙桌旁。她的面前,没有摆放绷架和五彩丝线,而是摊着一本崭新的、钱掌柜刚送来的徽州“连史纸”账簿,和一架……算珠都磨得油光发亮的黄杨木算盘。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的算珠拨动声,急促而富有韵律。
赵灵微蹙着秀眉,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是赵晏从未见过的专注与威严:“‘赵氏墨’上月出货三十锭,入银六十两。‘灵犀绣谱’雕版费扣除五两,纸张、墨料、人工合计三两二钱……”
“文古斋”的生意在“青云墨”的带动下彻底被盘活后,钱掌柜投桃报李,精明地选择了“深度绑定”。
他不仅将分红提到了五成,更是专门派了他铺子里最得力的一个账房先生,每周来赵家三天,手把手地、亲自教导赵灵如何看账、如何记流水、如何拨算盘。
赵灵的手,仿佛天生就是为精细活而生的。
无论是那细如发丝的绣花针,还是这毫厘必争的算盘珠,她一上手,便显露出惊人的天赋。
短短一个月,她已经从一个单纯的、靠手艺吃饭的“绣娘”,开始向一个合格的“品牌管理人”转变。
如今“青云坊”所有出入的账目,都由她先过目一清,再由钱掌柜的账房复核,竟是分毫不差。
“姐,又在算账呢?”赵晏笑着走过去。
“晏儿,你醒啦!”赵灵抬起头,脸上瞬间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她小心地合上账本,那股“女掌柜”的威严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疼爱弟弟的姐姐。
她拉着赵晏的手,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和踏实:“上个月的账对完了,钱掌柜方才派人送来了分红……足足三十两银子!”
她压低了声音,像只偷到松子的小松鼠:“娘已经把银子收好了,用你说的法子,换成了小额的银票,缝在了贴身里衣里。晏儿,有了这笔钱,你入县学读书,我们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赵晏笑着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家的经济基础,已经彻底稳固了。姐姐赵灵,也找到了她全新的战场。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安稳的气氛中,那个埋藏在赵家最大的“执念”,终于随着新年的结束,被摆上了台面。
正月初七,人日。
按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吃“七宝羹”,孩童们也都换上新衣,上街放炮仗去了。
赵家的院门,却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时,被赵文彬从里面“吱呀”一声,关上了。
“灵儿,”赵文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起,“从今日起,‘青云坊’的生意,你全权打理。晨昏定省之外,不必入我书房。”
“孩他娘,”他又转向正在厨房忙碌的李氏,“晏儿的饮食汤药,劳你费心。但自‘辰时’至‘酉时’,任何人不得入内,扰其学业。”
李氏和赵灵对视一眼,心中齐齐一凛。
她们知道,那个曾经的“天才秀才”赵文彬,那个偏执的“读书人”,在蛰伏了八年之后,终于……回来了。
“是,当家的。”李氏恭顺地低下了头。
赵文彬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看妻子和女儿,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赵晏,”他沉声道,“随我进来。”
赵晏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父亲的“心魔”虽解,但那八年的屈辱、八年的不甘,早已化作了另一种更炽烈、更偏执的火焰。
他平静地跟着父亲,走进了那间尘封了八年,如今又被重新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书房。
“噗通。”赵文彬将书箱的盖子,重重地合上。
“吱呀。”他又反手,将书房的门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这间小小的书房,瞬间与外界隔绝开来。
赵文彬没有点香,也没有煮茶。
他指着屋子中央那张孤零零的蒲团,对赵晏说了两个字:
“跪下。”
赵晏一愣,但还是依言,端正地跪在了蒲团上。
“你可知,科举为何?”赵文彬背着手,冷冷地问道。
“入仕为官,光宗耀祖。”赵晏回答。
“错!”赵文彬猛地回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科举,是‘战争’!”
他指着赵晏,声音嘶哑:“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你死我活的战场!你以为山长为何赏识你?是你的《民生策》写得好?不!是因为你那篇文章,能帮他‘立威’!能帮他‘扬名’!能为他博一个‘爱才’和‘革新’的名声!”
第24章 父亲的“魔鬼”教案
赵文彬八年的“废人”生涯,让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你以为你爹当年为何倒台?是文章写得不好?不!是因为我那篇文章‘锋芒太露’,挡了别人的路!是因为我赵文彬,只是一个空有才华,却无‘门第’、无‘背景’、无‘心机’的蠢货!”
他死死地盯着赵晏,眼中满是血丝:
“晏儿,我赵家没有退路!你姐姐的‘青云坊’,看似风光,但在县尊老爷眼里,不过是‘奇技淫巧’,一纸公文就能让你倾家荡产!山长的‘墨染青云’,今日能捧你上天,明日他若高升,新来的山长就能踩你入地!”
“唯有功名!唯有你考中!唯有你手里握着那支朱笔,你才能决定别人的生死!我们赵家,才能真正地‘站’起来!”
这番近乎咆哮的“教诲”,才是赵文彬真正的“开蒙第一课”。不是圣贤道理,而是血淋淋的政治现实。
赵晏低着头,轻声道:“孩儿……受教。”
“好。”赵文彬的情绪平复了些,但那股偏执的疯狂,却丝毫未减。
他从那沉重的书箱中,搬出了几摞书。
他没有拿蒙童开蒙用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他拿出来的,是厚厚的一摞《四书章句集注》,和他自己当年手写、并被恩师朱笔批红的……《乡试手批经义》!
“你已八岁,虚岁九岁。明年开春,便是县试。”
赵文彬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不管你之前是‘神童’还是‘顽童’。从今日起,你只有一条路。”
他将那本厚重的《大学章句》扔在了赵晏面前。
“三个月。”赵文彬的计划,比赵晏想象的更疯狂,“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你必须将《大学》、《论语》通读、背诵,滚瓜烂熟!”
“不仅要背,”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更要能就其中任意一句,做出‘破题’!”
赵晏的心猛地一沉。
三个月,背诵并理解《大学》和《论语》,并达到“破题”的水准?
这对于一个八岁的古人来说,是天方夜谭!
《大学》全文不过两千字,《论语》也不过一万两千字。背诵,或许花上半年也能做到。但“破题”?
“破题”是八股文的起手式,是要求用两句话,精准、凝练、且必须符合“朱熹注疏”的“圣人语气”,来点明题目的核心奥义。
这是无数老童生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
父亲这是……要用三个月,把他催熟成一个浸淫经义数十年的“老秀才”!
“怎么?怕了?”赵文彬看出了儿子的迟疑,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冷笑。
“不怕。”赵晏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
他怕的不是“背”,而是“破题”的僵化。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路。
“很好。”赵文彬满意地坐回了太师椅上。
于是,景元四年的春天,赵家小院的院门,彻底关闭了。
姐姐赵灵在堂屋“啪啪”地拨着算盘,为这个家积攒着财富。
而里屋的书房,则成了赵晏的“炼狱”。
赵文彬的教学方式,堪称“魔鬼”。
晨起,赵晏要站在院中,迎着料峭的春寒,大声诵读一个时辰,直到嗓音嘶哑。
上午,赵文彬开始“讲经”。他讲的不是温和的“道理”,而是残酷的“考法”。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寻常夫子,会教你这是‘学习的快乐’。蠢货!”
赵文彬用戒尺敲着桌案,“考官若出此题,要的是你的‘态度’!‘学’,是学‘圣人之道’!‘习’,是习‘君臣之礼’!你的破题,必须点明‘学’与‘习’,皆是为了‘事君’,为了‘治国’!这,才是‘得分’的破题!”
赵晏的博士灵魂,在这种高强度的“应试教育”灌输下,非但没有感到痛苦,反而被激发出了一种……前世写论文时的亢奋!
他开始飞速地吸收。
赵文彬原本以为,儿子再聪慧,光是“背诵”这一关,就得耗上两三个月。
然而,仅仅一个月后。
“砰。”赵文彬将那本《论语》合上,随意翻到一页,冷冷道:“《八佾篇》第十二。”
赵晏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几乎没有丝毫停顿,脱口而出:“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赵文彬的手指一颤,他不动声色,又翻到了《学而篇》:“《学而篇》第一。”
赵晏:“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
半个时辰后,赵文彬将《大学》、《论语》抽考了十几处,赵晏竟无一处错漏,全部对答如流!
赵文彬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了。
他原以为儿子只是“聪慧”,可这……这简直是“过目不忘”!
“背得熟,不算本事。”赵文彬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儿子,声音沙哑地抛出了那个最根本,也最宏大的考题:
“《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你,如何破题?”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
赵晏的博士灵魂,在听到这个题目的瞬间,就已经在高速运转。
他没有被父亲那股偏执的气势吓到,反而冷静地开始“解构”。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八岁孩童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冰冷的“逻辑之光”。
“回父亲。”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孩儿以为,此题,有三层递进之义。”
赵文彬的眼皮猛地一跳!“三层?”
“是。”赵晏伸出了一根小小的手指,“其一,‘在明明德’。此为‘根本’。是学者修身,是‘内圣’之功。是‘道’之体。”
赵文彬点了点头,这是标准答案。
“其二,‘在亲民’。”赵晏伸出了第二根手指,“此为‘枝干’。是学者行道,是‘外王’之用。是‘道’之行。”
赵文彬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能点出“体用”二字,已属难得!
“其三,”赵晏的声音沉稳了下来,“‘在止于至善’。此为‘归宿’。是‘内圣’与‘外王’功行圆满,达到的最终‘和谐’之境。是‘道’之果。”
“根本”、“枝干”、“归宿”!“体”、“行”、“果”!
赵文彬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他八岁的儿子,竟然用“佛家义理”的逻辑,解构了“儒家”的开篇?!
不,还没完!
赵晏抬起头,迎着父亲震惊的目光,说出了他真正的,来自现代逻辑学的“博士论文”式的总结:
“故,孩儿以为。‘明德’,是此题的‘方法论’;‘亲民’,是此题的‘实践论’;‘止于至善’,是此题的‘目的论’。”
“三者层层递进,互为表里,缺一不可。合此三者,方为‘大学之道’。”
“孩儿,破题完毕。”
……
“轰隆!”
赵文彬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脑海中炸开!
“方法论”?!“实践论”?!“目的论”?!
他这辈子……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解法”!
这……这……这已经不是“破题”了!这是……这是在“解构圣人”啊!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儿子,这个瘦弱的、一本正经说出“孩儿破题完毕”的孩童。
“你……你……”赵文彬的嘴唇哆嗦着,他想问:“你……你怎么会懂这个?!”
可他问不出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杂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抱起赵晏,将他高高举过头顶,状若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我赵家的麒麟儿!我赵文彬的儿子!!”
他那压抑了八年的狂喜,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好!好!好一个‘三论’!”赵文彬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将赵晏重重放下,那双因为狂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股偏执的火焰,燃烧到了顶点:
“既如此!《大学》《论语》你既已通透!那从明日起,加码!”
他转身,从书箱里,又重重地搬出了一摞书。
“《孟子集注》!《中庸章句》!”
“我再给你一个月!我要你将《四书》,全部……融会贯通!”
赵晏看着父亲那近乎癫狂的兴奋,他平静地掸了掸衣袍,躬身行礼:
“是,父亲。”
第25章 致命的“短板”
春去夏来,又是三个月一晃而过。
赵家书房的门,已经紧闭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赵晏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格式化”。
父亲赵文彬的“魔鬼”教案,强度与日俱增。
在赵晏以“妖孽”般的速度提前一个月“通关”了《四书》的背诵与破题后,赵文彬便陷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狂喜。
他将那只尘封八年的书箱彻底敞开,将自己当年所有的心得、手稿、乃至恩师的批注,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书房里的授课,也从“经义”转为了“实务”。
“经义,是‘体’,是让你知道圣人说了什么。”赵文彬背着手,在房中踱步,“而策论,是‘用’!是让你告诉考官,你准备‘做什么’!”
他将自己当年所作的《大周水利考·未完稿》拍在赵晏面前。
“你来看!”他指着地图上的水道,“清河县为何年年春旱?因上游三岔河口,泥沙淤积,转流他向。若要疏通,需耗银三万两,动民夫五千人。但若在此处,开一新渠,引水入‘野马湖’,则只需耗银八千,民夫一千。此为‘疏’不如‘引’!”
赵晏的博士灵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这……这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灌输“圣人云”的孩童,他变成了一个“学者”。他开始和父亲激烈地讨论。
“父亲此言差矣!”赵晏放下笔,站起身,“‘野马湖’地势低洼,夏日多雨,若强行引水,汛期一至,湖水倒灌,岂非要淹没下游良田百顷?此为‘引’之祸!”
“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赵文彬瞪眼。
“当‘堵’!”赵晏抓起笔,在另一处画下,“堵三岔河口之二,合流为一,以水冲沙!再于下游筑‘滚水坝’,蓄水防旱,溢水泄洪。此方为万全之策!”
“你……”赵文彬看着儿子图上的方案,呼吸一窒。他呆立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滚水坝’!我……我怎么没想到!”
这半年来,书房里充斥着父子二人近乎争吵的“辩论”。
从水利到盐铁,从均田到漕运。
赵文彬从最初的“导师”,渐渐变成了“辩友”,最后,他看着儿子那篇逻辑严密、引经据典、甚至能预判未来三年朝堂政策走向的《论新盐法之利弊》,他只剩下了……震撼。
他那八岁的儿子,在“经义”和“策论”上,已经无懈可击。
赵文彬欣慰至极,他知道,他赵家……稳了。
“经、策已通。”赵文彬抚着胡须,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晏儿,你已尽得为父真传。这天下,已无你不能答之题。”
他决定,是时候检验儿子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项“武器”了。
“今日,我们不讲策论。”赵文彬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来讲‘制艺’。”
“制艺”,便是科举的“核心武器”——八股文。
赵文彬对此胸有成竹。儿子连最难的策论都能写得如此老辣,区区“制艺”,不过是格式问题,岂不手到擒来?
他从书箱中,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纸。这是他当年乡试时,被奉为“范文”的考题。
“晏儿,你听好了。”赵文彬缓缓念道,“题出《尚书·皋陶谟》。”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这是一个最经典、最正统,也最宏大的题目。
赵文彬将纸铺在赵晏面前:“以此为题,作一篇八股文。记住,要严格按照‘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格式来。”
“去吧。”他满怀期待地坐下,“用你那‘三论’之法,写一篇惊世之作,让为父看看。”
“是,父亲。”
赵晏躬身领命。
他坐回自己的书桌前,看着这个题目,他现代史学博士的灵魂……再次燃烧了起来!
“民为邦本”!
这不就是他那篇《民生策》的核心吗?这不就是他亲身经历过的、马三欺压、姐姐绝望、全家饥寒的根源吗?
他被父亲压着“背”了半年的“圣人空话”,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误解了。
他以为父亲让他写的“八股文”,只是一种“结构更严谨”的策论。
他以为父亲让他“代圣人立言”,是要他站在“圣人”的高度,去真正地“为民请命”!
他研好了墨,提起了笔。
他没有去想那僵化的“格式”。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这两个字上——“民本”!
他下笔千言。
他没有“破题”,而是开篇明义:“圣人云‘民为邦本’,然纵观当下,民非‘本’也,乃‘薪’也。豪绅以其为柴,官府以其为炭,国朝以其为薪火,燃之以求‘富强’之虚名……”
他没有“起讲”,而是痛陈时弊:“……马家之流,圈地占田,视人命如草芥,此为‘本’在烂!孙秀才之辈,蛊惑人心,视民智如猪狗,此为‘本’在愚!”
他没有“中股”、“后股”,他只有……“炮火”!
他将自己这半年来的所有观察、所有思考,他前世所有的经济学、历史学知识,全部倾注了进去!
他痛斥“土地兼并”之害,他直言“税负酷烈”之苦,他甚至大胆地提出,若“本”不能固,则“邦”必将倾覆!
“……故,固本之道,不在‘空言’,而在‘实利’!当效仿前朝,清丈田亩,一条鞭法,抑豪强而扶商贾,开民智而通言路……”
“……民若不富,则邦永无宁日!”
“呼——”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赵晏掷笔于案,只觉通体舒泰!
这篇文章,逻辑之严密,论证之精彩,情感之饱满,远胜他之前写的任何一篇策论!
他带着一丝骄傲,将这篇他自认为的“传世之作”,恭敬地呈送给了父亲。
“父亲,孩儿……写完了。”
“哦?”赵文彬笑着接过,满心期待。
他开始阅读。
一秒。
两秒。
赵文彬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那双本是充满期待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
“……民非‘本’也,乃‘薪’也……”
他看到了什么?!
“……圈地占田……税负酷烈……豪绅鱼肉……”
赵文彬的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他持着纸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抑豪强而扶商贾……开民智而通言路……”
“……民若不富,则邦永无宁日!”
当看到这最后一句“大逆不道”的结语时,赵文彬的脸色,已经从红润,变成了煞白!
这不是……这不是他想要的“惊世之作”!
这是……这是……
“混账!!!”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在压抑的书房内猛然炸响!
“刺啦——!!”
赵文彬状若疯狂,他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发力,将那篇凝聚了赵晏全部心血的策论……当场撕得粉碎!
雪白的纸片,如同冬日里的绝望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一地。
赵晏彻底僵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父亲那张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爹……你……”
“谁让你写‘实情’了?!”赵文彬指着地上的碎纸,气得浑身发抖,“谁让你写你自己的‘想法’了?!”
“这是‘制艺’!是八股文!”赵文彬的声音嘶哑而尖锐,“这是‘时文’!是‘代圣人立言’!在考场上,你不是你!你不是赵晏!你是朱圣人!你是程圣人!”
“你的‘脑子’,只是圣人的‘注脚’!你的‘笔’,只是圣人的‘喉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民为邦本’这四个字,用最华丽的辞藻,最工整的对仗,去歌颂!去赞美!去论证它‘亘古不变’的‘正确’!”
赵文彬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纸,咆哮道:“你写的这些是什么?!‘民非薪’?‘抑豪强’?‘开言路’?!”
“这是‘野狐禅’!是‘异端邪说’!”
“这是‘乱臣贼子’之言!!”
赵晏被这突如其来的斥骂彻底砸懵了。他无法理解。他只是……他只是写了“实话”而已!
“可是,爹……”他本能地辩解道,“题目就是‘民为邦本’啊!孩儿只是在论证,如何才能‘固本’……”
“住口!!”
赵晏的辩解,像一根毒针,狠狠扎在了赵文彬最深的伤口上!
这句“实话”,这股“天真”,这副“理直气壮”,和他八年前……一模一样!
“你这个蠢货!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赵文彬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赵晏瘦弱的肩膀,因为激动,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儿子的肉里。
“我……”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眼中爆发出血红的泪光,“我当年……就是因为这个‘实话’,才毁了的!”
“我当年乡试!策论题是‘论均田之得失’!我……我就像你一样,这个蠢货!”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发出了困兽般的低吼:
“我写了‘实话’!我痛陈‘均田法’早已名存实亡,‘土地兼并’积重难返!我那篇文章,文采飞扬,逻辑严密!我以为……我以为我会是‘案首’!”
“可结果呢?!”
赵文彬猛地推开赵晏,指着自己那只萎缩的、狰狞的右手:
“结果!主考官在我的卷子上,批了四个字——‘心怀怨望’!”
“他们说我‘锋芒太露’!说我‘非议国策’!说我是个‘怨怼之徒’!”
他嘶吼道:“这就是‘实话’的下场!这就是你那狗屁‘固本’的下场!”
“你敢这么写?你敢在考场上写这些‘实情’?!”
赵文彬指着房门,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绝望和疲惫:
“你……你是想和为父一样,断送前程吗?!”
赵晏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他看着满地的碎纸,又看了看父亲那只痉挛的右手。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最大的敌人,不是马家,不是孙秀才。
而是这个“时代”。
而是这个时代赖以选拔人才的“核心武器”——八股文。
他那颗追求真理、崇尚逻辑、渴望“经世致用”的现代博士灵魂,与这个僵化的、只允许“歌功颂德”的文体,根本……
水火不容。
这,才是他赵晏,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
致命“短板”!
第26章 姐姐的“新事业”
书房内的气氛,自那日赵文彬撕碎策论后,便陷入了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对峙。
“战争”开始了,但不是赵晏想象中父子同心的“对外”战争,而是他与父亲,或者说,是他的“现代灵魂”与这个时代“科举铁律”之间的“对内”战争。
赵文彬的“魔鬼”教案,进入了第二阶段。
他不再考校赵晏的策论,那扇门被他无情地焊死了。书房里剩下的,只有八股。
“你不是逻辑严密吗?”赵文彬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他将一本《四书题库》扔在赵晏面前,“好!从今日起,你一日,必须给为父拆解十道题!”
“破题!必须用朱圣人的口吻!‘民为邦本’,你写的不是‘民之苦’,而是‘君之恩’!你写的不是‘实情’,而是‘德化’!”
赵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这种痛苦,比当初高烧不退、饥寒交迫时更甚。那只是身体的折磨,而这,是灵魂的碾压。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书桌前,面对着“圣人云”三个字,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赵文彬看着他,比他更痛苦。
他何尝不知道儿子那篇策论写得有多好?
好到让他这个“废秀才”都感到恐惧!但他更知道,那种“好”,在考场上,就是“死”!
他八年的屈辱,让他变成了最偏执、最残酷的狱卒。他必须亲手折断儿子那双“才华”的翅膀,再给他换上一对“平庸”但“安全”的翅膀。
“写!”他红着眼,将戒尺敲得山响,“写不出来,今日就不许吃饭!”
父子二人在书房的“炼狱”中彼此折磨,他们谁都不知道,在他们紧闭的房门之外,赵家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也悄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堂屋。
姐姐赵灵的眉头,已经紧锁了三天。
她面前的八仙桌上,没有摆放账本,而是摊着两方月白色的绣帕。
一方,是她亲手所绣的“灵犀绣”《春晓图》,柳枝依依,雀鸟灵动,意境悠远,是“青云坊”的最新爆款,在“文古斋”标价三两银子,且有价无市。
而另一方……
“姐,这……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拿来污你眼睛的?”
母亲李氏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看到那第二方绣帕,脸上顿时露出了鄙夷。
那也是一方《春晓图》。
构图,与赵灵的真品有七分相似。但绣工……堪称灾难。
柳枝是僵硬的,用了最刺眼的翠绿色;雀鸟绣得像一只肥胖的母鸡,毫无灵气可言。整幅绣品,只学到了“留白”的皮毛,却尽失“雅致”的精髓。
“这是东街,马家书铺卖的。”
赵灵的声音很冷,她那双本该灵动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寒意。
“马家?”李氏一惊,“他们……他们又想做什么妖?”
“他们没做什么。”赵灵拿起那方拙劣的仿品,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他们只是在‘学’我们。”
“学?”李氏嗤笑一声,“就这歪歪扭扭的针脚,也好意思叫‘绣’?白送给我擦桌子,我都嫌扎手。谁会买啊?”
“娘,你错了。”赵灵缓缓摇头,她的指尖在那粗糙的丝线上划过,“这方帕子……在马家书铺,只卖……三十文钱。”
李氏的笑容僵住了。
“三十文?”她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连我们一方帕子的丝线钱都不够!”
“对。”赵灵的脸色无比凝重,“我们的《春晓图》标价三两,只有县尊夫人的女眷才买得起。可这三十文的,城里所有识字的丫鬟、小家碧玉,都买得起。”
“它虽然丑,但它‘像’我们的《春晓图》。马家书铺的人到处说,这是‘文古斋’一样的‘新式花样’。”
赵灵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娘,我们的手艺,是‘瓶颈’。”
“我一个月不眠不休,最多绣出三方帕子。可马家,能雇一百个手艺低劣的绣娘,一个月做出三千方、三万方这种‘仿品’!”
“他们是在用‘银子’,淹死我们的‘名声’!”
赵灵终于明白了。
她辛辛苦苦,靠着弟弟的“创意”和山长的“正名”,才建立起来的“风雅”和“体面”,正在被马家以最无耻、最低劣,但也最有效的方式——“低价倾销”——迅速稀释。
长此以往,“灵犀绣”在清河县,将不再是“雅致”的代名词,而是会和马家这三十文的仿品一样,沦为“烂大街”的货色。
赵灵的心,沉了下去。
她这一个月,看着弟弟和父亲在书房里闭关,她咬着牙,一个人扛起了“青云坊”所有的俗务。她以为只要自己把账管好,把钱赚回来,就能让晏儿和爹爹安心读书。
可现在,敌人兵临城下了。
她不能再等了。
她想起了当初弟弟赵晏,在“邪墨”事件中,冷静地分析局势,果断地去“文古斋”寻找盟友的模样。
赵灵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脸上,显露出一种与她十三岁年纪不符的沉稳和决断。
“娘,”她站起身,“把家里账上的十两银子拿给我。”
“灵儿,你要做什么?”
“我去‘文古斋’,找钱掌柜。”赵灵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方拙劣的“仿品”和自己的“真品”,一同小心翼翼地包好。
她不再是那个去送货、去结账的小姑娘。
她挺直了脊背,轻声道:“我去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
“文古斋”内堂。
钱掌柜最近的日子,也过得不甚舒心。
“赵氏墨”和“青云墨”依旧是镇店之宝,供不应求。但“灵犀绣”那边,却开始有风言风语传来。
有几位定了货的夫人,私下抱怨,说在别家铺子也看到了“差不多的花样”,觉得“文古斋”卖得太贵,不值当了。
这让最重“信誉”和“格调”的钱掌柜,如鲠在喉。
“赵姑娘,你可算来了。”钱掌柜看到赵灵,连忙将她请入雅间,“可是这个月的墨锭做好了?”
“钱伯。”赵灵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将那个包袱打开,把两方绣帕,一方真品,一方仿品,并排推到了钱掌柜面前。
“钱伯,您请过目。”
钱掌柜只看了一眼,那张精明的老脸便瞬间沉了下去。
“马家书铺……”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不错。”赵灵平静地道,“钱伯,马家这是在掘我们的根。您‘文古斋’的‘雅’,和我‘青云坊’的‘名’,都在被他们用三十文钱糟践。”
“老夫知道!”钱伯一拍桌子,“可这能如何?他仿,我又不能去报官!这……这是无解的!”
“不。”赵灵摇了摇头,她的眼中,闪烁着赵晏才有的那种“逻辑之光”。
“钱伯,马家能仿的,是我的‘绣工’。但他仿不了的,是晏儿的‘画’,和赵家的‘墨’。”
钱掌柜一愣:“姑娘此话怎讲?”
“马家能仿,是因为我的手,太慢了。”赵灵一字一顿,“我们的‘瓶颈’,在‘手工作坊’。我们必须……让更多的人,能用上‘真品’。”
“你的意思是……降价?”钱掌柜眉头一皱,这是自砸招牌。
“不,是‘扩充’。”
赵灵说出了她来时路上,已经盘算了无数遍的方案。
“钱伯,我们合股,正式成立‘青云坊’。”
“我们不再只卖一方帕子、一块墨锭。”
赵灵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标准化。我们不能再靠我一个人绣。我们去府城,找最好的雕版师傅,将晏儿的《寒梅图》、《墨竹图》、《仕女背影》……所有花样,全部刻成最精细的雕版!我们印出来,做成《灵犀绣谱》!一本绣谱,卖一百文!让全县的妇人、小姐,都能买得起‘真’的花样!”
钱掌柜的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卖……卖图册?!
赵灵没给他震惊的时间,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高端化。我们必须把‘赵氏墨’和‘灵犀绣’的‘雅致’,和马家的‘俗物’彻底分开。”
“我们同样用雕版,用晏儿的画样做‘花边’,用赵家的‘松烟墨’做‘油墨’,印制……《赵氏墨笺》!”
“一方绣帕,三两银子,只有贵妇能用。可一刀精美的、带着墨香和雅致花纹的信纸,卖三百文,全县的读书人,谁不想用?!”
钱掌柜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女。
如果说赵晏的《民生策》是“经世之才”,那他姐姐的这个方案,简直是……“经商之神”!
一个《灵犀绣谱》,用“标准化”占领了中端市场,彻底打死了“仿品”的生存空间。(你三十文的仿品,如何比得过我一百文的“官方正版”图册?)
一个《赵氏墨笺》,则用“创意+技术”,开辟了一个全新的、比“青云墨”需求量大百倍的高端市场!
“好……好……好一个‘青云坊’!”钱掌柜激动得拍案而起,“姑娘!你……你简直是……”
“钱伯。”赵灵平静地打断了他,说出了最关键的核心,“这个‘青云坊’,我赵家,出‘技术’(墨的配方)和‘创意’(所有的图样)。”
她看着钱掌柜的眼睛:“您‘文古斋’,出‘资本’(雕版和印刷的费用),和‘独家渠道’。”
“我们,不再是东家和伙计。”
“我们是……合伙人。”
钱掌柜看着赵灵那双清澈、坚定、不容置疑的眼睛,他知道,赵家这条“潜龙”,不止赵晏一个。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女,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赵姑娘……不,赵掌柜。”
“钱某,心服口服!”
赵灵回到家时,已是傍晚。
她路过那间依旧紧闭的书房,能听到里面传来父亲压抑的、暴躁的斥责声,和弟弟沉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背书”声。
她没有去打扰。
她只是回到堂屋,在自己的那本新账簿上,平静地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那一页的顶端,她用清秀的小楷,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青云坊”。
第27章 “靠脑子”攻克八股文
书房内的空气,是凝固的。
赵晏跪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他面前的雪浪纸上,一片空白。
那支上好的狼毫笔,悬在他的指尖,重若千钧,却迟迟无法落下。
已经三天了。
自从那日父亲赵文彬撕碎了他那篇“心血之作”后,赵晏就陷入了这种彻底的“卡壳”状态。
他的大脑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他那追求“实情”与“逻辑”的博士灵魂,另一半,是父亲那双充斥着血丝、嘶吼着“代圣人立言”的眼睛。
两半灵魂在激烈地厮杀,最终的结果,就是这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写。”
对面,传来父亲沙哑、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赵文彬这几日比儿子更煎熬。他既为儿子的“执迷不悟”而震怒,又为儿子的“痛苦”而心疼。但他不能退。
他亲身验证过,那条“实话”之路,通向的是万丈深渊。
“‘民为邦本’!”赵文彬用戒尺敲打着桌案,“忘掉你的‘实情’!忘掉你的‘马三’!忘掉你那套‘薪柴’之论!”
“你的笔下,没有‘苦难’,只有‘教化’!没有‘压迫’,只有‘恩泽’!”
“你想‘固本’?圣人早已给出了答案!——‘德’!”
“你只需论证,君王施‘德’,百姓便会‘归心’,邦国便会‘安宁’!其余的,一个字都不许多想!一个字都不许写!你听懂了吗?!”
赵晏闭上眼,点了点头。
他懂了。
他提笔,蘸墨。
他试图按照父亲的“标准答案”去写。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道:“破题:民者,国之基也。圣人施德政,则基固……”
写到这里,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德政”?
他脑中浮现的,却是马三那张得意狰狞的脸,是父亲跪在地上用左手写字的屈辱,是姐姐为了三十文钱而熬红的双眼。
他手中的笔,猛地一颤,一滴浓墨,“啪”地一声,砸在了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迹。
“混账!”赵文彬怒不可遏,“心不静!手不稳!连‘破题’都做不好,你还考什么科举!”
赵晏看着那团墨迹,猛地将笔扔在了桌上。
“我……写不出来。”他低着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挫败。
他无法用“感情”去撒谎。他的灵魂,在抗拒这支笔。
“你……”赵文彬气得浑身发抖,他高高举起了戒尺,却看着儿子那瘦弱的、微微颤抖的肩膀,最终……还是没能打下去。
“罢了。”赵文彬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今日……到此为止。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你的‘实情’重要,还是我赵家的‘性命’重要。”
父亲疲惫地走出了书房。
赵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看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月亮,第一次对自己的穿越产生了怀疑。
他能斗垮马家,能说服钱掌柜,能智激李山长……他能用“术”解决一切外在的敌人。
可现在,他面对的是“道”。是这个时代选拔人才的“根本大法”。
他,无路可走了吗?
“不。”
天色将明,赵晏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我错了。”
他喃喃自语。
“我为什么……要用‘感情’去写?”
他猛地站起身,他那颗现代博士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忽视的“bUG”。
“我为什么要把八股文当成‘文章’来写?”
“它根本就不是‘文章’!”
赵晏的眼神瞬间变了。那股因为“撒谎”而带来的道德洁癖和情感内耗,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性之光”。
“它不是‘创作’,它是一套‘系统’。”
“它不是‘文学’,它是一个‘程序’。”
“它……是一道‘逻辑填空题’!”
赵晏豁然开朗!
他那颗习惯了“解构”和“分析”的大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打开方式”!
他不再理会那张空白的考卷。
他冲到父亲的书箱前,将里面所有的——《历科乡试墨卷》(范文)、《恩科朱批时文》、《四书题库详解》……所有与“制艺”相关的书籍,全部搬了出来,堆满了整张书桌!
他要做的,不是“写”,是“拆”!
他铺开一张全新的、巨大的麻纸。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圣人的“德化”。他只分析,那些“考中了”的人,是怎么“论证”这份“德化”的。
他首先拿起了《历科乡试墨卷》。
他翻开了十篇同样以“民为邦本”为题的“案首”(第一名)范文。
“拆解开始。”
赵晏的眼神,冷静得如同一个正在解剖精密仪器的工程师。
第一步:拆“破题(二句)”。
范文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圣人之言,万世法也。”(废话)
范文二:“盖民之于邦,犹根之于木,未有根不固而木能荣者。”(比喻)
范文三:“圣人之治,必先安民,民安则国泰,此不易之理。”(推论)
赵晏的笔飞快地在麻纸上写下了总结。
“‘破题’,与‘实情’无关。其本质,只有两条路径:”
“一,‘同义转述’:用不同的词,把题目的意思再说一遍。”
“二,‘核心限定’:点出题目中‘最重要’的那个词。比如‘民为邦本’,核心词是‘本’。”
他立刻在麻纸上写下了一个“公式”:
破题=(圣人观点的“同义转述”)+(题目的“核心限定”)
第二步:拆“中股(核心论证)”。
这是最难,也是最僵化的部分。赵晏深吸一口气,开始对比二十篇范文的“中股”。
他震惊地发现,这二十篇范文,虽然文采各异,但其“论证逻辑”……竟然一模一样!
它们全部在用“排比”和“对仗”,翻来覆去地“重复”破题的观点。
“如果君王‘重民’,那么……(此处填一个‘好’的比喻)。”
“反之,如果君王‘轻民’,那么……(此处填一个‘坏’的比喻)。”
“这……”赵晏的笔尖一顿,“这根本不是‘论证’,这是‘同义反复’!”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立刻冲到书箱的另一边,翻出了几本被父亲当做“闲书”的……《诗词格律》、《骈文集注》。
他猛地一拍脑袋!
“我懂了!我全懂了!”
“八股文,根本不是‘议论文’!”
“它在骨子里……是‘格律诗’!!”
它要求的不是“逻辑”,而是“对仗”!不是“思想”,而是“音韵”!
它不是在考“你懂什么”,而是在考“你会怎么‘排列’圣人的话”!
这个发现,让赵晏浑身发冷,却又无比兴奋!
既然是“格律诗”,那它一定有“韵脚”和“词库”!
赵晏立刻开始了他的“数据库”建立工作。他拿出十几张新纸,在上面分别写下:
数据库一:《比喻句库》
【论君王】:(可填:北辰、太阳、父母、舟)
【论百姓】:(可填:星辰、赤子、水、根基)
【论德政】:(可填:春风、时雨、甘霖、膏腴)
数据库二:《颂圣句库》
(起手式:‘圣人之心,何其仁也!’、‘嗟夫!圣人之言,微而着……’)
(承接式:‘是故,君子当……’、‘由此观之……’)
(结尾式:‘……则天下幸甚!’、‘……方不负圣人教诲也!’)
数据库三:《历代典故库》
(赞美类:尧舜禅让、周公吐哺、文景之治……)
(批判类:夏桀商纣、秦皇焚书、隋炀大运河……)
……
他花了整整一个通宵,将父亲书箱里所有的范文,全部“拆解”完毕。
第二天清晨,当赵文彬推开房门,准备再次训斥儿子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在原地。
他的儿子赵晏,正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而在他面前,那张巨大的麻纸上,没有一篇“文章”。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他这辈子都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画满了“箭头”、“方框”和“分支”的……思维导图——【制艺·八股文·解构总图】
赵文彬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张图。
他看不懂那些“公式”和“数据库”的字眼。
但他看得懂那股冰冷的、严丝合缝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逻辑”。
他的儿子,没有在“写”文章。
他的儿子,在“制造”文章。
赵晏在这时醒了过来。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抬头看着父亲。
“爹。”
他拿起那张空白了一夜的考卷,又拿起了自己刚刚建立的“数据库”。
他的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痛苦和纠结,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爹,您再看我写一次。”
他提笔,蘸墨。
依旧是那道题——“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赵晏的笔尖,再无丝毫迟疑。
“破题:”(调用公式:同义转述+核心限定)“民者,国之基石也。基石之固,端赖圣人以德化之。”
工整!标准!完美!
“承题:”
“盖因民心如水,德政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圣人治国,必先……”
赵晏下笔如飞。
他不再有任何情感。他只是在“填空”。
他从《比喻句库》里,取出了“水”和“舟”。他从《颂圣句库》里,取出了“圣人治国,必先……”。
赵文彬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和他笔下流出的、那些工整、华美、却又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文字。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儿子那致命的“短板”,被补上了。
但他赵文彬的那个“天才”儿子……
好像……也在这一夜,被什么东西,彻底“杀死”了。
第28章 戴着镣铐的舞蹈
时光荏苒,寒暑易节。
书房的门,关了整整一年。
大周景元五年,仲春。
距离县试仅剩三天。
赵家书房内,早已不见一年前父子对峙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高强度的“静谧”。
地上,堆满了成摞的废稿。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工整的八股时文,又被朱笔密密麻麻地批改、圈点。
父亲赵文彬瘦了,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赵晏也瘦了,抽条的个子让他显得像一根清瘦的竹子。
他刚过了九岁生辰,虚岁十岁。他的脸上早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只剩下一片沉静。
这一年,他没有再写过一篇“策论”。
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制造”八股文。
他那张“八股文公式总图”被挂在了墙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迹,又增添了无数条新的“分支”和“数据库”。
《申论句库(排比专用)》《圣人语气模拟(破题必备)》《反向论证(欲扬先抑)典故集》
他已经将这套“系统”升级了无数次。
“呼——”
赵晏放下了手中的笔,完成了最后一道模拟题的拆解。他那颗博士的大脑,如今已经彻底适应了这套僵化的“程序”。
他可以不带任何感情,在半炷香之内,用最华美、最工整的辞藻,“组装”出一篇完美的、歌功颂德的八股文。
他那致命的“短板”,被他用最冰冷的“逻辑”,彻底补上了。
“明日,便是你入学(县试)之日。”
赵文彬的声音沙哑,他站起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今日,为父最后考校你一次。”
赵文彬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他没有从题库里抽题,而是从他自己的袖中,缓缓抽出了一张纸。
一张早已被他抚平、却依旧带着明显折痕的纸。
那是……一年前,被他亲手撕碎,又被他一片片捡回来、拼凑黏好的……
赵晏那篇“大逆不道”的策论!
赵晏的瞳孔微微一缩。
“爹……”
“你不必惊慌。”赵文彬将那张策论残卷压在镇纸下,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为父留下它,是要你时刻记住,‘才华’,是你的‘剑’。但‘八股’,是你的‘鞘’。”
“剑太利,会伤了自己。”赵文彬的声音冰冷,“你要学的,是如何把这把‘剑’,藏进‘鞘’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赵晏,声音如同古钟:
“考题……依旧是它。”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文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他要看的,不是儿子是否“学会”了八股。他要看的,是儿子的那股“锋芒”,是被他“磨平”了,还是……“藏”起来了?
赵晏看着这个一年前让他灵魂备受煎熬的题目,脸上却再无波澜。
他没有丝毫迟疑。
他平静地起身,净手,研墨。
墨,是他自己亲手调配的、最新一批“青云墨”,色纯如漆,松香清冽。
他挽起袖口,提笔蘸墨。
笔尖悬于纸上。
一年前,他面对此题,胸中是万千“实情”与“民苦”,笔下是“薪柴”与“呐喊”。
而此刻,他心中一片空明。
他脑中浮现的,只有那张挂在墙上的“公式总图”。
“破题:”(调用公式:同义转述+核心限定)“民者,邦之基也。圣人以德敷化,则基固而邦宁,万世之理也。”
工整!标准!毫无新意,却又无懈可击!
赵文彬的后背一松。他知道,儿子……“学会”了。
赵晏的笔,没有丝毫停顿。
“承题”、“起讲”、“入手”……
他的文章,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他从《数据库(比喻)》中,调取了“舟”与“水”;他从《数据库(典故)》中,调取了“尧舜”与“文景”。
他的文章,辞藻华丽,对仗工整,音韵铿锵。
赵文彬闭上眼,静静地听着。
这是一篇……完美的“熟文”!
是任何一个主考官,在批阅了上千份“野狐禅”般的狗屁文章后,猛然看到,会毫不犹豫提笔打“勾”,定为“头名”的……
“范文”!
赵文彬的心,彻底放下了。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欣慰,和一丝……不易察察的失落。
儿子的“棱角”,终究是被自己……磨平了。
他正准备转身,满意地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赵晏的笔,写到了最核心的“中股”!
赵文彬的耳朵猛地一动。
只听赵晏笔下,那排比对仗的句子,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是故,圣人治国,必先厚其农。农者,根基也。根基若固,则枝叶自荣……”
赵文彬猛地睁开了眼!
他冲到书桌前,一把夺过了那张尚未写完的考卷!
他死死地盯住了“中股”的那几句核心论证!
“……农者,根基也。根基若固,则枝叶自荣;”
“……工者,匠器也。匠器若精,则百业俱兴;”
“……商者,血脉也。血脉若通,则货达四海……”
赵文彬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他看到了什么?!
“根基固,则枝叶荣”……这是标准答案!
“匠器精,则百业兴”……这是在……暗指“工”!
“血脉通,则货达四海”……这是在……明指“商”!
赵文彬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赵晏依旧在平静地书写,仿佛只是在“填空”。
赵文彬再低头看下去——
“……故,学生愚见:‘民为邦本’者,非止‘农’也!农、工、商,皆‘民’也!皆‘本’也!”
“农为‘本’之‘根’,工为‘本’之‘干’,商为‘本’之‘叶’!”
“三者一体,互为表里。根深则干壮,干壮则叶茂。叶茂而反哺其根,则邦国万世……永固而长宁也!”
赵文彬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叶茂而反哺其根”……
商业繁荣,反过来……供养农业和国家?!
他……他……
他儿子没有“藏”!
他用一种……用一种……他赵文彬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鬼斧神工般的“偷换概念”,将他那“大逆不道”的“农商并举”之论,伪装成了对“民为邦本”的“终极阐述”!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主考官,若看得粗疏,只会看到“农为根”、“根深叶茂”这些赞美之词,当场便会拍案叫绝!
可若是一个“知音”,一个真正懂“经世致用”的考官,看到了“叶茂反哺其根”这一句……他会被这其中蕴含的、石破天惊的经济思想,吓得当场站起来!
赵文彬的手,抖得已经拿不住那张纸。
他……他一年前,还在为儿子的“短板”而恐惧。
可现在他才明白。
他儿子,根本没有“短板”。
他儿子,不是在“学”八股。
他儿子,是在“玩弄”八股!
他找到了那条他赵文彬一辈子都没找到的路——他不是在“戴着镣铐”,他是……
他是在“利用镣铐”,跳出了一支……让所有人都看不懂,却又不得不为之喝彩的“舞蹈”!
“爹?”
赵晏写完了最后一个“束股”的颂圣之词,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父亲。
赵文彬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那篇策论。
他没有看文章。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清瘦的、目光平静得宛如深潭的儿子。
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为自己。
是为这个“时代”。
“我赵家的麒麟儿……”
赵文彬没有呐喊,也没有狂喜。他只是缓缓地走上前,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重重地按在了赵晏的肩膀上。
他转过身,不让儿子看到他那瞬间泛红的眼眶。
“明天,是县试。”
他的声音,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去吧。”
赵文彬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了一年的窗户。
窗外的阳光,和着春风,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满室的尘埃。
赵文彬迎着光,任由那两行滚烫的老泪,划过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去考!”
“我赵家的麒麟儿,必将……一鸣惊人!”
第29章 启程与“书香”送行
大周景元五年,二月初三,县试开考。
这一日,清河县的天,亮得比往常更早。
天还未见鱼肚白,整座县城便已苏醒。
鸡鸣犬吠声、车马的辚辚声、学子们临行前紧张的诵读声,混杂着父母妻儿的叮咛,汇成了一股压抑而又躁动的洪流,涌向县衙的方向。
然而,城南那座破败许久、如今已修葺一新的赵家小院,却是一片异样的安静。
院门紧闭,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堂屋里,灯火通明。
这里没有慌乱,没有高声的叮嘱,只有一种近乎精密的、系统化的“书香”式送行。
“晏儿,过来。”
母亲李氏早已不再是那个动辄垂泪的妇人。
这一年来的安稳与富足,让她重新找回了当家主母的沉稳。她面色平静,手中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崭新的细棉布中衣。
“来,试试。”她帮赵晏换上。
赵晏入手一沉,便觉察到了异样。
这件中衣的夹层里,被李氏用最细密的针脚,巧妙地缝制了几个暗袋。
“左边胸口,”李氏压低声音,用指尖点了点,“是二百两的银票,以防万一。你姐姐说了,这是‘青云坊’的‘游学股’,只准你用。”
赵晏心中一暖。
“右边袖口里,”李氏又点点袖口,那里微微凸起,却摸不出形状,“是为娘给你备的‘压舱石’。”
她拉开一丝缝隙,赵晏看到了。
那不是银子,而是一小锭、一小锭被砸碎了的、色泽乌黑的……“青云墨”。
“考场凶险,”李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那是对八年前丈夫遭遇的本能恐惧,“万一……万一墨被人撞了、换了,你这里还有备用。咱不惹事,但也绝不能让人断了咱的笔杆子。”
这不再是盲目的担忧,而是带着“预案”的沉稳。
“谢谢娘,孩儿记住了。”赵晏郑重地点了点头。
“姐,我的考篮呢?”
“急什么,都在这儿。”
姐姐赵灵从里屋走了出来。她已是十四岁的少女,梳着利落的发髻,一身青色的合身襦裙,让她显得干练而沉稳。
她手中拎着的,堪称一件“艺术品”。
那是一只三层高、通体用细竹篾编成的精致考篮。
与寻常考篮不同的是,这只考篮的外层,被姐姐用“青云坊”出品的、最好的桐油防水油布,严严实实地包裹了一层。
油布上,还用淡墨,印着“青云坊”独有的《墨竹》暗纹。
“这只考篮,是我和钱掌柜铺子里的老师傅,一起改的。”赵灵将考篮放在桌上,开始一层层展示她的“作品”。
“最外层,油布防水。考场里什么人都有,万一有人打翻了水,或是突降春雨,你的卷子和文具,一个字都不能湿。”
她打开第一层的盖子。
“上层,放‘文’。”
只见里面用绒布隔出了一个个小格子,严丝合缝地卡着:
两支备好的“大白云”狼毫笔、一方小巧的歙石砚台、一瓶装满清水的铜制水滴、一小卷裁切整齐的雪浪宣纸,以及……一方镇纸。
“这镇纸,”赵灵拿起那方乌木镇纸,递给赵晏,“是我用‘青云墨’的墨渣,混了桐油和生漆,压制打磨了七天才做成的。它分量足,不占地,万一墨不够了……”
“……还能当墨用。”赵晏接了过去,心中震撼。姐姐的心思,已经缜密到了这个地步。
“中层,放‘食’。”赵灵又打开了第二层。
里面没有寻常人家带的干硬大饼。是几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
“这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糖糕,我让娘减了糖,吃着不腻,还能提神。”
“这是牛肉干,用松针熏过的,耐嚼,一小块就能顶饿。”
“还有这包,是参片,万一后半场力乏了,含一片在舌下。”
赵晏看着这些精细的食物,眼眶有些发热。
“最下层,”赵灵打开了最底下的一个暗格,“是‘备’。”
暗格里,是两支一模一样的备用毛笔,和另一块完好的“青云墨”。
这哪里是考篮?
这分明是一套精密、完备、后勤无忧的“单兵作战系统”!
“姐……”赵晏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辛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赵灵拍了拍考篮,利落地盖好,“你是去‘战场’上杀敌的,我这个当姐姐的,总得把你的‘粮草’和‘铠甲’备齐了。”
“时辰差不多了。”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开了。
父亲赵文彬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他那件最好,也是最旧的青色儒衫。
衣服洗得发白,手肘处还打着补丁,但浆洗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头发,也用一根半旧的木簪,一丝不苟地束起。
他没有了往日的颓唐,也没有了教导赵晏时的偏执疯狂。
他只是平静地,从女儿手里,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考篮。
然后,他背起了另一个更大的书笸,里面是赵晏的换洗衣物和被褥。
他看向赵晏,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走吧。”
他要……亲自去送。
李氏和赵灵将二人送到院门口。
李氏想说什么,却被赵文彬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必多言。”赵文彬的声音很轻,“在家,等捷报。”
他拉着赵晏的手,父子二人,一高一矮,一旧一新,身影在晨光中拉得极长。
赵文彬的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以“父亲”的身份去送考。
他今天,是儿子的“书童”,也是儿子的“导师”。
他要亲眼看着儿子,走进那个他当年身败名裂的地方。
父子二人刚走出巷口,正准备汇入那涌向县衙的人流中。
“吁——!”
一声清脆的马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车轮声,在他们面前戛然而止。
一辆宽大、稳当,用上好青布做车篷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赵家父子面前。
车帘猛地一掀,一个穿着火红色锦缎棉袍、头戴嵌玉小帽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跳了下来。
正是钱少安!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
“哎呀!晏弟!赵叔!”钱少安一反常态,连“兄弟”都不叫了,而是规规矩矩地先对着赵晏这个“案首预备役”拱了拱手。
“钱少爷,你这是……”赵文彬一愣。
“赵叔,这您就见外了!”钱少安一把抢过赵文彬背上的书笸,扔给身后的家丁。
他指着那辆马车,得意洋洋地拍着胸脯:
“我爹说了,我兄弟赵晏去考试,那是天大的事!这马车,是我家商队里跑府城专线用的,最快、最稳!今日,专送我兄弟入场!”
钱少安凑到赵晏耳边,挤了挤眼,低声道:“排面!必须有!”
赵晏看着眼前这个纨绔,却又无比真诚的“盟友”,心中流过一阵暖意。
“钱兄,大恩不言谢。”
“谢什么!快上车!”钱少安不由分说,连拉带拽,将赵晏和赵文彬父子二人推进了那宽敞舒适的车厢里。
“赵叔,晏弟!旗开得胜!小弟我就不耽误你们吉时了!”
钱少安潇洒地一挥手,车夫马鞭一甩,马车平稳地启动,汇入了人流。
车厢内,赵晏和赵文彬相对而坐。
赵晏手里,是母亲缝制的“内衫”,是姐姐打造的“考篮”。
身下,是盟友送来的“马车”。身边,是父亲无声的“陪伴”。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这趟县试,是母亲的“安心”、姐姐的“精心”、父亲的“决心”和盟友的“信心”,共同组成的“书香”送行。
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
赵文彬始终一言不发。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那只完好的左手,紧紧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看窗外。
他只是在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车轮“辚辚”作响,正碾过他八年前的屈辱,正奔向他九岁儿子的……
第一个战场。
第30章 考场风波
县衙,即是考场。
二月初三,卯时。
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黛青,但县衙前的“观风街”,早已被黑压压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寒冷的晨雾,混杂着考生们口中呼出的白气、廉价的墨香、紧张的汗水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的臊动。
上千名考生,老的有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老童生”,小的则如赵晏这般,尚未束发的“总角”孩童。他们挤在“龙门”牌坊下,神情各异,或默诵经文,或焦躁顿足。
手持水火棍和腰刀的衙役们,面色不善地维持着秩序,将送考的家人隔绝在外,每一次呵斥,都让考生们的队伍一阵战栗。
“吁——”
钱家那辆平稳舒适的马车,在距离牌坊百步之外的巷口停下。
“晏弟!赵叔!”钱少安跳下马车,利落地取下书笸和考篮,“送到这儿,马车就不能再往前了。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
“多谢钱兄。”赵晏接过那只被姐姐“武装”到牙齿的考篮,神色平静。
“赵叔,晏弟,旗开得胜!我已在对街的‘望江楼’订好了酒席,就等你们考完,出来接风!”钱少安用力地锤了锤赵晏的肩膀。
赵晏点了点头,和父亲赵文彬一起,汇入了那片青衫人海。
钱家马车的出现,本就惹眼。而当赵文彬那张清瘦、苍白,却又在清河县“知名度”极高的脸,一踏入人群时,周围的喧嚣……诡异地静了一瞬。
“那……那不是……”
“赵文彬?那个‘废秀才’?”
“他……他怎么敢来?!”
“快看他身边那孩子!莫非……就是他儿子,赵晏?”
“赵晏?哪个赵晏?”
“还能是哪个!就是‘文古斋’那个‘青云墨’的东家!山长李夫子亲笔题字‘墨染青云’那个!”
“嘶——原来是他!”
一瞬间,上千道目光,混杂着好奇、嫉妒、猜疑、鄙夷,如芒在背,齐刷刷地钉在了赵晏父子身上。
赵文彬的身体,本能地一僵。
这是他的“创伤之地”。
八年前,他就是在这条街上,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的。
他那只萎缩的右手藏在袖中,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他的脸色,比清晨的雾气还要苍白。
“爹。”
一只小小的、温暖的手,忽然从下方握住了他冰冷的左手。
赵文彬一颤,低下头。
只见赵晏正仰着脸看着他,九岁的脸上没有丝毫孩童的紧张,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爹,莫看他人,莫听他言。今日,你是‘书童’,我是‘考生’。”
“我们……只管入场。”
赵文彬看着儿子那双清亮、笃定的眼睛,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竟奇迹般地被压下去了半分。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儿子的手:“好……入场。”
父子二人,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一步步,走向那道决定命运的“龙门”。
他们排在了搜检队伍的末尾。
“哟。”
一个阴阳怪气的、尖细的声音,从旁边的队伍里传了过来。
“这不是‘青云墨’的赵大才子吗?怎么,来参加县试,是怕自己的‘吉兆’不够用,非要亲自来考一个?”
赵晏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年约十岁、同样是书童打扮的少年,正斜着眼看他。
这少年面皮白净,吊着三角眼,一脸的刻薄。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壮、满脸横肉的考生,正不屑地冷哼。
赵晏的瞳孔微微一缩。
“孙辰。”他平静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马彪。”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壮硕的考生。
孙秀才的儿子,马家的远房亲戚。
这俩对头,竟排在了隔壁。
孙辰见赵晏竟还敢直视他,心中更是不爽,他压低了声音,那话语却淬满了毒:
“赵晏,我可听说了,这县衙的搜检,严得很。”他故意瞥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的赵文彬,“你爹当年,就是在这儿被搜出了‘夹带’,打断了手筋,才被赶出去的。”
“你……”孙辰的三角眼,恶意地上下打量着赵晏,“你今日可千万藏好了。你那篇《民生策》,不是‘代笔’的吧?可别把‘枪手’藏在考篮里,被抓个现行啊!”
“你……你血口喷人!!”
赵文彬再也忍不住了!
侮辱他,可以!侮辱他的儿子,不行!
他那“代笔”之罪,是赵晏能入山长法眼的“奇谋”,却也是绝对不能摆在台面上的“禁忌”!孙辰这句“代笔”,简直是往父子二人的心窝上插刀!
“我儿……”
“爹。”赵晏猛地拉住了父亲的袖子。
他没有看暴怒的父亲,而是冷冷地回视着孙辰:“孙兄,与其担心我的‘枪手’,不如多背几篇范文。”
“毕竟,”赵晏微微一笑,那笑容却冰冷刺骨,“我听说,令尊的‘野狐禅’,在山长面前,可不太好用。”
“你——!”孙辰被戳到了痛处,气得满脸通红。
“下一个!”
就在这时,轮到了赵晏。
搜检的衙役,是一个满脸麻子、三角眼的中年人。他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根铁签拨弄着考生的衣物。
当他抬起眼,看到赵文彬那张脸时,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三角眼里,迸发出一种猎人般的、残忍的“喜悦”。
“哟呵!”衙役夸张地叫了一声,将铁签“当啷”一声扔在桌上,“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这不是咱们清河县当年鼎鼎大名的‘夹带秀才’,赵文彬吗?!”
他叫得极大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赵文彬的脸,“刷”一下,血色褪尽。
“怎么?”那衙役正是马家在衙门里的老熟人,人称‘张狗子’,他狞笑着走上前,用那根脏兮兮的铁签,戳了戳赵文彬的胸口:“八年了,伤口好了?又敢回这儿来了?怎么,这次……是来给你儿子送‘夹带’的?”
“你……你休要……”
“闭嘴!”张狗子猛地一喝,一把夺过了赵晏手中的那只精致考篮。
“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青云坊’的货。”他鄙夷地撇了撇嘴。
他没有搜检,他是在“糟践”。
“这是什么?”他抓起姐姐赵灵精心包裹的桂花糖糕,看了一眼,随即,当着赵晏的面,五指用力!
“啪!”糕点被捏得粉碎,糖霜和碎渣从他指缝里掉落。
“考场重地,岂容带此等奢靡之物!”他将碎渣狠狠摔在地上。
“你!”赵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张狗子根本不理他。他粗暴地翻开第二层,拿出了那方“青云墨”。
“哟,这就是山长题字的‘青云墨’?”他怪笑一声,将墨锭放在鼻尖闻了闻。
“什么‘青云’?一股子松臭味!”
在赵晏和赵文彬那即将喷火的目光中,张狗子手一“滑”。
“啪嗒。”
那方凝聚了赵晏心血、姐姐心意、山长名誉的“青云墨”,被他轻飘飘地,扔在了清晨潮湿的、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哎呀,手滑了。”张狗子用那根铁签,在墨锭上碾了碾,沾满了污泥,“这墨,太‘邪’,拿不稳啊。”
“哈哈哈哈!”隔壁的孙辰和马彪,当场放声大笑。
“我……我杀了你!!”
这一刻,赵文彬彻底崩溃了!
八年前的屈辱,与此刻的屈辱,轰然重叠!
他那“废人”的尊严、“父亲”的尊严、“文人”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踩碎!
他双眼血红,理智断线,那只完好的左手,攥成拳头,疯了一般地,就朝着张狗子的面门砸了过去!
“住手!!”
一声冷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赵文彬的拳头,僵在了半空。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穿着崭新“巡考官”官服、腰配长刀、面容冷峻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过来。他没有看张狗子,也没有看赵文彬。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摊污秽的糕点碎渣,最后,定格在那方沾满了污泥的墨锭上。
张狗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了。
“李……李典史……”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负责考场纪律的“一把手”,会亲自出现在搜检口。
“张狗子,”李典史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本官只问你一句,县尊大人为今科县试,下的章程是什么?”
张狗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回……回大人……是……是‘优待学子,确保万全,以……以彰文风’……”
“哦?”李典史缓缓点头,“那在‘龙门’之下,摔人考篮,毁人墨锭,逼得考生老父当场动手……”
他猛地一转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张狗子:
“——这也叫‘以彰文风’?!”
“大……大人饶命!小……小的只是……只是搜检得仔细……”
“不必跟我解释。”李典史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转向赵晏,这个从头到尾,都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切,没有哭闹、也没有求饶的九岁孩童。
“考引。”
赵晏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了自己的考引,双手奉上。
李典史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赵晏。城南,赵文彬之子。”
他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听清。
他将考引递还给赵晏。
然后,他一指那扇已经打开的“龙门”,对张狗子下达了命令:
“此生,已搜检完毕。”
他转头,对赵晏说:
“进去吧。”
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没有一句刻意的“吉兆”。
只有一句冷硬的、不容置疑的“进去吧”。
这,就是“盟友”的力量。
是钱掌柜的银子,和李山长的面子,提前打点到位的、最可靠的“公平”!
“谢大人。”
赵晏躬身一揖。
他没有去看吓得瘫软的张狗子,也没有理会隔壁早已面无人色的孙辰。
他缓缓蹲下身。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平静地,捡起了那方沾满了污泥的“青云墨”。
他没有用备用的。
他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一点,将墨锭上的污泥,擦拭干净。
然后,他将墨锭重新放回考篮。
他走到依旧在剧烈颤抖的父亲面前,握住了父亲那只冰冷的、还在发抖的左手。
“爹。”
“我们,入场。”
他拉着父亲,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义无反顾地,踏过了那道八年前将他们拒之门外的“龙门”。
只留下身后,满地狼藉,和一个面如死灰、瘫倒在地的衙役。
第31章 县试考题
“龙门”之后,是二堂前的巨大院落,名为“戒石”院。
院中早已摆满了上百张考桌和条凳,考生们将被打散,按“天地玄黄”的顺序重新排列。
“观风街”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
“唱名!”
“城东,孙辰!”
“在!”
“入‘玄’字九号!”
“城南,赵晏!”
“在。”赵晏平静出列。
“入‘地’字三号。”
赵晏与父亲赵文彬对视了一眼。
赵文彬不能再往前了。
他只是“书童”,只能将考篮和书笸交给儿子,自己退到指定的“书童房”中等候。
“爹。”赵晏接过那只被姐姐武装到牙齿的考篮,和装着被褥的书笸。
“嗯。”赵文彬喉结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字。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重重地按了按儿子的肩膀。
“去吧。”
赵晏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头。
他背着沉重的行囊,在那名衙役的引领下,走进了那片密密麻麻的号舍区。
清河县的县试,条件尚可,没有“一人一间”的独立号舍。
所谓“地字三号”,只是一个半开放的、用木板隔开的狭窄空间,三面是墙,一面朝向院中。
空间小得可怜,仅能容纳一桌一凳,转身都困难。
桌板是用粗糙的木料钉成,上面布满了历代考生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墨痕与划痕。
“这就是……考场。”
赵晏环顾四周。这里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宿墨与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看到了隔壁“地字二号”的考生,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正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镇神”的丹丸,往嘴里塞。
这里的气压,足以将一个心智不坚的人当场压垮。
赵晏却很平静。
他前世那颗博士的灵魂,早已习惯了“考场”。
无论是图书馆的闭卷考,还是博士论文的答辩,本质都是一样的——在规则之下,展现成果。
他没有丝毫慌乱,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
他从书笸中取出姐姐准备的薄被褥,仔细地铺在冰冷的条凳上,隔绝寒气。
他打开考篮。
第一层,文房四宝。
他取出了那方……在“龙门”外沾满了污泥,又被他亲手擦拭干净的“青云墨”。
墨锭上,那道被张狗子用铁签划出的伤痕,清晰可见。
赵晏抚摸着那道伤痕,眼神冰冷。
他将其重重地放在了砚台之侧。
他没有用备用的。
他要用的,就是这一方“历劫归来”的墨!
他用这方墨,来提醒自己——
公道,不是靠人“施舍”的。是你自己,一笔一划,挣回来的!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响,从二堂之上传来。
“县试,第一场!”
“开——考——!”
一名巡考官,在两名衙役的护送下,高举着一块水牌,缓缓走入院中。
水牌上,是今科县试的第一题。
八股文,制艺!
一瞬间,院中所有考生,上千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住那块水牌。
水牌在院中立定。
“题目——”巡考官高声唱道,“出《论语·学而篇》!”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哗——”
题目一出,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是‘学而时习之’!”
“天啊!是首题!是圣人首言!”
大部分考生,脸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
这是《论语》的第一句,是他们开蒙时,读的第一句话!这题目,太熟了!
但也有几个“老童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太懂了。
越是“熟悉”的题目,越是“简单”的题目,越是“地狱”。
这叫“烂熟题”!
你写得再好,也只是“中规中矩”。
考官一天要看上千份“学而时习之”,早已看得麻木。你想在千人之中“出彩”,难如登天!
这,考验的不是“奇”,而是“功”!考验的是你最扎实、最正统、最无可挑剔的“八股文功底”!
赵晏看到这个题目,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怕“奇”,怕“偏”。但他最不怕的,就是“功”!
这一年,父亲赵文彬“魔鬼”教案的核心,就是“功”!就是那套被他“公式化”的、无懈可击的“八股文系统”!
考这个?
正中下怀!
他不再看周围。他熟练地往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执起那方“青云墨”,开始研磨。
“簌……簌……”
细密、油润的研磨声,在赵晏的耳边响起,那股清冽的松香,瞬间让他进入了一种“绝对理性”的状态。
他提笔,蘸墨。
笔尖悬于纸上。
他脑中浮现的,只有那张挂在墙上,被他推演了上万次的——
“公式总图”。
“破题:”(调用公式:同义转述+核心限定)(核心:‘学’与‘习’的关系)
笔锋落下,毫不迟疑:
“圣人以学启智,以习证道。学者,知也;习者,行也。知行合一,此乃君子终身之功,其乐在其中矣。”
工整!老辣!
开篇两句,便将“学”与“习”,从“快乐”的表象,拔高到了“知行合一”的“君子之道”!
赵晏的笔,没有丝毫停顿。
他开始进入“中股”的“填空”。
他这一年,被父亲逼着“戴着镣铐跳舞”,早已练成了一门绝技——
“木马藏私货”!
他必须“藏”。他要向山长李夫子,隐晦地传达一个信息:他赵晏,不仅会“八股”,更会“实学”!
只见他笔锋一转,在论证“习”的重要性时,他那排比对仗的“中股”里,悄然“填”入了他自己的“私货”:
“……是故,君子之学,非徒诵读文章也。”
“‘学’者,当知‘农桑’之艰辛;”
“‘习’者,当察‘商贾’之利弊。”
“盖因纸上得来,终为空谈;”
“躬身入局,方为实学!”
他……他竟然在用“八股文”,去论证“策论”的重要性!
他用最“正统”的格式,夹带了他那“经世致用”的灵魂!
一篇完美的、工整的、辞藻华美,且暗藏“锋芒”的八股文,一气呵成!
赵晏放下笔,墨迹未干。
他看了一眼沙漏,才刚过半。
他没有急着交卷。
他平静地从考篮第二层,取出了那包桂花糖糕和牛肉干。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补充体力。
周围的考生,还在抓耳挠腮,为一句“对仗”而苦思冥想。
而他,已经在为下一场“战争”,储备粮草。
……
“咚——!咚——!咚——!”
午后的鼓声,再次响起。
第一场八股文,结束。
考卷被收走。
短暂的歇息后,所有考生都紧张了起来。
如果说,上午的“八股文”,是“敲门砖”,决定了你是否入流。
那么,下午的“策论”,就是“登天梯”!决定了你是否能“入主考官的法眼”!
一名巡考官,再次高举水牌,走入院中。
这一次,全场的空气,比上午还要凝固!
“县试,第二场!”
“策论!”
“题目——”巡考官的声音,拉得极长,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
“论‘民心易动,何以安之?’”
“轰——!!!”
这个题目一出,整个戒石院,上千名考生,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民心易动?!”
“这……这不是在说……”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
“邪墨”!!
这个题目,太“时事”了!太“敏感”了!
这分明,就是在影射一个月前,那场席卷全县,差点让“文古斋”关门的“邪墨”风波啊!
一瞬间,所有考生的目光,都“刷”地一下,齐齐射向了地字三号!
射向了那个……风波的中心,赵晏!
赵晏的笔尖,正悬在半空。
他成了全场的焦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极度兴奋的狂笑声,从隔壁的“玄”字号舍区传了过来。
是孙辰!
赵晏甚至能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到他那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
孙辰,看懂了!
在他看来,这道题,就是山长李夫子,在“钓鱼”!
山长虽然明面上为“青云墨”正名了,但他心里,肯定还是有“疙瘩”的!
他这是在考验全县的学子!
他要看的,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旗帜鲜明”地,与赵家划清界限!
这道题,是山长在“清算”赵晏!
这……这是送分题啊!
孙辰的脑子里,瞬间有了“范文”!
他抓起毛笔,脸上带着一种“替天行道”的狰狞,奋笔疾书——
“破题:”
“民心如水,妖言如墨!”
“民心之所以‘易动’,皆因‘妖言’惑之!”
他写得酣畅淋漓,他要在文章里,痛陈“邪墨”之害!他要痛斥赵家父子赵文彬和赵晏,是如何“利欲熏心”,用“鬼神之说”来“蛊惑民心”,导致“文风败坏”!
他要建议官府,必须“严惩”!必须“封杀”!
必须将“青云坊”和赵家,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他相信,这篇“仗义执言”的策论,一定会让山长李夫子……龙颜大悦!
赵晏,你死定了!
孙辰在狂喜。
而“地”字三号的赵晏,只是静静地听着隔壁那“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他也看到了那道题。
“论‘民心易动,何以安之?’”
他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他那颗博士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也在“解题”。
“山长……他为什么要出这道题?”
“为了‘清算’我?不。”赵晏第一时间否决。
“李夫子是‘举人’,是‘政治家’。他既然已经亲笔题字‘墨染青云’,就等于把他的‘政治声誉’,和我绑在了一起。他现在‘清算’我,等于在‘打他自己的脸’。”
“那……他是为了‘捧’我?”
“不。他更不会这么做。”赵晏再次摇头,“县试是‘公器’,他若公然‘捧’我,等于授人以柄,坐实了‘科场舞弊’,他会死得比我更惨。”
赵晏的目光,穿过了那张考卷,仿佛看到了李夫子那双深不可测的老眼。
“他……他不是在‘判案’。”
“他不是在问‘过去’,更不是问邪墨案的是非对错。”
赵晏的目光,落在了那最后四个字上——
“何——以——安——之?”
“(如何,才能,使其安定?...)”
“我懂了。”
赵晏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笑意。
“孙辰,你这个蠢货。”
“你以为山长在问‘谁错了?’”
“你错了。山长在问……‘我该怎么办?’”
“他不是在考‘刑名’。”
“他是在考‘治理’!”
“邪墨”风波,让李夫子看到了清河县“民智未开”的巨大隐患。
孙秀才那种人,能靠几句“鬼神之说”,就差点毁掉一个“产业”,甚至动摇了“县学”的声誉!
这,才是李夫子真正“恐惧”的地方!
他要的,不是一篇“马后炮”的“批判文章”。
他要的,是一份……能“杜绝”此类事件,能“安定民心”的……
“施政纲领”!
孙辰,在回答“问题”的“表象”。
而我,赵晏——
赵晏深吸一口气,他提起笔,饱蘸那方“历劫”的“青云墨”。
“要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第32章 赵晏的“破局”策论
“地”字三号舍内,赵晏提起了笔。
隔壁“玄”字号舍传来的、孙辰那奋笔疾书的“沙沙”声,非但没有让他焦躁,反而让他愈发冷静。
孙辰在写一篇“檄文”。而他,要写的,是一份“蓝图”。
孙辰在“泄愤”。而他,在“交心”。
他要交的,是山长李夫子的“心”。
赵晏深吸一口气,那股清冽的松香从墨锭上升起,瞬间让他那颗博士的大脑进入了绝对的“冷静”状态。
他蘸饱了那方“青云墨”。
落笔!
他没有像孙辰那样,开篇就喊打喊杀。他的破题,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起手便石破天惊——
“破题:谣言之害,不在其‘邪’,而在其‘愚’。”
(译:谣言的危害,不在于它本身有多么邪恶,而在于它利用了百姓的“愚昧”。)
仅此一句,便已高下立判!
孙辰在“判案”,在纠结“邪墨”的是非。
而赵晏,在“诊断”!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病根——不是“邪”,是“愚”!
他笔锋不停,继续写道:
“民心之所以‘易动’,皆因‘民智’未开也。夫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乃牧民之术,非治世之道。民智未开,则鬼神之说横行,则‘败运’之谈可畏。”
“故,安民心者,解法不在‘堵’,而在‘疏’!”
他用“堵”与“疏”两个字,彻底划清了与孙辰那种“严惩”、“封杀”的低劣手段的界限!
“堵者,强压也。官府禁之愈烈,则百姓信之愈深,此乃逆反之心,人皆有之。谣言如水,堵之则溃堤千里。”
“疏者,引导也。官府以‘正信’代‘邪信’,以‘实利’代‘空谈’,则民心自安,谣言自熄。”
隔壁的孙辰,已经写到了“赵氏父子,其心可诛”,正自鸣得意。
而赵晏的笔下,已经开始搭建他那套完整的“施政纲领”。他知道,李夫子最想看的,就是这个!
“学生愚见,‘疏’民心者,当行‘三策’,曰:立信、开智、惩恶。”
他开始抛出他真正的“杀手锏”:
“其一,曰‘立信’,以‘官誉’代‘私名’。”
(第一策:建立官方信誉,用“官府的声誉”来取代“私人的名声”。)
赵晏的笔锋变得犀利起来。他不再避讳,而是将“青云墨”事件,当成了一个“正面案例”来解剖!
“今科‘邪墨’之案,起于‘私斗’(孙秀才),乱于‘私信’(百姓相信谣言)。官府县学虽有山长‘墨染青云’之正名,然终究落于‘事后’,已失先机。”
“故,学生以为,县学当‘变被动为主动’!”
“当仿效‘青云墨’之成功,由官府出面,县学牵头,订立‘行规’!凡清河县所产之墨、之纸、之笔、之砚,皆需通过县学‘勘验’,验其成色,定其品级,盖上‘县学之印’!”
“凡盖印者,方为‘清河正品’!如‘清河纸’、‘清河笔’!如此,则‘赵氏墨’之名,变为‘清河墨’之名!私名变为官誉!”
“百姓再购,认‘印’不认‘人’。官府之信立,则孙秀才之流的‘私言’,不攻自破!”
赵晏写到此处,心中冷笑。
他这一策,看似“大公无私”,实则一石三鸟!
一,它将“青云墨”和“官府”彻底捆绑,他的墨,从此就是“官方认证”!
二,它给了李夫子一个插手“文房四宝”这个暴利行业的完美借口!
“勘验”、“盖印”,这里面的“利”,足以让县学赚得盆满钵满!
三,它给了李夫子一个前所未有的“政绩”!一个“规范市场、繁荣文风”的大功劳!
李夫子,绝对无法拒绝!
赵晏笔锋不停,开始写第二策:
“其二,曰‘开智’,以‘圣学’代‘鬼神’。”
“民心之所以‘愚’,在不识字,不明理。故当广开教化。学生以为,当扩充县学‘旁听’之名额,凡县试入围者,皆可旁听。更当鼓励本县乡绅富户,捐资兴办‘义学’,凡捐资者,官府当‘赐匾’嘉奖。民多识一字,则鬼神之说,自少一分土壤。”
这一策,是“根本”。既捧了山长“有教无类”的名声,又为那些富户(比如钱掌柜)提供了一个“捐钱买名声”的渠道。
最后,是“收尾”。
“其三,曰‘惩恶’,以‘宽仁’代‘酷刑’。”
“谣言之乱,罪在‘首恶’,非在‘从众’。今科‘邪墨’案,罪在孙秀才(孙辰之父)一人,以‘私怨’而‘乱公序’,当‘革其功名,永不录用’,以儆效尤!”
这是“匕首”!赵晏直接在考卷上,点名了孙秀才,要求“严惩”!
但他笔锋一转,又写道:
“然,其余被裹挟之学子、百姓,皆‘受蒙蔽’也。法不责众,官府当‘赦其无罪’,张榜安民,只言‘首恶已除’,以示官府之宽仁,而非‘清算’。如此,则民心立定,文风重归于正。”
这一策,是“阳谋”。
它给了李夫子一把最锋利的“刀”(革除孙秀才),又给了李夫子一个最体面的“台阶”(赦免从众)。
惩罚了“敌人”(孙秀才)。安抚了“盟友”(钱掌柜)。团结了“中间派”(被蒙蔽的学子)。
这哪里是“策论”?
这分明是一份已经写好了的“判决书”和“安民告示”!
赵晏写下了最后一句总结:
“故,‘立信’、‘开智’、‘惩恶’三策并举,则‘邪说’自不能惑人,‘民心’自安。此非‘堵’之功,乃‘疏’之效也。学生愚见,呈请圣裁。”
“呼——”
赵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放下笔。
整篇策论,淋漓酣畅,一气呵成!
他知道,当李夫子看到这份“答案”时,他看到的,将不再是一个“考生”。
他看到的,是一个能帮他“解决”所有麻烦,甚至还能帮他“更进一步”的……
“自己人”。
赵晏看了一眼隔壁的“玄”字号舍。
孙辰还在那里“沙沙”地写着,似乎在为自己那篇“痛斥邪墨”的文章而激动不已。
赵晏摇了摇头。
他平静地从考篮中,取出了姐姐赵灵熏制的那片牛肉干,放进了嘴里。
很香。
他需要补充体力。
因为他知道,这场县试,从他交卷的那一刻起……
已经结束了。
第33章 巡场与震撼
午后,申时。
春日的太阳偏西,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戒石”院,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考场内的气氛,已经从开考时的亢奋,转入了一种近乎绝望的“鏖战”。
策论题的时限已过大半。
那道《民心易动,何以安之?》的考题,如同一座大山,压垮了绝大多数考生的心智。
上午的八股文,尚有“范式”可循;可这道紧贴“时事”、又暗藏“杀机”的策论,却如同一片没有航标的汪洋。
写“邪墨”之害?万一山长李夫子只是“反讽”,此举岂非正中圈套,落个“是非不分”的下场?
写“邪墨”无辜?那更是“政治不正确”,等于公然为“妖言”张目,是想被当场革除功名吗?
大部分考生,都卡死在这“两难”的境地中。
他们汗流浃背,抓耳挠腮,手中的笔重若千钧,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就连“玄”字号舍的孙辰,此刻也停下了笔。
他那篇“痛斥邪墨”的檄文写完后,初时还得意洋洋,可越是回看,心中越是发毛。他……是不是骂得太狠了?万一山长只是想“安抚”,他这篇“喊打喊杀”的文章,会不会显得“戾气”太重?
他开始慌了,想改,却已无从下笔。
就在这片焦灼的死寂中,二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山长……巡场!”
一声低沉的通报,如同惊雷,让所有考生的后背瞬间绷直!
主考官,县学山长李夫子,换上了一身庄重的青色襕衫,头戴方巾,在那名李典史和两名管事的陪同下,背着手,缓缓走入了考场。
巡场,是主考官的权力,也是对考生的终极“威压”。
李夫子面沉如水,不发一言。他所过之处,考生们无不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缓缓踱步,目光在那些考卷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了大片的“空白”。他看到了“言辞混乱”的涂抹。他看到了“惊慌失措”的眼神。
他微微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走过“玄”字号舍,脚步在孙辰的桌前,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他的目光,扫过了那篇洋洋洒洒的《妖言惑众论》。
当他看到“……赵氏父子,其心可诛……”那一行字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了一丝……近乎冰冷的鄙夷。
“竖子。”
李夫子心中冷哼一声,连摇头的兴趣都欠奉,径直走了过去。
他没有在任何一个“热门”考生的桌前停留。
他的脚步,仿佛早已有了既定的目标。
他穿过了大半个考场。
最终,他停在了“地”字三号舍前。
那个从头到尾,都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号舍。
李夫子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那个九岁的孩童,赵晏,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奋笔疾书,也没有紧张张望。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他面前的考卷,已经写满了工整的蝇头小楷。
他似乎……早已完卷。
此刻,他正低着头,小口地吃着一块牛肉干。
仿佛这场能决定上千人命运的“鏖战”,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随堂测验。
李夫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那颗古井不波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他缓缓侧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那张……已经写满的考卷。
他没有看八股文。他知道,那篇《学而时习之》,赵晏绝对不会出错。
他的目光,穿过所有,直接“钉”在了那篇策论上!
《论“民心易动,何以安之?”》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开篇那句“谣言之害,不在其‘邪’,而在其‘愚’”时……
李夫子的手,猛地在袖中攥紧了!
好!
好一个“不在邪,而在愚”!
这一句,便已胜过满场庸才!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往下看。当他看到“安民心者,解法不在‘堵’,而在‘疏’”时,他不由自主地,缓缓点头。
这……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本以为,这已是赵晏的极限。可当他看到那“疏民三策”时……
李夫子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其一,曰‘立信’,以‘官誉’代‘私名’……”
“……仿效‘青云墨’,由县学勘验,盖‘县学之印’……”
“……私名变为官誉!”
李夫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他看懂了!
赵晏这不是在“答题”!这是……这是在给他送“钱袋子”!送“权柄”!
“规范市场,盖印认证”,这是多大的一块“肥肉”?!这是多大的一个“权力”?!他李夫子,将一举成为清河县所有“文房产业”的“太上皇”!
他激动得脸色涨红,赶紧看第二策。
“其二,曰‘开智’,以‘圣学’代‘鬼神’……”
“……扩充旁听,捐资兴办‘义学’,官府‘赐匾’嘉奖……”
李夫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名声”!
赵晏又给他送来了一个“万世名声”!
“开智”、“兴义学”,这是“教化”之功!这是他这个“山长”最看重、也最难得的“政绩”!
他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他颤抖着目光,移向了最后一策。
“其三,曰‘惩恶’,以‘宽仁’代‘酷刑’……”
“……罪在‘首恶’,当‘革其功名,永不录用’!”
“……‘从众’皆受蒙蔽,当‘赦其无罪’,以示宽仁!”
“轰——!!!”
李夫子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
他李夫夫子,在官场沉浮半生,他何曾见过……
何曾见过如此“滴水不漏”的“政治阳谋”?!
“刀”(惩恶首)、“盾”(赦免从众)、“利”(官印立信)、“名”(开智兴学)……
这篇策论,把他这个“主考官”的所有“痒处”、“痛处”、“贪处”、“傲处”,全都算计进去了!
他原本,只是想“借用”一下赵晏的名声。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写出《民生策》的“神童”,在“邪墨”案上,能有什么“新奇”的见解。
可他万万没想到!
赵晏……反手就送了他一份天大的“政绩”!
这份“政绩”,足以让他李夫子,在“府尊”面前挺直腰杆!足以让他……在致仕之时,青史留名!
李夫子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再看那篇策论。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扇狭窄的窗户,落在了那个……瘦弱的、平静的、甚至还在小口咀嚼着牛肉干的……
九岁孩童的背影上。
李夫子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没有了“欣赏”,没有了“欢喜”。
只剩下四个字。
“此子……恐怖如斯!”
他知道,他必须重新评估对这个孩子的“投资”了。
不。
这不是“投资”。
李夫子意识到,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赵晏尚未“起飞”之前,将他……牢牢地,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他一言不发。
在满场考生的注视下,这位德高望重的山长,在“地”字三号舍前,足足……站立了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才缓缓地,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沉稳。
但他那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第34章 放榜
县试结束后的五天,是清河县最难熬的五天。
每一户有考生的人家,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整个县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压抑的亢奋中。
二月初八,放榜之日。
天还未亮,县衙前那面巨大的,专用于张贴榜文的“龙墙”之下,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次,来的不止是考生,更多的是考生的家人。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面色惨白,手心冒汗,将那面空荡荡的白墙盯出了一个洞。
“来了!来了!放榜的官爷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鼎沸,又在衙役“噼啪”的铁鞭声中,强行压下一阵死寂。
“吱呀——”
县衙大门缓缓打开。
两名衙役抬着一卷巨大的、用明黄色绸布包裹的皇榜,在“龙墙”前站定。
“肃静!!”
一名官吏高声喝道,人群的呼吸都停滞了。
在万众瞩目之下,那张长长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榜单,被缓缓展开,从上到下,贴在了墙上。
“轰——!!”
人群疯了。
“快!快看!我儿的名字!”
“张三!张三!你中了吗?!”
“别挤!别挤我!我的鞋!”
数千人如同潮水一般,疯了似的朝那张薄薄的黄纸涌去。
哭喊声、尖叫声、狂喜的呐喊声,瞬间将这条街变成了人间炼狱。
在混乱的人潮外围,赵文彬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的脸,比那墙上的榜纸还要白。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攥着,指甲早已嵌进了掌心,却毫无知觉。他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呼吸。
“爹!钱大哥挤进去了!”赵灵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袖,她的声音也在抖,“钱大哥眼尖,他一定能看到的!”
“赵叔!灵儿妹妹!你们别慌!”钱少安仗着身强力壮,又塞了两块碎银子给前面的人,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他那颗心,跳得比鼓还响。
他知道规矩,这种榜单,得从“屁股”往“头”看!
他目光如电,从榜单的最末尾,开始往上扫。
“……倒数第五……倒数第三……”
“哈!”钱少安猛地一拍大腿,幸灾乐祸地低吼了一声。
“钱大哥!你看到什么了?!”赵灵在后面尖叫。
“孙辰!我看到孙辰那个王八蛋了!”钱少安兴奋地大喊,“倒数第二!哈哈哈!是‘孙辰’!他娘的,吊车尾!他勉强通过了!!”
这个消息,让赵文彬的心猛地一沉!
孙辰……通过了?
那……那晏儿呢?!
孙辰那种“痛斥邪墨”的卷子都能过,那晏儿那篇“剑走偏锋”的策论……岂不是……
赵文彬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钱大哥!晏儿呢?!你快看晏儿啊!”赵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我正在看!”钱少安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慌了。
他那双斗鸡走狗无所不精的眼睛,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开始疯狂地从后往前扫。
榜末……没有!中段……没有!上段……还是没有!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钱少安的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
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没有!
“赵晏”这两个字,根本不在榜上!
“不……不可能……”钱少安的脸色变得和赵文彬一样惨白,“落……落榜了?”
“落榜了?”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淬毒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赵文彬的心上。
他那好不容易才挺直的脊梁,在这一刻,仿佛又被打回了原形。他猛地后退一步,靠在了墙上。
“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得意的、尖锐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是孙秀才!
孙秀才也来看榜了。他显然也看到了自己儿子的名字,虽然是末尾,但终究是“中”了!而赵晏……“落榜”了!
孙秀才的脸上,满是“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狰狞快意。他看着赵文彬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觉得通体舒泰!
“邪墨”就是“败运”!山长题字又如何?考场之上,“气运”才是根本!
赵文彬听着那刺耳的笑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晏儿的“才华”,终究还是……不容于世。
“不……不对!!”
就在这绝望的谷底,钱少安那声如同公鸭被掐住脖子般的、变了调的尖叫,猛地划破了长空!
“不……不在榜上!他不在榜上!!”钱少安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猛地转过身,脸色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那张榜单……的最顶端!
“他……他不在‘墨榜’上!!”
“他在‘朱榜’上!!!”
钱少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这辈子最响亮的一声呐喊:
“案首——!!”
“我兄弟是案首!!!”
“是朱笔!是头名!!案首——赵晏!!!”
这声嘶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喧嚣!
整个“龙墙”之下,死一般的寂静。
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从那张密密麻麻的“墨榜”上移开,缓缓地、艰难地、抬向了那张榜单……最顶端、最显眼、独立于所有人之外的那个位置!
那里,用刺目的、鲜红的“朱砂笔”,单独写着两个大字:
案首:赵晏!
【县试第一,有“入学魁首”之意,故用朱笔,以示尊崇。】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天啊!是‘朱笔案首’!”
“九岁!一个九岁的案首!”
“赵晏……真的是赵晏!那个‘青云墨’的赵晏!”
孙秀才那张得意的脸,瞬间凝固了。他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人当众掴了无数个耳光,他“噗”地一声,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案……案首……”
赵文彬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他没有呐喊,也没有狂喜。
他只是……开始往前走。
他拨开那些自动为他让路的、神情复杂的人群。
他无视了那个瘫软在地、状若疯魔的孙秀才。
他走过了瘫坐在地、喜极而泣的赵灵。
他走过了冲过来、想把他抱起来的钱少安。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面高高的“龙墙”之下。
他站定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两个……用最刺目的朱砂红,写在最高位置的……“赵晏”。
又看了看那张“墨榜”的最末尾,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孙辰”。
“呵……”
赵文彬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两行滚烫的老泪,从他那深陷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看到,他的儿子赵晏,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人群,正平静地站在他的身后,仰着脸看着他。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在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中,赵文彬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
他伸出手,掸了掸自己那件半旧儒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洗得发白的衣襟。
然后,他挺直了那根断了八年的脊梁骨。
在全县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个曾经的“天才秀才”,这个八年来的“考场废人”,赵文彬——
对着他年仅九岁的儿子,赵晏。
双膝并拢,躬身,长揖及地。
深深一拜。
赵灵捂住了嘴。
钱少安瞪大了眼。
赵晏平静地站在那里,受了父亲这一拜。
因为他知道。
这一拜,不是父亲拜儿子。
这一拜,是一个“秀才”,对他赵家新一代“案首”的致敬!
这一拜,是赵文彬,对他自己那八年的“心魔”,最彻底的告别!
赵文彬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说话。
但赵晏看懂了他眼中的话。
——从今日起,赵家的“文运”,回来了!
第35章 山长的“厚礼”
县试放榜三日后,县学“明伦堂”。
这里是清河县学子平日讲学、朝拜圣人的所在。今日,这里却摆上了酒席。
县学山长李夫子,依循惯例,设宴宴请今科县试的前三甲。
赵晏身穿一身崭新的青色襕衫——这是“青云坊”盈利后,姐姐赵灵专门请了最好的裁缝,为他“入学”而备的。
他年仅九岁,坐在首席,身形清瘦,却神情沉稳,与他身旁那两位年近弱冠、神情激动难抑的“榜眼”与“探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两位学子,一个叫王升,一个叫刘源,皆是县城薄有家产的书香子弟。他们寒窗苦读近十年,才堪堪考过县试,如今位列三甲,本是志得意满。
可当他们看着首席那个……比他们矮了两个头、甚至还在小口喝着酸梅汤的“案首”时,心中那点得意,便只剩下了敬畏与……一丝荒谬的挫败感。
这场“三甲宴”,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赵晏一个人的“舞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夫子春风满面地站起身,他端起酒杯,先是依着惯例,对三位学子勉励了一番,称他们为“清河栋梁,文风表率”。
王升和刘源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忙起身,恭敬回礼。
而后,李夫子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赵晏身上。
“然,”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吸引了堂内所有作陪乡绅的注意,“今科县试,尤为不同!”
他从管事手中,接过了一份早已印制好的、散发着墨香的纸卷。
“今科策论,有考生赵晏,以一篇《论谣言疏导三策》,呈于老夫案前!”
李夫子的声音,掷地有声:“此文,非‘锦绣文章’,乃‘经世之策’!针对月前‘邪墨’风波,赵晏不以‘泄愤’为言,而以‘治理’为本。其‘立信、开智、惩恶’三策,字字珠玑,直指时弊!”
他环顾四周,眼中精光四射:
“老夫以为,此等‘实学’,方是我辈读书人真正该追求的大道!”
他猛地一抖那份文稿,高声宣布:
“故,老夫已决意!将此《三策》全文刊印,张贴县学及各处乡里,以为‘治理典范’!令我清河县所有学子、乡绅,共同研习,以正文风,以开民智!”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王升和刘源手一抖,酒杯险些落地。他们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将一篇“县试”考生的策论,当成“治理典范”,昭告全县?!
这是……这是何等的殊荣?!
这已经不是“赏识”了!
这是李夫子在用他“山长”的全部声誉,为赵晏“背书”!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捆绑”!
从今日起,赵晏在清河县的地位,将彻底超然。他不再是那个“废秀才”的儿子,他是山长李夫子钦点的“治理典范”,是清河县“实学”的标杆!
赵晏亦是心中微震,但他早已料到。
他平静地站起身,没有丝毫孩童的狂喜,而是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学生惶恐。”他的声音清亮而沉稳,“此皆山长教诲之功,亦是清河文风鼎盛使然。学生不过拾人牙慧,不敢居功。”
不骄不躁,滴水不漏。
“好!”李夫子看着赵晏这副沉稳的模样,心中更是满意至极。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坐。”他笑着压了压手,心中那步“棋”,已然落定。
……
宴席散去。
王升和刘源向李夫子告辞时,神情复杂地看了赵晏一眼,拱了拱手,才满怀心事地离去。
“赵晏,你且留下。”李夫子在管事的搀扶下站起身,“老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分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再次来到了那间……决定了赵晏命运的“戒律堂”。
只是这一次,堂内没有了“威压”,只有山长私室的静谧。
“晏儿,坐。”李夫子指了指自己书案前的那个蒲团,神情也从“山长”的威严,转为了“师长”的温和。
“今日宴上,老夫那番举动,你可知为何?”李夫子呷了口茶,笑问道。
“学生明白。”赵晏正襟危坐,“山长此举,一为‘定风波’,以学生之策,彻底了结‘邪墨’案,重塑县学威信。二为……‘护学生’。”
“哦?”李夫子奇道,“如何‘护你’?”
“学生年幼,骤登案首,又身处‘邪墨’风波中心,必遭人嫉恨。”赵晏平静分析,“山长将学生与‘治理典范’相捆绑,便是将学生置于‘大义’之上。从此,嫉恨学生,便是‘非议’山长,便是‘阻碍’清河文风。此为……阳谋。”
“哈哈哈……好一个‘阳谋’!”李夫子再也忍不住,抚掌大笑,“你这孩儿,当真是……通透得可怕!”
他笑罢,神情却严肃了下来。
“你说的都对。但你的眼光,还只在清河县。”
李夫子缓缓道:“县试,不过是敲门砖。你真正的战场,在三年后的……府试。”
他看着赵晏,一针见血:
“你的才华卓绝。你那篇《民生策》,老夫已誊抄一份,转呈府尊大人,亦得‘卓异’二字批红。但……你有一个致命的‘短板’。”
赵晏心中一凛:“请山长示下。”
“你的‘根基’。”
李夫子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的根基,‘在野’。”
“你父文彬,”他没有避讳,“‘功名’被革。你在士林之中,便是‘无根之萍’。你没有‘家学’渊源,没有‘师承’名分。你就是个‘野路子’。”
“在清河县,有老夫为你背书,尚可。可到了那南丰府城,英才汇聚,世家林立。那些‘名门子弟’、‘大儒门生’,会视你为‘异类’。”
“你的才华,会变成刺向你的‘尖刀’。他们会嫉妒你,会攻讦你,会用你父亲的‘旧案’,将你打压得体无完肤!”
李夫子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敲在赵晏的心上。这是最残酷的“政治现实”。
“那……学生当如何?”
“所以,”李夫子微微一笑,“老夫今日,便赐你一个……无人敢轻侮的‘根基’!”
他没有拿钱,也没有拿文房四宝。
他缓缓走到书案后,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了一封……早已备好、封口处盖着他私印的信。
“这,便是你的‘根基’。”
赵晏心中狂跳,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封信。
“府试在即,你即刻启程,去府城。”李夫子看着他,语重心长,“到了南丰府,不必去住客栈,你拿着这封信,去全府最好的‘白鹿书院’,找他们的山长,张敬玄先生。”
李夫子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发自肺腑的、深深的崇敬:
“他……是我的恩师。”
“恩师?”赵晏手一抖,信封险些落地!
“不错。”李夫子道,“张山长清高孤傲,已三年未曾亲收弟子。他‘内舍’的门生,非宰辅之后、封疆大吏之子而不纳。”
“但,”李夫子按住了赵晏的手,“这封信,不同。”
“你到了书院,将信呈上。恩师若问起,你只需说……”
李夫子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重如千钧:
“……就说,是我李某人,求他收的弟子!”
“轰——!”
赵晏的脑中,一片空白!
这不是“推荐”!
这是……“托付”!
李夫子,在用他这一生,在他恩师面前……积攒的全部“人情”和“脸面”,来为自己换一个“出身”!
一步登天!
有了这封信,他赵晏,将不再是那个“废秀才”的儿子。
他将一跃成为“白鹿书院”的入室弟子!成为南丰府最顶尖学术圈的“嫡系”!成为李夫子的“师弟”!
这是何等……通天的“厚礼”!
赵晏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说“谢谢”,那太轻了。
他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李夫子,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拜师大礼,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学生赵晏……”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哽咽,“谨记山长……再造之恩!”
“从今往后,清河县是学生的‘根’。山长……便是学生的‘恩师’!”
李夫子欣慰地闭上了眼。
他要的,就是这句“承诺”。
他缓缓上前,将赵晏扶起:“好。好一个‘清河为根’。”
“去吧。”他拍了拍赵晏的肩膀,“收拾行囊,即刻启程。”
“你的舞台……远比这小小的清河县,大得多。”
第36章 文名扬清河
“九岁案首!朱笔题名!”
“山长亲判‘墨染青云’,赵家竖子一飞冲天!”
“听说了吗?那篇‘安民三策’,山长要刊印全县,当成‘治理典范’来学!”
县试放榜不过一日,赵晏的名字,便如同插上了翅膀,席卷了清河县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早已将“邪墨案”和“考场正名”编成了最新的段子,什么“九岁神童舌战山长”,“青云墨本是青云志”,说得是天花乱坠,引来满堂喝彩。
“文古斋”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青云墨”彻底断货!价格被炒到了十两银子一锭,且有价无市。
无数乡绅富户,挤破了头,只为求购一方“案首同款”的“青云墨”,沾一沾这“文曲星”的喜气。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街的“马家书铺”。
那块“清河正品”的牌匾,如同一个巨大的巴掌,狠狠抽在马大郎的脸上。他铺子里的仿品,别说三十文,就是三文钱,也再无人问津。
马大郎气得当场砸了铺子,从此闭门不出,托病在家。
至于孙秀才,更是凄惨。
他“革除功名、永不录用”的“罪名”,被赵晏以“策论”的形式,昭告全县。他如今已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连县学门口的卦摊都被愤怒的学子们掀了。
他和他那个吊车尾考过的儿子孙辰,一夜之间,彻底沦为了清河县最大的笑柄。
在这场席卷全县的风暴中心,赵晏却并没有急着回家享受欢呼。
放榜的第二日,他换上了那身簇新的青色襕衫,独自一人,手捧一个精致的锦盒,再次来到了县学。
他此行,是拜谢。
第一站,县衙学宫,拜谢恩师李夫子。
“学生赵晏,拜见山长。”
依旧是那间“戒律堂”,赵晏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李夫子坐在案后,满面红光,精神矍铄。他看着堂下这个清瘦沉稳的孩童,越看越是满意。
“你那篇《安民三策》,老夫昨日已呈送府尊大人。”李夫子捋着胡须,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府尊大人连夜朱批,只回了四个字——‘后生可畏,当为表率’!”
“晏儿啊,”李夫子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扶起赵晏,“你这一篇策论,不只是为你自己正了名,更是……为我清河县,挣回了一个天大的‘脸面’!”
“此皆山长栽培。”赵晏不卑不亢,顺势捧上了手中的锦盒,“学生此来,一是谢恩师提携,二是……这方‘青云墨’,是学生昨夜新制,用料最精。学生斗胆,请恩师斧正。”
“哦?”李夫子眼前一亮。
他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一方通体乌黑、墨韵内敛、松香清冽的极品墨锭,静卧其中。更难得的是,墨锭之上,竟用小篆,工整地刻着四个字——
“恩师清鉴”。
“好!好!好一个‘恩师清鉴’!”李夫子龙颜大悦。
赵晏的沉稳、懂礼、知进退,比他那篇策论更让李夫子满意!
李夫子将那封早已备好的、盖着私印的“推荐信”,郑重地交到了赵晏手中。
“晏儿,府城不比县城。张山长是我的恩师,为人刚正,最重‘实学’。”李夫子叮嘱道,“你此去,当收敛锋芒,潜心向学。莫要……堕了我清河县的文名。”
“学生,谨遵恩师教诲!”
……
拜别了李夫子,赵晏的第二站,是“文古斋”。
他刚一到街口,钱少安就像一只闻到腥味的猫,第一个从“望江楼”上冲了下来。
“晏弟!晏弟!你可算来了!”
钱少安一把抱住赵晏,激动得满脸通红:“案首!我兄弟是案首!你知道吗?现在外面都在传,我钱少安,是‘案首’的‘总角之交’!哈哈哈哈!”
“钱兄。”赵晏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
“走走走!我爹在‘望江楼’摆了庆功宴!全是他家商队里最好的‘席面’!今天不醉不归!”
“文古斋”的钱掌柜,早已在雅间里等候。
一见到赵晏,这位精明的商人,竟是第一个站起身,对着赵晏……长揖及地。
“钱伯,使不得!”赵晏慌忙去扶。
“使得!使得!”钱掌柜老脸涨红,激动得声音发颤,“老夫……老夫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笔生意,就是信了小先生您啊!”
“案首”的“加持”,让“青云坊”的生意,彻底“疯”了。
钱掌柜拿出的账本,连赵晏都吓了一跳。“青云墨”和《灵犀绣谱》,在放榜后这短短一天内,收到的“定金”,就超过了过去三个月的总和!
“晏弟!”钱少安端起酒杯,满眼都是羡慕和真诚,“府城那边,我爹都打点好了!我钱家在南丰府有三家铺子,一个车马行!你去了,只管住我的!谁敢给你脸色看,就是不给我钱少安面子!”
“钱兄,钱伯,”赵晏端起茶水,以茶代酒,“大恩不言谢。日后‘青云坊’若有新图样、新墨笺,府城的‘独家’经营权,便全权托付二位。”
“好!”钱掌柜一拍大腿!
这顿庆功宴,宾主尽欢。
这不只是“庆功”,更是将赵家和钱家这对“政治盟友”与“经济同盟”,彻底绑死在了一起。
……
日暮时分,赵晏终于回到了城南的家。
他刚一踏进巷口,就看到母亲李氏和姐姐赵灵,正焦灼地等在那个修葺一新的院门口,望眼欲穿。
“娘!姐!”
“晏儿——!”
李氏一看到儿子的身影,那强撑了一天的镇定,瞬间崩溃。她冲上前,一把抱住赵晏,这个坚韧的女人,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的儿……我的案首……”
“娘,不哭,我回来了。”赵晏轻轻拍着母亲的背。
“哥儿!”姐姐赵灵也冲了上来,她没有哭,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红得吓人。她死死地抓着弟弟的胳膊,仿佛生怕他飞走了。
“姐,我饿了。”赵晏笑道。
“哎!哎!饭菜都在锅里热着呢!”李氏连忙擦干眼泪,拉着儿子就往里走。
堂屋里,饭菜早已摆满了一桌。
那是赵晏这辈子,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
席间,姐姐赵灵兴奋地说着“青云坊”的盛况:“晏儿,你都不知道!现在不是我们去送货,是那些绸缎庄的掌柜,排着队,揣着银票,上门来求!求我们的《灵犀绣谱》!我们的‘墨笺’,还没印出来,定金都收到明年了!”
“案首之家”这四个字,就是“青云坊”最硬的“金字招牌”!
李氏和赵灵喜极而泣,堂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一个人,没有大肆庆祝。
父亲赵文彬。
他从赵晏进门起,就只是坐在书房的门口,静静地喝着茶,看着妻儿的欢笑。
他没有像钱少安那样狂喜,也没有像李氏那样垂泪。
饭后,赵晏端着一碗新茶,走到了父亲面前。
“爹。”
赵文彬接过茶,抿了一口。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赵晏。
“很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没有夸奖,没有激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儿子熟悉的、近乎冰冷的“理性”。
“县试,只是敲门砖。”
赵文彬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让堂屋里的欢笑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山长的‘推荐信’,是你的‘入场券’。”
“但是晏儿,”赵文彬看着儿子,一字一顿,“府城的‘白鹿书院’,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那里,汇聚的是全府的‘人中龙凤’。”
“你在清河县是‘案首’,到了那里……”
“切记不要自满。”
他站起身,背对着妻儿,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收拾东西。”
“三日后,启程。”
第37章 父亲的“人情”
启程前夜。
赵家小院里,喜悦的气氛已经被一种临行前的肃静所取代。
母亲李氏和姐姐赵灵在灯下,最后一遍检查着为父子二人准备的行囊——换洗的衣物、备用的药物、还有“青云坊”账上支出的、厚厚一叠银票。
赵晏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他没有在看书,而是在等。
“笃,笃。”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晏儿,进来。为父有话对你说。”
父亲赵文彬的声音传来,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赵晏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香墨气扑面而来。
父亲并没有在看书,他只是端坐在书案后,那盏油灯被拨得极亮,将他清瘦的脸庞映照得一半光明,一半晦暗。
“坐。”赵文彬指了指面前的蒲团。
赵晏依言坐下。
“此去府城,你可知……你真正的‘战场’在哪里?”赵文彬冷不丁地问道。
“在‘白鹿书院’。”赵晏回答。
“不错。”赵文彬点了点头,“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书院,既是‘学问场’,更是‘名利场’。你此去,是‘求学’,更是……‘入局’。”
他从那只尘封的书箱中,拿出的不是银两,也不是书籍,而是两封……早已写好、封口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
他将第一封信,推到了赵晏面前。
信封上,赫然写着:“山长李夫子亲启”。
赵晏一愣:“爹?山长的信,我们不是已经收下了吗?这是……”
“那封信,是山长给你的‘入场券’。”赵文彬的眼神冰冷而清醒,闪烁着一种赵晏从未见过的政治光芒,“而这封信,是你给山长的‘定心丸’。”
他看着儿子困惑的眼神,一字一顿地开始了他真正的“授课”:
“晏儿,你必须记住。李夫子是‘为师者’,但他更是‘为政者’。”
“他赏识你,是真。但你以为,他为你正名、刊印你的策论、甚至将你保举给他的恩师……这一切,都只是出于‘爱才’吗?”
赵晏的心猛地一沉。
“不。”赵文彬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残酷的嘲讽,“这是一笔‘投资’。”
“他用他的人情,押注你的‘未来’。他把你这‘九岁案首’的‘神童’之名,和他自己‘爱才如命、革新文风’的‘政绩’,牢牢绑在了一起。你若是飞黄腾达,他便是‘慧眼识珠’的伯乐,是他仕途上最光彩的一笔!”
“可但凡是投资,”赵文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为政者,最怕的,就是‘投资’失控。他怕你年少轻狂,到了府城,惹是生非;他更怕你这‘奇货可居’,被别的‘大人物’看中,摘了他的桃子,让他血本无归!”
他重重地敲了敲那封信:
“这封信,是你写的。”他强调道,“是你,去向你的‘恩师’,写的一封‘谢表’,更是一封……‘效忠帖’!”
“你要在这封信里告诉他:你此去府城,是‘奉师命’而去;你学成之后,必将回报清河县。你要让他安心!”
赵晏看着父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他终于明白,父亲这八年的“废人”生涯,并没有磨灭他的才华,反而将他淬炼成了一个……洞悉人心的“怪物”。
他教的,不再是八股文的“起承转合”。
他教的,是“为官之道”!
“孩儿……受教。”赵晏郑重地将那封信收入怀中。
“这,是第一封。”
赵文彬缓缓地,从袖中,拿出了第二封信。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那股冰冷的算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痛苦”、“感激”与“愧疚”的追忆。
“晏儿,这第二封信……”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不是‘推荐信’。”
“它是一笔……‘人情债’。”
他没有立刻递出信,而是从自己贴身的衣物中,解下了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囊。
他打开囊袋,倒出了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半旧的白玉佩,玉质并不通透,甚至带着一丝微黄,显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玉佩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显然是常年贴身佩戴。
玉佩上,只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敬玄”。
“这是……‘白鹿书院’张山长的……私印玉佩。”
赵文彬的声音,飘回了八年前那个噩梦般的考场。
“晏儿,你只知为父当年被人陷害,身败名裂。”他闭上眼,那只萎缩的右手又开始痉挛,“但你不知,我被拖出考场时,有一个人,曾为我据理力争。”
“那个人,就是李夫子的恩师,‘白鹿书院’的山长,张敬玄。他,也是我的‘恩师’。”
“什么?!”赵晏失声。
“当年,陷害我的那股势力,直通‘府尊’衙门。恩师他……为我奔走,甚至不惜亲上府衙,却被府尊以‘考场铁证如山’给顶了回来。”
赵文彬的声音里满是苦涩:“恩师他……若再强争,赔上的,就是整个‘白鹿书院’的百年清誉。他被逼得……别无选择。”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革除功名,打断手筋。”
“他为保全书院,保全那一方文脉,最终……收手了。”
赵晏的心揪紧了。
“恩师……深感有愧。”赵文彬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湿润,“他亲自将我送回清河县。临别时,他解下了这块玉佩,塞给了我。”
“他说:‘文彬,为师……有愧于你。但为师,保全了书院。’“他还说:‘你若有后人,但凡他有一丝读书的灵性,你便让他,拿着这块玉佩来找我。’”
“‘我张敬玄,欠你赵文彬的……必将用我毕生所学,还给你的儿子!’”
赵文彬将那封信,和那块温热的玉佩,一起交到了赵晏的手中。
“晏儿。”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冰冷的、精于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个父亲的、最炽热的期望。
“你记住。”
“山长李夫子的信,是‘公’。它让你能进门,它证明了你的‘才华’。”
“而我的这封信,和这块玉佩,是‘私’。”
“它决定了……你此去,是‘客人’。”
“还是,‘传人’!”
第38章 启程府城
县试放榜后第三日,清晨。
赵家小院的门前,天还未亮,便已停着一辆青布车篷的宽大马车。
这辆马车,正是钱家商队里最好的那一辆。
钱少安昨日便已派人将车赶来,生怕耽误了赵晏的吉时。
院内,灯火通明。
这一次,没有了县试启程时的紧张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不舍与期盼的宁静。
“孩他爹,晏儿,到了府城,万事小心。银票贴身放好,莫要露白。”母亲李氏红着眼眶,为父子二人整理着衣襟。
“晏儿,”姐姐赵灵走上前,她已是“青云坊”说一不二的“赵掌柜”,此刻却只剩下了姐姐的关切。她将一个小巧却分量十足的荷包塞进了赵晏的内衫暗袋。
“这里是‘青云坊’上月的分红,总共一百两的银票。”赵灵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和爹只管安心读书,家里的事,‘青云坊’的事,有我。”
她顿了顿,又往赵晏手里塞了一个暖烘烘的油纸包:“这是刚出炉的桂花糕,路上吃。”
“弟弟只管去考,”赵灵拍了拍赵晏的肩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担当,“赚钱的事,交给我。”
赵晏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了。”
父亲赵文彬的声音从房中传来。
他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袖口和领口已磨出了毛边,但他却穿得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一件旧衣,而是一件崭新的“战袍”。
他没有背负行囊,两手空空。
“钱兄,有劳了。”赵晏对着马车方向拱了拱手。
“晏弟客气!快上车!”车夫——钱少安特意派来的、商队里最稳重的两个护卫兼车夫——立刻躬身,掀开了车帘。
“娘,姐,我们走了。”
“爹,晏儿……”李氏的眼泪终究是没忍住。
赵文彬没有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回去吧。勿挂。晏儿府试之后,自会家书报平安。”
他先一步,登上了马车。
赵晏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和姐姐,转身,利落地跟了上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家人的目光。
“启程——!”
车夫一声低喝,马鞭在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鞭,那辆宽大、舒适的马车,在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中,平稳地驶出了城南小巷,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南丰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远比想象的更宽敞。
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炉,温着一壶热茶。
这是钱家商队“VIp”级别的待遇。
赵晏端坐在一侧。
而父亲赵文彬,则坐在他的对面。
从马车启动的那一刻起,赵文彬便一言不发。
他没有像一个“父亲”那样,去叮嘱儿子路上的注意事项。他也没有像一个“导师”那样,去考校儿子的经义文章。
他就只是静静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但他那只藏在袖中的、完好的左手,却死死地攥着,指节已然发白。
他在“书童”与“导师”的身份之外,还有着此行最重要的一个身份——
一个“归乡者”。
一个……时隔八年,重返自己“身败名裂”之地的……“败军之将”。
清河县,只是他的“流放地”。
而府城,南丰府,那里,才是他赵文彬曾经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舞台!
那里,有他最尊敬的恩师。
那里,有他最志同道合的同窗。
那里,有他……最不堪回首的噩梦。
马车的车轮“辚辚”作响,每一下,都像是碾在他那颗早已结痂、此刻却又被重新撕开的伤口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八年前的那个午后——
他被拖出考场,主考官那句冰冷的“革除功名,永不录用!”;同窗们鄙夷或同情的目光;以及……恩师张敬玄,在送他回乡的船头,那句充满了愧疚与无奈的叹息:
“文彬,为师……有愧于你……”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现在,他又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而是以一个“废人”的身份,以一个“书童”的身份,陪着他年仅九岁的、身负“案首”之名的儿子,重新踏上了这片“创伤之地”。
赵文彬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将脸,更深地埋向了车壁的阴影中。
心中,五味杂陈。
有近乡情怯的“恐惧”。有屈辱加身的“不甘”。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病态的“快意”——
他要回去!他要让那些当年看不起他、陷害他、怜悯他的人都看看!
看看他赵文彬!
看看他赵文彬的儿子!!
赵晏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父亲。
他没有出声打扰。
他知道,父亲正在经历一场比“县试考场”更凶险的“心魔之战”。
他只是平静地,从炭炉上提起那把小小的铜壶,为父亲那只早已冰凉的茶杯里,重新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马车穿过官道,将清河县的轮廓远远甩在了身后。
车厢内,一半是父亲压抑的过往,一半是儿子冷静的未来。
一炉炭火,一壶热茶。
正载着赵家的“创伤”与“希望”,滚滚向前。
……
清河县距南丰府,水路三日,陆路两日。
钱家的马车,是商队中专跑长途的“快车”,车厢底座加了厚实的棉毡减震,车夫更是驾驭老道。
即便如此,当马车在第二天黄昏时分,遥遥望见南丰府那巍峨的城郭时,赵晏依旧感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清河县的城墙,是青砖夯土,高不过两丈,更像一个大些的“围栏”。
而眼前的南丰府,城墙通体由巨型条石砌成,高达五丈,在夕阳下泛着一种冰冷的、铁青色的光。
城墙上,角楼、箭垛、马面……一应俱全,宛如一头匍匐在平原上的巨兽。
“爹。”赵晏敏锐地察觉到了身侧的异样。
父亲赵文彬,从一炷香前望见城郭开始,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抓着车窗的木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他的嘴唇紧抿,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粗重而压抑。
他在……发抖。
赵晏知道,父亲的“心魔”发作了。
这里,就是他八年前身败名裂的“创伤之地”。
赵文彬的脑海中,早已不是车轮的“辚辚”声,而是八年前,那刺耳的、“滚出去”的呵斥声。
他记得,他就是从眼前这座“安远门”被赶出来的。
那一日,他戴着枷锁,右手的手筋被粗暴地挑断,血肉模糊。他被两名衙役像拖死狗一样,拖过了这座城门,扔上了回乡的囚船。
城门洞内,那些曾经与他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同窗”,就站在阴影里,远远地看着。
他们的眼神,有鄙夷,有恐惧,有同情。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一句话。
那座城门,就是他赵文彬的“鬼门关”。
第39章 拜山(上)
八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当这“鬼门关”再次出现在眼前时,那股深入骨髓的屈辱和恐惧,还是如同附骨之疽,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爹,”赵晏没有多言,只是将那只温热的小手,覆在了父亲冰冷的、攥得发白的左手上,“我们到了。”
温热的触感,让赵文彬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儿子那双平静、清亮,不带一丝波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恐惧”。
只有“清醒”。
“……嗯。”赵文彬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那攥死的木框。
他强迫自己,转回头,重新看向那座如怪兽般吞噬了他一切的城池。
“晏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看。这就是‘府城’。”
“清河县,是‘井’。”
“而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赵晏看不懂的、混杂着痛苦与狂热的光芒,“是‘天’。”
马车驶入“安远门”。
如果说清河县是“小桥流水”,那南丰府便是“大江奔流”。
宽达六丈的青石主街,足以容纳八马并驱。
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三层高楼,飞檐斗拱,朱漆彩绘,挂着“京城绸缎”、“徽州茶行”、“景德官窑”的巨大招牌。
空气中,不再是清河县那种清净的炊烟味,而是混杂着昂贵香料、脂粉、江鱼腥气和鼎沸人声的、繁华到令人眩晕的气息。
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乘坐着高头大马的武官,甚至……还有几个高鼻深目、说着一口别扭汉话的“色目”商人。
赵晏那颗博士的灵魂在飞速分析——这是一个高度发达的、商业与政治并存的“二级都市”。它的繁华,远超他的想象。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主街两侧的阴暗小巷里,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苦力,正背负着沉重的货物,如同牲畜般在泥泞中穿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繁华,是“镀金”的。
马车没有在主街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文德坊”。
这里是府城“南来北往”的客商聚集地,而“悦来楼”,便是此地最气派的客栈。
“两位赵先生,里面请!”
钱少安早已用商队的名义打点好了一切。他们刚一报上“清河钱家”的名号,那原本一脸倨傲的客栈掌柜,立刻换上了一副殷勤备至的笑脸。
“二位,上房早已备好!是本店最好的‘听涛阁’,热水、酒菜,马上就来!”
这间“听涛阁”,推开窗,便能遥遥望见城外的“南丰江”。房内陈设,皆是花梨木,桌上摆着时令鲜果,床上的被褥也是新换的蜀锦。
这股“富贵”与“殷勤”,与赵家那破败的小院,恍如隔世。
这让赵文彬愈发沉默。
他知道,这“尊敬”,不是给“赵秀才”的,也不是给“赵案首”的。
这是给钱家“银子”的。
在“商”的世界里,他们是“贵客”。
可明日……
在“儒”的世界里,他们又是什么?
那一夜,父子二人几乎无话。
赵文彬枯坐在窗前,看着江上那片他看了八年的、熟悉的月光,一夜未眠。
……
第二日,清晨。
父子二人都换上了那身最好,也是最“体面”的青色襕衫。
干净,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但在南丰府这种遍地锦绣的地方,这身青布,便如同刻在脸上的两个字——“寒门”。
他们没有乘坐钱家的豪华马车。
赵文彬拒绝了。
“拜山,当有‘诚心’。”他声音沙哑,“我们,走着去。”
“白鹿书院”,不在繁华的城内。而在城外,南丰府龙脉所系的“鹿鸣山”上。
父子二人雇了一辆最简陋的骡车,颠簸了半个时辰,才堪堪来到山脚。
剩下的路,骡车不能再上,必须步行。
山路皆由青石铺就,一尘不染。
越往上走,空气越是清冽,四周的林木越是苍翠。
山道上,他们并非孤身。
时不时地,便有挂着“苏府”、“王府”等家族徽记的华美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帘掀开,露出的是一个个神情倨傲、衣着华美的世家子弟。
他们看着那两个“步行拜山”的寒酸身影,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赵文彬的头,垂得更低了。
赵晏的腰,却挺得更直了。
他知道,这“攀登”的每一步,都是在“筛选”。
“白鹿书院”,用这座山,筛选掉了“财富”。而它的大门,将用“门第”,筛选掉“人脉”。
行至山顶,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古朴,却又威严到令人窒息的牌坊,出现在眼前。
牌坊由整块的汉白玉雕成,历经百年风霜,已呈象牙之色。
正中,是前朝某位帝王亲笔御赐的四个烫金大字——
“白鹿书院”!
牌坊下,是两扇紧闭的、八尺高的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威严的石鹿。
这里……太静了。
静得只能听到山风吹过松涛的“呼呼”声。
这股“静”,比南丰府鼎沸的人声,更具“威压”。
父子二人,在牌坊下站定。
赵文彬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他不敢上前。
“爹,我来。”
赵晏平静地上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他没有去敲门,那太鲁莽。
他只是走到了大门一侧的“知客房”前,对着那紧闭的窗口,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清河县学子,赵晏,携家父赵文彬,拜见山长。”
他的声音清亮,不大,却足以穿透门窗。
里面,沉默了片刻。
“吱呀——”
知客房的门,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面皮白净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赵晏,甚至没有看赵文彬。
他的目光,仿佛长在头顶上。
“何事喧哗?”他只是不耐烦地掸了掸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孙知客,”赵文彬深吸一口气,他认得此人,八年来,此人竟还在。他强压着心中的颤抖,上前一步,躬身道,“学生赵文彬……”
“赵文彬?”
那孙知客像是听到了什么脏东西,猛地皱起了眉。他终于“纡尊降贵”,斜眼看向了赵文彬。
“哦……是你啊。”他的声音,拖得老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那个‘夹带’的废秀才?你还敢回这里来?”
赵文彬的脸,“刷”一下,血色褪尽!
“孙知客!”赵晏猛地上前一步,挡在了父亲身前。
他将那股即将爆发的屈辱,隔绝在外。
“我等此来,非为‘旧事’。”赵晏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他从怀中,取出了第一封信,“学生此来,是奉清河县李夫子山长之命,特来拜山,呈递‘荐书’!”
“荐书?”
孙知客的目光,落在了赵晏这个九岁的孩童身上,眼中的轻蔑,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嗤”笑一声,用两根手指,夹过了那封信。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扫了一眼。
“哦……李夫子啊……”他将那封信随手一合,仿佛在掂量一张废纸,“清河县,小地方。李夫子……嗯,一个举人罢了。”
他看着赵晏,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李夫子……推荐你?”他指着赵晏,“一个九岁的……黄口小儿?”
“清河县是没人了吗?”他讥笑道。
“孙知客!”赵文彬再也忍不住,怒喝道,“吾儿……乃今科县试‘案首’!非你……”
“‘案首’?”孙知客像是听到了更好笑的笑话,他打断了赵文彬的话。
“一个‘县试’的案首?”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赵文彬,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白鹿书院’!”
“我们书院‘内舍’的学子,哪一个不是‘府试’前十?!哪一个,不是‘世家’出身?!一个区区‘县试’案首,也敢来我‘白鹿书院’拜山?!”
他将那封信,轻飘飘地,扔回给了赵晏。
“山长很忙。”孙知客的脸上,写满了“规矩”。
“李夫子的面子,不能不给。但‘白鹿书院’的规矩,更不能破。”
他指了指山门外,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
“看在李夫子的面上,你,”他指着赵晏,“可以去‘外舍’登记,做个‘旁听生’。”
他把“旁听生”三个字,咬得极重。
“至于你。”他又转向赵文彬,眼中满是鄙夷,“外舍也不收废人。书院重地,闲杂人等,速速下山!”
“旁听生”!
这个结果,如同三九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
一个“旁听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是学生。
你没有“学籍”。你不能参加月课。你不能进入藏书阁。你更不能……得到任何一位先生的亲笔指点!
你只是一个……可以“蹭课”的客人!
李夫子拼尽人情的保送,换来的,只是一个“旁听”的资格?!
这扇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赵文彬的身体,晃了晃。
他看着孙知客那张倨傲的脸,八年前的绝望,再次将他淹没。
他知道,他和他儿子的寒门出身,以及他那“废秀才”的“污点”,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李夫子的面子……到此为止了。
赵晏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接住了那封被扔回来的信。
他看着孙知客,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山长李夫子那句“你的根基,在野”的真正含义。
“公”的路,走不通。
赵晏缓缓地,转向了身旁那个……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的父亲。
他平静地开口:
“爹。”
“该用……恩师的‘信物’了。”
第40章 拜山(下)
孙知客那张倨傲的脸,已经变得不耐烦。
他“啪”地一声合上了知客房的窗户,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转身便要回屋喝茶。
他以为,这场闹剧已经结束了。
“请留步。”
一个嘶哑、干涩,却又带着一种诡异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孙知客不耐烦地回头,正要呵斥。
“你这废……”
他的呵斥,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个他最鄙夷的“废秀才”赵文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赵文彬没有看他。
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绝望。他只是平静地,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内衫里,缓缓地,解下了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早已被体温焐热的小囊。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孙知客眉头一皱,正要讥讽他“装神弄鬼”。
下一刻,赵文彬从囊中,倒出了一件东西。
不是银票,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那是一块……半旧的、玉质都有些发黄的白玉佩。
“就这?”孙知客刚要嗤笑。
赵文彬却看也不看他,只是举起了那块玉佩,对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喊道:
“故人赵文彬,携信物,求见——张敬玄先生!”
“张敬玄”三个字一出,孙知客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了!
“张敬玄”,那是山长的“表字”!是山长最亲近的同门与挚友才敢称呼的!
这个废秀才……他……他怎敢直呼山长表字?!
孙知客的目光,猛地落在了那块玉佩上。
当他看清玉佩上那两个古朴的、朱砂沁色的篆字时——
“敬玄”。
“轰——!!!”
孙知客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那张倨傲的脸,在0.1秒内,从轻蔑变成了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惊恐!
他……他认得这块玉佩!
这是山长的私印玉佩!是山长随身佩戴、见此佩如见本人的信物!
八年前,这块玉佩,随着这个赵文彬,一同从书院“消失”了!
如今……它又回来了!
“你……”孙知客的牙齿开始打颤,他“噗通”一声从知客房的台阶上滚了下来,帽子都歪了。他再也没有了半分倨傲,连滚带爬地冲到赵文彬面前,一把夺过了那块玉佩和赵文彬手中的第二封信!
他甚至不敢多看赵文彬一眼!
这个“废秀才”……这个他刚刚百般羞辱的“寒门”……竟然是……是山长的“故人”?!
“您……您……您二位……不!您二位‘先生’!”孙知客的声音抖得如同筛糠,连称呼都变了,“您二位……稍……稍候片刻!不!千万别走!小……小的……小的这就去通报!!”
他捧着那块玉佩,像是捧着一块烙铁,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内院,那狼狈的模样,比死了爹娘还要凄惨。
朱漆大门前,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山风吹过松涛的“呼呼”声。
赵文彬的身体,在孙知客跑远的那一刻,猛地一晃。他那强行提起的最后一口气,仿佛泄了。他“咚”地一声,单手撑在了那冰冷的石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爹。”赵晏走上前,轻轻地拍打着父亲的背。
“没……没事……”赵文彬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压抑了八年的“屈辱”,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了一道出口。
“晏儿……我们……等。”
他不知道是在等“救赎”,还是在等“审判”。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甚至……短得可怕。
不过十几个呼吸。
“吱呀——!!”
那扇八年来,在赵文彬梦中,重如千钧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用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推开了!
不是孙知客。
一个身影,如同疾风一般,从内院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身形高瘦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最朴素的玄色长袍,虽已年近花甲,但腰背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更是如鹰隼般锐利,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他就是“白鹿书院”的灵魂——张敬玄!
他冲出了大门,脚下甚至有些踉跄。他无视了那个恭敬行礼的、九岁的“县试案首”赵晏。
他的全部目光,那双充斥着震惊、狂喜、愧疚和痛苦的、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正扶着石鹿,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的“废秀才”身上。
“……文彬?”
张山长的声音,不复“威严”,而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的颤抖。
这个称呼,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赵文彬八年的“行尸走肉”!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他曾在梦中怨过、恨过,却又无比“思念”的眼睛。
“……恩师……”
赵文彬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干涩的字眼。
他那强撑的“平静”,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八年的屈辱、八年的不甘、八年的“废人”生涯……所有的一切,都在见到恩师的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委屈”!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双膝一软,这个被马三踩断了尊严、被李典史无视了才华的男人,就要当着儿子的面,跪下去。
“学生……学生赵文彬……不孝……”
“你敢!”
就在他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一刻,张山长猛地扑了上来!
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一把抓住了赵文彬的胳膊,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拎”了起来!
“不准跪!”
张山长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抓着自己学生的肩膀,不是“扶”,而是摇晃!
“你……你……”他看着赵文彬那苍老的、才三十多岁却已有了白发的脸,看着他那只萎缩的、藏在袖中的右手……
“你这又是何苦啊!!”
张山长的声音,再也不是“山长”,而是一个“师父”,在心疼自己那“最得意”却也“最凄惨”的弟子!
“你终于……肯来了!!”
“你这八年……为何不来!为何不肯见我!!”
老人家的声音,最后竟带上了一丝……哭腔!
“恩师……”赵文彬看着恩师那通红的眼眶,再也忍不住,这个坚硬了一路的男人,眼泪……决堤而下。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抓着恩师的胳膊,一遍遍地,如同梦呓:
“恩师……学生……回来了……”
“……学生,回来了……”
站在一旁的赵晏,静静地看着这“跨越八年”的重逢,他默默地低下了头,心中,五味杂陈。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张山长猛地意识到,这还在大门口。
他看了一眼那个从头到尾都安静得过分的九岁孩童,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吓得瑟瑟发抖的孙知客。
张山长恢复了一丝威严,他拉着赵文彬的手,不肯松开。
“不在此地说话!”
“跟我……进书房!”
……
山长的私室“问心堂”,简朴,却满室书香。
张山长屏退了所有人,连孙知客奉上的茶,都被他一袖子扫开。
“砰!”他反手关上了房门。
他没有急着看赵晏的“荐书”,也没有去问赵文彬这八年的“生活”。
他只是背对着赵文彬,站在窗前,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压在他心头八年的“心魔”:
“文彬。”
“当年,我为保全书院……未尽全力救你。”
“你心中……可曾怨我?”
这个问题,石破天惊!
赵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校”!
赵文彬……也呆住了。
他看着恩师那明显苍老了许多的、孤寂的背影,那股滔天的“委屈”,忽然就散了。
他想起了父亲临行前,教他的那番“为官之道”。
他缓缓地,对着恩师的背影,再次长揖及地。
“回恩师。”
他的声音,不再有委屈,只剩下了清醒与理解:
“学生……不敢怨。”
“当年之事,非恩师之过。学生当年,锋芒太露,早已是‘局中之棋’,恩师若强行出手,不过是……多一个‘赵文彬’陪葬罢了。”
“恩师当年,保全了‘白鹿书院’,便是保全了我南丰府的‘文脉’。”
“学生……心服口服。”
赵文彬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晏,眼中闪过一丝“传承”的火焰:
“学生今日带犬子前来,不敢求‘翻案’,不敢求‘富贵’。”
“学生……只是来还恩师,当年那份‘文脉’之情!”
“……”
“问心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许久。
张山长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张严肃的脸上,老泪纵横。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哽咽了。
“好一个‘还我文脉’……”
“好……文彬……你的‘心魔’,终是……解了。”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赵文彬的肩膀。
然后,他才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那个从头到尾,都安静得近乎“可怕”的九岁孩童。
“你,就是赵晏?”
“清河县试‘案首’,李夫子的‘得意门生’?”
“学生赵晏,拜见张山长。”赵晏不卑不亢,行了大礼。
“呵呵……”张山长笑了,那笑容里,是说不尽的“欣慰”与“畅快”。
他拿起桌上那封李夫子的荐书,看也不看,随手就扔到了一旁的烛火上。
“恩师?!”赵晏大惊。
“哼。”张山长冷哼一声,“李夫子那小子,倒是会‘投资’!拿我的人情,来保他自己的‘政绩’!”
“他那封信,是让你来做‘旁听生’的,对吧?”
赵晏一愣,默认了。
“旁听生?”张山长嗤笑一声,“那是‘客人’。”
他看着赵晏,又看了看赵文彬,眼中爆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张敬玄‘故人’的儿子,岂能……只做一个‘客人’?!”
他一指门外:
“从今日起,赵晏!”
“你不必去‘外舍’登记!”
“你,是我张敬玄的……‘入室弟子’!”
“即刻!搬入‘内舍’,随我读书!”
赵晏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他……
从一个被“知客”羞辱、连“旁听生”资格都险些拿不到的寒门。
一瞬间,三级跳!
越过了“外舍”,越过了“内舍”,直接成了“白鹿书院”山长……
最亲的“亲传弟子”!
第41章 初入“内舍”(上)
翌日清晨。
白鹿书院的“问心堂”外,晨雾尚未散尽。
赵文彬与赵晏相对而立。
父亲的行囊,还是来时那个简单的书笸,只是里面,少了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爹。”赵晏抬头看着父亲。
赵文彬的脸上,不见了来时的阴郁与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晏儿,”赵文彬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问心堂’,就是为父能送你最远的地方了。从这里,到‘内舍’的那段路,为父……走不进去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书院深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精致院落。那里,是他八年前梦寐以求,如今却已物是人非的“圣地”。
“恩师他……说得对。”赵文彬自嘲地笑了笑,“我这‘废人’之身,不宜久留。我今日便启程,回清河县。”
“爹……”赵晏心中一紧。
“不必多言。”赵文彬摆了摆手,他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九岁的儿子齐平。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重重地按在了赵晏瘦弱的肩膀上。
“晏儿,你记住。”
“白鹿书院,不是清河县学。这里,是龙潭虎穴。”
他眼中闪烁着洞悉世事的寒光:“你昨日能一飞冲天,靠的是为父的‘人情’和恩师的‘愧疚’。这是‘根基’,但也是‘枷锁’。”
“从今日起,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这个‘靠人情插队’的九岁神童。你的才华,会为你招来盟友,但会为你招来更多的……敌人。”
他拍了拍赵晏的胸口:“把你的‘剑’藏好。”
赵晏重重地点头:“孩儿明白。”
“去吧。”赵文彬站起身,再也没有丝毫留恋。
“不必送我下山。你进了‘内舍’,便再也不是我赵文彬的儿子。”
赵晏一愣。
“你,”赵文彬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笔直,“是张敬玄山长的‘入室弟子’。”
他大笑着,步履蹒跚,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山门外走去。
赵晏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挺直的、孤傲的背影,消失在松林尽头。
他知道,父亲的“心魔”已彻底解开。他将八年的“屈辱”,连同赵家的“未来”,一同交接在了这座“白鹿书院”之中。
赵晏缓缓转身。
“赵……赵小先生?”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正是昨日那个倨傲的孙知客。
此刻,这位孙知客脸上堆满了谄媚的、近乎扭曲的笑容,那腰弯得快要折断:“山长吩咐了,小的这就领您去‘内舍’安顿。您……您这边请!”
孙知客的态度,与昨日判若两人。他昨日鄙夷的“废秀才”,今日成了“山长的故人”;昨日他嘲讽的“黄口小儿”,今日成了他高攀不起的、山长的“入室弟子”。
他提着赵晏那只简单的书笸,那副殷勤的模样,仿佛提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劳烦孙知客。”赵晏神色平静,不悲不喜。
“不敢!不敢!折煞小的了!”
“白鹿书院”分为“外舍”与“内舍”。
“外舍”在山门附近,院落广大,住着近五百名学子。那里,鱼龙混杂,多是府城内外的富家子弟、以及清河县那样的“旁听生”,喧闹不已。
而“内舍”,则在书院的最深处,一片倚靠着后山绝壁的独立院落群。
这里,是白鹿书院真正的“核心”。
孙知客领着赵晏穿过一道月亮门,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一股浓郁的书卷香,混杂着清幽的竹香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喧哗,静得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清越的读书声。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院中,随处可见穿着精致绸衫的学子,三三两两,或在亭中辩经,或在树下对弈。他们神态从容,举止优雅,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一两个伶俐的书童。
这些人,非富即贵。
孙知客领着赵晏,一路低着头,不敢惊扰任何人。
“小先生,到了。”他停在了一处名为“听竹”的小院前。
“山长仁厚,知您喜静。”孙知客谄媚地推开院门,“这‘听竹’小院,是‘内舍’里最好的院子之一,只住两人。山长特意将您安排在此。”
赵晏踏入院中。
院子不大,却极为雅致。一湾清泉,半亩翠竹。
房门“吱呀”一声开着。
赵晏一眼便看到,书房内,一个身影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书卷之中。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高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与“内舍”这片锦绣之地格格不入。
他正就着窗光,奋笔疾书,似乎是在……抄书。
孙知客干咳一声。
那少年如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手中的笔都险些掉落。他慌忙站起身,那张清瘦、苍白,却五官端正的脸上,满是局促。
“孙……孙知客。”他的声音有些木讷。
“陆文渊,”孙知客恢复了一丝倨傲,显然,他对这个穷学生并无多少敬意,“这位,是山长新收的‘入室弟子’,赵晏赵小先生。从今日起,他便是你的‘同舍’。”
“入室弟子?”陆文渊一愣。
他抬起头,这才看清了赵晏的模样。
一个……九岁,虚岁十岁的……孩童?
陆文渊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浓重的困惑。
他,陆文渊,十六岁。出身是南丰府辖下最贫瘠的山县。父母皆是佃户。他是靠着“府试”第一名的“案首”之才,才被张山长破格特招,免除一切束修,入内舍苦读的。
他以为自己已是“天才”。
可眼前这个……比他小了六七岁的“孩童”,竟然……也是“入室弟子”?
“陆……陆文渊。”他木讷地拱了拱手,“欢迎。”
“赵晏。”赵晏平静地回礼,目光却落在了陆文渊的桌上。
那里,摊着一本《大周律疏义》,而陆文渊抄写的,是密密麻麻的“注解”。
“赵小先生,您的床铺在这边。”孙知客殷勤地指着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早已铺好了崭新的被褥。
赵晏点了点头。
他看懂了。
这个房间,泾渭分明。
陆文渊那侧,是“苦读”与“贫寒”。自己这侧,是“恩宠”与“崭新”。
“砰——!”
就在赵晏准备放下书笸时,那扇刚刚合上的院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了!
“陆文渊!你这个书呆子!耳朵聋了吗?!”
一阵喧哗,三四个衣着华美、神情倨傲的少年,簇拥着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约莫十六七岁,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只是那双丹凤眼里,满是桀骜不驯。
他穿着一身银狐皮镶边的月白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价值不菲的龙纹玉佩,手中“哗”地一声,展开一柄描金山水扇,在这春寒料峭中,故作风流地轻摇着。
他,便是“内舍”的领军人物,南丰府知府大人的公子——
慕容飞!
第42章 初入“内舍”(下)
慕容飞一脚踏入房中,看都没看赵晏和孙知客,径直走到了陆文渊面前。
他用那柄名贵的扇骨,“啪”地一声,敲在了陆文渊刚刚抄写了一半的书稿上,墨汁瞬间溅开。
“陆文渊,”慕容飞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我当是什么大事,山长竟把你这听竹院的另一半给开了。原来……是给你找了个新室友?”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哄堂大笑。
“慕容公子……”陆文渊敢怒不敢言,只是本能地想去抢救自己的书稿。
“别急啊,书呆子。”慕容飞笑着按住了书稿,他这才“仿佛”刚看到屋里还有别人。
他缓缓转过头,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桌案旁,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九岁孩童”赵晏身上时……
慕容飞那张俊美的脸,先是“震惊”,随即,是“荒谬”,最后,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嘲色!
“哈……”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孙知客,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这……这是……”他用扇子,隔着老远,嫌恶地指了指赵晏。
“这……这就是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清河县的‘九岁案首’?”
“这……就是山长他老人家‘力排众议’,亲收的‘入室弟子’?!”
孙知客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慕容……慕容公子……这……这确是山长亲令……”
“呵。”慕容飞冷笑一声。
他走到陆文渊面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文渊,我本以为,你一个‘泥腿子’出身,能靠着‘死读书’考进内舍,已是祖坟冒青烟。”
“没想到啊……”
他猛地一转头,扇子“啪”地一声,指向了赵晏!
“山长,竟然给你找了个‘拖油瓶’!”
他走向赵晏,十六岁的身高,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晏,那双丹凤眼里,满是鄙夷:
“我不管你是‘九岁案首’,还是‘九十岁’案首。”
“我不管你,是靠你爹的‘人情’,还是靠谁的‘眼泪’,混进来的。”
慕容飞俯下身,将脸凑近赵晏,声音冰冷如铁:
“听着,孩子。”
“我,叫慕容飞。我爹,是南丰府知府,慕容珣。这‘白鹿书院’,这‘内舍’,是‘我’的地盘。”
“这里,是‘学者’待的地方。”
他用扇骨,轻蔑地、一下一下,点着赵晏瘦弱的肩膀:
“不是……‘吃奶娃娃’,靠人情玩过家家的地方!”
“噗……”他身后的跟班们,再次发出了刺耳的嘲笑。
慕容飞直起身,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用手帕擦了擦扇骨。
“陆文渊,”他最后瞥了一眼那满脸涨红的室友,“跟这种关系户住在一起,只会拉低你的档次。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哗”地一声合上折扇,大笑着,带着他那群跟班,扬长而去。
房门大开,院外的冷风,倒灌而入。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知客早已吓得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陆文渊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身体因为极度的羞辱而微微颤抖。
他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收拾被慕容飞踢乱的书籍。
赵晏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去安慰陆文渊。
他只是,也蹲下了身,帮他捡起了那本……被墨汁玷污了的《大周律疏义》。
“他们,似乎很不喜欢我们。”赵晏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陆文渊捡书的手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他们……不喜欢任何‘寒门’。”
“哦。”
赵晏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中那本,陆文渊正在抄录的、更深奥的参考书——《资治通鉴》。
陆文渊……竟然在看这个。
赵晏那颗“历史学博士”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苏醒了。
他随意地翻开一页,正是“淝水之战”的章节。
“他错了。”赵晏忽然开口。
陆文渊猛地抬头,满眼困惑:“……谁?”
“慕容飞?”
“不。”
赵晏指着那本《资治通鉴》上,陆文渊刚刚抄录的、前朝大儒的“批注”,淡淡地说道:
“是司马光。”
“他这篇《淝水之战》的‘战后评’,错了。”
陆文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他在说什么?!
“司马光在批注里说,前秦之败,在于‘君臣失德,骄兵必败’。”
赵晏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学术”权威:
“他错了。”
“苻坚之败,非败于‘德’,而败于‘术’。”
“其一,他高估了‘王道’(德政)对‘五胡’的统摄力,导致军心不一。”
“其二,也是最致命的——”
赵晏的指尖,点在了地图上:
“他忽视了后勤。八十万大军,号称‘投鞭断流’,然粮草线绵延千里,前锋已至淝水,后军尚在千里之外。他败于‘补给线崩溃’,而非‘谢安之能’。”
“司马光……终究是‘史官’,非‘将才’。此论,过虚。”
……
陆文渊……彻底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童。
他……他在“批”司马光?!
而且,他“批”的……竟然……
竟然句句在理!
陆文渊那颗只懂“死读书”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了!
他看着赵晏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赵晏合上了书,递还给他。
“陆兄。”
赵晏平静地开口:
“慕容飞……似乎很看不起我们。”
“我们两个‘寒门’,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你我,当‘同舍’。”赵晏加重了“同舍”二字。
“应当……多亲近亲近。”
陆文渊呆呆地接过那本《资治通鉴》,又看了看赵晏那张稚嫩、却又无比“老辣”的脸。
他终于明白,山长为什么……会收一个“九岁”的孩童,做“入室弟子”了。
陆文渊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第43章 书院新象(上)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芒穿过听竹小院那茂密的竹林,在窗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疏影。
赵晏很早就醒了。
穿越而来,这是他睡得最安稳,却也最奢侈的一晚。
身下的床铺是崭新的细棉被褥,松软、温暖,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与清河县家中那张硬邦邦的、需要和父亲赵文彬挤在一起的木板床恍如隔世。
这里是“白鹿书院”的“内舍”,是整个南丰府所有学子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
然而,当赵晏的目光扫过这间雅致的斋舍时,一股无形的割裂感便扑面而来。
这间号称“只住两人”的听竹小院,被一道无形的线划开了。
他这边,是崭新的被褥,是孙知客昨日殷勤送来的全套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黄铜暖炉,处处透着“恩宠”与“特殊”。
而另一侧……赵晏的室友,那个被慕容飞讥讽为“书呆子”的陆文渊,早已起身。
他没有点灯,更没有烧炭。
少年正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站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旧书桌前。
他手中握着一支半秃的毛笔,神情专注,手腕平稳,正在一块青灰色的石板上,一笔一划地临帖。
他蘸的不是墨,是清水。
笔锋过处,水痕在石板上显现出乌黑的字迹,但转瞬即逝,只留下淡淡的湿痕。
这是最清苦的“寒门”学子才懂的练字之法——“清水描石”。
省墨,省纸,更省钱。
陆文渊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甚至在手肘处都有些起毛的灰色布衫,与“内舍”那些身着锦缎的世家子弟格格不入。
他仿佛没有察觉到赵晏的醒来,整个人都沉浸在那即将消失的字迹中,专注、清苦,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韧。
“陆兄,早。”赵晏平静地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
陆文渊的肩膀猛地一颤,仿佛受惊的鹿,手中的笔险些滑落。
他慌忙回身,那张清瘦、苍白却五官端正的脸上,满是局促。
“赵……赵晏。”他昨日被赵晏那番“批司马光”的言论彻底镇住,此刻面对这个九岁的“神童”,竟有些不知所措,“你……你醒了。”
“嗯。”赵晏没有多言,他能感到对方的疏离,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长久贫寒所带来的自卑与戒备。
赵晏没有强行搭话,他只是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整理行囊。
他将姐姐赵灵为他准备的“作战系统”——那只精致的考篮,放在了桌角。
然后,他取出了自己的砚台,和那方在清河县引发了“血案”,又被山长李夫子亲笔正名的……“青云墨”。
他没有急着研磨,只是打开了墨盒。
一瞬间,一股清冽、幽深,混杂着松烟与淡淡药草芬芳的气息,如同有生命一般,袅袅升起,瞬间充盈了这间小小的斋舍,压倒了清晨的寒气。
“簌……”陆文渊那边临帖的笔,停住了。
他那只握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一个将“书”与“墨”视为生命的人。
他这辈子,何曾闻过如此清雅、如此醇厚的墨香?
他猛地回头,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赵晏手中那方通体乌黑、泛着内敛光泽的墨锭上。
“这……这是……”陆文渊的声音有些发干。
“家姐的‘青云坊’所制,清河县的一点土产,见笑了。”赵晏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取过铜壶,往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拿起墨锭,开始缓缓研磨。
“簌……簌……簌……”那细密、油润、如春蚕食叶般的轻响,在清晨的斋舍里响起。
墨香愈发浓郁,钻入陆文渊的鼻腔,让他那颗被“清水描石”压抑了太久的“文心”,瞬间躁动了起来。
陆文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在砚台中化开的、色纯如漆的墨汁,眼中满是渴望。
“陆兄。”赵晏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方墨锭,连同一张干净的雪浪纸,轻轻推到了书桌中央。
“既是同舍,当有‘见面礼’。陆兄若不嫌弃,不如……试试这墨?”
陆文渊的脸“刷”一下全红了。
他那双因为常年抄书而布满薄茧的手,紧紧地攥着那支半秃的毛笔,指节都已发白。
他太想了!
可他更知道,这方墨,就是慕容飞口中那个“关系户”的“关系”!
他若是接了,岂不也成了……
“慕容飞之流,非我辈中人。”赵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依旧平静,“他有他的‘锦绣’大道,我们有我们的‘寒门’独木。”
“陆兄,这墨,不是‘施舍’,是‘结盟’。”
“结盟”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陆文渊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赵晏那双深不见底的、平静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平等”,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辣”。
陆文渊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赵晏,郑重地长揖及地:“如此……多谢赵弟。”
他没有客气,铺开那张雪浪纸,换上了自己最好的那支笔,饱蘸浓墨。
笔锋落下的瞬间,一股淋漓酣畅的快感,从笔尖传遍全身!
墨色纯正,入纸三分,不滞不涩,松香清心!
“好墨!”陆文渊忍不住大喝一声!
他写得兴起,胸中那股长久以来被慕容飞等人压制的郁气,仿佛也随着笔锋一扫而空!
他写罢,放下笔,看着赵晏,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真正的光彩:“赵弟,你这墨……有‘风骨’!”
“风骨,是人给的。”赵晏微微一笑,“若无山长题字,它便是‘邪墨’。若无陆兄的笔,它也不过是块‘黑炭’。”
他将那方墨锭,推了过去:“陆兄,这方墨,便留你我共用。如你我所言,在这‘内舍’,我们……当多亲近亲近。”
陆文渊的心,彻底热了。
他重重地点头:“好!赵弟,你初来乍到,书院规矩繁多。今日,我便带你,好好看一看这‘白鹿书院’!”
这,是“寒门”与“关系户”的第一次结盟,坚实,且悄无声息。
陆文渊,是一个比孙知客好一百倍的向导。
他虽出身贫寒,不善交际,但对书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爱。
“赵弟,你看。”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陆文渊指着前方那座气势恢宏、飞檐斗拱的巨大殿堂。
“那便是‘明伦堂’,书院的主讲堂。山长与诸位博士,每月初一、十五,会在此‘开大课’,讲解经义。能入此堂者,皆为内舍弟子。”
陆文渊的眼中带着一丝向往:“堂内席位,亦有规矩。前三排,非世家子弟不得入座。我等寒门,只能在后排……或是偏厅。”
赵晏点了点头。
这是意料之中的“阶级”。
“而那里,”陆文渊又指向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古朴阁楼,那阁楼被茂密的古柏环绕,只露出一个深青色的飞檐,“那便是我‘白鹿书院’的根本——‘瀚海楼’。”
提到“瀚海楼”,陆文渊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那是“书痴”的狂热。
“瀚海楼,藏书十万卷!甲冠南丰!一楼二楼,凭‘内舍’腰牌皆可入内。但三楼……”他压低了声音,“三楼藏着的,皆是‘孤本’、‘善本’,甚至有前朝大儒的手稿!非山长亲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赵晏的目光,也热了起来。
十万卷藏书!这对于他这个“历史学博士”来说,简直是世间最诱人的宝藏!
“至于那里,”陆文渊又指向一处水榭旁的八角亭,“是‘论辩亭’。每月一次,学子可在此自由辩经。这里……是扬名之地,也是……是非之地。”
赵晏若有所思。
他记得,父亲赵文彬,就是因为“锋芒太露”,才招致大祸。
这“论辩亭”,恐怕就是书院里的小小“朝堂”。
就在二人穿过一片栽满垂柳的“修业斋”时,一阵刺耳的、放肆的笑声,从前方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内舍’的两大‘奇观’吗?”
只见“修业斋”的月亮门下,慕容飞正领着他那群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第44章 书院新象(下)
今日的他,换了一身更华贵的月白色锦袍,领口袖口皆用银线滚边,手中那柄描金扇“哗”地一声展开,在这春寒中轻摇,更显倨傲。
他和他身后的跟班,将不宽的甬道,堵得严严实实。
“陆文渊,”慕容飞的丹凤眼斜睨着他,满是戏谑,“本公子还以为,你这书呆子只会抄书。没想到,还有空……带‘奶娃娃’逛园子?”
“哈哈哈……”他身后的跟班们发出一阵哄笑。
陆文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攥紧了拳头,本能地将赵晏往身后拉了拉:“慕容飞!你……你休要欺人太甚!”
“欺你?”慕容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陆文渊,你一个靠山长‘施舍’才进来的泥腿子,也配我欺?我只是在提醒你,别被某些‘关系户’带坏了风气。”
他的目光,越过陆文渊,如毒蛇般盯住了赵晏。
“小案首,”他用扇子点了点赵晏,“昨日入门,可还习惯?听竹院的床,是不是比你清河县的土炕……软和得多啊?”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他不仅在羞辱赵晏,更是在羞辱他背后的“恩师”张敬玄!
“慕容兄。”就在陆文渊气得浑身发抖,即将爆发时,赵晏却从他身后平静地走了出来。
九岁的孩童,站在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面前,那身高差,显得滑稽而突兀。
但赵晏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慕容兄的记性,似乎不太好。”赵晏淡淡地开口。
慕容飞的笑意一僵:“哦?此话怎讲?”
“慕容兄昨日才说过,‘内舍’是‘学者’待的地方。”赵晏仰起脸,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可我今日所见,慕容兄既不读书,也不辩经,反倒领着诸位同窗,堵在‘修业斋’门口,学那市井泼皮……拦路取乐。”
赵晏微微歪了歪头,故作天真:“莫非,这就是慕容兄所谓的‘学者’风范?”
“你——!”慕容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身后跟班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赵晏的这番话,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他骂得太“雅”了!他把慕容飞那群人,直接打成了“不学无术、拦路取乐”的市井泼皮!
周围“修业斋”的窗户里,已经有几双眼睛,正带着看好戏的神色,朝这边望了过来。
慕容飞的面皮,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他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羞辱?!
“好……好一张利嘴!”慕容飞的丹凤眼里,杀机毕现。
他“哗”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重重地点着赵晏的额头:“一个靠人情混进来的关系户!一个靠‘旧案’博同情的废人之子!”
“你以为,你进了‘内舍’,就跟我平起平坐了?!”
他猛地收回扇子,后退一步,用一种“宣判”的口吻,冷冷地昭告四周:“赵晏,你给我听好了。”
“山长能保你进来,但内舍,有‘内舍’的规矩!”
他指着不远处的那座“明伦堂”:“三日后,便是‘月课’。”
“月课是‘内舍’的大考,考经义,考策论,考八股!”
“考完之后,”他狞笑一声,“排名……是会用大榜,贴满整个书院的!”
“我倒要看看!”他用扇子点着赵晏,“你这个‘九岁案首’,是龙,是虫!”
“你若考进了‘末等’,丢的……可不止是你自己的脸,还有……山长他老人家的脸!”
“陆文渊,”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同伙”,“你若还想在内舍安稳地抄你的书,就离这‘晦气’的东西……远一点!”
说罢,慕容飞再也不给赵晏反驳的机会,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他那群跟班,嚣张地、扬长而去。
甬道上,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冰冷。
陆文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慕容飞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绝望和……一丝恐惧。
“赵弟……你……你闯大祸了。”他的声音干涩:“你……你不该惹他的。”
“惹?”赵晏掸了掸被慕容飞扇子点过的衣襟,神色平静。
“‘月课’……”陆文渊的声音都在抖,“你有所不知。‘月课’的排名,是慕容飞他们……用来清洗寒门的手段!”
“他们会买通‘阅卷’的博士!他们会故意在考场上‘刁难’我们!”
“我……我上上个月,就是因为策论里的一句话,被他们抓住了‘把柄’,硬生生判了末等,差点……差点就被赶出‘内舍’!”
陆文渊的眼中满是恐惧:“赵弟,你根基未稳,又被山长‘破格’收入,本就是众矢之的。他……他这次,是铁了心要让你在月课上……身败名裂!”
赵晏静静地听着。
他终于明白,他父亲那句“龙潭虎穴”,是什么意思了。
他以为,他最大的敌人,是“科举”本身。
可现在他才发现,在“科举”之前,他要先在这场……残酷的“书院内斗”中,活下去。
“陆兄。”赵晏抬起头,看向那座高耸的“瀚海楼”。
“还有三日。”
“三日之内,你我二人,可否入‘瀚海楼’二层?”
陆文渊一愣:“二层?自然可以,凭腰牌便能进。赵弟,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赵晏的脸上,没有了九岁孩童的天真,只剩下那颗博士灵魂的冰冷与决绝。
“我只是……想去查查,南丰府这几年的‘月课’考题,都出自……哪些‘典籍’。”
他转过身,向“听竹”小院走去。
“陆兄,走吧。”
“我们……该回去温书了。”
陆文渊看着赵晏那瘦小的、却又无比沉稳的背影,不知为何,那颗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他快步跟了上去。
“好!”
夜幕降临。
听竹小院,两盏油灯同时亮起。
一侧,是陆文渊在灯下奋笔疾书,抄录《资治通鉴》。
另一侧,赵晏铺开了雪浪纸。
他没有急着温书,而是提起笔,开始研磨那方“青云墨”。
松香袅袅,清心定神。
他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月光下的“白鹿书院”,安静、威严,却又暗流汹涌。
他想起了父亲的嘱托,想起了姐姐的辛劳,想起了慕容飞那张倨傲的脸。
“月课……”赵晏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冷笑。
“我倒要看看。”
“是你的‘规矩’硬,还是我的‘笔’硬。”
他提笔,落墨,在那张雪白的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兵来将挡。”
第45章 明伦堂辩孝道(上)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月课”的阴影,如同慕容飞那张倨傲的脸,笼罩在“听竹”小院的上空。
这三日,赵晏与陆文渊几乎是足不出户。
他们利用山长“入室弟子”的特权,从“瀚海楼”二层借来了历年“月课”的考题卷宗。
两人在灯下将近五年的考题拆解、归类、推演,一个废寝忘食,一个冷静分析。
陆文渊那颗“书呆子”的大脑里,装满了经义的“标准答案”;而赵晏那颗博士的灵魂里,则充斥着解构问题的“逻辑模型”。
“赵弟,你看,”陆文渊指着一份去岁的考题,愁眉不展,“这道《礼运·大同篇》的题,我当时便是引经据典,论证‘天下为公’。可阅卷的博士,却批我‘言之无物,空疏浮泛’,判了丙下。”
“陆兄。”赵晏放下手中的毛笔,一针见血,“你错了。”
“错……错了?”
“你以为他考的是‘大同’吗?”赵晏的眼神冰冷而清醒,“不。他考的是‘当下’。”
他指着题目:“《大同篇》是圣人的‘理想’,而阅卷的博士,活在‘当下’。你通篇只谈‘理想’,却不提‘当下’的朝廷法度、君臣伦常,这便是‘空疏’。你应当先赞‘大同’之高远,再转折——论证‘当下’的‘君权父权’,才更是实现‘大同’的‘必经之路’。这,才叫‘言之有物’。”
陆文渊呆呆地看着赵晏,半晌,才颓然地一拍脑袋:“我……我明白了。我这是……写反了……”
赵晏微微点头。
这,就是父亲赵文彬教他的“八股文”精髓——永远不要写真正的“实话”,而要写考官“想听”的“实话”。
“铛——!铛——!铛——!”
第四日清晨,天色未明,“白鹿书院”那古朴的铜钟被准时敲响。
钟声沉闷,穿透晨雾,回荡在整座鹿鸣山中。
“月课”之日,到了。
“赵弟,快,时辰到了!”陆文渊早已穿戴整齐,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被浆洗得笔挺,脸上带着一种奔赴战场般的悲壮。
赵晏亦是平静起身,换上了那身青色襕衫。
两人推门而出,汇入了“内舍”的人流。
清晨的“白鹿书院”,是肃穆的。
“外舍”那五百名学子早已在山门外的广场上列队,朗朗的读书声如同潮水,一波波涌来,声势浩大。
而“内舍”的这不足百人,则无需那般“演练”。
他们只是静静地,各自披着晨雾,如同幽灵般,沉默地、迅速地,朝着“明伦堂”汇聚。
每个人都是竞争者,每个人都神情凝重。
“明伦堂”,书院的主讲堂。
殿堂恢弘,可容纳数百人。
正中悬挂着“圣人先师”的画像,香烟袅袅。
堂内的席位,早已泾渭分明。
慕容飞领着他那群世家子弟,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前三排最中心的位置。
他们衣着华美,谈笑风生,仿佛不是来考试,而是来“观礼”。
而陆文渊这样的寒门子弟,则自觉地走向了后排的角落。
“赵弟,我们坐这儿。”陆文渊拉了拉赵晏的袖子,指向最不起眼的偏席。
赵晏却摇了摇头。
他平静地越过了陆文渊,径直走到了大堂正中的第四排——那片位于“世家”与“寒门”交界线上的、最显眼的位置。
他施施然,在慕容飞的正后方,坐下了。
“哗——”
整个“明伦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九岁的、瘦小的背影上。
后排的寒门子弟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吗?
前排的世家子弟则纷纷回头,露出了看好戏的讥讽笑容。
“呵。”慕容飞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他连头都懒得回,只是轻蔑地,用扇骨敲了敲桌案。
这,是无声的挑衅。
陆文渊脸色煞白,他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在赵晏身旁那个空位上坐下,如坐针毡。
“肃静!”
一声威严的冷喝传来。
堂外,走入一位老者。
老者年约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神情刻板。
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博士袍,手中握着一柄厚重的黄杨木戒尺。
“是青阳先生!”陆文渊在赵晏耳边急促地低语,“他是山长的师弟,专授《春秋》与《礼记》,为人最是古板,最恨‘投机取巧’。慕容飞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他。”
赵晏微微点头。
他知道,这是他入“内舍”的第一堂课,也是第一场“硬仗”。
青阳先生走上讲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他没有看慕容飞,也没有看那些恭敬行礼的世家子弟。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第四排那个格格不入的孩童身上。
“你,就是赵晏?”青阳先生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干涩,不带一丝感情。
“学生赵晏,拜见先生。”赵晏起身,不卑不亢,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哼。”青阳先生冷哼一声,“九岁案首,山长亲传。好大的名头。”
他“啪”地一声,将戒尺敲在了讲台上,震得所有人心中一凛。
“老夫不管你是‘案首’,还是‘关系户’。在老夫这‘明伦堂’里,只有‘学生’和‘规矩’!”
“今日月课,不考八股,不考策论。”青阳先生缓缓展开一卷竹简,那双老眼之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考较”之意。
“今日,老夫只讲一课,只考一题。”
“——《春秋》,‘郑伯克段于鄢’!”
此题一出,前排的慕容飞等人,脸上瞬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轻松笑意。
而陆文渊的脸色,则“刷”一下,变得惨白。
“郑伯克段于鄢”,这是《春秋》开篇第一章,也是《左传》里最经典、最广为人知的篇章。
它讲述的是郑庄公,如何“纵容”其母武姜,如何“姑息”其弟共叔段,最终在共叔段起兵造反时,一举将其击溃,并上演了一出“黄泉见母”的“孝道”大戏。
这篇文,清河县的蒙童都会背!
但陆文渊知道,这,才是最难的“陷阱”!
因为这篇文章,是整个《春秋》经义里,最“不讲理”的一篇!
它看似在讲“孝”,实则处处透着“权谋”。
你若说它“不孝”,你便违背了“圣人”的“微言大义”。
你若说它“真孝”,你便成了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蠢货”。
青阳先生为人最是古板,他最喜欢的,就是用这种“两难”的题目,来考校学子的“德行”!
“哼。”慕容飞已经胸有成竹。
他知道,这道题的“标准答案”,就是“歌颂孝道”。
他已经准备好了,只等青阳先生提问。
青阳先生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着赵晏。
“赵晏。”
“你既是‘案首’,老夫便先考你。”
“你来告诉老夫,”青阳先生的声音,如同冰碴,“郑庄公‘黄泉见母’,圣人于《春秋》之中,未曾一字贬低,反而赞其‘孝’。”
“你来破题——此‘孝’,‘真’在何处?”
这个问题,太毒了!
他根本不给赵晏“和稀泥”的机会!
他逼着赵晏,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去赞美那一场……人尽皆知的“政治作秀”!
“哈哈……”慕容飞已经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九岁神童”,是如何被青阳先生这第一问,就问得哑口无言,当场出丑!
陆文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是个死局。
第46章 明伦堂辩孝道(下)
整个“明伦堂”,数百道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赵晏那瘦小的身影上。
赵晏站在原地,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思考。
“怎么?‘案首’公,答不出来了吗?”慕容飞在前面阴阳怪气地催促。
青阳先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孺子……”
“回先生。”就在青阳先生即将失望的那一刻,赵晏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亮,沉稳,在寂静的“明伦堂”内,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学生……不才。”赵晏缓缓抬起头,那双九岁孩童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那颗博士灵魂的、冰冷的“逻辑之光”。
“学生以为,此题,不当问‘真’。”
“当问……‘术’。”
“什么?!”青阳先生猛地一拍讲台!
“大胆!圣人经义,岂容你用‘权术’二字玷污!”
“先生息怒。”赵晏躬身一揖,却不退反进,迎着青阳先生的怒火,掷地有声:“《春秋》,乃史书!非‘劝善’之文,乃‘鉴戒’之书!”
“学生敢问先生,若庄公无‘术’,开局便杀其弟,囚其母。他得的是‘不友不孝’之名,失的是‘诸侯之心’,郑国,必将大乱!”
“他有‘术’,故能忍。他忍,故能‘纵’。他纵,故能‘聚其恶’。他聚其恶,故能‘一击而定’!”
“先生只问黄泉见母之‘孝’,却不见克段于鄢之‘功’!”
“学生以为,”赵晏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在父亲赵文彬面前被压抑了一年的“锋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庄公之孝,是‘术’,非‘心’!”
“是‘安天下’之术,是‘定君臣’之术,是‘平内乱’之术!”
“他以孝为名,行法之实!他用一场‘黄泉见母’的作秀,换来了郑国二十年的‘太平’!”
“若此‘术’,能换‘太平’——”赵晏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青阳先生那双震惊的眼睛:“学生以为,此‘术’,远胜那空谈误国、致使天下大乱的……‘愚孝’!!”
“轰——!!!”
整个“明伦堂”,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飞脸上的嘲讽,凝固了。
陆文渊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呼吸。
所有学子,都被这番“大逆不道”的“异端邪说”,震得魂飞魄散!
他……他竟敢当着青阳先生的面,说“孝”是作秀?!
他竟敢说“术”……远胜“德”?!
“放肆!!”青阳先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了讲台上的戒尺!
“你……你这……你这竖子!!”
“你这是‘法家’之言!是‘纵横’之术!是‘乱臣贼子’之论!”
他指着赵晏,手中的戒尺都在颤抖:“你……你……你给我……滚出去!!”
这,是“白鹿书院”创办以来,第一次,有学生在“月课”首日,被先生当场……逐出课堂!
慕容飞的脸上,爆发出了一阵病态的、狂喜的潮红!
他赢了!
这个“九岁神童”,这个“关系户”,在入学的第一个时辰,就……“社会性死亡”了!
“赵弟!”陆文渊“刷”一下站了起来,想要求情,却被青阳先生的怒火吓得不敢开口。
赵晏站在原地,迎着那数百道“鄙夷”、“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老人。
他缓缓地,对着青阳先生,再次……长揖及地。
“先生之‘经义’,学生受教。”
“学生之‘史观’,亦不退让。”
“学生……告退。”
说罢,他没有丝毫留恋,在那刺耳的哄笑声中,挺直了他那瘦小的脊梁,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出了“明伦堂”那高高的门槛。
阳光,刺眼。
赵晏站在堂外,听着身后传来的、青阳先生那暴怒的“继续上课”的呵斥声。
他知道,他搞砸了。
不。
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在“内舍”所有人的心中,刻下了他的第一个“标签”——一个“疯子”。
一个……与慕容飞“庸俗”的“权”,和陆文渊“清苦”的“德”,都截然不同的……只信“逻辑”与“实学”的异类!
……
午后,听竹小院。
气氛压抑得可怕。
陆文渊在房中来回踱步,如热锅上的蚂蚁:“完了,完了,赵弟,你……你这下是彻底得罪了青阳先生!他……他主管内舍的‘学风’,他若给你一个‘品行不端’的批语,你……你连府试都过不去啊!”
赵晏却仿佛没事人一样。
他正在自己的书桌前,铺开了纸,研磨那方“青云墨”。
“陆兄,稍安勿躁。”
“还躁?!都火烧眉毛了!”
“笃,笃,笃。”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陆文渊吓得一哆嗦:“是……是慕容飞他们来……落井下石了?”
“进来。”赵晏平静道。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慕容飞。
而是……一个穿着青色布衣、捧着一叠书卷的、面生的书童。
那书童走到赵晏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将书卷放下:“赵小先生。”
“你是?”
“小的,是山长‘问心堂’的侍墨书童。”书童的声音很轻:“山长说,他听闻您今日在‘明伦堂’,对《春秋》的‘史观’,颇有独到见解。”
陆文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山长……山长这是要来“问罪”了!
书童却从那叠书卷中,抽出了一本……早已泛黄的、线装的《战国策》。
“山长说,《春秋》是‘经’,重‘德’。”
“而您所言,是‘史’,重‘术’。”
“《春秋》课,您既已‘听不进去’。”书童将那本《战国策》,恭敬地推到了赵晏面前:“山长命小的,将这本他早年亲笔‘批注’过的《战国策》送来,让您……自习。”
“并让小的转告您一句——”
“‘术’,是‘屠龙’之技,亦是‘乱世’之刀。”
“用刀者,当心怀仁念。”
“……否则,易伤己。”
书童说完,行了一礼,悄然退下。
只留下听竹小院内,陆文渊……和赵晏,两人面面相觑。
陆文渊呆呆地看着那本……山长“亲笔批注”的《战国策》!
山长……他非但没有“问罪”!
他……他还给赵晏……开了“小灶”?!
他这是……默许了赵晏那“大逆不道”的“史观”?!
陆文渊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天之内,被反复碾碎。
赵晏的手,却抚摸着那本《战国策》粗糙的封皮。
他知道,他赢了。
他赢得了这场“隔空对话”。
李夫子的“推荐”,让他成了“客人”。
父亲的“玉佩”,让他成了“亲传”。
而今日这堂课,这场“豪赌”——才让他真正成了张敬玄山长……可以托付的“自己人”!
“陆兄。”赵晏抬起头,笑了。
“别慌。月课还没考完。我们……还有机会。”
“叮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清脆的铜铃声。
“家书——!清河县赵晏的家书——!”邮驿的驿卒,高声喊道。
赵晏心中一暖。
是父亲和姐姐的信到了。
他快步走出小院,从驿卒手中接过了那两封熟悉的、带着“青云坊”淡淡墨香的信。
他拆开了姐姐赵灵的信。
信上的内容,一如既往的温暖:“晏儿吾弟: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父亲归来后,精神大好,每日皆去‘青云坊’指点墨工,墨的品相又胜往昔……”
赵晏会心一笑。
父亲这是……找到新的“事业”了。
他继续往下看。
“……另,随信附上一盒新墨,是按你上次信中提的‘桐油’新法所制,色泽更沉,香气更幽。你可分赠师友,为你打点人情……”
赵晏的目光,落在了信纸的最后。
姐姐那清秀的字迹,却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只是,近来府城新开了一家‘文宝斋’,也在仿我们的‘墨笺’与‘绣谱’,虽画虎不成,却以极低之价倾销,抢占市面。我已按你所言,加大了‘青云坊’正品之‘防伪’,但终究……是‘青云坊’未来一大隐患。弟在书院,当以学业为重,此事,姐自会应对……”
赵晏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拆开了第二封信,来自父亲赵文彬。
父亲的信,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却又“字字如刀”:“晏儿:闻汝入内舍,甚慰。然,朝堂风向再变。京中传来确信,今科‘取士标准’之争,已入白热。经义派与策论派,相持不下。”
赵晏的呼吸一窒。
“……此乃‘国本’之争。其风,必将吹至府试!你身处‘白鹿书院’,当‘藏锋’,亦当‘备战’。‘八股’,是你的‘盾’,不可不坚。‘策论’,是你的‘剑’,不可不利。”
信的最后,是父亲那熟悉的、冰冷的叮嘱:“书院非净土,乃朝堂之影。万事,谨言慎行。”
赵晏缓缓合上了信。
他站在听竹小院的月光下,手中,一边是姐姐寄来的、代表着“实利”的“青云墨”,另一边,是父亲寄来的、代表着“危机”的“朝堂风”。
他再回头,看着房中那本……山长刚赐下的、代表着“帝王术”的《战国策》。他笑了。
“谨言慎行?”赵晏摇了摇头。“爹,你错了。”
“在这龙潭虎穴里,‘慎行’,只会死得更快。”他大步走进斋舍,将那盒崭新的“青云墨”,和那本《战国策》,重重地放在了书桌上。
他要学的,不仅是书本,更是这“人情世故”,是这“朝堂风向”!他要在这“月课”之上,一鸣惊人!
第47章 唇枪舌剑(上)
自那日被青阳先生逐出“明伦堂”后,赵晏非但没有如慕容飞等人所愿那般,成为“内舍”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之中。
山长张敬玄那本亲笔批注的《战国策》,如同一道无形的“护身符”,让所有风言风语都止于听竹小院之外。
无人敢再公开非议一个能得山长“开小灶”的“异类”。
而赵晏与陆文渊的关系,也在这高压的“月课”备战氛围中,迅速升温。
这日清晨,陆文渊依旧在窗前,就着天光,以清水描石,练字不辍。
他虽已得了赵晏那方“青云墨”,却依旧珍若性命,非到正式模拟月课之时,绝不肯多用一分一毫。
“陆兄,何必如此节省。”赵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文渊回头,只见赵晏正捧着一个崭新的、小巧的梨花木盒,走了过来。
木盒打开,一股比昨日更加清冽、沉稳的松烟与桐油混合的香气,瞬间溢满了整间斋舍。
盒内,是五锭小巧玲珑、通体乌黑发亮的新墨。
这正是姐姐赵灵随家书一同寄来的,用“桐油新法”所制的、最新一批“青云墨”。
“这……”陆文渊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只是闻这香气,便知这批墨,比赵晏昨日给他的那一块,品相更要胜出三分!
“家姐来信,言及‘青云坊’近况,随信附上几块新墨,让我在书院打点师友。”赵晏将木盒推了过去,神色平静。
“赵弟,这……这万万使不得!”陆文渊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
他昨日受墨,已是感念赵晏“结盟”之情。
今日再受,这墨便重如千钧,成了“施舍”,是他那清寒的傲骨无论如何也受不起的。
“赵弟,你我既是同舍,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此物太过贵重,我……”
“陆兄。”赵晏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内舍”院落,眼神冰冷:“慕容飞的为人,你比我清楚。三日后的月课,他绝不会让我们好过。他针对的,不止是我这个‘关系户’,还有你这个‘书呆子’。”
赵晏的手,按在了那盒墨上。
“你我二人,皆是‘寒门’。在这内舍,我们唯一的武器,就是笔。”
“你的笔法,远胜于我。但你的墨,却处处掣肘。我昨日观你临帖,你那支秃笔,配上劣墨,写出的字,‘形’有余,而‘神’不足。”
赵晏拿起一锭新墨,塞进了陆文渊那只因常年握笔而布满薄茧的手中。
“这不是‘赠礼’。”赵晏一字一顿,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军械’。”
“是‘盟友’之间,该有的‘兵甲互助’。”
“三日之后,月课之上,我需要陆兄你这支最锋利的‘笔’,用这方最精良的‘墨’,在考卷上……杀出一条血路。”
“我需要你,与我一同,拿下‘甲等’,让慕容飞他们看看——”
“我‘寒门’子弟,非但不是‘末等’,更是……这‘内舍’当之无愧的‘头名’!”
“军械”……“兵甲互助”……“头名”!
这番话,如同滚油泼入烈火,瞬间点燃了陆文渊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郁气与傲气!
他看着手中这方沉甸甸、散发着清香的墨锭,又看了看赵晏那双清亮、笃定、不带半分“施舍”之意的眼睛。
陆文渊那颗孤傲自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点透”了。
他不再推辞,而是缓缓地、重重地,攥紧了那方墨。
“好!”他重重地点头,那双木讷的眼中,第一次爆发出真正的、凌厉的战意!
“赵弟,大恩不言谢。”
“三日后,明伦堂上,你我二人……并肩一战!”
“内舍”之中,没有秘密。
山长亲传弟子赵晏,入学第一日便被青阳先生逐出课堂,此事早已传为笑谈。
而他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公然将“商贾”之物带入斋舍,赠予“寒门”陆文渊,此事,更是坐实了他“关系户”与“市侩”的本性。
这一日,午后。
“修业斋”内,学子们各自温书。
赵晏与陆文渊并坐一桌。
陆文渊正在攻克《春秋》疑难,而赵晏,则在翻阅那本山长亲赐的《战国策》。
两人虽在苦读,但他们桌上那方“青云墨”,和陆文渊笔下那乌黑发亮、墨韵流淌的字迹,却如同一根刺,扎在了某些人的眼中。
“吱呀——”
斋舍的门被推开。
慕容飞领着他那群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寻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赵晏与陆文渊的桌前。
“啪。”
他手中那柄描金折扇,重重地敲在了桌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荡起了涟漪。
“修业斋”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
“我当是什么奇景。”慕容飞看也没看赵晏,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陆文渊那张涨红的脸,和他笔下那篇墨迹未干的文章。
他用扇骨,轻蔑地在那张雪浪纸上点了点。
“陆文渊,长进了啊。”他拖长了语调,满是讥讽:“几日不见,连笔墨都换成‘贡品’了?怎么,清水的滋味不好,还是……你这‘寒门’的膝盖,终于学会了‘跪’?”
“慕容飞!”陆文渊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慕容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一转头,将扇子指向了那个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赵晏。
“赵晏!”
“你当这‘白鹿书院’是什么地方?!”慕容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正义”的凛然:“这里是‘圣人’脚下,是‘文脉’所在!是天下最‘清贵’的学府!”
“你一个‘商贾之子’,不思‘洗心革面’,竟敢将你家那套铜臭之物,带入‘修业斋’!”
他指着那方“青云墨”,声色俱厉:“你这是在拉拢同窗吗?!”
“你这是在‘结党营私’!”
“你这是在用你那肮脏的‘铜臭’,玷污我‘白鹿书院’的百年清誉!!”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修业斋”内,不少原本中立的学子,也纷纷皱起了眉头。
在“万般皆下品”的时代,“商贾”二字,就是原罪。
陆文渊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如何辩驳。
慕容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将赵晏,彻底孤立!
第48章 唇枪舌剑(下)
“慕容兄。”就在慕容飞志得意满,享受着“审判”快感的时候,那个一直低头看书的孩童,终于开口了。
赵晏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战国策》。
他抬起头,那双九岁的眸子,平静地迎向了慕容飞那双喷火的丹凤眼。
“慕容兄,方才所言,学生有两处不解。”
“哦?”慕容飞冷笑,“你这‘关系户’,有何不解?”
“其一。”赵晏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慕容兄言,我以‘铜臭’玷污书院。然学生不解——”
赵晏的目光,缓缓扫过慕容飞那身用银线滚边的华美锦袍,扫过他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龙纹玉佩,最后,落在他手中那柄描金的紫檀木扇骨上。
“慕容兄身上这件‘苏绣’锦袍,非‘商贾’贩运,莫非是自家织就?”
“腰间这块‘和阗’美玉,非‘商贾’雕琢,莫非是天生如此?”
“手中这柄‘紫檀’扇骨,非‘商贾’打磨,莫非是后山所生?”
赵晏的声音,陡然一冷:“慕容兄,你我皆食五谷,穿丝麻。你我所用之笔、所读之书、所穿之衣,皆为‘商贾’所出!”
“你既如此鄙夷‘铜臭’,为何不效仿古人,‘披发入山,茹毛饮血’?”
“你一边享受着‘商贾’带来的便利,一边又痛斥‘商贾’带来的铜臭——”
赵晏微微一笑,吐出了最诛心的四个字:“不觉得虚伪吗?”
“你——!!”慕容飞的脸,“刷”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他竟敢骂我“虚伪”?!
“修业斋”内,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附和慕容飞的世家子弟,此刻也都面面相觑,不敢做声——因为赵晏骂的,是他们“所有人”!
“竖子!伶牙俐齿!”慕容飞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等用度,皆是‘取之有道’!岂同你这‘蝇营狗苟’的市侩行径!”
“其二。”赵晏仿佛没听见他的咆哮,平静地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慕容兄言,我‘结党营私’。”
“然学生更是不解。”赵晏站起身,那瘦小的身影,在慕容飞高大的阴影下,却显得异常挺拔。
“《礼记》有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我观陆兄,学问扎实,笔法精湛。我以‘好墨’赠好友,以‘利器’配良才,你我二人,切磋学问,共勉上进,此乃君子之交。”
赵晏的目光,缓缓扫过慕容飞,和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跟班。
“反观慕容兄。”
“呼朋引伴,堵门寻衅。非议同窗,党同伐异。”
“学生敢问——”赵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到底谁,在‘结党营私’?!”
“到底谁,在‘玷污’这书院的百年清誉?!”
“你……我……”慕容飞被这接二连三的“大帽子”扣得眼冒金星!
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大义”,在眼前这个九岁孩童冰冷的“逻辑”面前,竟是……不堪一击!
“够了!”慕容飞恼羞成怒,他“啪”地一声,将折扇重重砸在桌上,打翻了陆文渊的砚台,墨汁四溅!
“赵晏!!”他指着赵晏的鼻子,发出了最后的、气急败坏的嘶吼:“休要逞口舌之利!!”
“你以为,你牙尖嘴利,就能赢了吗?!”
“我告诉你!月课的考卷,可不是用‘嘴’写的!!”
“明日!明日月课放榜!我倒要看看!”
“你这个被青阳先生逐出课堂的‘异端’,你这个满身‘铜臭’的‘关系户’!”
“你的考卷,能得一个什么样的‘批语’!!”
“我们……走着瞧!!”
慕容飞再也不敢多待片刻,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被这小子的“歪理”活活气死!
他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他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跟班,狼狈地、落荒而逃!
“修业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这一次,所有学子的目光,都变了。
他们看着那个平静地、默默收拾着桌上狼藉的九岁孩童,眼中……再无轻蔑,只剩下了震惊与敬畏。
陆文渊看着那滩被打翻的、珍贵的“青云墨”,心疼得直哆嗦。
“赵弟……这……这……”
“无妨。”赵晏平静地将那本被墨汁溅到的《战国策》擦拭干净。
他看着慕容飞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他说的对。”
“口舌之利,是‘虚’的。”
“考卷上的‘批语’,才是‘实’的。”
他重新坐下,打开了那封被姐姐的担忧浸透的家书。
“文宝斋……”赵晏喃喃自语。
他提笔,开始给姐姐回信。
“姐,‘文宝斋’之事,我已尽知。仿品之乱,不在其价,而在其名。我等需行‘阳谋’,而非‘商战’。”
他笔锋一转,那股在“明伦堂”上被压抑的锋芒,再次显现:“姐,即刻筹备三事:”
“其一,联络钱伯,以‘青云坊’与‘文古斋’之名,联名上书,呈请李夫子。就说,为正‘清河文风’,请山长为‘青云墨’与‘墨笺’,亲笔题写‘防伪’标识。此事,山长必允。”
“其二,以‘案首’赵晏之名,发布《告清河学子书》。言明,凡持‘文宝斋’仿品者,皆‘自甘堕落’,与‘孙秀才’同流。此为‘诛心’。”
“其三,推出‘限量’。凡持‘清河县学学籍者,凭引购买‘青云墨’,一律……半价。”
陆文渊在旁边看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条,是借“官威”,打“防伪”!
第二条,是借“名声”,打“心理”!
第三条,是借“实利”,打“垄断”!
三策并举,那“文宝斋”……必死无疑!
赵晏缓缓合上了信。
他知道,无论是书院里的慕容飞,还是清河县的“文宝斋”,本质都是一样的。
都是在用“规则之外”的手段,攻击他的“软肋”。
他看着窗外。
“月课……”他平静地自语。
“我不仅要‘甲等’。”
“我还要,让山长和青阳先生,亲口承认——”
“我这‘商贾之子’的‘铜臭’,才是能‘经世致用’的……‘真文章’!”
第49章 论辩亭之锋(上)
月课结束后的第三日,是内舍学子每月一度的“论辩日”。
“白鹿书院”的学风,在德高望重的张山长的治下,经义与策论并重。
而“论辩亭”,便是专为“策论”而设的战场。
此亭建于“瀚海楼”一侧的活水之畔,八角飞檐,四面通风,取“百家争鸣,活水自来”之意。
往日的论辩,多是慕容飞等世家子弟的“表演场”。
他们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而陆文渊这等寒门学子,则多是缩在角落,默然不语。
但今日,气氛却截然不同。
“月课”的考卷尚未批阅完毕,成绩未出。
但赵晏在“明伦堂”上顶撞青阳先生,又被山长“开小灶”赐下《战国策》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内舍。
这使得今日的论辩亭,充满了火药味。
当赵晏与陆文渊并肩而入时,亭中近百名“内舍”学子,几乎一半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有好奇,有轻蔑,有幸灾乐祸。
慕容飞早已在亭子正中的首席安然落座,他今日换了一身骚包的暗紫色锦袍,手中那柄描金扇轻摇,见到赵晏,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陆文渊拉了拉赵晏的袖子,低声道:“赵弟,今日的辩题……对你我极为不利。”
赵晏抬头看去。
只见亭子中央的石碑上,用隶书写着今日的辩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辨。”
(君子只在乎道义,小人只在乎利益——请辨析此言。)
陆文渊的脸色无比凝重:“这……这是慕容飞的拿手好戏。他最喜高谈‘义利之辨’,借此来贬斥我等寒门为‘逐利’之辈。赵弟,你……你万不可中了他的圈套!”
赵晏的眼神却平静如水。
他看着那八个字,心中了然。
这道题,就是慕容飞的“战书”。
是昨日“修业斋”之辱的延续。
“肃静!”
一声干咳,青阳先生板着脸,走入了亭子,坐在了主考官的席位上。
他今日,是来旁听兼裁决的。
慕容飞见先生已到,时机成熟。
他“哗”地一声合上折扇,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赵晏,而是环顾四周,用一种悲天悯人的、高高在上的语调,朗声开口:“诸位同窗,先生。今日此辩,在我看来,实无可辩!”
他起手,便将调子定死。
“圣人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乃‘天理’!是划分‘人’与‘兽’的准则!”
“‘义’者,道义、情义、大义也,乃我儒门立身之本!‘利’者,私利、贪利、铜臭也,乃万恶之源!”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如利剑般,刺向了角落里的赵晏。
“我‘白鹿书院’,乃圣人清修之地,何等清贵!可近来,却有那么一些人,”他拖长了语调,满是讥讽,“竟将那市井商贾的‘逐利’之风,带入我‘内舍’!”
“哗——”亭内一阵骚动。
“他们,”慕容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审判,“以‘铜臭’为‘人情’,以‘墨锭’为‘兵甲’!腐蚀同窗心智,拉拢寒门党羽!”
“此等行径,已非‘喻于利’那么简单!”
“这!”他用扇骨重重地敲着桌面,“就是‘小人’之行!是‘利’在玷污‘义’!是‘铜臭’在侵蚀‘文脉’!”
“依我之见,”慕容飞傲然总结,“君子,当彻底摒弃‘利’!当‘视利如仇’!当将此等市侩之风,彻底逐出我‘白鹿书院’,方能还我圣地……一片清明!”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他身后的世家子弟们纷纷高声附和:“慕容兄所言极是!‘义’、‘利’不两立!”
“我辈读书人,岂能与‘商贾’为伍!”
所有的目光,嘲讽的、鄙夷的、看好戏的,瞬间将赵晏和陆文渊所在的那个角落,淹没了。
陆文渊气得浑身发抖,满脸涨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慕容飞,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赵弟……”他绝望地看向赵晏。
赵晏却对他做了一个“稍安”的手势。
在满场的喧嚣中,赵晏平静地站起了身。
他九岁的身高,在亭中,显得那般瘦小。
但他一站起来,那股在县试考场上“舌战山长”的沉稳气场,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
亭内的喧嚣,诡异地小了下去。
连慕容飞,也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盯着这个“猎物”。
“学生赵晏。”赵晏先是对着青阳先生一揖,再环顾四周。
“方才,聆听慕容兄高论,学生……深表赞同。”
“什么?!”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陆文渊猛地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晏。
慕容飞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刺头”,竟然……认输了?
“‘义’,乃君子之本。”赵晏的声音清亮而沉稳,“慕容兄所言‘义’之重要性,学生,佩服之至。”
他先是彻底肯定了对方的“大前提”,将自己从“对立面”摘了出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双清亮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学生窃以为,慕容兄,似乎……混淆了‘义’与‘利’的‘关系’。”
“哦?”慕容飞冷笑,“愿闻其详。”
“慕容兄将义、利视为水火不相容。此乃小义。”赵晏朗声道:“学生所学,却截然不同。《易经·乾卦》有云:‘利者,义之和也。’”
“什么?!”亭内,几个真正博学的学子,脸色微变。
连主位上的青阳先生,那古板的眼皮,也猛地跳了一下!
“利者,义之和也”!(利,是“义”的和谐体现!是符合“义”的结果!)
这是《易经》中最古老、最根本的“义利观”!
慕容飞那套“宋儒”的“存天理、灭人欲”的论调,在这句话面前,瞬间……矮了一辈!
赵晏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他乘胜追击:“昔日,管仲相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学生敢问慕容兄!”赵晏上前一步,气势陡然拔高!
“若按你所言,‘利’为‘万恶之源’。那管仲‘富国强兵’之术,岂非‘小人’之术?他让齐国‘仓廪实’,让百姓‘衣食足’,岂非……‘万恶之首’?!”
第50章 论辩亭之锋(下)
“我……我……”慕容飞的脸色“刷”一下全白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九岁的孩童,竟敢拿“管仲”和《易经》来反驳他!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你敢骂“管仲”是小人吗?!
赵晏看准时机,图穷匕见。
“慕容兄,你鄙夷我‘青云坊’,称之为‘铜臭’。”
“然,你只见其‘利’,不见其‘义’!”
“我姐姐的‘青云坊’,一锭墨,可养活墨工一家三口。一本《绣谱》,可让清河县百名绣娘有饭吃!我‘青云坊’每月纳税,可充盈国库,可为国‘养兵’!”
“此‘利’,”赵晏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是养活百姓之‘利’!是富强国家之‘利’!”
“此‘利’,正是《易经》所言的——‘义之和’!”
“反观慕容兄。”赵晏的目光,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世家子弟。
“尔等生于富贵,身着绫罗,食不厌精。尔等所用之‘利’,皆是‘民脂民膏’!”
“尔等,不思仓廪,不问疾苦,反倒高坐亭中,空谈义、利之辨,将那‘养民’之利,斥为铜臭!”
赵晏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他那最诛心的、最后一问:“学生敢问——”
“到底谁,是‘君子’?”
“到底谁,又是那……‘不稼不穑’、‘空谈误国’的……‘小人’?!”
“你……你……你血口喷人!!”慕容飞如遭雷击,气得浑身发抖!
他被赵晏这番话,彻底钉死在了“不劳而获、空谈误国”的“耻辱柱”上!
“赵晏!你……你竟敢……竟敢……”他气得语无伦次,只想动手。
“够了!”就在慕容飞的党羽要上前“围攻”赵晏时,一声冷喝,从后排传来。
是陆文渊!
陆文渊涨红着脸,猛地站了起来。
他被赵晏那番“养民之利”彻底点燃了!
他这个“佃户”之子,太懂那种“利”的重要了!
“肃静!”陆文渊用上了毕生的勇气,高声道,“此乃‘论辩亭’,非‘菜市’!”
他没有直接支持赵晏,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比“支持”更致命。
他转向青阳先生,躬身一揖:“先生!学生以为,‘义’、‘利’之辨,古来有之。”
“非水火,亦非本末。”陆文渊背出了他苦读的经义:“义者,体也。利者,用也。”
(义,是内在的道德本体。利,是外在的功能表现。)
“君子,当以‘义’为‘体’,以驱万利,使‘利’归于‘正途’,此为‘大义’。”
“小人,则‘利’迷其‘体’,以利害义,此为‘私利’。”
“赵晏之言,”陆文渊的目光,第一次敢于直视慕容飞,“虽近功利,然,其所言之‘利’,若能归于‘正途’,未尝……不是‘义之和’。此辩,当论体、用之别,非高下之争!”
“说得好!”
“陆文渊此言,深得‘宋儒’精髓!”
“对!是‘体’、‘用’之别!”
陆文渊这番“高大上”的“哲学总结”,瞬间将这场“人身攻击”拉回了“学术辩论”的轨道!
他没有站队,但他用“学术”,客观上……瓦解了慕容飞对赵晏的“道德审判”!
慕容飞的脸,彻底黑了。
他没想到,连陆文渊这个“书呆子”,都敢反水!
“哼!”主位上,青阳先生那张古板的脸,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冷冷地站起身。
“辩经,已成‘意气之争’。”
“言不及义,徒耗光阴。”他“啪”地一声,将戒尺收起:“今日论辩,到此为止。散了!”
说罢,他看也没看赵晏和慕容飞,径直甩袖离去。
亭中,众人面面相觑。
慕容飞知道,自己……又输了。
他输得体无完肤。
他恶狠狠地瞪了赵晏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叛徒”陆文渊,一言不发,带着他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跟班,狼狈离去。
……
听竹小院。
“赵弟,今日……痛快!”陆文渊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奋的潮红。
赵晏却只是平静地在灯下看书。
“陆兄。”赵晏忽然开口。
“嗯?”
“你今日之言,已将慕容飞……彻底得罪。他日后,恐不会再让你我好过。”
陆文渊的兴奋,冷却了下来。
他苦笑道:“我知。但……‘义’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赵晏笑了笑,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名“学思”(学生助理)敲门而入。
“陆文渊,赵晏。这是青阳先生命我送还的……前几日的课业。”学思将两卷文稿放下,便匆匆离去。
陆文渊打开自己的,上面是一个红圈,批着“乙上”。
他叹了口气,这个成绩,中规中矩。
他看向赵晏。
赵晏打开的,正是他前几日写的、那篇同样论述“义利之辨”的、五百字的小课业。
只见那张雪浪纸的末尾,青阳先生那干瘦、锐利的笔迹,龙飞凤舞:“甲等。”
在“甲等”二字之下,更是多了一行朱笔小字:“言之有物,不尚空谈。”
陆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
青阳先生!那个在“明伦堂”上将赵晏逐出课堂的青阳先生!
那个在“论辩亭”上,一言不发、拂袖而去的青阳先生!
他……他私下里,竟然给了赵晏……“甲等”?!
陆文渊再回头,看了一眼赵晏。
这个九岁的孩童,只是平静地将那份“甲等”课业收起,仿佛理所应当。
陆文渊忽然明白了。
赵晏在“明伦堂”的顶撞,和今日在“论辩亭”的锋芒,根本不是冲动!
那是……那是赵晏,在用一种他们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方式,在和先生们……“对话”!
他看向赵晏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同盟”,而是……“仰望”。
“赵弟……”陆文渊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真是……妖孽……”
第51章 鹿鸣诗会
自“论辩亭”一役后,白鹿书院那原本死水微澜的格局,被赵晏这颗顽石彻底搅乱。
慕容飞一党虽在口舌上落了下风,但在“内舍”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
他们像是一群暂时蛰伏的毒蛇,盘踞在阴影中,吐着信子,等待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九岁孩童露出破绽,然后一击毙命。
然而,破绽未现,一场足以让整个南丰府文坛震动的风暴,却先一步降临了。
三月初三,上巳节将至。
这一日清晨,书院最为显眼的“告示墙”上,贴出了一张巨大的红榜。
那红榜用的并非寻常纸张,而是贡品级的洒金红宣,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庙堂之高的威严。
“鹿鸣诗会。”仅仅四个大字,便让整个白鹿书院彻底沸腾了。
“天啊!是‘鹿鸣诗会’!书院竟然要重开‘鹿鸣诗会’了!”
“看落款!主持者……竟然是陈阁老?!”
“陈阁老?莫非是那位致仕还乡的前朝帝师、文坛泰斗——陈文山老大人?!”
消息如插了翅膀般,瞬间传遍了“外舍”与“内舍”的每一个角落。
陈文山,那是一个活着的传说。
他曾官至内阁首辅,辅佐两朝帝王,文章风骨冠绝天下。
虽然如今致仕归隐南丰府,但他的一句话,在士林中依旧有着“点石成金”的分量。
能参加他主持的诗会,那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殊荣?
若是能得他一句点评,甚至是赏识,那便不仅仅是名扬南丰府,更是一只脚踏进了京城的青云路!
听竹小院内,陆文渊捧着从外面抄来的告示副本,手都在微微颤抖。
“赵弟!赵弟!”他冲进书房,脸上的神情既兴奋又紧张:“大机缘!这是天大的机缘啊!”
赵晏正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方“青云墨”。
他看着陆文渊激动的模样,神色却依旧平静。
“陈阁老主持?”赵晏接过告示,目光扫过那熟悉的“陈”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看来,咱们这位山长,是为了这书院的声势,把压箱底的人情都用出来了。”
“赵弟,你怎的还是这般淡定?”陆文渊急得直跺脚,“这可是‘诗会’啊!不同于经义策论,诗词之道,最重才情与灵气。”
若是能在诗会上拔得头筹,那便是“才子”之名加身,日后科举,考官都要高看一眼的!
说到这里,陆文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只是……这诗会,对你而言,恐怕也是一场凶险的‘鸿门宴’。”
“哦?”赵晏放下墨锭,“此话怎讲?”
“赵弟,你有所不知。”陆文渊叹了口气,“你虽在经义、策论上见解独到,逻辑严密,有‘宰辅之才’。”
但正如慕容飞他们所言,你……毕竟年幼。
“诗词一道,讲究的是阅历、是情感、是‘悲秋伤春’的细腻。”
你才九岁,纵然读破万卷书,又哪里懂得那些“离愁别绪”、“家国沧桑”?
陆文渊看着赵晏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苦笑道:“现在的传言对你很不利。”
大家都说,你赵晏是一把“逻辑”的快刀,却是一块“诗词”的顽石。
说你只会“钻营”权术,却无半点“文人”的风雅。
“甚至……”陆文渊咬了咬牙,“甚至有人开了盘口,赌你在诗会上连第一轮都过不去,会当众出丑,坐实‘不学无术’的名头。”
赵晏听着,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顽石?”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望着远处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瀚海楼”。
“陆兄,你信吗?”
“有时候,石头……比花朵,更能砸痛人。”
内舍,东苑。
这里是世家子弟的聚居地,此时也是一片繁忙。
慕容飞的书房内,堆满了从各处搜罗来的古籍善本,地上散落着无数废弃的诗稿。
“啪!”慕容飞将一支狼毫笔重重地摔在地上,烦躁地扯开了衣领。
“不行!这首《咏柳》太俗!这首《春日》又太艳!陈阁老最重‘风骨’,这种靡靡之音,入不了他的眼!”
他的跟班周通小心翼翼地捡起笔,赔笑道:“公子息怒。”
其实……咱们未必非要自己写。
慕容飞猛地抬头,眼神阴鸷:“什么意思?”
周通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公子,小的已经打听过了。”
陈阁老虽然清正,但他毕竟年纪大了,而且早已离京多年。
有些偏远之地的“冷门”佳作,或者是前朝遗落的“残卷”,他未必全都记得……
“你是说……”慕容飞的眼睛眯了起来。
“小的家里,正好有一批从北地收来的‘孤本’诗集,都是些不出名的落魄才子写的,从未刊印过。”
周通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只要公子从中挑选几首意境高远的,稍加润色……谁又能知道,那不是公子的‘灵感’呢?”
慕容飞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抄袭?这是读书人的大忌!
一旦被发现,那就是身败名裂!
但……他脑海中浮现出赵晏那张平静得让他抓狂的脸,浮现出“论辩亭”上自己被辩得哑口无言的屈辱。
那股恨意,瞬间压倒了恐惧。
“赵晏……”慕容飞咬牙切齿,“那个‘商贾之子’,那个‘关系户’!他懂什么诗?!”
他连毛都没长齐,懂个屁的风花雪月!
“这一次,我绝不能输!”慕容飞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周通,去!把那些书给我拿来!”
不仅要拿来,还要多找几个人,给我“润色”!
我要让这“鹿鸣诗会”,成为我慕容飞一个人的“独角戏”!
“至于那个赵晏……”慕容飞冷笑一声,“这就叫人去散布消息。”
就说陈阁老这次出题,最恨‘少年老成’、‘无病呻吟’。
我要乱了他的心,让他还没上场,就先怯了三分!
风起于青萍之末。
随着诗会日期的临近,书院内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流言,如同长了脚一般,钻进了每一个学子的耳朵。
“听说了吗?赵晏虽然策论厉害,但诗词根本不行!他爹赵文彬当年就是个死读书的,根本没有家学渊源!”
“是啊,一个九岁娃娃,能写出什么好诗?怕不是只会背几首《千家诗》吧?”
“这次诗会,慕容公子可是准备了‘杀手锏’,听说他最近‘文思泉涌’,夜夜都有佳句传出!”
在这漫天的流言蜚语中,赵晏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既没有像慕容飞那样四处搜罗“孤本”,也没有像其他学子那样三五成群地搞“诗社”互相吹捧。
他每日做的事,只有两件。
第一,去“瀚海楼”,翻阅那些早已积灰的、前朝的《地方志》和《民生考》。
第二,坐在听竹小院的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的那丛竹子,发呆。
陆文渊看着他这副模样,急得嘴上都燎起了泡。
“赵弟啊!你这是在干什么?那是‘诗会’,不是‘策论’!你看《民生考》有什么用啊?”
陆文渊恨铁不成钢,“还有两天就开赛了,你哪怕背几首《唐诗三百首》找找语感也好啊!”
赵晏回过神,看着焦急的陆文渊,淡淡一笑。
“陆兄,你觉得,陈阁老那样的人物,主持诗会,真的只是为了听几句‘风花雪月’吗?”
陆文渊一愣:“难道不是?”
“诗以言志,文以载道。”赵晏站起身,指了指头顶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四角天空。
“对于陈阁老这种在朝堂上浮沉了一辈子的老人来说,辞藻的华丽,不过是皮毛。”
他想看的,是藏在诗句背后的‘骨头’。
“慕容飞他们在找‘皮’。”赵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与寒光:“而我,在磨我的‘骨’。”
前世身为历史系博士,赵晏的脑子里装着中华五千年的璀璨文库。
第52章 诗会前的暗流
李白、杜甫、苏轼、辛弃疾……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不需要去“背”,因为那些诗句早已刻入了他的灵魂。
但他更清楚,在这个时空,直接“抄袭”是最愚蠢的做法。
每一首名诗,都有其特定的背景、特定的心境。
一个九岁孩童,若是突然写出一首“拔剑四顾心茫然”,那不是才华,那是“妖孽”,会被人当成怪物烧死的。
他要做的,是在那浩如烟海的记忆库中,寻找那些……既符合他现在的身份、又能切中陈阁老“口味”、还能在这个时代引发“共鸣”的……“武器”。
这不仅是选诗,更是一场精密的“政治计算”。
夜幕降临。
赵晏独坐窗前,没有点灯。
月光如水,洒在他那张稚嫩却沉静的脸上。
他拿出了那方“青云墨”,在砚台中缓缓研磨。
墨香袅袅升起,似乎在他周围凝聚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与恶意外彻底隔绝。
他提起笔,在纸上并未写诗,而是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时节:暮春。”
“考官:帝师、风骨、忧国。”
“对手:世家、浮华、抄袭。”
“自我:寒门、少年、希望。”
他的笔尖在“希望”二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慕容飞,你想比‘底蕴’?”赵晏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你找的是‘死人’的孤本。”
“而我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华夏文明……最璀璨的‘星河’。”
他收起笔,吹干了墨迹。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
所有的流言,都将成为他登顶的踏脚石。
“陆兄,”赵晏对着隔壁还在苦读的陆文渊喊了一声,“睡吧。”
“养足精神。”
“后天,我们去看看,这所谓的‘鹿鸣诗会’,到底是谁家……天下!”
风起云涌,山雨欲来。
……
三月初三,上巳。
春风拂过南丰府,吹绿了鹿鸣山上的千年古松,也吹开了“白鹿书院”那扇尘封已久的盛典大门。
今日,是“鹿鸣诗会”正日子。
天刚蒙蒙亮,整座书院便已被一股躁动而庄严的气氛所笼罩。
往日里清幽寂静的山道,此刻竟有了几分车水马龙的喧嚣。
各式各样挂着锦缎围挡、镶嵌着家族徽记的马车,如同一条斑斓的长蛇,蜿蜒盘旋于青石山道之上。
“瀚海楼”前的广场,已被彻底改头换面。
巨大的红毡铺地,数百盏宫灯高悬于四周的古柏之上,虽是白昼,却已点燃了灯芯,寓意“文光射斗”。
广场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只置一案、一椅、一炉香。
那是主考官,前朝帝师陈文山阁老的座位。
而在高台之下,则是按“回”字形排列的数百张矮几,那是给全府学子准备的“战场”。
“赵弟,这……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陆文渊跟在赵晏身后,刚踏入广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那身唯一的、浆洗得发白却没有任何补丁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可即便如此,走在这满眼绫罗绸缎、佩玉鸣珂的世家子弟中间,他依旧显得那般寒酸与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怕这里的富贵气灼伤了自己。
“大吗?”赵晏今日依旧是一身并不昂贵、但剪裁合体的月白色棉布襕衫。
他身姿挺拔,步伐从容,那双九岁的眼眸里,倒映着周围的繁华,却又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
“陆兄,这不仅仅是诗会。”赵晏的声音平静,透着一股看穿世事的通透,“这是一场南丰府权贵与文坛的‘结盟’大典。”
我们要看的,不是这红毡铺地,而是这红毡之下……涌动的暗流。
两人正说话间,已行至入场处。
负责引导学子入座的,依旧是那位“看人下菜碟”的孙知客,以及几位书院的管事。
“哟,这不是咱们的‘九岁案首’吗?”孙知客眼尖,一眼便看到了赵晏。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既有不得不恭敬的谄媚,又夹杂着一丝源自骨子里的、对“寒门商贾”的轻慢。
“孙知客,有礼。”赵晏微微颔首。
“赵小先生,陆公子,二位请随我来。”孙知客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而,他引的路,却并非通往高台正下方的“核心区域”。
那里,早已摆好了紫檀木的桌案,铺着锦缎软垫,甚至还备好了精美的果盘与茶点。
那是留给慕容飞等顶级世家子弟的。
孙知客脚步一拐,竟是带着赵晏与陆文渊,穿过了层层人群,一直走到了广场的最边缘——那个靠近风口、甚至连红毡都没铺到的角落。
这里摆放的,是最简陋的松木条案,连个软垫都没有,冷风一吹,更是卷起地上的微尘。
“这……”陆文渊的脸色瞬间变了,“孙知客,这是何意?”
我等虽非世家,但也皆是“内舍”学子,赵弟更是山长亲传,为何……为何将我们安置在此等“末席”?
这分明是羞辱!
周围已经有不少早已落座的寒门学子投来了同情或愤懑的目光,而远处核心区域的那些锦衣少年,则是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孙知客停下脚步,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陆公子,您这就冤枉小的了。”
今日名流云集,这座位安排,那是按照“家世”与“资历”排的。
前头那些位子,坐的不是通判家的公子,就是盐运使家的少爷,再不济也是书香门第的嫡孙。
他瞥了一眼赵晏,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赵小先生虽然才华横溢,但毕竟……令尊已无功名在身,且家中经营‘商贾’之事。”
按规矩,这“商”字一沾,座位自然就要靠后些。
免得……冲撞了前头的贵人。
“你——!”陆文渊气得浑身发抖,“这是什么狗屁规矩!书院乃清修之地,何时也论起‘士农工商’来了?!”
“陆兄。”一只小手,轻轻按住了陆文渊颤抖的手臂。
赵晏看着孙知客,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孙知客说得对。”赵晏撩起衣摆,在那张简陋的松木条案前,从容落座。
第53章 诗会第一轮
他坐得端正,脊背挺直,仿佛他坐的不是冷板凳,而是朝堂之上的金銮殿。
“坐在这里挺好。”赵晏转头看向陆文渊,指了指这边缘的位置,“陆兄,你看。”
坐在此处,正如登高望远。
全场局势,尽收眼底。
谁在笑,谁在谋,谁在虚张声势,谁在暗度陈仓……我们,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是……”陆文渊还要争辩。
“坐下。”赵晏的声音沉了几分,“在这个世道,位置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今日我们坐在这里,待会儿诗成之时……我要让他们,不得不转过头来,仰望这个角落。
陆文渊看着赵晏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化作了一股悲壮的斗志。
他深吸一口气,在赵晏身旁重重坐下。
“好!赵弟说得对!今日,我们就用笔,把这座位给‘挣’回来!”
孙知客见没激怒赵晏,反而碰了个软钉子,无趣地撇了撇嘴,转身离去。
随着日头升高,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正午时分,三声庄严的钟鸣,响彻云霄。
“当——!当——!当——!”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瀚海楼”的正门大开,一行人缓缓走出。
为首者,并非书院山长张敬玄,而是一位身穿布衣、须发皆白,手中拄着一根枯藤杖的老者。
他并没有穿戴象征身份的蟒袍玉带,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脚踏芒鞋。
但他每走一步,周围那些身穿紫袍红袍的官员、乡绅,都恭恭敬敬地垂首让路,大气都不敢出。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久居上位却又返璞归真的威严。
前朝帝师,内阁首辅,文坛泰斗——陈文山,陈阁老。
在他身后半步,才是白鹿书院山长张敬玄,以及南丰府知府慕容珣等一众高官。
陈阁老缓缓登上高台,在主位落座。
他没有急着说话,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老眼,缓缓扫过台下数百名学子。
他的目光,扫过了前排那些正襟危坐、极力想要表现出“风度”的世家子弟,并未停留。
他的目光,一直扫到了广场的最边缘,扫到了那个寒风中的角落。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只有九岁的孩童。
那孩童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因为他的注视而紧张颤抖,反而抬起头,用一种平静、清澈,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遥遥地与他对视。
陈阁老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
“那是谁家小儿?”他低声问道。
身旁的张山长连忙躬身:“回阁老,那便是李师侄(李夫子)推荐的,清河县九岁案首,赵晏。”
“哦?”陈阁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坐在末席?有点意思。”
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老夫归隐林泉多年,早已不过问世事。”
今日受张山长之邀,重开鹿鸣,不为别的,只为四个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文以载道。”
“今日之诗会,不比辞藻之华丽,不比典故之堆砌。只比一点——”陈阁老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比你们胸中,可有‘志’!笔下,可有‘骨’!”
“若是只会无病呻吟、阿谀奉承之辈,趁早离席,莫要污了老夫的耳朵!”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广场上。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华丽词藻、打算歌功颂德的学子,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好一个‘文以载道’!”角落里,赵晏低声赞了一句。
他知道,这位阁老,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这场仗,有得打。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阁老的气势震慑。
前排核心区域,慕容飞正摇着那柄折扇,脸上挂着自信满满的笑容。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跟班周通使了个眼色。
周通会意,借着添茶倒水的机会,悄悄溜出了席位,钻进了高台侧面的一间偏厅。
那里,坐着几位负责初选和誊录的“博士”。
其中一位,正是负责今日诗作评阅的关键人物——张博士。
赵晏虽然坐在末席,但他那“旁观者清”的视角,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周通在张博士耳边低语了几句,又不动声色地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过去。
张博士神色微变,随即迅速将锦囊收入袖中,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了前排的慕容飞,又冷冷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赵晏。
“果然。”赵晏心中冷笑一声。
这世上,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陈阁老在台上讲“道”,底下的人却在行“术”。
“赵弟,怎么了?”陆文渊察觉到赵晏的神色不对。
“没什么。”赵晏收回目光,手中的墨锭在砚台上轻轻研磨,发出细微的声响。
“只是看到了一些……脏东西。”
他看着那墨汁在砚台中慢慢化开,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陆兄,准备好了吗?”赵晏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
“慕容飞他们,已经出招了。”
“他们想把这场诗会,变成他们的‘独角戏’。”
陆文渊虽然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但他对赵晏有着绝对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也提起了笔,眼神变得坚定:“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我只管写我的诗!”
“不。”赵晏看着远处慕容飞那张得意洋洋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寒光。
“不仅要写诗。”
“还要……杀人。”
“杀……杀人?”陆文渊吓了一跳。
“诛心,即是杀人。”赵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咚——!”一声清脆的锣响。
司仪官高声唱喏:“鹿鸣诗会,第一轮——”
“请阁老赐题!”
陈阁老缓缓起身,目光扫视全场,吐出了那个让无数人欢喜、让无数人忧愁的字:“首轮之题,乃——”
“‘雨’!”
“一炷香内,以‘雨’为题,体裁不限,成诗一首!”
香炉中,一炷线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题目既出,广场之上,数百名学子的反应可谓千姿百态。
大战,一触即发。
第54章 喜雨破愁,初惊四座(上)
“雨”字,乃是诗词中最为常见的意象。
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出彩。
古往今来,写雨的名篇浩如烟海,想要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写出新意,写出风骨,难如登天。
慕容飞嘴角的笑容更盛了。
雨?他早就准备好了那首凄美绝伦的《暮雨吟》。
“雨……雨……”坐在赵晏身旁的陆文渊,脸色有些发白。
他那只握笔的手微微颤抖,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此时乃是暮春,春雨绵绵,最是愁人……”陆文渊喃喃自语,显然已经陷入了思维的定势。
赵晏抬眼望去。
只见广场之上,绝大多数学子都皱起了眉头,或是仰头望天,做出一副悲苦之相;或是低头叹息,仿佛刚死了亲人一般。
在这个时代的文坛风气中,“为赋新词强说愁”是主流。
年轻的学子们,大多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家国离乱,也未曾尝过真正的饥寒交迫。
他们的“愁”,大多是来自于前人的诗句——是“梧桐更兼细雨”的凄凉,是“巴山夜雨涨秋池”的孤寂,是“帘外雨潺潺”的落寞。
似乎不写一点“愁”,不流几滴泪,就显不出自己文人的深沉与格调。
“呵。”前排核心区域,传来一声轻笑。
慕容飞手中折扇轻摇,脸上满是自信的从容。
“雨者,天地之泪也。”他对着身边的跟班周通,以及周围几个世家子弟,故作高深地说道。
“陈阁老乃是前朝遗老,历经沧桑。他老人家出这个题,定是想看我等能否体悟那份‘家国之悲’、‘迟暮之叹’。”
周通连忙附和:“公子高见!公子那首早已备好的《暮雨吟》,正是切中肯綮,定能拔得头筹!”
慕容飞不再多言,他铺开那张洒金的宣纸,提起那支价值不菲的狼毫笔,饱蘸浓墨。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
那首诗,是他花重金请了三位落第老秀才,熬了两个通宵才“润色”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华丽”。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慕容飞便已搁笔。
他看着纸上那行云流水的字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人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投向了广场角落里的赵晏。
赵晏,没动。
他面前的那张白纸,依旧是空的。
他手中的笔,甚至还没有蘸墨。
“那个赵晏……是被吓傻了吗?”
“我看是江郎才尽了吧?策论写得好,不代表会写诗。毕竟是商贾出身,哪里懂什么风花雪月?”
“嘿,刚才在知客面前还挺硬气,现在怎么成了缩头乌龟?”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嗡嗡作响。
赵晏充耳不闻。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
他在听。
他在听风声,听松涛声,听这鹿鸣山上,万物生长的声音。
“愁?”赵晏的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这满场的学子,一个个锦衣玉食,不知稼穑之艰,却要在那里无病呻吟,写什么“残荷”、“孤灯”。
他们眼里的雨,是打湿了罗裙的麻烦,是阻挡了游春的扫兴,是用来装点门面的“眼泪”。
但赵晏眼里的雨,不是这样的。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清河县那个破败的小院。
他想起了那一夜。
父亲赵文彬跪在泥水中,用左手写下屈辱的契书。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那场雨,很冷,却冲刷掉了院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霉味,冲刷掉了地上那几枚铜钱沾染的泥垢。
他又想起了去年春旱。
清河县的农户们,跪在干裂的田埂上,向天祈雨。
当第一滴雨水落下时,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们,脸上哪里有什么“愁”?
那是狂喜!是活命的希望!是这一年的收成!
“雨,不是泪。”赵晏猛地睁开眼。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爆发出一种摄人的光芒。
“雨,是命。是生机。是天地之间,最慷慨的馈赠!”
他看向砚台。
那方“青云墨”,正静静地卧在砚中。
“陆兄。”赵晏忽然开口。
正抓耳挠腮、不知如何下笔的陆文渊吓了一跳:“赵弟,怎么了?”
“借你的水一用。”赵晏也不等他答应,直接拿起陆文渊桌上的水盂,往自己的砚台中,倒入了满满一泓清水。
水满则溢。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惜墨如金。
他用力地研磨着那方墨锭。
松烟的香气,随着墨汁的浓稠,愈发激昂地散发出来。
“一炷香,快燃尽了!”司仪官的高喊声,让场上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不少还在苦思冥想的学子,此时已是一头冷汗,不得不匆匆下笔,写些凑数的歪诗。
而赵晏,终于提笔了。
他没有用那支纤细的勾线笔,而是换了一支笔锋饱满的羊毫大笔。
饱蘸浓墨,笔尖甚至吸得有些沉重。
他不需要“悲秋伤春”。
他要写的,是这春日里,最真实的脉动!
“呼——”风起。
吹动了赵晏的衣角,也吹动了他笔下的墨香。
落笔!
第一句,便没有半分“愁”字。
他的字,不同于那种流行的、纤细秀美的“馆阁体”,而是带着颜筋柳骨的方正与厚重,力透纸背!
赵晏写得极快。
那种积蓄在胸中的、对这个时代“无病呻吟”风气的反叛,对“寒门崛起”的渴望,对“万物生长”的赞美,此刻全都化作了笔下的墨痕。
“啪!”最后一笔落下,墨汁飞溅,在纸张的末尾,晕开了一朵如同墨梅般的小点。
几乎是同时,铜锣声响。
“时辰到——!停笔——!”
全场肃静。
数百名书童鱼贯而入,将学子们案上的诗稿一一收起,呈送上高台。
高台之上。
陈阁老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身旁,几位负责初选的博士正在紧张地阅卷。
“这首……《雨霖铃》,词藻尚可,但又是写青楼离别,俗了。”
“这首《听雨》,全是前人牙慧,毫无新意。”
“这首……唉,怎么全是‘愁’、‘苦’、‘泪’?这大好的春光,难道就没一点让人高兴的事吗?”一位博士忍不住抱怨道。
这几百份卷子看下来,简直就像是看了一场“比惨大会”,看得人心情抑郁。
“咦?”就在这时,负责阅卷的张博士(那位收了慕容飞好处的评委),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叹。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慕容飞的那首《暮雨吟》。
“好诗!好诗啊!”张博士大声赞叹,故意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第55章 喜雨破愁,初惊四座(下)
“阁老,您看这首。‘珠帘隔雨垂,落花独自愁’。这对仗,这意境,凄美婉转,深得晚唐遗风啊!此子才情,当真了得!”
陈阁老微微睁开眼,接过诗稿扫了一眼。
“嗯。”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技巧娴熟,是个熟手。但这‘愁’字,未免太刻意了些。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哪来这么多‘独自愁’?”
张博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赔笑:“阁老说的是。不过在这一众平庸之作中,此诗已属鹤立鸡群了。”
陈阁老不置可否,将那份《暮雨吟》放在了“待定”的一叠中。
阅卷继续。
大多是平庸之作,偶尔有几篇尚可的,也多是模仿慕容飞那种“婉约派”的路子。
直到……一位负责整理末席卷子的年轻助教,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盯着手中那张墨迹淋漓、甚至有些“粗犷”的宣纸,眼睛越瞪越大。
“这……这……”助教下意识地读出了声。
这一读,便引来了陈阁老的注意。
“何事惊诧?”陈阁老问道。
“回……回阁老。”助教咽了口唾沫,捧着那张卷子,快步走到案前,“这首诗……与众不同。太……太不同了!”
“哦?”陈阁老来了兴趣,“呈上来。”
那张卷子被平铺在紫檀木案上。
没有洒金的贵气,没有熏香的雅致。
只有那力透纸背的墨痕,和一股扑面而来的……泥土气息。
题目:《喜雨》。
陈阁老目光一凝,轻声诵读:“旱久何曾湿脚痕,今朝雷动万山春。”
只此两句,陈阁老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
没有“珠帘”,没有“落花”。
起笔便是“旱久”,便是“雷动”!
一股刚健、蓬勃的气势,如同一声春雷,在满室的靡靡之音中炸响!
陈阁老坐直了身子,继续往下看:“洗尽红尘多少垢,润开枯木几分神。”
“好一个‘洗尽红尘’!好一个‘润开枯木’!”陈阁老忍不住拍案叫绝,“这才是雨!这才是春雨该有的德行!洗垢、润物,这才是天地正气!”
他越读越是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莫嫌点滴沾衣湿,那是苍生养命珍!”
读完最后一句,陈阁老猛地站起身,那根枯藤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
周围的博士们都惊呆了。
张博士更是面色惨白,他偷偷瞥了一眼那诗稿,心中暗叫不好。
“这诗……是谁写的?”陈阁老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畅快。
在这满纸的“无病呻吟”中,这首诗就像是一碗烈酒,泼在了众人的脸上,让人瞬间清醒!
它不华丽,甚至有些“土气”。
但它有骨!有肉!有心!
它写出了雨的“魂”——那是滋养万物、洗涤尘埃的生命之源!
助教看了一眼卷末被糊住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揭开。
“回阁老……落款是……”助教的声音有些颤抖:“清河县……赵晏。”
“赵晏?”陈阁老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继而放声大笑:“哈哈哈!原来是他!那个坐在末席的小儿!”
他拿起那张卷子,直接走到了高台边缘,面对着台下数百名翘首以盼的学子。
“第一轮,首名已定!”陈阁老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慕容飞猛地抬起头,手中的折扇攥得死紧。
是他吗?一定是他!
那首《暮雨吟》,可是经过三位老秀才润色的!
“首名——”陈阁老故意顿了顿,目光越过前排那些满怀期待的世家子弟,直接投向了那个最偏僻、最寒冷的角落。
“清河县,赵晏!”
“诗题——《喜雨》!”
“轰——!!”广场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晏?那个九岁的小孩?”
“《喜雨》?这名字……也太俗了吧?”
“怎么可能是他?慕容公子的《暮雨吟》那么好,怎么可能输给他?”
质疑声、惊呼声、不服声,此起彼伏。
陈阁老仿佛早已料到众人的反应。
他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诗稿递给一旁的司仪官:“念!给老夫大声地念!让这帮只知道躲在屋里‘悲春伤秋’的公子哥们听听,什么才叫……真正的‘诗’!”
司仪官接过诗稿,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高声诵读:“旱久何曾湿脚痕,今朝雷动万山春……”
随着诗句一句句被念出,广场上的喧嚣,竟奇迹般地……一点点平息了下去。
当读到“莫嫌点滴沾衣湿,那是苍生养命珍”时,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准备嘲笑的世家子弟,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看着自己案头那些写着“泪”、“愁”、“恨”的诗稿,忽然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羞愧!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笼罩在众人心头。
当他们在为湿了鞋袜而抱怨、为落花而叹息的时候,那个九岁的孩子,却在为苍生、为万物、为那“养命”的雨水而欢呼!
这是境界的碾压!这是格局的碾压!
角落里,陆文渊早已泪流满面。
他死死地抓着赵晏的胳膊,激动得浑身颤抖:“赵弟……你……你写出了我们寒门的心声啊!这雨……这雨是我们的命啊!”
赵晏却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高台之上,那个对自己投来赞许目光的老人,微微颔首。
他又转过头,看向前排。
正好对上了慕容飞那双……充满了震惊、嫉恨、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的眼睛。
赵晏嘴角微勾,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那口型分明是:“第一局,你输了。”
慕容飞手中的描金折扇,“咔嚓”一声,被他生生捏断了扇骨。
他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赵晏……”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别得意得太早。这……才刚刚开始!”
他猛地转头看向高台侧面的张博士,眼神阴鸷。
第56章 乡情入诗,真心动人
张博士被这一眼瞪得冷汗直流,只能尴尬地避开目光,心中暗暗叫苦:这赵家小儿的诗,确实是无可挑剔啊!
他总不能当着陈阁老的面,指鹿为马吧?
“第一轮已过。”司仪官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诸生稍歇,第二轮即将开始!”
短暂的休憩,却并未让场上的气氛轻松半分,反而愈发凝重。
学子们或是交头接耳,或是闭目沉思,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那个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赵晏正平静地喝着茶,仿佛刚才那场惊艳全场的“反杀”,与他无关。
“赵弟,你……你真乃神人也!”陆文渊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看着赵晏,眼中满是崇拜,“那句‘莫嫌点滴沾衣湿,那是苍生养命珍’,真是写绝了!我刚才看到好几个寒门同窗都在抹眼泪呢!”
赵晏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陆兄,这才第一轮。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他看了一眼远处慕容飞那阴鸷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咚——!”铜锣声再响,第二轮开始。
陈阁老重新坐回高台,目光依旧深邃。
“首轮‘雨’,是天时。次轮,当问人心。”他缓缓开口,吐出了两个字:“——乡愁。”
题目:乡愁。
限时:一炷香。
此题一出,场下又是一阵骚动。
乡愁,这又是一个被前人写滥了的题目。
李白的“举头望明月”,王维的“独在异乡为异客”,早已将这座高峰堆得高不可攀。
想要翻越,谈何容易?
“乡愁?”慕容飞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一丝自信的冷笑。
“这可是本公子的强项!”他自幼饱读诗书,最擅长的便是这种“婉约凄美”的调子。
虽然他从未离家太远,但这并不妨碍他“为赋新词强说愁”。
“周通!”慕容飞低喝一声。
周通立刻会意,递上了一方早就备好的极品“端砚”。
慕容飞铺开宣纸,这次,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摆足了“名士”的派头。
他脑海中早已有了腹稿。
那是他从家中那本前朝遗老的诗集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一首《望云思亲》。
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用典精妙。
写的是“月满西楼”,是“鸿雁传书”,是“梦回故里”。
虽然他并未真正体会过那种刻骨铭心的思念,但他相信,凭借这首诗的技巧和文采,足以碾压全场!
“赵晏,”慕容飞瞥了一眼角落,“我就不信,你一个九岁的小屁孩,还能懂什么叫‘乡愁’?!”
他提笔,落墨,一气呵成。
广场之上,绝大多数学子也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或是模仿古人,写些“羁旅之思”;或是堆砌辞藻,写些“明月高楼”。
一时间,满场皆是“泪”,遍地皆是“愁”。
仿佛这鹿鸣山上,真的成了泪海愁城。
然而,在这片“愁云惨雾”中,赵晏却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面前那张白纸,久久未动。
乡愁?
对于前世的他来说,乡愁是那个回不去的现代世界,是那盏永远亮着的台灯,是图书馆里那熟悉的书香。
而对于今生的他来说……
赵晏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母亲李氏那张布满皱纹、却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他想起了那个寒冷的冬夜,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为他缝制那件藏着银票的内衫。
她的眼睛不好,穿针时总是要眯着眼,对着光看了许久。
她的手很粗糙,上面满是常年操劳留下的裂口和老茧。
他又想起了父亲赵文彬。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却被生活折断了脊梁的秀才。
他想起了父亲送他上路时,那个步履蹒跚、却努力挺直的背影。
想起了父亲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抓着车窗,直到指节发白。
还有姐姐赵灵。
那个为了三十文钱熬红了眼睛,却在送他时强颜欢笑,塞给他一大包桂花糕的少女。
“乡愁,不是明月。”赵晏的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热流。
“也不是西楼,更不是鸿雁。”
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之上,那些锦衣玉食、从未真正尝过人间疾苦的贵人们。
他们眼里的乡愁,是诗情画意,是风花雪月。
但对于像他和陆文渊这样的寒门学子来说,乡愁……是那件缝了又补的旧衣裳。
是那碗热腾腾的糙米粥。
是那个虽然破败、却能遮风挡雨的小院。
是那种背负着全家希望、却又不得不远走他乡、在异地受尽冷眼的……沉重。
“陆兄。”赵晏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文渊。
陆文渊此刻正红着眼眶,手中的笔颤抖着,迟迟无法落下。
他想家了。
他想起了那个为了供他读书、卖掉了家里唯一一头耕牛的老父亲。
“别哭。”赵晏轻声道,“把你的泪,变成墨。”
陆文渊一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胡乱抹了一把脸,埋头疾书。
赵晏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犹豫。
他要写的,不是古人的愁,不是贵人的愁。
他要写的,是这世间千千万万个“游子”,最真实、最质朴、最痛彻心扉的……乡愁!
提笔,蘸墨。
没有华丽的起手式,没有繁复的修辞。
他的笔触,平实得近乎白描。
一炷香的时间,在墨香与心跳声中流逝。
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去,铜锣声再次响起。
“时辰到——!停笔——!”
试卷被再次收起。
高台之上,阅卷继续。
这一次,气氛明显比第一轮沉闷了许多。
“这也叫乡愁?全是无病呻吟!”一位博士皱着眉,将一份写满“断肠”、“泪尽”的卷子扔到一边。
“这首倒是工整,可惜……匠气太重,没有真情实感。”
直到……张博士再次拿起了慕容飞的那首《望云思亲》。
“好!好词!”张博士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再次大声叫好,“阁老请看!‘月满西楼人寂寂,云横秦岭路茫茫’。这意境,这气魄!当真是不俗啊!”
陈阁老接过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尚可。比起上一首,这首倒是多了几分沉稳。”
但也仅此而已。
这种“标准答案”式的诗作,虽挑不出大错,却也难让人动容。
就在这时,那位曾在第一轮发现赵晏《喜雨》的年轻助教,再次发出了一声轻咦。
他手中捧着的,依然是一张字迹刚健、墨痕未干的宣纸。
“怎么?”陈阁老看向他,“又是那个赵晏?”
助教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是。但这首诗……有些……有些特别。”
“呈上来。”
那张卷子再次铺展在案头。
题目:《游子吟》。
陈阁老目光落下,轻声诵读:“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只此十个字。
陈阁老那只握着枯藤杖的手,猛地一颤。
没有明月,没有西楼。
只有最常见的“线”,最普通的“衣”。
但那一瞬间,这位历经两朝风雨、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中的母亲。
那个在昏黄灯光下,为他缝补衣衫的身影。
他继续往下读:“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密密缝”……“迟迟归”……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细密的针脚,扎在了读者的心上。
那是一种虽不言语、却重如千钧的爱。
那是一种生怕儿女在外受冻、受苦,恨不得将所有的温暖都缝进衣服里的牵挂。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读完最后两句,陈阁老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他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全场死寂。
这一次,没有叫好声。
只有高台之上,那位文坛泰斗,无声的落泪。
这一幕,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力量。
周围的博士们都看傻了。
他们面面相觑,有的低下头,偷偷擦拭着眼角;有的则羞愧地红了脸。
在这样纯粹、真挚的情感面前,那些堆砌辞藻的“无病呻吟”,简直就像是涂脂抹粉的小丑,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慕容飞的那首《望云思亲》,此刻正摆在《游子吟》的旁边。
那上面华丽的辞藻,在此刻看来,却是那样的苍白、空洞、虚伪。
“念。”陈阁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却执意要亲自来做这件事。
他没有把诗稿交给司仪官。
这位阁老,拄着拐杖,亲自走到了高台边缘。
他用那苍老却充满感情的声音,将这首只有三十个字的短诗,缓缓地诵读了出来:“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
“报得三春晖!”
每一个字,都随着春风,送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广场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那是角落里,那些离家求学的寒门学子们。
他们捂着脸,肩膀耸动,泪水打湿了衣襟。
这首诗,写的是赵晏的母亲,却也是他们的母亲!
写的是赵晏的乡愁,却也是天下所有游子的乡愁!
就连那些前排的世家子弟,此刻也都沉默了。
他们虽然锦衣玉食,但谁没有母亲?谁没有受过那份“密密缝”的关爱?
在这份超越了阶级、超越了贫富的人伦大爱面前,所有的傲慢与偏见,都不得不暂时低下了头。
陆文渊早已哭成了泪人。
他死死地抓着赵晏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赵晏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
他的目光,透过人群,仿佛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清河县那个小小的院落里。
那里,母亲正在晾晒着衣物,姐姐正在拨弄着算盘,父亲正在书房里挥毫泼墨。
“娘,爹,姐。”赵晏在心中默念。
“你们听到了吗?”
“这就是我的乡愁。”
高台之上,陈阁老擦干了泪水。
他看着赵晏,目光中除了赞赏,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重。
“此子……”陈阁老喃喃自语。
“有此等心胸,此等情怀。”
“何愁不为国之栋梁?”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面色铁青的慕容飞,摇了摇头。
“才华可学,风骨难求。”
“高下……立判。”
第二轮,无需多言。
那个坐在末席的九岁孩童,再次用他那朴实无华却直击人心的笔触,碾压了全场!
慕容飞死死地盯着赵晏,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赵晏……赵晏!!”他在心中疯狂地嘶吼。
连续两轮被压制,他的脸面已经丢尽了!
“我不服!我绝不服!”
“还有第三轮!那是我的‘杀手锏’!那是陈阁老亲自出的‘边塞’题!”
“我一定会赢回来!一定!!”
风,似乎更大了。
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每个人心中那股未平的波澜。
第三轮,也是最终的决战,即将到来。
第57章 黑手暗影,规则之外(上)
鹿鸣山上的日头已过中天,春日的暖阳斜斜地照在“瀚海楼”前的广场上,却驱不散那股愈发浓重的火药味。
两轮战罢,局势已然明朗得令人心惊。
那个坐在最边缘、最寒酸角落里的九岁孩童,就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用两首直击人心的诗作,硬生生地将原本属于世家子弟的“锦绣场”,砸成了属于寒门的“翻身仗”。
广场之上,原本对赵晏持观望甚至轻视态度的学子们,此刻的态度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少寒门学子甚至不顾“席位之别”,遥遥地向那个角落拱手致意,眼中满是敬佩与扬眉吐气后的快意。
“赵弟,你看到了吗?”陆文渊激动得满脸通红,压低了声音道,“刚才连‘外舍’那几个平日里最势利的教习,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一仗,咱们赢得漂亮!”
赵晏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神色却依旧冷静如初。
“陆兄,赢了两局,未必能赢下整盘棋。”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广场前排那片死气沉沉的核心区域。
“你看那边。”
陆文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慕容飞正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那是极度愤怒下的颤抖。
而他身边的几个跟班,正围在他身旁,神色慌张地低语着什么。
“困兽犹斗,最是凶险。”赵晏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方“青云墨”,“前两轮是比才情,这第三轮……恐怕就要比‘手段’了。”
前排,核心区域。
这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低气压笼罩,与周围的热烈格格不入。
“啪!”一声脆响。
慕容飞手中的茶杯被他狠狠地摔在了紫檀木案下,上好的雨前龙井溅了一地,正如他此刻碎了一地的脸面。
“废物!都是废物!”慕容飞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那两张被评为“次等”的诗稿。
输了。
又输了!
如果说第一轮输给赵晏还能说是“意外”,那第二轮的完败,简直就是把他慕容飞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刚才陈阁老亲自诵读赵晏那首《游子吟》时,慕容飞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受人嘲笑。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啊!”跟班周通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用袖子去擦拭案上的茶渍,“小心隔墙有耳,若是被陈阁老看见……”
“看见又如何?!”慕容飞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歇斯底里的疯狂,“我爹是知府!这南丰府的一亩三分地上,谁敢不给我慕容家面子?!可今天……今天我竟然被一个乡下来的小畜生骑在头上拉屎!”
他猛地一把抓住周通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面目狰狞:“周通,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啊?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周通被勒得喘不过气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公子……明的不行,咱们……咱们就来暗的。”他凑到慕容飞耳边,声音阴冷得像条毒蛇:“陈阁老虽然清正,但他毕竟是客。这诗会真正的‘判官’,除了他,还有咱们书院的几位博士呢。”
慕容飞眼神一凝,松开了手:“你是说……”
“张博士。”周通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闪烁,“小的刚才一直在观察,张博士虽然没敢明着帮您,但他看赵晏的眼神……可是很不善啊。毕竟,赵晏之前在‘明伦堂’可是公然顶撞过青阳先生,而张博士是青阳先生的死忠,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
“而且……”周通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里面鼓鼓囊囊,隐约透出一股温润的光泽,“小的出门前,老爷特意交代过,若是遇到‘难处’,这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慕容飞瞥了一眼那锦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颗价值连城的东海夜明珠!是他父亲珍藏多年的宝物!
“你是想……”慕容飞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贿赂评委?这可是大忌!若是败露,不仅是他,连他父亲的官声都要受损!
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与陆文渊谈笑风生的赵晏。
那股钻心的嫉恨,瞬间淹没了理智。
“去!”慕容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狠辣决绝。
“告诉张博士,只要我在第三轮拿了‘魁首’,这东西……就是他的!日后我慕容家,必有重谢!”
“另外,”慕容飞阴恻恻地补充道,“再去散布点消息。就说……陈阁老这次出题,最重‘格局’与‘气度’。有些人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毕竟出身卑微,格局太小,难登大雅之堂。”
“小的明白!”周通心领神会,揣着那颗夜明珠,借着人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高台侧面的评委休息室。
高台侧面,偏厅。
这里是几位负责终评的博士暂时休憩的地方。
张博士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他眉头紧锁,心中正盘算着该如何收场。
前两轮赵晏的表现太过于惊艳,简直是无懈可击。
若是照这个势头下去,第三轮赵晏再拿第一,那这次诗会的“魁首”就铁定是这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了。
若是那样,慕容公子的脸往哪搁?慕容知府那边……他又该如何交代?
“张博士,借一步说话?”一个低沉谄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张博士一惊,抬头看去,正是周通。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连忙招手让周通进来,顺手关上了房门。
“你怎么来了?这里是评委重地,闲杂人等……”
“张博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周通也不绕弯子,直接将那个锦囊放在了桌案上,轻轻推了过去。
锦囊口微微松开,那一抹幽深温润的宝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偏厅,也照亮了张博士那双贪婪的眼睛。
“这……”张博士呼吸一窒,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他是个识货的,这等成色的夜明珠,怕是有市无价!
“我家公子的意思是……”周通压低了声音,“这诗会,既然是咱们南丰府的盛事,那这‘魁首’,自然还得是咱们南丰府的‘体面人’来当,才压得住场子。您说呢?”
张博士盯着那颗夜明珠,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赵晏虽然才华横溢,但他毕竟是外来的,是寒门,甚至还顶撞过“主流”。
让这样的人拿魁首,那是打了整个南丰府士林的脸。
而慕容飞,代表的是“正统”,是“世家”,是“权力”。
“可是……”张博士面露难色,“陈阁老在上面坐着呢。那赵晏的前两首诗,阁老可是赞不绝口啊。若是第三轮他再……”
“所以,这第三轮,就得靠张博士您费心了。”周通阴笑道,“阁老毕竟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最后的评议,还不是得靠诸位博士把关?只要您咬死了赵晏‘格局太小’、‘过于张扬’,再多提提我家公子的‘稳重’与‘家学渊源’……这风向,不就变了吗?”
第58章 黑手暗影,规则之外(下)
张博士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夜明珠和门外的广场之间来回游移。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那只干枯的手,缓缓地、坚定地,按在了那个锦囊上,将其收入了袖中。
“慕容公子……确实是难得的良才美玉。”张博士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夫身为书院博士,自然有责任……为国家‘甄选’真正的栋梁,绝不能让那些‘哗众取宠’之辈,窃取了名器。”
周通大喜,深深一揖:“张博士英明!那小的……就静候佳音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
休息的时间尚未结束,但广场上的风向,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还在称赞赵晏《游子吟》感人至深的学子们,忽然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哎,你们听说了吗?刚才有博士私下点评,说赵晏这首《游子吟》虽然感人,但终究是‘小情小爱’,格局太小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咱们读书人,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只会写‘慈母手中线’,未免太儿女情长了些。”
“相比之下,慕容公子的诗虽然辞藻华丽了点,但那种‘忧国忧民’的气度,确实更有大家风范啊。”
“对对对,我也觉得赵晏有点‘用力过猛’,太张扬了,不够稳重。这样的人,若是真让他拿了魁首,咱们白鹿书院的脸面往哪搁?”
这些言论,起初只是在几个世家子弟中间流传,但很快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了中间派,甚至动摇了一些寒门学子的心。
毕竟,在这个时代,“稳重”、“气度”、“正统”,才是评价一个读书人的最高标准。
而“张扬”、“尖锐”、“寒酸”,则是大忌。
“这帮人……简直是颠倒黑白!”陆文渊听着周围那些窃窃私语,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是赵弟的诗写得好,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格局小’了?难道非要像慕容飞那样无病呻吟,才叫‘大格局’吗?!”
赵晏却依旧安坐在那张松木条案前,神色未变。
他甚至还有闲心,从考篮里拿出一块牛肉干,慢慢地嚼着。
“陆兄,稍安勿躁。”赵晏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冷冷地扫过远处那个正一脸得意、与周围人谈笑风生的慕容飞,又看了一眼高台侧面,那个刚刚从偏厅走出来、神色如常却不自觉按着袖口的张博士。
他那颗博士的大脑,几乎在瞬间就还原了整场阴谋的路径。
“你看。”赵晏指了指张博士,“他的袖子,比刚才沉了。”
陆文渊一愣,没听明白。
“有人花钱买了‘公道’。”赵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他们知道在‘诗才’上赢不了我,就开始在‘规则’上动手脚了。”
“这就是所谓的‘舆论造势’。”赵晏冷笑一声,“先给你扣上一顶‘格局小’、‘不稳重’的帽子,把你从道德高地上拉下来。然后再用‘正统’、‘气度’这种虚无缥缈的标准,把那个草包捧上去。”
“这手段,虽脏,却有效。”
“那……那怎么办?!”陆文渊急了,“若是评委们都这么想,那你第三轮就算写得再好,岂不是也……”
“也赢不了。”赵晏接过了话头,“只要是在‘规则之内’,他们有一百种方法,把黑的说成白的。”
“那……那我们就只能认输吗?”陆文渊绝望了。
“认输?”赵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微尘。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风更大了,吹得广场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陆兄,你记住。”赵晏看着前方那高高在上的主考台,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
“当对手开始破坏规则的时候,就是我们……‘掀翻桌子’的时候。”
“他们想用‘格局’来压我?”
“好。”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大格局’!”
“咚——!咚——!咚——!”三声沉闷的鼓响,打断了所有的私语。
第三轮,也是最终的决战,开始了。
陈阁老重新站起身。
这一次,他的神色比前两轮更加严肃,甚至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他没有立刻出题,而是缓缓走到了高台的最边缘,目光眺望着北方。
那里,是大周朝的边疆。
那里,烽火连年,胡马嘶鸣。
“前两轮,我们谈了‘雨’,谈了‘乡愁’。”陈阁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苍凉,“那是风花雪月,是儿女情长。”
“但身为读书人,身为大周的子民,我们不能只看着脚下的泥土,更要看着……远方的山河。”
他猛地回过身,大袖一挥,指向北方:“第三轮,题目——”
“边塞!”
“轰——!!”全场哗然!
边塞!
这个题目,太大了!太沉了!太难了!
对于这群身处江南富庶之地、连刀枪都没摸过的书生来说,“边塞”二字,只存在于书本的只言片语中。
让他们写边塞,无异于让盲人画太阳!
大部分学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就连刚才还在高谈阔论“大格局”的几个人,此刻也是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唯有慕容飞。
在听到“边塞”二字的瞬间,他那张阴鸷的脸上,爆发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赌对了!
他父亲早就打听到,陈阁老年轻时曾随军出征,最喜边塞诗词。
所以他特意让家里找人代写了一首极其悲壮的《塞下曲》,并背得滚瓜烂熟!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慕容飞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首诗里,还有两句绝妙的“佳句”,足以震慑全场!
再加上张博士那边的“运作”……这一局,他赢定了!
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赵晏。
“赵晏,这一次,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而此时的赵晏。
听到“边塞”二字,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文人的清高,也不再是谋士的算计。
那是一种……来自后世灵魂深处,见证过无数铁血历史、见证过山河破碎与重铸后的……苍凉与悲壮。
他缓缓提起了笔。
那支笔,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一柄剑。
一柄即将出鞘的、饮血的剑。
“想比格局?”赵晏看着慕容飞那得意的背影,心中默念。
“那我便送你一场……真正的‘铁血’洗礼。”
第59章 边塞难题:绝唱与死局(上)
日影西斜,金红色的余晖如同一层薄薄的血色纱幔,缓缓罩住了鹿鸣山那苍翠的林海。
“瀚海楼”前的广场上,原本因《游子吟》而引发的温情脉脉,随着第三声铜锣的敲响,瞬间被一股肃杀的寒意所取代。
高台之上,陈阁老缓缓起身。
这位历经两朝风雨、曾随先帝亲征北疆的老人,此刻那一身宽大的布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陡然射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宛如出鞘的古剑,寒气逼人。
他没有立刻出题,而是拄着那根枯藤杖,一步一步,走到了高台的最边缘。他的目光越过众学子,越过这繁华的南丰府,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燕云十六州。
那里,是烽火连天的边墙。
“前两轮,尔等写了‘雨’,那是天时;写了‘乡愁’,那是人情。”陈阁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再是之前的温和长者,而像是一位在点将台上发号施令的统帅。
“但我大周的读书人,不能只知风花雪月,不懂铁马冰河!不能只在温柔乡里做文章,却忘了那九边重镇的累累白骨!”
他猛地回过身,枯瘦的手指如同一杆铁枪,狠狠刺破了空气:“第三轮,也是最终一轮,题目——边塞!”
“轰——!”
这两个字一出,仿佛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紧接着,又迅速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边……边塞?”一名平日里以才子自居的世家公子,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脸色煞白如纸。
“这……这如何写得?”“我等生于江南,长于江南,见过的最大的风浪也不过是太湖的烟雨。那边塞的黄沙长什么样?那杀人的刀枪有多沉?我……我哪里知道啊!”
哀鸿遍野。
这不仅仅是一道难题,这简直是一道“绝题”。
南丰府地处江南腹地,文风鼎盛,却也柔靡。
这里的学子,写得好“杨柳岸晓风残月”,却根本想象不出“大漠孤烟直”的壮阔。
让他们写边塞,无异于让旱鸭子下海,让盲人画太阳。只能靠着史书里那点只言片语,去生搬硬套,去无病呻吟。
“完了……全完了……”陆文渊坐在角落里,绝望地抱住了头。他虽然出身寒门,但他那点生活阅历仅限于田间地头。
对于战争,对于边疆,他只有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根本提不起半点豪情。
“赵弟……”他颤抖着看向身旁的赵晏,“这题……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赵晏没有说话。他依旧端坐在那张简陋的松木条案前,身姿挺拔如松。
此时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名为“恐惧”与“无力”的情绪。
对于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来说,“边塞”是一个遥远的噩梦。但对于赵晏来说,那是一段鲜活的历史,是流淌在华夏民族血液里的一种……虽远必诛的图腾。
“难吗?”赵晏在心中自问。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前世作为历史学博士,他曾无数次站在那残破的长城烽火台上,抚摸着那些刻满刀痕箭孔的砖石。
他读过霍去病的封狼居胥,读过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读过戚继光的封侯非我意。
“不,不难。”
“对于那些真正在流血的人来说,写诗……算什么难?”
就在全场陷入僵局,大部分学子都在抓耳挠腮、痛苦不堪的时候。
前排核心区域,那个一直被压制、一直处于暴怒边缘的身影,忽然动了。
“哈哈……哈哈哈哈!”慕容飞先是低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甚至透着一股癫狂的快意。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折扇虽已折断,但他此刻的气势,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嚣张。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慕容飞在心中狂吼。他赌对了!他爹慕容知府花重金买来的消息,是真的!陈阁老果然出了“边塞”题!
为了这一刻,他可是准备了整整一个月!
那首《塞下曲》,是他花了足足五百两雪花银,从一位曾在边关做过十年幕僚、如今落魄潦倒、快要病死的老举人手里买断的!那老举人一辈子不得志,将满腔的悲愤与才华,都倾注在了这一首诗里。那是真正的血泪之作!那是真正的绝世孤本!
“赵晏啊赵晏……”慕容飞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人头,恶毒地盯着角落里的赵晏。
“你前两轮不是很能耐吗?你不是能写‘苍生’,能写‘游子’吗?”
“可你一个九岁的毛孩子,就算从娘胎里开始读书,你也绝对没去过边关!你也绝对写不出那种只有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懂的……‘苍凉’!”
“这一次,我要把你欠我的……连本带利都拿回来!”
慕容飞深吸一口气,对着身旁的周通使了个眼色。周通立刻会意,手脚麻利地为他铺开了一张最为名贵的、渗金的“澄心堂纸”,又研开了一方珍藏的古墨。
“看好了!”慕容飞大喝一声,以此来吸引全场的目光。他提起那支特制的狼毫大笔,饱蘸浓墨,摆出了一个极其潇洒的起手式。
此时,广场上大部分人连一个字都还没憋出来。慕容飞这一动,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快看!慕容公子动笔了!”
“难道他有腹稿?”
“看他那自信的样子,莫非是有佳作?”
在众人的注视下,慕容飞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他写得极快,因为那首诗早已被他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他都在家中演练过无数遍。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啪!”慕容飞重重搁笔,墨迹淋漓。
他拿起那张诗稿,得意洋洋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高高举起,对着高台之上的陈阁老,大声喊道:“学生慕容飞,已成诗!”
“这么快?!”
“这才多久?半柱香都没到吧?”全场哗然。
陈阁老在高台上,原本正眉头紧锁,对这满场的“哀鸿”感到失望。
听到慕容飞的声音,他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呈上来。”
张博士早已按捺不住,他像是一条闻到了腥味的狗,第一时间冲下台去,从慕容飞手中接过诗稿。他在接过的瞬间,快速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心便狂跳起来。
“稳了!这次稳了!”张博士心中狂喜。
这首诗的水平,哪怕是他这种半吊子都能看出来,绝对是上上之作!
他捧着诗稿,一路小跑回到高台,双手呈给陈阁老,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谄媚与激动:“阁老!您请过目!慕容公子此作……此作只怕是……”他顿了顿,用了一个极重的词:“绝唱!”
“绝唱?”陈阁老不置可否地接过诗稿。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而,就是这一眼,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人,手腕猛地一抖!
只见那纸上,写着四句七言绝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陈阁老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最后两句上。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轰!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将他瞬间带回了四十年前。
第60章 边塞难题:绝唱与死局(下)
那是北疆的寒风,是漫天的飞雪,是战鼓声中,身边的袍泽兄弟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黑土。
那是一场惨胜。
那一战后,他独自一人,提着酒壶,走在堆积如山的尸体旁,看着那轮血色的残阳,心中涌动的,正是这种……看透生死的悲凉!视死如归的豪迈!那是对战争最深刻的控诉,也是对军人宿命最无奈的叹息!
“好……好诗……”陈阁老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的眼眶再一次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震撼。
这首诗的意境,太高了!太深了!
它超越了所谓的“边塞风光”,直接触及了战争的“灵魂”!
这哪里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写出来的?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死人堆里打了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活了一辈子的老兵,在酒醉之后,用血泪写下的遗言啊!
“此诗……”陈阁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虽前两句略显奢靡,但这后两句……足以封神!”他猛地抬头,看向台下的慕容飞,目光复杂。
“此子虽有些浮夸,但这首诗……确实有大家风范。”
“念!”陈阁老一挥手,“让所有人都听听!”
司仪官接过诗稿,也被那两句诗震得愣了一下,随即运足了丹田之气,对着全场,高声诵读: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最后一句,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整个广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没有掌声,没有叫好。所有人都被这首诗里那种铺天盖地的悲壮感,给震傻了。
“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名老教习喃喃自语,泪流满面,“是啊,几人回啊……我的儿,当年若是没去从军……”
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时间。“哗——!!!”排山倒海般的掌声与喝彩声,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广场的各个角落喷涌而出!
“好诗!千古绝唱!”
“天啊!慕容公子竟然有此等胸襟!此等气魄!”
“我服了!这次我是真的服了!这首诗一出,谁与争锋?!”
“这就是世家的底蕴吗?这就是大家族的传承吗?我等寒门,果然是……拍马难及啊!”
风向,瞬间逆转!前两轮赵晏积累的优势,在这首足以“封神”的《凉州词》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单薄。
毕竟,赵晏写的只是“雨”和“家”,而慕容飞写的……是“国”,是“命”,是“生死”!格局之上,高下立判!
慕容飞站在人群中央,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看着众人那崇拜敬畏的目光,他感觉自己仿佛飞升成了神。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满是扭曲的、病态的狂喜。他甚至故意没去擦拭额角的汗水,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呕心沥血”才得此佳句。
“赵晏!”慕容飞猛地转过身,隔着重重人海,遥遥地指向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你听到了吗?!”
“这就是我的诗!这就是我的‘边塞’!”
“你不是能说会道吗?你不是要跟我比‘格局’吗?”
“来啊!!”
“你倒是写啊!!!”
“我看你拿什么来压我这首‘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一声怒吼,带着无尽的宣泄与挑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赵晏身上。但这一次,那些目光中不再有期待,只有……同情,以及叹息。
完了。所有人都这么想。
面对这样一首“神作”,别说是个九岁孩子,就算是当今文坛的那些大儒来了,恐怕也只能避其锋芒,甘拜下风。这就是“绝杀”。
角落里。陆文渊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输了……这次是真的输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绝望。
“这种诗……非人力可为。慕容飞……他竟然真的有此等才华?难道老天真的如此不公,要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这种人?”
周围的寒门学子们也一个个垂头丧气。他们原本指望赵晏能带着他们翻身,可现在,这座大山压下来,连赵晏也要被压碎了。
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绝望与狂欢中。赵晏,却依旧稳稳地坐着。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平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被极度冒犯的愤怒!
“《凉州词》……”赵晏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那是盛唐的余晖,是那个辉煌时代留给后人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而现在,这首承载着无数先烈英魂与历史厚重感的诗篇,竟然被一个只会争风吃醋、依仗权势、甚至连边关风沙都没吃过一口的纨绔子弟,拿来当作打击异己、博取虚名的工具!
这不仅仅是抄袭。这是亵渎!是对王翰,对盛唐,对整个华夏文明风骨的……亵渎!
“好一个慕容飞。”赵晏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钉在那个正在接受众人吹捧、洋洋得意的身影上。那眼神,冷得像冰,烈得像火。
“你既然敢动这块‘禁脔’……”
“你既然敢把先人的血泪,当成你炫耀的资本……”
“那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赵晏的脑海中,并没有因为这首“神作”而陷入空白。相反,他那颗博士的大脑,在极度的愤怒之后,迅速进入了绝对理性的分析模式。
他重新审视这首诗。
慕容飞为了显摆,诵读时前两句语调轻浮,带着一股子青楼楚馆的脂粉气;而后两句,却又极力装出苍凉感,甚至带上了哭腔。
这导致整首诗的“气口”是断裂的。就像是一个穿着将军铠甲的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戏。
只有形,没有神!只有辞藻,没有风骨!
“这就是破绽。”赵晏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令人胆寒的弧度。
“你只抄到了字,却没抄到……魂。”
第61章 灵光一闪,赵晏的反击
“陆兄。”赵晏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在陆文渊听来,却如同一道炸雷。
陆文渊茫然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赵弟……算了,我们……认输吧……”
“认输?”赵晏看都没看他一眼。他伸手,拿过了那方“青云墨”。
“帮我研墨,研浓一些。”赵晏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这一仗,我要用……‘重墨’。”
“你……你还要写?”陆文渊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可是……那可是‘古来征战几人回’啊!那是绝唱啊!你怎么可能……”
“那两句,确实是好诗。”赵晏淡淡地说道。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北方。此时,日头已经偏西,残阳如血,染红了鹿鸣山的天空。
“但它好,是因为它写的是‘死’。”
“是一种无奈的、悲凉的、看不到希望的死。”
赵晏转过头,看着陆文渊,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但我以为,我大周的男儿,去边塞,不是为了去‘醉死’的。”
“不是为了去当‘枯骨’的。”
“是为了去‘赢’的!”
“是为了让那胡马不敢度阴山!是为了让那千万百姓能安睡!是为了开疆拓土,立不世之功!”赵晏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铿锵有力:“慕容飞写的是‘败卒’的哀鸣。”
“而我要写的……是‘战神’的咆哮!”
陆文渊被赵晏眼中的光芒彻底震慑住了。他不知道赵晏哪里来的底气,但他感受到了那股从赵晏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霸气!
他不再多言,一把抓起墨锭,在砚台中疯狂地研磨起来。
水珠飞溅,墨汁翻滚。
随着墨汁越来越浓,一股肃杀之气,在这一方小小的角落里,悄然凝聚,直至……盈满!
“慕容飞。”赵晏看着远处那个身影,心中默念。“你用‘悲’来压我。”
“那我就用‘壮’……来杀你!”
……
此时,高台之上。
陈阁老还在回味那两句诗,眼中满是赞赏与感慨。
“好一个‘古来征战几人回’……此子虽有些浮夸,但这首诗,确实有大家风范。”
他看向旁边的张博士:“看来,这第三轮的魁首,非慕容公子莫属了。”
张博士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阁老英明!慕容公子家学渊源,能有此佳作,也是情理之中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摸了摸袖子里那颗温润的夜明珠,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下,两边都交代得过去了。
就在司仪官准备宣布评议开始的时候。
广场的角落里,忽然响起了一个清亮、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声音。
“且慢。”
这两个字,不大,却如同一根针,刺破了全场的热烈气氛。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坐在末席的九岁孩童,正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身形瘦小,一身布衣,但在那满场锦绣之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赵晏?”慕容飞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化作了浓浓的嘲讽,“怎么?我们的‘大才子’这是不服气?还是想说,你也写了一首比这更好的?”
“哈哈哈……”周围的世家子弟顿时哄堂大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想跟慕容公子比?”
面对漫天的嘲讽,赵晏神色未变。
他遥遥地对着高台上的陈阁老行了一礼,朗声道:“阁老,学生并非不服。相反,学生对慕容兄这首诗,佩服得五体投地。”
全场一愣。
这是……认输了?
慕容飞得意地扬起了下巴:“算你识相。”
“尤其是那最后两句,”赵晏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慕容飞,眼中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般悲壮,这般苍凉,简直不像是出自少年人之手,倒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看破红尘的百战老兵所作。”
他特意加重了“百战老兵”四个字。
慕容飞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这首诗的来历,确实是从一位落魄的老幕僚那里买来的。
赵晏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暗示什么?
“你……你什么意思?”慕容飞色厉内荏地喝道,“本公子天赋异禀,感悟力强,不行吗?”
“行,自然行。”赵晏微微一笑,“学生只是觉得,如此佳句,若是只用来‘哀叹’生死,未免有些……太‘丧’了些。”
“丧?”陈阁老眉毛一挑,“此话怎讲?”
赵晏上前一步,声音朗朗:“回阁老。边塞之地,虽苦寒,虽危险,但亦是我大周男儿建功立业、保家卫国之地!若人人都只知‘醉卧沙场’,只知‘几人回’的悲鸣,那谁来守这万里江山?谁来护这亿万黎民?”
“慕容兄的诗,虽好,却只有‘悲’,没有‘壮’!只有‘死志’,没有‘生机’!这,难道就是我大周学子该有的精气神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原本还在叫好的众人,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是啊,这诗虽然好听,但……听着确实让人心里发堵,让人觉得打仗就是去送死。
这要是传到军中,岂不是要动摇军心?
陈阁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些道理。那依你之见……”
“学生不才。”赵晏深吸一口气,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烈火,“方才闻听慕容兄佳作,心中激荡,偶得灵感。愿即兴赋诗一首,为这‘边塞’二字……正名!”
“正名?!”
全场哗然!
好大的口气!
在慕容飞那首“绝唱”之后,他竟然还要写?而且还要“正名”?
这是要硬碰硬啊!
慕容飞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寒风中的九岁孩童,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第62章 瀚海诗成,文贼现形(上)
“好!好一个‘正名’!”慕容飞怒极反笑,他猛地一甩衣袖,指着赵晏大声道,“我这首《塞下曲》已得陈阁老亲赞,乃是‘绝唱’!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妄言‘正名’?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慕容兄莫急。”赵晏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是不是滑稽,待我诗成,自有公论。”
他转向高台,对着陈阁老深深一揖:“阁老,学生斗胆,请阁老准许学生即兴赋诗。若此诗不能胜过慕容兄的‘佳句’……”赵晏顿了顿,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学生愿自请退出书院,永不言诗!”
“什么?!”全场哗然!
陆文渊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赵弟!你……你疯了?!”
用前程做赌注?这赌得也太大了!
就连高台之上的陈阁老,也不禁动容。
他深深地看着这个瘦弱却傲骨铮铮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赵晏,你可想好了?”陈阁老沉声道,“此言一出,便无回旋余地。”
“学生想好了。”赵晏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文人风骨,不容亵渎。若这诗坛只剩下‘虽胜犹败’的哀鸣,那我不入也罢!”
“好!”陈阁老猛地一拍案几,“老夫便许你这一试!笔墨伺候!”
广场之上,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仿佛成了整个世界的中心。
陆文渊颤抖着手,为赵晏铺开了那张崭新的宣纸。
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赵弟……全靠你了。”
赵晏没有说话。
他缓缓提起了笔。
那支笔,在他手中,不再是书写文字的工具,而是一柄即将斩破苍穹的利剑。
他的脑海中,那幅关于盛唐、关于汉武、关于那个铁血时代的宏大画卷,已经彻底铺开。
那些金戈铁马的嘶鸣,那些大漠孤烟的苍凉,那些虽远必诛的豪情,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的胸中激荡、奔涌!
“慕容飞,”赵晏在心中默念,“你抄袭王翰的《凉州词》,只为了炫耀你的‘才华’。”
“而我今天要写的,是整个华夏民族……最强悍的脊梁!”
他深吸一口气,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第一个字——“黄”。
“黄沙百战穿金甲!”
起笔便是惊雷!没有前奏,没有铺垫,直接便是那漫天黄沙,便是那百战不死的金甲将军!
这七个字一出,一股苍凉而肃杀的边塞之风,瞬间席卷了全场。
陈阁老猛地坐直了身子,双眼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黄沙……百战……穿金甲……”他喃喃自语,仿佛看到了那漫漫黄沙中,那一队队身披金甲、却已磨损破旧的铁血骑兵。
那是多少次生与死的搏杀?那是多少年血与火的洗礼?只此一句,便将那种“百战余生”的沧桑与坚韧,刻画得入木三分!
赵晏笔锋不停,紧接着写下了第二句:
“不破楼兰终不还!”
“轰——!!”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炸响!
不破楼兰……终不还!这是何等的决绝?这是何等的豪情?!
比起慕容飞那句“古来征战几人回”的哀叹与无奈,这句诗,简直就是振聋发聩的战鼓,是冲锋陷阵的号角!
一个是“怕死”,一个是“誓死”!一个是“悲”,一个是“壮”!高下立判!
“好!好一个‘不破楼兰终不还’!”一位坐在前排的武官,竟然忍不住拍案而起,大声喝彩!
他平日里最烦这些文绉绉的酸诗,但这句诗,却像是一团火,直接烧进了他的心窝子里!
“这才是爷们儿该写的诗!这才是边关将士的心声!”
慕容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着那两句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虽然人品低劣,但毕竟有些才学。他怎会看不出,这两句诗的气势与格局,已经完全碾压了他那首《塞下曲》!
“不……不可能……”慕容飞喃喃自语,“他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诗?这……这绝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能写出来的!”
然而,赵晏的笔,并未停歇。
他的情绪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种宏大的历史洪流之中。
他想起了那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盛景。
想起了那个“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壮阔。
他再次提笔,换了一张纸。
这一首,不够!他要让这满座衣冠,彻底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边塞魂”!
“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
笔锋一转,画面从战场的厮杀,拉到了那辽阔无垠的边疆。
青海湖畔,长云漫卷,雪山巍峨。
一座孤城,遥遥望着那象征着家国屏障的玉门关。
这种苍茫、辽阔、孤寂的意境,瞬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紧接着,最后两句,如雷霆万钧般落下: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啪!”赵晏掷笔于案。墨迹淋漓,如血如泪。
全场死寂。
这一次,没有欢呼,没有喝彩。只有一种被彻底震撼后的……失语。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风中的九岁孩童。
他的身形依旧瘦小,但在众人的眼中,他仿佛化作了一座巍峨的高山,一座屹立在边关、守护着万家灯火的丰碑!
“这……这……”陈阁老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诗稿。
他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看着那气吞山河的诗句,老泪纵横。“老夫……老夫此生,能见此诗,死而无憾矣!”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晏的目光中,再无一丝审视,只有深深的敬重。
“此诗一出,边塞无诗矣!”
“不!”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寂静。
慕容飞面目狰狞地冲了出来,指着赵晏大吼道:“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他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诗?他一个九岁的小屁孩,连剑都没摸过,怎么可能懂什么‘百战’?什么‘楼兰’?”
“他一定是抄的!就像……就像……”
慕容飞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就像什么?就像他自己一样吗?
第63章 瀚海诗成,文贼现形(下)
赵晏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讥讽。
“就像什么?慕容兄为何不说了?”
赵晏一步步走向慕容飞,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强盛一分。“慕容兄是不是想说,这首诗,也像是从哪本‘古籍残篇’里抄来的?”
慕容飞脸色惨白,步步后退。“你……你胡说!我……我的诗是……”
“你的诗?”赵晏打断了他,声音如冰:“慕容兄,既然这首《塞下曲》是你所作,那你可否告诉大家,这诗中的‘葡萄美酒’产自何地?这‘夜光杯’又是何种形制?这‘琵琶’又是何人所弹?”
慕容飞愣住了。他哪里知道这些?那首诗是他买来的,他只背了诗,根本没去研究背景!
“这……这是……这是艺术!是想象!何必……何必深究?”他结结巴巴地辩解。
“好一个想象。”赵晏冷笑一声。
他猛地转身,面向陈阁老和全场学子,朗声道:“诸位!边塞之苦,在于风沙,在于极寒,在于生死一线!”
“而慕容兄的诗中,却是美酒、夜光杯、琵琶……极尽奢华之能事!”
“试问,一个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哪来的闲情逸致去品美酒?哪来的夜光杯去盛酒?哪来的琵琶女去助兴?”
赵晏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分明是‘富贵闲人’的臆想!是躲在温柔乡里意淫出来的‘边塞’!”
“而那最后两句‘醉卧沙场’……”赵晏指着慕容飞,目光如炬:“那根本不是你的心声!”
“那是一个真正的、看透了生死的豪杰,在绝望中发出的呐喊!”
“你这种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配得上这等悲壮的诗句吗?!”
“这……”全场哗然!
赵晏的这番话,如同剥茧抽丝,瞬间将慕容飞那首诗的“皮”给扒了下来!
是啊!前面还在喝美酒、听琵琶,后面突然就要“醉卧沙场”了?这情感的转折也太突兀了吧?就像是……就像是硬拼凑上去的一样!
“反观赵晏的诗……”一位老秀才忍不住感叹道,“‘青海长云’、‘孤城遥望’……这意境,浑然天成,气脉贯通!”
“尤其是那句‘不破楼兰终不还’,与前面的景色完美融合,这才是一气呵成的佳作啊!”
“抄袭!慕容飞肯定抄袭了!”有人终于喊出了那个大家都不敢说的词。“那两句‘佳句’,肯定是从别处抄来的!否则怎么会如此格格不入?”
“不!我没有!我没有!”慕容飞彻底慌了,他拼命地挥舞着双手,想要辩解,但在那如潮水般的质疑声中,他的声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向高台侧面的张博士,想要寻求帮助。
但此时的张博士,早已吓得缩在椅子上,根本不敢抬头,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够了!”陈阁老一声怒喝,震住了全场。
他冷冷地看着慕容飞,眼中满是失望与厌恶。
“慕容公子,你的诗……确实有‘佳句’。”
“但正如赵晏所言,有佳句,无佳篇。有辞藻,无风骨。”
“而且……”陈阁老深深地看了一眼赵晏那张刚毅的脸,又看了一眼慕容飞那慌乱的眼神。身为文坛泰斗,他阅人无数,此时此刻,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文品如人品。”陈阁老缓缓说道:“赵晏此诗,气吞万里,正气凛然。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之。”
“而你……”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一声长长的叹息,却比任何责骂都要沉重。
慕容飞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即便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抄袭,但在今日之后,他在南丰府文坛的名声,也彻底臭了。
那个“抄袭者”、“文贼”的帽子,将会伴随他一生!
而那个站在风中的九岁孩童,此刻却如同神明一般,接受着众人的仰望。
他用一首真正的“边塞绝唱”,不仅赢得了比赛,更赢得了人心,赢得了尊严!
“赵弟……”陆文渊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冲上去一把抱住赵晏,“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赵晏轻轻拍了拍陆文渊的背,目光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瘫倒在地的慕容飞,心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这就受不了了?”赵晏在心中冷笑。
“慕容飞,这只是个开始。”
“你欠下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风,渐渐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赵晏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鹿鸣诗会,在这一刻,迎来了它真正的高潮。
而赵晏的名字,也将从这一刻起,真正响彻整个大周朝的文坛!
……
广场之上,随着赵晏掷笔那一刻的惊雷落下,胜负在众人心中已然分晓。
然而,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尤其是在这涉及到“南丰府脸面”与“世家利益”的微妙时刻,胜负的最终裁决权,终究还是握在高台之上那几位评委的手中。
此时,高台后方的“评议堂”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几位负责终评的博士围坐在一张紫檀大案旁,案上摆着两份诗稿。
左边,是慕容飞那首辞藻华丽、却被赵晏当众揭穿“气韵断裂”的《塞下曲》。右边,是赵晏那首气吞万里、墨迹淋漓的《从军行》。
“这还有什么好评议的?”一位性格耿直的李博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指着赵晏的诗稿,满脸涨红,“高下立判!赵晏此诗,意境、气魄、立意,皆是上上之选!尤其是那句‘不破楼兰终不还’,简直是振聋发聩!依我看,这‘诗魁’之名,非他莫属!”
“李兄此言差矣。”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博士,此刻却阴恻恻地开了口。他那只藏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攥着那颗温润的夜明珠,仿佛那就是他的底气。
“诗词之道,固然重在才情,但亦要考量‘人品’与‘气度’。”
张博士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赵晏此子,虽有几分才气,但正如慕容公子所言,此子为人过于‘张扬跋扈’。方才在那大庭广众之下,言语尖酸,咄咄逼人,当众羞辱同窗。这等心性,若让他得了魁首,岂不是在鼓励我白鹿书院的学子都去学那‘睚眦必报’的市井之风?”
“你!”李博士气结,“这分明是慕容飞挑衅在先,赵晏那是据理力争!何来‘张扬’之说?”
第64章 风骨铮铮,暗赏自来
“哎,李兄莫急。”另一位与慕容家有些交情的王博士也出来打圆场,“张兄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慕容公子毕竟是知府之子,代表的是咱们南丰府的‘体面’。他那首诗,虽有些许瑕疵,但胜在‘稳重’,且前两轮表现一直尚可。若是让他落选,不仅慕容大人面子上过不去,恐怕就连咱们书院的‘正统’地位,也要受人非议啊。”
“是啊是啊。”张博士趁热打铁,“咱们选魁首,选的是‘德才兼备’。赵晏才虽高,但‘德’行有亏。依我看,不如将这魁首给慕容公子,给赵晏一个‘次席’,再多赏些笔墨,也算是对他才华的肯定了。如此一来,既保全了书院的面子,又没埋没人才,岂不两全其美?”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歪理,竟然说得几位墙头草博士频频点头。
毕竟,谁也不想为了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去得罪权势滔天的知府大人。
“荒谬!简直是荒谬!”李博士气得拍案而起,“文坛盛事,竟成了你们权衡利弊的筹码!你们……你们就不怕陈阁老怪罪吗?!”
提到陈阁老,众人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他们偷偷瞥向一直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陈文山。
这位老人从进屋开始,就一言不发,仿佛睡着了一般。但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如芒在背。
“吵够了吗?”
陈阁老忽然睁开眼,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张博士心中一凛,连忙赔笑:“阁老,我们这是在……各抒己见,各抒己见。”
“各抒己见?”陈阁老冷笑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过张博士那只略显僵硬的袖口,“我看是在‘各为其主’吧?”
张博士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腿肚子直打转。
陈阁老没有点破,只是缓缓站起身,拿起了赵晏那张诗稿。
“这孩子的诗,确实好。好得……让老夫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不过,你们说得也对。这孩子,确实太‘锋利’了。过刚易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真让他拿了这个魁首,只怕未必是福,反而是祸。”
张博士大喜过望,以为陈阁老这是要妥协了:“阁老英明!阁老深谋远虑,实在是……”
“闭嘴。”
陈阁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让张博士的马屁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魁首之事,暂且不论。”陈阁老转过身,对着门外的书童吩咐道:“去,把那个赵晏,给老夫叫进来。老夫……要亲自考考他。”
……
评议堂内,只剩下陈阁老一人。
赵晏被带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背负双手,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学生赵晏,拜见阁老。”赵晏躬身行礼,神色从容,没有丝毫的紧张或倨傲。
陈阁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赵晏,你可知罪?”
“学生不知。”
“不知?”陈阁老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你在诗会上,锋芒毕露,不仅羞辱了同窗,更是让整个南丰府的世家颜面扫地!你就不怕……从此在这书院乃至整个南丰府,寸步难行吗?”
赵晏抬起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声音清亮:“学生以为,文人风骨,在于‘真’。若为了所谓的‘颜面’和‘前程’,便要对虚伪和抄袭视而不见,那这书,不读也罢!”
“至于寸步难行……”赵晏微微一笑,“路是人走出来的。若无路可走,学生便用这支笔,劈开一条路来!”
“好!好一个‘劈开一条路’!”
陈阁老眼中的欣赏之色一闪而过,但他随即收敛了神色,变得更加严肃。
“你有才华,有风骨,这很好。但这世道,光有这些是不够的。”
陈阁老缓缓走到赵晏面前,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可知,当朝宰辅李相国,正如日中天。他虽政绩斐然,但因推行新政,手段酷烈,在士林中颇有微词。他急需一些‘有才华’、‘有锐气’的年轻才子,为他撰文歌颂,以正视听。”
陈阁老从案上拿起一支镶金的御笔,递到赵晏面前:
“老夫与李相国有些交情。只要你肯低个头,即席赋诗一首,赞颂李相国的‘丰功伟绩’。老夫便可保你今日不仅是‘魁首’,日后更能直入京师,成为相国门生,平步青云!”
“这是一条……真正的‘捷径’。”
陈阁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一丝试探。
“你……可愿?”
赵晏看着那支金光闪闪的御笔,又看了看陈阁老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一道考题。也是一道……送命题。
如果他答应了,他就能立刻获得梦寐以求的功名利禄,甚至能借此翻身,让父亲不再受苦,让姐姐不再操劳。但是……那样一来,他就成了权贵的喉舌,成了出卖良心的文人。他那所谓的“风骨”,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赵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只断掉的手,浮现出姐姐在雨中奔波的身影,浮现出那些寒门学子期盼的眼神。
“我若跪下,这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赵晏猛地睁开眼。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却又坚硬如铁。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支笔。而是后退一步,对着陈阁老,再次深深一揖。
“阁老厚爱,学生心领了。”
赵晏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但学生才疏学浅,唯知诗贵‘真情’,文贵‘载道’。”
“阿谀奉承之词,非学生所能,亦非学生所愿。”
“那李相国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无需学生这只拙笔来粉饰。”
“学生宁愿做那荒野中的顽石,也不愿做那庙堂上的……应声虫。”
“望阁老……恕罪。”
说完这番话,赵晏依然保持着长揖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在赌。赌这位曾经的帝师,心中是否还存着那一丝……未灭的浩然正气。
评议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赵晏的头顶传来。
“哎……”
那叹息声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深的欣慰,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苍凉。
“起来吧。”
陈阁老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
赵晏直起身,抬头看去。只见这位老人眼中的凌厉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着自家后辈般的慈爱。
“好孩子。”
陈阁老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赵晏的肩膀。
“你……过关了。”
“过关?”赵晏一愣。
“那李相国……”陈阁老自嘲地笑了笑,“老夫与他政见不合,早已不相往来。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老夫用来试你心性的‘诱饵’罢了。”
“才华易得,风骨难求。”
陈阁老看着赵晏,眼中满是赞赏:
“在这名利场中,能守住本心,不为权势所动,不为富贵所淫。这……才是真正的‘大才’!”
“你刚才若接了那支笔,今日这‘魁首’……你就真的没份了。”
赵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背后的冷汗这才涔涔而下。
原来……这真是一场考验。
“不过……”陈阁老话锋一转,神色又变得有些复杂,“你今日虽过了老夫这一关,但那张博士等人,却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为了慕容家的面子,定会从中作梗。”
“老夫虽为主考,但也不好独断专行,坏了书院的规矩。”陈阁老沉吟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既然他们想玩‘平衡’,那老夫……就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赵晏那张写着《从军行》的诗稿。
“赵晏,你且回去等着。”
“今日这结果,老夫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是,学生告退。”
赵晏虽然不知道陈阁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相信这位老人的风骨。他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评议堂。
看着赵晏离去的背影,陈阁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转过身,看着那幅《江山万里图》,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这大周的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
“但这潭死水,也确实该……搅一搅了。”
他拿起朱笔,在那张诗稿的空白处,并没有写下“魁首”二字。
而是挥毫泼墨,写下了另外四个……足以震动整个南丰府文坛的大字!
第65章 名动白鹿,砚承心意
日落西山,鹿鸣山上的最后一抹余晖被暮色吞噬,但“瀚海楼”前的广场上,数百盏宫灯却将这方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评议堂的门,终于缓缓打开。
陈阁老在两位博士的搀扶下,走上了高台。他的神色肃穆,手中并未拿着象征“魁首”的金花帖,而是捧着一方被红绸包裹的沉重物事。
广场上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所有学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高台。
慕容飞站在前排,虽然极力维持着镇定,但他额角的冷汗和颤抖的双手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慌。
他知道,自己那两句“佳句”虽然惊艳,但赵晏最后那一击“绝杀”,实在是太狠了。
更何况,那种被人当众扒皮的羞耻感,让他此刻如坐针毡。
“今日鹿鸣诗会,乃我南丰府文坛盛事。”陈阁老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老夫与诸位博士评议已定,现公布今科诗会之结果。”
“次席——”陈阁老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慕容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南丰府,慕容飞。”
“轰——!”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个结果真正宣布时,广场上还是一片哗然。
“次席?慕容公子竟然只是次席?”
“那首《塞下曲》可是‘绝唱’啊!怎么可能只是次席?”
“嘘!你还没看出来吗?那‘绝唱’……嘿嘿,来路不正啊!”
慕容飞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次席?对于他这个志在必得、甚至不惜动用家族势力和“绝世孤本”的知府公子来说,次席就是最大的羞辱!
尤其是,当他听到周围那些窃窃私语,感受到那些原本崇拜的目光变成了怀疑和鄙夷时,他心中的恨意简直要将他吞噬。
“多……多谢阁老。”慕容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连礼都行得歪歪扭扭。
“至于今科‘魁首’……”陈阁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全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可避免地转向了那个角落。那个坐在寒风中,神色平静如水的九岁孩童。
“本届诗会,并未设立‘魁首’之名。”陈阁老语出惊人!
“什么?没魁首?”
“这怎么可能?”众人大惊失色。
“但是——”陈阁老猛地提高了声音,压下了所有的议论。“虽无魁首之虚名,却有一人,当得起‘诗魁’之实!”
他伸手,揭开了手中那个红绸包裹的物事。
红绸滑落,露出的,是一方古朴、厚重,透着岁月沧桑的……紫色砚台。
砚台之上,隐隐可见天然的云纹与石眼,那是文人梦寐以求的至宝——“紫云端”!
“此乃老夫珍藏四十年的旧砚,曾伴老夫草拟过三道‘定国策’。”陈阁老抚摸着砚台,语气中满是感慨。“今日,老夫将它赠予一人。”
他缓缓走下高台,不需要任何指引,径直穿过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一步步,走向了广场的最边缘。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末席”的大道。
陈阁老停在了赵晏面前。他看着这个只有自己腰那么高的孩子,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
“赵晏。”陈阁老唤道。
赵晏起身,躬身长揖:“学生在。”
“你那三首诗,《喜雨》有生机,《游子》有真情,《从军》有风骨。”陈阁老将那方沉甸甸的“紫云端”,郑重地递到了赵晏手中。“尤其是那最后一句‘不破楼兰终不还’,气吞万里,振聋发聩!”
“老夫虽不能给你‘魁首’的金花,但这方砚台,代表了老夫,以及这天下真正读书人的……”陈阁老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心意。”
“且,老夫特为你这三首诗,题了四个字的评语——”陈阁老猛地回身,指着高台后方那块刚刚被挂起的巨大横幅。横幅之上,墨迹淋漓,四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诗魁风骨!”
“轰——!!!”这一次,广场上的声浪,简直要将鹿鸣山掀翻!
“诗魁风骨”!这不是“魁首”,却胜似“魁首”!这是前朝帝师、文坛泰斗陈阁老,用他一生的名誉,为赵晏做的“加冕”!
在这四个字面前,慕容飞那个靠着“运作”得来的“次席”,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赵晏!赵晏!”不知是谁带的头,广场上忽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呼喊声。那是被压抑已久的寒门学子,那是被真情实感打动的中间派,那是对“才华战胜权势”最热烈的欢呼!
陆文渊站在赵晏身旁,早已哭成了泪人。
他看着好友手中那方古砚,看着那“诗魁风骨”的横幅,只觉得这辈子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赵晏捧着砚台,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份量。他没有狂喜,也没有骄傲。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陈阁老,再次长揖及地:“长者赐,不敢辞。学生……定不负阁老厚望。”
这一刻,赵晏的名字,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它成了“白鹿书院”的一个传奇。成了南丰府文坛上,一颗冉冉升起、无法被遮挡的新星!
而不远处的慕容飞,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他不仅输了诗,输了名声,更输了人心。
那个“抄袭”的疑云,虽然没有被当众坐实,但陈阁老那句“有佳句无佳篇”,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脸上。
从今往后,只要有人提起“边塞诗”,就会想起他这个“文贼”,想起他被一个九岁孩童当场打脸的丑态!
“走!”慕容飞再也待不下去了。他用袖子遮住脸,在那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如同丧家之犬般,带着他那群跟班,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夜色深沉,灯火辉煌。赵晏站在人群中央,手中捧着那方“紫云端”。
“赵弟,我们……回家吧。”陆文渊擦干眼泪,笑着说道。
“嗯,回家。”赵晏点了点头。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夜空,那里星河璀璨。
第66章 余波未平
鹿鸣诗会虽已落幕,但那场风暴的余波,却如同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听竹”小院内,晨光熹微。
那方被陈阁老亲赐的“紫云端”古砚,正静静地卧在赵晏的书桌中央。
砚身紫气氤氲,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日广场之上的惊雷与风骨。
陆文渊拿着一块细软的绒布,小心翼翼地帮赵晏擦拭着砚台,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赵弟,这几日来这听竹院拜访的人,门槛都快踏破了。”陆文渊感叹道,“就连平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外舍’教习,见了咱们也是客客气气的。这就是‘名声’的力量啊。”
赵晏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支半旧的狼毫笔,正在给家中写信。闻言,他淡淡一笑,笔锋未停:“名声如浮云,聚散不由人。他们敬的不是我赵晏,是陈阁老的‘面子’,是那句‘诗魁风骨’的评语。”
他写下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整齐。“但这名声,若是用好了,便是咱们赵家翻身的本钱。”
这封家书,不长。
赵晏没有在信中过多渲染那日的惊心动魄,只是平静地叙述了诗会的结果,以及陈阁老的赠砚之恩。他知道,对于远在清河县的父亲和姐姐来说,平安与荣耀,便是最好的慰藉。
数日后,清河县的回信到了。一共两封。
赵晏先拆开了父亲赵文彬的信。信封很厚,入手沉甸甸的。
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父亲那熟悉的、曾经风骨凛然如今却略显颤抖的笔迹。
“晏儿吾儿:见字如面。吾于家中,闻汝‘鹿鸣’之捷,喜极而泣,竟夜不能寐。昔年为父受辱于考场,断指于权贵,自以为此生文脉已绝,脊梁已断。常以此恨,郁结于心。然今知吾儿于府城,不畏强权,不媚俗流,以‘风骨’二字,力压世家,得阁老亲赞。吾心甚慰!吾心甚慰!……”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微微洇开,那是泪痕。赵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褶皱,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在灯下写信时,那老泪纵横的模样。
“……儿啊,你选的路,是对的。功名利禄,过眼云烟。唯有风骨,立于天地。你拒了那‘捷径’,虽失了‘魁首’之虚名,却得了‘人心’之实利。为父这一生,唯唯诺诺,瞻前顾后,终成废人。望吾儿,持此心,行此路,莫回头!”
赵晏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贴在胸口。
父亲懂他。那种两代人之间,关于“尊严”与“脊梁”的共鸣,在这一刻,跨越了山水,紧紧相连。
他又拆开了姐姐赵灵的信。信中夹着一张崭新的银票,面额足足两百两。姐姐的字迹清秀而欢快,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喜气:
“晏儿:你在府城的事,早已传回了清河县!如今咱们‘青云坊’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甚至想买‘文宝斋’仿品的读书人,一听说你是陈阁老亲点的‘诗魁风骨’,一个个跟疯了一样,非要买咱们的‘青云墨’和‘墨笺’不可!说是用了你的墨,也能沾沾才气,写出好诗来!那‘文宝斋’的掌柜,前日里灰溜溜地关了门,说是回乡下种地去了。就连县尊大人,昨日都派人送来了贺礼,说是要给你这个‘案首’添点彩头…………”
赵晏看着信,嘴角不禁上扬。
这就是现实。文坛的胜利,直接转化为了商场的红利。
“诗魁风骨”这四个字,如今就是“青云坊”最硬的金字招牌,比任何防伪标识都管用。
“姐,辛苦了。”赵晏低声自语。他知道,这繁花似锦的背后,是姐姐日夜操劳的算盘声,是她一个女子在商海中周旋的不易。
……
月上中天,夜凉如水。
赵晏独自一人,登上了书院后山的“观星台”。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南丰府的万家灯火。
“赵兄果然在此。”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晏回头,只见一位身穿月白长衫、气质清贵的少年,正缓步走来。
竟是林墨言。这位来自江南世家的才子,在诗会上一直保持着中立,既未附和慕容飞,也未刻意结交赵晏。但在赵晏夺魁后,他却是第一个微笑着拱手道贺的人。
“林兄。”赵晏还礼。
林墨言走到赵晏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山下的灯火。“赵兄那一首《从军行》,当真是气吞万里。至今读来,仍觉热血沸腾。”林墨言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欣赏。
“林兄谬赞了。不过是一时激愤之作。”
“激愤?”林墨言转头看着他,那双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赵兄,你可知,你那一时的激愤,惹了多大的麻烦?”
赵晏眉梢一挑:“愿闻其详。”
“慕容飞虽不足虑,但他背后的慕容知府,却不是个心胸宽广之人。”林墨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收到家信,慕容知府对诗会的结果……很不满。他觉得,是你扫了慕容家的颜面,是在公然挑衅官府的威严。”
“周通那些小动作,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林墨言看着赵晏,神色凝重:“真正的手段,在后面。”
“科举之路,从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每一关,都握在这些人手中。”
“赵兄,你这次虽然有陈阁老护着,但阁老毕竟已致仕,且年事已高。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两个月后的‘府试’……主考官,正是慕容知府的门生。”
赵晏沉默了。他知道林墨言说的是实话。
这不仅仅是一场诗会的胜负,这是阶层的碰撞。
他一个寒门子弟,踩着知府公子的脸上了位,这就是“僭越”。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多谢林兄提醒。”赵晏郑重道。林墨言能在这个时候来说这些话,这份人情,很重。
“我并非为了帮你。”林墨言转过头,重新看向远方,“我只是觉得,这书院里,像你这样有趣的灵魂……太少了。”
“若是早早夭折在那些腌臜手段里,未免太过可惜。”
他拍了拍栏杆,叹息道:“前路漫漫,荆棘丛生。赵兄……好自为之。”说完,他便如来时一般,飘然而去,只留给赵晏一个清冷的背影。
赵晏独自站在观星台上,任由夜风吹乱他的发丝。他看着山下那繁华的南丰府,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荆棘吗?”赵晏伸出手,虚握了一下。
掌心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方“紫云端”的冰凉触感。
鹿鸣诗会,让他赢得了名声,赢得了尊严,也赢得了“入局”的资格。但正如林墨言所说,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慕容家……府试……门生……”赵晏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越发坚定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更强大的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
“既然你们想玩。”赵晏转身,朝着听竹小院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
“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第67章 暗流涌动,慕容家的反扑
鹿鸣诗会后的第三日,南丰府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一般,厚重的铅云低垂在城郭之上,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一场倒春寒的冷雨似乎正在酝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压抑的土腥气。
知府衙门后院,书房重地。
往日里,这里是南丰府发号施令的权力中枢,进出之人皆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造次。而今日,这间宽敞雅致的书房内,却充斥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暴戾之气。
“哗啦——!”
一声脆响,那是上好的紫毫笔连同笔架上的白玉镇纸,被猛力扫落在地的声音。
跪在书房正中央的,正是那个在鹿鸣诗会上颜面扫地、沦为全府笑柄的慕容飞。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平日里那副手摇折扇、指点江山的风流模样。
那一身昂贵的月白色锦袍上,溅落着几滴未干的墨渍,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发髻有些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块昂贵的地毯,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跪姿和极度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站在宽大书桌后的,是他的父亲,南丰府知府——慕容珣。
慕容珣年约四十出头,面容儒雅,颌下留着三缕修剪得极好的长须,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父母官形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在那副儒雅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颗比蛇蝎还要阴毒的心。
“蠢货!没用的东西!”
慕容珣指着儿子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向沉稳的声音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仿佛金属摩擦般令人牙酸。
“我花了五百两雪花银!整整五百两!那是为了让你买那个孤本,让你在陈阁老面前露脸,让你给咱们慕容家争光!甚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不惜舍了一张老脸,暗中去跟书院的张博士打招呼,许诺了重利!”
慕容珣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抓起桌上那方没被扫落的端砚,高高举起,作势欲砸。
慕容飞吓得猛地一缩脖子,闭紧了双眼。
“砰!”
砚台最终没有砸在儿子头上,而是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的桌案上,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结果呢?啊?你告诉为父,结果呢!”慕容珣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你不仅输了,还是当众输的!输得彻彻底底,连遮羞布都被人扯下来踩在脚底!”
“你输给谁不好?偏偏输给一个九岁的孩子!还是个寒门!还是那个当年被我像条死狗一样赶出考场的赵文彬的儿子!”
慕容珣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
“这几天,你没出门,你是不知道外面传成了什么样!整个南丰府的茶馆酒肆,都在看咱们慕容家的笑话!那些平日里对我点头哈腰的乡绅,背地里都在戳我的脊梁骨!说你是‘文贼’!说你是‘草包’!说我慕容珣教子无方,养出了一个只会抄袭的废物!”
“爹!不是我不争气!”慕容飞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是那个赵晏……那小子太邪门了!真的太邪门了!”
他回想起诗会上那一幕,赵晏那双清亮得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至今仍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他那首《从军行》,气吞万里,杀伐果决,那根本不像是这等年纪、这等阅历的孩子能写出来的!哪怕是军中宿将,也未必有那份笔力!还有那个陈阁老,那个老不死的,偏偏向着那小子,当众给我难堪,说我有佳句无佳篇,这不是摆明了要把我往死里踩吗?”
“闭嘴!”慕容珣一声厉喝,打断了儿子的辩解,“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只会让你显得更无能!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连对手的底细都没摸清,就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挑衅,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暴怒中冷静下来。作为一府之尊,他深知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失去理智。
慕容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燥热。
“赵晏……”慕容珣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寒光,宛如毒蛇吐信,“看来,八年前那一棍子,还没把他那个废物爹给彻底打服啊。这小的,倒是比老的更难缠,更有心机。”
“爹,那咱们就这么算了?”慕容飞不甘心地咬牙切齿,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布料,“那小子现在成了什么‘诗魁风骨’,在书院里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连那些教习都对他点头哈腰!我咽不下这口气!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让人去打断他的手,让他这辈子都拿不起笔!”
“蠢货!又要喊打喊杀?”慕容珣猛地转身,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长没长脑子?现在盯着赵晏的人有多少,你知道吗?”
“陈阁老虽然要走了,但他临走前给了赵晏那么高的评价,甚至送了贴身古砚,这等于是在赵晏身上贴了一张‘护身符’!现在整个南丰府的士林都在看着,陈阁老还在府城没走远呢!你若是这时候明着动手,那是给人送把柄!到时候事情闹大了,连我也保不住你!”
慕容飞闻言,顿时泄了气,瘫坐在地上:“那……那该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看着他两个月后去参加府试,再拿个案首回来羞辱我?”
“不用见血,也能杀人。”慕容珣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变得阴森低沉,“飞儿,你要记住。在这个官场上,在这个世道里,杀人最下等的手段才是用刀。上等的手段,是用‘势’,是用‘规矩’,是用‘人心’。”
他走到慕容飞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儿子齐平,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赵晏毕竟是个孩子。就算他心智再早熟,那也是个九岁的孩子。他的身体还没长成,他的心性还未定型。孩子最怕什么?怕孤独,怕排挤,怕睡不好觉,怕吃不饱饭,怕周围全是恶意。”
“书院里,规矩多得很。有些事,不需要你亲自动手,甚至不需要你出面。那些杂役、那些想巴结你的穷学生,多得是。只要稍微给点甜头,他们就是你手里最听话的狗。”
慕容飞听得两眼放光,似乎捕捉到了父亲话里的玄机:“爹,您的意思是……”
“你想想。”慕容珣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毒,“如果他每天晚上都听到些‘不干净’的声音,整夜整夜睡不好觉,精神还能集中吗?如果他在食堂里永远打不到热饭,只能吃残羹冷炙,身体还能撑得住吗?如果他在去藏书楼的路上,总是莫名其妙地遇到点‘意外’,书被弄脏了,笔被弄断了,他的心态还能稳得住吗?”
“这种‘冷刀子’,割在身上不见血,却能一点点磨掉他的精气神,耗干他的心血。”
“等到两个月后的府试,一个精神恍惚、面黄肌瘦、心力交瘁的孩子,进了考场,面对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他还能写出什么惊世文章?恐怕连笔都拿不稳吧!”
“这就叫——熬鹰。”慕容珣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满是阴狠的笑意,“鹰再凶猛,熬上几天几夜不让它睡觉,不给它吃喝,它也得乖乖变成一只死鸟。”
“爹!高!实在是高!”慕容飞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晏在考场上崩溃大哭、名落孙山的惨状。
“而且,王大人那边,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慕容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威严的模样,“王大人是我的门生,这次府试由他主考。他最重‘法度’与‘书法’。赵晏那小子的字,虽然有点风骨,但毕竟年幼,腕力不足,这是硬伤。到时候,只要在‘卷面’和‘贴经’这些死规矩上稍微卡一卡……哼。”
“太好了!”慕容飞握紧了拳头,“爹,您放心!我这次回去,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我要让那个赵晏,在书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去吧。”慕容珣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疲惫,“这段时间,你在书院里给我老实点,表面上要装作痛改前非、潜心读书的样子,别再让人抓到把柄。这种脏活,让周通那个下人去安排,别脏了自己的手。若是出了事,也是下人不懂事,与你无关。”
“是!孩儿明白!”
慕容飞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站起身来。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无能狂怒的纨绔子弟,而是一条被重新武装起来的、更加阴毒的毒蛇。他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终于领悟了这世家大族最为核心的生存之道——恃强凌弱,且兵不血刃。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出了书房。
门外,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几丝冰凉的雨点。
慕容飞站在廊下,看着那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赵晏,咱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白鹿书院,内舍,“听竹”小院。
天色已晚,屋内点着一盏油灯。
陆文渊正坐在桌前,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的一本经义,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处。
而赵晏,则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那方“紫云端”砚台。砚台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赵弟。”陆文渊忽然放下书,有些担忧地看向赵晏,“这两天……我觉得书院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哦?”赵晏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那在风中摇曳的竹影,“怎么个不对劲法?”
“安静。”陆文渊想了想,吐出了两个字,“太安静了。慕容飞自从回来之后,竟然没有再来找咱们的麻烦,甚至连周通那帮人见到咱们都绕着走。这……这不像他们的作风啊。”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陆文渊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
赵晏淡淡一笑,将砚台放回桌上。
“陆兄,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平静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接住了一滴从屋檐落下的冷雨。
“慕容飞那样的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现在的安静,只是在积蓄毒液,等待下一次更致命的撕咬。”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陆文渊有些慌了,“要不要去告诉山长?”
“不必。”赵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这种‘暗箭’,告诉山长也没用。山长管得了学问,管不了人心。而且,如果我们连这点小风浪都经受不住,还要处处寻求庇护,那未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他转过身,看着陆文渊,语气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他们出什么招,我们接招便是。”
“不过……”赵晏的话锋一转,“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陆兄,明日休沐,我要去一趟府城的‘青云坊’分号。姐姐那边来了信,说是生意上有些新的想法,需要我过去参谋参谋。”
“我也要去?”陆文渊问道。
“不,你留在书院。”赵晏走回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然后递给陆文渊,“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这几天就会动手。你帮我留意一下周通等人的动向,尤其是……他们跟哪些杂役走得近。”
陆文渊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防微杜渐”。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赵弟你放心去,书院这边,我帮你盯着!”
赵晏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重新看向窗外。
雨,终于落下来了。
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68章 青云坊的新贵客
南丰府,西市,文古斋(府城分号)。
作为钱家在府城最大的门面,这间铺子平日里便是文人墨客云集之地。自从清河县的“青云墨”与“灵犀绣”名扬四海后,这里更是成了府城权贵们趋之若鹜的所在。
虽然青云坊的本部远在清河县,但借着钱家的商路,这些紧俏货还是源源不断地运抵府城。只是即便如此,依旧是供不应求。
二楼‘青云坊’专属雅间内,茶香袅袅。
赵晏今日一身便装,正坐在窗边,翻看着手中那本厚厚的账册。他对面坐着的,是文古斋府城分号的掌柜——福伯。
福伯年过五旬,是钱家的老人了,对赵晏那是恭敬得不得了。毕竟自家少爷钱少安能有今日的长进,全靠这位小神童提携。
“赵公子,您看,这是上个月的流水。”福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清河那边刚运来的五百锭‘青云墨’,不到三天就抢光了。现在外面那些大户人家的管事,为了求一锭墨,都快把老朽这把老骨头给拆了。”
赵晏合上账本,微微点头:“辛苦福伯了。家姐来信说,墨工坊那边正在扩建,下个月的供应量应该能翻倍。”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福伯连连点头,随即又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不过……赵公子,还有个事儿。就是您姐姐送来的那批新式绣品图样……”
“怎么?不好卖?”赵晏眉梢一挑。
“不是不好卖,是太好卖了!特别是那些花鸟鱼虫的,夫人们都抢疯了。”福伯苦笑一声,“可是,前几日铺子里来了位‘姑奶奶’,把咱们那些绣品批得一文不值,说是‘软绵绵的没骨头’,非要咱们拿出点‘带劲’的东西来。老朽这几日正愁着呢,怕她今日又要来砸场子。”
“带劲的东西?”赵晏若有所思。
“砰!”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伙计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掌柜的呢?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骄横的女声穿透楼板,清晰地传到了雅间。
福伯脸色一变,苦着脸道:“哎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位‘姑奶奶’又来了!”
赵晏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走,下去看看。”
……
一楼大堂内,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原本还在挑选文房四宝的客人们,此刻都缩到了角落里。大堂中央,站着一位身着大红色箭袖骑装的少女。
她约莫十六七岁,身量高挑,并没有像寻常闺秀那般涂脂抹粉,反倒是素面朝天,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带随意绑着,眉宇间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她手里握着一根缠着金丝的马鞭,脚蹬鹿皮小靴,正一只脚踩在一条长凳上,气势汹汹地瞪着面前瑟瑟发抖的伙计。
“本小姐前两日就说了,要你们找点‘不一样’的东西!怎么?当本小姐的话是耳旁风吗?”
少女随手抓起柜台上的一方绣着“蝶恋花”的丝帕,嫌弃地甩了甩:“又是蝴蝶,又是花,又是这股子脂粉气!我就问你们,能不能有点新鲜的?能不能有点让人看了不想睡觉的?!”
“这……这位小姐……”伙计都要哭出来了,“咱们文古斋卖的都是时下最兴的样式,这‘灵犀绣’可是清河县传来的名品……”
“名品个屁!”少女一鞭子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软趴趴的,也就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大小姐才喜欢!本小姐要的是……”
她咬了咬牙,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要的是……那种像刀,像剑,像烈火一样的画!懂不懂?!”
周围的客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劝阻。
“那是沈都指挥使家的千金,沈红缨!”
“嘘!小声点,那是出了名的‘女魔头’,连知府公子都要让她三分的!”
赵晏站在楼梯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一身红衣、满脸不耐烦的少女,心中忽然一动。
像刀?像剑?像烈火?
这不正是他之前让姐姐准备的“那个系列”吗?
“福伯。”赵晏低声对身边的掌柜说道,“去库房,把我上次带来的那个蓝色锦盒拿出来。”
“啊?那个?”福伯一愣,“赵公子,那不是您特意留着还没定价的……”
“去拿。”赵晏打断了他,“遇上对的人,这东西才值钱。”
福伯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去了后堂。
赵晏整了整衣衫,缓步走下楼梯。
“这位小姐。”
清朗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堂内响起,并不高亢,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沈红缨正发着火,闻声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襕衫的清秀少年,正站在楼梯口,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你是谁?”沈红缨皱眉,“这里没小孩的事,一边玩去!”
赵晏微微一笑,并未因她的无礼而动怒,反而缓步走到柜台前。
“在下不才,恰好与这铺子的东家有些交情。”赵晏示意伙计退下,自己站在了沈红缨面前,“方才听闻小姐想要些‘带劲’的东西,正好,在下手里有几幅刚从清河运来的拙作,不知能否入得了小姐的眼?”
“你?”沈红缨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只到自己肩膀高的少年,“小娃娃,你知道我要什么吗?别拿几只老虎狮子来糊弄我!”
“是不是糊弄,小姐一看便知。”
此时,福伯已经捧着那个蓝色的锦盒小跑了出来。
赵晏接过锦盒,放在柜台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开锁扣。
“小姐请看。”
随着锦盒缓缓打开,第一幅绣品展现在众人面前。
并没有沈红缨预想中的猛兽,也没有花鸟。
绣面上,是一片漫天黄沙。
一位女子,身披铁甲,背对苍生,骑在战马之上。她手中的红缨长枪斜指苍穹,长发随风狂舞。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背影中透出的决绝与孤勇,竟透过那细密的针脚,直刺人心!
而在那留白处,用瘦金体绣着两句诗: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沈红缨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触及这幅画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是……
那是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
不是深闺绣楼,不是描眉画眼,而是纵马疆场,是铁甲寒光!
“这……这是……”沈红缨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绣面上的铁甲纹路,仿佛触碰到了自己的灵魂。
“这是《木兰辞》。”赵晏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沉稳的解说感,“谁说女子不如男?家姐曾言,女子亦可如松柏,亦可做那保家卫国的英雄。这幅图,绣的便是那替父从军、征战十二年的花木兰。”
“好!好一个花木兰!”沈红缨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颊通红,“这才是女人!这才是我想要的东西!比那些哭哭啼啼的帕子强了一万倍!”
她猛地抬头,双眼放光地盯着赵晏:“还有吗?还有没有别的?”
“自然有。”
赵晏又取出了第二幅。
这一次,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虽满脸皱纹,却身披帅印,站在点将台上,正擂动战鼓,指挥千军万马。
“《佘太君挂帅》。”
“还有这幅,《梁红玉击鼓退金兵》……”
一幅幅图样展开,沈红缨看得如痴如醉。
她从小在军营长大,听惯了战鼓号角,看惯了刀光剑影,却从未在任何女红绣品上,看到过属于女子的“战意”!
这些画,就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每一针都绣在了她的心坎上!
“买!我全买了!”
沈红缨豪气干云地从腰间解下钱袋,重重拍在柜台上:“不管多少钱,本小姐都要了!而且,这套图样,你们不许再卖给别人!我要独家!”
福伯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卖出去了?这可是那位除了名的难伺候的主儿啊!
赵晏却并不急着收钱,只是淡淡一笑:“小姐既是知音,这图样自当归小姐所有。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红缨身上:“敢问小姐,可是都指挥使沈大人府上的千金?”
沈红缨一愣:“你认识我?”
“沈大小姐红衣怒马,巾帼不让须眉,南丰府谁人不知?”赵晏拱了拱手,“在下赵晏,乃是这‘青云坊’图样的……设计者。”
“赵晏?!”
沈红缨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样指着赵晏:“你……你就是那个赵晏?那个在鹿鸣诗会上,把慕容飞那个草包骂得狗血淋头,还写出了‘黄沙百战穿金甲’的……那个赵晏?!”
赵晏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天哪!”沈红缨一把抓住赵晏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原来是你!我就说嘛!一般的俗人哪能画出这种画来!也只有能写出‘不破楼兰终不还’的人,才懂什么是真正的巾帼英雄!”
她这手劲极大,捏得赵晏肩膀生疼,但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微笑。
“怪不得!怪不得!”沈红缨围着赵晏转了两圈,啧啧称奇,“我听我爹念过你的诗,他说你是个‘有种’的读书人!没想到你还会画画?还会设计绣样?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不过是些闲暇时的涂鸦,难登大雅之堂。”赵晏谦虚道。
“什么闲暇涂鸦!这就是宝贝!”沈红缨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些绣品,仿佛抱着绝世珍宝,“赵晏,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在南丰府,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报我沈红缨的名字!”
她拍着胸脯保证道:“特别是慕容飞那个阴险小人,要是他敢给你使绊子,本小姐一鞭子抽死他!”
赵晏心中微微一动。
他之所以今日特意拿出这套图样,等的,就是这句话。
在这府城之中,慕容家势大,若是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他迟早会被那些盘外招玩死。而手握军权的沈家,正是最好的盾牌。
“多谢沈小姐。”赵晏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在下初来乍到,确实有些……身不由己。今日能结识沈小姐,实乃三生有幸。”
“哎呀,别文绉绉的了!”沈红缨爽朗一笑,“既然是朋友,就别叫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我比你大,你就叫我一声……红缨姐吧!”
她看着赵晏那瘦弱的身板,眼中忽然泛起一丝保护欲:“看你这小身板,读书读傻了吧?以后姐罩着你!”
赵晏看着这位英姿飒爽的“红缨姐”,嘴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容。
“好,红缨姐。”
第69章 书院霸凌,深夜鬼影
白鹿书院的春日,本该是书声琅琅、岁月静好的时节。然而对于住在“听竹”小院的赵晏和陆文渊来说,这几日的日子,却过得比那寒冬腊月还要难熬。
慕容飞的报复,果然如期而至。但他学聪明了,不再明火执仗地当众挑衅,而是将那股子阴毒劲儿,全化作了生活里无处不在的“软刀子”。
午时,膳堂。
正是学子们用饭的时辰,堂内人声鼎沸。
赵晏与陆文渊拿着饭盆,排在队伍的末尾。
陆文渊的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这几日夜里,听竹小院外总是有莫名其妙的怪声,似猫叫,又似指甲刮墙,搅得他夜不能寐。
“赵弟,今日无论如何,咱们得去跟监院说一声了。”陆文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声音嘶哑,“再这么熬下去,别说备战府试,我连这书都要读不下去了。”
赵晏神色平静,只是目光微微扫过不远处正聚在一起嬉笑的周通等人,淡淡道:“监院?陆兄,你觉得监院会管这种‘捕风捉影’的小事吗?他们可以说是野猫叫春,也可以说是风吹竹林。没有证据,咱们去告状,只会被反咬一口,说咱们心浮气躁,难堪大任。”
“可是……”陆文渊还想说什么,却已经轮到了他们打饭。
负责打饭的是个一脸横肉的杂役,平日里见谁都爱答不理。
陆文渊递过饭盆:“劳驾,半份饭,一勺青菜。”
那杂役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手中的大铁勺在菜桶里搅了搅,看似满满当当一勺扣了下来。
“啪。”
菜落入盆中。
陆文渊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那哪里是青菜?分明是半勺烂菜叶子,混着一堆不知从哪扫来的沙石土砾!甚至还有半只死苍蝇趴在菜叶上,令人作呕。
“你!”陆文渊气得手都在抖,“这怎么吃?!你是故意的!”
“哎哟,这位公子,话可不能乱说。”杂役翻了个白眼,把勺子敲得当当响,“咱们书院几百号人吃饭,后厨忙得脚不沾地,难免有个疏漏。您要是嫌弃,那就别吃呗!下一位!”
“你欺人太甚!”陆文渊是个实诚君子,哪里受过这种腌臜气,当即就要发作。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赵晏将自己的饭盆也递了过去,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杂役:“我的,也一样吗?”
杂役被那双清冷的眼睛盯着,心里莫名为之一虚,但想到周通许诺的好处,他又挺直了腰杆,冷笑道:“那是自然,咱们后厨可是一视同仁。”
说着,他也给赵晏扣了一勺同样的“沙石烂菜”。
“好。”赵晏没有争辩,也没有发怒。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那杂役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在脑子里,然后拉着还要理论的陆文渊,转身就走。
“赵弟!你就这么忍了?!”走出膳堂,陆文渊气得把饭盆往地上一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这哪里是人吃的?这分明是喂猪的!”
“忍?”赵晏弯腰捡起饭盆,将里面的脏东西倒在树根下。
“陆兄,这叫‘熬鹰’。”
赵晏从怀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干饼,分了一块给陆文渊。
“他们就是想看你发怒,看你失态。你若是在膳堂闹起来,那就是‘不敬尊长’、‘扰乱秩序’,正好给了他们名正言顺处罚你的借口。”
赵晏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子,目光投向远处周通等人得意的背影,眼神冷冽如刀。
“记住这张脸。等府试过后,我会让他把这桶沙子,一粒不剩地吞下去。”
……
夜幕降临,白鹿书院重新归于寂静。
听竹小院内,灯火如豆。
陆文渊强撑着精神在看书,但眼皮子却在不停地打架。
“滋——滋——”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准时响起了。
就像是有厉鬼趴在墙头,用尖锐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抓挠着青砖,间或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呜咽,在空旷的夜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又来了……又来了!”陆文渊把书一扔,痛苦地捂住耳朵,“这帮畜生!他们是不把人逼疯不罢休啊!”
赵晏坐在桌前,手里正在摆弄着几个小纸包。
听到声音,他并没有像前几晚那样无动于衷,而是吹灭了油灯。
“陆兄。”黑暗中,赵晏的声音冷静得有些诡异,“这几日,我也受够了。”
“既然他们喜欢装神弄鬼,那今晚……咱们就请个‘真神’给他们看看。”
陆文渊一愣:“赵弟,你要做什么?”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赵晏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个特制的小纸包,还有一根他在白天偷偷用竹管做成的简易“吹筒”。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今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不,正是装神弄鬼的好时候。
院墙外,两个身影正缩在角落里。
“哎,三哥,这都连着闹了三天了,里面怎么没动静啊?”一个瘦小的杂役压低声音问道。
“急什么。”被称作“三哥”的正是白天那个打饭的胖杂役,他手里拿着两块破瓦片,正卖力地在那磨着,“周公子说了,这就叫‘钝刀子割肉’。那个赵晏还是个孩子,没见过世面,估计早就吓得躲在被窝里哭呢!嘿嘿,再吓唬两晚,保准他精神崩溃,自己滚出书院!”
“嘿嘿,还是周公子高明。只要赶走了这小子,咱们这月的赏钱……”
两人正说得起劲,忽然,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呼——”
一种奇异的、幽蓝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在他们头顶的墙头上亮了起来。
那不是火光,而是一团团飘忽不定的、惨绿泛蓝的鬼火!
那些鬼火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盘旋、舞动,忽明忽暗,将周围的树影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三……三哥……你看那是什么?!”瘦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墙头的手指剧烈颤抖。
胖杂役一抬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那团鬼火之中,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张惨白的人脸,那张脸七窍流血,正对着他们发出“嘶嘶”的怪笑。
“我死得好惨啊……”
一个飘忽、阴森的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钻进两人的耳朵里。
那是赵晏利用竹管和共鸣腔原理,制造出的变声效果。
“啊——!鬼啊!有鬼啊!”
瘦子第一个崩溃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扔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
胖杂役更是吓得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别……别过来!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害你的!是周通!是慕容公子让我来的!”
胖杂役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往外挪,慌乱中一脚踩空,直接滚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溅起一身泥水,狼狈不堪。
墙头内,赵晏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中的竹管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
那所谓的“鬼火”,不过是他利用从药铺买来的白磷矿石粉末,加上一点助燃剂调制而成的化学反应罢了。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这就是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赵……赵弟……”
身后的陆文渊早已看呆了,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真的是你弄出来的?这世上……真没鬼?”
“心里有鬼的人,看什么都是鬼。”
赵晏关上窗户,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陆兄,睡觉吧。”
赵晏重新点亮了油灯,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今晚,该轮到他们做噩梦了。”
……
第二天清晨,白鹿书院炸开了锅。
两名杂役在深夜撞鬼、吓得神志不清、掉进臭水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外舍。
据说那胖杂役被救上来的时候,嘴里还胡言乱语着什么“鬼火索命”、“冤有头债有主”,甚至还当众喊出了“慕容公子”的名字。
虽然书院的管事很快赶来封了口,将那两名杂役赶出了书院,但流言蜚语却是怎么也堵不住了。
“听说了吗?昨晚听竹小院那边闹鬼了!”
“那哪里是闹鬼?分明是有人做亏心事,遭报应了!”
“啧啧,连杂役都吓疯了,看来这慕容公子手段够黑的啊,连鬼神都看不过去了!”
学子们议论纷纷,看向慕容飞一党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鄙夷和忌惮。
东苑,慕容飞的书房内。
“砰!”
慕容飞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气急败坏地吼道:“废物!全是废物!让你们去吓唬人,结果反被人吓成了疯子!还把我给供出来了!”
周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公子,这……这事儿太邪门了!那两人平时胆子挺大的,怎么会……难道那赵晏真的会妖法?”
“妖法个屁!”慕容飞面目狰狞,“这世上哪来的鬼?分明是那小子在装神弄鬼!他这是在向我示威!”
他没想到,赵晏不仅没被吓倒,反而利用这个机会,反将了他一军!现在整个书院都在传他慕容飞指使下人行凶,虽然没有实证,但这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公子,那……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周通小心翼翼地问道,“还……还继续吗?”
“继续个屁!”慕容飞咬着牙,“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再动手就是自投罗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赵晏……算你狠。”
“既然阴的不行,那咱们就来点更狠的。”
慕容飞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给周通。
“去,把这封信送到城西的‘黑虎帮’。”
“告诉刀疤脸,过几日便是休沐。那小子肯定要去府城的钱家铺子。”
慕容飞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这一次,我要让他……有去无回!”
“我要废了他的手,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拿笔!”
周通看着那封信,背脊一阵发凉,但还是颤抖着接了过来。
“是……小的这就去办。”
第70章 请君入瓮,盘外阴招
南丰府城西,有一条名为“恶狗巷”的腌臜地界。
这里与书院所在的城东文教区可谓天壤之别。
阴沟里流淌着发黑的脏水,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脂粉、馊饭和尿骚味。
这里是赌坊、暗娼和帮派混混的聚集地,是光鲜亮丽的府城那块遮羞布下,最溃烂的脓疮。
一家名为“聚义堂”的地下赌坊后院内。
周通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避开地上一摊不知是血还是痰的污渍。他身上那件绸缎长衫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肥羊。
“周管事,稀客啊。”
一个公鸭嗓般的声音响起。说话的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赤裸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只下山猛虎,最显眼的是他左脸上一道从眼角贯穿至嘴角的狰狞刀疤,随着他说话,那刀疤像蜈蚣一样扭动。
此人正是城西地头蛇“黑虎帮”的一个小头目,人称“刀疤刘”。
“刘爷。”周通强压下心中的恶心,从怀里掏出一张沉甸甸的银票,轻轻压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我家公子的意思,信里都说了。这一百两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
刀疤刘瞥了一眼银票上的面额,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伸手就要去抓。
周通却按住了银票,压低声音道:“规矩您懂。这事儿,得做得‘干净’。不能让人看出是……那边的意思。”
“放心。”刀疤刘狞笑一声,一把扯过银票塞进裤腰里,“咱们黑虎帮办事,最讲究信誉。不就是个读书的小崽子吗?只要他出了书院,进了这没王法的地界,老子有一百种法子让他哭都哭不出来。”
“不仅要哭。”周通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那是狐假虎威的残忍,“公子特意交代了,不要他的命,那样太惹眼。公子要的……是他的那只手。”
周通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虚握笔管的姿势,然后猛地向下一折。
“尤其是那只拿笔的右手。给我废彻底了,让他这辈子,连筷子都拿不稳!”
刀疤刘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黄牙:“废才子的手?嘿,这活儿虽然损阴德,但这价钱……值了!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把心放肚子里。只要那小子敢露头,我保准让他成个废人!”
……
两日后,休沐日。
白鹿书院的学子们大多三五成群,或结伴出游踏青,或去府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饮酒作乐。
听竹小院内,赵晏换上了一身便装,将几本账册和一个小巧的锦囊揣入怀中。
“赵弟,你……真要一个人去?”陆文渊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这几日周通那帮人看咱们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阴恻恻的,像是在憋什么坏水。要不……今日就算了吧?”
赵晏整理好衣襟,神色平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青云坊那边有笔大账目需要核对,而且姐姐托人送来的信里说,府城分号最近有些‘特殊’的生意需要我拿主意。我不去,钱伯他们不好定夺。”
“可是……”
“陆兄放心。”赵晏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锦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也不是毫无准备。慕容飞若还在书院里搞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我或许还会烦心。但他若是想动真格的……”
赵晏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寒芒。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南丰府毕竟是有王法的地方。他慕容家虽大,也没到能只手遮天的地步。”
赵晏安慰了陆文渊几句,便提着一个小布包,走出了小院。
从书院到文古斋所在的西市,有一条宽阔的大路,名为“状元街”,平日里行人如织,最为安全。
但今日,赵晏刚走出书院大门没多远,就发现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让开让开!知府衙门修缮路面,闲杂人等绕行!”
几名差役设了路障,将整条状元街拦腰截断。来往的百姓虽有怨言,却也只能无奈绕道。
赵晏停下脚步,看着那几个虽然穿着差役服饰、却怎么看都透着股流氓气的“官差”,心中微微一沉。
“连官差都动用了吗?慕容知府,还真是宠儿子啊。”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路不通,去西市就只剩下一条路——穿过城西的那片老旧民巷。那里道路狭窄,曲折幽深,平日里少有人走,更是城中泼皮无赖的聚集地。
“这就是你们给我选的‘葬身之地’么?”
赵晏看了一眼那条通往阴影深处的巷子口,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走了进去。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有些局,你若不入,对手永远藏在暗处。只有入了局,才能把那些藏头露尾的鬼魅,引到阳光底下来杀!
巷子里很静。
两旁是高耸斑驳的土墙,头顶是一线阴沉的天空。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前几日未干的雨水,散发着一股腐烂的霉味。
赵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腰间的锦囊。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喧嚣声就越远,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渐渐笼罩了四周。
前方,是一个“丁”字路口。
就在赵晏即将拐弯的一瞬间,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前面没路了。
因为路口处,堵着三个人。
为首的一个,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下山虎,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一根手腕粗的枣木哨棒。
在他身后,还有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麻袋和绳索,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哟,小秀才,走得这么急,是赶着去投胎啊?”
刀疤刘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手中的哨棒在掌心拍得啪啪作响。
赵晏没有回头。
因为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退路也已经被两个提着短棍的汉子堵死了。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你们是谁?”赵晏转过身,面对着刀疤刘,声音出奇的平静,没有一丝孩童该有的惊慌哭闹。
这种平静,反倒让刀疤刘愣了一下。
他接这单生意前,听说对方是个九岁的神童,还以为是个只会读死书、一吓就尿裤子的软蛋。
没想到这小子见了这阵仗,竟然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我们?”刀疤刘狞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两步,“我们是你的‘债主’。”
“债主?”赵晏淡淡道,“我赵晏行得正坐得端,从未欠过谁的债。”
“嘿,现在不就欠了吗?”刀疤刘指了指赵晏的右手,“有人花了大价钱,买了你这只手。这笔债,你今天是非还不可了!”
赵晏的目光落在那根枣木哨棒上,瞳孔微微一缩。
买手?
果然是慕容家的手笔。
八年前,他们打断了父亲的手筋,毁了一个天才的一生。
八年后,他们又想故技重施,废了我的手,断了我的青云路。
“慕容飞给了你们多少钱?”赵晏忽然问道。
“什么慕容飞?老子不认识!”刀疤刘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少他娘的废话!冤有头债有主,你也别怪哥哥心狠,下辈子投胎,记得别惹不该惹的人!”
“动手!”
刀疤刘一声暴喝,身后的两个汉子立刻狞笑着扑了上来。
“慢着!”赵晏猛地后退一步,背靠着墙壁,厉声喝道,“我乃清河县案首,白鹿书院学子!你们当街行凶,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刀疤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天大笑,“在这恶狗巷,老子就是王法!就算把你打残了扔进臭水沟,也没人敢管!”
“给我上!按住他!老子要亲手敲碎他的骨头!”
两个大汉如饿虎扑食般冲了过来。
赵晏虽然心智成熟,但毕竟只有九岁,身体尚未长成,哪里是这些成年壮汉的对手?
但他没有束手就擒。
就在左边那个大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向他肩膀的瞬间,赵晏动了。
他的右手猛地从腰间锦囊中抓出一把粉末,看准风向,朝着那大汉的面门狠狠扬了过去!
“啊——!我的眼睛!”
那粉末正是赵晏特制的混合了生石灰与辣椒粉的“防狼粉”。
冲在最前面的大汉猝不及防,被粉末迷了眼,顿时捂着眼睛惨叫起来,眼泪鼻涕直流,痛得在地上打滚。
“妈的!这小子使诈!点子扎手!”
刀疤刘见状大怒,没想到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都给老子散开!别让他跑了!”
赵晏趁着这瞬间的混乱,矮身从那大汉腋下钻了过去,拔腿就往巷子深处跑。
但他毕竟腿短力弱,身后的退路又被人堵着。
“跑?往哪跑!”
身后传来风声。
赵晏本能地向侧面一扑。
“砰!”
一根哨棒狠狠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激起一片泥水,青石板都被砸裂了一块。
若是砸在身上,怕是骨头都要断成几截!
赵晏在地上打了个滚,刚要爬起来,一只大脚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背上。
“咳!”
巨大的力量压得赵晏胸口一闷,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跑啊!你再跑啊!”
刀疤刘踩着赵晏,弯下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逼近赵晏,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
“小兔崽子,挺能耐啊!还敢用石灰迷老子兄弟的眼?”
他一把抓起赵晏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本来只想废你一只手,现在看来……不多给你留点记号,你是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赵晏虽然被踩在泥水里,半边脸都沾满了污泥,极其狼狈。但他的眼神,却依旧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刀疤刘,没有一丝求饶的意思。
“慕容飞……会后悔的。”赵晏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们……也会后悔的。”
“后悔?”刀疤刘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随即便是更大的羞怒。
“老子先让你后悔投胎做人!”
他猛地直起身,举起手中的枣木哨棒,对准了赵晏那只毫无防备的右手。
“按住他的手!给老子摆好了!”
两名大汉冲上来,一左一右,死死地按住了赵晏的肩膀,将他的右手强行拉直,按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赵晏拼命挣扎,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力。
他看着那根高高举起的哨棒,仿佛看到了八年前父亲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历史,真的要重演吗?
不!绝不!
赵晏咬紧牙关,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慕容飞!今日之仇,我赵晏不死,必百倍奉还!!”
“还个屁!去死吧!”
刀疤刘狞笑着,用尽全身力气,手中的哨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朝着赵晏的手腕砸了下去!
这一棒若是砸实了,莫说写字,这只手怕是就要彻底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颤的鞭响,骤然在巷口炸开!
紧接着,一道红色的残影,如同从天而降的烈火,瞬间撕裂了这阴暗的巷弄!
“住手——!!”
一声娇喝,带着无尽的怒火与威严,如雷霆般滚滚而来!
第71章 千钧一发,红衣救场
那根带着呼啸风声的枣木哨棒,距离赵晏的手腕已不足半尺。
刀疤刘脸上的狞笑清晰可见,仿佛已经听到了骨骼碎裂的脆响。
赵晏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劲风刮在皮肤上的刺痛,但他没有闭眼,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根即将落下的凶器,眼神中燃烧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空气中仿佛炸裂了一道惊雷。
一条犹如灵蛇般的红色长鞭,带着凌厉无匹的劲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抽在了刀疤刘的手腕上!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响彻了整条恶狗巷。
刀疤刘手中的哨棒脱手飞出,“咣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墙上。他捂着手腕,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起了身子,疼得在地上直跳脚。
只见他的手腕处,皮开肉绽,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触目惊心,若是再深半分,这只手怕是就要废了。
“谁?!哪个不要命的敢管闲事?!”
其余几个原本按着赵晏的大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松开手,惊恐地看向巷口。
阴暗狭窄的巷弄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位少女。
她身着大红色的箭袖骑装,腰束金带,脚蹬鹿皮战靴,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而飒爽。她手中握着一根缠金丝的长鞭,鞭梢垂在地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血迹。
虽然背着光,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股铺天盖地而来的、仿佛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却让在场的所有地痞流氓都感到一阵窒息。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少女的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与怒火。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这阴沟里合伙欺负一个半大的孩子?”
她猛地一抖手腕,长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仿佛是在宣判。
“你们这些杂碎,也配叫男人?!”
“臭娘们!找死!”刀疤刘疼得满头大汗,眼见对方只是个孤身一人的女子,顿时恶向胆边生,“兄弟们!给我上!把这小娘皮给我抓回去抵债!”
那四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互相对视一眼,仗着人多势众,怪叫着挥舞短棍扑了上去。
“小心!”赵晏虽然知道这女子身手不凡,但见她赤手空拳面对四个持械壮汉,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然而,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面对扑面而来的棍棒,红衣少女不仅没退,反而冷笑一声,身形如电,迎难而上。
“啪!啪!啪!”
只听得一连串密集的鞭响,如同爆竹般在巷子里炸开。
那条长鞭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指东打西,指南打北。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大汉还没看清怎么回事,脸上就各自多了一道血淋淋的鞭痕,捂着脸惨叫倒地。
剩下的两个想要包抄,少女却是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长腿横扫,那鹿皮靴重重地踹在其中一人的胸口。
“砰!”
那壮汉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踹飞出去三四米远,重重地撞在墙上,一口血喷了出来,当场昏死过去。
最后一个想跑,却被少女手中的长鞭卷住了脚踝,猛地一拽。
“噗通!”
那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都磕掉了两颗。
眨眼之间,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黑虎帮”打手们,此刻已是躺了一地,哀鸿遍野。
这哪里是打架?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虐杀!
刀疤刘彻底傻了眼。他在城西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这么狠的女人?
这身手,这杀气,哪怕是衙门里的金牌捕头也不过如此啊!
“你……你到底是谁?!”刀疤刘捂着手腕,一步步后退,眼中满是恐惧,“我……我是黑虎帮的!我上面有人!你敢动我……”
“黑虎帮?”
红衣少女冷笑一声,几步跨到刀疤刘面前,手中的马鞭毫不客气地抵在了他的下巴上,强迫他抬起头来。
“回去告诉你们帮主,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少女微微俯身,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露出一抹如同修罗般的微笑:
“姑奶奶我叫沈红缨。”
“南丰府都指挥使沈烈,是我爹。”
“轰——!”
仿佛一道天雷劈在了刀疤刘的天灵盖上。
沈红缨?!
那个传说中把军营当家,八岁就能骑烈马,十二岁就敢随父剿匪,号称“南丰女魔头”的沈家大小姐?!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还是带着倒刺的那种!
“大……大小姐饶命!小的有眼不珠!小的该死!”刀疤刘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哪怕牵动了手腕的伤口也顾不上了,“小的也是拿钱办事!不关我的事啊!”
“滚!”沈红缨厌恶地一脚将他踹翻,“带着你的狗腿子,马上从我眼前消失!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欺负人,我就把你们全挂在城门楼上晒成肉干!”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
刀疤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那几个手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条恶狗巷,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
巷子外,百步开外的一座茶楼二层。
慕容飞正端着一杯热茶,坐在窗边,一脸惬意地等着好消息。
按照他的计划,此刻赵晏应该已经被废了右手,正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泥地里哀嚎。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觉得浑身舒畅。
然而,当他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狼狈地从巷子里逃窜出来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紧接着,那个一抹如同烈火般的红色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
慕容飞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那一身红衣,那根金丝马鞭……
“沈……沈疯子?!”
慕容飞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怎么会不认识沈红缨?
南丰府官场上,文武分治。他爹慕容珣虽然是知府,掌管政务,但沈红缨的父亲沈烈,那是正三品的都指挥使,掌管一府军权!
论品级,沈烈比他爹还高一级!论实权,那更是手里握着刀把子的狠角色!
更要命的是,这个沈红缨从小被沈烈宠得无法无天,性格暴烈如火,那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别说是他慕容飞,就是他爹慕容知府见了这位大小姐,也得赔着笑脸。
“她……她怎么会在这儿?!”慕容飞的声音都在发抖。
“公……公子……”旁边的周通也是面如土色,“小的听说……沈小姐最近迷上了青云坊的绣品,经常往西市跑……难道是凑巧?”
“凑巧?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慕容飞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晏这小子运气竟然这么好!必死之局,竟然被这个女魔头给搅黄了!
“走!快走!”慕容飞猛地站起身,连茶钱都顾不上付了,“别让她看见我!要是让她知道这事儿是我指使的,那疯婆子敢直接冲到我家去抽我!”
他太了解沈红缨了。这女人讲义气,爱打抱不平,最恨的就是恃强凌弱。今天这事儿要是被她抓住了把柄,不死也得脱层皮!
慕容飞像只受惊的耗子,带着周通灰溜溜地从茶楼后门溜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
恶狗巷内,重归寂静。
赵晏靠在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刚才那一番生死搏杀,虽然时间不长,却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他看着那个站在巷子中央,如同战神般的红衣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沈红缨会来,但他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及时,这么霸道。
“喂,小孩儿,你没事吧?”
沈红缨转过身,收起那身凌厉的煞气,大步走到赵晏面前。
她上下打量了赵晏一番,见他虽然衣衫有些凌乱,脸上沾了泥点,但眼神却依旧清亮镇定,不由得在心里赞了一声:好个沉得住气的小子!
换做一般的孩子,经历了刚才那种场面,怕是早就吓得哇哇大哭了,这小子倒好,竟然连腿都不抖一下。
“多谢小姐救命之恩。”赵晏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地行了一礼,“若非小姐及时赶到,在下今日怕是……”
“行了行了,别拽文了。”沈红缨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江湖规矩。再说,我看那帮混蛋不顺眼很久了,早想收拾他们一顿。”
她看着赵晏那只完好的右手,眉头微皱:“刚才我听那个刀疤脸说,有人买你的手?你这小书生,到底得罪什么人了?下这么黑的手?”
赵晏苦笑一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过是些考场上的恩怨罢了。”
“考场恩怨?”沈红缨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又是那些酸秀才勾心斗角?我最烦的就是那些读书人,满肚子的花花肠子,打架不敢明着来,净使些阴招!”
她拍了拍赵晏的肩膀,手劲颇大,拍得赵晏一阵龇牙咧嘴。
“不过你也别怕。今天既然让我沈红缨碰上了,这事儿我就管定了!”
她豪气干云地说道:“你这是要去哪?看你这样子也不安全,我送你一程!”
赵晏心中一动。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在下正要去前面的‘文古斋’,也就是‘青云坊’在府城的铺子。”赵晏说道,“家姐有些账目需要核对。”
“青云坊?”
听到这三个字,沈红缨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那副大姐头的架势瞬间变成了一种迷妹般的兴奋。
“你是去青云坊?太好了!”她一拍手,“我正要去那儿呢!听说那个‘巾帼’系列又出了新图样,叫什么《挂帅》,我特意来催催货!”
她一把揽过赵晏的肩膀,像是对待自家兄弟一样亲热。
“走!姐姐送你过去!顺便……”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狡黠,“顺便让我见识见识,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好东西!”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
一红一青两道身影,并肩走出了那条阴暗的恶狗巷。
赵晏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南丰府,终于有了第一座……真正稳固的靠山。
第72章 身份曝光,意外的“干姐姐”
夕阳的余晖给南丰府的西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街道上行人纷纷侧目,只见一位红衣烈火般的少女,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正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她身后跟着一个虽然衣衫沾了泥点、稍显狼狈,却脊背挺直、神色从容的青衫少年。
这组合实在有些怪异,一个是将门虎女,一个是文弱书生,怎么看怎么不搭调,偏偏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又异常和谐。
“到了!就是这儿!”
沈红缨停下脚步,马鞭一指前方那块金字招牌——“文古斋”。
“之前那个掌柜的说,这铺子虽然挂着钱家的名头,但里面卖的最紧俏的‘青云墨’和‘灵犀绣’,都是出自清河县的‘青云坊’。”沈红缨回头看向赵晏,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你肯定能帮我催到那个《挂帅》的图样吧?”
赵晏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铺子里便冲出了一个人影。
“哎哟!我的小祖宗!我的赵公子哎!”
福伯正站在门口翘首以盼,刚才左眼皮一直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一抬眼,就看到自家那位被奉为上宾的“财神爷”一身泥点子地回来了,吓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福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围着赵晏团团转,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这是怎么了?您不是回书院了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是不是遇上歹人了?哎呀,这要是让大小姐知道了,还不剥了老奴的皮!”
赵晏摆了摆手,示意福伯稍安勿躁:“福伯,无妨。遇到几只挡路的野狗,多亏这位沈小姐仗义出手。”
“沈小姐?”福伯一愣,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那个红衣煞星。
这一看,福伯的腿肚子又是一软。这位姑奶奶前几天才来“砸”过场子,今天怎么跟赵公子混到一块儿去了?
“沈……沈大小姐?”福伯连忙行礼,“多谢沈小姐救了咱们家少……哦不,赵公子。”
沈红缨此刻却没空理会福伯的殷勤。
她那一双英气逼人的大眼睛,正在赵晏和福伯之间来回打转,眼神逐渐变得古怪而震惊。
“等等。”
沈红缨上前一步,马鞭轻轻敲了敲赵晏的肩膀,力道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掌柜,你刚才对他那么客气,还怕被‘大小姐’剥皮……”沈红缨盯着赵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这‘青云坊’的设计者,身份好像不一般啊?”
福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了一眼赵晏,见赵晏微微颔首,这才赔笑道:“沈小姐慧眼。这位赵晏赵公子,正是咱们‘青云坊’大当家赵灵姑娘的亲弟弟,也就是咱们坊里的……少东家。”
“少东家……”
沈红缨咀嚼着这三个字,脑海中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那个写出边塞绝唱、力压世家子弟的“神童”。
那个设计出巾帼系列、懂女人亦有英雄气的“画师”。
那个面对地痞围攻、临危不乱、甚至还敢反击的“硬骨头”。
这三个人影,在这一刻,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眼前这个身形瘦弱、却眼神清亮的九岁少年。
“文能提笔安天下,画有兵气动人心!”沈红缨由衷地赞叹道,“赵晏,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文的武的你都懂?就连我爹那个老顽固,提起你的诗都赞不绝口,说你有‘相帅之才’!”
赵晏被她夸得有些哭笑不得,谦虚道:“沈小姐谬赞了。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罢了。”
“什么纸上谈兵?我沈红缨看人从不会错!”
沈红缨豪气地一挥手,看了看周围嘈杂的环境,眉头一皱:“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跟我走!”
“去哪?”赵晏一愣。
“喝酒!”沈红缨不由分说,拉起赵晏就走,“前面就是‘醉仙楼’,那是府城最好的酒楼。今天本小姐高兴,必须得跟你好好喝两杯!不对,你还小,你喝茶,我喝酒!”
“哎?沈小姐……”福伯想拦,却哪里拦得住这位风风火火的女魔头。
赵晏无奈地回头给了福伯一个“放心”的眼神,便任由沈红缨拉着,往醉仙楼去了。
……
醉仙楼,顶层雅间。
这里视野开阔,推窗便能看到半个南丰府的景色。
沈红缨果然是豪客,一进门就拍出一张银票,点了一桌子的硬菜,又要了一坛最好的“女儿红”。
“来!先干一个!”
沈红缨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给赵晏倒了一杯热茶,豪爽地碰了一下,“为了咱们今天的缘分!为了那一架没白打!”
赵晏举杯,微微一笑:“多谢沈小姐。今日若非小姐,赵晏恐怕已是废人一个。”
“哎呀,都说了别叫小姐,听着别扭!”沈红缨一仰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我比你大,你也别跟我客气。我听你刚才在巷子里叫我‘红缨姐’,这就挺好听的!”
她放下酒碗,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晏,忽然问道:“赵晏,你今年多大?”
“虚岁十岁。”
“我今年十七。”沈红缨掰着手指算了算,“大你七八岁呢。不过没关系,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她忽然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身子前倾,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和真诚:“赵晏,我沈红缨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读书人里,你是第一个!”
“你有才华,这不稀奇。但这世上有才华的软骨头多了去了!”沈红缨指了指窗外,“像慕容飞那种草包,给他提鞋我都嫌脏。”
“但你有种!你有骨气!”
她回想起刚才在巷子里,赵晏明明已经陷入绝境,却依然敢于反击,依然眼神不屈的样子。
“面对那帮亡命徒,你一个孩子,不仅没哭,还敢用石灰迷他们的眼,还敢跟他们对峙。这份胆色,比我手下那些新兵蛋子都强!”
沈红缨越说越激动,那张英气的脸上泛起一层酒后的红晕。
“我爹常说,交朋友,要交‘真’的。你这人,真!”
“赵晏,我看你顺眼!咱们也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沈红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乱跳,“今天这顿酒,就算是咱们的结义酒!”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沈红缨的亲弟弟!干弟弟也是亲弟弟!”
“在南丰府,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那就是跟我沈家军过不去!我沈红缨第一个不答应!”
赵晏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豪爽、热烈、毫无心机的红衣少女。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想借沈家的势,来制衡慕容家。这是一种基于利益的“盟友”关系。
但他没想到,沈红缨会如此直接,如此赤诚。
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朋友,当成了弟弟。
这份情义,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官场和商场中,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沉重。
赵晏缓缓站起身,端起茶杯,神色郑重。
他没有拒绝。
因为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能遇到一个愿意为你拔刀相向的人,是何等的幸运。
而且,他也确实需要这面盾牌。但不仅仅是利用,更是一份承诺。
“红缨姐。”赵晏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承蒙姐姐不弃。赵晏虽然年幼力薄,但也懂‘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
“今日这杯茶,赵晏敬姐姐。”
“从此以后,荣辱与共。姐姐若有驱策,赵晏……万死不辞!”
“好!好一个荣辱与共!”沈红缨大喜过望,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我就喜欢你这股子爽快劲儿!来,干!”
“干!”
一大一小,一酒一茶,在空中清脆地相撞。
“叮——”
这一声脆响,不仅定下了两人的姐弟名分,更是在南丰府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落下了一枚足以改变局势的重子。
喝完这杯“结义酒”,沈红缨显得更加兴奋了。
她拉着赵晏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问起《挂帅》图样的事情。
“弟弟,你那个《挂帅》到底画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就最崇拜佘太君,那种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气势,简直绝了……”
赵晏微笑着倾听,时不时插上一两句精辟的见解,引得沈红缨连连点头,眼中的崇拜之色更浓。
“对了!”沈红缨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光顾着高兴了,正事差点忘了。”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沉甸甸的腰牌,啪地一声拍在赵晏面前。
那是一块纯铜打造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虎头,下面是一个大大的“沈”字。
“这是我爹给我特制的‘虎符令’,虽然调动不了大军,但在南丰府地界上,还没人敢不认这个牌子。”
沈红缨将腰牌硬塞进赵晏手里:“你拿着!我看慕容飞那个小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不开眼的狗东西,直接亮牌子!要是还不长眼……”
她挥了挥拳头,露出一口小白牙:“就让他们来找我沈红缨讲道理!”
赵晏握着那块带着体温的铜牌,感受着上面沉甸甸的份量。
这不仅仅是一块牌子。
这是南丰府乃至整个江南道,最顶级的武力威慑——沈家军的庇护。
有了它,慕容飞的那些盘外阴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将变成可笑的把戏。
“谢谢姐。”赵晏这次没有推辞,坦然收下。
“这才对嘛!”沈红缨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头,“行了,吃菜吃菜!吃饱了,姐送你回书院!我倒要看看,这次谁还敢拦你的路!”
……
黄昏时分。
一辆挂着沈家军旗帜的马车,在四名精锐亲兵的护送下,大摇大摆地停在了白鹿书院的门口。
沈红缨亲自掀开车帘,看着赵晏走下马车。
“进去吧,好好读书。”沈红缨坐在车辕上,手里把玩着马鞭,声音却大得足以让门口所有的守卫和学子都听见。
“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别忍着!告诉姐,姐带兵来给你拆了他的骨头!”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书院门口炸响。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传说中的女魔头,对赵晏呵护备至。
看着赵晏手里那块若隐若现的沈家虎符令。
消息像风一样传了开去。
躲在暗处的眼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给慕容飞报信了。
赵晏站在书院门口,对着远去的马车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阴森的书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慕容飞,你的‘熬鹰’游戏,结束了。”
“现在,轮到我了。”
第73章 借势打力,狐假虎威
夜色如墨,白鹿书院的听竹小院内,烛火摇曳。
陆文渊坐在桌旁,手里捧着那块沉甸甸的纯铜“虎头令”,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看了看这块象征着南丰府最高武力的牌子,又看了看对面正气定神闲、提笔练字的赵晏,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赵弟,这……这可是沈家的虎符令啊!”陆文渊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听说沈都指挥使治军极严,这东西见牌如见人。你……你就这么收下了?”
赵晏手腕悬空,笔锋稳健地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势”字。
“收,为什么不收?”赵晏放下笔,吹了吹墨迹,神色淡然,“陆兄,你以为今日那沈大小姐大张旗鼓地送我回来,真的只是为了送我一程吗?”
“难道不是?”陆文渊一愣。
“是,也不是。”赵晏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远处漆黑的山林,“她是在向整个南丰府宣告——我赵晏,是她沈家罩着的人。这是一种‘势’。”
赵晏转过身,眼眸深邃:“陆兄,你可知我大周官制?慕容珣身为知府,乃正四品文官,掌管一府政务刑名,的确位高权重。但沈烈沈大人,乃是都指挥使,正三品武官,掌管一府乃至周边三卫的军权!”
“虽然本朝重文轻武,文官见官大一级。但在地方上,手握重兵的武将,永远是文官最忌惮的存在。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慕容珣可以跟府学的教谕摆架子,但他绝不敢跟沈烈拍桌子。”
陆文渊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只读圣贤书,哪里懂这些官场弯绕:“赵弟的意思是……我们要利用沈家来压制慕容家?”
“这叫‘借势’。”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静的弧度,“慕容飞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用盘外招,是因为他觉得我是‘软柿子’,没背景,没靠山。他可以用规则玩死我。”
“但现在,我手里有了这块牌子,身后站着沈家军。他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沈红缨那根马鞭,还有沈烈大人的怒火。”
“这就是——狐假虎威。”
赵晏从陆文渊手中拿过那块铜牌,轻轻摩挲着上面狰狞的虎头纹路。
“不过,‘威’是借来的,终究不长久。想要让这只老虎一直护着咱们这只狐狸,光靠‘结拜’那一碗酒是不够的。”
赵晏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价值’的交换。沈红缨护我一时是义气,护我一世……得看我值不值得。”
“那……赵弟打算怎么做?”
“投其所好,固其心志。”
赵晏重新走回书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六尺宣纸。
他没有用平日里写经义的小楷笔,而是换了一支笔锋刚劲的兼毫大笔,饱蘸浓墨。
“红缨姐虽然生在将门,但毕竟是女儿身。她渴望认同,渴望像男人一样建功立业,却又受困于世俗的眼光。她喜欢《木兰辞》,是因为那是她心中的梦。”
“既然如此,我就送她一场更宏大的梦。”
赵晏深吸一口气,笔锋落下,如有神助。
这一次,他画的不再是背影,也不再是孤寂的边关。
纸上,墨色翻涌。
两军对垒,旌旗蔽日。
辕门之外,一员大将金盔金甲,手持方天画戟,勒马而立。而在百步之外,一杆长戟插在辕门之上,红缨随风狂舞。
那大将弯弓搭箭,眼神如电,那一箭射出,仿佛能穿透纸背,定鼎乾坤!
这不是普通的仕女图,也不是简单的战场厮杀。
这是三国典故——《辕门射戟》。
画的是吕布以精湛武艺,一箭化解刘备与袁术两家干戈的故事。
画成,气势磅礴,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赵晏在画的左上角,用狂草题下了一行大字:
“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坠地。”
落款:弟赵晏,赠红缨姐,以此壮威。
……
两日后,都指挥使府。
演武场上,沈红缨一身劲装,正挥汗如雨地练着枪法。一杆红缨枪在她手中舞得密不透风,周围的亲兵们看得连连叫好。
“大小姐!大小姐!”
贴身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卷轴:“白鹿书院那边来人了,说是赵公子给您送的回礼!”
“哦?那个小书呆子?”沈红缨收枪而立,接过毛巾擦了擦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么快就有回礼了?快拿来我看!”
她随手将长枪扔给亲兵,一把抓过卷轴,“哗啦”一声展开。
“嘶——”
周围围观的几个副将和亲兵,在看到画卷的瞬间,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是粗人,不懂什么笔墨纸砚,但他们懂“气势”!
那画上的大将,那紧绷的弓弦,那呼啸而出的利箭,简直就像是活的一样!那种一箭定乾坤的霸气,看得这群大老爷们热血沸腾!
“好画!真是好画啊!”一名副将忍不住赞叹道,“这画的是……辕门射戟?这笔力,简直绝了!看着就提气!”
沈红缨更是看得两眼放光。
她不懂什么构图技法,但她能感觉到画里那股子“劲儿”。赵晏画的不是吕布,画的是一种“武止戈”的境界,是一种只有顶级武将才有的豪情!
“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坠地……”沈红缨念着那句题诗,只觉得胸中激荡,恨不得立刻上马杀敌。
“好弟弟!真是我的好弟弟!”沈红缨大笑起来,“他这是在夸我呢!说我有平定乾坤的本事!”
她猛地一挥手,对身边的副将说道:“来人!把这幅画给我裱起来!用最好的紫檀木框!我要把它挂在我的‘聚将厅’里,谁来了都得给我看一遍!”
“还有!”沈红缨脸色一肃,那股子女魔头的煞气又回来了。
“传我的话出去!就说赵晏是我沈红缨认下的亲弟弟!他送我的这幅画,我喜欢得紧!”
“以后在南丰府,谁要是敢给赵晏使绊子,那就是跟我沈家过不去!不管是街面上的混混,还是什么狗屁才子少爷,只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沈红缨就带兵踏平他的家门!”
“是!”众将士齐声应诺,声震演武场。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半日之内便传遍了南丰府的每一个角落。
特别是那句“带兵踏平家门”,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让人闻风丧胆。
慕容府,东院。
慕容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户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啪嗒。”
手中的茶杯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慕容飞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疯子……那个女疯子……”他喃喃自语,牙齿都在打颤。
他原本以为,沈红缨那天不过是一时兴起,过几天也就忘了。谁能想到,赵晏那个阴险的小子,竟然这么会顺杆爬!一幅破画,就把那个女魔头哄得服服帖帖,甚至不惜放出这种狠话!
别人不知道沈红缨,他可是太清楚了。那女人说踏平你家门,那是真敢带兵来的!上次有个盐商的儿子调戏了她的丫鬟,结果被她带人把盐商的铺子砸了个稀巴烂,最后那盐商还得赔礼道歉,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公子……公子……”
门外传来周通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爷……老爷叫您去书房。”
慕容飞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触电了一样。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书房内,慕容珣阴沉着脸,手里捏着两枚铁胆,转得咔咔作响。
“爹……”慕容飞一进门就跪下了,“孩儿……孩儿知错了。”
“知错?”慕容珣冷笑一声,“你知什么错?你错在不该惹赵晏?还是错在不该惹沈红缨?”
“都……都有……”
“蠢货!”慕容珣猛地将铁胆拍在桌上,“你错在没脑子!我让你用阴招,是让你做得干净点!结果呢?找几个地痞流氓,大白天的去堵人?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干的吗?!”
“现在好了!沈红缨那个疯婆娘公开发话了,这等于是在咱们慕容家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慕容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从今天起,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跟赵晏有什么冲突,不用沈红缨动手,老子先打断你的腿!”
“是……是……”慕容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
白鹿书院,听竹小院。
这几日,小院周围出奇的清静。
那些半夜的怪声消失了,食堂的饭菜也没了沙子,就连走在路上,那些平日里跟在慕容飞身后的世家子弟,见了赵晏和陆文渊也都像是老鼠见了猫,远远地绕道走。
“赵弟,神了!真是神了!”
陆文渊一边整理着书桌,一边兴奋地说道:“今儿我去藏书楼,那个平时鼻孔朝天的管事,竟然主动把那本《汉书》借给我了,还对我笑呢!这‘狐假虎威’的计策,也太好用了吧!”
赵晏坐在窗前,正在看书。闻言,他只是淡淡一笑,翻过一页书卷。
“陆兄,这才哪到哪。”
“老虎的威风借来了,咱们这只狐狸,也得抓紧时间练练爪子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没了那些烦人的苍蝇,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备战府试了。
而慕容飞的退缩,只是暂时的。
赵晏心里清楚,真正的较量,不在拳脚,而在两个月后的那张……考卷之上。
第74章 书院风波,大姐头驾到
白鹿书院,这座屹立于鹿鸣山巅的百年学府,向来以清静、雅致着称。
读书人讲究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走路要缓,说话要轻,不可大声喧哗,更不可疾行奔跑。
然而今日,这份维持了百年的清静,被一阵急促而嚣张的脚步声,无情地踏碎了。
正午时分,正是学子们午憩或自习的时辰。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哎!那位姑娘!此处是书院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哪怕是探亲,也得先递了帖子,等……哎哟!”
门房老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穿着鹿皮战靴的脚轻轻拨到了一边。
“递什么帖子?本小姐来看自个儿弟弟,还需要跟谁打报告?”
随着一声清脆娇喝,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烈火,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山门。
来人正是沈红缨。
她今日虽然没穿铠甲,但也并未换上女装,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大红箭袖骑装,腰间束着金带,手里提着一根金丝马鞭,身后还跟着两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沈家亲兵。
这两名亲兵手里提着的不是刀枪,而是两个巨大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红漆食盒。
那食盒看着沉甸甸的,也不知装了多少东西。
“姑娘!姑娘不可啊!”老张急得直跺脚,想要去拦,却被那两名亲兵一瞪眼,吓得缩回了手。那可是真见过血的眼神,哪里是他一个看门老头受得住的?
“红缨姐,咱们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其中一名亲兵压低声音,有些尴尬地问道。这里毕竟是读书人的地方,到处都是之乎者也,他们这帮大老粗闯进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招摇什么?”沈红缨眉毛一竖,大步走在青石板路上,震得两旁的古柏簌簌作响,“我来看我弟弟,给他送点补汤,天经地义!谁敢说闲话?”
她想起昨晚父亲沈烈在看到那幅《辕门射戟图》后的反应。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只会骂她“疯丫头”的父亲,竟然抱着那幅画看了半宿,连连夸赞赵晏是个“懂兵法、有格局”的奇才,甚至破天荒地夸她这次朋友交得对。
既然老爹都点头了,那她沈红缨还怕什么?
“听竹小院……听竹小院……”沈红缨一边走,一边念叨着,“那小子说是在后山,最僻静的地方。”
她一路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正在树下读书、亭中对弈的学子们纷纷惊愕抬头,还没看清来人是谁,那团红影就已经卷着一阵香风呼啸而过。
“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一名老学究气得胡子乱颤,“这是谁家的女眷?如此不知礼数!”
“嘘!那是沈都指挥使家的大小姐!那个‘女魔头’!”旁边的同伴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敢说她不知礼数?上次有个盐商儿子说她不像女人,结果被她倒吊在城门口晒了一下午!”
老学究闻言,脸色一白,立刻把头埋进书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
此时,听竹小院内。
赵晏与陆文渊去了藏书楼查阅资料,并不在房中。
小院的门虚掩着。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此人正是慕容飞的贴身跟班,周通。
虽然慕容飞被禁足在家,严令不许再生事端,但周通心里却憋着一股火。
前几日那场“买手”的行动失败,他在慕容飞面前没少挨骂,甚至被踹了好几脚,这笔账他不敢算在主子头上,自然全都记在了赵晏身上。
“该死的小畜生,运气怎么那么好……”周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他不敢再用那些地痞流氓,也不敢搞什么大动静。但他就是想恶心恶心赵晏。
纸包里装的是“墨鱼汁”混合了臭鸡蛋发酵后的黑水,那是他特意去海鲜铺子后巷弄来的,奇臭无比,且极难清洗。
“我把这玩意儿倒进你的砚台和水盂里,再洒在你那几本破书上。”周通看着赵晏书桌上那方摆放整齐的“紫云端”古砚,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我看你还怎么装清高!这臭味,熏不死你也得恶心死你!”
他走到书桌前,正要打开纸包行凶。
“吱呀——”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周通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纸包扔地上。他慌忙把纸包塞回袖子里,转过身,正想编个理由说是来送东西的。
然而,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门口站着的,不是赵晏,也不是陆文渊。
而是一尊身穿红衣、手提马鞭的……“杀神”。
沈红缨正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眼神如刀般盯着周通。
她虽然不知道周通是谁,但她这种在军营里混大的人,对恶意的感知最为敏锐。
周通那贼眉鼠眼的样子,还有那一脸做了亏心事的慌乱,再加上那只藏在袖子里还在发抖的手……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货不是好人!
“你……”沈红缨眯起眼,一步步走进院子,手中的马鞭轻轻拍打着掌心,“是干什么的?手里藏着什么?”
“我……我……”周通认得沈红缨!那天在恶狗巷,他可是躲在远处亲眼看着这位姑奶奶把黑虎帮的人打得落花流水的!
他的腿肚子开始疯狂打转,牙齿都在打架:“小……小的……小的是来……来帮赵公子……打扫卫生的……”
“打扫卫生?”
沈红缨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桌上那洁净无尘的摆设。
“赵晏那小子爱干净得很,这桌子比你的脸都干净,用得着你打扫?”
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拿出来!袖子里藏的什么!”
“没……没有什么……”周通下意识地往后缩,却不小心撞到了书桌角,袖子里的纸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纸包本就包得简陋,这一摔,顿时散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烂腥臭的味道,瞬间在雅致的书房里弥漫开来。黑色的汁液流淌在青砖地上,滋滋冒着难闻的气泡。
沈红缨愣了一下,随即大怒。
“好啊!原来是个下三滥的狗东西!”
她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分明是有人趁赵晏不在,来搞破坏的!这要是倒在砚台里,或者书本上,那赵晏还怎么读书?还怎么备考?
这比明着打一顿还要恶心人!
“找死!”
沈红缨勃然大怒,手中的马鞭如毒蛇出洞,“啪”地一声抽了过去!
这一鞭子没抽在身上,而是精准地卷住了周通的衣领。
“啊——!饶命!饶命啊!”
周通只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像只被拎着脖子的死鸡。
“饶命?去跟阎王爷求饶吧!”
沈红缨单手提着一百多斤的周通,竟然毫不费力。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直接来到了院子中央。
那里,有一口用来养荷花的大水缸,缸里积满了去年的雨水和烂泥,浑浊不堪。
“既然你喜欢玩脏水,那本小姐就让你喝个够!”
“不!不要!沈大小姐饶命!我是慕容公子的……”
“慕容飞?”沈红缨听到这个名字,火气更大了,“那个怂包蛋自己不敢来,派你这种狗腿子来恶心人?罪加一等!”
她手臂一挥,用尽全力将周通扔了出去。
“走你!”
周通在空中划过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三尺高。
周通整个人大头朝下,直直地栽进了那口大水缸里!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瞬间惊动了周围所有的“内舍”学子。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听竹小院那边有人打起来了!”
“快去看看!”
不少学子纷纷跑出斋舍,围聚到了听竹小院的门口。就连几个负责管理的教习和博士也闻讯赶来。
当他们看到院子里的情景时,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周通正在那口水缸里拼命扑腾,满头满脸都是烂泥和绿色的浮萍,嘴里还呛着臭水,一边咳嗽一边喊救命,活像一只落汤鸡。
而那位传说中的沈家大小姐,正一只脚踩在水缸沿上,手里挥舞着马鞭,指着缸里的周通大骂:
“给本小姐好好洗洗!洗不干净你那颗黑心,就不准出来!”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自诩风流倜傥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凶残了!太霸道了!这就是武将世家的作风吗?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红缨姐?”
众人回头,只见赵晏和陆文渊正抱着几本书,站在人群外,也是一脸错愕。
赵晏看着这一地狼藉,还有水缸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再看看一脸怒容的沈红缨,脑子稍微一转,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晏弟!你回来了!”
沈红缨一见到赵晏,脸上的煞气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她跳下水缸,几步走到赵晏面前,拉着他上下打量。
“没事吧?这狗东西没伤着你吧?”
“我没事。”赵晏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还在扑腾的周通,“这是……”
“哼!这狗奴才趁你不在,想往你书房里倒脏水!”沈红缨指着周通,一脸的不屑,“被我抓了个正着!我正替你教训他呢!”
赵晏微微一笑,对着沈红缨拱手一揖:“多谢姐姐回护。”
“咱们姐弟,客气什么!”
沈红缨一挥手,身后的两名亲兵立刻将那两个巨大的食盒提了上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围观的学子,以及那些神色复杂的教习。
她知道,这也是一种“立威”。
沈红缨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八度,清脆而响亮地传遍了整个内舍区域:
“都给我听好了!”
她指着赵晏,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赵晏,是我沈红缨认下的亲弟弟!”
“我不管你们这书院里有什么规矩,也不管你们这里面有什么弯弯绕绕。”
“我只认一条理——”
她手中的马鞭猛地一甩,在空中炸出一声爆响,吓得众人齐齐一哆嗦。
“谁要是敢对他用阴招,谁要是敢欺负他年少力薄。”
“先问问我沈红缨答不答应!先问问我手里的鞭子答不答应!”
“今日这周通,就是个榜样!”
她指着水缸里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倒霉蛋,霸气侧漏:
“下次再让我碰见这种事,就不是洗澡这么简单了!我让他去护城河里喂鱼!”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平日里跟着慕容飞嘲笑赵晏的世家子弟,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终于明白,赵晏那日所说的“背景”,绝不是虚言。
这沈大小姐,是真的把赵晏当亲人护着啊!
有了这尊大佛在,谁还敢动赵晏一根手指头?那不是找死吗?
赵晏站在沈红缨身边,看着这个红衣如火、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女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白鹿书院,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不是靠才华,也不是靠老师。
而是靠这份……霸道而真挚的“姐弟情”。
“姐,”赵晏拉了拉沈红缨的袖子,轻声道,“汤要凉了。”
“哎呀!对对对!”沈红缨这才想起来正事,一拍脑门,“快快快!这可是我特意让府里厨子熬的‘十全大补汤’,给你补脑子的!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也不管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观众,拉着赵晏就往屋里走。
“陆文渊是吧?你也来!见者有份!我看你瘦得跟猴似的,也该补补!”
陆文渊受宠若惊,连忙跟上。
听竹小院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只留下院外一群神色各异的学子,和那个还在水缸里不知该不该爬出来的周通,在春日的微风中,凌乱不堪。
第75章 慕容家的忌惮
南丰府,知府衙门,后堂书房。
夜色深沉,书房内的烛火却烧得噼啪作响,将两条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雪白的墙壁上,显得格外狰狞。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慕容飞一把将手中的茶盏扫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昂贵的地毯。他那张平日里自诩风流俊俏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耻而扭曲变形。
“爹!您是没看见那个疯女人的嚣张样!”
慕容飞指着窗外,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她把周通扔进了水缸里!当着书院那么多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还说……还说要是再敢动那个赵晏,她就要带兵踏平咱们慕容家的大门!”
“这哪里是在打周通的脸?这分明是在打您的脸!打咱们知府衙门的脸啊!”
慕容飞越说越气,恨不得现在就点齐家丁,去把那个赵晏碎尸万段。
“爹!您是知府!是一府之尊!那沈家不过是个武夫,您哪怕不能明着动沈红缨,难道还治不了一个小小的赵晏吗?您这就发个签子,把那小子抓进大牢,随便安个罪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突兀地打断了慕容飞的咆哮。
慕容飞捂着半边迅速肿胀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慕容珣站在书桌后,缓缓收回手。
他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蠢货。”
慕容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爹……您……您打我?”慕容飞从小到大都被捧在手心里,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打你?我是想打醒你!”慕容珣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你以为现在的南丰府,还是半年前的南丰府吗?你以为沈烈那个武夫,真是随便能拿捏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有些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你只知道沈红缨是个疯丫头,是个女魔头。但你知道她爹沈烈现在在干什么吗?”
慕容飞捂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朝廷的‘巡按御史’,已经在路上了!”慕容珣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这次御史南下,名义上是巡查吏治,实则是奉了皇命,来考察江南道的‘武备’!”
“如今北边战事吃紧,朝廷急需整顿边防。沈烈身为南丰府都指挥使,手握一府重兵,那是御史眼里的红人!是朝廷现在最倚重的‘将才’!”
慕容珣死死盯着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让我去动沈家要保的人?你是嫌我这知府的乌纱帽戴得太稳了吗?”
“若是沈烈那个粗人借题发挥,跑到御史面前告我一状,说我‘欺压武将’、‘扰乱军心’,你让你爹怎么收场?!”
慕容飞听得冷汗直流,他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争风吃醋,哪里懂得这些官场上的波云诡谲。
“那……那怎么办?”慕容飞有些慌了,“难道就任由那个赵晏骑在咱们头上?沈红缨那个疯婆娘都放出话来了,以后谁敢动赵晏,就是跟沈家军过不去……”
“哼,沈家军?”慕容珣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隐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沈烈那个老匹夫最是护短,他女儿要是真闹起来,带兵围了书院都有可能。咱们是瓷器,不能跟瓦罐硬碰。”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飞面前,语气变得严厉无比:
“听着!从今天开始,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都给我收起来!”
“不许再找地痞流氓去堵路!不许再让书院的杂役去搞什么恶作剧!更不许在饮食起居上给赵晏使绊子!”
“现在那个赵晏,是沈红缨的‘逆鳞’。你再动这种盘外招,那是给沈家送把柄,是给那个疯丫头挥鞭子的理由!”
慕容飞一脸的不甘心:“可是爹……我不服啊!那个乡巴佬,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他聪明!”慕容珣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小子,比你有脑子多了。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所以第一时间就抱上了沈家的大腿。这一招‘狐假虎威’,玩得漂亮啊。”
“难道就这么算了?”慕容飞握紧了拳头。
“算了?谁说算了?”
慕容珣转过身,背对着儿子,看着墙上那幅猛虎下山图,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毒的弧度。
“飞儿,你要记住。杀人,未必要用刀。”
“沈家能保他的‘身’,保得了他的‘名’吗?保得了他的‘前程’吗?”
慕容珣转过身,眼神如毒蛇般阴冷:
“沈红缨再厉害,她能带兵冲进考场吗?她能拿着刀架在主考官的脖子上逼他录取赵晏吗?”
慕容飞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爹,您的意思是……”
“盘外招不能用了,那咱们就用‘规则内’的招。”
慕容珣从书案下抽出一封信,轻轻拍在桌上。
“这是提学道王大人昨夜派人送来的回信。”
“王大人说了,今年府试,朝廷有意‘正本清源’,重书法,重法度,重贴经。”
慕容珣看着儿子,意味深长地笑了:“他已经答应我了。府试的时候,会在‘书法’和‘生僻字’上,设下重重关卡。”
“只要赵晏在卷面上有一点瑕疵,只要他有一个字写得不规范,有一个典故用得不精准……”
“王大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学风不严’、‘基础不牢’为由,将他的卷子……黜落!”
“到时候,就算是沈烈带着兵把贡院围了,他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因为这是‘学问’,是‘规矩’,是文官的事,轮不到他一个武夫插嘴!”
慕容飞听得心花怒放,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
“爹!高!实在是高!”慕容飞激动地搓着手,“这叫‘釜底抽薪’!这叫‘兵不血刃’!只要他府试落榜,他那个‘神童’的光环就碎了!到时候,我看沈红缨还怎么护着一个废物!”
“没错。”慕容珣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所以,这段时间你给我老实点。回到书院,要装作一副‘痛改前非、潜心向学’的样子。别去招惹赵晏,甚至……在面上还要对他客气点。”
“让所有人都以为,咱们慕容家怕了沈家,退让了。”
“这就叫——示敌以弱,骄兵必败。”
慕容珣眼中寒光一闪:“等到府试放榜那天,我要让他在最高处,摔得粉身碎骨!”
“孩儿明白!孩儿这就回去闭门读书!绝不给爹惹祸!”
慕容飞重重地磕了个头,眼中闪烁着恶毒而期待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个月后,赵晏在考场外痛哭流涕,而他金榜题名、高高在上的场景。
……
白鹿书院,听竹小院。
这几日,小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自从沈红缨大闹一场,把周通扔进水缸之后,整个书院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平日里跟在慕容飞屁股后面的跟班们,现在见了赵晏和陆文渊,就像耗子见了猫,恨不得贴着墙根走。
周通更是直接请了长病假,据说回家养那个被水缸磕破的脑袋去了,实际上是谁都知道,他是没脸再在书院待下去了。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慕容飞。
这位不可一世的慕容公子,销假回来后,竟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在“修业斋”里遇到了赵晏,非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冷嘲热讽,反而略带僵硬地拱了拱手,侧身让路,嘴里还假惺惺地说了句“赵兄请”。
这诡异的一幕,看得陆文渊直起鸡皮疙瘩。
“赵弟,这……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回到小院,陆文渊一脸惊恐地关上门,“慕容飞那个睚眦必报的小人,竟然给咱们让路?他不会是吃错药了吧?还是……他又在憋什么更坏的大招?”
赵晏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孙子兵法》,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陆兄,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赵晏放下书,目光清冷地看着窗外那片翠绿的竹林。
“沈家的‘势’,确实震慑住了他们。慕容知府是个老狐狸,他知道现在硬碰硬对他没好处。”
“所以,他们选择了‘退’。”
“退?”陆文渊不解,“难道他们真的认输了?”
“不。”赵晏摇了摇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这是‘战术后撤’。”
“他们把伸出来的爪子收回去了,是因为他们要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最后那一击上。”
赵晏转过头,看着陆文渊,眼神中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通透。
“盘外招虽然没了,但‘盘内招’……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月,才是真正的生死局。”
“因为在考场上,沈红缨的鞭子抽不进去,沈家的兵马也冲不进去。”
“那里,是慕容家的主场。”
陆文渊听得心中一紧:“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赵晏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那是他从清河县带来的,装着父亲赵文彬当年手抄的所有经义注解,以及那本被翻烂了的《馆阁体书法字帖》。
“怎么办?”
赵晏打开木盒,拿出一支秃了的毛笔,在手中转了转。
“既然他们想在‘规矩’里玩死我。”
“那我就用他们的‘规矩’……”
“赢给他们看。”
赵晏的眼中,燃起了一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的火焰。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属于强者的、绝对的自信。
“陆兄,从今天起,闭门谢客。”
“我们要开始……真正的‘特训’了。”
第76章 文武之道,赵晏的回报
南丰府,都指挥使司后宅,演武场旁的一处凉亭。
春日的暖阳洒在亭外的兵器架上,反射出森森寒光。然而亭内的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甚至是暴躁。
“啪!”
一本厚重的《孙子兵法》被狠狠摔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几跳。
“不看了!不看了!烦死我了!”
沈红缨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气呼呼地抓起茶杯牛饮了一口,那张平日里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挫败和委屈。
“我就不明白了!打仗不就是两军对垒,勇者胜吗?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我爹非逼着我看这些破书,还让我推演什么‘掎角之势’,我看他就是诚心不想让我好过!”
坐在对面的赵晏,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橘子。闻言,他只是淡淡一笑,将剥好的橘瓣递给沈红缨。
“红缨姐,消消气。沈伯父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沈红缨接过橘子,恨恨地咬了一口,“他就是嫌弃我!昨天校场点兵,我就冲得快了点,他就当着全军将士的面骂我‘有勇无谋’,说我迟早要害死手底下的弟兄!气死我了!”
赵晏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烈火般的女子,心中暗自点头。
沈红缨确实是一员猛将,武艺高强,身先士卒,有着极强的人格魅力。但正如沈烈所言,她太“直”了。
在战场上,过刚易折,不懂谋略的主将,往往是敌军最喜欢的诱饵。
这几日,赵晏借着“探病”或者“请教”的名义,常来沈府走动。沈家对他并没有太多的防备,毕竟在他们眼里,赵晏只是个九岁的文弱书生,是被大小姐罩着的“弟弟”。
但这正是赵晏想要的机会。
他很清楚,那种单方面的“保护”是不稳固的。想要让沈烈这位封疆大吏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甚至成为他在官场上的助力,他必须展现出除了“诗词”和“生意”之外的,更大的价值。
“姐,”赵晏擦了擦手,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被摔开的兵书上,“其实,打仗和写文章一样,都是有‘眼’的。”
“眼?”沈红缨一愣,“什么眼?”
“文章的眼,是‘立意’;而战场的眼,是‘地利’与‘人心’。”
赵晏站起身,走到凉亭边,指着远处演武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
“姐,你觉得,如果有一支敌军,人数倍于你,且装备精良,正面对冲你毫无胜算,你该如何打?”
“这……”沈红缨皱起眉头,“那就……死守待援?”
“若是无援可待呢?”
沈红缨咬了咬牙:“那就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就是‘有勇无谋’。”赵晏摇了摇头,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老成持重的冷静,“拼命,是最后的手段,不是唯一的手段。”
他走回石桌旁,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
“昔年,齐魏马陵之战。孙膑兵力弱于庞涓,且魏武卒甲天下。若正面对冲,齐军必败。”
赵晏的手指在“马陵”二字上轻轻一点。
“但孙膑没有拼命。他利用庞涓轻敌急进的心理,减灶示弱,诱敌深入,最后在马陵道设伏。万箭齐发,庞涓自刎。齐军以弱胜强,靠的不是‘勇’,是‘谋’。”
沈红缨听得入神,眨了眨眼:“你是说……要骗?”
“兵者,诡道也。”赵晏微笑着说道,“骗,也是一种战术。”
“可是……”沈红缨有些挠头,“道理我都懂,可真到了战场上,哪有那么容易想出计策来?”
“不用凭空想。”赵晏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巨大的沙盘。
那是沈烈为了考校女儿,特意让人搬来的南丰府周边地形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驻军和匪患的小旗子。
“所有的计策,都在这山川河流之中。”
赵晏走到沙盘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几日,他早已将南丰府的地理志和城防图烂熟于心。前世作为历史博士,他对古代军事地理的研究并不陌生。再加上他那颗经过现代逻辑训练的大脑,看这简陋的沙盘,就像是看着一道解开了谜底的数学题。
“姐,你看这里。”
赵晏指着沙盘上的一处峡谷——“落鹰涧”。
“这是南丰府通往西边‘黑风寨’的必经之路。听说沈伯父最近正打算剿灭这股盘踞多年的山匪?”
“对!”沈红缨立刻来了精神,“那帮土匪滑溜得很,每次大军一到,他们就钻进深山老林里,等我们一撤,他们又出来劫掠。我爹为此头疼了好久。”
“如果我是黑风寨的土匪,”赵晏的手指在落鹰涧上方的一处密林里点了点,“我会在这里设伏。”
“为何?”
“因为这里是‘死地’。”赵晏分析道,“落鹰涧道路狭窄,大军无法展开。而这处密林居高临下,若在此处备下滚木硎石,只需切断首尾,中间的官军便是瓮中之鳖。”
沈红缨脸色一变:“那我爹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不。”赵晏摇了摇头,“沈伯父久经沙场,定然知道此处凶险,必会派出斥候先行探路。土匪也不傻,他们不会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动手。”
赵晏的手指忽然一滑,指向了落鹰涧侧后方的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清水河”。
“真正致命的,是这里。”
“清水河?”沈红缨一脸茫然,“这河水浅得很,连船都行不了,有什么用?”
“正因为它水浅,且枯水期将至。”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我是土匪军师,我会派精锐绕过落鹰涧,潜伏在清水河上游。”
“待官军主力通过落鹰涧,以为安全之时,掘开上游临时筑起的土坝——”
赵晏的手掌猛地向下一挥,做了一个倾泻的手势。
“水火无情。虽淹不死大军,却能冲垮辎重粮草,更重要的是……能将官军截为两段,首尾不能相顾!”
“此时,伏兵四起,军心必乱!”
沈红缨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她虽然不懂兵法,但常年在军中耳濡目染,稍微一推演,便知道赵晏说的这种可能性……极大!
而且,这是沈家军布防图上,一个极其隐蔽、却又极其致命的盲点!
“这……这……”沈红缨结结巴巴地看着赵晏,“这真是你想出来的?”
赵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少年模样。
“纸上谈兵,让姐姐见笑了。”
“见笑个屁啊!”沈红缨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赵晏的肩膀,“你这是救命啊!我爹明天就要去巡视西边防务了!如果真像你说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不行!我得去找我爹!”沈红缨转身就要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拉起赵晏,“你也跟我去!这话得你亲自跟他说,我说不明白!”
……
都指挥使司,白虎堂。
沈烈正对着墙上的舆图眉头紧锁。最近御史要来巡查,剿匪的压力骤增,但他总觉得这次的作战计划哪里有些不妥,却又说不上来。
“爹!爹!大事不好了!”
门外传来沈红缨咋咋呼呼的声音。
沈烈眉头皱得更紧了,刚要呵斥,却见女儿拉着那个清瘦的少年冲了进来。
“红缨!成何体统!”沈烈沉下脸,“军机重地,岂能带外人乱闯?”
他对赵晏虽然有些好感,但也仅限于“有点才华的小辈”,并未真正放在眼里。
“爹!您别骂了!快听听赵晏说的!”沈红缨急得直跺脚,把赵晏推到舆图前,“关于黑风寨,他看出大问题了!”
“哦?”沈烈瞥了一眼赵晏,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一个九岁的娃娃,能看出什么军机大事?
“赵世侄,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沈烈淡淡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敷衍。
赵晏并未在意沈烈的态度。他知道,想要赢得这位武将的尊重,必须拿出真材实料。
他走到舆图前,没有废话,直接复述了一遍刚才关于“清水河”的推演。
起初,沈烈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端起茶杯准备喝茶。
但随着赵晏的分析深入,从地形、水文,到人心、粮道,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得令人发指。
沈烈端着茶杯的手,渐渐停在了半空。
他的神色,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最后……变成了震惊!
当赵晏说到“水淹辎重,首尾截断”时,沈烈猛地将茶杯拍在桌上,大步走到舆图前,死死地盯着那条细细的“清水河”。
良久。
沈烈转过身,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赵晏。
“你……真的只有九岁?”
沈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身为沙场宿将,自然看得出这计策的狠毒与精妙。这哪里是一个书生能想出来的?这分明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毒士!
“回伯父,虚岁十岁。”赵晏躬身行礼,神色谦逊。
“好……好一个虚岁十岁!”沈烈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轻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重视。
“红缨说你画得出《辕门射戟》,我原以为只是有些画技。”
沈烈走到赵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而是带上了几分对待“同僚”甚至“谋士”的郑重。
“没想到,你胸中竟藏着这般韬略!”
“若非你提醒,我那两千弟兄,这次怕是要吃个大亏!”
沈烈是个直爽的武人,有错就认,有才就爱。
他转头看向沈红缨,大笑道:“丫头!这次你立了大功了!你这哪里是认了个弟弟,你这是给咱们沈家军……找了个‘小军师’啊!”
沈红缨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看人的眼光随您,准着呢!”
沈烈再次看向赵晏,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赵晏,你这般帮我沈家,不仅仅是因为红缨吧?”
“伯父明鉴。”赵晏抬起头,目光坦荡,“赵晏在府城势单力薄,深受慕容家掣肘。赵晏帮沈家,也是在帮自己。”
“只有沈家军固若金汤,赵晏这只‘假虎威’的狐狸,才能安稳度日。”
“哈哈哈哈!”沈烈放声大笑,他就喜欢这种把话摊开了说的聪明人。
“好!痛快!”
“你这个‘干侄子’,我沈烈认下了!”
沈烈大手一挥:“以后这都指挥使司,你想来就来!有什么需要沈家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倒要看看,有我沈烈在,谁敢动我的‘小军师’!”
赵晏深深一揖:“多谢伯父。”
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沈红缨的玩伴,而是真正进入了沈家权力的核心视野。
文有张敬玄,武有沈烈。
一文一武两座大山,已然在他身后巍峨耸立。
接下来的府试,即便慕容珣设下天罗地网,他赵晏……又有何惧?
第77章 府试考官,阴云密布
四月初一,暮春的最后一场雨刚刚洗去了南丰府的浮尘,但白鹿书院上空的阴霾,却比这漫天的乌云还要厚重。
距离府试,仅剩半月。
今日,是府衙张榜公布今科府试主考官名单的日子。书院的“告示墙”前,再次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但与上次鹿鸣诗会的兴奋不同,这一次,人群中弥漫着一股压抑而微妙的气氛。
“出来了!出来了!”
随着一名书办将红纸贴上墙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名字上。
主考官:南丰府提学道,王希孟。
“嘶——”
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不少寒门学子面面相觑,脸色惨白,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竟然是王大人……”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王大人号称‘铁面判官’,最重‘法度’,据说他阅卷,若是卷面上有一滴墨渍,哪怕文章写出花来,也是直接黜落!”
“何止是墨渍?听说他最推崇‘馆阁体’,要求字体方正、乌黑、光亮、大小如一。稍微有一点个人的‘狂草’习气,都会被视为‘心术不正’!”
在一片哀叹声中,只有东苑的那帮世家子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慕容飞站在人群外围,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弧度。
“王希孟……”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得逞的快意,“赵晏,这一次,我看你怎么死。”
……
南丰府,一处幽静的私家园林,听雨轩。
这里是提学道王希孟的私宅。
此时,王希孟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极品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总是挂着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像个慈祥的富家翁。
但熟知南丰官场的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只“笑面虎”。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南丰府知府,慕容珣。
“恩师。”王希孟放下茶壶,对着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慕容珣,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恩师,“您今日亲自过府,可是为了那‘府试’之事?”
当年王希孟微末之时,曾受过慕容家的提携,这才一步步爬到了提学道的位置。这层关系,极少有人知道,却是慕容家在南丰府最深的底牌之一。
“希孟啊。”慕容珣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你也知道,如今这南丰府,不太平啊。沈家那个武夫,仗着手里有兵,那是越来越不把本府放在眼里了。前些日子,更是纵容他那疯女儿,当众扫了飞儿的颜面。”
“若是让他们这么闹下去,这南丰府,到底还是不是咱们文官说了算?”
王希孟眼神一闪,脸上的笑容却未减半分:“恩师言重了。沈大人虽然跋扈,但这科举取士,乃是朝廷抡才大典,是他一个武夫插手不得的。这里面的规矩……还得是咱们说了算。”
“说得好!”慕容珣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那个赵晏,被沈家捧成了‘神童’,又得了陈阁老的‘诗魁’之名,如今声势浩大。若是让他顺利过了府试,甚至拿了案首,那沈家的气焰,可就真的压不住了。”
“所以……”慕容珣盯着王希孟的眼睛,“这一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过。”
王希孟抚了抚胡须,面露难色:“恩师,这赵晏如今名声在外,又有陈阁老背书。若是无缘无故黜落他的卷子,只怕会引来士林非议,甚至……陈阁老若是过问起来……”
“谁让你无缘无故黜落了?”慕容珣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轻轻推了过去。
“咱们是讲‘规矩’的人。既然要刷他,就要刷得让人无话可说,刷得让他心服口服!”
王希孟拿起字条,只见上面写着两个词:
“书法”、“贴经”。
“妙啊!”王希孟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慕容珣的意图。
“赵晏那小子才九岁。九岁的孩童,腕骨未成,指力羸弱。他写字或许有几分‘灵气’,但绝对写不出几十年功力堆出来的‘馆阁体’那种‘力透纸背’的厚重感!”
“只要我们在阅卷标准上,死扣‘书法法度’,要求‘字字如印,笔笔如刀’……”王希孟阴恻恻地笑了,“他那手字,就是最大的‘硬伤’!”
“这还不够。”慕容珣补充道,“还有‘贴经’。这是考死记硬背的功夫。一般府试,贴经多出《四书》正文。但这一次……希孟,你就在那些冷僻的《礼记》、《周礼》,甚至是诸子注解里出题。”
“他一个寒门出身、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就算再天才,家里能有多少藏书?能看过多少孤本?”
慕容珣眼中闪烁着寒光:“我要让他在第一场‘正场’,就因为‘学识浅薄’、‘字迹轻浮’,直接出局!”
王希孟听得连连点头,拱手道:“恩师高见!此计甚妙!这既不违背朝廷法度,又能正大光明地刷下他。就算陈阁老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毕竟……‘书法不佳’、‘治学不严’,这可是科举大忌啊!”
两人对视一眼,书房内响起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
白鹿书院,听竹小院。
“砰!”
院门被猛地推开,沈红缨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连平日里最爱的马鞭都忘带了,一脸的焦急。
“弟弟!出事了!出大事了!”
赵晏正坐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比划着什么。陆文渊则在一旁苦着脸,对着一叠字帖发愁。
“红缨姐,何事如此惊慌?”赵晏扔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神色依旧淡然。
“主考官!府试的主考官是那个‘笑面虎’王希孟!”沈红缨急得直跺脚,“我爹刚才在府里骂娘呢!说这个王希孟是慕容珣的铁杆狗腿子!这次让他主考,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
“而且……”沈红缨喘了口气,脸色更加难看,“我爹在衙门里的眼线传回消息,说王希孟这次放了话,府试要严查‘书法’!非‘馆阁体’不录!非‘力透纸背’不录!”
“还有!他们要在‘贴经’题目上搞鬼,专出那种八百年没人看过的生僻题!”
沈红缨一把抓住赵晏的肩膀,眼中满是担忧:“弟弟,这可怎么办?他们这是欺负你年纪小,力气不够!这是明摆着要给你下套啊!”
一旁的陆文渊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陆文渊绝望地瘫坐在石凳上,“慕容飞那家伙从小练的就是馆阁体,家里藏书万卷。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考题!而赵弟……”
他看向赵晏那双虽然修长、却依然显得稚嫩的手。
才九岁啊。
就算赵晏是文曲星下凡,生理上的差距也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九岁的孩子,手腕骨骼尚未闭合,哪里来的力气去写那种方正、厚重、像刻在石头上一样的馆阁体?
写不出那种字,在王希孟这种“以字取人”的考官眼里,就是“轻浮”,就是“学养不足”,直接打入冷宫!
这确实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红缨姐,陆兄,莫慌。”
在这愁云惨雾之中,赵晏的声音却如同一泓清泉,冷静得让人心惊。
他缓缓走到石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王希孟……慕容珣……”
赵晏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他们这步棋,走得确实狠。不打我的‘文章’,专打我的‘身体’。”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在阳光下看了看。
白皙,瘦弱,指节纤细。
这确实是一只孩子的手。
“他们赌我年幼无力,赌我底蕴不足。”赵晏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人看到陷阱后的轻蔑。
“可惜,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沈红缨和陆文渊异口同声地问道。
赵晏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书房,从那个从不离身的书箱底层,取出了一个黑沉沉的、用铁块打造的……“笔”。
那不是毛笔。
那是一根重达三斤的实心铁棍,只是在顶端绑了一撮狼毫。
“这是……”沈红缨瞪大了眼睛,“这是兵器?”
“这是我爹八年前,手断之后,为了练左手字,特意让人打造的‘铁笔’。”
赵晏抚摸着那根冰凉的铁棍,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与坚毅。
“我这只手,确实只有九岁。”
“但我的‘心’,不止九岁。”
赵晏猛地握紧了铁笔,原本瘦弱的手臂上,竟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他看向沈红缨,目光灼灼:
“红缨姐,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要借你沈家军的一样东西。”
“借什么?只要我有,全给你!”沈红缨毫不犹豫。
“借你的‘练兵场’。”
赵晏将铁笔重重地插在沙盘之中,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们想考‘力透纸背’?”
“好。”
“那我就练给他们看!”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力拔山兮’!”
阴云密布的南丰府上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正在那少年的眼中酝酿,只待惊雷炸响的那一刻。
第78章 针对性特训
白鹿书院的后山,原本是一片幽静的竹林,平日里少有人至。但从今日起,这片清净地被一阵阵奇异的、沉闷的“噗噗”声打破了。
晨曦微露,雾气还未散尽。
一块平整的沙地上,赵晏正扎着马步,汗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入沙土中。他的双手紧紧握着那根重达三斤的铁笔,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噗!”
铁笔落下,深深插入沙中,划出一道力透纸背的横折。
“不行!太浅了!力没透下去!”
一旁的沈红缨穿着一身短打劲装,手里拿着根小柳条,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问题。
“写字跟练枪是一个道理!力要从脚底起,经腰背,透臂膀,最后才能达指尖!你现在是在用手腕死撑,这样写出来的字只有‘形’,没有‘骨’!而且写不了半个时辰手就得废!”
赵晏咬着牙,没有反驳。
他知道沈红缨说的是对的。
九岁的身体,骨骼尚未完全闭合,想要驾驭这种成年人都未必拿得稳的铁笔,写出那种需要数十年功力沉淀的馆阁体,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他必须撼。
因为那是慕容珣给他设下的必死之局。
“再来!”赵晏低喝一声,拔出铁笔,再次落笔。
这一次,他试着调动全身的力气,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推一块巨石。
“噗——!”
沙地上,一个深邃、刚劲的“永”字,缓缓成型。
虽然笔画还有些生涩,但那股子要把沙地戳穿的狠劲儿,已经有了几分“力透纸背”的雏形。
“好!这一下有点意思了!”沈红缨眼睛一亮,把柳条一扔,“咱们沈家军练兵,最讲究的就是个‘狠’字!对自己不狠,到了战场上就是送死!”
“休息一炷香,然后开始下一项——负重跑!”
“啊?还要跑?”
旁边传来一声哀嚎。
只见陆文渊正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沙袋,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沈……沈大小姐,我是读书人啊……我不用考‘馆阁体’,我……我就不用练了吧?”陆文渊带着哭腔求饶。
“少废话!”沈红缨一瞪眼,“赵晏是你兄弟,他被人算计了,你能眼睁睁看着?再说了,就你这小身板,到时候进了考场,一坐就是九天九夜,还没考完就得先抬出来!这叫‘练体’!是为了让你能活着考完!”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起来!跑!”
在沈红缨的淫威下,陆文渊只能含泪爬起来,背着沙袋,跟着赵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路上狂奔。
这一跑,就是半个月。
白鹿书院的学子们最近发现了一个奇景。
每天清晨和傍晚,总能看到后山上烟尘滚滚。一个红衣女子骑着马在前面挥着鞭子,后面跟着两个少年,一个背着沙袋跑得龇牙咧嘴,另一个手里提着根铁棍,跑得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深。
“那不是赵晏和陆文渊吗?”
“他们在干什么?练武?”
“听说赵晏为了备战府试,正在进行什么‘特训’。我看这是不想活了吧?哪有读书人这么练的?”
“嘿,我看他是被慕容公子吓傻了,知道自己考不过,开始装疯卖傻了!”
流言蜚语,如风过耳。
赵晏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沙盘,那根铁笔,和那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
每天挥笔三千次。
每天负重跑五里。
每天站桩一个时辰。
他的手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结了痂,又磨破。
他的腿酸得像灌了铅,连上楼梯都要扶着墙。
但他从未喊过一声苦,从未停下过一次笔。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府试。
这是在为了生存。
慕容珣用“规则”给他画了一个圈,想把他困死在里面。
那他就用“绝对的力量”,把这个圈,彻底砸碎!
“当——!”
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在听竹小院内响起。
那是铁笔落在特制的石板上发出的声音。
半个月后。
书房内,赵晏放下铁笔,换上了一支普通的狼毫。
他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手腕悬空,稳如磐石。
没有了铁笔的沉重,这支狼毫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却又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落笔!
笔锋入纸,如刀刻斧凿。
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轻飘,而是深深地沁入了纸纤维的深处。
一行大字,跃然纸上: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字体方正、饱满、乌黑光亮,每一笔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厚重与霸气。
虽然还未完全达到馆阁体的“圆润”,但这股子“力透纸背”的精气神,却已经远超常人!
“好字!”
一直在旁边观看的沈红缨忍不住大喝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字看着就解气!比那些软绵绵的‘馆阁体’强多了!”
陆文渊也看得呆住了。
他摸了摸赵晏写过的纸背,那里竟然因为笔力过大而微微凸起。
“赵弟……你这手腕……”陆文渊看着赵晏那只虽然依旧不算粗壮、但肌肉线条已经明显紧实了许多的右手,眼中满是敬佩。
“这半个月的苦,没白吃。”
赵晏看着那个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能感觉到,那只曾经虚弱无力的手,如今已经充满了力量。那种对笔锋的掌控力,是他前世作为博士时都未曾有过的。
这是“肉体”与“灵魂”的完美融合。
“红缨姐,多谢。”赵晏转头看向沈红缨,眼中满是感激。
这半个月,沈红缨不仅是教练,更是陪练。
她每天陪着他们早起贪黑,甚至连自己最爱的骑马射箭都放下了,就为了帮他练好这只手。
这份情义,重如泰山。
“谢什么谢!咱们是姐弟!”沈红缨豪爽地一挥手,“只要你能考上,气死那个慕容飞,姐就高兴!”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册,扔给赵晏。
“对了,这是你要的‘贴经’资料。”
“我爹把他书房里那些几百年没翻过的《周礼》、《仪礼》注解都翻出来了,还找了几个老幕僚,把里面最生僻、最刁钻的题目都挑了出来,汇成了这本册子。”
沈红缨指了指那本书:“我爹说了,既然慕容珣想玩阴的,咱们就让他阴沟里翻船!我就不信,他还能考出这书上没有的东西!”
赵晏接过书册,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哪里是一本书?
这是沈家军的“情报”,是沈烈的“支持”,更是他对慕容家反击的……“弹药库”!
“有了这只手,有了这本书。”
赵晏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王希孟,慕容珣。”
“你们的‘天罗地网’,我已经准备好……破局了。”
窗外,雷声隐隐。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但这一次,赵晏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伞下的孩童。
他已经把自己,磨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刀。
第79章 考前陷阱,墨卷风波
四月十二,距离府试仅剩三日。
白鹿书院内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学子们行色匆匆,连平日里最爱高谈阔论的“论辩亭”都空无一人,只有“瀚海楼”的灯火彻夜不熄。
这一日午后,赵晏如往常一样,前往“瀚海楼”三层查阅资料。
三层藏书,乃是书院禁地,非山长亲令或持有特制腰牌者不得入内。这里收藏的皆是孤本、善本,甚至有前朝大儒的手稿真迹,价值连城。
赵晏今日要查的,是一本关于《周礼·考工记》的前朝孤本注解。这是沈红缨给他的那本“题库”中提到的一个极其生僻的考点,为了万无一失,他必须对照原书核实。
“赵小先生,您来了。”
负责看守三层的是一位姓刘的管事,年约四旬,面皮白净,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见赵晏到来,他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
“刘管事,我要借阅那本《考工记·补遗》。”赵晏出示了腰牌。
“好嘞!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取。”刘管事接过腰牌,手脚麻利地钻进了书架深处。
不一会儿,他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走了出来。
“赵小先生,这可是咱们书院的镇馆之宝之一啊,您可得小心着点。”刘管事一边说着,一边将锦盒放在案上,甚至还特意帮赵晏打开了盖子。
赵晏点了点头,净手之后,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泛黄的古籍。
书页很脆,散发着一股陈年的墨香。
赵晏翻开书页,全神贯注地开始查阅。
刘管事站在一旁,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在赵晏和那本书之间来回游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阴狠。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赵晏正看到关键处,忽然感觉身边有些异样。
“哎哟!”
只听刘管事一声惊呼,身子不知怎的猛地一歪,手中端着的一盏热茶,直直地朝着赵晏手中的古籍泼了过来!
“小心!”
赵晏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书往怀里一护,同时身子向后急撤。
“哗啦!”
滚烫的茶水泼在了书案上,溅湿了赵晏的衣袖,甚至有几滴溅到了那本古籍的封皮上!
“你干什么?!”赵晏大怒,猛地站起身。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刘管事并没有道歉,反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指着赵晏怀里的书,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书!书毁了!赵晏毁了孤本古籍啊!”
这一嗓子,声音极大,瞬间穿透了楼板,传遍了整个瀚海楼!
“什么?有人毁了孤本?”
“是赵晏?那个九岁案首?”
“快去看看!”
楼下的学子们和几位正在阅览的博士闻声,纷纷冲上了三楼。
就连正在附近巡视的监院大人,也带着几名戒律堂的弟子赶到了现场。
此时,三层书房内已是一片狼藉。
刘管事瘫坐在地上,指着赵晏,痛心疾首地哭嚎道:“监院大人!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小的刚才好心给赵小先生倒茶,谁知他……他看书看得不顺心,竟发脾气把茶盏打翻了!那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那本《考工记·补遗》上啊!”
“那可是前朝大儒的孤本真迹啊!毁了就没了!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众人看向赵晏手中的书。
果然,那本泛黄的古籍封皮上,赫然有着几滴明显的水渍,而且因为赵晏刚才的护书动作,书页似乎也有些褶皱。
“赵晏!你好大的胆子!”监院大人是个黑脸汉子,平日里最重规矩,见此情景,顿时勃然大怒。
“书院院规第三条:毁坏孤本者,重责三十,革除学籍,永不录用!且要照价赔偿!”
监院指着赵晏,厉声喝道:“你身为山长亲传,不思爱惜古籍,竟敢如此暴殄天物!来人!把他给我拿下!带去戒律堂!”
“慢着!”
赵晏猛地后退一步,将那本书高高举起,神色虽然严峻,却并未慌乱。
“监院大人,仅凭此人一面之词,就要定学生的罪吗?”
“一面之词?”刘管事哭天抢地,“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不是你打翻的,难道是我自己泼的不成?我一个小小的管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毁坏孤本?那是要掉脑袋的啊!”
这番话虽然无赖,却极有说服力。一个管事,确实没有理由拿自己的性命去陷害一个学子。
除非……有人给了他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或者,给了他某种“保命”的承诺。
赵晏冷冷地看着刘管事那张因为心虚而微微抽搐的脸。
“监院大人,请看这里。”
赵晏并没有辩解,而是冷静地指着书页上的一处污渍。
“刘管事说,是我打翻了茶盏,茶水泼在了书上。”
“那请问,若是茶水泼上去的,这水渍应当是‘由外向内’渗透,且边缘模糊,对不对?”
监院一愣,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确是如此。”
“可是大人请看。”赵晏指着书页内侧,也就是靠近书脊的一处,“这里的污渍,却是‘由内向外’洇开的!而且……这根本不是茶渍!”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一皱:“这是……油渍!”
“油渍?!”监院大惊,连忙凑过去闻了闻。
果然,一股淡淡的灯油味扑鼻而来。
“这……”监院愣住了。
“茶水怎么会变成灯油?”赵晏目光如刀,直刺刘管事,“而且这油渍已经干涸,显然不是刚刚泼上去的,而是……早就有了!”
“刘管事!”赵晏一声厉喝,“你这茶水还没泼到书上,书里就已经有了油渍!这分明是你早就动了手脚,想借着泼茶的机会,把这毁书的罪名……栽赃到我头上!”
“你……你血口喷人!”刘管事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那……那是你刚才看书时不小心弄上去的!”
“刚才?”赵晏冷笑一声,“我刚才看书,连灯都没点,哪里来的灯油?”
“而且……”
赵晏猛地合上书本,将其重重拍在案上。
“你说我毁了这本书?”
“好!那我便当着监院大人和诸位同窗的面,把这本书……背一遍!”
“背?!”
全场哗然!
这是一本冷僻的孤本注解,全书虽不厚,但也有数千字,且满是生涩的术语和图解。别说是背,就是照着念都未必能念顺溜!
“赵晏,你莫要逞强!”监院也有些不信。
“《考工记·补遗》,卷一,轮人篇。”
赵晏没有理会众人的质疑,朗声背诵起来:
“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三材既具,巧者和之……”
他的声音清亮、平稳,语速不急不缓。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连书中的注释、眉批,都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随着他的背诵,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晏。
“这……这怎么可能?”
“过目不忘?这世上真有过目不忘?”
“他才看了多久?不到一炷香吧?”
当赵晏背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注解时,整个三层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此法虽妙,然耗工太甚,非盛世不能为也。——前朝大学士苏文忠批。”
赵晏背完,长舒一口气,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刘管事。
“刘管事,这本书,我早已烂熟于心。”
“试问,一个对这本书如此熟悉、甚至能倒背如流的人,会因为‘看书不顺心’而毁书吗?”
“而且,我既已背下,这书对我来说已无大用。我毁它何益?”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监院大人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不是傻子,事到如今,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这里面的猫腻。
这是一场陷害!
一场针对赵晏的、极其拙劣却又极其恶毒的陷阱!
若是赵晏没发现那处油渍,若是赵晏不能当场背书自证……
那么,“毁坏孤本”这个罪名,足以让他被革除学籍,永绝科举之路!
“刘管事!”监院一声怒吼,“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我……”刘管事浑身颤抖,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在赵晏那铁一般的证据面前,根本无从开口。
“来人!把他拿下!严刑拷打!”监院大怒,“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书院重地陷害同窗!”
“不!不要打!我说!我说!”
刘管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知道自己完了。
“是……是……”
他刚要说出那个名字,忽然想起那人威胁他的话——“你若敢供出我,你那一对儿女……”
刘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恐惧。
“是……是我自己不小心!”他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鲜血直流,“是我前几日整理书籍时不小心弄洒了灯油!我怕担责任,又见赵公子今日来看书,就……就想嫁祸给他!都是我鬼迷心窍!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监院虽然怀疑,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幕后主使。
“好!好一个鬼迷心窍!”监院冷笑一声,“既然你认罪了,那就按院规处置!拖下去!重责五十!赶出书院!扭送官府!”
两名戒律堂弟子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刘管事拖了下去。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平息了。
但赵晏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慕容飞。
慕容飞正站在阴影里,脸色铁青,手中的折扇几乎被他捏碎。他死死地盯着三楼的窗口,正好与赵晏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赵晏没有回避,反而对他露出了一丝挑衅的微笑。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仿佛在说:“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慕容飞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赵弟!你没事吧?”
此时,陆文渊和沈红缨也闻讯赶来了。
沈红缨手里还提着马鞭,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气喘吁吁:“哪个不长眼的敢陷害你?告诉姐,姐去拆了他的骨头!”
“没事了,红缨姐。”赵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他看向陆文渊和沈红缨,语气变得坚定而决绝:
“还有三天。”
“三天后,就是府试。”
“他们越是急着动手,就说明……他们越是怕我。”
赵晏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力量。那是半个月特训留下的茧子,也是他对命运最有力的回击。
“这一战,我赢定了。”
第80章 府试开启,再入考场
四月十五,正是江南暮春时节,草长莺飞,杂花生树。
然而,在南丰府城东南角的贡院街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春日的慵懒与惬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战场般肃杀、紧绷,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息。
今日,是南丰府府试的正日子。
天还未亮,贡院街已被数千盏灯笼照得如同白昼。来自南丰府下辖八县的数千名学子,汇聚于此。他们或老或少,或贫或富,此刻都只有一个身份——考生。
贡院那扇朱漆斑驳、高达三丈的“龙门”紧闭着,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在阴影中注视着芸芸众生。
数百名手持长枪、腰挎腰刀的官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贡院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来了!来了!”
人群中忽然泛起一阵骚动。
只见街道尽头,一辆挂着“沈”字大旗的黑漆马车,在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精锐亲兵护送下,缓缓驶来。马蹄声碎,甲胄铿锵,一股凛冽的兵戈之气扑面而来,硬生生地在这拥挤的人潮中,劈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有人敢抱怨,更没有人敢阻拦。
即使是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的马车,见状也纷纷避让到路旁。
谁都知道,那车里坐着的,是如今南丰府风头最劲的人物——“诗魁风骨”赵晏,以及他身后那尊惹不起的煞神。
“吁——”
马车在距离龙门百步之外稳稳停下。
车帘掀开,先跳下来的是一身红衣戎装的沈红缨。她今日未带兵器,但那股久经沙场的英气,却比任何兵器都要锐利。
紧接着,赵晏缓步走下马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色棉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他那双眼睛,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比寒潭还要深。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与从容,让他在这数千名焦虑不安的考生中,显得鹤立鸡群。
“赵弟!”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陆文渊挤过人群,跑了过来。他背着沉重的考篮,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紧张过度,但看到赵晏的那一刻,他的眼神瞬间安定了下来。
“陆兄。”赵晏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夜睡得可好?”
“还……还行。”陆文渊苦笑一声,“倒是你,今日这一战……”
他欲言又止,目光担忧地看向贡院深处。
那里,有一位对他赵弟怀着深深恶意的主考官,正张开了网,等着猎物上门。
“无妨。”赵晏淡淡道,“网已张开,破了便是。”
沈红缨走上前,替赵晏整理了一下衣领。她那双平日里只懂舞刀弄枪的手,此刻竟显得有些笨拙而温柔。
“弟弟。”沈红缨看着赵晏,眼中满是不舍与期许,“姐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的那些弯弯绕绕。姐只知道一件事——”
她指了指赵晏的胸口:
“你肚子里有货,手里有劲。不管那个王八蛋考官出什么幺蛾子,你就拿你的笔,狠狠地戳回去!”
“要是他们敢不讲理……”沈红缨眼中凶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姐就在外面守着。等你考完了,咱们再慢慢跟他们算总账!”
赵晏心中一暖。
他知道,沈红缨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为了这次府试,沈家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在暗中盯着贡院,防止有人在考卷传递、封存环节做手脚。
这就是“势”。
“姐,放心。”赵晏握了握沈红缨的手,“你在外面守着,我在里面……攻城。”
“时辰到——!开龙门——!”
随着一声悠长而威严的唱喏,贡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与墨香的气息,从门洞深处涌出。
那是千百年来,无数读书人的汗水、泪水,甚至是血水,发酵而成的味道。
“搜检!入场!”
考生们开始排队,一个个经过如狼似虎的衙役搜身。
赵晏提着考篮,与陆文渊并肩而行。
当他走到搜检口时,那名负责搜检的衙役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赵晏,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虎视眈眈盯着这边的沈红缨和那一排亲兵,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刁难、原本想要粗暴翻检的动作,瞬间变得规规矩矩。
“赵……赵案首,请。”衙役甚至都没敢怎么翻动赵晏的考篮,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侧身放行。
这就是权力的威慑。
赵晏神色平静,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在踏入龙门的那一瞬间,他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
门外,是红衣似火的沈红缨,是目光殷切的陆文渊,是喧嚣的红尘万丈。
门内,是幽深寂静的考巷,是刀光剑影的试卷,是那条通往青云的独木桥。
赵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巨大的龙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
“天”字号考棚。
这里是府试的核心区域,也是最靠近主考官所在的“至公堂”的地方。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赵晏被分到了“天字九号”号舍。
这是一个极好的位置,既不靠近厕所,也不漏风漏雨。但赵晏知道,这也是一个最“显眼”的位置。
从至公堂的高台上,一眼就能看到这里。
那个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主考官王希孟,此刻恐怕正坐在堂上,冷冷地注视着他。
赵晏走进狭窄的号舍,放下考篮,卸下背上的被褥。
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急着擦拭桌椅、摆放文具,而是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适应着这里压抑的气氛。
号舍很小,仅容一人坐卧。两块木板,一块当桌,一块当凳。晚上睡觉时,便将桌板拆下,拼在凳板上,便是床。
在这方寸之间,多少人熬白了头,多少人发了疯,又有多少人一飞冲天。
“呼……”
赵晏吐出一口浊气,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他的“阵地”。
他取出了那方“紫云端”,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那是陈阁老的加持,也是他在气势上对王希孟的第一次反击。
接着,他取出了姐姐赵灵特制的“镇纸”,取出了那支虽然普通、却被他盘得油光发亮的狼毫笔。
最后,他拿出了一块黑沉沉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墨锭。
那是青云坊的顶级“松烟墨”,也是他赵家的立身之本。
一切准备就绪。
第81章 府试正场,墨卷如刀
“咚——!咚——!咚——!”
三通鼓响,如闷雷滚过贡院上空,震得号舍顶棚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南丰府贡院内,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数千名考生屏息凝神,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研磨墨汁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迷宫中回荡。
天字九号舍内,赵晏安然而坐。
两名差役面无表情地走过,将一叠厚实的试卷放在了他的案头。
那卷纸泛着淡淡的青黄色,是官府专用的“贡院纸”,质地坚韧,吃墨极深,但也极考较笔力。
“王大人,慕容知府,让我看看你们给我准备了什么‘大餐’。”
赵晏嘴角微勾,修长的手指轻轻揭开了试卷的第一页。
第一场,贴经。
也就是默写经文。
当赵晏的目光落在第一道题目上时,他眼中的讥讽之意更浓了。
题目赫然是:“《周礼·考工记》:‘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后续三百字,默之。”
不仅如此,第二题、第三题,皆是出自《仪礼》、《公羊传》等极其生僻的章节,甚至还夹杂了几句前朝大儒在孤本上的眉批,要求考生补全上下文。
“果然是煞费苦心。”
赵晏心中冷笑。
这些题目,莫说是九岁孩童,就是那些皓首穷经的老秀才,若非家中藏书万卷且博闻强记,恐怕也得抓瞎。
这分明就是欺负他“寒门出身,底蕴不足”!
慕容珣和王希孟算准了一切,算准了他买不起那些孤本,算准了他年纪小看书少。
但他们唯独算漏了一点。
坐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而是一个拥有现代历史学博士灵魂、且有着过目不忘之能的“妖孽”!
前世为了研究古代手工业与礼制,这些枯燥晦涩的《考工记》、《仪礼》,赵晏早已在图书馆里翻烂了。而这一世,在父亲那尘封的书箱里,他又将这些书重新“复刻”进了脑海。
对于别人来说是天书,对于赵晏来说,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研墨。”
赵晏不再犹豫。他右手握住墨锭,在“紫云端”中重重研磨。
“哗——哗——”
墨汁在砚台中涌动,粘稠、乌黑、发亮。
赵晏深吸一口气,从笔架上取下了那支狼毫。
此时此刻,他的手腕忽然传来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感觉。那是半个月来,挥舞三斤铁笔留下的肌肉记忆。
那根铁笔,磨破了他的手,却练出了他的“骨”。
“你们要‘馆阁体’?”
“你们要‘力透纸背’?”
“好!我就给你们看!”
赵晏目光如电,笔锋落下!
“刷!”
第一个字,“轮”。
没有丝毫的颤抖,没有半分的犹豫。笔尖触纸的瞬间,仿佛一把钢刀切入了豆腐,稳、准、狠!
那字迹,方方正正,乌黑光亮,每一笔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厚重与霸气。
这不是孩童的字,这是“颜筋柳骨”!
赵晏下笔如飞。
那些生僻艰涩的经文,如流水般从他笔尖淌出。他根本不需要思考,因为这些文字早已在他的脑海中排列整齐,只等他“印刷”出来。
“……三材既具,巧者和之。毂也者,以为利转也……”
一个个黑得发亮的字,在洁白的试卷上排兵布阵,杀气腾腾!
……
至公堂上。
主考官王希孟端坐在高台之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时辰过了多久了?”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回大人,已过半个时辰。”一旁的监考官恭敬回答。
“嗯。”王希孟吹了吹茶叶,“去,巡视一圈。看看那天字九号的考生,是不是已经急哭了?”
他心中笃定。那几道贴经题,是他翻遍了府衙藏书楼才找出来的偏门,专门用来坑人的。
赵晏那小子,此刻怕是正对着试卷发呆,连笔都下不去吧?
“是,大人。”
一名身穿黑衣的巡考官领命而去。
这巡考官姓刘,是个出了名的“铁面”,平日里最见不得考生作弊或懈怠。
刘巡考背着手,缓缓走过一排排号舍。
所过之处,尽是唉声叹气、抓耳挠腮之声。不少考生对着那几道生僻题,急得满头大汗,有的甚至已经开始绝望地抹眼泪。
“哼,平日不读书,考试徒伤悲。”刘巡考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他一路走到了天字号考棚。
这里是考场的中心,也是最安静的地方。
当他走到九号号舍前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因为这里太静了。
静得只能听到一种极其富有韵律的、如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那是笔尖在纸上高速划过的声音!
“嗯?”刘巡考眉头一皱。这小子在乱画?
他悄无声息地走近,探头向号舍内望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只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端坐如松,手中的毛笔如同一柄利剑,在试卷上纵横驰骋!
根本没有停顿!根本没有思考!
就像是在抄写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文章!
更让刘巡考感到惊骇的是那一手字!
那一个个方正乌黑的馆阁体,大小如一,排列整齐,仿佛是用刻刀刻上去的一般!即使隔着几步远,他都能感觉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一股……
金石之气!
“这……这怎么可能?!”刘巡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一个九岁孩子能写出来的字?这是一个九岁孩子能有的腕力?!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要看清赵晏到底在写什么。
只见卷面上,那道关于《考工记》的默写,已经写满了大半页,字字珠玑,无一错漏!
甚至连其中的一句极偏的注解“凡斩毂之道,必矩其阴阳”,都写得清清楚楚!
“嘶——”
刘巡考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妖孽!
这简直是妖孽!
赵晏仿佛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他笔锋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刘巡考。
那眼神,平静、冷冽,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刘巡考被这眼神一刺,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一只幼虎给盯上了。
他不敢再看,慌忙转身,快步离开了天字号考棚。
他要回去禀报!
这天字九号,出了个怪物!
……
号舍内,赵晏写完贴经的最后一个字,收笔,呼出一口浊气。
手腕微微有些酸胀,但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感,却让他精神大振。
“第一关,破了。”
他将贴经卷放在一旁晾干,目光落在了第二张试卷上。
那是府试的重头戏——策论。
题目只有六个字,却重若千钧:
“论盐铁之弊。”
赵晏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是陷阱!
“盐铁”二字,自武帝以来,便是朝廷敛财的利器,也是官与民争利的焦点。
这道题,看似是在问“弊端”,实则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诱导。
若是顺着题目写“盐铁专营导致物价飞涨、百姓困苦”,那就是在骂朝廷,骂官府,直接触怒主考官,必死无疑!
若是反过来写“盐铁专营充盈国库、利国利民”,虽然安全,但未免流于俗套,且容易被扣上“不察民情”、“阿谀奉承”的帽子,难以出彩。
王希孟这是在逼他“站队”,也是在逼他“犯错”。
“想看我怎么破局?”
赵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读过的《盐铁论》,浮现出桑弘羊与贤良文学的那场千古辩论。
还有父亲赵文彬曾经对他讲过的:“为官者,心在朝廷,眼在苍生。”
“王大人,你这道题,出得太‘窄’了。”
赵晏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你只盯着‘官’与‘民’的对立,却忘了……‘利’的本质。”
他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八个大字作为破题的核心:
“利出一孔,其弊在下。”
(释义:如果所有的利益都从一个孔道(官府垄断)流出,那么弊端最终会落在底层百姓身上。)
赵晏的思路瞬间清晰。
他不再纠结于“专营”的好坏,而是直接跳出这个圈套,从“疏导”与“平衡”的角度切入!
“破题:”
“天下之利,如水之就下。盐铁者,国之大柄也。柄在官,则国富;柄在民,则民殷。然过犹不及,利出一孔,则源流易竭,其弊在下,终将伤及国本。”
这一段破题,四平八稳,却又暗藏锋芒!
既承认了“国之大柄”的合法性(安抚考官),又指出了“利出一孔”的危害(切中时弊)。
紧接着,赵晏笔锋一转,开始论述:
“故,治盐铁之弊,非在‘废’,而在‘通’!”
“官督商办,定其额,宽其流。使国得其税,商得其利,民得其惠。三者共赢,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他洋洋洒洒,结合清河县“青云坊”的经营之道,将现代经济学中的“宏观调控”理念,用古文完美地包装了出来。
他写的不是空洞的道德文章,而是实打实的“经济策”!
这篇策论,逻辑严密,论证有力,且字字句句都在为朝廷着想,却又处处透着对民生的关怀。
这是一篇让王希孟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还要捏着鼻子叫好的“雄文”!
时间在笔尖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赵晏写下最后一个句号。
“啪!”
他轻轻搁笔。
看着那张写满了馆阁体、墨色乌黑、文理通顺的试卷,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王大人,慕容知府。”
“这一局,你们输了。”
他抬起头,透过号舍狭窄的窗口,望向那高高在上的至公堂。
那里的阴影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
但赵晏毫不畏惧。
他的剑已出鞘,他的锋芒已露。
这府试的案首……
他赵晏,要定了!
第82章 陷阱与破局,考场上的博弈
府试的日头渐渐偏西,贡院内原本肃杀的气氛,因这漫长的煎熬而多了一丝燥热与疲惫。
考生们经过大半日的奋笔疾书,此时大多已是强弩之末。有的揉着酸胀的手腕,有的灌着冷水提神,还有的对着那未完的试卷唉声叹气。
天字九号舍内,赵晏却依旧如老僧入定般,稳稳地坐着。
他面前的两张试卷——贴经与策论,皆已墨迹干透,字字珠玑,平整地叠放在案头。
“只差最后一道程序了。”
赵晏心中默念。
府试规矩森严,所有试卷在交卷前,必须经过最后一道“验卷”——由巡考官当面查验卷面是否整洁、有无污损、名字籍贯是否填写无误,然后加盖“验讫”的戳记,方可封存。
这看似只是个过场,但赵晏却丝毫不敢大意。
因为他知道,这也是敌人最后动手的机会。
“哒、哒、哒。”
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考棚的尽头传来。
赵晏的耳朵微微一动。
来了。
那脚步声在九号号舍前停下。
来人并非之前那位被赵晏“吓退”的刘巡考,而是一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鸷的中年人。他穿着巡考官的黑衣,腰间挂着一枚铜制的令箭,手里提着一个朱漆的砚盒,里面装着验卷用的朱砂印泥。
此人姓吴,是王希孟的心腹,也是这次府试中专门负责“处理意外”的刀。
“天字九号,赵晏。”
吴巡考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从地窖里捞出来的冰块。
“学生在。”赵晏起身,躬身行礼。
吴巡考并没有像其他考官那样回礼,甚至连看都没看赵晏一眼。他的目光,像两条毒蛇一样,死死地缠绕在那叠厚实的试卷上。
“交卷?”
“是。”赵晏双手捧起试卷,恭敬地递了过去。
吴巡考伸手接过。
那一瞬间,赵晏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闪过的一丝狰狞。
吴巡考并没有急着验卷,而是拿着试卷,假装对着光线检查纸张的质量,实际上却是在不动声色地调整着手中的那个朱漆砚盒。
砚盒的盖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悄悄推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那鲜红、粘稠的朱砂印泥,正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地流向边缘。
“赵晏,你这卷子……”
吴巡考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将砚盒往试卷上方移动。
“哎呀!”
只听他一声惊呼,仿佛手滑了一般,那装着满满朱砂印泥的砚盒,竟直直地从他手中脱落,朝着赵晏那张写满了馆阁体、堪称完美的试卷……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砸若是实了,那漫天飞溅的红泥,瞬间就能将这张试卷变成一张废纸!
卷面污损,直接作废!
这是一招绝杀!
而且是“意外”!
吴巡考的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哎呀,本官一时手滑,真是对不住了。可惜了这张好卷子,明年再来吧。”
然而。
就在那砚盒即将触碰到试卷的前一刹那——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吴巡考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赵晏的袖中飞出,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他那只正在下落的砚盒!
“当啷——!”
砚盒被这股巨力击得横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旁边的墙壁上,里面的朱砂印泥洒了一地,像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而那张试卷,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抽了回来,毫发无伤!
吴巡考惊呆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晏。
只见赵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黑沉沉的、沾着些许油光的木块。
那是……镇纸?
正是姐姐赵灵特意为他制作的、用“青云墨”残渣混合桐油压制而成的特制镇纸!分量十足,坚硬如铁!
“吴大人。”
赵晏将试卷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最安全的地方,然后才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吴巡考,脸上露出一丝“关切”的微笑。
“您这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还是……”赵晏压低了声音,眼中寒光一闪,“心虚了?”
“你……你……”吴巡考指着赵晏,气得浑身发抖,“你敢袭击考官?!”
“袭击?”赵晏一脸无辜,“大人冤枉啊。学生只是见大人‘手滑’,怕弄脏了试卷,情急之下,这才出手相救。这……这怎么能叫袭击呢?这叫‘护卷’啊!”
“你胡说!你那是……”
“是什么?”赵晏上前一步,逼视着吴巡考,“大人是想说,您是故意把砚盒砸下来的吗?”
吴巡考语塞。
这话他敢说吗?说了就是科场舞弊,是要掉脑袋的!
“而且……”赵晏指了指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红泥,“大人这印泥,似乎加了不少水啊?这么稀,若是真的盖在卷子上,怕是连字都看不清了吧?”
吴巡考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为了保证“污损”的效果,他确实在印泥里偷偷加了水,让它更容易飞溅。但这……这怎么可能被一个九岁的孩子看出来?!
这哪里是孩子?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妖孽!
“怎么回事?何事喧哗?”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巡视的主考官王希孟。他带着几名随从,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看到地上那一片狼藉,王希孟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吴巡考,这是怎么回事?”
吴巡考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跪下:“大人!这……这赵晏袭击下官!打翻了砚盒!意图扰乱考场!”
王希孟心中一喜。好小子,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呢!
“大胆赵晏!”王希孟厉声喝道,“考场之上,竟敢动粗!来人,把他……”
“王大人!”
赵晏的声音突然拔高,打断了王希孟的施令。
他没有跪下,而是挺直了脊梁,指着地上的砚盒和那方镇纸。
“大人明鉴!学生这镇纸,乃是用来压卷的。方才吴大人手滑,砚盒脱手而出,直奔学生试卷而来!学生为了保住这十年寒窗的心血,不得已才用镇纸格挡!”
“此事,周围几位考生皆可作证!”
赵晏指向左右两边的号舍。
那里的考生早已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探出头来。
“是啊……我看见了,确实是那个砚盒先掉下来的……”
“那砚盒要是砸实了,那卷子肯定废了,换我也得挡啊……”
窃窃私语声传入王希孟的耳中。
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他再强行定赵晏的罪,那就是真的“指鹿为马”,要激起众怒了。
而且,他看到赵晏那张完好无损的试卷,正静静地躺在案上。
那上面的字迹……
王希孟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好字!
真他娘的好字!
那种方正、厚重、一丝不苟的馆阁体,就像是一个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书法不佳”的借口,在这张卷子面前,都成了笑话!
“这个废物!”王希孟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吴巡考。
事已至此,只能弃车保帅了。
“哼!身为巡考,连个砚盒都拿不稳,成何体统!”王希孟一甩袖子,“罚俸三月!下去!”
吴巡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王希孟转过头,看着赵晏,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吃人。
“赵晏,算你运气好。”
“不过……”他冷笑一声,“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的卷子,还要经过‘阅卷’这一关呢。”
“交卷吧。”
赵晏神色平静,双手捧起试卷,再次递了过去。
这一次,王希孟亲自接过。
他的手指在试卷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纸张的厚度和墨迹的凸起。
他不得不承认,这张卷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
但他不会让它过关的。
绝对不会。
“验讫。”
王希孟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私印,重重地盖在了卷角。
“封存!”
随着一声令下,赵晏的试卷被装入了特制的卷袋,贴上了封条。
赵晏看着那个被带走的卷袋,心中并没有丝毫的放松。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学生告退。”
赵晏躬身行礼,然后提起那个空荡荡的考篮,转身走出了号舍。
第83章 龙门再开,众生百态
“咚——!咚——!咚——!”
申时三刻,贡院内的暮鼓声如同沉闷的雷鸣,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心弦上。
“封卷——!出场——!”
随着号令官一声长喝,那扇紧闭了整整一日的朱漆大门——“龙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股混杂着汗臭、墨汁、馊饭以及陈年霉味的浑浊热浪,瞬间从门洞内涌出,冲散了门外原本清冽的晚风。
紧接着,数千名考生如同决堤的洪水,步履蹒跚地涌了出来。
这一幕,堪称“众生百态图”。
有的考生面色惨白,双眼无神,仿佛被抽去了三魂七魄,刚迈出门槛便两腿一软,瘫倒在地,被早已等候在外的家人哭喊着抬走。
有的考生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嘴里还念叨着:“完了!全完了!这考的是什么鬼东西!《考工记》?那是工匠看的书,我等读书人为何要背这个啊!”
还有的考生则是神情恍惚,嘴唇干裂,手里还死死攥着考篮,仿佛还没从那场没有硝烟的厮杀中回过神来。
整个贡院广场,瞬间变成了一片哀鸿遍野的惨淡景象。
这次府试的题目之偏、之难、之怪,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尤其是那道关于《考工记》的贴经题,简直就是一把无情的屠刀,将九成以上的考生直接斩落马下。
在这片愁云惨雾之中,却有一群人格外显眼。
以慕容飞为首的一众世家子弟,虽然脸上也带着几分疲惫,但神色间却透着一股从容,甚至是……得意。
慕容飞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锦袍,虽然在号舍里憋屈了一天,衣摆有些褶皱,但他手中的折扇依旧摇得飞起。
“公子!公子您出来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家丁一拥而上,又是递热毛巾,又是送参汤,排场极大。
“公子,今日考题如何?小的听说……似乎极难?”一名新换的贴身书童小心翼翼地问道。
“难?”慕容飞接过热毛巾擦了擦脸,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对那些只知道死读书的泥腿子来说,自然是难如登天。”
他随手将毛巾扔回托盘,环顾四周那些哭天抢地的考生,眼中满是优越感。
“但对本公子而言……呵,不过是信手拈来罢了。”
其实,慕容飞在那道《考工记》的题目上也栽了跟头。他哪里背过那种生僻的东西?若是硬写,怕是一半都写不出来。
但他一点都不慌。
因为他有“护身符”。
他想起了父亲的交代,想起了那两个价值千金的暗号——“者也”、“而已”。
只要在策论的第二句和第三句分别用上这两个词,不管前面贴经写得哪怕是一坨屎,阅卷官也会把他捞起来!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走,咱们去透透气。”慕容飞摇着扇子,在一众跟班的簇拥下,并未急着上车离开,而是像个检阅战场的将军一样,在人群中慢悠悠地晃荡。
他想看戏。
他想看看那个不可一世的“九岁案首”,此刻是不是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哭鼻子。
……
人群的另一侧。
赵晏提着考篮,步履平稳地走出了龙门。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狼狈不堪,甚至连衣衫都依旧整洁。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不见丝毫疲惫,反而透着一股刚打完一场胜仗后的惬意。
“赵弟!”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传来。
赵晏转头,只见陆文渊正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朝他跑来。
陆文渊的样子可就惨多了。
发髻散乱,眼圈发黑,嘴唇上还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
“陆兄。”赵晏伸手扶住差点摔倒的陆文渊,“如何?”
“别提了……”陆文渊一脸的绝望,抓着赵晏的袖子就不肯撒手,“赵弟,这次……这次我是真的悬了!”
“那道贴经题……《考工记》啊!谁会去背那个?!我……我只依稀记得几句,剩下的全是瞎蒙的!还有那策论……题目虽然看着眼熟,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越写越心里没底……”
陆文渊说着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我爹卖了耕牛供我读书,这次要是落榜了,我……我怎么有脸回去见他!”
周围不少寒门学子听到这话,也是心有戚戚焉,纷纷垂泪。
“陆兄,稍安勿躁。”赵晏拍了拍他的后背,从怀里掏出一个梨子递给他,“先润润嗓子。”
“你……你不急吗?”陆文渊接过梨子,看着一脸淡定的赵晏,愣住了,“那《考工记》……你背出来了?”
赵晏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既然考了,那便自有它的道理。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哟!好大的口气啊!”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人群自动分开,慕容飞摇着折扇,带着一脸欠揍的笑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着赵晏,目光最后落在赵晏那张平静得让人讨厌的脸上。
“‘会者不难’?”慕容飞嗤笑一声,“赵晏,你这牛皮是不是吹得太大了点?那可是《考工记》!是前朝孤本里的注疏!你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家里连几本正经书都没有,你上哪儿去‘会’?”
“依我看……”慕容飞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嘲讽道,“你是根本没写出来,所以破罐子破摔,在这儿装深沉吧?”
他身后的一众跟班也跟着起哄:“就是!装什么装!我看他肯定交了白卷!”
“九岁案首?嘿嘿,过了今天,怕是要变成‘九岁笑话’咯!”
陆文渊气得满脸通红,想要反驳,却被赵晏伸手拦住了。
赵晏看着慕容飞,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小丑表演。
“慕容兄。”赵晏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你既如此自信,看来那道《考工记》的题目,你是答上来了?”
慕容飞脸色一僵。他当然没答上来,他是靠“暗号”过关的。
但他怎么可能承认?
“本公子家学渊源,区区《考工记》,何足挂齿!”慕容飞硬着头皮吹嘘道,随即为了掩饰心虚,立刻转移话题,“倒是你,赵晏。我听说王大人这次可是放了话,要严查书法法度。就你那双没长开的小手,能写出什么好字来?别到时候因为字太丑,直接被扔进废纸篓里!”
“哈哈哈!就是!乳臭未干还想考府试?回家喝奶去吧!”
周围的哄笑声越来越大。
慕容飞看着赵晏沉默不语的样子,以为戳中了他的痛处,心中那叫一个畅快。
这几日的憋屈,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赵晏,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慕容飞用折扇点了点赵晏的胸口,“这府试,是咱们‘读书人’的地方,不是你这种靠女人、靠运气的小滑头能混得下去的。”
“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免得放榜那天……哭都找不到调门!”
就在慕容飞最为得意忘形,以为自己已经在这场心理战中大获全胜的时候。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毫无征兆地在人群外炸开!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瞬间冲散了外围看热闹的人群。
“谁敢在贡院门口大放厥词?!”
一声娇喝,带着凛冽的杀气,从马背上传来。
慕容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个声音……
这个噩梦般的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
只见夕阳下,一匹火红色的战马如烈火般冲至近前。马上端坐着一位红衣少女,长发高束,凤眼含威,手中那根金丝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
在她身后,是十二名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的沈家亲兵,一个个眼神凶狠,仿佛随时准备拔刀砍人。
沈红缨!
那个女魔头又来了!
“吁——”
沈红缨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重重地踏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正好扑了慕容飞一脸。
“咳咳咳……”慕容飞被呛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沈红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的马鞭指着他的鼻子,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慕容飞,又是你?”
“怎么?上次在书院还没被骂够?皮又痒了?”
沈红缨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群刚才还在起哄的世家子弟,眼神如刀。
“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我弟弟是‘靠女人’?”
“来,谁说的?站出来让本小姐瞧瞧!”
“是用哪张嘴说的,我就用鞭子抽烂哪张嘴!”
全场死寂。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一群人,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慕容飞更是面色惨白,双腿发软。他对沈红缨的恐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没……没……”慕容飞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误……误会……我们是在……切磋学问……”
第84章 红衣挡道,谁敢造次
“切磋学问?”沈红缨嗤笑一声,“就凭你那点肚子里全是草包的墨水,也配跟我弟弟切磋?”
“我告诉你慕容飞,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沈红缨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赵晏身边,一把揽住赵晏的肩膀,像是护犊子的母老虎。
“考试考完了,嘴长在你身上,你想怎么吹是你自己的事。”
“但你要是敢在我弟弟面前乱吠,坏了他的心情……”
沈红缨猛地一挥马鞭,鞭梢在慕容飞脚边的青石板上抽出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我就替你爹,好好教教你规矩!”
慕容飞吓得往后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沈红缨用马鞭的手柄,极其羞辱地拍了拍慕容飞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颊。
“上次在书院门口,我是不是警告过你?让你离我弟弟远点?”
“怎么?是不是觉得这里是贡院门口,人多,我就不敢抽你了?”
慕容飞被拍得脸颊生疼,却愣是不敢躲。他看着沈红缨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双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
“沈……沈大小姐……君子动口不动手……”慕容飞结结巴巴地往后缩,“我……我也没动他啊,我们就……聊聊天……”
“聊天?”沈红缨冷笑一声,“聊什么?聊你怎么靠作弊混日子?还是聊你怎么像个长舌妇一样在这里嚼舌根?”
“你!”慕容飞羞愤欲死,但在沈家的亲兵虎视眈眈之下,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红缨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所有人。
她并没有像个泼妇一样骂街,而是用一种极其霸道、极其护短的姿态,一把揽住了赵晏的肩膀。
“都给我听好了!”
沈红缨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将门虎女的豪气。
“有些人,自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是个东西了。但在我沈红缨眼里,那种只会耍嘴皮子、搞阴谋诡计的,连给我弟弟提鞋都不配!”
她指着慕容飞,目光如刀:
“手下败将,也敢言勇?!”
“上次诗会输得裤子都没了,这次还敢在这儿大放厥词?慕容飞,你那点墨水,还不够我弟弟洗笔的!”
“你要是真有本事,咱们就等放榜那天见真章!要是没本事,就给我把嘴闭上,夹着尾巴滚蛋!”
“再让我听见你冲我弟弟乱吠一句,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沈家军法’!”
这番话骂得酣畅淋漓,丝毫没有给知府公子留半点面子。
周围的寒门学子听得那叫一个解气,甚至有人忍不住在人群里偷偷叫好。
慕容飞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全身颤抖,死死地咬着嘴唇,一丝鲜血都渗了出来。
但他不敢回嘴。
真的不敢。
这里虽然是贡院,但沈红缨身后那十二个按着刀柄、眼神凶狠的亲兵,可不是摆设。在这个秀才遇到兵的场合,道理永远没有拳头硬。
“好……好……”慕容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怨毒地看了赵晏一眼,“咱们……放榜日见!”
说完,他再也没脸待下去,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自家的马车。
“快走!回府!”
车夫也不敢怠慢,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那辆豪华的马车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现场。
“切,怂包。”
沈红缨对着马车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转过头,看向赵晏时,脸上的煞气瞬间如冰雪消融,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脸。
“弟弟,没吓着吧?”
“姐,你这也太……”赵晏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太霸气了。”
“对付这种贱骨头,就得比他还横!”沈红缨豪爽地一挥手,“行了,考了一天累坏了吧?走!回家!”
她指了指那辆挂着沈家旗帜的马车。
“我爹特意交代的,让我把你接回府里去住几天。他说贡院这边乱糟糟的,你一个人在书院他不放心。正好,他也想听听你对这次考题的看法。”
赵晏心中一动。沈烈这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更强烈的信号——赵晏,已经是沈家的座上宾了。
“那就叨扰伯父了。”赵晏没有推辞。
“还有你,那个谁……陆书呆子!”沈红缨一指旁边还在发愣的陆文渊,“你也一起来!别傻站着了,我车上有刚出炉的烧鸡,管够!”
陆文渊受宠若惊,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也能去?”
“废话!你是赵晏的兄弟,那就是我沈家的客人!上车!”
在一众考生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赵晏和陆文渊被沈红缨“押”上了那辆象征着顶级权势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在十二名亲兵的护送下,威风凛凛地驶离了贡院街。
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
那个曾经被嘲笑为寒门孤儿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了一棵连知府公子都不敢轻易撼动的大树。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此时,贡院深处,至公堂后的内帘区。
厚重的帘幕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数千份试卷已经被收齐,堆积如山。
主考官王希孟端坐在正堂之上,看着下方那些正在忙碌着进行“糊名”和“誊录”的书吏,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幽光。
“都给本官仔细点!”王希孟沉声喝道,“这次府试非同小可,谁要是敢出半点差错,本官摘了他的脑袋!”
“是!”书吏们吓得噤若寒蝉,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王希孟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赵晏啊赵晏,你在外面再怎么风光,进了这内帘……”
“你的命,就捏在我的手里了。”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张写着暗号的纸条,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跳动,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宛如恶鬼。
“糊名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一场不见硝烟、却更加惊心动魄的厮杀,在这密不透风的围墙之内,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85章 糊名阅卷,王希孟的算盘
贡院深处,内帘区。
这里是整个府试最核心、也最神秘的所在。
高耸的围墙将这里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飞入。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日夜巡逻,任何未经许可的靠近者,都会被当场格杀。
“衡文堂”,阅卷官办公之地。
此时,堂内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和浓重的压抑感。
主考官王希孟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但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茶上。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堂下那几排忙碌的书吏。
“糊名都做好了吗?”王希孟沉声问道。
“回大人,所有试卷皆已糊名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封存。”一名负责糊名的管事恭敬地回答。
所谓的“糊名”,便是将考生的姓名、籍贯等信息用厚纸糊住,再盖上骑缝印,使阅卷官无法知晓试卷的主人是谁,以此来保证阅卷的公正。
但在王希孟眼里,这所谓的“公正”,不过是一层遮羞布罢了。
只要有心,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嗯,做得干净些。”王希孟放下茶盏,挥了挥手,“下去吧。”
待管事退下,王希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已被揉搓得有些发皱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书法稚嫩,笔力不足”。
这是他和慕容珣定下的“暗号”,也是他们用来“狙击”赵晏的最后一张底牌。
“赵晏啊赵晏,你就算再怎么惊才绝艳,终究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王希孟心中冷笑。
“九岁的孩子,手腕没长开,力气没跟上。就算你练过几天字,那也不过是花拳绣腿,怎么可能写得出那种需要几十年功力沉淀的馆阁体?”
“只要我咬死了这一点,把你归入‘字迹轻浮’、‘学养不足’的一类,直接打入落卷,就算是陈阁老来了,也挑不出我的错处!”
“阅卷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十几名同考官鱼贯而入,分坐在两侧的长案后。一摞摞被糊了名的试卷,被书吏们搬了上来,分发到各位考官手中。
王希孟作为主考官,并不亲自阅卷,而是负责最后的“复核”和“定夺”。但他却并没有闲着,而是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秃鹫,背着手在几位同考官身后缓缓踱步。
他的目光,始终在那些试卷上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这份卷子……字迹虽然工整,但笔力稍嫌柔弱,有些像女子的簪花小楷。”一位姓李的同考官摇了摇头,提起朱笔,正准备在卷面上画个圈(表示尚可,但未必录取)。
“慢着。”
王希孟忽然停下了脚步,伸手指了指那份卷子。
“这字迹……确实有些阴柔。”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这策论写得如何?”
李考官看了一眼:“策论倒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之处。”
“那就罢了。”王希孟挥了挥手,“字如其人。字写得软绵绵的,这人的骨头怕是也硬不到哪去。咱们大周选拔人才,要的是栋梁之材,不是这种绣花枕头。黜落吧。”
“是。”李考官虽然觉得这理由有些牵强,但主考官发话了,他也不好反驳,便直接在卷子上画了个叉。
王希孟继续巡视。
他专门盯着那些字迹看起来不够老练、不够厚重,或者略显稚嫩的卷子。
“这份……字写得倒是端正,但这撇捺之间,略显生涩。一看就是基本功不扎实,是个急功近利的后生。黜落。”
“这份……字太小了!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看得本官头晕!这等心胸狭隘之人,岂能为官?黜落!”
“这份……”
短短半个时辰,王希孟就以“书法不佳”、“字迹稚嫩”为由,强行毙掉了十几份卷子。
这些卷子里的策论写得如何,他根本没细看。他只在乎一点——这字,像不像个九岁孩子写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希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翻遍了所有的“差卷”,甚至连那些字迹稍微有点潦草的卷子都看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份符合“赵晏特征”的卷子。
在他想象中,赵晏的卷子应该是这样的:字迹虽然有点灵气,但笔画轻飘,结构松散,透着一股子孩子气。
可是……没有。
一份都没有!
“奇怪……”王希孟心中犯起了嘀咕,“难道那小子运气好,卷子分到了别的房?”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另一位张考官身后。
张考官是个老学究,阅卷极慢,但极认真。
此时,他正对着一份卷子,眉头紧锁,似乎有些拿捏不准。
“怎么?这份卷子有问题?”王希孟凑过去问道。
“回大人。”张考官指着那份卷子,“这考生……贴经全对,一字不差。但这策论嘛……”
王希孟低头一看。
只见那卷面上,字迹虽然不算顶尖,但也算得上工整有力,绝非孩童所能为。
“策论怎么了?”
“这策论……通篇都在引经据典,虽然没什么大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人味’,像是……像是从书上抄下来的。”张考官犹豫道。
“抄的?”王希孟心中一动。难道是那个慕容飞?
他连忙仔细看了看那卷子。
只见策论的第二句赫然写着:“夫治国之道,首在安民者也。”
第三句:“民安则国泰,此理之常而已。”
“者也”!“而已”!
王希孟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找到了!
这就是慕容珣跟他约定好的暗号!
这份卷子,是慕容飞的!
王希孟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却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哎呀,张大人,您这就有些苛刻了。”王希孟拍了拍张考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的学子,能把经义背熟已是不易。这策论虽然引用的多了些,但那也说明人家读书多,底子厚嘛!咱们选才,不就是要选这种博闻强记的人吗?”
“可是……”张考官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王希孟直接从他手里抽走了那份卷子,“这份卷子,本官看着不错。先留作‘备选’吧。”
说罢,他也不管张考官那诧异的眼神,直接将卷子拿回了自己的案头,甚至还特意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搞定了一个。
接下来,就是那个赵晏了。
王希孟重新回到了巡视的队伍中。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焦急。他甚至开始亲自上手,去翻阅那些已经被同考官们归入“好卷”那一类的试卷。
如果赵晏的字不是“稚嫩”的,那会不会……他写得还不错?
王希孟的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随即又被他狠狠掐灭。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九岁的孩子,再怎么练,骨头还没长硬呢!怎么可能写出好字?
除非他是妖孽!
就在王希孟心急如焚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惊呼。
“好字!好字啊!”
发出惊呼的是那位性格耿直、在诗会上曾力挺赵晏的李博士。
此刻,他正捧着一份卷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都在微微发抖。
“诸位快来看!这份卷子……简直是神品!”
“神品?”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连王希孟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快步走了过去。
“李大人,何事如此大惊小怪?”
“主考大人!您快看!”李博士献宝似的将那份卷子递到王希孟面前,“下官阅卷二十载,还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力透纸背’的馆阁体!”
王希孟接过卷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像是见了鬼一样!
只见那卷面上,一个个方方正正、乌黑光亮的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像是用最精密的印刷机印上去的一般!
每一笔,每一划,都如同刀刻斧凿,深深刻入纸背!那股子厚重、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杀伐之气的笔力,扑面而来!
这字……
这字简直比他这个练了三十年书法的人写得还要好!还要有劲!
“这……这是谁写的?”王希孟的声音有些发颤。
“糊着名呢,不知道啊。”李博士一脸崇拜,“但看这笔力,这风骨,定然是一位浸淫书法数十年的宿儒!或者是哪位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嫡长子!这等功力,绝非一日之寒啊!”
“而且……”李博士翻到策论那一页,“您看这策论!《论盐铁之弊》。这立意!这逻辑!尤其是这句‘利出一孔,其弊在下’……简直是切中时弊,老辣至极!这哪里是童生试的卷子?这说是进士卷也不为过啊!”
周围的几位考官也围了上来,纷纷传阅,一个个赞不绝口。
“确实是好卷!当得起‘案首’之名!”
“是啊!这字,这文,无可挑剔!若是这份卷子不中,那就是咱们瞎了眼了!”
王希孟听着众人的赞美,心里却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这卷子确实好。好得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他心里总有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字……虽然老辣,但为什么那种运笔的“狠劲儿”,让他莫名地想起了那日在考场上,赵晏用镇纸击飞砚盒时的那个眼神?
还有这“盐铁”的论点……怎么跟之前传闻中赵晏在清河县搞的那套“商战”理论有点像?
第86章 暗号对接,荒唐的录取
“难道……”
王希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是赵晏!
那个九岁的小子,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几十年功力的字?!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老辣的策论?!
这一定是个巧合!这一定是个隐世的高人!
“大人?大人?”李博士见王希孟发呆,忍不住唤了两声,“您觉得这份卷子如何?是不是该定为‘案首’?”
王希孟回过神来,看着众人那期盼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现在若是强行压下这份卷子,肯定会引起众怒,甚至会被人怀疑徇私舞弊。
这份卷子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找不到任何借口去“黜落”。
“嗯……确实不错。”王希孟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先……先放在‘优等’里吧。待会儿咱们再……再议。”
他将那份卷子放在了桌上,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份让他挑不出毛病的“神卷”,和他那个还没找到的“赵晏”,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恐怖的联系。
而他,似乎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早已为他挖好的大坑里。
“继续阅卷!”王希孟大喝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但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惊疑与恐惧。
赵晏……
你到底在哪?!
……
衡文堂内的气氛,因为那份“神卷”的出现而变得有些诡异。
王希孟虽然强行压下了那份疑似赵晏的卷子,但他心中的不安却如野草般疯长。
他必须尽快做点什么来稳住阵脚,也稳住自己的心神。
“先不谈那份优等卷。”王希孟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了自己案头那份早就挑出来的“备选”卷子。
那是他翻遍了数百份试卷,唯一一份符合“暗号”特征的卷子。
按照他和慕容珣的约定,慕容飞会在策论的第二句末尾用“者也”,第三句末尾用“而已”。
这原本是古文中常见的助词,但若强行规定位置,写出来的文章势必会显得生硬、别扭。
王希孟拿起卷子,再次确认了一遍。
策论题:《论盐铁之弊》。
破题之后,正文开始。
第二句:“夫盐铁之利,乃国家之大柄,不可不察者也。”
第三句:“百姓食盐,如鱼得水,缺之不可,此乃常理而已。”
“呼……”王希孟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错了!
虽然这两句话写得干巴巴的,尤其是那个“者也”和“而已”,用得简直像是硬塞进去的砖头,但这确确实实就是慕容飞的卷子!
只要确定了这份卷子,他在慕容知府那里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
“诸位同僚。”
王希孟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他扬了扬手中的卷子,高声道:“本官在阅卷时,又发现了一篇‘佳作’。此文虽然文采不如刚才那篇惊艳,但立意平实,且颇有古风,实乃难得的‘朴实’之作啊!”
“哦?”
众考官闻言,纷纷好奇地凑了过来。
刚才那篇“神卷”珠玉在前,大家的胃口都被吊高了。此刻听主考官又推荐了一篇,自然都想看看是何等文章。
“李大人,您给掌掌眼?”王希孟将卷子递给了最耿直的李博士。
李博士接过卷子,满怀期待地读了下去。
然而,仅仅读了三行,李博士的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读到一半,他的嘴角开始抽搐。
读完之后,李博士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希孟,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大人……这……这也叫‘佳作’?”李博士指着卷子,声音都变调了,“这分明就是……就是狗屁不通啊!”
“噗嗤——”旁边的几位考官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份卷子写得确实太烂了。
且不说那两个生硬的暗号助词,光是后面的论述,简直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说。一会儿说“盐太贵百姓吃不起”,一会儿又说“铁太贵锄头买不起”,全篇都在抱怨物价,毫无半点治国理政的见解,更别提什么“宏观调控”了。
最离谱的是,卷面上还有好几个错别字!把“赋税”写成了“富税”,把“仓廪”写成了“苍林”。
“这字迹……”另一位张考官也摇了摇头,“虽然极力想要模仿馆阁体,但明显功力不足,甚至还有几处涂改。按照咱们之前的标准,这就是‘字迹轻浮、学养不足’的典型啊!”
“依下官看,此卷当列为‘末等’,直接黜落!”李博士毫不客气地给出了判决。
其他考官也纷纷附和。
这种水平的卷子,要是都能录取,那这次府试简直就是个笑话!
王希孟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卷子烂。慕容飞那个草包,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他还不清楚吗?能把字写全、把暗号对上,就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但是,这卷子必须录!
这可是知府公子的卷子!是他王希孟仕途更进一步的投名状!
“咳咳!”王希孟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脸色一沉,拿出了主考官的威严。
“诸位!看文章不能只看表面!”
他指着卷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们只看到了这文章的辞藻不华丽,却没看到它背后的‘深意’!这考生虽然用词朴实,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这是什么?这是‘仁心’啊!”
“至于那几个错别字……”王希孟脸不红心不跳,“那是通假字!是古风!这说明此子博览群书,不拘泥于俗套!”
“还有这句‘者也’和‘而已’。”王希孟强行解释道,“这是一种‘复古’的句式,模仿的是先秦诸子的语感!这叫‘返璞归真’!你们懂不懂?!”
众考官面面相觑,一个个目瞪口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把错别字说成通假字?把狗屁不通说成返璞归真?
这王大人为了捞人,简直是连读书人的脸面都不要了!
“大人……”李博士气得胡子乱颤,还要争辩,“这也太牵强了!若是这等卷子都能录,那置外面那数千寒窗苦读的学子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放肆!”
王希孟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
“李元!你是在教本官做事吗?!”
“本官才是这府试的主考!录取谁,黜落谁,本官自有分寸!难道本官的眼光,还不如你一个博士?!”
他站起身,目光阴冷地扫视全场,语气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这次府试,知府大人可是极为关注的。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漏掉了什么‘沧海遗珠’,你们谁担待得起?!”
这句话一出,阅卷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听懂了。
“知府大人关注”、“沧海遗珠”……
这哪里是选才?这分明就是在给知府家的那位公子铺路啊!
李博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闭上了。他虽然耿直,但也不傻。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考生去得罪顶头上司和知府大人,实在是不明智。
其他考官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既然大人说好,那就……录吧。”一位圆滑的考官出来打圆场,“不过,这卷子确实瑕疵较多,若是名次太高,恐怕难以服众。”
这是给王希孟递了个台阶。
王希孟也知道见好就收。把这种烂卷子捧成案首是不可能的,那也太侮辱人的智商了。只要能录上,有个童生功名,慕容珣那边也就交代得过去了。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王希孟借坡下驴,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一下。
“这样吧。此子虽然立意高远,但毕竟基础尚浅,需要磨砺。”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卷子的卷头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并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数字。
“就定在……第一百名吧。”
第一百名。
也是这次府试录取的最后一名。
俗称“坐红椅”,也叫“吊车尾”。
“诸位以为如何?”王希孟看向众人。
众考官对视一眼,纷纷叹了口气。
“大人英明。”
“既保全了法度,又提携了后进,大人用心良苦啊。”
在一片言不由衷的恭维声中,慕容飞的命运就这样被荒唐地决定了。
王希孟看着那份被放在“录取堆”最底下的卷子,心中一阵轻松。
慕容公子的事办妥了。
现在,该回头处理那个棘手的“神卷”,还有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赵晏了。
“来人。”王希孟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变得阴沉,“把刚才那份‘神卷’拿过来。本官要……再仔细斟酌斟酌。”
他看着那份字字如刀的卷子,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如果这份卷子是赵晏的……
不!绝不可能!
他宁愿相信这是某个隐世不出的老宿儒来砸场子,也不愿相信一个九岁孩童能有这般功力!
“不管你是谁。”王希孟的手指在卷面上狠狠划过,“想要拿案首?想要压过知府公子?”
“做梦!”
他提起笔,正准备在那份堪称完美的卷子上找点茬,比如“墨迹太重”、“观点偏激”之类的理由,将其名次压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博士忽然开口了。
“大人且慢。”
李博士的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份卷子,下官刚才已经和几位同僚传阅过了。大家一致认为,此卷文理精通,书法绝伦,策论更是切中时弊,堪称这十年来南丰府最精彩的一篇文章。”
李博士抬起头,直视着王希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是这样的卷子都不能拿案首,反而被压了名次……”
“那这府试的榜单一旦贴出去,恐怕……天下士子,皆不服啊!”
王希孟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李博士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沉默、但眼神中明显带着不满的考官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
这份卷子太好了。好到已经超出了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范畴。
这是真正的“实力”对“权力”的碾压!
王希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录?还是不录?
案首?还是落榜?
这一刻,这位主考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第87章 惊世墨卷,谁是案首?
衡文堂内,烛火摇曳。
王希孟的手僵在半空,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李博士那句“天下士子,皆不服”,如同一记闷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案首……案首……”
王希孟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堪称完美的试卷。
这份卷子就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如果录了,万一是赵晏,那他之前对慕容珣的承诺就成了笑话,甚至会彻底得罪这位顶头上司。
如果不录,或者强行压低名次,一旦日后卷子被公开,或者被有心人捅到陈阁老那里……
那就是“徇私舞弊”、“嫉贤妒能”的大罪!
“王大人?”李博士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句,“您还在犹豫什么?这卷子字字珠玑,书法更是当世罕见,若非案首,何人可当?”
周围的几位考官也都目光炯炯地盯着王希孟,显然是在等他的决定。
王希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大人所言极是。”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此卷确实难得。不过……这‘案首’之名,事关重大,还是应当……慎重。”
“慎重?”李博士眉头一皱,“大人还要如何慎重?”
“这卷子字迹虽好,但过于……老辣。”王希孟脑子飞快地转动,试图找出一个稍微说得过去的理由,“你们不觉得,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暮气吗?”
“暮气?”众考官一愣。
“是啊。”王希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咱们选的是童生,是少年才俊。这字写得跟七八十岁的老翁一样,虽然功力深厚,但这心气……是不是太沉了点?咱们大周朝要的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而不是这种……”
“大人此言差矣!”
王希孟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刘考官打断了。
刘考官指着卷面上的策论,声音激动:“这文章里写的‘官督商办’、‘利通天下’,哪一句不是锐意进取?哪一句不是切中时弊?这分明是胸怀天下的‘大格局’,怎么能说是暮气?”
“依下官看,这不仅不是暮气,反而是……霸气!”
“对!就是霸气!”李博士一拍大腿,“这种气吞万里的文章,若是没有这种力透纸背的书法相配,反而落了下乘!”
“大人,您就别犹豫了!这案首,非他莫属!”
几位考官你一言我一语,把王希孟那点可怜的借口驳得体无完肤。
王希孟此时已经是有苦难言。
他看着这帮不知死活的同僚,真想把那句“这卷子可能是赵晏写的”吼出来。
但他不敢。
一旦说出来,那就等于承认他在“针对”赵晏,那性质就更严重了。
“好好好……”王希孟无奈地摆了摆手,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既然诸位都这么说,那就……暂定为此卷吧。”
“不过……”他话锋一转,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条退路,“最终的名次,还要等拆了糊名,验明正身之后,再做定夺。万一这考生有什么身世不清白,或者是……”
“或者是赵晏呢?”李博士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王希孟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向李博士。
李博士眼神清澈,似乎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
“若是赵晏……”王希孟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也是……咱们南丰府的造化。”
这句话说完,王希孟整个人都虚脱了,瘫软在椅子上。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这份卷子千万不要是赵晏的。祈祷这是某个隐世不出的老秀才,或者是哪个世家偷偷培养的绝世天才。
只要不是赵晏,是谁都行!
……
阅卷持续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王希孟度日如年。他无数次想要去翻看那份被锁在柜子里的“案首卷”,想要透过那层厚厚的糊名纸,看清那个让他恐惧的名字。
但他不敢。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私自拆封,那就是自绝于官场。
终于,到了最后定榜的日子。
衡文堂内,气氛庄重而肃穆。
一百份被选中的试卷,按照名次整齐地摆放在长案上。
最末尾的一份,是那个充满了“者也”、“而已”的第100名。
而最顶端的一份,则是那份字字如铁、文气冲天的“案首卷”。
“拆卷!”
随着王希孟一声令下,几名书吏手持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了试卷上的糊名纸。
先拆的是第100名。
纸条揭开,露出了三个略显歪扭的字:
“慕容飞”。
“呼……”王希孟长出了一口气。至少这件事办成了,慕容知府那边好歹有个交代。
众考官看到这个名字,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无奈和鄙夷。
这种烂卷子也能中,这府试的水……真是深啊。
接着,是第99名,第98名……
一个个名字被揭晓,有的欢喜,有的失落。
陆文渊的名字出现在了第10名。这对于一个寒门学子来说,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
终于,轮到了前三甲。
第三名,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老童生,文章写得四平八稳。
第二名,是城东一位富商之子,书法不错,但策论略显空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份摆在最中间、最显眼的“案首卷”上。
这份卷子,从阅卷第一天起,就一直是众人争论的焦点。
它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拆吧。”
王希孟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封住的卷头,心脏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如果是赵晏……如果是赵晏……
书吏拿起剪刀,“咔嚓”一声。
糊名纸被剪开。
书吏的手微微一抖,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缓缓地,将那张纸条揭了下来。
两个清晰、工整、却又透着一股子傲气的楷书大字,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赵晏”。
“轰——!!!”
王希孟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像是有一道炸雷在天灵盖上炸开!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九岁的孩子!
那个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千方百计想要打压、想要黜落的赵晏!
他不仅没被“生僻题”难住,反而写出了满分贴经!
他不仅没被“书法”卡住,反而练出了这手惊世骇俗的“馆阁体”!
他不仅没被“策论陷阱”坑杀,反而写出了这篇足以流传后世的“经济策”!
这哪里是考试?
这分明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碾压!
是对他王希孟,对慕容珣,对整个想要打压他的势力的……无情嘲讽!
王希孟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旁边的随从连忙扶住他。
“没……没事……”王希孟摆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那个名字,眼中满是绝望。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体无完肤。
他不仅没能完成慕容知府的任务,反而亲手将赵晏送上了“案首”的宝座!
这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赵晏……竟然真的是赵晏!”
李博士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冲上去,抚摸着那个名字,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九岁案首!九岁案首啊!”
“天佑我南丰文坛!天佑我大周啊!”
“这等奇才,若不取为案首,天理难容!天理难容啊!”
周围的考官们也是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虽然他们也曾被王希孟暗示过要打压赵晏,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份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是赵晏打向所有质疑者的一记响亮耳光!
“快!快去张榜!”李博士兴奋地大喊,“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咱们南丰府出了个什么样的神童!”
王希孟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群欢呼雀跃的考官,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鼓乐声。
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赵晏的大势,已成。
这南丰府的天,从今天起……
要变了。
第88章 放榜之日,群情激愤
四月十八,放榜日。
这一日的南丰府,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一口巨大的黑锅扣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偶尔有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贡院前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名参加府试的考生,连同他们的亲朋好友、书童仆役,将这偌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然而,与往年放榜时那种期盼、焦灼中带着一丝喜气的氛围不同,今日的人群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戾气与绝望。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我这心里就像是有猫在抓一样!”
一名年过四旬的老童生,面容枯槁,手里死死攥着衣角,声音都在发抖:“那道《考工记》的贴经题……究竟是谁出的?那是给人做的吗?我读了三十年书,连见都没见过那几句生僻的经文!”
“谁说不是呢!”旁边的年轻学子也是一脸愤恨,“还有那策论题,《论盐铁之弊》,明明是诱导咱们骂官府,结果我若是真骂了,怕是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这哪里是考学问,这分明是考咱们的命啊!”
抱怨声、咒骂声,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大家都知道这次府试难,但谁也没想到会难到这种变态的地步。那种被戏弄、被刁难的感觉,让这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读书人,此刻都红了眼。
“出来了!榜出来了!”
忽然,一声尖锐的喊叫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只见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两队持刀衙役凶神恶煞地冲了出来,强行将人群向后驱赶,清理出一片空地。紧接着,几名书吏抬着一张巨大的红纸榜单,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贴榜——!”
随着浆糊刷在照壁上,那张承载着数千人命运的红榜,终于缓缓展开。
“轰——!”
人群瞬间沸腾,像是决堤的洪水般向前涌去,任凭衙役的鞭子怎么抽打都挡不住那股疯狂的势头。
所有人都瞪大了充血的眼睛,在那张红纸上疯狂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那种疯狂的喧嚣,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死一般的寂静。
因为那张榜单……太短了!
往年府试,南丰府至少会录取三百到五百名童生,以彰显文风鼎盛。可今日这张榜单上,名字稀稀拉拉,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一百人?!”
有人颤抖着声音喊了出来:“只……只取了一百人?!”
“这怎么可能?!咱们可是有三千多考生啊!只取一百人?那岂不是三十个人里才取一个?!”
“我的名字呢?我怎么没看见我的名字?!”
绝望的情绪瞬间爆发。
无数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他们寒窗苦读数载,甚至数十载,背负着全家的希望,却在这场莫名其妙的考试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了底。
“不公!这是不公啊!”
忽然,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
只见那位在“修业斋”里一向正直敢言的寒门学子,此刻披头散发,指着那张榜单,声嘶力竭地吼道:
“那贴经题,出的是前朝孤本里的注解!那是咱们寒门买得起、看得到的书吗?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是为了给那些家里藏书万卷的世家子弟铺路!”
“对!就是刁难!”
“这考题出得太偏了!根本不是考真才实学!”
“我们要见主考官!我们要讨个说法!”
怒火被点燃了。
数千名落榜考生的怨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可怕的洪流。他们不再畏惧衙役的水火棍,开始冲击警戒线,朝着贡院大门涌去。
“这就是你们说的‘抡才大典’吗?这就是朝廷的恩科吗?!”
“我不服!我不服啊!!”
甚至有人脱下脚上的布鞋,狠狠地砸向那张鲜红的榜单。
……
贡院门楼之上。
主考官王希孟站在栏杆后,脸色铁青地看着下面那几乎要失控的场面。
他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他出那些生僻题,本意只是为了精准狙击赵晏一个人。他原本以为,只要赵晏落榜,其他录取的名额稍微放宽一点,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晏那个妖孽竟然答出来了!而且还是满分!
为了压住赵晏的锋芒,为了给慕容飞那个烂得掉渣的成绩找个遮羞布,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这次府试的录取标准拔高到了一个变态的地步——只录前一百名!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题目这么难,也才能掩盖慕容飞那个“第100名”的尴尬。
但他低估了落榜者的愤怒。
他也低估了“民意”反噬的力量。
“大……大人,怎么办啊?”旁边的副考官吓得腿都软了,“这帮学生疯了!要是真让他们冲进贡院,那……那可是民变啊!”
“慌什么!”
王希孟厉喝一声,强行镇定下来。但他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
若是压不住这场骚乱,别说升官发财,他这顶乌纱帽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一群刁民!一群不知好歹的废物!”
王希孟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强权,把这股反对的声音彻底镇压下去!
只要把带头闹事的抓起来,剩下的自然就散了。
“来人!”
王希孟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衙役统领下令:
“传本官令!这群考生咆哮贡院,意图谋反!给本官……镇压!”
“谁敢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啊?!”衙役统领一惊,“大人,这……这可是读书人啊!若是动了刀兵,怕是……”
“读书人?哼!”王希孟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点斯文模样,“不过是一群考不上的废物!落榜了不思己过,反而在贡院门前撒泼!这等狂徒,留着也是祸害!”
“给我打!出了事,本官担着!”
“……是!”
衙役统领无奈,只能拔出腰刀,对着手下大喝:“兄弟们!上!把这群闹事的给我轰出去!”
“杀威棒伺候!!”
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冲出来的不再是手持书卷的书吏,而是手持水火棍、腰挎钢刀的数百名衙役。
“退后!都退后!”
“再敢喧哗者,打断双腿!!”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手中的水火棍毫不留情地落下。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瞬间响彻广场。
“啊——!打人啦!官府打人啦!”
“救命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鲜血飞溅。
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哀嚎。原本只是想要讨个说法的请愿,瞬间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暴力镇压。
广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王希孟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血腥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闹?我看你们还怎么闹!”
“在这个南丰府,规矩……是我定的!”
然而,就在他以为局势已经被控制住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忽然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那声音整齐划一,沉重有力,每一下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坎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正在施暴的衙役们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棍棒。
正在哭喊逃窜的考生们也愣住了,纷纷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贡院街的尽头,烟尘滚滚。
一面巨大的、绣着黑色猛虎下山图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战旗下,是一支全身披挂着铁甲、手持长枪、面容冷峻的军队!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是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缓缓压了过来。
“那是……那是……”
有人认出了那面旗帜,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那是沈家军!!”
“都指挥使司的铁甲卫!!”
王希孟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沈家军?!
他们怎么来了?!
沈烈那个武夫,难道真的敢带兵冲击贡院?!这可是谋反的大罪啊!
“停——!”
随着一声令下,那支铁甲军队在距离贡院大门百步之外,整齐划一地停住了脚步。
数百双冰冷的眼睛,透过铁甲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些手持棍棒的衙役。
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杀气,根本不是这些平时只知道欺负百姓的衙役能比的。
“哐当!”
不知是谁吓得手一抖,水火棍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名身穿银色铠甲、腰悬长剑的年轻副将,策马而出。
他并没有看那些衙役,而是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城楼上的王希孟。
“奉南丰府都指挥使沈大人令!”
副将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广场:
“贡院乃朝廷抡才重地,事关国家社稷!今闻有宵小趁放榜之机,意图制造混乱,破坏大典!”
“沈大人有令:即刻起,贡院周边由沈家军接管!维持秩序!保护考生!”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苍穹:
“凡有敢持械行凶、无故殴打学子者——”
“军法处置!格杀勿论!!”
“吼——!!”
数百名铁甲卫齐声怒吼,长枪顿地,声震九霄!
第89章 军队入场,沈家维稳
随着那一声“格杀勿论”的军令落下,原本如同修罗场般的贡院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刚才还在挥舞水火棍、面目狰狞的衙役们,此刻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个个僵在原地,手中的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铁甲卫,迈着沉重而精准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黑色的甲胄在乌云下泛着冰冷的寒光,那一双双透过面甲露出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纯粹的杀意。
这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军队,与那些只会在街头欺压良善的衙役,有着云泥之别。
“这……这……”
王希孟扶着城楼的栏杆,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他想要大声呵斥,想要摆出知府门生的威风,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变了调的呻吟。
“大胆!你们……你们想造反吗?!”
王希孟拼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嗓子喊道:“这里是贡院!是文官的地界!你们沈家军带兵闯入,是想谋逆吗?!”
“谋逆?”
那名骑在战马上的银甲副将冷笑一声,策马缓缓上前。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副将来到城楼下,并未下马,而是微微仰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高高在上的王希孟。
“王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副将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穿透力极强:
“末将乃南丰府都指挥使司副将,张猛。奉沈大人之令,特来贡院‘护考’!”
“护考?!”王希孟气得浑身发抖,“本官何时请你们来护考了?!这里有本官坐镇,乱不了!”
“乱不了?”张猛嗤笑一声,马鞭指着地上那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读书人。
“王大人,这就是您说的‘乱不了’?”
“数千学子,乃国之栋梁。如今却被你们这群衙役当成猪狗一样殴打!若是出了人命,若是激起了民变,这责任,你王大人担得起吗?!”
张猛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前蹄腾空,那股狂暴的气势吓得王希孟连退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大人说了!贡院乃朝廷重地,绝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既然王大人管不好这帮衙役,那我们沈家军,就替大人管一管!”
“来人!”张猛一声暴喝。
“在!”数百铁甲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接管贡院!将那些持械行凶的衙役,全部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是——!!”
随着一声令下,铁甲卫如同一群黑色的猛虎,扑向了那群早已吓破胆的衙役。
这哪里是抓捕?这简直就是老鹰抓小鸡!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衙役,在正规军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长枪一扫,便是倒下一片;盾牌一撞,便是骨断筋折。
“饶命啊!军爷饶命啊!”
“我们也是听令行事啊!”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衙役们,此刻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哭爹喊娘,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而被解救出来的考生们,看着这一幕,眼中却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好!抓得好!”
“苍天有眼啊!沈大人是咱们的救星啊!”
“这才是朝廷的军队!这才是咱们的守护神!”
欢呼声此起彼伏,原本充满怨气和绝望的广场,瞬间变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城楼上,王希孟面如死灰。
他看着自己的人马被像垃圾一样清理出场,看着贡院的防务被沈家军全面接管,他知道,大势已去。
沈家这一手,太狠了,也太绝了。
他们没有直接插手科举,而是抓住了“维持秩序”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你王希孟不是要镇压吗?那我就说你镇压不力,激起民变!我带兵来是帮你平乱的,是保护读书人的!
这是“阳谋”。
是赤裸裸的,用“军权”来打“文权”的脸!
“沈烈……你给我等着!此事我定要上奏朝廷,参你一本擅权干政!”王希孟咬牙切齿,但也只能过过嘴瘾。
此时此刻,面对这几百把明晃晃的钢刀,他这个主考官,已经成了被架空的傀儡。
“王大人。”
张猛处理完下面的乱局,再次抬头看向王希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秩序已经恢复了。吉时也快过了。”
“您这榜……是不是该继续放了?”
“还是说,您想让末将派人,上去帮您放?”
王希孟身子一颤。
让当兵的来放榜?那他这个提学道的脸面还要不要了?那朝廷的法度还要不要了?
“不……不必!”
王希孟深吸一口气,强行撑起那副摇摇欲坠的官架子。
“本官……这就放榜!”
他转身,看着那张刚才差点被人群撕碎的红榜,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张榜,本来是他用来羞辱赵晏、讨好慕容家的工具。
可现在,在沈家军的铁蹄之下,这张榜,却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
一旦榜单彻底揭晓……
王希孟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能硬着头皮,对着身边的书吏挥了挥手。
“继续……唱名!”
……
广场后方,那辆黑漆马车内。
赵晏透过车帘的缝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好一个‘借势’,好一个‘阳谋’。”
赵晏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低声自语。
沈家的介入,比他想象的还要果断,还要霸道。这说明,沈烈已经不仅仅是把他当做一个“有才华的小辈”,而是真正把他当成了……值得下重注的“盟友”。
“赵弟,这……这也太解气了!”
旁边的陆文渊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继而兴奋得满脸通红,“那帮衙役刚才还打人呢,现在一个个跟孙子似的!沈家军真是太威风了!”
“是啊,威风。”
赵晏放下茶帘,靠在软垫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
“今日沈家为了我,公然与文官集团撕破了脸。这份人情,欠大了。”
“而且……”赵晏的目光变得幽深,“慕容珣那个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之后,南丰府的这潭水,怕是要彻底浑了。”
不过,浑水才好摸鱼。
乱世,才出英雄。
“陆兄,准备好了吗?”赵晏忽然问道。
“准备什么?”
“准备……迎接属于我们的时刻。”
赵晏指了指外面,那里,书吏颤抖的声音已经开始通过简易的扩音筒,传遍了整个广场。
“第一百名……南丰府,慕容飞!”
“哗——”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复杂的嘘声。
“一百名?吊车尾?”
“这也叫才子?我看是草包吧!”
“嘘!小声点,人家爹是知府,能上榜就不错了!”
马车内,赵晏笑了。
“你看,好戏……这不就开场了吗?”
……
贡院门外,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内。
慕容飞正端着酒杯,一脸得意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当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猛地一拍大腿。
“中了!哈哈哈!本公子中了!”
虽然是最后一名,虽然有些丢人,但好歹是“中了”!
第90章 府试案首——赵晏!
虽然是“吊车尾”……但那又如何?
他是官!这帮泥腿子是民!
只要跨过了这道门槛,有了童生的功名,凭他爹的关系,以后的秀才、举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公子果然是文曲星下凡,吉人自有天相啊!”
旁边的周通和几个丫鬟连忙跪地磕头,马屁拍得震天响。
“赏!统统有赏!”慕容飞红光满面,大手一挥,随即眼神一阴,急切地问道,“那个赵晏呢?还没念到那个小畜生的名字吗?”
周通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闻言连忙赔笑:“公子放心,还没呢!这都念到五十名了,连个‘赵’字的影子都没有!依小的看,那小子的卷子肯定是被王大人给废了!”
“哼,那是自然。”慕容飞重新坐回软榻,翘起了二郎腿,一脸的胸有成竹,“王大人办事,我还是放心的。那小子字写得再好又怎么样?规矩就是规矩,犯了忌讳,就是死路一条!”
他幻想着赵晏落榜后痛哭流涕的惨状,心中的快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跟我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九岁案首?我呸!过了今天,你就是个没人要的丧家犬!”
就在慕容飞沉浸在胜利的幻想中时,外面的唱名声忽然变得高亢起来。
随着名次的提升,每一个被念到的名字,都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荣耀。
“第十名……山县,陆文渊!”
这一声唱喏,清晰地传进了马车。
“什么?!”慕容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陆文渊?那个穷酸鬼?他……他竟然考了第十?!”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连饭都吃不起、整天跟在赵晏屁股后面转的书呆子,竟然能考进前十?
这怎么可能!
“公子……这……”周通也傻眼了,结结巴巴地说道,“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同个屁!”慕容飞气得把酒杯砸在地上,“山县还能有几个陆文渊?!”
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毒蛇一般爬上了慕容飞的心头。
连陆文渊那个“跟班”都能考第十,那作为“正主”的赵晏……
难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慕容飞死死抓着车窗的边缘,指甲都要抠进木头里,“王大人答应过我爹的!他绝不会让赵晏过关!”
唱名还在继续,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慕容飞脆弱的神经上。
“第九名……”
“第五名……”
“第三名……”
随着名次越来越高,慕容飞的心也越沉越底。
没有赵晏!
前三甲里,依然没有赵晏的名字!
“呼……”慕容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坐垫上,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狞笑。
“吓死我了……我就说嘛,王大人怎么可能失手。”
“前三名都不是他,那他肯定是落榜了!哈哈哈!赵晏啊赵晏,你也有今天!”
“快!扶本公子出去!”慕容飞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赵晏那张绝望的脸,“我要亲眼看看,这只落水狗是怎么夹着尾巴滚回清河县的!”
……
广场上,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只剩下最后两个名字了。
那是本次府试的“案首”与“榜眼”,是数千学子中真正的“龙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手持红榜的书吏身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书吏的手在颤抖。
他看了一眼那个位于榜首、用朱笔圈出的名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面如死灰、仿佛已经丢了魂的主考官王希孟,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当这个名字念出来的瞬间,整个南丰府的天,都要变了。
“第二名……南丰府,李子明!”
人群中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那是李家的亲友在庆祝。但更多的人,依旧死死地盯着榜单的最顶端。
那里,还有一个名字。
一个被红纸覆盖,尚未揭晓的名字。
“案首……”
书吏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尖锐,甚至破了音。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数千双期盼、焦虑、绝望的眼睛,嘶吼了出来:
“府试案首——!!”
“清河县——!!”
“赵——晏——!!!”
“轰——!!!”
这一声嘶吼,仿佛是一道九天神雷,瞬间劈开了贡院上空厚重的阴云!
整个广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仿佛要掀翻天地的、震耳欲聋的惊呼声与欢呼声!
“赵晏?!真的是赵晏?!”
“天啊!九岁案首!连中两元!!”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人吗?这分明是文曲星下凡啊!”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寒门出贵子!这是咱们寒门的胜利啊!”
无数寒门学子相拥而泣,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们看着那个名字,就像是在看着一盏在黑暗中点亮的明灯,那是希望,是尊严,是他们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到的公平!
而刚刚钻出马车的慕容飞,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啪!”
他一脚踩空,直接从马车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满身泥泞。
但他顾不上疼痛,甚至顾不上形象。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张红榜。
“不……不……这不可能……”
慕容飞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鬼,像是一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
“他怎么可能是案首?王希孟明明答应过的……明明答应过的……”
“这是作弊!这一定是作弊!!”
他想要冲上去撕烂那张榜单,却被周围那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完了。
彻底完了。
第100名和第1名。
这就是他和赵晏的差距。
一个是靠着暗箱操作、勉强吊车尾的“关系户”。
一个是凭借真才实学、力压群雄、众望所归的“真案首”。
这一刻,慕容飞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全世界的嘲笑。
……
沈家军的马车旁。
陆文渊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但当听到“赵晏”二字响彻广场时,他更是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赵晏,哭得像个孩子。
“赵弟!中了!你中了!案首啊!你是案首啊!”
赵晏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脸上却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狂喜。
因为这一刻,早在他在号舍里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沈红缨。
这位平日里大大咧咧、只知舞刀弄枪的女将军,此刻竟然也红了眼眶。
她看着赵晏,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赵晏的背上,差点把赵晏拍吐血。
“好小子!没给姐丢脸!”
沈红缨大笑着,笑声中带着无比的骄傲与自豪。
“走!回家!”
“今晚,姐给你摆庆功宴!我要让全南丰府的人都知道,我沈红缨的弟弟,是天底下最棒的读书人!”
赵晏揉了揉发痛的后背,看着眼前这两位真心为他高兴的亲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缓缓掀开车帘,望向那张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榜。
那两个红得刺眼的大字——“赵晏”,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次。
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更高阶层大门的钥匙。
一把能让他保护家人、保护自己、甚至……改变这个世道的钥匙。
赵晏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爹,姐。”
他在心中默念。
“赵家的门楣,我……撑起来了。”
第91章 名扬南丰,特权加身
贡院广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但那份属于“寒门”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衡文堂内,气氛却如死水一般凝滞。
王希孟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那份已经被拆开了糊名的“案首卷”。
他指颤抖地抚摸着那卷面上力透纸背的馆阁体。
他想不通。
那个九岁的孩子,是怎么在短短半个月内,练就了这一手足以让他这个浸淫书法数十年的老手都自愧弗如的字的?
他又想起了那道《考工记》的贴经,想起了那篇《论盐铁之弊》的策论。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大人……”李博士走上前,语气虽然恭敬,但眼中的快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榜已放完,按照规矩,咱们该去‘簪花礼’了。”
“簪花……”王希孟苦笑一声。
按照惯例,放榜之后,主考官要亲自为案首簪花,以示嘉奖和勉励。
可现在,让他去给那个被他视为眼中钉的赵晏簪花?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能不去吗?
外面几千双眼睛看着,沈家军还虎视眈眈地守着。他若是不去,那就坐实了“因私废公”的罪名,到时候不用陈阁老动手,朝廷的御史就能把他参成筛子!
“走……”王希孟扶着桌子,艰难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去……簪花。”
……
贡院门外,红毡铺地。
赵晏站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如同一株傲雪的青松。
在他身后,是其余九十九名新晋童生。
陆文渊站在第十位,脸上挂着激动的泪痕,时不时崇拜地看一眼赵晏的背影。
而慕容飞,则灰溜溜地缩在队伍的最末尾,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前面一眼。
“主考官到——!”
随着一声唱喏,王希孟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缓走出了贡院大门。
他努力挺直了脊梁,想要维持主考官的威严,但他那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虚弱。
王希孟走到赵晏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四目相对。
赵晏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学生赵晏,见过恩师。”
按照规矩,主考官便是所有录取考生的“座师”,这一声“恩师”,赵晏叫得无可挑剔。
但听在王希孟耳中,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刺耳。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九岁的孩童,看着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清亮眼眸,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输了。
不仅输了现在,恐怕连未来……也输了。
“好……好。”王希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从托盘中拿起一朵御赐的大红金花。
他的手有些抖,几次差点没插稳。
赵晏微微低头,配合着他的动作。
终于,金花插在了赵晏的发髻上。
那一瞬间,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赵晏的身上,金花熠熠生辉,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庞宛如神童降世。
“恭喜案首!贺喜案首!”
周围的欢呼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赵晏抬起头,感受着那份属于胜利者的荣耀。
他知道,这朵金花,不仅仅是一个装饰。
它是权力的入场券。
“多谢恩师提携。”赵晏淡淡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希孟一眼。
王希孟心中一颤,狼狈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匆匆走向下一个考生。
……
当晚,南丰府,沈府。
整座都指挥使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沈烈亲自设宴,为赵晏庆功。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沈烈端着大碗酒,笑得合不拢嘴,“贤侄啊!你今天可是给我们沈家大大地长了脸!你是没看见,那个王希孟给你簪花的时候,那张脸比哭还难看!哈哈哈哈!”
沈红缨也是一脸兴奋,不停地给赵晏夹菜:“弟弟,多吃点!这半个月把你累瘦了都!那什么狗屁知府公子,以后见了他,你就拿鼻孔看他!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赵晏微笑着应和,心中却在盘算着更加实际的东西。
酒过三巡,赵晏放下酒杯,看向沈烈。
“伯父,既然我也成了童生,有些‘规矩’,是不是也该变一变了?”
沈烈一愣,随即明白了赵晏的意思。他放下酒碗,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贤侄说得对。你如今不仅是童生,更是府试案首。这身份,确实不一样了。”
沈烈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沈红缨。
“贤侄,你知道这‘府试案首’,到底意味着什么吗?”沈烈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精光。
赵晏正色道:“愿闻其详。”
“第一,”沈烈伸出一根手指,“见官不跪。”
“从今往后,在南丰府地界上,除了钦差大臣和圣旨,你见任何官员,包括那个慕容珣,都可以只行揖礼,无需下跪!而且,官府若无确凿铁证,不得对你随意刑讯逼供!”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最大的一张护身符!
意味着慕容家再也不能像对待其他寒门子弟那般,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他抓进大牢里打个半死。
“第二,”沈烈伸出第二根手指,“免除徭役赋税。”
“按照大周律例,童生可免除本人及家中两丁的徭役。但你是案首!府试案首,特权加倍!你可以免除全家的徭役,并且……”
沈烈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你名下的产业,无论是田产还是商铺,皆可享受‘优免’!也就是说,你姐姐那个‘青云坊’,从今天起,不用再给官府交那繁重的商税了!”
赵晏的眼睛瞬间亮了。
免税!
这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啊!
青云坊现在的生意越做越大,每月的税银都是一笔巨款。这笔钱省下来,无论是扩大生产还是积攒家底,都是极大的助力!
“还有第三。”沈烈伸出第三根手指,神色变得有些肃穆。
“参与教化。”
“府试案首,便有了‘秀才’的预备资格。你有权在地方上开设私塾,招收学徒,甚至可以被官府聘请为‘社学’的教谕。”
“这就意味着……”沈烈指了指赵晏,“你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学生,或者商人。你已经拥有了‘师道尊严’,拥有了‘话语权’!”
“以后你再说话,那就不叫‘童言无忌’,那叫‘清议’!谁要是敢动你,那就是跟整个士林过不去!”
赵晏深吸一口气。
护身符、钱袋子、话语权。
这三样东西,才是他拼了命也要拿下这个案首的真正原因!
有了这三样东西,他就彻底摆脱了那个任人宰割的“寒门学童”的身份,真正跨入了统治阶级的门槛!
“多谢伯父指点。”赵晏站起身,对着沈烈深深一揖。
“诶,谢什么。”沈烈摆摆手,“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提醒道:“虽然有了这些特权,但慕容家毕竟树大根深。慕容珣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还要多加小心。”
“侄儿明白。”赵晏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们若是不来便罢。若是再敢伸手……”
赵晏摸了摸怀里那方温热的“虎头令”,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这‘剁手’的刀,我已经磨好了。”
……
同一时刻,慕容府。
“噼里啪啦——!”
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慕容珣将书房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满地的狼藉就像他此刻破碎的心情。
“废物!一群废物!”
慕容珣指着跪在地上的慕容飞和闻讯赶来请罪的王希孟,气得浑身发抖。
“我给了你们那么多资源!给了你们那么多机会!结果呢?!让人家踩着咱们的脸上了位!还拿了个案首!!”
“一百名……一百名啊!”慕容珣指着慕容飞,恨不得一脚踹死他,“你还有脸回来?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贡院门口了!”
慕容飞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还有你!”慕容珣转向王希孟,“你是猪脑子吗?啊?那么明显的馆阁体你看不出来?那么好的策论你看不出来?你竟然亲手把他送上了案首!你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啊!”
“恩师……下官冤枉啊……”王希孟也是欲哭无泪,“那小子的字太妖孽了!下官……下官也是被蒙蔽了啊!”
“够了!”慕容珣深吸一口气,颓然坐在椅子上。
事已至此,骂再多也没用了。
赵晏大势已成。
有了案首的身份,有了沈家的庇护,再加上陈阁老的名声,现在想动赵晏,难如登天。
“都给我听着。”
慕容珣阴沉着脸,声音冷得像冰。
“从今天起,收起你们那些小动作。谁要是再敢去招惹赵晏,不用沈家动手,老子先废了他!”
“现在,我们要忍。”
“等到明年的‘院试’……”
慕容珣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
“那是省里的学政大人主持。我就不信,沈烈的手还能伸到省里去!”
“只要他考不上秀才,这童生的功名……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第92章 衣锦还书院,寒门之光
四月里的鹿鸣山,春意已深,初夏的微风带着几分暖意,拂过漫山遍野的苍翠松柏。
白鹿书院的山门,依旧巍峨耸立。
那块御赐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静静地注视着这千百年来往的学子。
往日里,这里是清净之地,只有读书声与鸟鸣声。但今日,这份清净被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所取代。
一大早,书院的山门内外,便聚集了数百名学子。他们大多衣着朴素,有的甚至洗得发白,显然都是外舍的寒门子弟。
他们并未像往常那样急着去占座晨读,而是三五成群,翘首以盼,目光死死地盯着山脚下的那条青石板路。
“来了吗?来了吗?”
“还没呢,听说是沈家的马车送来的,应该快了。”
“哎呀,我都等不及了!真想亲眼看看咱们这位‘九岁案首’的风采!”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
曾几何时,他们这些寒门学子在书院里是“沉默的大多数”。面对慕容飞等世家子弟的锦衣怒马、高谈阔论,他们只能低头走路,甚至在“论辩亭”里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但就在三天前,那个名叫赵晏的九岁孩童,用一支笔,一篇策论,还有那一手力透纸背的馆阁体,硬生生地砸碎了那块压在他们头顶的“天花板”!
府试案首!
而且是踩着知府公子的脸,在一众权贵的围追堵截下,堂堂正正拿下的案首!
这不仅仅是赵晏一个人的胜利,更是整个南丰府寒门学子的胜利!
“来了!那是沈家的旗!”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沸腾了。
只见山道拐角处,那辆熟悉的黑漆马车缓缓驶来。虽然没有了那是那日贡院前的数百铁甲卫开道,但那十二名沈家亲兵依旧腰挎钢刀,威风凛凛地护卫在侧。
马车在山门前稳稳停下。
车帘掀开。
先跳下来的,是一脸喜气洋洋的陆文渊。他这次考了第十名,虽然不及赵晏那般耀眼,但对于出身贫瘠山县的他来说,这已经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紧接着,一只穿着月白色云纹布鞋的脚迈了出来。
随后,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赵晏。
他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青色襕衫,头上戴着象征童生功名的方巾,那朵御赐的金花早已摘下,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淡定,却比任何金花都要耀眼。
“赵案首!”
“赵师弟!”
“赵兄!”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几百名学子一拥而上,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平日里木讷寡言的读书人,此刻一个个眼眶发红,激动得语无伦次。
“赵案首!您那篇《论盐铁》我看过了!写得太好了!真是说到咱们心坎里去了!”
“赵师弟,我是丙班的陈三,以前慕容飞欺负我,我不敢吭声,那天看你在诗会上骂他,我……我真是解气啊!”
“赵兄,受我一拜!是你让我们知道,寒门亦可出贵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赵晏并未露出丝毫的慌乱或得意。
他站在车辕上,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激动的脸庞。他看到了羡慕,看到了崇拜,更看到了一种……渴望。
那是对公平的渴望,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赵晏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对着四周深深一揖。
“诸位同窗,赵晏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清亮,透过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赵晏不过是侥幸,借了点运气,写了几句心里话。这‘案首’之名,非我一人之功,乃是咱们白鹿书院教化之功,亦是诸位同窗平日里相互砥砺之果。”
他没有居功自傲,反而将功劳推给了书院和大家。这番话,让在场的学子们听得更是心里熨帖,对这位“小案首”的人品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案首太谦虚了!”
“就是!咱们书院多少年没出过这么硬气的案首了!”
陆文渊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自豪。他知道,赵晏这不仅仅是在客套,更是在……“收心”。
“诸位,”赵晏直起身,脸上挂着温润的微笑,“既然大家都在,赵晏正好有一事相告。”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在备考期间,曾得益于一种‘拆题’之法,将经义与策论结合,去繁就简。”赵晏缓缓说道,“我想,若是大家不嫌弃,从明日起,每日未时,我在听竹小院,愿与诸位分享此法,共同切磋,互通有无。”
“什么?!”
“拆题之法?就是赵案首考取第一的秘诀?”
“还要分享给我们?真的假的?”
所有人都惊呆了。在这个时代,知识就是财富,是晋升的阶梯。谁有什么独门的读书心得,那是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的“秘籍”。
可赵晏,竟然要公开分享?
“赵……赵师弟,此言当真?”一位年长的外舍学子颤抖着声音问道,“这可是你不传之秘啊……”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赵晏神色坦然,“学问是越辩越明的。我若一人独行,这路走不远。唯有大家携手,咱们寒门的路,才能越走越宽。”
“好!好一个大道之行!”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许多人的眼眶湿润了。他们看着那个只有九岁的孩子,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敬意。
那不仅仅是对才华的敬佩,更是对这种胸襟和气度的折服。
这一刻,赵晏在他们心中,不再只是一个运气好的神童,而是一个真正的……领袖。
……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一处阴暗的回廊下。
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正躲在柱子后面,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正是慕容飞曾经的那些跟班。
“呸!收买人心!虚伪!”一人恨恨地啐了一口,“什么拆题之法,我看就是骗人的!”
“行了,少说两句吧。”另一人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你没看现在那小子的势头?连沈家军都给他站台,连陈阁老都给他题字。咱们要是再敢惹他,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慕容公子那边怎么办?”
提到慕容飞,几人都是一阵沉默。
自从放榜那日,慕容飞在贡院门口丢尽了脸面后,回到书院就称病不出。
整整三天,东苑那边静悄悄的,连个下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大家都知道,慕容飞这次是被打断了脊梁骨。
第100名,这个耻辱的成绩,将会伴随他的一生。在书院里,他那个“第一才子”的名头已经彻底成了笑话。
“还能怎么办?夹着尾巴做人呗。”一人叹了口气,“现在的白鹿书院,已经不是慕容家的天下了。这天……变了。”
几人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转身离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凄凉。
……
听竹小院。
原本清幽的小院,如今变得热闹非凡。
赵晏并没有食言。第二天下午,他便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摆开了一张长桌。
没有高台,没有讲义,只有几壶清茶,几碟点心。
来的学子比预想的还要多,不仅有外舍的寒门子弟,就连内舍的一些中立派,甚至几个原本跟慕容飞走得近的世家子弟,也偷偷摸摸地躲在墙角旁听。
赵晏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在一块简易的沙盘上写写画画。
“所谓‘拆题’,并非死记硬背。”
赵晏的声音清脆,条理清晰。
“比如这次府试的策论《论盐铁之弊》。很多人一看‘弊’字,就觉得是要骂官府敛财。这就是陷阱。”
他在沙盘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利”字。
“考官出题,身为朝廷命官,他首先考虑的是‘国库’。所以,破题的第一步,不是找‘弊端’,而是要先肯定‘利益’。”
“你要站在考官的角度去想:他为什么要收盐铁税?因为要养兵,要修河,要赈灾。所以,‘利’是根本。”
“既然‘利’是根本,那‘弊’从何来?从‘垄断’来,从‘甚至’来,从‘中饱私囊’来。”
赵晏手中的竹枝轻轻一点:“所以,我们要论的,不是废除盐铁专卖,而是如何‘疏通’渠道,如何‘监管’吏治,如何让这笔钱真正用到刀刃上。”
“这叫——格局。”
随着赵晏的讲解,周围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
他们以前读书,要么是死磕经义,要么是模仿范文,从未有人从这种“逻辑”、“心理”乃至“政治”的角度去剖析过题目。
赵晏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脑中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让他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名读了十年书的老童生激动得直拍大腿,“怪不得我以前总觉得写不到点子上,原来是我想岔了!我是站在‘民’的角度去骂,而考官是站在‘官’的角度去管!这屁股坐歪了,文章自然就不入眼了!”
“赵案首真乃神人也!这番见解,怕是连书院的博士都未必能讲得这么透彻!”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叹和掌声。
陆文渊在一旁负责倒茶,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却笑开了花。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侃侃而谈的赵晏,心中充满了骄傲。
这就是他的兄弟!
那个曾经在恶狗巷里被逼得走投无路,如今却能指点江山、从容自信的少年!
……
这场自发的“讲学”,一直持续到了日落西山。
当学子们意犹未尽地散去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收获的喜悦。他们对赵晏的称呼,也从“赵案首”,悄然变成了更具敬意的“赵师兄”或者“小先生”。
夜色渐浓。
赵晏送走了最后一位求教的学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累坏了吧?”陆文渊递过一杯热茶,“赵弟,你这可是大公无私啊。这‘拆题法’若是拿出去卖,怕是千金难求,你就这么白白教给他们了?”
“千金?”赵晏喝了口茶,淡淡一笑。
“陆兄,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他站起身,看着院子里那盏在夜风中摇曳的灯笼。
“这些寒门学子,就像是这灯里的油。他们有才华,有抱负,只是缺了一根点燃他们的引信。”
“我今日教他们,不是为了博个虚名。而是因为……”
赵晏的目光变得深邃:
“未来某一天,当我们在朝堂上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面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污吏时……”
“我们需要‘帮手’。”
“我们需要一群志同道合、有着同样出身、懂得同样道理的……‘自己人’。”
这,才是赵晏真正的布局。
他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由寒门学子组成的、紧密团结的、有着共同利益和信仰的网。
这张网,现在看起来还很脆弱。但只要假以时日,它必将成长为一股足以撼动整个南丰府,甚至整个大周朝堂的庞大力量!
“赵弟……”陆文渊听得心潮澎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赵晏,忽然郑重地行了一礼。
“文渊不才,愿为赵弟……马前卒!”
赵晏扶起他,两人相视一笑。
第93章 喜报传清河,祖坟冒青烟
清河县,城南赵家巷。
五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初夏的燥热,吹得巷子口的几棵老槐树哗哗作响。
如今的赵家小院,早已不复两年前那破败不堪的模样。院墙重新粉刷过,换上了青砖碧瓦,门楣也修缮一新,挂着两盏崭新的红灯笼。
虽然赵家如今靠着“青云坊”的生意日进斗金,早已是县里数得着的富户,但赵文彬是个念旧的人,也是个有执念的人。他坚持不肯搬去城东的富人区,非要守着这处老宅。
他说,这里是他跌倒的地方,也必须是他站起来的地方。
今日一大早,赵文彬就起了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青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那只完好的左手背在身后,不停地摩挲着,而那只藏在袖子里的、萎缩的右手,也在微微颤抖。
“当家的,你这都转了八百圈了,不累吗?”
李氏坐在屋檐下,手里纳着鞋底,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晏儿才去府城三个月,就算考完了,放榜也没这么快传回来的。你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你不懂。”赵文彬停下脚步,望向巷口的方向,眼神既期盼又恐惧,“算算日子,若是快马加鞭,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晏儿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这次不仅要考,还要考出个名堂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赵灵正坐在堂屋里算账,闻言笑着抬起头:“爹,您就放心吧。晏儿那本事您还不知道?连县学李夫子都对他赞不绝口,一个府试还能难得倒他?”
“哎,你不懂,府试不比县试,那里可是藏龙卧虎……”
赵文彬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巷子口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喜庆的铜锣声。
“当!当!当!”
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喜报——!喜报——!”
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像是一股洪流,直冲赵家小院而来。
赵文彬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竟然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八年前,也有人敲着锣来过。
但那次带来的不是喜报,而是他被革除功名、打断手筋的噩耗,是衙役们的锁链和羞辱。
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让他在此刻竟然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退缩。
“来了!来了!”
李氏倒是没想那么多,她猛地丢下鞋底,激动得手都在抖:“是不是晏儿中了?是不是中了?”
赵灵也放下了账本,快步冲出堂屋,一把拉开院门。
只见巷子里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人群分开,两名身穿红衣、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张巨大的、用红绸包裹的喜报,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
“请问,这里可是清河县案首、赵晏赵公子的府上?”
领头的官差大声问道,声音洪亮,透着股喜气。
“是!是!这就是!”李氏激动得语无伦次。
“恭喜!大喜啊!”
官差展开手中的喜报,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周围那无数双耳朵,高声唱喏:
“捷报——!”
“贵府少爷赵晏,高中南丰府府试——案首!”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案首”这两个字真正落地的时候,赵家小院内外,还是瞬间炸开了锅。
“案首?!又是案首?!”
“天老爷!这赵家小子是文曲星下凡吗?县试案首,府试也是案首?!”
“连中两元啊!这是要考状元的苗子啊!”
街坊邻居们看向赵家的眼神彻底变了。以前他们只当赵家是发了点财的暴发户,可现在,那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的预备役了!
这赵家,是真的要飞上天了!
“案首……案首……”
赵文彬站在院子中央,听着那两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那只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此刻剧烈地痉挛起来,仿佛八年前断裂的筋脉在这一刻重新接续,传来一阵钻心的幻痛,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
解脱。
“爹!您听到了吗?晏儿是案首!是第一名!”赵灵激动得满脸泪水,冲过来抱住父亲。
“听到了……听到了……”
赵文彬喃喃自语,两行浊泪顺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来。
不是跪官差,而是跪向了苍天,跪向了那冥冥之中的列祖列宗。
“苍天有眼啊……”
赵文彬猛地一捶地面,发出一声压抑了八年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赵文彬……没有绝后!我赵家的书香……没有断啊!!”
这一哭,惊天动地。
哭尽了八年的屈辱,哭尽了断指的伤痛,哭尽了被踩在泥里的尊严。
周围的邻居们看着这一幕,也不禁有些动容。
谁不知道赵秀才当年的惨状?谁没看过马三上门逼债时他的狼狈?
可如今,人家儿子争气了!人家翻身了!
这就是命!这就是运!
“赵老爷,快起来!这是大喜事,哭不得,哭不得啊!”
官差连忙上前扶起赵文彬,一脸谄媚地将喜报塞进他手里,“咱们县尊大人说了,赵案首才华横溢,是咱们清河县的骄傲!特意嘱咐我们要好生报喜!”
赵文彬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红艳艳的喜报。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上面“赵晏”两个字,就像是在抚摸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赏!重赏!”
赵文彬猛地抬起头,脸上虽然挂着泪痕,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仿佛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才子又回来了。
“灵儿!取银子来!给两位差爷包个大红包!每人五十两!”
“五十两?!”
两位官差吓了一跳,随即狂喜。
寻常报喜,顶多也就几两碎银子,这赵家出手也太阔绰了!
“多谢赵老爷!多谢赵案首!”
赵灵也是一脸喜气,从屋里拿出早就备好的银票和红封,不仅给了官差,还抓起大把的铜钱和糖果,往院子外面撒去。
“各位街坊邻居!同喜!同喜啊!”
“哎哟!谢谢赵姑娘!”
“赵家发达了!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啊!”
那些曾经对赵家避之不及、甚至冷嘲热讽的邻居们,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赵家的门槛都舔破。
张婶挤在最前面,满脸堆笑:“哎哟,我就说嘛,晏哥儿从小就看着有灵气,那大额头,一看就是当官的料!”
李伯也凑过来:“赵秀才,咱们可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以后晏哥儿当了大官,可得提携提携我家那小子啊!”
赵文彬看着这些前倨后恭的嘴脸,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已经看透了。
这就叫——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各位,今日家里有大喜,招待不周。”赵文彬拱了拱手,虽然客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改日!改日赵某在‘醉仙楼’大摆流水席,请全县父老喝酒!今日,赵某还要先去祭拜祖先,告慰亡灵!”
“对对对!祭祖要紧!这是大事!”众人连忙附和。
……
赵家祖坟,位于城外十里的青牛山。
这里风水一般,只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边缘。当年赵家败落,连块好的墓地都买不起,只能草草将先人安葬于此。
但今日,这片荒坟前,却是香烟袅袅,纸钱飞舞。
赵文彬带着妻女,跪在那个长满杂草的小土包前。
他亲手铲去了坟头的杂草,摆上了整只的烧猪、烧鸡,还有最好的“惠泉酒”。
“爹,娘。”
赵文彬跪在地上,将那张鲜红的喜报展开,放在墓碑前。
“不肖子孙赵文彬,给你们磕头了。”
“八年前,儿子无能,被人陷害,断了仕途,辱没了赵家门楣,让你们在九泉之下蒙羞……”
赵文彬的声音哽咽,肩膀剧烈颤抖。
“但今日……今日你们的孙子,赵晏,他争气了!”
“他考了府试第一!他是案首!他是连中两元的案首啊!”
赵文彬抓起酒壶,将酒洒在地上,又洒在自己的断手上。
“这只手……废得值了!”
“只要晏儿能走上去,只要他能把赵家的腰杆子撑起来,我赵文彬就算粉身碎骨,也值了!”
“爹,娘,你们看清楚了!这是咱们赵家的喜报!这是咱们赵家的希望!”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张抄录的喜报副本。
火苗跳动,红色的纸屑化作黑色的蝴蝶,随着青烟袅袅升起,飞向那湛蓝的天空。
仿佛是先人的在天之灵,正在含笑注视着这一家子。
李氏和赵灵也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晏儿在府城平平安安,保佑他早日高中状元……”李氏虔诚地磕头。
祭拜完毕,赵文彬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回过头,望向山下那座小小的清河县城。
那一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再无一丝往日的佝偻与颓废。
风吹过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灵儿。”赵文彬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爹,我在。”
“回去准备吧。”赵文彬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赵家沉寂了这么多年,也该……热闹热闹了。”
“三日后,咱们就在县城最大的酒楼,摆他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清河赵家,回来了!”
第94章 大摆流水席,高朋满座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今日的清河县城,比往年过年还要热闹三分。
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早在一日前就被赵家包下了整整三层。不仅如此,酒楼外的整条长街上,更是搭起了红彤彤的凉棚,上百张八仙桌一字排开,足足摆了半条街!
这就是“流水席”。
不设门槛,不问出身。
只要你是清河县的父老乡亲,只要你哪怕说上一句“恭喜赵案首”,就能入座吃席,酒肉管够!
“大手笔!真是大手笔啊!”
一位路过的老学究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啧啧称奇,“咱们清河县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就算是县太爷做寿,也不过如此吧?”
“嘿,县太爷做寿那是官面上的事,哪有赵家这‘连中两元’来得喜气?”旁边卖烧饼的小贩也跟着凑热闹,“这可是文曲星下凡的大喜事!听说吃了这席,孩子将来也能考状元呢!”
“那还等什么?快去占座啊!”
一时间,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而此时,醉仙楼的顶层雅间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外面的喧嚣,却更加富贵逼人。
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有坐拥千亩良田的乡绅,有垄断一方生意的巨贾,甚至还有几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退隐老吏。
他们今日齐聚于此,目的只有一个——巴结赵家。
“赵兄!恭喜恭喜啊!”
一位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员外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走到主位前。他正是城东最大的粮商李员外,平日里眼高于顶,此刻却腰弯得像只虾米。
“早就听说令郎天资聪颖,乃是咱们清河县的‘麒麟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赵兄笑纳!”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封,塞到了赵文彬手里。
赵文彬今日一身簇新的儒衫,精神矍铄,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他虽然心中感慨万千,但面上却维持着读书人的矜持与风度。
“李员外太客气了。”赵文彬淡淡一笑,既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拒人千里,“小儿不过是侥幸,当不得如此谬赞。”
“当得!当得!”李员外连忙赔笑,“案首啊!那可是整个南丰府的第一名!将来必定是入朝为官的宰辅之才!咱们清河县以后可全指望赵公子提携了!”
周围的宾客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赵灵作为“青云坊”的当家人,今日也是盛装出席。她身着一袭绛紫色的绣金襦裙,头上插着步摇,端庄大气,又不失精明干练。
她穿梭在宾客之间,应对自如,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哎哟,赵姑娘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一位富家太太拉着赵灵的手,亲热得不得了,“听说这‘青云坊’的生意都做到府城去了?真是女中豪杰啊!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要是能有姑娘一半本事,我也就烧高香了!”
“哪里哪里,都是弟弟的功劳,我不过是帮着打理罢了。”赵灵谦虚地应着,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她知道,这些人以前看赵家,那是避之不及的“瘟神”。如今看赵家,那就是金光闪闪的“财神”加“官神”。
这就是现实。
“钱掌柜到——!”
随着一声唱喏,楼梯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文彬兄!大喜!大喜啊!”
钱伯一身暗红色锦袍,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身新衣、却依旧有些没正形的钱少安。
“钱兄!”赵文彬连忙起身相迎。他对旁人可以矜持,但对钱家,那是真正的感激。
若非当年钱伯雪中送炭,收了那几幅画和墨锭,赵家怕是早就饿死了,哪里还有今天的风光?
“文彬兄,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钱伯一把抓住赵文彬的手,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我就说嘛!晏哥儿非池中之物!这一飞冲天,咱们这些老家伙脸上也有光啊!”
“多亏了钱兄当年的提携。”赵文彬感慨道。
“那是晏哥儿自己争气!”钱伯摆摆手,转头看向身后的儿子,“少安,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你赵叔磕头!”
钱少安嘿嘿一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赵叔!恭喜恭喜!我就知道晏弟是最棒的!以后我在外面吹牛,也能说我兄弟是府试案首了!多威风啊!”
赵文彬被这小子逗乐了,连忙扶起他:“好孩子,快起来。你和晏儿是总角之交,以后还要多互相扶持才是。”
“那是必须的!”钱少安拍着胸脯保证,“晏弟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要是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身穿举人服饰、手持书卷的文士,在一群书院教习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了楼梯。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身上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书卷气。
“那是……李夫子?!”
“天啊!连县学山长都亲自来了?!”
在场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肃然起敬。
李夫子虽然只是个举人,但在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那是当之无愧的“文宗”,地位尊崇,连县令都要让他三分。平日里极少参加这种宴席,今日竟然亲自登门道贺,这面子可太大了!
赵文彬更是激动得手足无措,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长揖及地。
“夫子!您怎么来了?学生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啊!”
李夫子扶起赵文彬,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文彬啊,今日是你家的大喜日子,老夫怎能不来?”
“晏儿那孩子,争气啊。”李夫子感叹道,“连中两元,这可是咱们清河县几十年未有过的盛事!老夫虽然只是个教书匠,但这心里……高兴!”
“都是夫子教导有方。”赵文彬眼眶微红,“若非夫子为赵家正名,又举荐晏儿去府城,哪有今日的赵晏?”
“那是他自己的造化。”李夫子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
“老夫身无长物,也没什么贵重贺礼。这是老夫昨夜手书的一幅字,送给晏儿,望他……戒骄戒躁,不忘初心。”
赵文彬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宁静致远”。
“好字!好寓意!”周围的宾客纷纷叫好。
赵文彬更是视若珍宝,再次拜谢:“学生替晏儿谢过夫子!此字定当悬挂于中堂,作为赵家传家之宝!”
宴席正式开始。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赵文彬坐在主位,左边是李夫子,右边是钱伯。他端着酒杯,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况,心中那最后一丝阴霾,终于彻底消散了。
八年了。
他赵家,终于重新站到了阳光下。
而且,比八年前站得更高,更稳!
酒过三巡,李夫子忽然放下酒杯,看向赵文彬,低声问道:“文彬,晏儿如今已是府试案首,再进一步便是院试考秀才。你……有何打算?”
赵文彬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坚定:“恩师,学生想……让晏儿继续在府城求学。”
“哦?”
“清河虽好,但格局太小。”赵文彬一针见血,“府城有白鹿书院,有名师大儒,更有各方势力的交汇。晏儿要在那里,见世面,经风雨,磨练心性。”
“而且……”赵文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青云坊的生意也需要向外扩张。府城,是最好的跳板。”
李夫子听罢,赞许地点了点头。
“好!你能有此见识,说明你真的走出来了。”
他拍了拍赵文彬的手背:“放手让他去飞吧。这孩子的翅膀,比你我想象的……都要硬。”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赵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赵文彬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红纸屑,看着那两盏在夜风中摇曳的大红灯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酒气。
“当家的,累了吧?”李氏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来,心疼地看着丈夫。
“不累。”赵文彬接过汤,一饮而尽,“痛快!”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儿:“灵儿,明天的账目……你再核对一遍。那些收来的礼金,除了还人情的,剩下的……全都给晏儿汇过去。”
“爹,您放心,我都记着呢。”赵灵笑着点头。
“还有。”赵文彬看向府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告诉晏儿,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只管往前冲。”
“哪怕把天捅个窟窿,爹在后面……给他兜着!”
第95章 特权变现,商业扩张之心
南丰府,白鹿书院。
初夏的蝉鸣声渐渐响起,给幽静的听竹小院增添了几分燥热。
府试的风波已经过去半月有余,赵晏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每日除了去“明伦堂”听讲经义,便是与陆文渊在院中切磋学问,或是给那些慕名而来的寒门学子讲解“拆题之法”。
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赵晏的脑海中却始终在盘算着另一盘大棋。
书房内,赵晏并没有在看圣贤书,而是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那是府衙颁发的“府试案首”凭证,也是他如今身份的象征。
“见官不跪……参与教化……”
赵晏的手指轻轻滑过文书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最终停留在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免除本人及直系亲眷名下产业之商税、杂税,许以‘优免’。”
赵晏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在大周朝,商税并不轻。
虽说太祖定下的税率不高,但架不住地方上的层层加码、各种巧立名目的“厘金”、“过路费”以及“孝敬钱”。通常一家商铺,辛辛苦苦干一年,至少有两到三成的利润要流进官府和相关吏员的口袋。
但现在,有了这就这张纸,这笔巨大的开支,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省下来了。
“这就是特权啊。”
赵晏感叹一声。
对于普通读书人来说,案首或许只是一个荣誉,一块敲门砖。但对于拥有现代商业思维的赵晏来说,这不仅是荣誉,更是实打实的——“政策红利”。
如果不把这红利“变现”,岂不是暴殄天物?
“赵弟,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陆文渊抱着几本书从外面走进来,见赵晏盯着那张文书发呆,不由得笑道,“这案首的文书你都看了八百遍了,还没看够啊?是不是觉得上面的名字特别顺眼?”
“是顺眼。”赵晏放下文书,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精光,“不过我看顺眼的不是名字,是银子。”
“银子?”陆文渊一愣。
“陆兄,陪我下山一趟。”赵晏整理了一下衣衫,“去西市,文古斋。”
……
西市,文古斋(府城分号)。
虽然还没到正午,但铺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掌柜的!还有没有‘青云墨’?我要十锭!我家老爷等着送礼呢!”
“哎呀别挤!我先来的!我要那一套《春江花月夜》的信笺!”
“那绣屏还有吗?就是那个《木兰辞》的!我家小姐非要不可!”
狭窄的店堂内人声鼎沸,热浪滚滚。
福伯站在柜台后面,忙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快喊哑了:“各位客官!别急!别急!都有!都有!”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因为铺面太小,原本宽敞的雅间都被堆满了货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客人们想要仔细挑选商品,却只能在前胸贴后背的人堆里挤来挤去,体验极差。
更有甚者,因为人多手杂,好几方刚摆出来的墨锭被挤到了地上,摔断了角,看得福伯心疼不已。
赵晏和陆文渊站在街对面,看着这火爆却又混乱的场面。
“这也太……太火了吧?”陆文渊咋舌道,“赵弟,你们家的生意简直是日进斗金啊!”
“火是火,但乱也是真乱。”赵晏微微皱眉。
文古斋毕竟是钱家的铺子,主营的是古玩字画。青云坊的产品只是“寄卖”在其中。
起初生意不大时,还没什么问题。可如今随着“诗魁风骨”的名声大噪,青云坊的产品已经成了府城的“顶流”,这小小的“寄卖柜台”,显然已经装不下这条腾飞的巨龙了。
而且,这种“寄人篱下”的模式,严重限制了品牌的形象。
那是“青云坊”,不是“文古斋”的附庸。它需要一个独立的、气派的、能够承载“案首”名声和“高端”定位的——旗舰店。
赵晏穿过人群,好不容易才挤进了铺子。
“福伯。”
“哎哟!赵公子!”福伯一见赵晏,就像见到了救星,连忙从柜台后钻出来,擦着汗苦笑道,“您可算来了!您看看这……这也太乱了!咱们这铺子,实在是容不下这么多贵客了啊!”
福伯指着角落里堆积如山的货物:“昨儿个刚运来的货,连库房都塞不下了,只能堆在过道里。刚才还有位夫人抱怨,说咱们这儿连个坐下喝茶看货的地方都没有,实在是怠慢。”
赵晏点了点头,目光扫视着这间拥挤的店铺。
“福伯,这段时间的流水如何?”
“好!好得很!”福伯压低声音,比划了一个数字,“比上个月翻了一倍还不止!但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咱们这就真的转不开了。”
赵晏心中有了底。
市场需求巨大,产品供不应求,资金流充裕,政策红利到位。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齐了。
“福伯,”赵晏看着这位忠厚的老掌柜,平静地说道,“如果我说,我想在府城……单独开一家‘青云坊’,你觉得如何?”
福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单独开?赵公子,您的意思是……不挂在文古斋下面了?”
“合作依旧是合作,钱家的分红一分不少。”赵晏解释道,“但‘青云坊’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门面。一个大的、气派的、能让那些夫人小姐们舒舒服服坐下来挑东西的门面。”
“这……”福伯是个老江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这是好事啊!大好事!其实我家老爷上次来信也提过,说是咱们这小庙,怕是快供不起您这尊大佛了。若是能开分号,那是再好不过!”
“只是……”福伯看了看这寸土寸金的西市,“这府城的铺面可不便宜,稍微像样点的,没个几千两银子拿不下来。而且好地段早就被人占光了,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啊。”
“银子不是问题。”赵晏淡淡一笑,摸了摸胸口那张还没捂热的案首文书。
有了免税权,省下来的银子就是利润。
至于地段……
赵晏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沈烈那张豪爽的笑脸,以及沈红缨那根金丝马鞭。
在南丰府,只要有“权”,还怕没有“地”吗?
“福伯,你先忙着。”
赵晏转身向外走去,脚步轻快而坚定。
“这件事,我自有计较。”
……
回到听竹小院,赵晏没有休息,而是立刻铺纸研墨。
他要给远在清河县的父亲和姐姐写信。
这不仅仅是一封家书,更是一份“商业计划书”。
提笔,落墨。
赵晏的字迹如今已是炉火纯青的馆阁体,方正之中透着一股锐气。
“父亲、姐姐亲启:”
“见字如面。……府试已过,案首之名虽虚,然‘免税’之权其实。此乃天赐良机,青云坊之势,已非清河一隅所能困。”
赵晏在信中详细分析了利弊:
其一,特权变现。利用案首身份免除商税,这直接降低了两到三成的成本,使得青云坊在与同行的竞争中拥有了绝对的价格优势和利润空间。
其二,品牌独立。寄居文古斋终非长久之计。青云坊要走的是“高端”、“文化”路线,必须要有自己独立的形象,要有专门的“体验区”、“定制区”,甚至是“文人雅集区”。
其三,扩张时机。如今沈家与赵家关系正蜜,借沈家之势在府城立足,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故,儿意欲在府城购置大铺,立‘青云坊’总号。此事需银钱颇巨,然回报亦丰。望父、姐斟酌,若允,则速筹银两,儿在府城……谋划地皮。”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晏吹干墨迹,将信郑重地封好。
他看着窗外的夕阳,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以前,他是为了生存而挣扎。
现在,他是为了“野心”而布局。
他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个卖墨卖绣品的铺子。
他要建立一个以“文化”为核心,以“权势”为护盾,辐射整个江南的……商业帝国!
而这南丰府的总号,就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陆兄。”赵晏唤道。
“在!”正在苦读的陆文渊抬起头。
“明日帮我去驿站寄封急信。”赵晏将信递过去,“一定要快马加鞭。”
“好嘞!”陆文渊接过信,虽然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他看着赵晏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就知道……
又要搞大事了!
赵晏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方“紫云端”。
“接下来……该去找那位‘都指挥使’大人,谈谈‘地皮’的事了。”
第96章 借力沈家,图谋旺铺
南丰府,都指挥使司。
这里是整个府城的军事重地,辕门高耸,旌旗猎猎。
两排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卫兵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门前,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寻常百姓若是路过,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靠近了。
然而今日,一个身穿青衫的少年却闲庭信步般走了过来。
“站住!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一名卫兵横戟一拦,厉声喝道。
少年停下脚步,神色从容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狰狞虎头的纯铜腰牌,在卫兵眼前晃了晃。
“我是赵晏,求见沈伯父。”
卫兵一见那腰牌,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冷硬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敬畏与讨好。
“原来是赵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快请进!大将军正在演武场呢!”
这块虎符令,如今在沈家军中,简直比沈红缨的马鞭还要好使。
……
演武场上,喊杀声震天。
沈烈一身劲装,正手持一杆百斤重的镔铁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如练,寒气逼人,每一刀劈下都仿佛能开山裂石。
“好刀法!”赵晏站在场边,由衷地赞叹道。
沈烈收刀而立,接过亲兵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大笑着走向赵晏:“哈哈哈!贤侄来了!怎么?今日书院不讲课?”
“今日休沐。”赵晏拱手行礼,“特来拜望伯父。”
“来得正好!”沈烈一把揽过赵晏的肩膀,那亲热劲儿就像是对待自家子侄,“走!去书房!前几日你说的那个‘屯田养兵’的法子,我又琢磨了一下,觉得甚妙!咱们再细细推演一番!”
自从上次赵晏用“水攻计”帮沈烈避开了一次伏击后,沈烈便彻底将这个九岁孩童视为了“小军师”。遇到军务上的难题,总爱拉着赵晏商量。
两人来到书房坐下,沈红缨闻讯也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弟弟!你可算来了!”沈红缨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你再不来,我都要无聊死了!书院那帮老头子讲的什么《女诫》,听得我脑仁疼!”
赵晏笑了笑,看向沈烈,切入了正题。
“伯父,其实今日侄儿前来,除了探望,还有一事相求。”
“哦?”沈烈放下茶杯,大手一挥,“尽管说!只要不违背朝廷律法,不伤天害理,这南丰府地界上,还没有我沈烈办不成的事!”
赵晏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张早已画好的草图,摊在书桌上。
那是一张南丰府的城防布局图,但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与玄武大街交汇处,被赵晏用朱笔圈出了一大块区域。
“这……”沈烈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这不是原府衙师爷、那个叫钱得贵的铺子吗?”
“伯父明鉴。”赵晏点头,“正是。”
“这铺子可不吉利。”沈烈摇了摇头,“钱得贵那厮贪墨军饷,被我亲自带人抄了家,如今还在大牢里蹲着呢。这铺子也被官府查封充公了,一直闲置着。”
“侄儿看中的,正是这‘闲置’。”
赵晏的手指在那块区域上轻轻一点,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商机:
“伯父也知道,如今‘青云坊’生意兴隆,但寄居在‘文古斋’终非长久之计。铺面太小,不仅货物堆积如山,连贵客都没个落脚的地方。”
“如今侄儿侥幸得了案首,有了免税之权。这便是天赐良机。”
赵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烈:
“侄儿想拿下这间铺子,将其改建成南丰府最大、最气派的‘青云坊总号’!”
“这铺子足有千余平米,前店后坊,位置绝佳。若是能拿下,青云坊便可立足府城,辐射江南!”
沈烈听得眼睛一亮。
他是个武人,不懂经商,但他懂“势”。
如果青云坊真的做大了,那就是赵晏的根基,也是沈家的盟友更加强大的证明。而且,赵晏赚了钱,对沈家军的“赞助”只会更多。
“好想法!”沈烈一拍大腿,“这铺子位置确实好,就在最热闹的地段。要是真能开起来,那绝对是日进斗金!”
“不过……”沈烈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这铺子虽然充公了,但盯着它的人可不少啊。”
“哦?”赵晏眉梢一挑,“还有谁?”
“还能有谁?慕容珣那个老狐狸呗!”沈烈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这铺子原本就是那是师爷帮慕容珣敛财的据点之一。后来师爷倒台,慕容珣为了避嫌,没敢直接伸手。但这块肥肉,他早就想吞回去了。”
“据说他那个小舅子,最近正托人四处打点,想以‘低价’把这铺子盘下来,开个什么酒楼。”
“又是慕容家。”赵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冤家路窄。
“伯父,”赵晏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铺子,我志在必得。”
“不仅仅是为了生意,更是为了……争一口气。”
沈烈看着赵晏那双燃着火苗的眼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有种!”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沈烈猛地站起身,一股铁血煞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慕容珣想要?老子偏不让他如意!”
“这铺子现在虽然在府衙名下,但负责发卖的可是‘布政使司’,跟他慕容珣没关系!而且……”沈烈神秘一笑,“布政使大人,可是最讨厌贪官污吏的。”
“只要咱们走正规流程,把钱给足了,再找个合适的理由……”
沈烈大手一挥: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爹!我也要去!”一直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的沈红缨跳了出来,“慕容家那个小舅子我见过,长得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咱们不能让他得逞!”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玉般的小臂,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实在不行,我就带兵去把那铺子给围了!我看谁敢跟咱们抢!”
“胡闹!”沈烈瞪了女儿一眼,“这是买卖,不是打仗!带兵去围铺子?你想让御史参我一本‘纵兵行凶’吗?”
沈红缨吐了吐舌头,不敢吭声了。
赵晏却笑了:“红缨姐这法子虽然鲁莽,但也并非全无道理。”
“哦?”沈烈看向赵晏。
“咱们不带兵围铺子,但可以……‘看’铺子。”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是沈家军以‘协助官府维持治安’、‘防止宵小破坏公产’为名,派几个人在那铺子门口站岗……”
“那些想走后门、想搞暗箱操作的人,怕是连门都不敢进吧?”
沈烈愣了一下,随即指着赵晏,笑得前仰后合:
“你小子……真是个小狐狸!”
“这一招‘门神’,使得妙啊!”
“既没违反军纪,又把慕容家的路给堵死了!”
“行!就这么办!”沈烈当即拍板,“明天我就派一队亲兵过去‘站岗’!我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多谢伯父!”赵晏深深一揖。
他知道,有了沈烈这句话,这间铺子,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慕容珣,这一局,你又慢了一步。
……
三日后,南丰府,原钱师爷府邸。
这里位于朱雀大街的黄金地段,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巨大宅院,临街的门面宽阔气派,虽然已经被查封许久,门窗有些积灰,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繁华。
此时,铺子门口,却是一片肃杀。
两队身披铁甲、手持长枪的沈家亲兵,如同两尊门神般伫立在大门两侧。他们目不斜视,杀气腾腾,将整个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不远处,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肥头大耳、满脸油光的脸。正是慕容珣的小舅子,人称“刘三爷”的富商。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三爷看着那两排凶神恶煞的亲兵,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是说今天这铺子要公开竞价吗?怎么沈家军的人守在这儿?”
旁边的管家擦着冷汗:“爷,小的打听过了。说是沈都指挥使怕这铺子被人破坏,特意派人来‘保护’公产的。”
“保护个屁!”刘三爷气得直骂娘,“这分明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这沈烈是想干什么?难道他也想买这铺子?”
“那……那咱们还进去吗?”
刘三爷看了看那些亲兵手里明晃晃的长枪,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肥肉,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进个屁!不要命了?!”
“回去!快回去告诉姐夫!这沈烈欺人太甚!”
马车调转车头,灰溜溜地跑了。
而不远处的茶楼上,赵晏和沈红缨正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成了。”赵晏放下茶杯。
“这帮软蛋,真不禁吓。”沈红缨撇了撇嘴,“不过弟弟,咱们光赶跑了他们还不够,这铺子还没到手呢。听说布政使那边要价可不低,得要五千两银子呢!咱们……有这么多钱吗?”
赵晏的眼神微微一凝。
五千两。
这确实是个天文数字。
青云坊虽然赚钱,但毕竟时日尚短,满打满算,这半年的积蓄加上各种礼金,也不过凑出了两千两。
还差三千两。
“钱的事,我想办法。”赵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那个大胆的“杠杆计划”,已经彻底成型。
“红缨姐,咱们现在就去布政使司衙门。”
“我要跟那位布政使大人,谈一笔……他无法拒绝的生意。”
……
南丰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这里是主管一省钱粮、户籍与人事的大衙门,比起知府衙门,门槛更高,规矩更严。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蹲在门口,威严地注视着来往的行人,朱红的大门紧闭,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弟弟,咱们真要进去?”
沈红缨站在台阶下,看了一眼那两排手持杀威棒的衙役,眉头微皱,“这布政使周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铁算盘’,软硬不吃。我爹以前想跟他多要点军饷,都被他拿着账本给顶了回来。咱们这点钱……怕是不够看啊。”
第97章 低首付高杠杆,拿下基业
赵晏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从容。
“红缨姐,若是钱够,那就不叫‘谋划’,叫‘采购’了。”
他拍了拍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一千五百两银子。
距离那五千两的报价,还差了整整三千五百两。
“钱不够,可以用‘信’来凑。用‘势’来补。”
赵晏迈步上阶,递上了自己的名帖和沈烈的拜帖。
“劳烦通报,府试案首赵晏,求见周大人。”
……
半炷香后,偏厅。
布政使周大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清茶,神情淡漠。他年约五旬,面白无须,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精明与审视。
“赵晏?”周大人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赵晏,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脸百无聊赖的沈红缨。
“本官听过你的名字。九岁案首,诗魁风骨。确实是个人才。”
周大人的语气不冷不热,“不过,今日本官公务繁忙,若是为了谈诗论道,或是仗着沈家的关系来打秋风,那就不必开口了。”
这位“铁算盘”果然名不虚传,一开口就封死了所有套近乎的路。
“大人误会了。”赵晏不卑不亢,拱手道,“学生今日前来,不谈诗文,只谈生意。”
“生意?”周大人眉毛一挑,“本官乃朝廷命官,不经商。”
“学生是想买下朱雀大街那间查封的铺子。”赵晏开门见山。
“哦,那间铺子啊。”周大人恍然,随即摇了摇头,“那铺子位置极佳,虽是充公之物,但也要按市价发卖。底价五千两,少一分都不行。这是朝廷的规矩,本官也无权更改。”
他瞥了一眼赵晏那身虽然整洁但并不奢华的衣衫,淡淡道:“赵案首虽然有些才名,但这五千两……怕不是小数目吧?”
“大人法眼如炬。”赵晏坦然承认,“学生手中,确实只有一千五百两。”
“那就请回吧。”周大人端起茶盏,做出了送客的姿态,“这铺子盯着的人不少,虽然有沈家的人守门,没人敢去竞价,但本官也不能贱卖公产。除非你拿出五千两,否则免谈。”
旁边的沈红缨一听这话,火气就要上来了,刚要拍桌子,却被赵晏一个眼神制止。
赵晏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那一千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大人,学生想跟您谈一种……新的买法。”
“新的买法?”周大人来了兴趣,放下了茶盏,“怎么个买法?难道这一千五百两还能变成五千两不成?”
“能。”赵晏语出惊人。
他在周大人惊讶的目光中,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
“学生愿以这一千五百两为‘首付’,先付三成。”
“剩下的三千五百两,学生立下契约,分三年付清!”
“作为回报,学生愿在原价基础上,多付一成利息!也就是总价五千五百两!”
“这就是……‘分期付款’。”
周大人愣住了。
他管了一辈子的钱粮,见过赊账的,见过抵押的,但像这种“分期付款”还能多给利息的买卖,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荒唐!”周大人皱眉道,“朝廷发卖公产,讲究的是银货两讫。你这分明就是‘赊欠’!万一你以后还不上怎么办?这铺子已经被你用了,折旧了,到时候朝廷岂不是亏了?”
“大人此言差矣。”赵晏从容应对,开始了他的“逻辑推演”。
“其一,这铺子闲置已久,每日都在折旧,且无分文进项。若是卖给学生,今日便可入账一千五百两,解了衙门目前的某些急需。”
“其二,学生愿将这铺子的‘地契’暂时抵押在大人手中。若学生三年内有任何一次违约,大人可随时收回铺子,且之前所付银两……概不退还!”
赵晏的声音斩钉截铁:“如此一来,朝廷不仅白白得了一千五百两,还能收回铺子再次发卖。这笔买卖,大人稳赚不赔!”
周大人的眼睛眯了起来,手中的算盘珠子在心里飞快地拨动。
不得不说,这小子的账算得……真精!
如果赵晏违约,衙门白得一千五百两加铺子,大赚。
如果赵晏不违约,衙门多得五百两利息,也是大赚。
唯一的风险,就是赵晏能不能把铺子经营好。
“你凭什么保证你能还得上?”周大人盯着赵晏,“三千五百两,加上利息,可不是小数目。你那‘青云坊’虽然有些名气,但毕竟根基尚浅。”
“凭这个。”
赵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胸口。
“凭我是府试案首,有免税之权。这省下来的税银,便足以支付每年的利息。”
“凭我是‘诗魁风骨’,我的名声,就是这南丰府最大的金字招牌。”
“更凭……”
赵晏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沈红缨。
沈红缨心领神会,猛地一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
“凭我是他姐!这铺子要是亏了,剩下的钱,我沈家军……不是,我沈红缨替他补上!”
“周大人,您该不会信不过我沈家的信誉吧?”
周大人看着这一文一武两个年轻人,心中那架天平,终于倾斜了。
一个是才华横溢、潜力无限的少年案首。
一个是手握重兵、背景深厚的将门虎女。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的“信用”,在南丰府,确实值五千两!
更重要的是,这笔买卖若是做成了,不仅能多收五百两入库,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还能卖沈烈一个天大的人情。
何乐而不为?
“哈哈哈哈!”
周大人忽然大笑起来,原本冷漠的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
“好!好一个‘分期付款’!好一个‘稳赚不赔’!”
“赵晏,你这脑子,不去户部当差真是可惜了!”
他大手一挥,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拿笔墨!立契约!”
“这铺子,本官……卖了!”
……
走出布政使司衙门的时候,赵晏的手里多了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预售契约”和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
虽然地契还在衙门扣着,但这间铺子的使用权,已经实实在在地握在了他的手里。
“这就……成了?”
沈红缨还有些不敢置信,她看着赵晏,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弟弟,你也太神了吧?刚才那个周扒皮,竟然真的同意了?而且还笑得跟朵花似的?”
“这叫‘杠杆’。”赵晏将契约小心收好,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杠杆?”沈红缨一脸茫然。
“就是用小钱,撬动大钱。”赵晏解释道,“用我们现在的信用和未来的收益,来透支现在的资源。”
“只要我们的铺子能开起来,能赚钱,这笔债就不是压力,而是……动力。”
沈红缨虽然听不太懂,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被慕容家惦记了许久的大铺子,现在姓赵了!
“走!去看看咱们的新地盘!”沈红缨兴奋地跳上马,一鞭子抽下去。
……
原钱师爷府邸,现青云坊总号。
赵晏站在那宽阔的大堂中央,看着四周雕梁画栋虽然有些陈旧,但依然难掩气派的格局。
千余平米。
前店,足以摆下上百个货柜,甚至还能开辟出专门的“雅室”供文人墨客品茶试墨。
后坊,足以容纳几十名墨工和绣娘同时开工,形成流水线作业。
“这就是……基业。”
赵晏抚摸着那一根根粗大的楠木柱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清河县,那是生存。
而在南丰府,这才是真正的……生活,与事业。
第98章 姐姐入府城,姐弟同心
南丰府,听竹小院。
窗外的暮色已深,赵晏坐在案前,铺开了一张信纸。
赵晏提笔,墨迹沉稳:
“父亲亲启:府城虽大,乃是战场;清河虽小,实为粮仓。儿在前方开疆拓土,需无后顾之忧。墨坊乃赵家立身之本,配方火候,非父亲亲自坐镇不可放心。故,请父亲留守清河,总揽后方生产大局,勿使源头有失。”
“至于府城新铺,需人打理庶务、应对女眷、统筹全局。姐姐聪慧干练,且有一手绝世绣工,正是坐镇府城总号的最佳人选。望父亲割爱,让姐姐速来府城,助儿一臂之力……”
写完这一封长信,赵晏吹干墨迹,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陆兄。”赵晏将信递给一旁还在研墨的陆文渊,“劳烦你明日一早,务必将此信送至钱家的商队,让他们用最快的马,送回清河。”
“放心!”陆文渊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我晓得轻重!”
……
三日后,清河县,赵家老宅。
赵文彬坐在堂屋的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纸,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慰藉。
“好……好啊……”
赵文彬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晏儿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他不仅考取了功名,更懂得‘运筹帷幄’,懂得‘分兵派将’了。”
李氏在一旁有些担忧:“当家的,晏儿信里说啥了?是不是在那边遇到难处了?要不咱们全家都搬过去吧?”
“妇人之见。”赵文彬挺直了腰杆,那股子读书人的精气神此刻在商业布局上也显得格外睿智。
“晏儿说得对。清河是咱们的根。这墨坊要是交给了外人,万一配方泄露,或者是出了次品,那就是砸了‘青云墨’的招牌!这可是杀鸡取卵的事!”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正在核对账目的赵灵。
“灵儿。”
“爹。”赵灵放下算盘,抬起头。两年的历练,让她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份从容与干练,那身紫色的襦裙穿在她身上,已然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度。
“晏儿在信里说了,府城那边打下了一片大大的江山,有一间千余平米的大铺子等着开张。”赵文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不舍,“但他还要读书,还要应付官场上的事,分身乏术。他需要你去。”
“我去。”赵灵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晏儿在前面冲锋,后勤和钱袋子,我得给他守好了。”
“好!”赵文彬重重地点头,“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爹我虽然手废了,但这双眼睛还没瞎,脑子还没糊涂!这清河县的墨坊,我替你们守着!只要我赵文彬在一天,这送往府城的每一锭墨,都得是顶顶好的!”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这就是家族。
有人在朝堂之上搏名声,有人在商海之中搏富贵,还有人在老家守着那份最根本的基业。
各司其职,固若金汤。
……
消息传到文古斋,钱伯也是一阵唏嘘。
“赵家……真是要成气候了啊。”
钱伯放下茶盏,看着正在后院逗鸟的儿子钱少安,气不打一处来。
“少安!别玩那破鸟了!给我滚过来!”
钱少安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爹,咋了?我又没惹祸。”
“你看看人家晏哥儿!”钱伯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儿子的鼻子,“人家现在是府试案首,还在府城置办了那么大的产业!你呢?整天就知道遛鸟斗鸡!你就不能长点心?”
“我也想长心啊,可我也没那本事考案首啊……”钱少安委屈地嘟囔道。
“考不上案首,你还不会跟紧了案首吗?!”钱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赵姑娘这次要去府城主持大局,你,也跟着去!”
“啊?我去干嘛?”钱少安一愣,“我又不会绣花,也不会制墨。”
“你去‘考察’!去‘学习’!”钱伯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商光,“咱们钱家和赵家是盟友,现在赵家在府城开了总号,咱们怎么能不出力?你去帮着跑跑腿,打打下手!顺便……”
钱伯压低了声音:“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咱们钱家能帮衬的地方。记住,跟紧了赵晏,他吃肉,咱们家就能喝汤!这辈子咱们钱家能不能从‘商’变成‘皇商’,就看这一把了!”
“去找赵晏?”钱少安的眼睛亮了,“那敢情好啊!我早就想去找晏弟玩了!听说府城的‘醉仙楼’比咱们这儿的大十倍呢!”
“……”钱伯嘴角抽搐,忍住了再给这败家子一巴掌的冲动,“滚滚滚!赶紧去收拾东西!别误了赵姑娘的行程!”
……
五月初五,宜出行,宜开市。
清河县码头,三艘挂着“赵”字旗和“钱”字旗的乌篷大船,满载着货物和人员,蓄势待发。
第一艘船上,装着的是这半个月来墨坊日夜赶工制出的极品“青云墨”,以及赵灵精心挑选的数千幅绣品。
第二艘船上,则是赵灵带去的十几名手艺最精湛的绣娘,还有几个签了死契的忠诚伙计。
第三艘船,则是钱少安和他带的一大堆“土特产”,主要是吃的玩的。
岸边,赵文彬一身长衫,立于风中。
李氏站在他身旁,眼眶微红,手里还攥着给女儿新纳的鞋底。
“爹,娘,你们回去吧。”赵灵站在船头,眼圈也有些发红,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晏儿的。”
“去吧,去吧。”赵文彬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哽咽,却透着一股豪气,“到了府城,别给咱们赵家丢脸!告诉你弟弟,家里这头,稳得很!”
“开船——!”
随着艄公一声长号,大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直奔那繁华似锦的南丰府而去。
看着渐渐远去的家乡,赵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前方那浩渺的江面。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清河县那个绣花的小姑娘。
她是南丰府青云坊的——大掌柜!
……
两日后,南丰府,通济门码头。
这里是府城的水路枢纽,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比清河县的码头不知繁华了多少倍。
赵晏早早地便等在了码头上。
他今日没有穿书院的襕衫,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在他身后,除了陆文渊,还跟着几名沈家派来帮忙搬运货物的亲兵——这就是“特权”的好处,连劳动力都是现成的且免费的。
“来了!那是咱们的船!”陆文渊眼尖,指着江面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喊道。
船靠岸,搭板落下。
第一个冲下来的果然是钱少安。
“晏弟!我想死你了!”钱少安张开双臂就要来个熊抱。
赵晏笑着侧身一躲,钱少安扑了个空,差点撞到后面的亲兵身上。
“钱兄,风采依旧啊。”赵晏打趣道。
“那是!”钱少安也不尴尬,嘿嘿一笑,“我这次可是奉了皇命……哦不,父命,来给你当马前卒的!以后在府城,我就跟你混了!”
紧接着,一个身姿窈窕、面容沉静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跳板。
她并未像钱少安那样大呼小叫,但当她的目光落在赵晏身上时,那双平日里精明强干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雾。
“姐。”
赵晏上前一步,轻声唤道。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晏儿……”赵灵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又长高了一些、眉宇间更加沉稳的弟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瘦了,黑了,但也……更结实了。”
“姐,你也瘦了。”赵晏有些心疼。他知道,这半年来,为了支持他在府城的开销和谋划,姐姐在清河县承担了多大的压力。
“只要你出息,姐就算累死也高兴。”赵灵擦了擦眼角,很快便恢复了那个干练女掌柜的模样,“行了,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了。货都在船上,还有那十几个绣娘,咱们得赶紧安顿下来。那铺子……真有你信里说的那么大?”
“比信里说的,还要大。”赵晏神秘一笑,“姐,钱兄,马车已经备好了。咱们这就去看看咱们在府城的‘新家’。”
……
半个时辰后。
朱雀大街,原钱师爷府邸。
此时,这栋曾经查封已久的宅院,大门已经重新粉刷一新,虽然还没挂上匾额,但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和宽阔的门脸,依然透着一股逼人的贵气。
马车停下。
赵灵和钱少安走下车,抬头看着眼前这栋庞然大物,两人的嘴巴都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
“这……这就是晏弟你置办的铺子?”钱少安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也太……太夸张了吧?这简直就是个王府啊!”
赵灵也是震撼不已。她在清河县见过的最大铺子也就是“文古斋”,可跟眼前这栋建筑比起来,文古斋简直就像是个门房。
“这只是前店。”赵晏指了指那扇朱红大门,“一进院是铺面,足有六百平,分上下两层。二进院是雅间和会客室。三进院和后花园,改成了工坊和库房,还有大家住的地方。”
“走,进去看看。”
赵晏推开大门。
阳光洒进空旷的大堂,虽然还在装修中,到处堆着木料和砖石,但那高耸的房梁、精美的雕花、以及那种只有大宅门才有的开阔格局,依然让人感到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天哪……”赵灵抚摸着那一根根粗大的楠木柱子,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这里挂满精美绣品、摆满极品墨锭、往来皆是权贵名流的盛景。
“晏儿,这地方……真的归咱们了?”赵灵的声音有些颤抖。
“归咱们了。”赵晏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只要三年内还清那三千五百两,这地契,就永远姓赵。”
“三年?三千五百两?”钱少安咋舌,“这也太多了吧?”
“多吗?”赵灵忽然转过身,眼中的震撼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她环顾四周,仿佛一位将军在审视自己的领土。
“只要有这个场子在,有晏儿的名声在,有咱们的手艺在……”
赵灵猛地一挥袖子,豪气干云:
“别说三年,一年!我就能把这钱给挣回来!”
赵晏看着姐姐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笑了。
第99章 利益重分配,更牢固的盟约
原钱师爷府邸,现今的“青云坊总号”。
虽然大门口的牌匾还未挂上,院子里也到处堆放着木料和砖石,但那种属于顶级商铺的气象已经初露端倪。
后院的正厅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张临时的桌椅摆在中间。
“呼……这一圈转下来,腿都细了一圈。”
钱少安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凉茶狂灌,毫无刚才在门口时的兴奋劲儿,“晏弟,这宅子大是大,可走起来也太累人了。以后你们住这儿,要是想去前边铺子拿个东西,还得骑马不成?”
赵灵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桌案,闻言笑道:“哪有那么夸张。不过这格局确实得改,前店后坊,中间得加一道隔断,既要方便货物周转,又要保证后院的清净。”
赵晏坐在主位,手里拿着那本从清河县带来的老账本,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
“钱兄,玩笑话稍后再说。”赵晏放下账本,看向钱少安,“咱们还是先谈谈正事吧。”
见赵晏一脸正色,钱少安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坐直了身子。他虽然平日里看着不着调,但也知道这次来府城,身上是带着父亲的“军令”的。
“晏弟,你是想说分红的事吧?”钱少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临行前父亲钱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带给赵晏的亲笔信。
“我爹说了,现在的‘青云坊’,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在清河县小打小闹的作坊了。”
钱少安将信推到赵晏面前,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了几分他那个精明父亲的影子:
“以前咱们五五分成,那是基于‘风险共担’。那时候赵家根基浅,需要钱家的铺面、渠道和名声来撑场子。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赵晏,又指了指这栋巨大的宅院。
“现在,你是府试案首,是沈家的座上宾,是整个南丰府文坛的新贵。这‘青云坊’三个字,本身就是金字招牌。”
“更重要的是……”钱少安压低了声音,“你有‘免税权’。”
这三个字一出,连正在擦桌子的赵灵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做生意的都知道,这大周朝的商税有多重。除了朝廷规定的正税,还有地方上的厘金、过路费、以及各路神仙的打点费。这一层层剥下来,三成的利润就没了。
而赵晏的案首身份,直接把这三成的“损耗”变成了实打实的“纯利”。
“我爹算了一笔账。”钱少安继续说道,“如果还按五五分成,那就是钱家占了赵家天大的便宜。这不仅不合规矩,也不利于咱们长久的交情。”
“所以,我爹的意思是……”钱少安深吸一口气,伸出了两根手指。
“重新定契。以后青云坊的利润,赵家拿八成,钱家……只拿两成。”
“二八?”赵灵惊呼一声,“这也太少了吧?钱伯这也太……”
“不少了,赵姐姐。”钱少安苦笑一声,“我爹说了,要是没有晏弟这棵大树,咱们钱家在府城这地界也就是个受气的命。现在能跟着晏弟后面喝汤,还有免税的红利,这两成其实比以前的五成赚得还多呢!”
这确实是钱伯的精明之处。
他看得太透了。
赵晏现在是潜龙在渊,将来必成大器。钱家如果贪图眼前的这点蝇头小利,死守着五五分成不放,迟早会让赵家心里产生疙瘩。
一旦赵晏羽翼丰满,想要踢开钱家单干,那钱家不仅会失去这棵摇钱树,甚至可能在南丰府都混不下去。
主动让利,就是为了“捆绑”。
用两成的利润,换取赵晏这个未来“权贵”的终身盟友,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赵晏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急着表态。他拆开那封信,仔细地看了一遍。
信中,钱伯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惶恐,字里行间都是要把钱家摆在“附庸”的位置上。
“钱伯是个明白人。”赵晏合上信,叹了口气。
“但是……”赵晏抬起头,目光清亮,“二八,不行。”
“啊?”钱少安愣住了,“嫌少?那……那一九?实在不行,我爹说这铺子的租金我们钱家也可以出……”
“不是嫌少,是太少了——我是说,给你们的太少了。”
赵晏站起身,走到钱少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兄,你我都读过圣贤书,虽然我不信那些迂腐的道理,但我信一个理——‘独食不肥’。”
“青云坊能有今天,离不开钱家当初雪中送炭的情分。那时候我爹手废了,家里揭不开锅,是你爹收了我的墨,给了我们第一口饭吃。”
“这份情,若是用钱买断了,那咱们之间,就只剩下生意了。”
赵晏转身看向赵灵:“姐,咱们赵家虽然穷过,但不能忘本。钱家不仅出渠道、出人手,这次福伯为了帮我们张罗这铺子,跑前跑后,腿都快跑断了。若是只给人家两成,以后谁还愿意真心实意地帮咱们卖命?”
“那……”赵灵犹豫了一下,“晏儿,你的意思是?”
“七三。”
赵晏斩钉截铁地说道。
“赵家七,钱家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这一成,不是施舍,是‘红利’。是给钱家上下几十口人吃的定心丸。”
“我要让钱伯知道,跟着我赵晏,不仅能保平安,还能发大财!”
“这……”钱少安眼圈红了。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也知道好歹。二八是本分,七三那是情分。这一成的利润,放在如今青云坊的体量下,那可是成百上千两银子啊!
赵晏竟然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让出来了?
“晏弟!你这兄弟,我钱少安这辈子认定了!”钱少安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憋出一句,“以后谁要是敢说你坏话,我钱少安第一个上去咬死他!”
“行了行了,别咬人了。”赵晏笑着按住他,“既然定下了,那就立字据吧。亲兄弟明算账,这规矩不能废。”
当下,赵灵取来笔墨,赵晏亲自起草了一份新的契约。
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
赵家负责核心技术(制墨、绣样)、品牌运营及官面维护,占股七成。
钱家负责原材料采购、渠道销售及日常庶务,占股三成。
且特别注明:凡青云坊名下产业,皆享赵晏之“优免”特权。
这份契约,不仅仅是一张分红协议,更是一张“投名状”,将钱家这艘由于惯性还在老航道上行驶的商船,彻底锁死在了赵晏这艘即将扬帆起航的巨舰之上。
签完字,盖上印。
赵晏将一份契约递给钱少安,另一份交给姐姐保管。
“钱兄,这份契约你带回去给钱伯。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上刀山下火海!”钱少安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没那么严重。”赵晏指了指这空荡荡的后院,“这铺子太大了,光靠姐姐带来的那十几个人根本转不开。我需要人,大量的人。”
“你回去告诉令尊,让他把钱家在府城手里那些老实可靠的伙计、掌柜,能抽调的都抽调过来。工钱我出双倍!”
“还有,这后院要改成工坊,需要大量的木匠、泥瓦匠。这些琐事,也得劳烦钱伯多费心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钱少安满口答应,“我爹要是知道能拿三成利,估计今晚做梦都能笑醒,干起活来肯定比谁都卖力!”
正事谈完,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
赵灵收好契约,看着这两个少年,眼中满是笑意。
“行了,正事谈完了,你们俩也别在这儿陪我吃灰了。”赵灵推了推赵晏,“晏儿,你带钱少爷出去转转吧。他难得来一趟府城,总不能一直憋在屋子里。”
“对对对!”钱少安立刻来了精神,“晏弟,我听说秦淮河边的画舫……”
“咳咳!”赵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这家伙的胡言乱语,“那个……钱兄,咱们还是去‘望江楼’尝尝府城的特色菜吧。画舫那种地方……太吵,不适合咱们读书人。”
“啊?哦哦哦!对!读书人!读书人不去那种地方!”钱少安连忙改口,却还是忍不住朝赵晏挤眉弄眼。
看着两人勾肩搭背离去的背影,赵灵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一丝宠溺的微笑。
她转身看着这偌大的厅堂,深吸一口气。
“好了,男人们去打天下了,女人也要开始守家了。”
她挽起袖子,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来人!把那边的箱子都打开!先把‘巾帼’系列的样板摆出来!”
“还有,去门口贴张告示,就说青云坊招工!绣娘、墨工,只要手艺好,工钱从优!”
……
第100章 分工明确,少安的府城游
次日,青云坊总号,后院议事厅。
一份墨迹未干的“七三定契”摆在案头,仿佛是一颗定心丸,让屋内的气氛从刚才的激荡转为了务实与热烈。
既然利益分配已定,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的——如何让这艘巨舰动起来。
赵晏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姐姐赵灵、好友钱少安,以及刚被钱少安从前院喊进来的、满头大汗的福伯。
“福伯,快请坐。”赵晏亲自给这位劳苦功高的老掌柜倒了一杯茶。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福伯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赵公子,哦不,少东家,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老朽这把骨头还硬朗着呢!”
赵晏微微一笑,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福伯,这青云坊虽大,但这‘经络’若是通不起来,那就是个空架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福伯:“这第一道经络,便是‘进与出’。”
“咱们这铺子,定位是‘高端’。卖的是案首的名气,是诗魁的风骨。所以,这门面上的迎来送往,得讲究个‘体面’和‘圆滑’。”
赵晏看着福伯,眼中满是信任:“福伯,您在府城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这‘人情练达’四个字,没人比您更懂。所以,这前店的六百平米,包括一楼的大堂展柜、二楼的雅间茶室,以及所有原材料的采购、客人的接待、官面上的打点……全权交由您负责!”
福伯一听,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是把“钱袋子”和“脸面”都交给他了啊!
“少东家放心!”福伯拍着胸脯保证,“老朽要是让一只苍蝇飞进来扰了贵客的雅兴,您唯我是问!至于那些笔墨纸砚的原料,老朽手里攥着十几家老供货商的底呢,保准物美价廉!”
“好!”赵晏点头,随即转向赵灵。
“姐。”
“这第二道经络,是‘根与魂’。”
赵晏指了指身后那片广阔的后院工坊区:“不管是多大的名气,最后落地的,还得是手里的东西好不好。”
“青云墨的配方、火候;灵犀绣的针法、图样……这些是咱们的核心机密,也是咱们立足的根本。”
“姐,这后院四百平米的工坊,就是你的战场。”赵晏神色郑重,“从选料到制作,从质检到封箱,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极其严苛。特别是那‘防伪’的暗记,除了你和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全套流程。”
赵灵闻言,原本柔和的眉眼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股子女当家的气场油然而生。
“晏儿你放心。”赵灵冷声道,“在这后院,一只老鼠也别想偷走咱们的一张纸片!那些新招来的绣娘和墨工,我会一个个亲自调教,签死契,立规矩。谁要是敢吃里扒外,我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钱少安在一旁听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啧啧,赵姐姐这气势,比我爹发火还吓人……”
“至于我……”赵晏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就负责当个‘闲人’。”
“除了读书备考,我就负责给咱们青云坊出出主意,画画图样,顺便……去那些达官显贵家里‘喝喝茶’,给咱们铺子撑撑场面。”
这就是“总顾问”的职责——定战略,搞公关,以此来把控大方向。
“前店有福伯,后坊有姐姐,中间有我居中策应。”赵晏将手掌摊开,然后猛地握拳,“这铁三角一立,青云坊……固若金汤!”
“妙啊!”钱少安忍不住鼓掌,“那晏弟,我呢?我干啥?”
赵晏看着这个一脸期待的好兄弟,忍不住笑了。
“你?”
赵晏站起身,一把拉起钱少安:“正事谈完了,你自然是……陪本案首去‘体察民情’啊!”
“啊?”
“走!带你逛逛这南丰府!”
……
接下来的三日,赵晏彻底放下了书本和生意,尽职尽责地当起了地主。
南丰府作为江南重镇,繁华程度远非清河县可比。
第一日,两人钻进了美食遍地的“小吃巷”。
从早上的蟹黄汤包、鸭血粉丝,到中午的松鼠鳜鱼、狮子头,再到晚上的酒酿圆子、桂花糖藕……钱少安这张嘴就没停过。
“呜呜呜……太好吃了!”钱少安手里抓着一只油汪汪的烧鸡,吃得满嘴流油,“晏弟,我要是不回去了行不行?我就住这儿了!”
第二日,两人去了秦淮河畔。
虽说赵晏之前义正言辞地说“读书人不去画舫”,但……在河边茶楼听听曲儿,看看那十里秦淮的灯火,总是不碍事的。
钱少安看着那些穿红着绿的才子佳人,眼睛都直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也太……太有辱斯文(太好看了)了吧!”
而最让钱少安震撼的,是第三日。
这一日,赵晏带着钱少安去了城外的“阅江楼”登高望远。
刚走到楼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打破了宁静。
“吁——!”
一匹火红的战马停在两人面前,马上跳下来一位英姿飒爽的红衣女子。
正是沈红缨。
“弟弟!你可算出来了!”沈红缨一见赵晏,脸上就笑开了花,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惊艳又畏惧的目光。
“红缨姐。”赵晏笑着拱手。
钱少安在一旁看得直愣神。
这女子好强的气场!那一身戎装,那腰间的马鞭,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而且……她管赵晏叫弟弟?
“这位是?”沈红缨看向钱少安。
“这是我同乡挚友,钱少安。”赵晏介绍道,“也是青云坊的同贾之一。”
“哦!原来是钱公子!”沈红缨豪爽地一抱拳,“常听弟弟提起你,说你为人仗义。今日一见,果然……嗯,挺富态!”
钱少安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算是夸奖吗?
“姐,你这么急找我,有事?”赵晏问道。
“有事!大事!”沈红缨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急切地摊开在赵晏面前,“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鸳鸯阵’,我回去跟我爹推演了一下,总觉得这长枪手和盾牌手的配合有点卡顿。你快给看看,是不是哪里摆错了?”
钱少安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鸳鸯阵?长枪手?
这……这是在聊军国大事?!
只见赵晏神色如常,接过图纸看了看,随手指了几处:“姐,这里,还有这里。狼筅手要再靠前一点,主要是为了干扰,不是为了杀敌。还有这短刀手,得藏在盾牌后面,专砍马腿……”
赵晏说得头头是道,沈红缨听得连连点头,甚至还拿出小本子记了下来,那一脸崇拜和听话的模样,就像是个正在听老师讲课的小学生。
“原来如此!懂了!太懂了!”沈红缨一拍大腿,“弟弟你真是神了!我这就回去改!对了,今晚去我家吃饭?我爹说他又得了两坛好酒,想跟你喝两杯!”
“今晚不行,我要送钱兄回清河。”赵晏婉拒道。
“行!那改天!”沈红缨也不纠缠,翻身上马,“那我派一队亲兵护送你们去码头!省得路上有不开眼的毛贼!”
说完,她一挥马鞭,带着一队骑兵呼啸而去,只留下一路烟尘。
直到沈红缨走远了,钱少安还没回过神来。
他呆呆地看着赵晏,结结巴巴地问道:“晏……晏弟,刚才那位……莫非就是传说中的……”
“南丰府都指挥使千金,沈红缨。”赵晏淡淡道。
“嘶——!”
钱少安倒吸一口凉气,看赵晏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可是掌握一府军权的大小姐啊!那个传说中的“女魔头”啊!
在你面前竟然跟个乖学生一样?还请你去家里喝酒?还要派亲兵护送?
“晏弟……”钱少安一把抓住赵晏的胳膊,眼中满是敬仰,“哥服了!哥这次是真的服了!你这哪是来读书的啊?你这是来当‘土皇帝’的啊!”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宁愿让利也要抱紧赵晏的大腿了。
这哪里是大腿?这分明是通天柱啊!
……
通济门码头,夕阳西下。
挂着“钱”字旗的商船已经扬起了帆。
钱少安站在船头,看着岸边那个身形瘦弱、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晏弟!回去吧!”钱少安挥着手,“我会告诉我爹,让他把心放肚子里!青云坊的事,钱家一定全力以赴,绝不掉链子!”
“一路顺风!”赵晏微笑着挥手告别。
大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
钱少安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南丰府城廓,紧紧握住了拳头。
这一趟府城之行,虽然只是短短几日,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看到了赵晏的才华,看到了赵晏的手段,更看到了赵晏那深不可测的人脉与格局。
“爹说得对。”
钱少安喃喃自语。
“跟着赵晏,不仅能喝汤,还能……见识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风景。”
“这辈子,我钱少安跟定你了!”
岸边。
赵晏目送着大船消失在江面的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座繁华而又深沉的城池。
盟友已定,基业已立,后方已稳。
“接下来……”
赵晏的目光投向了书院的方向,投向了那个还在暗中窥伺的慕容家。
“该腾出手来,好好收拾一下那些……还没死心的‘跳梁小丑’了。”
第101章 红缨遇赵灵,闺蜜初结成
南丰府,青云坊总号。
虽然大门口的牌匾还未正式揭幕,但那千余平米的豪宅已经初具气象。
前店的装修接近尾声,工匠们正在进行最后的雕花打磨;后院的工坊里,赵灵带来的绣娘和墨工已经开始了忙碌的生产。
后院正厅,赵灵正指挥着几个伙计搬运一批刚到的丝线。
“轻点!这可是从苏杭运来的‘云锦丝’,一根丝比金子还贵,要是弄断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赵灵一身紫色襦裙,外罩一件青色的半臂,头发梳成利落的飞仙髻,既显富贵又不失干练。她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账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俨然一副大当家的威严。
“妹妹!灵儿妹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喊声。
还没等赵灵反应过来,一道红色的身影就像一团火球一样冲了进来。
“哎呀,哪来的野丫头?”赵灵吓了一跳,正要呵斥,却见那红衣少女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一脸兴奋地盯着她看。
来人正是沈红缨。
她今日虽然没带兵器,但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大红骑装,腰间挂着那根金丝马鞭,身后还跟着两个苦着脸、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礼物的亲兵。
“你就是赵晏的姐姐,赵灵?”沈红缨围着赵灵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果然是个美人胚子!而且这股子精明劲儿,跟我弟弟说的一模一样!”
赵灵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也很快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在清河县时,赵晏就多次在信中提到过这位“红缨姐”,说她是都指挥使的千金,是赵晏在府城最大的靠山,更是那个喜欢《木兰辞》和《挂帅》的知音。
“您是……沈大小姐?”赵灵试探着问道。
“叫什么大小姐!太生分了!”沈红缨豪爽地一挥手,直接上前拉住了赵灵的手,“我是赵晏的干姐姐,那你就是我的干妹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叫我红缨就行!”
赵灵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受宠若惊。
她本以为像沈家这种顶级权贵的千金,必定是眼高于顶、难以相处的,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接地气。
“这……这怎么使得?”赵灵有些拘谨,“沈小姐是千金之躯,我不过是个商户之女……”
“商户怎么了?”沈红缨柳眉一竖,“我就烦那些只会绣花描眉、说句话都要拐十八个弯的大小姐!我就喜欢你这种能干事、有本事的!”
她指了指赵灵身上那件绣着暗纹的襦裙,又指了指周围那些精美的绣品:
“再说了,能画出《木兰辞》的人,他的姐姐能是俗人吗?听说那套‘巾帼’系列的绣样,是你带着绣娘没日没夜赶出来的?太厉害了!我爹看了都说好,说那股子英气,比真的铠甲还提神!”
提到绣品,赵灵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自豪的光芒。这是她的专业,也是她的骄傲。
“那是自然。”赵灵微微挺胸,“为了那幅《挂帅》,我可是翻遍了古籍,又请教了县里的老铁匠,才把那铠甲的纹路绣得跟真的一样。沈小姐若是喜欢,我那儿还有几幅新出的图样,是晏儿刚画的《平阳昭公主镇守娘子关》,您要不要看看?”
“要!当然要!”沈红缨一听眼睛就亮了,“快拿出来!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那些胭脂水粉我都看腻了,就等着你的新货救命呢!”
两人一拍即合,瞬间找到了共同语言。
赵灵带着沈红缨来到她的专属绣房。
当那一幅幅充满了金戈铁马、巾帼不让须眉气息的绣品展现在沈红缨面前时,这位女将军彻底沦陷了。
“天哪!这针法!这神韵!”沈红缨抚摸着那幅《娘子关》,激动得手都在抖,“灵妹!你也太神了吧!这简直就是把画绣活了啊!这要是挂在我房里,我睡觉都能笑醒!”
“喜欢就送你。”赵灵也被她的直率感染,笑道,“这几幅本来就是晏儿让我特意为你留的。他说这世上只有红缨姐你,才配得上这些画。”
“好弟弟!没白疼他!”沈红缨大喜过望,随即从亲兵手里抢过那几个大包小包,一股脑地塞给赵灵。
“好妹妹,我也没啥好送的。这是我从府里库房翻出来的几匹‘云锦’,还有这几盒‘西域贡粉’,都是我爹那些同僚送的,我也用不上,全给你了!”
“这……这也太贵重了!”赵灵看着那流光溢彩的云锦,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贡品啊。
“拿着!跟我客气啥!”沈红缨硬塞给她,“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沈红缨!以后咱们还怎么处姐妹?”
赵灵无奈,只能收下。
两人坐在绣房里,从绣品聊到赵晏,又从赵晏聊到生意,最后竟然聊到了“怎么对付男人”。
“灵妹,我跟你说,这男人啊,就是贱骨头。”沈红缨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传授经验,“你不能惯着他们!就像驯马一样,得有时候给点甜头,有时候得狠狠抽一鞭子,他们才听话!”
“就像那个慕容飞,以前狂得没边,被我抽了几次之后,现在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赵灵听得掩嘴直笑:“红缨姐,你这法子虽然管用,但也不能对谁都用啊。比如晏儿,他就吃软不吃硬。”
“那是!”沈红缨立马换了一副表情,“晏儿那是读书人,是神童!那能一样吗?对他咱们得供着!谁要是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了,灵妹。”沈红缨忽然想起什么,“听说这铺子装修还差点人手?那些泥瓦匠有时候磨洋工?”
“是有点。”赵灵叹了口气,“毕竟咱们是外来的,有些本地的工头欺生,干活不尽心。”
“这帮孙子!反了天了!”沈红缨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走!带我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沈家的地盘上撒野!”
……
前院,装修现场。
几个工头正聚在一起抽旱烟,看着工匠们慢吞吞地刷漆,一边还阴阳怪气地聊着天。
“这赵家虽然出了个案首,但这铺子也太大了点。想要在一个月内开张?做梦去吧!”
“就是,咱们慢慢干,反正工钱是按天算的,拖一天是一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都给我站好了!”
一声娇喝,如惊雷般炸响。
工头们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位红衣少女提着马鞭,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的赵灵和两个如狼似虎的亲兵。
“沈……沈大小姐?!”
这几个工头都是府城的老油条,哪里不认识这位姑奶奶?一个个吓得烟袋锅子都掉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
“沈小姐,您怎么来了?咱们这儿灰大,别脏了您的鞋……”
“少废话!”沈红缨一鞭子抽在旁边的木料上,木屑纷飞,吓得几人直哆嗦。
“我听说是你们在这儿磨洋工?欺负我姐是外地人?”
沈红缨指着那几个工头的鼻子,眼神如刀:“告诉你们!这铺子,也有我沈红缨的一份!你们敢在这儿偷懒,那就是在偷我的钱!”
“谁要是再敢给我耍滑头,耽误了开张的吉日……”
她冷笑一声,对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把他们给我吊到城门口去,晒足了三天再说!”
“别别别!大小姐饶命!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工头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那还不快去干活?!”
“是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指挥工匠。
“快点!都给我动起来!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工地,瞬间变得热火朝天,锤子声、锯木声响成一片,效率比之前高了十倍不止。
赵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竖起了大拇指。
“红缨姐,你这法子……真灵!”
“那是!”沈红缨得意地扬起下巴,“对付这种人,就得用狠招!灵妹,以后这铺子里谁要是敢不听话,你就告诉我,我来收拾他们!”
“好!”赵灵笑着挽住沈红缨的手臂,“有你这么个‘护法金刚’在,我这生意想不红火都难啊!”
“灵妹,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沈红缨发出了邀请。
“好,那就叨扰红缨姐了……”
第102章 前店后坊,街头偶遇
南丰府,朱雀大街。
五月的天气已渐渐热了起来,但这丝毫挡不住人们对“青云坊总号”即将开业的热情。
经过近一个月的日夜赶工,这座原本查封已久的官邸,如今已彻底改头换面。
原本斑驳的朱漆大门被重新粉刷,门楣上虽然还蒙着红布,但那块由府试案首赵晏亲笔题写、又请名家雕刻的金字招牌,早已在坊间传得神乎其神。
“前店后坊”,这是赵晏定下的格局。
一进大门,便是足足六百平米的前店大堂。
这里的装修风格,赵晏并未沿用市面上常见的金碧辉煌,而是走了一条“极简雅致”的路线。
墙面粉刷成淡淡的米白色,配以深色的花梨木货架。
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每一方墨锭、每一幅绣品,都像是一件艺术品一样,被单独陈列在特制的博古架上,旁边还配有精美的小楷说明,讲述着它的“用料”与“意境”。
大堂中央,甚至还开辟出了一块铺着竹席的“试墨区”,摆放着几张宽大的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供文人墨客在此挥毫泼墨,体验“青云墨”的妙处。
“啧啧,这哪里是铺子?这简直就是书院的藏书楼啊!”
几位路过的读书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眼中满是惊叹。
“这就是‘诗魁风骨’的品味!”另一人感慨道,“赵案首不愧是读书人的楷模,连做生意都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穿过前店,过了一道垂花门,便是“后坊”。
这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四百平米的后院被划分得井井有条。
左侧是墨坊,大锅熬胶,松烟弥漫,几十名精壮的墨工正在老师傅的带领下,喊着号子捶打墨泥。
右侧是绣坊,光线明亮,几十名绣娘飞针走线,安静而专注。
赵灵今日一身利落的短打扮,头发用帕子包着,正在工坊里巡视。
“大家手脚都麻利点!但记住了,慢工出细活!”
赵灵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声音清脆有力:“咱们青云坊给的工钱,是全府城最高的!吃的是白米饭,顿顿有肉!图的就是一个‘精’字!谁要是敢为了赶工给我弄出次品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大掌柜放心!咱们晓得轻重!”
工人们齐声应和,干劲十足。
自从贴出招工告示,这青云坊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没办法,“府试案首”这块金字招牌太硬了!再加上赵家开出的工钱确实厚道,还不拖欠,甚至还承诺年底有“红包”。在南丰府,这样的东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短短几天,赵灵就招募到了三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墨工,和二十名手艺精湛的绣娘。
赵晏站在二楼的栏杆旁,俯瞰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万丈高楼平地起。”
他轻声自语。
这座商业帝国的地基,算是打牢了。
……
申时三刻,赵晏处理完铺子里的一些杂务,准备回书院。
虽然生意重要,但学业才是根本。明年就是院试,他必须考取秀才,才能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少东家,您慢走!”
福伯满脸堆笑地将赵晏送出门。
赵晏摆了摆手,没有坐车,而是选择步行。
他喜欢这种行走在市井之间的感觉,这能让他更真实地触摸到这个时代的脉搏,也能让他时刻保持清醒,不至于被“案首”的光环冲昏了头脑。
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文昌巷。
这里是府城落魄文人和书画贩子的聚集地。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卖字画、卖旧书的小摊。
有些是真心想卖点钱糊口,有些则是附庸风雅,想在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个识货的“伯乐”。
赵晏缓步走着,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摊位。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巷子拐角的一棵老槐树下,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袖口磨破了边,脚上的一双布鞋也沾满了泥尘。
此时虽已入夏,但这几日倒春寒,风有些凉。
那人却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破旧的蓝布,上面摆着几幅并未装裱的字画。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袖子里,瑟瑟发抖。
每当有行人路过,他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张了张嘴,却又因为羞耻而发不出声音,最终只能颓然低下头去。
那种窘迫、无奈、却又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凄凉,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赵晏的心里。
“陆兄?”
赵晏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陆文渊那张清瘦、苍白,甚至带着几分菜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赵……赵弟?!”
陆文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就要去收地上的画,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现场。
他是读书人啊!是府试第十名的童生啊!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当街叫卖字画,虽然不犯法,但对于一个有着傲骨的文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尤其是,被自己最敬佩、最风光的朋友撞见。
“别收。”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陆文渊慌乱的手。
赵晏蹲下身,没有丝毫的嫌弃,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就像是在书院里探讨学问时一样。
“陆兄,这画……是你画的?”
赵晏拿起一幅画,轻轻展开。
那是一幅《寒江独钓图》。
画面很简单,一江,一舟,一翁。
笔墨并不算多么老辣,甚至有些拘谨。但赵晏却敏锐地发现,这幅画的线条极其细腻,构图极其严谨。每一笔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没有一丝多余的废墨。
这种画风,或许不适合那种泼墨写意的大作,但却极适合……
工笔!
适合那种需要精细到毫厘的“图样”设计!
“是……是我画的……”陆文渊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这几日……家里来信,说是老母病重,急需银钱抓药……我……我实在没办法……”
他的声音哽咽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他在书院里虽然有赵晏帮衬,吃喝不愁。但家里的那个烂摊子,却像是一个无底洞。
赵晏的心中一酸。
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为了给父亲治病,为了给家里买米,姐姐赵灵也是这样,拿着绣好的帕子,在寒风中被人挑挑拣拣,被人压价羞辱。
那种绝望,那种无助,他感同身受。
“这画,多少钱?”赵晏问道。
“啊?”陆文渊一愣,随即连连摆手,“不不不!赵弟,我不能要你的钱!这画……你要是喜欢,就拿去!我送你!”
“送我?”赵晏摇了摇头,神色严肃起来。
“陆兄,你这画画得极好。若是白送,那是对你手艺的侮辱。”
“可是……”
“别可是了。”
赵晏站起身,将那几幅画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入怀中。
“陆兄,实不相瞒。我正愁找不到人帮忙呢。”
“你也知道,青云坊如今要开张,急需大量的新式图样。不论是墨模上的雕花,还是绣品上的底稿,都需要极精细的画工。”
赵晏看着陆文渊,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我姐姐虽然手巧,但她毕竟要管着一大家子的事,分身乏术。而外面的画师,要么画风太俗,要么漫天要价,我信不过。”
“我看你这笔法细腻严谨,正是画图样的一把好手!”
“陆兄,不知你愿不愿意……来青云坊帮我?”
“帮……帮你?”陆文渊愣住了,“你是说……让我去画图样?”
“对!兼职画师!”赵晏点头道,“你平日里在书院读书,只需利用课余时间,或者休沐日,帮我画几张图样即可。按件计费,绝不亏待!”
陆文渊的眼睛亮了。
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尊严!
赵晏没有直接给他钱,而是给了他一个发挥所长、靠本事吃饭的机会!
“我……我愿意!我当然愿意!”陆文渊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只要赵弟不嫌弃我手笨……”
“怎么会嫌弃?我还怕陆大才子看不上我这满身铜臭的生意呢!”赵晏开了个玩笑,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陆文渊的手里。
“这是五十两银子。”
“这……这太多了!”陆文渊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我还没干活呢,怎么能拿钱?而且画几张图样哪里值这么多……”
“拿着!”赵晏按住他的手,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这不是施舍,这是‘预付’的润笔费。”
“你也知道,青云坊的生意大,图样要得急。这五十两,买你未来半年的图样,我还觉得占了便宜呢!”
赵晏看着陆文渊那双通红的眼睛,轻声道:
“先把伯母的病治好。只有家里安顿好了,你在书院才能安心读书,在工坊才能安心画画。”
“咱们是兄弟。兄弟之间,不说谢字。”
陆文渊攥着那个荷包,指节发白。
他在寒风中站了一整天,受尽了白眼和冷遇,心早已凉透了。
可此刻,这五十两银子,却像是一团火,暖进了他的骨髓里。
“赵弟……”
陆文渊哽咽着,想要下跪,却被赵晏一把托住。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赵晏正色道,“你我是同窗,是挚友,更是……合伙人。”
“走!跟我去铺子里!”
赵晏拉起陆文渊,大步向青云坊走去。
“我带你去见见大掌柜!以后,你就是咱们青云坊的首席画师了!”
……
青云坊后院。
当赵灵和福伯看到赵晏领着一个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书生进来时,都有些惊讶。
“姐,福伯,给你们介绍一下。”
赵晏指着陆文渊:“这位是陆文渊,府试第十名的才子,也是我给咱们工坊请来的……大师傅!”
“陆公子?”福伯自然认得这位赵公子的室友,连忙行礼。
“不!不敢当!”
陆文渊慌忙摆手,对着赵灵和福伯,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赵掌柜,福掌柜。”
他的称呼变了。不再是“姐姐”、“老伯”,而是带着一种下属对上级的、恪守本分的尊重。
“承蒙赵弟……哦不,承蒙东家不弃,赏在下一口饭吃。”
陆文渊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文渊虽是一介书生,但也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
“从今往后,文渊定当竭尽所能,为青云坊效力!若有半分懈怠,天打雷劈!”
赵灵看着这个憨厚而真诚的少年,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欣慰的弟弟,心中也是一暖。
“陆公子言重了。”赵灵笑着虚扶一把,“既然是晏儿的朋友,那就是一家人。以后这图样的事,就拜托你了!”
“是!东家!”陆文渊再次行礼,腰板挺得笔直。
赵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五十两银子,或许只能解一时之急。
但这“首席画师”的身份,却能让陆文渊挺直腰杆,在这繁华的府城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而对于青云坊来说,有了一位府试第十名的才子坐镇设计,那产品的文化底蕴和艺术价值,将再上一个台阶!
这是一场双赢。
窗外,夕阳西下。
青云坊的招牌,在余晖中熠熠生辉。
第103章 授人以渔,文渊归心
夜色已深,青云坊后院的工坊内,却依然灯火通明。
新来的墨工们正在熟悉新的模具,而绣娘们则在赵灵的指导下,试着在那幅巨大的“百鸟朝凤”屏风上落下第一针。
陆文渊坐在工坊角落的一张小桌旁,手里拿着一支极细的勾线笔,全神贯注地描绘着一张新墨模的底稿。
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
那种专注的神情,仿佛他不是在画一张普通的图样,而是在雕琢一件传世的艺术品。
赵晏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了许久。
“陆兄。”
陆文渊手一抖,差点画歪。他回头看到赵晏,连忙放下笔,就要站起来行礼。
“坐着。”赵晏按住他的肩膀,“这里不是书院,没那么多规矩。”
他拿起那张底稿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是一幅《松鹤延年》的图样,虽然题材常见,但陆文渊却画出了新意。
松针的坚韧,白鹤的灵动,都被他用极简的线条勾勒得栩栩如生。更难得的是,他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将画作转化为“工艺品”——他特意加粗了一些线条,留出了足够的刻槽空间,既保证了美观,又方便了墨工雕刻。
“好画。”赵晏由衷地赞叹道,“陆兄,你这手艺,若是不去考功名,当个宫廷画师都绰绰有余了。”
陆文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晏弟谬赞了。我……我也就是瞎画。”
“瞎画能画出这水平?”赵晏笑了笑,“陆兄,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东家请说。”陆文渊立刻正襟危坐。
“我打算在青云坊成立一个‘画院’。”赵晏语出惊人。
“画院?”陆文渊一愣。
“对。现在的工坊,只是负责制作。但未来的青云坊,不能只卖墨和绣品,我们要卖的是‘文化’,是‘审美’。”
赵晏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我要招揽一批像陆兄这样有才华的画师,专门负责设计新图样、新包装,甚至为高端客户提供‘私人订制’的服务。”
“而这个画院,我想请陆兄来做‘首座’。”
“首……首座?!”
陆文渊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不不不!这绝对不行!”他连连摆手,“我……我何德何能?我只是个穷书生,连秀才都不是,怎么能担此重任?”
“正因为你是穷书生,你才更懂民间疾苦,更懂读书人想要什么。”
赵晏看着陆文渊的眼睛,语气诚恳:
“陆兄,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觉得在这里画画是‘不务正业’,是‘辱没斯文’。”
陆文渊低下头,默认了。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的终极目标只有做官。其他的,无论是经商还是工匠,都被视为“末流”。
“可是陆兄,”赵晏指了指手中的画稿,“你看这松鹤,它长在悬崖峭壁上,虽然贫瘠,却依然傲骨铮铮。难道它因为不是长在御花园里,就不算‘松’了吗?”
“我们现在做的,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我们是在用这支笔,让更多的人看到什么是‘美’,什么是‘雅’。我们是在把那种只有贵族才能享受的艺术,带入寻常百姓家。”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教化’吗?”
陆文渊的心猛地一震。
教化?
他从未想过,画几张图样,竟然能上升到这种高度!
“而且,”赵晏话锋一转,变得现实而温暖,“这五十两银子,只是个开始。若是画院办起来了,你不仅能还清家里的债,还能把伯母接到府城来治病,甚至……还能资助更多像我们一样的寒门学子。”
“这,难道不是‘达则兼济天下’吗?”
陆文渊的眼眶湿润了。
他看着赵晏,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六七岁、却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道理的少年。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种所谓的“清高”,是多么的可笑和狭隘。
真正的风骨,不是躲在书斋里悲叹命运不公,而是像赵晏这样,哪怕身在泥潭,也能开出一朵花来!
“晏弟……”陆文渊哽咽着,再次想要下跪。
“哎!打住!”赵晏一把托住他,“我说过了,这里不兴这个。你要是真想谢我,就给我好好干!把这画院给我撑起来!”
“是!”陆文渊擦干眼泪,重重地点头,“文渊定不辱命!”
……
接下来的日子,青云坊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前店装修完毕,金字招牌高高挂起。后坊机器轰鸣,日夜不息。
陆文渊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不再拘谨,不再自卑。他利用自己在书院的人脉,真的拉来了几个同样家境贫寒但画技出众的学子,组建了青云坊的第一批“兼职画师团队”。
他们白天读书,晚上画画。虽然辛苦,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他们的才华是被尊重的,他们的劳动是有价值的。
五月初十,吉日。
宜开市,宜纳财。
这一天,南丰府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青云坊总号的大门前,铺着十里红毯,两排身穿崭新制服的伙计精神抖擞地站立两旁。
沈红缨一身戎装,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在门口维持秩序。
福伯则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迎客。
而赵晏和赵灵,姐弟二人并肩站在大门正中央。
赵灵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流云锦长裙,端庄大气,美艳不可方物。
赵晏则是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袍,清秀俊逸,温润如玉。
“吉时已到!揭匾——!”
随着司仪一声高喊。
赵晏和赵灵对视一眼,同时拉下了那块巨大的红绸。
“哗啦!”
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青云直上”!
这不是普通的店招,这是赵家的宣言,是寒门的呐喊!
“好字!”
“好气派!”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无数人涌入店内,争相一睹这传说中“诗魁风骨”的产业到底有何不同。
当他们看到那雅致的陈设、精美的墨锭、栩栩如生的绣品,以及那一个个独特而富有文化底蕴的“故事”时,所有人都被折服了。
青云坊,一炮而红!
开业当天的流水,就突破了三千两白银!
这个数字,不仅震动了南丰府商界,甚至传到了知府衙门。
慕容珣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茶杯再次摔了个粉碎。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在那热闹的人群中,不仅有沈红缨的身影,甚至连布政使司的官员、乃至几位书院的大儒都亲自派人送来了贺礼。
大势已成。
赵晏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那繁华似锦的景象,听着那不绝于耳的赞叹声。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京城,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最终的战场。
“爹,你看到了吗?”
“这,只是个开始。”
赵晏转过身,走向那个正在忙碌却笑得比花还灿烂的姐姐。
“姐,咱们……成功了。”
赵灵抬起头,眼中含泪,却笑得无比骄傲。
“是啊,咱们成功了。”
这一夜,青云坊灯火通明,彻夜未眠。
第104章 重返书院,格局大变
初秋的南丰府,暑气渐消,天高云淡。
青云坊的后院内,赵晏将最后一摞账本合上,递给了身旁的老掌柜。
“福伯,坊里的规矩既已立下,往后照章办事即可。墨锭的品控是重中之重,万不可因销量大增而有所懈怠。”赵晏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掌柜双手接过账本,恭敬地应道:“东家放心,老朽省得。如今咱们‘青云墨’在府城已是供不应求,画院那边的单子也排到了下个月,一切都已步入正轨。”
赵晏微微颔首。
这段时间,他忙于整顿青云坊,利用“分期付款”和“会员制”等现代商业手段,硬是将一家濒临倒闭的墨铺盘活成了南丰府的商业新星。
如今青云坊根基已稳,他也该收收心,回归正途了。
毕竟,他是读书人。经商只是手段,科举才是通天大道。
“既如此,我也该回书院了。”赵晏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目光投向了白鹿书院的方向,“院试在即,不可荒废了学业。”
……
白鹿书院,这座屹立于南丰府百年的学府,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当赵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整洁异常的澜衫踏入书院大门时,四周的喧嚣声仿佛在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无数道目光投射而来。
有敬畏,有羡慕,有探究,唯独没有了往日的轻蔑。
“快看,是赵案首回来了!”
“听说青云坊就是他的产业?啧啧,如今不仅是府试案首,还是沈家的座上宾,连知府大人都对他另眼相看。”
“何止啊,你是没见上次诗会,他那一首《从军行》,直接把慕容飞压得抬不起头来……”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赵晏神色淡然,步履从容。他并未因这些赞誉而飘飘然,也未因曾经的冷遇而愤世嫉俗。
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和商海的搏杀,他的心境早已远超同龄人。
刚走进明伦堂,原本嘈杂的学舍瞬间安静了下来。
坐在前排的几个寒门学子,见赵晏进来,竟是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拘谨而恭敬地向他行礼:“赵师兄。”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在讲究门第的白鹿书院,寒门子弟向来唯唯诺诺,生怕惹恼了权贵,如今却敢公然向赵晏示好,显然是赵晏的崛起给了他们挺直腰杆的底气。
赵晏微笑着一一回礼,态度谦和,没有丝毫架子。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曾经,这里常被慕容飞的狗腿子泼墨水、扔废纸,但此刻,桌案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摆放好了新添的笔墨。
赵晏刚坐下,便感觉到一道目光紧紧锁定了自己。
他侧头看去,只见右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
这少年面如冠玉,气质儒雅,虽然穿着富贵,却无半分纨绔之气,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涵养。
赵晏认得此人。
周元。
布政使周大人的独子。
在南丰府,知府是一把手,但布政使是省里管钱粮的高官,级别比知府还要高半级。
周元虽然行事低调,但在书院的“二代圈子”里,地位极高,连慕容飞平日里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往日里,周元与赵晏素无交集,属于那种“高岭之花”,对谁都客气,但也对谁都保持距离。
但今天,周元竟然站了起来,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径直朝赵晏走来。
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了全场的侧目。
“周公子要干什么?难道是要替慕容飞出头?”有人小声嘀咕。
“怎么可能,周公子向来不屑与慕容飞为伍。”
在众人的注视下,周元走到赵晏桌前,并没有盛气凌人的姿态,反而是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赵案首,久仰大名,今日终得一见,周某有礼了。”
赵晏虽有些意外,但反应极快,起身回礼道:“周公子客气了,赵某不过一介寒儒,当不起‘久仰’二字。”
“哎,赵兄过谦了。”周元爽朗一笑,直接在赵晏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府试案首的文章,我早已拜读,字字珠玑,令人佩服。不过,今日周某冒昧前来,却不是为了谈文章。”
赵晏眉梢微挑:“哦?那周兄是?”
周元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家父前日从省城归来,在饭桌上特意提到了赵兄。”
赵晏心中一动。布政使关注自己?
“家父掌管一省钱粮,最是头疼民间商贾流通不畅之事。”周元看着赵晏,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前些日子,青云坊推出的‘分期买铺’之策,轰动全城。家父也是拍案叫绝,称此策‘通权达变,活水生财’,乃是经世致用的奇才之想。”
赵晏这才恍然。
原来是因为那个“分期付款”的商业模式。
在这个时代,虽然也有借贷,但像赵晏这样系统化、规模化地运用金融杠杆来盘活资产,确实是闻所未闻。
对于掌管钱粮的布政使来说,这种能促进经济流动的手段,自然极具吸引力。
“周大人谬赞了,赵某不过是为了生计,随手为之。”赵晏谦逊道,但眼神却不卑不亢。
“随手为之便能解一家商铺之困,若推而广之,岂非能解一府、一省之困?”周元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此极感兴趣,“赵兄,不瞒你说,我对商贾之道也颇有兴趣,只可惜身为士族,多有束缚。日后若有闲暇,还望赵兄不吝赐教。”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抬高了赵晏,又拉近了关系,还隐晦地表达了对自己身份束缚的无奈,瞬间让人好感倍增。
赵晏看着周元清澈的眼神,知道此人并非虚情假意。
“赐教不敢当,若周兄有意,我们可互相切磋。”赵晏笑道。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这一幕,落在书院众人眼中,无异于一场地震。
周元是谁?那可是布政使的公子,书院里最顶级的权贵子弟!他竟然主动向赵晏示好,还相谈甚欢?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晏不仅有沈家做靠山,如今更是入了布政使大人的眼!
角落里,几个原本还想替慕容飞说几句酸话的学子,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风向,彻底变了。
“赵兄,听闻你府试之时曾被人针对?”聊了一会儿商业,周元话题一转,回到了学业上,“王希孟此人,虽然治学严谨,但也……颇为势力眼。赵兄的文章虽好,但锋芒太露,恐不喜于他。”
这是在善意提醒了。
赵晏心中承情,点头道:“多谢周兄提点,我会注意分寸。”
“不过……”周元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以赵兄之才,即便收敛锋芒,怕也是锥处囊中。届时若真有人借题发挥,周某倒想看看,赵兄如何舌战群儒。”
赵晏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周元的意思。
树大招风。
自己在府试中夺魁,又在商界搞出这么大动静,必然会引起守旧派和敌对势力的反扑。
周元这是在暗示自己,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晏淡然一笑,眼中透着强大的自信,“只要行得正,何惧鬼敲门。”
周元看着赵晏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心中暗暗点头。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父亲说得对,这赵晏,值得深交。
“好一个兵来将挡!”周元大笑一声,站起身来,“马上就要授课了,我就不打扰赵兄温书了。改日,我在醉仙楼设宴,请赵兄务必赏光。”
“一定。”赵晏起身相送。
随着周元回到自己的座位,明伦堂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那些曾经欺辱过赵晏的人,此刻都在瑟瑟发抖,生怕赵晏秋后算账。而那些处于观望状态的中立派,则开始在心中重新评估赵晏的份量。
赵晏重新坐下,翻开书本。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中,敬畏多了,嫉妒少了。
这就是权势和实力带来的变化。
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慕容家不会善罢甘休,那个所谓的提学道王希孟,恐怕也是来者不善。
“慕容飞……”赵晏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目光微冷。
他知道,慕容飞今天还没来。
等他来了,看到这天翻地覆的格局,不知会是何种表情?
第105章 众叛亲离,慕容飞的孤立
白鹿书院的晨钟敲响了第三遍,悠扬的钟声惊飞了庭院中古柏上的几只寒鸦。
书院门口,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慕容飞一身锦衣,手摇折扇,神情倨傲地走了下来。
尽管上次诗会失利,府试也被赵晏压了一头,但在慕容飞心中,这白鹿书院依然是他慕容家的半个后花园。
“哼,也不知道那赵晏这几日躲哪里去了,说是经商,我看是怕丢人现眼不敢来书院吧。”慕容飞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对身旁的小厮冷笑道,“今日我也要让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看看,谁才是这书院里的头面人物。”
小厮连忙赔笑:“那是自然,公子您家大业大,那赵晏不过是个暴发户,哪能跟您比。”
慕容飞听得受用,迈着方步踏进了书院大门。
然而,预想中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往日里,只要他一露面,以周通为首的那帮跟班早就应该迎上来,替他拿着书袋,殷勤地汇报书院里的新鲜事,顺便商量着今天又要捉弄哪个寒门学子取乐。
可今天,通往明伦堂的甬道上空空荡荡。
偶有几个路过的学子,见到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缩着行礼,而是眼神躲闪,仿佛没看见一样,匆匆低头走过。甚至在他走远后,背后还隐隐传来了几声压抑的嗤笑。
“怎么回事?”慕容飞眉头紧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加快脚步,一把推开了明伦堂的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原本稍显嘈杂的学舍内瞬间安静了一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慕容飞习惯性地扬起下巴,目光扫视全场,试图寻找熟悉的面孔。
很快,他看到了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周通。
周通正缩着脖子,假装埋头看书,那书甚至都拿倒了。而在周通周围,昔日那个“慕容党”的小圈子此刻也散得七零八落,几个人都像鹌鹑一样缩在座位上,没人敢抬头看他。
反观另一边,靠近窗户的位置,赵晏正端坐如松。在他身旁,不仅围着陆文渊等一众寒门学子,就连几个平日里颇为傲气的士族子弟,也在拿着文章向他请教。
两相对比,泾渭分明。
慕容飞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周通面前,手中的折扇重重地敲在周通的桌案上。
“啪!”
周通浑身一哆嗦,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周通!你眼睛瞎了吗?没看见本公子进来了?”慕容飞声音阴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平日里这个时候,你不是早该把茶水备好了吗?怎么,几天不见,规矩都忘了?”
周通脸色煞白,慌乱地捡起书,眼神游移不定,支支吾吾道:“慕……慕容公子,我……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没……没注意……”
“不适?”慕容飞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皮痒了!赵晏那小子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谁是主子都分不清了?”
这话有些重了。在书院里,同窗之间虽有依附关系,但明面上还要维持斯文。
慕容飞当众把周通比作奴才,不仅是羞辱了周通,也让周围不少学子皱起了眉头。
周通涨红了脸,若是以前,他早就赔笑脸认错了。可今天,他却下意识地往赵晏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坐在前排的那个身影,咬着牙没有动弹。
这一眼,彻底激怒了慕容飞。
“好哇,你还敢瞪我?”慕容飞气极反笑,扬起手中的折扇就要往周通头上敲去,“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住手。”
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学舍内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慕容飞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前排靠窗的位置,周元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整个人显得贵气逼人,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凛然不可犯的威仪。
“周……周兄?”慕容飞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周兄这是何意?我教训这不开眼的……”
“慕容兄。”周元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这里是白鹿书院,是圣人教化之地,不是你慕容家的私堂。动辄打骂同窗,这就慕容家的家教吗?”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向来不问世事、置身事外的周元,竟然会为了周通出头,而且言辞如此犀利,丝毫不给慕容飞面子!
慕容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虽然狂妄,但也知道周元惹不起。那是布政使的公子,比他爹这个知府还要高出一头。
“周兄误会了,我……我只是与周通开个玩笑。”慕容飞讪讪地收回手,试图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毕竟我与周通乃是至交好友……”
“至交好友?”周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转向缩在一旁的周通,声音陡然严厉,“周通,过来。”
周通听到这声召唤,像是听到了圣旨一般,连滚带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小跑到周元面前,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表……表哥。”
表哥?
众人皆是一惊。
虽然都知道周通和周元都姓周,但周通平日里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小跟班,谁能想到他竟然真的能跟布政使公子攀上亲戚?
周元看着面前唯唯诺诺的周通,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出门前,家父是如何教导你的?让你来书院是读书明理的,不是来给人当……当下人的。”
说到最后两个字,周元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冷冷地扫过慕容飞。
慕容飞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元转过身,不再看慕容飞,而是盯着周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日起,搬到我旁边的空座来。若再让我看到你与那些不学无术、仗势欺人之辈混在一起,你就滚回老家去,别在南丰府丢我周家的脸!”
“是!是!谨遵表哥教诲!”周通如蒙大赦,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他早就受够了慕容飞的喜怒无常和颐指气使,如今有了周元这棵大树,他哪里还肯在慕容飞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周通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书袋,在一众艳羡和震惊的目光中,屁颠屁颠地搬到了周元身旁的位置坐下。
这一举动,无疑是当众狠狠抽了慕容飞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仅仅是周通。
原本那些还对慕容飞抱有一丝幻想、想要左右逢源的跟班们,看到连周通都“弃暗投明”了,而且还有周元这位顶级大佬发话定性了“近墨者黑”,一个个顿时如避蛇蝎般将头扭向一边,生怕跟慕容飞再扯上半点关系。
短短片刻,慕容飞周围空出了一大片。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过道中间,手中还握着那把没敲下去的折扇,周围是无数道嘲弄、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一刻,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羞耻、愤怒、嫉妒、仇恨……无数种负面情绪在慕容飞胸腔中疯狂翻涌,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猛地转头,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并不是周元,在他看来,周元只是被蒙蔽了。
他看向了赵晏。
赵晏依然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甚至都没有抬头看这场闹剧一眼,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这种无视,在慕容飞眼中,却是最大的轻蔑。
“赵、晏……”慕容飞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都浑然不觉。
都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你夺了案首,如果不是你搞那个什么青云坊,如果不是你蛊惑了周元……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好,很好!”慕容飞怒极反笑,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扭曲,“你们一个个都好得很!真以为攀上了高枝就能变凤凰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猛地一挥衣袖,连课都不上了,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冲出了明伦堂。
身后,书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朗朗的读书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个气急败坏的人从未存在过。
……
第106章 毒计再生,借刀杀人
慕容府,后院书房。
“啪!”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慕容飞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然没了在外的嚣张气焰,“爹,您要为孩儿做主啊!那赵晏如今在书院一手遮天,连周元都帮着他欺负我!孩儿……孩儿没法在书院待了!”
书桌后,知府慕容珣阴沉着脸,看着地上失态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阴狠。
“哭什么!没出息的东西!”慕容珣呵斥道,“一点小挫折就乱了方寸,将来如何成大事?”
“可是爹,那赵晏……”
“闭嘴!”慕容珣站起身,负手在房中踱步。
慕容飞止住了哭声,拿着一块冰帕子敷着红肿的眼睛,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眼神中依旧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爹,您说那周元是不是吃错了药?平日里一副清高模样,谁都不搭理,怎么偏偏就看上了那个穷酸赵晏?”慕容飞咬牙切齿地问道,“难道那赵晏真有什么妖法不成?”
慕容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听着窗外淅沥沥的夜雨声,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沉声道:“飞儿,你记住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周元虽未入仕,但他身后站着的是布政使周道登。周道登掌管一省钱粮,最看重的便是‘理财’二字。”
慕容珣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那赵晏搞出的‘青云坊’和‘分期之策’,虽然在你我眼中是商贾贱业,但在周道登眼里,那可是能生钱的聚宝盆。周元向赵晏示好,不过是替他老子在拉拢人才罢了。”
“那……那我们就这么看着?”慕容飞急了,“若真让他攀上了周家,以后在南丰府,还有孩儿的立足之地吗?”
“慌什么!”慕容珣冷喝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攀上周家又如何?这大梁的官场,可不是有钱就能横着走的。周道登虽然位高权重,但他管得了钱粮,管得了官帽子,却管不了读书人的‘名’!”
周元的态度,让他感到了深深的危机。
如果连布政使周家都开始向赵晏示好,那他在南丰府打压赵晏的计划将变得异常艰难。
不能再等了。
必须在赵晏羽翼未丰之前,彻底毁了他!
慕容珣停下脚步,目光如毒蛇般阴冷:“既然他在书院里得了势,那我们就毁了他的势。既然他有才名,那我们就毁了他的名!”
“爹,您的意思是?”慕容飞眼睛一亮,抬起头来。
“读书人最重名节,也最忌讳‘铜臭’。”慕容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赵晏不是会经商吗?不是搞得全城风雨吗?好,很好。这正是他的死穴!”
“我要让他知道,这大周朝,终究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徒,也配称案首?也配进学?”
慕容飞闻言,脸上露出了怨毒而快意的笑容。
“爹,这一招……高啊!”
……
“来人。”慕容珣对着门外喊道,“去把王希孟给我叫来。”
半炷香后。
一个穿着官服、身形微胖的中年人匆匆跑进书房。还没进门,他就已经整理好了脸上的表情,堆起了一脸谄媚而卑微的笑容。
正是南丰府提学道,王希孟。
虽然名为“提学道”,掌管一府考政,但在知府慕容珣面前,他这个从五品的官员,就像是个家奴一般。
“下官见过府尊大人!见过大公子!”
王希孟一进门就熟练地打千行礼,那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砖,“不知恩师深夜相召,有何吩咐?”
他对慕容珣的称呼是“恩师”,因为当年他能坐上这个位置,全靠慕容珣的提携和运作。
“希孟啊,起来吧,这里没外人。”慕容珣端起茶盏,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王希孟并没有真的站直,而是保持着半躬身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凑到书桌旁,赔笑道:“恩师,您气色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慕容珣冷笑一声,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本府都要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了,还有什么喜事?!”
王希孟吓了一跳,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恩师息怒!这……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惹您生气?下官这就去……”
“还能有谁?”慕容飞在一旁咬牙切齿地插嘴,“还不是那个赵晏!王大人,您上次可是把他送上了案首的宝座啊!现在人家风光了,您这‘座师’是不是也跟着沾光了?”
这话说得刻薄,直接戳到了王希孟的痛处。
上次府试,他被赵晏那手“馆阁体”和沈家军的威势逼得不得不录取赵晏为案首,这事儿一直是他心里的刺,也是他在慕容珣面前抬不起头的原因。
王希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冷汗直冒,连忙对着慕容珣作揖告罪:“恩师明鉴!恩师明鉴啊!上次那是……那是形势所迫!下官心里恨那小子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啊!”
他一边擦汗,一边表忠心:“这几个月,下官一想到那小子得意的嘴脸,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下官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替恩师和大公子出这口恶气啊!”
慕容珣看着王希孟那副惶恐又谄媚的模样,心中稍感满意。这种有把柄、又听话、还带着仇恨的狗,才是最好用的。
“行了,以前的事就不提了。”慕容珣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现在,本府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王希孟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杆:“请恩师示下!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是提学道,掌管一府教化。”慕容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过几日,你去一趟白鹿书院。”
“去书院?”王希孟一愣。
“对。就以‘考察学问、整顿学风’的名义,去举办一场……文会。”
慕容珣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题目我都给你想好了。不考四书五经,也不考诗词歌赋。就考……”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扔到王希孟面前。
《考工记》。
王希孟看着那本书,有些发懵:“恩师,这……这不是上次府试的题目吗?那赵晏对此书可是倒背如流啊,咱们拿这个考他,岂不是……”
“蠢!”慕容珣瞪了他一眼,“上次是考‘记诵’,这次……我们要考‘名教’!”
慕容珣站起身,走到王希孟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森:
“赵晏现在不是在开铺子吗?不是在搞什么‘青云坊’吗?听说他还雇了那个陆文渊去给他画画?”
“你就要抓住这一点!”
“你要当着全书院师生的面,狠狠地批判这种‘不务正业’、‘自甘堕落’的行为!”
“你要告诉所有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商贾是贱业!工匠是末流!一个案首,不好好读书,整天钻在钱眼里,那就是有辱斯文!就是数典忘祖!”
王希孟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表情也从惶恐变成了兴奋,最后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快意。
“高!实在是高!”
王希孟激动地拍着大腿,“恩师这招‘杀人诛心’,简直是绝了!”
“那赵晏虽然有才,但他毕竟开了铺子,这是洗不掉的污点!咱们只要站在‘圣人教化’的制高点上,拿‘君子不器’的大道理压他,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到时候,只要把他‘唯利是图’的名声坐实了,他这个案首就成了笑话!书院容不下他,士林也容不下他!”
王希孟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晏被千夫所指、身败名裂的场景。
“而且……”王希孟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下官还可以利用这次文会,把那个陆文渊也一起拉下水!说他‘甘为匠奴,丢尽颜面’,让赵晏背上‘毁人前程’的罪名!”
“对!就是这样!”慕容飞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王大人,这次您可一定要狠一点!别给那小子留活路!”
“大公子放心!”王希孟拍着胸脯,一脸的狰狞与谄媚,“上次是被沈家军吓住了,这次是在书院,是讲道理的地方!我就不信,他沈红缨还能带兵冲进明伦堂砍我不成?”
“这次,下官一定把赵晏那层‘神童’的皮给扒下来,让他臭不可闻!”
慕容珣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塞进王希孟的领口。
“这事办得漂亮点。事成之后,本府会向省里举荐你。”
“多谢恩师!多谢恩师!”
王希孟摸着那张银票,笑得像朵老菊花。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升官发财的康庄大道,而赵晏,不过是他脚下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针对赵晏名声的“道德围剿”,就在这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笑声中,悄然成型。
第107章 提学莅临,风雨欲来
深秋的南丰府,天高云淡,却透着一股肃杀的凉意。
白鹿书院坐落在半山腰,漫山遍野的枫叶已染成了如火的红色,风一吹,落叶萧萧而下,铺满了那条通往山门的青石板路。
“沙沙——沙沙——”
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原本带着几分诗意,但今日,这份宁静却被一阵并不算喧闹、却透着浓浓官僚气息的脚步声打破了。
巳时刚过,两顶绿呢小轿,在四名衙役的跟随下,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书院门口。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厚底官靴的脚迈了出来,踩碎了一片枯黄的落叶。
紧接着,一个身形微胖、穿着从五品官服的中年人钻出轿子。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被山风吹得缩了缩脖子,那张白净圆润的脸上,挂着一丝令人不太舒服的、略带讨好的笑容。
正是南丰府提学道,王希孟。
“哎哟,这山上的风可真够硬的。”
王希孟抱怨了一句,随即转身对身后的衙役低声喝道:“都给我规矩点!把刀都收起来!这里是白鹿书院,是圣人教化之地,别带那一身衙门里的戾气进去,惊扰了读书人!”
这番话看似尊师重道,实则是为了掩饰他的心虚。
毕竟,这里的主人是张敬玄。
那位曾经名震朝野、连当今圣上都曾赞誉有加的大儒。
虽然如今致仕归隐,但在士林中的地位,远非他一个小小的提学道可比。若不是背后有慕容知府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来这儿找茬。
“是,大人。”衙役们连忙收敛神色,乖乖地跟在后面。
王希孟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努力挺起那个因为常年鞠躬而有些微驼的背脊,摆出一副“父母官关心学子”的正经模样,迈步走进了山门。
……
“明伦堂”后的茶室里,炉火正旺,茶香袅袅。
张敬玄正与几位博士围炉论辩,听到门房通报说“提学道王大人来访”,眉头微微一皱,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来了,那就请吧。”张敬玄神色淡然,似乎并不意外。
片刻后,王希孟被引了进来。
“下官王希孟,拜见山长大人!”
一进门,王希孟就先行了个大礼,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这与他在衙门里对下属颐指气使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大人客气了。”张敬玄并未起身,只是抬手虚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大人乃一府提学,掌管考政,秋闱刚过,公务繁忙,今日怎有空来我这荒山野岭?”
王希孟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保持着半躬身的姿态,脸上堆着笑:“山长说笑了。白鹿书院乃是我南丰府文脉之首,下官身为提学,理应常来聆听教诲。”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切入了正题:
“况且,近日下官在府衙,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风声。”
“哦?”张敬玄目光平静,看着炉火,“何种风声?”
“关于学风。”王希孟叹了口气,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府尊大人近日忧心忡忡,说是如今有些学子,中了童生之后,便心浮气躁,不思进取。不仅荒废学业,更是……更是沾染了市井铜臭,甚至雇佣同窗行那工匠之事。”
王希孟一边观察着张敬玄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府尊大人以为,此风不可长。若任由蔓延,恐坏了我南丰府的读书种子。故而特命下官前来,举办一场‘文会’,名为交流,实为……整顿学风,正本清源。”
张敬玄活了大半辈子,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
沾染铜臭?雇佣同窗?
这不就是指名道姓在说赵晏吗?
青云坊这几个月生意火爆,陆文渊在那边当画师的事儿,也没瞒着人,看来是被人拿来做文章了。
张敬玄的眼神微微一冷,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王大人,”张敬玄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学子家境贫寒,以技艺谋生,自食其力,在老夫看来,乃是‘自强’,而非‘铜臭’。”
“若是连饭都吃不饱,又何谈读书?难道要让他们饿死在圣贤书旁,才算是‘风骨’吗?”
王希孟被这眼神一刺,额头上的汗瞬间冒了出来,哪怕屋里并不热。
他连忙赔笑:“是是是,山长所言极是。不过……这其中的‘度’,还需商榷。毕竟‘君子不器’嘛,若是读书人都去当了工匠商贾,那圣人教化置于何地?”
他搬出了“圣人”这块大招牌,又把慕容知府顶在前面,试图用“大义”来压张敬玄。
“这也是府尊大人的意思。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借此机会,让学子们辩一辩理,明一明志。想必山长……不会阻拦吧?”
张敬玄深深地看了王希孟一眼。
他知道,这是慕容家借着“官府”和“名教”的名义,来给赵晏下套了。
若是拒绝,便是“违抗官府”、“包庇歪风”,反而给了他们口实,甚至可能会连累书院。
“好。”张敬玄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既然是府尊大人的意思,那便辩一辩吧。”
“道理越辩越明。老夫也想看看,如今的年轻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多谢山长成全!”王希孟大喜过望,眼中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快意。
……
午后,明伦堂。
这里是白鹿书院最大的讲堂,足以容纳数百人。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旷的讲堂内打着转。
此刻,堂内座无虚席。
所有的内舍、外舍学子,甚至连扫地的杂役都挤在门口,想要看看这场突如其来的“文会”到底要干什么。
王希孟并没有坐主位,而是让人在讲台左侧设了一个客座。
虽然位置稍偏,但他特意穿上了那一身绣着鹭鸶的官服,摆足了“官方代表”的架子。
而讲台右侧,则坐着几位书院的博士,作为评判。
台下,学子们议论纷纷,大家都裹紧了衣衫,似乎感受到了这场文会背后隐藏的寒意。
“怎么突然要搞文会?”
“听说是为了整顿学风?咱们书院学风挺好的啊?”
“你没听说吗?是冲着赵案首来的!慕容公子那边最近可是跳得欢呢!”
人群中,赵晏和陆文渊并肩而坐。
这几个月来,陆文渊在青云坊画院历练,气质沉稳了不少,但此刻面对这种阵仗,手心里还是全是汗。
赵晏却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帮陆文渊拍了拍肩头的落叶。
“肃静——!”
王希孟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威严的官腔。
“诸位学子!本官今日受府尊之托,来此举办文会。不为别的,只为两字——‘名教’!”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赵晏的身上。
那种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笑眯眯,而是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恶意和挑衅。
“前些日子,府试刚过。咱们南丰府出了些人才,这是好事。”
王希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但是!本官也听到了一些令人痛心的传闻!有些学子,稍有微名,便忘乎所以!不仅不潜心治学,反而沉迷于商贾贱业,甚至将同窗好友也拉入泥潭,甘为匠奴!”
“此等行径,简直是有辱斯文!数典忘祖!”
这番话一出,整个明伦堂瞬间炸开了锅。
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在骂谁!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赵晏。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愤怒的。
坐在角落里的慕容飞,此刻正摇着折扇,脸上挂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狰狞笑容。
赵晏神色平静,腰背挺直如松,仿佛并未察觉到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第108章 诛心之论
王希孟放下茶盏,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咄”响,在安静的堂内显得尤为刺耳。
他缓缓站起身,朗声道:“圣人云,君子不器。如今士林之中,竟有学子沾染市井习气,逐利忘义,甚至将那商贾末流之道带入神圣学府,此风断不可长!”
此言一出,堂下众学子顿时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赵晏家中经营着“青云坊”,生意红火,甚至连书院里的许多学子都以能买到青云坊的文房四宝为荣。
王希孟这话,分明就是冲着赵晏来的。
“是以,”王希孟提高了音量,图穷匕见,“本官决定,三日之后,在书院举办一场文辩。题目便是——《考工记与君子不器》。本官听闻赵晏赵案首不仅文章做得好,经营之道也是颇为‘精通’,这正方之辩,便由你来领衔,如何?”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晏身上。
这是一个极其险恶的陷阱。
《考工记》记载的是百工技艺,在传统儒家眼中,这是“匠人”之事,属于末流。而“君子不器”则是圣人的名言,意指君子不应像器具一样只有一种用途,更深层的含义则是君子应追求大道,而非钻研具体的奇技淫巧。
王希孟让赵晏辩论这个题目,无论赵晏如何说,都是进退维谷。
若赵晏推崇工艺,便是自甘下流,坐实了“商贾习气”;若赵晏贬低工艺,那他自己经营产业的行为便是知行不一,虚伪至极。
赵晏缓缓起身,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恶意,他只是在此刻微微拱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学生,领命。”
见赵晏接招,王希孟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仿佛已经看到这位曾经连中两元的神童身败名裂的下场。
……
然而,王希孟的布局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当天下午,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白鹿书院。
“听说了吗?赵晏平日里看着清高,实际上满身铜臭!他不仅自己做生意,还拿钱腐蚀同窗呢!”
“可不是嘛,听说那个陆文渊,本来也是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结果现在天天给赵晏画什么绣样,简直成了赵家的家奴!”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好好的一双手,是用来写锦绣文章的,竟然去画那些讨好妇人的图样,简直是有辱斯文!”
斋舍的廊下,几个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起,故意扯着嗓子高谈阔论。
他们虽未指名道姓地对着陆文渊骂,但那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陆文渊身上瞟,充满了鄙夷和嘲弄。
不远处,慕容飞摇着折扇,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他要的不仅是打击赵晏,更要剪除赵晏的羽翼,让赵晏在书院里成为孤家寡人。
此刻的陆文渊,正抱着几卷刚从藏书楼借来的书经过。听到这些刺耳的话语,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紧紧咬着下唇,手指用力地抠着书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哟,这不是陆大才子吗?”一个平日里跟在慕容飞身后的纨绔子弟阴阳怪气地拦住了去路,“听说你最近发财了?怎么还穿着这身旧衣裳啊?赵大老板没赏你几件新衣服穿穿?”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陆文渊浑身颤抖,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辩解:“我……我只是凭手艺赚钱……并非……”
“并非什么?”那纨绔子弟逼近一步,一脸不屑,“凭手艺?那是匠人做的事!你是读书人,读书人去干匠活,那就是自甘堕落!就是丢我们白鹿书院的脸!”
“让开。”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赵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回廊尽头。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目光冷冽如刀,竟逼得那几个纨绔子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赵晏走到陆文渊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那个挑衅的纨绔,淡淡道:“既然你如此清高,那你身上的绫罗绸缎,哪一匹不是匠人织造?你手中的折扇,哪一把不是匠人打磨?你若真有骨气,就把这身衣服脱了,赤条条来去,那才叫不染尘俗。”
“你……你强词夺理!”那纨绔子弟涨红了脸,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滚。”赵晏只吐出一个字,气势惊人。
几人见状,也不敢再多做纠缠,骂骂咧咧地散去了。但那些如刀子般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却依旧在空气中弥漫,挥之不去。
回到斋舍,陆文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坐在床榻边。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透进来的几缕夕阳,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显得格外凄凉。
“陆兄。”赵晏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陆文渊没有接,他双手抱住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晏弟,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赵晏眉头微皱:“何出此言?”
陆文渊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自我怀疑:“他们说得对,我是读书人,本该以科举为重,以圣贤书为伴。可我现在……为了几两银子,整日钻研画技,甚至去画那些市井图样……我是不是真的辱没了斯文?我是不是……真的给你丢脸了?”
这一刻,那深埋在他骨子里的、属于寒门子弟的自卑,在外界的流言蜚语攻击下,彻底爆发了。
他甚至觉得,正是因为自己给赵晏做事,才让赵晏背上了“腐蚀同窗”的骂名。
“我不画了……”陆文渊从怀里颤抖着掏出一个钱袋,那是他上个月从青云坊分到的润笔费,“晏弟,这钱我还给你。我不想连累你,也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是家奴……”
看着陆文渊那双颤抖的手和满是泪水的眼睛,赵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
这怒火不是针对陆文渊,而是针对那些高高在上、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伪君子,针对这个通过压榨寒门尊严来标榜自己高贵的扭曲世道。
赵晏没有接那个钱袋,反而一把抓住了陆文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陆文渊,你看着我!”赵晏的声音严厉而沉重。
陆文渊被这一喝震住了,愣愣地看着赵晏。
“你告诉我,你画画赚来的钱,去做什么了?”赵晏逼视着他。
陆文渊嗫嚅道:“给……给母亲抓药,还……还有给家里修补漏雨的屋顶……”
“那你告诉我,这有什么错?!”赵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窄的斋舍内回荡,“百善孝为先!你靠自己的双手,凭借自己的才华,换来真金白银救治病母,庇护家人,这是大孝!这是大德!这比那些只会伸手向家里要钱、只会在此处嚼舌根的纨绔子弟,要高尚千倍万倍!”
赵晏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放缓,但目光依旧坚定:“文渊,你记着。所谓的‘斯文’,不是靠饿肚子换来的,也不是靠鄙视劳作得来的。如果连生养自己的母亲都救不了,如果连基本的温饱都解决不了,空谈什么圣贤之道?那才是真正的虚伪!那才是真正的辱没斯文!”
陆文渊怔怔地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但原本灰暗的眼神中,却渐渐燃起了一丝亮光。
赵晏松开手,将那个钱袋重重地塞回陆文渊的怀里,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钱,是你堂堂正正赚来的,比这世上任何不义之财都要干净。你不仅要收着,以后还要赚得更多!你要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睁大眼睛看看,寒门子弟,既能提笔安天下,也能俯身济苍生!”
“晏弟……”陆文渊紧紧攥着钱袋,泣不成声,但这一次,他的脊梁不再佝偻,而是缓缓地挺直了起来。
夜深了,窗外的风声渐紧。
赵晏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被乌云遮蔽了一半的冷月。
他知道,安抚好陆文渊只是第一步。
慕容飞和王希孟既然摆下了这个“诛心”的局,就是要从根本上否定他们这些人的生存方式。
“想用《考工记》来压我?”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前世作为历史系博士的睿智光芒,“想用‘君子不器’来将我踩入泥潭?王希孟,慕容珣,你们恐怕打错了算盘。”
在这个时代,商人和工匠或许被视为末流,但在赵晏眼中,那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基石。
既然你们要辩,那我便陪你们辩个天翻地覆。
我要让这白鹿书院的每一寸土地都听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君子之道”。我要为陆文渊,为自己,也为这天下千千万万想要靠双手改变命运的寒门学子,正名!
赵晏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墨色如夜,笔锋如剑。
他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力透纸背,杀气腾腾——
实业兴邦。
第109章 外援登场,前任案首
白鹿书院的风波并未因赵晏的“实业兴邦”四字而平息,反而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
距离辩论会仅剩一日。
这一日清晨,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并未停在书院门口,而是径直驶入了南丰府最清贵的“文昌阁”茶楼。
雅间内,慕容飞早早便等候在此。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儒衫,收敛了往日的飞扬跋扈,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年约弱冠的青年。
这青年生得白净面皮,下巴尖削,穿着一身洗得一尘不染的蓝布长衫,头戴方巾,坐姿端正得仿佛身后有一把尺子量着。
他手里并没有像寻常公子哥那样拿着折扇,而是捧着一本卷边的《朱子语类》,即便是在茶楼这种地方,也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红尘俗世都会污了他的眼。
此人便是上一届南丰府府试的案首,如今已考取了秀才功名的——孙志高。
孙志高在南丰府士林中名声极响,不为别的,就为他那出了名的“守正”。他笃信程朱理学,将“存天理,灭人欲”奉为圭臬,对任何离经叛道之事都深恶痛绝。在他眼中,读书人就该不食人间烟火,任何与银钱沾边的行为,都是对圣贤书的亵渎。
“孙兄,请喝茶。”慕容飞殷勤地提起茶壶,为孙志高斟了一杯,“这是家父特意让人从杭州带来的明前龙井。”
孙志高微微皱眉,并没有去接那杯茶,而是淡淡道:“慕容贤弟,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今日特意请我来,想必不是为了品这口腹之欲吧?”
慕容飞心中暗骂一声“假正经”,面上却堆起苦笑,叹息道:“孙兄明鉴,小弟今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不得不来求助孙兄。咱们白鹿书院……出妖孽了啊!”
“妖孽?”孙志高放下了手中的书,眉头锁得更紧,“书院乃圣人教化之地,何来妖孽?”
“孙兄有所不知。”慕容飞立刻添油加醋地说道,“那新来的府试案首赵晏,仗着有些才气,不仅在书院里拉帮结派,更过分的是,他公然宣扬‘商贾至上’的歪理邪说!他自己开铺子做生意也就罢了,还用金钱诱惑同窗,让好好的读书人去给他当画工,去做那些下九流的匠人活计!如今书院里乌烟瘴气,人人都在谈论如何赚钱,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竟有此事?”孙志高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怒容,“士农工商,四民之序乃是国本!读书人乃是四民之首,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岂能自甘堕落,与商贾逐利之徒为伍?这简直是有辱斯文,大逆不道!”
慕容飞见火候到了,连忙递上一把柴:“可不是嘛!小弟我气不过,与他理论了几句,谁知那赵晏牙尖嘴利,竟然说什么‘实业兴邦’,还说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是‘空谈误国’!明日便是提学道王大人主持的辩论会,题目是《考工记与君子不器》。那赵晏狂妄至极,扬言要借此机会,彻底打压我们这些‘腐儒’的气焰!”
“狂妄!无知!”孙志高霍然起身,眼中喷射出卫道士般的狂热光芒,“实业兴邦?荒谬!邦国之兴,在于德教,在于礼法!一群逐利的小人,除了败坏人心,还能兴什么邦?”
他看向慕容飞,义正言辞道:“贤弟放心,明日之辩,我孙志高定要要去会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我要让他知道,何为正统,何为大道!我要当着全书院师生的面,撕下他那张充满了铜臭味的嘴脸!”
慕容飞大喜过望,连忙拱手:“有孙兄这位‘前任案首’出马,定能正本清源,还书院一片朗朗乾坤!”
看着孙志高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慕容飞低下的头颅掩盖住了嘴角的狞笑。
赵晏啊赵晏,你不是很能辩吗?这次我给你找了个比石头还硬、比老学究还酸的“活圣人”来,我看你怎么过这一关!
……
次日,白鹿书院。
明伦堂前的广场上早已搭好了辩论的高台。
虽然距离开始还有一个时辰,但台下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学子。
这次辩论的阵仗之大,前所未有。
不仅提学道王希孟亲自主持,据说连府城里的几位名流乡绅也被请来旁听。显然,王希孟和慕容家是铁了心要把事情搞大,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赵晏彻底踩死。
听竹小院内。
陆文渊正在帮赵晏整理衣冠。他的手有些抖,脸上写满了担忧:“晏弟,我听说了,那个孙志高……不好惹。他是出了名的‘死脑筋’,背起书来一套一套的,而且他在书院里威望很高,很多学子都视他为榜样。这次他来当正方辩手,咱们……胜算不大啊。”
赵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他轻轻按住陆文渊的手,温声道:“陆兄,你怕了?”
“我……”陆文渊咬了咬牙,“我不怕输,我是怕……怕连累了你的名声。毕竟,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因你而起?不。”赵晏转过身,目光深邃,“这是新旧观念的碰撞,迟早会有一战。你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而且……”赵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孙志高这种人,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满身破绽。他读的书虽多,却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只知死记硬背,不知变通。对付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
“走吧,别让我们的‘对手’等急了。”
……
巳时三刻,明伦堂。
王希孟身穿官服,威严地坐在主位之上。
在他左侧,坐着几位书院的博士和特邀的乡绅;右侧,则是这次辩论的“评判团”。
“时辰已到。”王希孟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赵晏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今日之辩,旨在明辨是非,正本清源。题目:《考工记与君子不器》。”
“现在,请双方辩手上台!”
随着王希孟的话音落下,右侧通道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孙志高。他昂首挺胸,步伐方正,一身蓝衫显得格外清冷孤傲。在他身后,跟着一脸得意的慕容飞,以及缩头缩脑、显然是被硬拉来凑数的周通。
“哗——”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快看!是孙志高孙师兄!”
“天哪,连孙师兄都来了?他可是上一届的案首,早已中了秀才,怎么会来参加这种辩论?”
“这下赵晏惨了。孙师兄学问深厚,口才了得,最重要的是他那股子‘浩然正气’,谁能挡得住?”
在一片惊叹声中,孙志高带着慕容飞等人坐到了代表“正方”的席位上。他坐定后,目不斜视,甚至连看都没看对面的空位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请反方辩手上台!”王希孟再次喊道。
左侧通道,赵晏缓步走出。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瘦削,面容稚嫩。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
然而,当他走到台上时,台下却是一片死寂。
因为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怎么只有赵晏一个人?”
“没人敢跟他组队吗?”
“也是啊,对手可是孙志高和慕容公子,谁敢上去触霉头?这不是找死吗?”
“而且赵晏这次是被扣上了‘辱没斯文’的帽子,谁要是帮他,岂不是也成了同党?”
慕容飞看着孤零零的赵晏,忍不住嗤笑出声:“赵案首,怎么?你的那些‘盟友’呢?你的‘兄弟’呢?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成缩头乌龟了?要不你现在认输,跪下磕三个响头,本公子或许可以向王大人求求情,饶你一次?”
王希孟也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赵晏,辩论需得双方对垒。你若连个帮手都找不到,这辩论还如何进行?不如……”
“谁说他没有帮手!”
一声略带颤抖却异常坚定的高喊,突然从台下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人群中挤出一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陆文渊。
他满头大汗,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身上的长衫还有些褶皱,那是刚才被人群挤压的痕迹。但他此刻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大步冲上高台,站在了赵晏身边。
“陆文渊?你疯了?”慕容飞瞪大了眼睛,“你这个只会抄书的穷酸,也敢上来丢人现眼?”
陆文渊没有理会慕容飞,他转头看向赵晏,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台下所有人,大声说道:“我陆文渊,出身寒门,家徒四壁。若非晏弟指点,若非凭手艺赚钱,我母亲早已病死榻上!今日,哪怕被千夫所指,哪怕被逐出书院,我也要站在晏弟身边!”
“因为我知道,靠双手吃饭,不丢人!靠本事救母,不丢人!”
第110章 辩论开启,明伦堂风云
陆文渊的声音在明伦堂内回荡,虽然有些发颤,却字字铿锵。
台下原本嘲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少寒门学子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丝羞愧和动容。
赵晏看着身边的陆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陆文渊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好兄弟。”
赵晏转过身,面向王希孟和孙志高,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剑。
“王大人,反方辩手已到齐。”
“赵晏、陆文渊,请赐教!”
王希孟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那个懦弱的陆文渊竟然真的敢上来。不过转念一想,多一个送死的也好,正好一网打尽。
“好!既然人齐了,那就开始吧!”王希孟大手一挥,“正方先发!”
孙志高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孔子像遥遥一拜,做足了姿态。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指赵晏。
“赵晏,我且问你。”孙志高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孟子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又云:‘君子远庖厨’。自古以来,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士为四民之首,乃是国之脊梁;商为末流,乃是逐利之徒。你身为案首,不思进取,不修德行,反倒沉迷于商贾贱业,甚至蛊惑同窗去行那工匠之事。你,可知罪?”
一上来就是大帽子扣下来,引经据典,气势逼人。
慕容飞在一旁得意洋洋地扇着折扇,心中暗道:孙兄果然厉害,这一开口就占领了道德制高点,看那赵晏怎么辩!
台下众学子也都屏住了呼吸,想看赵晏如何应对这雷霆一击。
赵晏却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
“孙师兄,你口口声声说‘劳心者治人’,说‘商贾贱业’。”赵晏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孙志高,“那我倒要请教孙师兄一个问题。”
“你请讲。”孙志高傲然道。
赵晏伸出手,指了指孙志高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他手中的书本。
“孙师兄,请问你身上这件蓝布长衫,是‘士’织出来的,还是‘工’织出来的?”
孙志高一愣:“自然是织工所织。”
“那你手中这本圣贤书,是‘士’印出来的,还是‘工’印出来的?这纸张,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造纸匠人造出来的?”
孙志高眉头微皱:“自然是匠人所制。”
“好。”赵晏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拔高,“那你每日吃的米饭,是农夫种的;你住的房子,是泥瓦匠盖的;甚至你刚才喝的茶,也是商贾千里迢迢运来的!”
“孙志高!你衣食住行,无一不赖工匠商贾之力!若无工匠,你便要赤身裸体;若无商贾,你便要忍饥挨饿!”
赵晏猛地一挥衣袖,指着孙志高的鼻子,厉声喝道:
“你一边享受着工匠商贾带来的便利,一边却在这里高谈阔论什么‘贱业’、什么‘末流’!这就是你所谓的‘君子’吗?!这就你所谓的‘德行’吗?!”
“这分明就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虚伪至极!!”
“轰——!”
赵晏这一番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赵晏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回击!而且角度如此刁钻,直接扒下了孙志高那层“清高”的皮!
孙志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赵晏,手指颤抖:“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诡辩!这是诡辩!”
“诡辩?”赵晏冷笑一声,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孙师兄,你若是真有骨气,就把身上这身‘贱业’所制的衣服脱了,把手里那本‘匠人’所印的书扔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才叫真正的‘不染尘俗’!你敢吗?!”
全场哄笑。
不少学子捂着嘴,看着台上那个平时道貌岸然的孙志高此刻狼狈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意。
“肃静!肃静!”王希孟见势不妙,连忙猛拍惊堂木,脸色铁青,“赵晏!休要逞口舌之利!现在辩的是‘君子不器’,是‘道’与‘器’的关系!你扯什么衣服饭食,简直是有辱斯文!”
王希孟亲自下场拉偏架了。
赵晏转过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王希孟,眼中的寒意更甚。
“好,既然王大人要谈‘道’与‘器’。”赵晏嘴角微勾,露出一个猎人看着陷阱中猎物的笑容。
“那学生就陪大人,好好谈谈这《考工记》里的‘道’!”
他向前迈出一步,气势竟反过来压住了高台之上的王希孟。
“王大人,您方才说,本次辩题为《考工记与君子不器》,意指《考工记》乃匠人末技,君子不应深究,对吗?”
“自然!”王希孟冷哼道,“《考工记》所载,皆是百工技艺,雕虫小技耳,何足挂齿?”
“好一个雕虫小技。”赵晏点了点头,随即猛地抬头,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明伦堂:
“既然大人认为《考工记》是末技,是雕虫小技,那学生斗胆请问——”
“为何在两个月前的府试之中,大人您偏偏要以这本‘末技’之书中的生僻内容为题,来考校全府数千名学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希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晏会把两个月前的“旧账”翻出来,而且是在这种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赵晏步步紧逼,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
“若此书是末流,那大人在府试这等抡才大典中出此题,岂不是视科举为儿戏?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若此书是经典,那大人今日又为何在此贬低它?将其斥为‘贱业’?!”
“大人!您究竟是前后矛盾,自打嘴巴?还是……”
赵晏盯着王希孟那双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假、公、济、私?!”
第111章 自相矛盾,逻辑碾压
王希孟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变得涨红。
他死死地盯着赵晏,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
假公济私。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利剑,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官威。
明伦堂内,原本因为赵晏那番关于“衣食住行”的辩论而引发的哄笑声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赵晏和王希孟之间来回游移,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怀疑,甚至是……看好戏的期待。
谁能想到,一个九岁的少年,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直白、如此犀利地质问一位从五品的提学道大人?
而且,问得还是如此的——无懈可击!
“王大人?”赵晏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他向前迈出半步,目光灼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学生还在等您的回答。”
“您在府试出题考校《考工记》,究竟是认可此书乃经世致用之学,还是……仅仅为了刁难学生,为了配合某些人的私心,将科举这等国之大典,当成了您自家后院的私刑场?!”
“放肆!”王希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猛地一拍惊堂木,试图用官威来压制住内心的慌乱,“赵晏!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本官出题,自然有本官的考量!那是为了考校学子们的博学,为了选拔通晓百家的全才!”
“博学?”赵晏冷笑一声,“既然是为了考校博学,那说明大人您也认为通晓百工技艺是‘才’的一种。既然是‘才’,又何来‘贱业’之说?既然是‘才’,又何来‘末流’之论?大人今日在辩论会上大肆贬低《考工记》,岂不是在否定自己当初的出题初衷?岂不是在打您自己的脸?!”
“你……你……”王希孟指着赵晏的手指剧烈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涔涔而下。
他无法反驳。
因为这就是一个死结。
如果不承认《考工记》有价值,那就说明他在府试出题是乱来,是渎职;如果承认《考工记》有价值,那他今天这场针对赵晏的“诛心之论”就彻底站不住脚。
这就是逻辑的魅力。在绝对的逻辑面前,任何权势和诡辩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台下的学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赵晏说得有道理啊!王大人这确实是自相矛盾。”
“是啊,当初府试那道题我也觉得奇怪,怎么会考那么偏门的东西。原来是为了……”
“嘘!小声点!没看王大人脸都绿了吗?不过话说回来,这赵晏真是胆大包天,连提学道都敢怼!”
坐在前排的周元,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侧头对身边的几个世家子弟低声说道:“有趣,真是有趣。这赵晏不仅文章写得好,这辩才也是一绝啊。王大人这次,怕是要栽跟头了。”
眼看王希孟被逼到了墙角,作为“正方”主辩的孙志高终于坐不住了。他虽然迂腐,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若是王希孟倒了,他这个被王希孟请来的“打手”也讨不了好。
“赵晏!你休要胡搅蛮缠!”孙志高猛地站起身,大义凛然地喝道,“王大人出题自有深意,岂是你这等黄口小儿可以随意揣度的?就算《考工记》中有可取之处,那也不过是‘术’而已!我们今日辩的是‘道’!是‘君子不器’的大道!”
孙志高试图将话题拉回到他最擅长的道德制高点上:“你身为案首,不思修身养性,反倒沉迷于商贾铜臭,甚至拉拢同窗为你效力,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无论你如何巧言令色,都掩盖不了你唯利是图、辱没斯文的本质!”
赵晏转过头,看着色厉内荏的孙志高,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孙师兄,你口口声声说‘道’,说‘德’。那我且问你,何为道?何为德?”
赵晏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有力:“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只有躲在书斋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才叫‘道’?是不是只有饿死不食嗟来之食,才叫‘德’?”
“荒谬!”
赵晏猛地一挥衣袖,指向身边的陆文渊,指向那些衣衫褴褛的寒门学子。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圣人教化,旨在济世安民!若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无法保障,若连父母亲人都无法奉养,空谈什么仁义道德?那是空中楼阁!那是虚伪!”
“你孙志高看不起商贾,看不起工匠。可若是没有商贾互通有无,南方的稻米如何运到北方?若是没有工匠精益求精,你手中的书本如何刊印成册?”
“逻辑自洽,是做学问的基础。”赵晏目光如炬,逼视着孙志高,“如果连主考官都做不到逻辑自洽,如果是连最基本的民生都不懂,又何谈教化育人?又何谈治国平天下?!”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你这是离经叛道!”孙志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晏,“你……你……”
“我什么?”赵晏上前一步,气势如虹,“我赵晏虽然年幼,但也知道‘知行合一’的道理。我靠双手赚钱,不偷不抢;我帮助同窗救母,有情有义;我经营青云坊,纳税富国,利国利民!”
“比起你们这些只会空谈误国、只会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的伪君子,我赵晏——”
赵晏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响彻全场:
“——问心无愧!!”
“轰——!”
全场沸腾!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笼罩在书院上空的阴霾。
那些平日里被压抑、被轻视的寒门学子,此刻一个个热血沸腾,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一面旗帜,一面代表着尊严与希望的旗帜!
“说得好!赵案首说得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
王希孟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他知道,大势已去。
而孙志高,则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112章 解读经典,工匠精神
掌声渐歇,但明伦堂内的余温未退。
王希孟瘫在主位上,面色如土,额头的冷汗早已湿透了官帽的边缘。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用官威再压一压,但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逻辑的死结,他解不开。
孙志高更是面色惨白,他引以为傲的“圣人教诲”,在赵晏那句“问心无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死记硬背的经义,竟然凑不出一句能反击的话来。
胜负已分?
不,对于赵晏来说,这还不够。
击败对手只是手段,传播思想才是目的。他要借着这个万众瞩目的机会,彻底粉碎压在寒门学子心头那座“万般皆下品”的大山。
赵晏缓缓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一脸败相的王希孟和孙志高。他的目光,投向了台下那一双双充满了迷茫、震撼与渴望的眼睛。
他走到讲台边,伸手拿起了王希孟刚才用来压人的那本《周礼·考工记》。
这本书被无数读书人视为“末流”的典籍,此刻在赵晏手中,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诸位同窗。”
赵晏的声音平缓了下来,少了几分刚才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温厚,仿佛是在听竹小院里与好友闲谈。
“方才孙师兄说,《考工记》是匠人末技,君子不当学。王大人也暗示,此书难登大雅之堂。”
赵晏轻轻抚摸着书脊,目光深邃:
“但学生以为,此言大谬。”
“《考工记》开篇第一句便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赵晏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何为天时?何为地气?那是自然之道!何为材美?何为工巧?那是人之能动!将天地之自然与人之智慧完美融合,方能造出利国利民之器。这哪里是末技?这分明是‘天人合一’的大道!”
台下,许多学子闻言一怔。他们以前读这书,只觉得枯燥乏味,全是些尺寸规制,从未想过竟还有这层深意。
赵晏继续说道:
“我赵家制墨,世人只道是商贾逐利。但在我眼中,制墨亦是修道。”
他伸出自己的双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些许常年制墨留下的淡淡痕迹。
“选松烟,需察‘天时’,非冬日伐松不可得其清冽;和胶漆,需辨‘地气’,非鹿角之胶不可得其坚韧。至于捶打、塑形,更需‘材美工巧’,万杵之后,方能得那一锭墨香。”
“这一锭墨,不仅是商品,更是匠人与天地对话的结晶。它能让文人挥毫泼墨,能让圣贤文章传之后世。试问,若无这‘匠人末技’,诸位手中的锦绣文章,该以此何物来承载?!”
陆文渊在旁边,听得热泪盈眶。他想起了自己在灯下画图样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那些曾让他感到自卑的时刻。原来,那不是耻辱,那是“道”!
“再看此书中言:‘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
赵晏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睿智:
“何为‘审曲面势’?那是审时度势的智慧!木有曲直,地有高低,匠人需顺势而为,方能成器。治国理政,岂非也是如此?”
“若是为官者不懂‘审曲面势’,只知死守教条,那是庸官!若是读书人不懂‘材美工巧’,只知空谈心性,那是腐儒!”
他猛地指向孙志高,目光如炬:
“孙师兄,你只知‘君子不器’,却不知这四个字的真意!”
“君子不器,非是指君子不能做器皿,而是指君子不应像器皿一样,只有单一的用途,只能固守一隅!”
“真正的君子,当如水,随方就圆,无所不通!既能坐而论道,亦能起而行之!既能挥毫安天下,亦能俯身济苍生!”
“工匠精神,并非末流,而是一种追求极致、务实求真的‘诚’!是一种经世致用、利国利民的‘道’!”
赵晏站在高台边缘,身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辉。
他看着台下那些出身寒微、家中世代为工为农的学子,大声疾呼:
“制墨以传文,制器以利民,商通有无以富国!”
“我等读书人,若能以圣贤之学,结合百工之技,富家强国,何罪之有?!”
“若能让天下百姓衣食无忧,若能让大周江山固若金汤,即便满身铜臭,即便手生老茧,那也是……无上荣光!!”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场精神的风暴,彻底席卷了整个明伦堂。
它不仅击碎了孙志高等人虚伪的道德面具,更击碎了千百年来压在无数读书人心头的“职业歧视”。
原来,劳动并不丢人。
原来,实业亦可兴邦。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压抑的抽泣。
是一个穿着补丁长衫的寒门学子。
他家里是做木匠的,他以前总觉得父亲卑微,以此为耻。可今天,赵晏告诉他,那是“道”,那是“荣光”!
“说得好!!”
前排,一直沉默听着的周元,猛地站起身来。
他并未像往常那样摇着折扇,而是双手用力鼓掌,那双一向淡然的眼睛里,此刻也燃烧着激动的火焰。
“宰辅之量!这才是真正的宰辅之量!”周元大声赞叹,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赵案首之言,振聋发聩!经世致用,方为真学问!”
第113章 舆论反转,寒门觉醒
“宰辅之量!”
这四个字,如同一枚金印,狠狠地盖在了赵晏的身上。
有了周元这位顶级世家公子的背书,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还在顾忌“身份”的中立派学子,终于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枷锁。
“赵师兄说得对!我也觉得憋屈很久了!”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学子猛地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双手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
“我爹是铁匠!打了一辈子铁!”那学子眼眶通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以前我总觉得丢人,不敢跟人提家里的事,生怕被人说是‘贱业’之后。为了装斯文,我连家里的铁锤都不敢摸!”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大声道:
“可正如赵师兄所言,若是没有我爹打出的犁头,农民怎么耕地?没有我爹打出的兵刃,将士们拿什么保家卫国?我爹凭手艺吃饭,养活了一家老小,供我读书,他比谁都干净!比谁都光荣!”
“从今天起,我不装了!我是铁匠的儿子!我以后若是做不了官,我就回去打铁!照样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这一声呐喊,仿佛点燃了干柴的火星。
“说得好!我娘是织布的!那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布,哪里脏了?”
“我家是卖豆腐的!要是没我们这些商贩,你们早上吃什么?”
“我爷爷是木匠……”
一时间,明伦堂内群情激奋。
那些平日里缩在角落、唯唯诺诺的寒门学子,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争先恐后地站出来发声,他们不再以家世为耻。
赵晏刚才那一番关于“工匠精神”和“经世致用”的论述,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自尊之门。
那一双双曾经躲闪、自卑的眼睛,此刻全都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名为“觉醒”的火焰。
这种火焰,足以燎原。
站在赵晏身旁的陆文渊,早已哭成了泪人。
他看着台下那些激动的面孔,听着那些发自肺腑的呐喊,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流在疯狂涌动,冲刷着他这十几年来的委屈与怯懦。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是个为了五斗米折腰的“罪人”。慕容飞的嘲讽,王希孟的打压,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现在,赵晏告诉他,那是“道”。
大家告诉他,他不孤单。
陆文渊缓缓地抬起头,他擦干了眼泪,原本佝偻的背脊一点点挺直,直到像一杆笔直的修竹。
他向前迈了一步,与赵晏并肩而立。
他没有说话,但他那坚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从今往后,他陆文渊,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书呆子,而是堂堂正正、靠手艺吃饭、靠才华立世的……白鹿学子!
赵晏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知道,这才是他今天最大的收获。
不是辩赢了孙志高,也不是打脸了王希孟,而是唤醒了这群人的“心”。
只有心醒了,人才能立起来。
与这边的热血沸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正方席位上的死寂。
孙志高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引以为傲的“名教”,在滚滚民意面前,碎成了一地鸡毛。
而躲在角落里的慕容飞,此刻更是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他看着台上那个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赵晏,看着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寒门学子如今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输了。
彻底输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把赵晏搞臭的局,却没想到,这竟然成了赵晏封神的祭坛!
他不仅没能毁掉赵晏,反而亲手帮赵晏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立威”!
“这……这怎么可能……”慕容飞喃喃自语,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的肉里,“这帮泥腿子……这帮贱民……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造反?!”
他想逃,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可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晏站在高台之上,接受着所有人的欢呼与敬仰,像一位年轻的君王,俯瞰着他的领土。
而他慕容飞,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这一刻,白鹿书院的天,彻底变了。
那股子陈腐、压抑、等级森严的旧风气,被这股新生的、充满活力的、名为“实干”的狂风,吹得七零八落。
寒门,觉醒了。
……
明伦堂内的声浪,如同一锅沸腾的滚油,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高高在上的讲台,此刻在汹涌的民意面前,显得岌岌可危。
王希孟坐在主位上,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像长了钉子,扎得他坐立难安。
他看着台下那些曾经对他唯唯诺诺、如今却敢直视他甚至大声叫好的寒门学子,心中那股作为提学道的威严,正在一点点崩塌,化为无尽的恐慌。
局面,彻底失控了。
第114章 落荒而逃,王希孟的溃败
他原本设想的剧本,是利用“圣人教化”的大义名分,将赵晏钉在耻辱柱上,让他身败名裂。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晏竟然不仅没被压垮,反而借力打力,用一套闻所未闻的“经世致用”之说,直接掀翻了桌子!
现在,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不再是赵晏,而是他王希孟,以及那个被驳得体无完肤的孙志高。
“肃静!都给我肃静!”
王希孟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惊堂木像发了疯一样重重拍在桌案上,“啪啪”作响。他试图用这最后的官威来压制住场面,但他那嘶哑的吼声,在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中,显得是那样的微弱和可笑。
没有人理会他。
学子们的眼中燃烧着火焰,那是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释放,是对旧秩序的蔑视。
王希孟的手在颤抖,冷汗顺着鬓角流进领口,黏腻得让人恶心。他知道,再待下去,不仅无法挽回局面,反而会让自己更加难堪,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哗变。
必须走!马上走!
“今日……今日之辩,喧哗无度,成何体统!”
王希孟强行板起脸,色厉内荏地大喝一声,试图给自己找最后一块遮羞布:“本官衙门里还有加急公文需要处理,没工夫看你们在这里胡闹!今日辩论,到此为止!”
说完,他根本不敢看台下众人的反应,一甩衣袖,转身就要往侧门走去。那步伐之急促,甚至显得有些狼狈,连官帽上的翅角都歪向了一边。
“恭送王大人——!”
台下,不知是哪个促狭鬼带头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戏谑。
“恭送王大人——!”
紧接着,数百名学子齐声高呼。这声音震耳欲聋,不像是在送别上官,倒像是在驱赶一只过街的老鼠。
王希孟的脚步猛地一顿,身形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他死死地咬着牙,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人群,死死地钉在了赵晏的身上。
此时的赵晏,正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淡然,身姿挺拔。他没有跟着起哄,只是静静地看着落荒而逃的王希孟,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了王希孟所有的丑陋与狼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王希孟的眼中,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轻蔑与傲慢,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毒,以及一丝深藏在眼底的……恐惧。
他怕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少年。心智如妖,辩才无双,更可怕的是那种操控人心的手段。这样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若是让他成长起来,这南丰府……还有他们这些人的立足之地吗?
“赵晏……”
王希孟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神如毒蛇吐信,仿佛要将赵晏生吞活剥。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赵晏却只是微微一笑,对着王希孟遥遥拱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学生礼。
“大人慢走,不送。”
这一笑,云淡风轻,却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要伤人。
王希孟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老血。他再也不敢停留,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了明伦堂。
随着那扇侧门“砰”地一声关上,明伦堂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赢了!我们赢了!!”
一声狂喜的呐喊划破了寂静。
“赵师兄威武!”
“实业兴邦!经世致用!”
欢呼声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几乎要掀翻了屋顶。学子们再也顾不得斯文,纷纷冲上台去,将赵晏和陆文渊团团围住。
那些平日里被视为“下等人”的寒门子弟,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光彩。他们激动地拍打着赵晏的肩膀,有的甚至喜极而泣。
“赵师兄,多谢你!是你让我们知道,咱们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对!以后谁再敢说我是匠户之子,我就用赵师兄的话怼回去!”
处于人群中心的赵晏,始终保持着谦逊的微笑。他看着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心中也涌动着暖流。他知道,这一战赢得的不仅仅是名声,更是这群未来读书人的“心”。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正方席位上却是一片凄风苦雨。
孙志高依旧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他苦读十年的圣贤书,构建起来的那个等级森严的世界观,在今天被赵晏彻底击碎了。
至于慕容飞,早在王希孟逃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吓破了胆。
他看着被众星捧月的赵晏,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学子,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趁乱溜走,却发现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慕容公子,怎么?这就想走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寒门学子挡在了他面前,正是那个铁匠的儿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慕容飞,眼中满是快意。
“你……你想干什么?我爹是知府……”慕容飞哆哆嗦嗦地搬出最后的护身符。
“呸!”那学子狠狠啐了一口,“知府怎么了?知府就能随便欺负人?以后在书院里把尾巴夹紧点,再让我们看见你欺负陆师兄,咱们拳头可不认人!”
说完,他也不屑动手,转身加入了欢庆的队伍。
慕容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出人群,带着周通从后门灰溜溜地逃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明伦堂前的广场。
赵晏站在台阶上,身旁是眼眶通红、却挺胸抬头的陆文渊,身后是群情激奋的学子。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望着这偌大的书院。
风,变了。
那股陈腐的、压抑的旧气象,被今日这股名为“实干”的狂风一扫而空。
赵晏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新生的活力。
他知道,王希孟的溃败只是一个开始。南丰府这潭死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
而他,将在这浑水中,为寒门,为自己,杀出一条通往青云的大道。
“晏弟。”陆文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我们……真的做到了。”
赵晏转过头,看着这位挚友,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弧度。
“是啊,做到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115章 名声大噪,思想领袖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但这回,白鹿书院发生的这件“奇事”,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仅仅用了一天时间,就传遍了南丰府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着那场惊心动魄的辩论。
“听说了吗?那个只有九岁的案首赵晏,把提学道王大人都给问得哑口无言,最后灰溜溜地跑了!”
“何止是哑口无言啊!听说那个只会死读书的前任案首孙志高,当场就被气得翻白眼了!赵小相公那番话,说得真是解气!‘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话骂得太绝了!”
“还有那句‘实业兴邦’!我家那做木工的小子,听了这事儿,回来抱着我就哭,说以后再也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了,要好好学手艺,将来也能报效国家!”
南丰府虽然文风鼎盛,但毕竟还是普通百姓居多。赵晏那番关于“衣食住行皆赖工贾”的言论,极大地迎合了中下层百姓的心理。
一夜之间,赵晏的名字不再仅仅代表着“神童”和“文曲星”,更成为了某种打破陈规、为民请命的“符号”。
……
青云坊,总号。
今日的生意,好得有些离谱。
天还没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若是往常,大家都是冲着新出的绣样或者文具来的,可今天,许多人的目的似乎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掌柜的!给我来一套‘赵案首同款’的文房四宝!我要那种刻着‘墨染青云’的!”
“我也要!听说用了这墨,不仅能写出好文章,还能沾沾赵案首的‘风骨’!”
“有没有那种印着‘实业兴邦’的扇子?给我来十把!我要送给我铺子里的伙计,让他们都长长志气!”
赵灵站在柜台后,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脸上的笑容却比花儿还灿烂。她一边熟练地打包算账,一边听着顾客们对弟弟的夸赞,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福伯在一旁乐呵呵地指挥着伙计补货,那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大小姐,咱们这回可不仅是赚了银子,更是赚了大名声啊!”福伯趁着喝水的空档,低声对赵灵说道,“以前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进咱们店都要遮遮掩掩的,生怕沾了铜臭。您看今天,好几个穿着长衫的秀才公,那是昂首挺胸地进来,还要跟咱们探讨这制墨的工艺呢!”
赵灵看着店内热闹非凡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自豪:“晏儿说得对,只要咱们行得正,做得好,这‘铜臭’也能变成‘墨香’。”
……
与此同时,白鹿书院内的气氛,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往日的书院,清晨总是书声琅琅,大家摇着头背诵着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可如今,在课余时间,明伦堂前的广场上,聚在一起讨论的学子们,口中的话题却变了。
“哎,你们看过《天工开物》吗?以前觉得那是杂书,昨天听了赵师兄的话,回去翻了翻,发现里面关于水利灌溉的记载,简直精妙绝伦!”
“是啊!我也在看《九章算术》。以前只知道之乎者也,若是真去治理一方水土,连丈量土地都不会,岂不是成了赵师兄口中的‘庸官’?”
“赵师兄说得对,经世致用才是大学问。咱们不能做书呆子!”
一种务实、求真、不再盲目鄙视技艺的新风气,正在这所百年书院中悄然滋生。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晏此时正坐在藏书楼的一角,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地方志。
但他看书并不安宁。
因为在他的周围,总是时不时地有人“路过”。
有的学子远远地对着他行礼,眼神中满是崇敬;有的胆子大些的,会拿着自己写的关于民生水利的文章,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请教。
“赵师兄,这是我写的《论南丰水患疏》,不知可否请您指点一二?”一个比赵晏高出一个头的内舍学子,红着脸递过文章。
赵晏没有摆架子,放下手中的书,双手接过文章,认真阅读起来。
片刻后,他指着其中几处,温言道:“师兄这篇策论立意很好,只是这关于堤坝修筑的用料,似乎有些不妥。若是用糯米灰浆混合碎石,或许比单纯的夯土更坚固……”
那学子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临走时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赵师兄指点!”
看着那学子离去的背影,赵晏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书院的“思想领袖”。这虽然能极大地提升他的声望和护身符,但也意味着,他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无数人放大检视。
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
傍晚时分,听竹小院。
赵晏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
房间内,陆文渊正趴在案前,全神贯注地作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专注而宁静的线条。
以前的陆文渊,作画时总是带着一种偷偷摸摸的怯懦,仿佛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现在的他,笔触坚定,神情从容,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赵晏走到他身后,看清了案上的画作,不由得眼前一亮。
那不是普通的山水花鸟,也不是常见的仕女图。
画卷之上,是一幅生动的市井百态图。
有挥汗如雨的铁匠,有精细雕琢的木工,有在田间劳作的老农,也有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商贾。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眼神中透着一种质朴的生命力。
而在画卷的最上方,陆文渊用工整的小楷提了一行字——《百工兴邦图》。
“好画。”赵晏忍不住赞叹道。
陆文渊手一抖,回过头,见是赵晏,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晏弟,你回来了。”
“陆兄,你的画技又精进了。”赵晏看着那幅画,真心实意地说道,“这幅画里,有‘魂’了。”
陆文渊放下笔,看着自己的画作,眼中闪烁着光芒:“以前我画画,是为了赚钱,心里总觉得低人一等,笔下自然也就畏畏缩缩。可经过昨日那一辩,我突然明白了。”
他看向赵晏,语气坚定:“画笔不分贵贱,关键看画什么。我想把这‘百工’画出来,印在咱们青云坊的产品包装上。我要让世人看到,这些看似卑微的劳动者,才是支撑起这大周江山的基石。”
赵晏心中一震。
他原本只是想解开陆文渊的心结,却没想到,陆文渊竟然能领悟到这一层,甚至开始主动将文化与商业进行如此深度的融合。
“好一个《百工兴邦图》!”赵晏重重地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这幅图,咱们不仅要印在包装上,还要把它做成屏风,做成锦缎!这是咱们青云坊独有的文化,是咱们的‘道’!”
陆文渊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
第116章 余波未平,商道大兴
南丰府的冬日,向来是湿冷彻骨的。
往年这个时候,街上的行人大多缩着脖子,步履匆匆,只想早点钻进热乎的屋子里。
但这几日,南丰府的街头却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大火点燃了,热度惊人。
那场发生在白鹿书院明伦堂的辩论,虽然已经过去了两日,但其余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巨浪,迅速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甚至连贩夫走卒歇脚的路边摊,人们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那个九岁的神童案首,以及他那句振聋发聩的“实业兴邦”。
“听说了吗?赵案首说了,咱们凭手艺吃饭,那是‘道’!是光荣!”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在私塾读书,回来就跟我说,以后再也不嫌弃我这一身鱼腥味了,说这叫‘民生之本’。哎哟,听得我这心里热乎乎的,当场就给他多切了两斤肉!”
“不仅如此,你们看这几日的风向,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读书人,现在进铺子买东西,态度都和气多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拿个铜板都嫌脏手。”
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正在这座古老的府城中悄然发生。
而处于这场风暴中心的“青云坊”,此刻更是热闹得仿佛在过年。
青云坊位于府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黄金地段,原本就是赵晏精心挑选的铺面。
此刻,那扇雕花的朱漆大门完全敞开,即便如此,依旧被汹涌而来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掌柜的!还有没有那个‘墨染青云’的套墨?给我来三套!”
“我要那款印着《百工兴邦图》的笔筒!给我留着,别卖完了!”
“我也要!我也要!听说用了赵案首家的文具,不仅能写出好文章,还能沾沾那份‘经世致用’的才气!”
柜台后,赵灵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已是寒冬腊月,但她的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淡青色袄裙,头发梳成干练的妇人髻,插着一支银簪,整个人显得精明而大气。
她一边熟练地拨弄着算盘,一边笑着回应着顾客们的热情:“各位客官莫急,都有!都有!库房里刚补了一批货,福伯正在带人搬呢!”
“大小姐,这已经是今日补的第三批货了!”
福伯气喘吁吁地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锦盒,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咱们这存货,怕是撑不过明天啊!”
赵灵闻言,心中既喜又忧。
喜的是自家弟弟争气,一场辩论不仅赢了名声,更把自家的生意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忧的是,这生意太好,供应链怕是要跟不上了。
“福伯,先限购吧。”赵灵当机立断,展现出了大掌柜的魄力,“每人限购两套,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百姓,一视同仁。另外,告诉客官们,若是今日没货了,可以先付定金,预定下一批,咱们给打九折。”
“好嘞!大小姐英明!”福伯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又投入到了忙碌的招呼声中。
二楼的雅间内,赵晏正站在窗前,透过半开的窗棂,静静地俯瞰着楼下那条如长龙般的队伍。
喧嚣的人声传入耳中,他却显得格外平静。
“这便是‘势’。”赵晏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在这个时代,商业往往被视为末流,商贾即使家财万贯,也难以获得社会的真正尊重。但他用一场辩论,巧妙地将商业行为与“经世致用”、“利国利民”的儒家大义捆绑在了一起。
如今,人们买青云坊的东西,买的不仅仅是墨,更是那份“打破陈规”的勇气,那份“实业兴邦”的情怀。
这就是后世所谓的“品牌溢价”,也是最高级的营销。
“晏儿。”
赵灵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她看了一眼楼下的盛况,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却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这几日生意虽好,但咱们的墨锭和绣品消耗太快了。尤其是那松烟墨,制作周期长,若是再这么卖下去,怕是要断货。”
赵晏转过身,接过茶盏,温声道:“姐姐莫急,我正为此事而来。”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
“这几日,我也在思考这后续的供应问题。咱们青云坊要想真正做大,光靠府城这一个作坊是远远不够的。”
赵晏一边说,一边笔走龙蛇。
“清河县背靠大山,松木资源丰富,乃是上好的松烟产地。而且那里民风淳朴,工价低廉。我打算写信给钱伯,让他和钱少安在清河县扩建墨坊,专门负责原材料的初加工。”
赵灵眼睛一亮:“你是说,把最耗时耗力的烧烟、取烟环节放在清河县,然后把半成品的墨粉运到府城来精加工?”
“正是。”赵晏赞许地点了点头,“如此一来,既能利用清河县的资源优势降低成本,又能保证府城总号的出货速度。而且,钱家父子与我们合作已久,知根知底,把这一块交给他们,我也放心。”
赵晏手中的笔并未停歇,他在信中详细地列出了接下来的规划:
其一,让钱少安在清河县周边收购松木林,建立专属的林场,确保原材料的稳定供应,不再受制于散户樵夫。
其二,招募更多的当地工匠,按照赵晏之前改良过的“立窑烧烟法”进行培训,统一标准,确保每一两松烟的品质都达到“顶烟”的级别。
其三,组建一支专门的运输车队,或者与当地的镖局合作,打通从清河县到南丰府的物流通道,确保风雨无阻,货畅其流。
写完最后一笔,赵晏吹干了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这封信,不仅是一张订单,更是咱们青云坊扩张版图的‘军令状’。”赵晏将信递给赵灵,“姐,劳烦你找个可靠的心腹,快马加鞭送去清河县,务必亲手交到钱伯手中。”
赵灵郑重地接过信,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只有九岁、却仿佛已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晏儿,你放心。家里的事,铺子里的事,姐一定给你守好。”赵灵柔声道,“你只管安心读书,安心做你想做的大事。咱们赵家,一定会越来越好。”
赵晏心中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商业只是手段,并非终点。
他之所以如此费心经营青云坊,除了改善家境,更重要的是为了积累足够的资本和影响力。
在这个官本位的时代,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无论是日后的科举之路,还是将来步入仕途后的上下打点、结交人脉,乃至实现他心中那些改革弊政的抱负,都需要庞大的财力作为支撑。
“仓廪实而知礼节。”赵晏心中默念着这句话,“不仅是百姓需要仓廪实,我赵晏想要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更需要一个坚实的‘仓廪’。”
……
与此同时,白鹿书院。
虽然赵晏这几日请假在铺子里忙活,但他在书院的影响力却在持续发酵。
原本那些整日只知摇头晃脑背诵经义的学子们,如今在课余饭后,手里拿的不再是风花雪月的诗集,而是《九章算术》、《天工开物》甚至是《货殖列传》。
“哎,你们看,赵师兄说的‘统筹之法’,若是用在修缮河堤上,是不是能省下一半的人力?”
“还真是!以前总觉得这些算术是账房先生的事,现在看来,若是为官一任,不懂算术,连下面人有没有贪墨都看不出来,岂不是成了瞎子?”
这种务实求真的风气,让身为山长的张敬玄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此子,真乃吾之麒麟儿也。”
明伦堂后的茶室里,张敬玄捋着胡须,看着窗外那些意气风发的学子,对身旁的几位博士感叹道,“老夫执教数十载,从未见过书院有如此生机勃勃之气象。赵晏那一辩,不仅辩倒了王希孟,更是辩醒了这满院的书生啊。”
一位博士也点头附和:“是啊,山长。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是清高孤傲的世家子弟,如今也开始放下架子,主动去了解农桑水利之事了。昨日我还看见周元公子带着几个人,在田间地头向老农请教冬小麦的防冻之法呢。”
“好!好啊!”张敬玄开怀大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才是做学问的真谛。”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
在书院的一处偏僻角落,慕容飞正阴沉着脸,听着几个跟班带来的消息。
“公子,现在书院里的人都在夸赵晏,说他是‘开启民智’的圣人转世。还有那个陆文渊,听说他的画现在也是一画难求,被捧上了天。”
“啪!”
慕容飞狠狠地折断了手中的毛笔,墨汁溅了一手,显得狼狈不堪。
“圣人转世?他也配!”慕容飞咬牙切齿,眼中满是嫉恨的火焰,“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子,居然敢踩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王大人那个废物,竟然被他几句话就吓跑了,真是没用!”
“公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那赵晏现在风头正劲,连周公子都护着他,咱们……”跟班小心翼翼地问道。
慕容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硬碰硬是不行的。
赵晏挟大胜之威,又有“实业兴邦”的大义名分,此时去招惹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忍!”
慕容飞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神阴毒如蛇,“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这么得意下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南丰府,终究还是我们这些世家的天下。只要让我抓到一个机会,哪怕是一丁点的把柄,我也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慕容飞紧了紧衣领,看着远处青云坊的方向,心中突然生出一计。
“你们去查查,赵晏那铺子的账目。我就不信,他生意做得这么大,里面就一点猫腻都没有?只要他在钱财上不干净,我就能让他身败名裂!”
……
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繁忙的官道上。
一匹快马从南丰府疾驰而出,马背上的骑士背着那个装着赵晏亲笔信的行囊,朝着清河县的方向飞奔而去。
马蹄声碎,扬起一路烟尘。
……
第117章 孝感动天,文渊新生
冬至刚过,南丰府的天空下着细碎的小雪,将这座古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城南,一条幽深狭窄的巷弄深处,一座略显破败的小院里,今日却透着久违的暖意。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却并不苦涩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
“咳咳……”
床榻上,一位面容憔悴的老妇人轻轻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娘,您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陆文渊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凑上前去,动作轻柔地扶起老妇人,又从旁边端来一碗温度适宜的温水,“您先润润嗓子。”
老妇人喝了几口水,脸色似乎比往日红润了些许。她看着儿子那双布满血丝却难掩喜色的眼睛,有些心疼地问道:“渊儿,今日可是请了哪位名医?这药……闻着就不一样,怕是得花不少银子吧?”
陆文渊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自信光芒。
“娘,您放心。今日请的是府城最有名的‘回春堂’孙神医。这药里加了年份上好的长白山野参,孙神医说了,只要这一贴药吃下去,您的陈年旧疾就能去根了!”
“野参?”老妇人手一抖,差点端不住碗,“那得多少钱啊!渊儿,咱们家哪有这闲钱……你还要读书赶考,可不能为了娘……”
“娘!”
陆文渊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声音坚定而有力,“钱的事您不用操心。这是孩儿凭本事赚来的!就在昨日,孩儿画的那幅《百工兴邦图》的样稿,被青云坊印在了新出的锦盒上,卖疯了!光是这一笔润笔费,就足够咱们家一年的嚼用了!”
说到这里,陆文渊的眼眶微微发红。
曾几何时,他为了几两碎银子,偷偷摸摸地给书铺抄书,给绣庄画样,生怕被同窗看见,背上“辱没斯文”的骂名。那种自卑和煎熬,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可如今,当他拿着那沉甸甸的五十两纹银,走进回春堂,挺直腰杆请来孙神医时;当他看着孙神医对他的画作赞不绝口,称他为“丹青圣手”时;他终于明白了赵晏那句话的分量。
——凭双手吃饭,救母尽孝,这是大德,是大光荣!
“好……好孩子……”老妇人听着儿子的话,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娘不担心了,娘听你的。娘要养好身子,还要看着我儿金榜题名呢……”
安顿好母亲睡下后,陆文渊走出房门,站在飘雪的院子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感觉胸中那股郁结了多年的浊气,终于在这个冬日里,彻底消散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生出薄茧的手。
这不再是一双只会死读书的手,这是一双能改写命运、能守护亲人的手。
“晏弟……”
陆文渊喃喃自语,目光投向书院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敬仰。
……
三日后,醉仙楼。
这是南丰府最负盛名的酒楼,往来皆是达官贵人与文人雅士。
今日,陆文渊特意在此订了一间临窗的雅座。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儒衫,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再无往日那种畏缩佝偻之态。
当赵晏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脱胎换骨的陆文渊。
“晏弟!快请上座!”陆文渊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真挚而灿烂。
“陆兄,今日这排场可不小啊。”赵晏打量了一下四周雅致的陈设,笑着调侃道,“看来咱们的‘陆大画家’是真的发财了。”
“晏弟莫要取笑。”陆文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神色一正,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这一切,全赖晏弟的提携与点拨。若无你那一席话,文渊至今恐怕还在自卑的泥潭里挣扎,家母的病也……此恩此德,文渊没齿难忘!”
赵晏连忙扶起他,正色道:“陆兄言重了。自助者天助之。是你自己的孝心和才华救了伯母,也成就了你自己。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两人落座,酒菜上齐。
陆文渊亲自为赵晏斟满一杯酒,双手举起,眼中闪烁着泪光:“晏弟,这第一杯酒,我敬你。不仅是为了银子,更是为了你还给了我作为读书人的——尊严。”
赵晏看着他,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举起酒杯,与陆文渊轻轻一碰:“好,为了尊严。”
一杯酒下肚,两人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晏弟,自从那日辩论之后,我感觉整个书院的风气都变了。”陆文渊放下酒杯,有些兴奋地说道,“以前大家只谈风月,只谈八股。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民生,关注百工。昨日甚至有几个外舍的师弟来找我,想跟我学画农具图谱,说是要回去改良家里的耕犁。”
赵晏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这便是‘势’。一旦人们发现‘经世致用’不仅能赢得名声,还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改变,这股风气就挡不住了。”
“是啊。”陆文渊感叹道,随即他放下筷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晏弟,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
陆文渊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缓缓说道:“我虽有些画技,但在经义文章上,自知天赋不如晏弟。科举之路,我或许能中个秀才,但若想再进一步,恐怕很难。”
赵晏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但是,”陆文渊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晏,“我发现,文字虽然能传道,但图画却更能直击人心。那一幅《百工兴邦图》,连不识字的百姓看了都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晏弟,往后的路,我想换一种走法。科举我依然会考,但我不求闻达于朝堂,只求能用我手中这支笔,为你,为这天下寒门,画出一条路来!”
“你想让我画什么,我就画什么。你想宣传什么,我就画什么。哪怕是那些被世人视为荒诞不经的想法,只要是你赵晏说的,我就能把它画得让天下人都信服!”
这一刻,陆文渊身上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势。
那是一种找到了人生使命后的坚定与决绝。
赵晏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微微一震。
他原本只是想拉陆文渊一把,却没想到,竟然无意中培养出了一个顶级的“宣传大师”。
在这个时代,舆论的力量往往被忽视。但作为现代穿越者,赵晏太清楚图像和宣传的重要性了。
陆文渊的画笔,若是用好了,甚至比千军万马还要管用。
“文渊。”赵晏放下酒杯,目光深邃,“你可想好了?这条路,或许比科举还要难走,甚至会招来非议。”
“死过一次心的人,还在乎什么非议?”陆文渊洒脱一笑,“只要能让娘过上好日子,只要能跟着晏弟做一番大事业,虽千万人吾往矣!”
“好!”赵晏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眼中精光爆射,“既然你有此志向,那我也送你一句话。”
他指着窗外广阔的天地,沉声道:“笔落惊风雨,画成泣鬼神。文渊,未来的大周,不仅要有安邦定国的宰辅,更要有记录盛世、开启民智的——画圣!”
“从今往后,你我兄弟二人,一文一画,便要在这南丰府,乃至这大周朝,搅他个天翻地覆!”
“一言为定!”
两只手掌在空中重重地击在一起。
清脆的掌声回荡在雅间内,仿佛是两颗年轻的心脏碰撞出的火花,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酒过三巡,陆文渊已有些微醺。
他站在窗前,借着酒意,看着楼下繁华的街景,突然豪情大发。
“晏弟,我打算下一幅画,就画这南丰府的《清明上河图》!我要把青云坊画进去,把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百姓画进去,把这人间烟火画进去!”
赵晏微笑着看着他:“好。这幅画的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
“叫什么?”
“就叫——《南丰盛世图》。”
窗外,雪停了。
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对于陆文渊来说,这是他人生的新生。
而对于赵晏来说,他终于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拥有了第一位真正意义上、可以托付后背的——核心盟友。
第118章 提前还款,布政使的赞赏
腊月二十三,小年。
南丰府的大街小巷早已挂起了红灯笼,爆竹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炒货和祭灶糖的甜香。
青云坊总号的后堂账房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算盘珠子的脆响声此起彼伏,仿佛正在演奏一曲丰收的乐章。
“大小姐,算出来了!”
老账房先生颤抖着手,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取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除去各项开支、人工、原料以及给清河县那边预留的扩建款项,咱们柜上现银,足足还有五千八百两!”
“五千八百两……”
赵灵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时,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一年前,他们姐弟二人还在为几十文钱的药费发愁,为了几斤米不得不看人脸色。而如今,这泼天的富贵竟真的握在了手中。
她转头看向坐在窗边品茶的赵晏。
少年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衫,神色淡然,仿佛这个天文数字在他耳中,不过是一串普通的符号。
“晏儿,这钱……”赵灵有些不知所措。
赵晏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姐,这钱虽多,但有一笔债,却是必须要先还的。”
“你是说……衙门的那笔买铺钱?”赵灵反应很快。
当初赵晏为了拿下这间位置绝佳的铺面,提出了惊世骇俗的“分期付款”之策,欠下承宣布政使司三千五百两银子,分三年还清。
这事虽然有都指挥使沈烈作保,也有布政使周大人的首肯,但毕竟是欠着官府的钱。
在民不与官斗的时代,欠官债,始终是个隐患。
“正是。”赵晏站起身,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衙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如今青云坊风头正劲,树大招风。慕容家那边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那对父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欠债不还,始终是个把柄。若是他们在年关拿这个做文章,说我‘空手套白狼’,甚至扣上‘侵吞官银’的帽子,也是个麻烦。”
“无债一身轻。既然咱们有能力,不如赶在年前把这笔账了结了,既显得咱们有诚信,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赵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我现在就让人备车,把银子装箱。”
“不仅是本金。”赵晏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再多备五百两。”
“那是利息?”
“对。当初虽然约定是分期,并未明算利息,但咱们提前两年还款,这钱不能让官府吃亏。这五百两,既是利息,也是给周大人的面子,更是咱们赵家做人的‘规矩’。”
……
承宣布政使司,大堂。
作为掌管一省钱粮赋税的最高行政机构,布政司的门槛极高,寻常百姓若是没事,连靠近都要被驱赶。
但今日,一辆挂着“青云坊”牌子的马车却畅通无阻地驶入了侧门。
不多时,偏厅之内。
身着绯色官袍、腰系玉带的江西布政使周道登,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呈上来的礼单,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色。
“你说,赵晏是来还钱的?”周道登看向下首的师爷。
师爷躬身道:“回大人,正是。赵案首带着几大箱银子,说是要提前结清购买商铺的尾款。咱们清点过了,足银三千五百两,分文不少。除此之外……”
师爷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了上去:“他还额外多拿了五百两,说是依照市面钱庄的规矩,补足的利息。”
“哦?”
周道登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当初本官看在沈烈的面子上,允他分期,本就是为了扶持寒门,没指望他能给什么利息。没想到,他倒是不肯占这个便宜。”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赵晏在差役的带领下走进偏厅。
他并未穿那身象征案首身份的儒衫,而是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棉袍,显得既庄重又不失亲切。见到周道登,他整衣肃容,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学生赵晏,拜见周大人。”
周道登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不卑不亢,气度沉稳。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似乎藏着超越年龄的智慧。
“坐。”周道登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温和,“听闻你今日是来还债的?本官记得,当初的契约可是签了三年。如今才过去半年不到,怎么,发财了?”
赵晏微微欠身坐下,笑道:“托大人的福,青云坊这半年生意尚可。学生想着,年关将至,衙门里各项开支想必也不小。与其让这钱在学生手里闲置,不如早日归还国库,也算是学生作为大周子民的一份心意。”
“心意?”周道登拿起那是五百两的银票,似笑非笑,“那这五百两利息,也是心意?”
“是规矩。”赵晏正色道,“商人重利,但更重信。大人当初允准分期,是信得过学生。学生如今既已获利,若是不付利息,那便是占了朝廷的便宜,是为不义。这五百两,不多,但足以表明学生做生意的原则——不负人,不负己。”
“好一个不负人,不负己!”
周道登忍不住击节赞叹,看向赵晏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难怪元儿对你推崇备至,甚至说你有‘宰辅之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身,走到赵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赵晏,你可知这笔钱,本官打算用在何处?”
赵晏摇了摇头:“学生不知。”
周道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南丰府学,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提学道王希孟虽然掌管学政,却整日里只知钻营,向上面哭穷,不肯拨一分银子修缮。本官正为此事发愁。如今你这四千两银子送来,正好解了本官的燃眉之急。这府学的几百名学子,都要承你这份情啊。”
赵晏心中一动。
他没想到,自己这笔还款,竟然还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发挥这样的作用。修缮府学,那可是大功德,也是大政绩。
“大人言重了。”赵晏谦逊道,“能为府学尽绵薄之力,是学生的荣幸。”
周道登看着赵晏,越看越满意。
聪明,有才华,懂进退,更重要的是——有格局。
这样的少年,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必成大器。
“对了。”周道登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这笔还款的事,本官会让户房先压下消息,暂不张榜。你也莫要对外声张。”
赵晏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周道登的用意。
周大人这是在……帮他坑人?
若是外界不知道他已经还清了欠款,甚至还以为他是个“负债累累”的穷童生,那某些心怀叵测的人,说不定就会在这个上面大做文章。
等到他们跳得最高的时候,这张还款收据再亮出来……
那画面,想必会非常精彩。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拱手道:“学生明白。财不露白,学生也想过个安稳年。”
周道登哈哈大笑,指着赵晏道:“你啊你,真是个小滑头!”
……
从布政司衙门出来,赵晏手里多了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结清契书》。
他将这张薄薄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贴身的衣袋里。
此时,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雪花。
赵晏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只觉得浑身舒畅。
最大的隐患已经消除。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那些不知死活的猎物,自己撞上门来。
“慕容珣,王希孟……”
赵晏望着远处那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知府衙门,轻声呢喃。
“你们准备好了吗?这个年,怕是会很热闹呢。”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赵晏向着青云坊驶去。
第119章 仗义疏财,寒门领袖
腊月二十六,大雪封门。
南丰府迎来了这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鹅毛般的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将白鹿书院染成了一片银白。
对于家境殷实的世家子弟来说,这雪景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正是围炉煮酒、赏雪以此作诗的雅事。
他们穿着厚实的狐裘,屋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甚至还会嫌弃屋里太热,要开窗透透气。
可对于住在“丁”字号、“戊”字号学舍的寒门学子来说,这场大雪,简直就是一场要命的灾难。
寒风顺着破旧窗棂的缝隙往里钻,被褥单薄得像是几张纸。
许多学子冻得瑟瑟发抖,连拿笔的手都僵硬得伸不直。更要命的是,因为大雪封路,柴炭价格飞涨,他们那点微薄的盘缠,根本买不起昂贵的木炭,只能靠着一身“浩然正气”硬扛。
学舍区最角落的一间房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牛,别写了,这墨都冻上了。”
同屋的一个瘦弱书生缩在被窝里,看着书案前那个还在坚持的身影,忍不住劝道,“再这么冻下去,手都要废了。”
被唤作“大牛”的,正是那天在明伦堂带头声援赵晏的铁匠之子,本名牛大力。他生得魁梧,但此刻也被冻得嘴唇发紫。
牛大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大手,哈了一口白气,试图融化砚台里的冰渣,声音嘶哑却倔强:“再过几个月就是院试了,我……我笨鸟先飞,不敢停。”
“唉……”瘦弱书生叹了口气,“我也想学,可这肚子……实在是饿得慌。”
大雪封路,书院食堂的饭菜也变得更加寡淡,且价格涨了不少。他们为了省钱买炭,已经连着喝了两天的稀粥了。
“咕噜——”
牛大力的肚子也适时地叫了一声。他苦笑一下,从怀里摸出半个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那是昨天省下来的晚饭。
“吃吧,吃了就不冷了。”牛大力掰了一半递给同窗。
就在两人准备啃这冷馒头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谁啊?”牛大力有些疑惑,这种鬼天气,谁会来这最偏僻的学舍?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但随之而来的,更有一股诱人的肉香和暖意。
站在门口的,竟然是赵晏和陆文渊,身后还跟着几个青云坊的伙计,每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赵……赵师兄?陆师兄?”
牛大力惊得手里的馒头都掉了,慌忙站起身,却因为腿脚冻麻,差点摔倒。
赵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触手之处,那件单薄的旧棉袄早已板结,冷得像块铁。
赵晏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化为了温和的笑意。
“这么大的雪,我猜你们肯定不方便出门。”赵晏示意伙计们进屋,“正好青云坊给伙计们发年货,多备了一些,我就自作主张给大伙送来了。”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放下东西:一袋上好的红罗炭,两床崭新的厚棉被,还有一大食盒热气腾腾的酱肉包子和腊味合蒸。
原本冷冰冰的学舍,瞬间被这股烟火气填满。
“这……这怎么使得!”牛大力看着这些东西,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摆着手,“赵师兄,这太贵重了!我们……我们不能收!无功不受禄啊!”
虽然穷,但他有着铁匠儿子的倔强和傲骨。若是施舍,他宁可饿着。
赵晏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他并没有说什么“大家都是同窗互相帮助”的客套话,而是走到书案前,拿起了牛大力刚才写的那篇策论。
纸张粗糙,字迹虽然还不够圆润,但笔力苍劲,透着一股不屈的力道。
“《论边防屯田疏》?”赵晏看了一眼题目,眼中露出一丝赞赏,“切入点很务实,若是能把屯田的兵源和当地流民安置结合起来,或许更好。”
点评完文章,赵晏转过身,看着牛大力,正色道:“大力师弟,这东西不是白送你的,是给你的‘润笔费’。”
“润笔费?”牛大力愣住了。
“不错。”赵晏指了指陆文渊,“文渊如今是青云坊的首席画师,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青云坊年后打算出一套‘农桑图解’,需要有人查阅古籍,整理文字。我看你的文章务实,字也写得工整,正适合做这个活计。”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封银子,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两银子,作为‘青云助学金’的启动资金。我打算在书院里挑选十几个家境贫寒但品学兼优的学子,协助青云坊整理典籍、校对文稿。这些炭火和棉被,是预支的工钱;这银子,是给大伙过年的安家费。”
“这不是施舍。”赵晏看着牛大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聘请。凭你们的才华和劳动换来的,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牛大力呆住了。
他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着满屋子的物资,最后看向赵晏那双真诚而尊重的眼睛。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能感觉到,赵晏是在极其小心地呵护着他们这些寒门学子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什么整理典籍,什么校对文稿,书院里多的是博学鸿儒,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还在读外舍的学生?这分明就是赵师兄变着法子在帮他们啊!
可是,这个理由找得太好了,好到让他无法拒绝,好到让他觉得接受这份帮助并不是一种耻辱,而是一种被认可的荣耀。
“赵师兄……”
牛大力那双打铁都没哭过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兔子。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他猛地退后一步,对着赵晏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腰弯到了底。
“大力……领命!定不负师兄所托!”
……
这一天,赵晏和陆文渊冒着大雪,走遍了书院的角角落落。
他们敲开了十几扇破旧的门扉,送去了炭火、棉衣、食物,以及那份名为“聘书”的尊严。
每到一处,赵晏都只是淡淡地说几句鼓励的话,留下东西就走,绝不多做停留,不给对方造成心理负担。
但这份温暖,却像是一颗火种,在风雪中迅速点燃了整个寒门群体的心。
傍晚时分,雪停了。
当赵晏回到听竹小院时,却发现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牛大力,那个瘦弱书生,还有那十几位接受了帮助的寒门学子,此刻全都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他们没有打伞,肩头落满了雪花,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见赵晏回来,众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灼热。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痛哭流涕。
牛大力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按满了红手印。
“赵师兄。”牛大力双手呈上那张纸,声音洪亮,透着一股金石之音,“这是我们兄弟十几人立下的契书。既然拿了青云坊的钱,那以后我们就是青云坊的人!不管年后有什么活计,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师兄一句话,我们绝不皱一下眉头!”
“对!绝不皱眉!”
身后十几人齐声高呼,声音震落了枝头的积雪。
赵晏看着这张按满手印的契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契书,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是一颗颗滚烫的赤子之心。
赵晏接过契书,并没有收起来,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将其撕成了两半。
众人大惊:“师兄,你这是……”
“我不收契书,只收人心。”
赵晏扬手一挥,碎纸片如同白色的蝴蝶,在风中飞舞,“大家既是同窗,便是兄弟。今日我助诸位度过寒冬,只盼来日诸位金榜题名时,莫要忘了‘经世致用、实干兴邦’的初心!”
“更莫要忘了,这天下还有千千万万像我们一样,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寒门子弟!”
“诸位,可愿与我同舟共济?”
赵晏伸出右手,悬在半空。
牛大力愣了一下,随即热血上涌,猛地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握了上去:“愿随师兄,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
十几只手紧紧地叠在一起,在这冰天雪地中,搭建起了一座温暖而坚固的塔。
远处的阁楼上,山长张敬玄披着大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至极的笑容。
“风雪识君子,患难见真情。”
“此子不仅有宰辅之才,更有……领袖之风啊。”
第120章 不速之客,魏子轩登场
腊月二十八,雪后初晴。
虽然久违的太阳终于露了脸,但化雪时的天气反而比下雪时更冷。
白鹿书院原本铺着青石板的山道,因为积雪消融,变得有些湿滑泥泞。
书院的学子们大多都已收拾行囊,准备回家过年。但也有一部分离家太远,或者像牛大力那样家中贫寒、为了省路费而选择留校的学子。
此时,牛大力正带着几个受了赵晏资助的寒门子弟,在山门口清扫残雪。他们身上穿着赵晏送的新棉袄,干劲十足,脸上洋溢着一种虽然清贫却踏实的笑容。
“大力哥,这雪扫干净了,等赵师兄回来,就能好走些。”一个学子呵着白气说道。
“那是!”牛大力挥舞着大扫帚,“咱们没啥本事,也就这点力气活能帮师兄分忧了。”
就在众人说说笑笑间,一阵急促而嘈杂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闪开!闪开!都把路让开!”
几个身穿锦衣、骑着高头大马的豪奴,手里挥舞着马鞭,气势汹汹地冲上了山道。他们一边驱赶着路边的行人,一边大声吆喝,仿佛这官道是他们家开的一样。
紧随其后的,是两辆装饰极其奢华的四轮马车。
马车通体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车厢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车顶四角垂挂着金铃,随着车辆的颠簸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更夸张的是,车轮上竟然还包着一层厚厚的软皮,以此来减少震动。
而在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拉货的大车,上面堆满了箱笼,看那沉甸甸的样子,怕是搬家也不过如此。
“这是哪来的大人物?”牛大力等人不得不退到路边的草丛里,看着这夸张的阵仗,心中暗暗咋舌。
车队在书院的山门前停了下来。
前面的几个豪奴立刻跳下马,飞快地跑到第一辆马车前,并没有急着开车门,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绒毯,铺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
紧接着,又有两个侍女端着金盆和香炉走了下来,对着空气一阵喷洒。
一种浓郁到有些刺鼻的奇香,瞬间盖过了山间原本清新的草木气息。
“这……这是在干嘛?”牛大力看得目瞪口呆,“做法事吗?”
就在这时,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穿着粉底朝靴、绣着金线的脚,小心翼翼地踩在了那块绒毯上。
随后,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下来。
这少年生得倒是唇红齿白,颇为俊俏,只是那一双吊梢眼破坏了整体的美感,显得有些刻薄。他身穿一件名贵的狐裘大氅,里面是苏绣的锦袍,腰间挂着琳琅满目的玉佩香囊,手里还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紧紧地捂在鼻子上。
他皱着眉头,眼神嫌恶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发出了第一声抱怨。
“这是什么鬼地方?到处都是烂泥,脏死了。”
少年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少爷,您忍忍。”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赔着笑脸凑上来,“这南丰府毕竟是乡下地方,比不得咱们建昌府,更比不得京城。老爷说了,让您来这白鹿书院是‘游学’,历练心性的。”
“历练个屁!”少年骂了一句,“这种猪圈一样的地方,能历练出什么来?我刚才一路走来,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穷酸气!”
他说着,目光正好扫到了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扫帚的牛大力等人。
牛大力他们虽然穿了新棉衣,但这棉衣样式普通,又是粗布面料,再加上刚才扫雪弄脏了些许,在这位锦衣少年的眼中,简直就跟乞丐没什么两样。
“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少年用手帕扇了扇风,仿佛牛大力他们的目光会弄脏他的衣服,“离本少爷远点!一身的汗臭味,熏死人了!”
牛大力是个直肠子,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涨红,忍不住上前一步:“这位公子,这里是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你要是嫌脏,大可以不来!”
“哟呵?还敢顶嘴?”
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下打量了牛大力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读书?就凭你们这副穷酸样,也配读书?”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豪奴大声说道:“告诉他们,本少爷是谁!”
管家立刻挺直腰杆,傲然道:“竖起你们的耳朵听好了!这位是魏子轩魏少爷!咱们老爷是前任国子监司业,清流领袖!魏少爷那是书香门第,名门之后!”
魏子轩?
牛大力等人虽然不知道魏子轩是谁,但“国子监司业”这几个字的分量他们还是听得懂的。那可是京城里管教育的高官,比这南丰府的提学道还要大得多。
魏子轩享受着众人震惊的目光,轻蔑地冷笑一声:“听懂了吗?读书是神圣的,是要焚香沐浴、衣冠楚楚才能读的雅事。像你们这种为了几两碎银子、为了所谓的功名利禄而读书的人,简直就是对圣贤书的亵渎!”
“寒门难出贵子,井蛙不可语海。”
魏子轩抛出了这句极其刺耳的话,眼神中满是血统论的优越感,“有些人生来就是泥里的泥鳅,再怎么折腾,也变不成天上的真龙。”
“你……”牛大力气得浑身发抖,握着扫帚的手青筋暴起。
若是在以前,听到这样的话,他或许会自卑地低下头。但自从跟了赵晏,听了那番“实业兴邦”的道理,他的腰杆早已硬了。
就在牛大力忍不住要爆发的时候,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山门内传来。
“哎哟,这不是魏兄吗?您可算是来了!小弟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啊!”
众人回头,只见慕容飞带着几个跟班,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慕容飞平日里在书院飞扬跋扈,此刻在魏子轩面前,却像个见了主人的哈巴狗,腰弯得比谁都低。
“慕容老弟。”魏子轩瞥了他一眼,态度依旧冷淡,“这就是你信里吹得天花乱坠的白鹿书院?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魏兄教训得是!”慕容飞毫无廉耻地附和道,“这地方确实破旧了些,配不上魏兄的身份。不过……”
慕容飞话锋一转,眼神阴毒地瞥了一眼牛大力等人,压低声音道:“这书院虽然破,但只要把那些碍眼的‘杂碎’清理干净,倒也还算清静。”
魏子轩哼了一声:“行了,别废话了。本少爷累了,带我去住处。记住,我要最好的院子,而且必须干净,一尘不染!”
慕容飞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故作难色地叹了口气:“魏兄,这书院里最好的院子,名叫‘听竹小院’。那里环境清幽,竹林环绕,最是雅致。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只可惜,那院子现在被人霸占了。”慕容飞咬牙切齿地说道,“霸占那院子的,就是刚才这帮穷鬼的头头,那个叫赵晏的!”
“赵晏?”魏子轩眉头一皱,“就是你信里提到的那个……卖杂货的商贾之子?”
“正是!”慕容飞立刻添油加醋,“此人最爱在书院里搞些赚钱的勾当,弄得满身铜臭。他还经常在院子里晾晒什么咸菜、药材,搞得乌烟瘴气。魏兄,您说这种人住在听竹小院,是不是暴殄天物?”
魏子轩一听,洁癖症顿时犯了,脸上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
“什么?晾咸菜?简直是有辱斯文!”
魏子轩怒火中烧,他魏大少爷要住的地方,怎么能被这种低贱的商贾污染?
“走!带我去那个听竹小院!”
魏子轩一挥手,对着身后的豪奴下令:“把车上的熏香、地毯都带上!本少爷要好好把那地方‘洗一洗’!把那股子穷酸气给我彻底熏干净!”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牛大力等人一眼,在一众豪奴的簇拥下,如同骄傲的孔雀一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书院。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牛大力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什么名门之后,我看就是个没教养的纨绔!”
旁边的同窗有些担忧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大力哥,那人来头不小,而且明显是冲着赵师兄去的。咱们……要不要去给赵师兄报个信?”
牛大力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要!赵师兄去城里买年货了,还没回来。咱们得赶紧去告诉陆师兄,让他有个准备。这个魏子轩,来者不善啊!”
第121章 强占学舍,欺人太甚
听竹小院,院如其名,是一处极幽静的所在。
几丛翠竹掩映着白墙黑瓦,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蜿蜒其中。
平日里,这里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是白鹿书院中最适合静心读书的雅地。
然而今日,这份清幽被彻底打破了。
“哐当——!”
一声巨响,原本虚掩的院门被一名豪奴粗暴地一脚踹开。
魏子轩捂着鼻子,在慕容飞的引路下,像是一个来视察自家猪圈的土皇帝,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站在院子中央,那一双倒三角的吊梢眼挑剔地四处打量了一番。
“嗯,这竹子长得还算凑合,勉强有点绿意。”魏子轩用手帕扇了扇风,语气依旧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嫌弃,“但这地上的石子太硌脚了,还有这墙,斑驳不堪,一看就是年久失修。这种地方,也就比刚才那猪圈强上那么一点点。”
慕容飞连忙在一旁赔笑:“那是自然!这书院怎么能跟魏兄家里的‘听雨轩’相比?不过在这穷乡僻壤,这已经是最好的地界了。只要魏兄住进来,那是蓬荜生辉,这破院子也就有了贵气。”
魏子轩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院中摆放的一张竹桌上。
因为今日雪后初晴,阳光难得,赵晏临走前,特意让留守的牛大力把这几日整理好的《农桑图解》初稿,以及几本珍贵的古籍拿出来,摊在竹桌上晾晒,去去霉气。
那些手稿,每一页都凝聚着赵晏的心血,以及十几名寒门学子日夜校对的汗水。
“那是什么破烂?”魏子轩指着那些书稿,眉头紧锁,“乱七八糟地堆在那儿,看着就心烦。”
慕容飞眼珠一转,立刻煽风点火:“魏兄,那定是赵晏那个商贾之徒弄的账本!您想啊,他那种人,满脑子都是铜臭,怎么可能读圣贤书?这一院子的俗物,那是污了魏兄的眼啊!”
“账本?”
魏子轩一听这两个字,就像是踩到了狗屎一样,脸上的厌恶之色更浓了,“难怪我闻到一股子馊味!真是晦气!来人啊!”
“少爷!”几个身强力壮的豪奴立刻上前听令。
“把这些破烂玩意儿,统统给我扔出去!”魏子轩一挥衣袖,仿佛在驱赶苍蝇,“还有屋里那些被褥、衣服,只要是那个姓赵的用过的东西,全都给我扔了!一件不留!”
“是!”
豪奴们得令,立刻像一群恶狼一样,冲向了那张竹桌和紧闭的房门。
“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院门口传来。
牛大力带着几个寒门学子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们刚才一路小跑过来,原本是想报信,没想正好撞见这帮人在破坏赵师兄的东西。
看到一名豪奴正抓起桌上的古籍往地上扔,牛大力目眦欲裂,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那豪奴的手腕。
“这是赵师兄借来的孤本!你们不能动!”牛大力是个铁匠的儿子,虽然没练过武,但手劲极大,那豪奴竟然一时挣脱不开。
“哟呵?哪来的野狗,敢对本少爷的人动手?”
魏子轩转过身,看着一身粗布棉袄、满脸怒容的牛大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本少爷担着!”
那豪奴被牛大力抓得手疼,也是恼羞成怒,另一只手猛地一拳挥出,重重地砸在了牛大力的脸上。
“砰!”
牛大力被打得一个踉跄,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但他死死抓着那本书不放,大声喊道:“保护书稿!快保护赵师兄的书稿!”
身后的几个寒门学子见状,也红了眼,纷纷冲上来想要抢救那些书稿。
然而,他们毕竟只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是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专门负责欺男霸女的豪奴的对手?
“滚开!穷鬼!”
一名豪奴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一个瘦弱学子的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
紧接着,这群恶奴如入无人之境,开始疯狂地清扫“垃圾”。
“哗啦——”
竹桌被掀翻。
那一叠叠精心整理的手稿,那几本珍贵的古籍,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散落得满地都是。
此时地上的积雪虽化,但泥水未干。
洁白的宣纸落入黑褐色的泥泞中,瞬间被浸透、染脏。
“不——!!”
牛大力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那是大家熬了几个通宵才整理出来的啊!那是赵师兄为了让百姓多收三五斗粮食而写的心血啊!
他发了疯一样扑过去,想要把地上的书稿捡起来。
“啪!”
一只穿着粉底朝靴的脚,重重地踩在了一张书稿上。
魏子轩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牛大力,脚尖还在那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宣纸上碾了碾,直到那张纸变得稀烂,看不出原本的字迹。
“啧啧啧,这纸粗得跟草纸一样,用来擦屁股我都嫌硬。”魏子轩轻蔑地冷笑道,“就这种破烂,也值得你们像护命根子一样护着?真是下贱胚子,没见过世面。”
“你……你混蛋!”牛大力抬起头,双眼充血,恨不得生啖其肉,“这是《农桑图解》!是利国利民的书!你也是读书人,你怎么能糟践书?!”
“利国利民?哈哈哈哈!”
魏子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一群泥腿子,也配谈国事?真正的读书人读的是圣人微言大义,这种教人种地的破书,那是农夫才看的贱业!本少爷踩它,那是给它脸了!”
说完,他嫌恶地在牛大力的肩膀上蹭了蹭鞋底的泥,仿佛刚才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把这群叫花子给我丢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几个豪奴一拥而上,对着牛大力等人拳打脚踢,硬生生地将他们拖出了院门,扔在了外面的雪地里。
“慕容兄,这就是你说的‘学风严谨’?”魏子轩拍了拍手,一脸不屑,“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
慕容飞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又暗爽不已。
他连忙竖起大拇指:“魏兄教训得是!这帮人就是欠收拾!也就是魏兄这般神仙人物,才能镇得住这股邪气!”
清理完“垃圾”后,魏子轩并没有急着进屋。
他对着身后的侍女招了招手:“来人,把我的‘龙涎香’点上!就在这院子里,给我熏!狠狠地熏!必须要把那个姓赵的留下的铜臭味、穷酸味,统统给我盖过去!”
“还有,把屋里那些破家具都给我劈了当柴烧!本少爷的紫檀木家具呢?赶紧搬进去!”
一时间,听竹小院内乌烟瘴气。
赵晏屋里的书桌、椅子、床铺,被豪奴们粗暴地拆卸、砸烂,像垃圾一样扔到了院墙外。
院门外。
牛大力捂着红肿的脸颊,从雪地里爬起来。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些被踩在泥里的书稿,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大力哥,怎么办?书稿……全毁了……”旁边的同窗哭着捡起一张残破的纸片。
牛大力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别哭!”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把地上的书稿,一张张都给我捡起来!带回去!哪怕拼,也要拼好!”
“可是他们……”
“他们得意不了多久!”牛大力回头,死死地盯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指挥人搬家具的嚣张身影,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陆师兄去找沈小姐了……等沈小姐来了,我看他还怎么狂!”
“还有赵师兄……等赵师兄回来,定要让他百倍偿还!”
第122章 红缨暴走,茅房堵人
当赵晏带着满满一车的年货,还有专门给留校同窗准备的腊肉、红纸回到听竹小院时,看到的是满地的狼藉。
原本清幽雅致的小院,此刻仿佛刚被一群野猪拱过。
篱笆倒了一半,那张平日里大家围坐喝茶讨论学问的竹桌被掀翻在地,断成了两截。
最让赵晏瞳孔骤缩的,是那一地的污泥。
在污泥中,混合着无数碎裂的纸片。
那是《农桑图解》的初稿,是十几名寒门学子熬红了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一笔一划校对出来的。
每一张纸上,都承载着想要让天下农夫“多收三五斗”的宏愿。
此刻,它们像是一堆垃圾,被几只肮脏的脚印践踏得粉碎,浸泡在融化的雪水里,字迹模糊,惨不忍睹。
“赵……赵师兄……”
角落里,牛大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上的伤痛又跌坐回去。他的半边脸肿得像馒头,嘴角还挂着血丝,身上的新棉袄被撕破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芦花。
“对不起……俺没用……俺没护住书稿……”
牛大力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铁塔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满脸的愧疚与自责,“那个人……那个叫魏子轩的,他带了好多恶奴……俺打不过他们……”
赵晏没有说话。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子,从泥水中捡起一片残破的书页。
那上面依稀还能辨认出“深耕细作”四个字,只是此刻已被污泥染黑。
赵晏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他这个人,平日里温润如玉,讲究谋定后动,甚至可以容忍别人对他个人的嘲讽与轻视。
但是,有两样东西是他的逆鳞。
一是身边的人,二是心中的道。
今日,魏子轩不仅打了他的兄弟,还践踏了他视为“实业兴邦”基石的书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书院霸凌,这是在把所有寒门学子的尊严和希望,扔在地上狠狠摩擦。
“大力,不怪你。”
赵晏站起身,将那片残页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这笔账,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吐出来?怎么吐?”
一道清脆却带着滔天怒火的女声,突然从院门口炸响,“敢动我沈红缨的弟弟,还要他吐出来?我要让他把牙都给我崩飞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烈火般卷了进来。
沈红缨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绯色劲装,腰间束着牛皮宽带,挂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飒爽。
她身后还跟着四名气势彪悍的沈家亲兵。
她原本是奉了父亲沈烈之命,来给赵晏送些刚猎到的野味,顺便商议一下春节期间青云坊的护卫事宜。
可还没进门,就看到了这满院的惨状。
当她的目光扫过赵晏怀里的残卷,又落在牛大力那张肿胀的脸上时,这位将门虎女眼中的火苗瞬间窜起了三丈高。
“这是谁干的?!”沈红缨咬着银牙,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是慕容飞那个王八蛋吗?”
“是……是一个叫魏子轩的新来的,还有慕容飞。”牛大力忍着痛说道,“他们……他们把书稿扔了,还把家具都砸了,说要在这院子里熏香,嫌咱们有穷酸味……”
“魏子轩?哪里冒出来的葱?”沈红缨冷笑一声,“嫌穷酸味?好啊,本姑娘这就去给他去去火!”
“红缨姐。”赵晏开口唤了一声。
沈红缨猛地回头,柳眉倒竖:“怎么?你要拦我?你要跟我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道理?赵晏我告诉你,书被撕了,人被打了,这时候要是还忍,那就不是男人!”
赵晏看着义愤填膺的沈红缨,叹了口气。
“我不拦你。”赵晏轻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
“刚才我进门时,听那几个豪奴在聊天。”赵晏指了指书院西侧的一片竹林深处,“那位魏大少爷嫌弃咱们这儿的茅房不干净,正带着慕容飞在那边视察,说是要斥资重修,建一个‘香厕’。”
“茅房?”
沈红缨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好!好得很!既然他嫌咱们有味儿,那本姑娘就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味道’!”
“来人!跟我走!”
沈红缨大手一挥,带着四个亲兵,杀气腾腾地朝着茅房的方向冲去。
赵晏看着沈红缨远去的背影,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扶起了牛大力。
对于魏子轩这种有洁癖的所谓“高雅人士”,没有什么比在茅房那种地方挨揍,更让他刻骨铭心的了。
……
白鹿书院的茅房位于西侧竹林深处,虽然每日都有杂役清扫,但毕竟是五谷轮回之所,气味总是难免的。
此刻,魏子轩正捂着口鼻,站在茅房外十丈远的地方,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什么破地方!简直是人间炼狱!”魏子轩捏着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慕容兄,这种地方你也上得下去?我感觉吸一口气都要折寿三年!”
慕容飞在一旁赔笑道:“魏兄忍忍,书院条件艰苦。不过您刚才不是说了吗,要出钱重修,全部换成琉璃瓦,还要在里面点上檀香。到时候,这茅房就是全南丰府最雅致的所在了。”
“那是必须的!”魏子轩傲然道,“本少爷哪怕是拉屎,也要拉得有格调。那些寒门泥腿子,只配在野地里解决!”
正当两人畅想着“香厕”的宏伟蓝图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
魏子轩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几个彪形大汉从竹林里冲了出来,二话不说,直接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将他和慕容飞堵在了茅房前面的空地上。
紧接着,一个身穿绯色劲装的女子,手里把玩着一根还在滴水的柳条,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哟,二位这是在‘品香’呢?”
沈红缨嘴角挂着戏谑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慕容飞一看到沈红缨,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他在南丰府混了这么久,最怕的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女魔头”。
“沈……沈小姐?”慕容飞声音发颤,“您……您怎么来这儿了?这儿……这儿脏……”
“脏?”沈红缨眉毛一挑,“我看这儿最脏的不是地,是人!”
魏子轩虽然不认识沈红缨,但看这架势也知道来者不善。他强撑着架子,捂着鼻子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懂不懂规矩?本少爷正在此处……规划,闲杂人等滚开!”
“规矩?”
沈红缨冷笑一声,手中的柳条猛地一甩,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砸了我弟弟的院子,撕了书院的书稿,打了书院的同窗,现在你跟我讲规矩?”
沈红缨猛地向前一步,身上的煞气逼得魏子轩连连后退,“你的规矩就是仗势欺人,本姑娘的规矩就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打人……就要挨揍!”
“给我打!”
沈红缨根本不废话,一声令下。
四个沈家亲兵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们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最恨的就是这种欺负老百姓的纨绔子弟。
“你们敢!我爹是……”
魏子轩的话还没说完,一个亲兵已经冲了上去,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噗通!”
魏子轩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一滩未干的泥水里。
“啊——!我的衣服!我的苏绣!”魏子轩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紧接着,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亲兵们下手极有分寸,避开了要害,专挑肉厚的地方打,既打不坏人,又能让人痛入骨髓。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慕容兄救我!救我啊!”
魏子轩哭爹喊娘,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名门之后”的风范?
而慕容飞此时也是自身难保。两个亲兵将他按在地上,左右开弓,扇得他眼冒金星。
沈红缨并没有亲自动手,她嫌脏。
她只是站在一旁,用柳条指着满地打滚的魏子轩,冷冷地问道:“听竹小院是谁的?”
“是……是赵晏的!”魏子轩哭喊道。
“那是谁让你砸的东西?”
“是慕容飞!都是他出的馊主意!他说赵晏不在,让我尽管砸!”魏子轩为了少挨顿打,毫不犹豫地把队友卖了。
慕容飞一听,顿时急了:“魏兄你……啊!别打了!”
沈红缨冷哼一声:“你刚才不是嫌我们寒门学子有穷酸味吗?不是说我们是泥腿子吗?”
她指了指魏子轩现在的模样——满身泥污,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跪在茅房门口的烂泥地里瑟瑟发抖。
“现在看看你自己,到底谁更像泥腿子?谁更臭?”
魏子轩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洁癖,他只觉得浑身都在疼,鼻子里全是茅房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再加上身上的泥水,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错了!女侠饶命!我真的错了!”魏子轩鼻涕一把泪一把。
第123章 物理教化,魏少认怂
沈红缨见教训得差不多了,便挥了挥手让亲兵停手。
她走到魏子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好了,给你半个时辰,把你的人、你的东西,统统从听竹小院给我搬出去!哪怕是一根线头,若是留在那儿碍了我的眼,我就把你扔进那茅坑里,让你好好‘香’个够!”
“搬!我马上搬!现在就搬!”魏子轩把头点得像捣蒜一样。
“还有。”沈红缨目光如刀,“赵晏的书稿价值千金,被你毁了。我要你按十倍的价格赔偿!还有那个被打伤的同窗,医药费、营养费、惊吓费,少一文钱,我就去你住的地方找你谈谈心。”
“赔!我都赔!”魏子轩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别说是赔钱,就是让他叫姑奶奶他也愿意。
“滚!”
沈红缨一声暴喝。
魏子轩和慕容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向外逃去。那一身锦衣华服,此刻全是污泥,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臭。
看着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沈红缨嫌弃地扔掉了手中的柳条,拍了拍手。
“什么名门之后,我看就是个没骨头的软蛋。”
亲兵们也是一脸解气:“大小姐,这顿打真是痛快!看这小子以后还敢不敢在书院里横行霸道。”
沈红缨转过身,望向听竹小院的方向,眼中的煞气散去,换上了一抹温柔。
“走,回去告诉晏儿,苍蝇拍死了。”
……
半个时辰后,听竹小院。
那些豪奴们灰头土脸地把刚刚搬进去的紫檀木家具又搬了出来,甚至连地上的地毯都卷走了,生怕慢了一步再挨顿打。
魏子轩派人送来了五百两银票,作为赔偿,人却是躲得远远的,连面都没敢露。
赵晏站在重新恢复清静的院子里,看着手里那叠厚厚的银票,又看了看正在指挥人修缮篱笆的沈红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红缨姐,这次多谢了。”赵晏走上前,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
沈红缨擦了擦额头上的微汗,豪爽一笑:“咱姐弟俩说什么谢?那种货色,就是欠收拾。不过晏儿,你这脾气也太好了,要是换了我,早就……”
赵晏微微一笑,“有些时候,拳头确实比道理管用。不过接下来……”
赵晏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看向远处魏子轩新搬进去的院落。
“武的他不行,文的,他肯定不服。接下来,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沈红缨一听文的,顿时有些头大:“那文绉绉的东西我可帮不上忙。不过我相信你,那个草包肯定辩不过你。”
赵晏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票,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五百两,正好可以用来重印《农桑图解》,还能给大力他们多发点补贴。
……
而在书院的另一头,一处名为“锦瑟居”的别院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这里原本是供来访客商居住的地方,条件虽不如听竹小院清幽,但也算得上奢华。
魏子轩花了大价钱,临时包下了这里。
此刻,屋内热气腾腾,三个浴桶一字排开。
“搓!给我使劲搓!没吃饭吗?!”
魏子轩趴在浴桶边沿,身上皮肤已经被搓澡的下人搓得通红,甚至有些破皮了,但他还在歇斯底里地吼叫,“脏死了!脏死了!我感觉那个茅房的味道已经渗进骨头里了!”
他是个有洁癖的人,今日在茅房前的那一场遭遇,对他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一跪,不仅跪碎了他的膝盖,更跪碎了他十六年来建立起来的高傲与尊严。
“少爷,皮都快搓破了……”下人战战兢兢地说道。
“破了也比臭着强!换水!再给我加香料!要把这一屋子都给我熏香了!”魏子轩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眼中满是血丝。
好不容易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换了五遍水,用了半斤名贵的沉香,魏子轩才裹着厚厚的丝绸浴袍,虚脱般地躺在软榻上。
此时,慕容飞也处理好了伤口,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肿得比魏子轩还高,看起来滑稽可笑。
“魏……魏兄……”慕容飞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滚!你也给我滚!”魏子轩一看到慕容飞,气就不打一处来,随手抓起一个玉枕就砸了过去,“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说什么赵晏是个软柿子!说什么他不在家!那个女煞星是怎么回事?!啊?!”
想起沈红缨那根要命的柳条,魏子轩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慕容飞狼狈地躲过玉枕,苦着脸辩解道:“魏兄息怒啊!我……我也不知道沈红缨那个疯婆娘会突然跑过来啊!谁能想到,堂堂都指挥使的千金,竟然会为了几个泥腿子出头?而且还……还不讲武德,直接动手!”
“不讲武德?”魏子轩咬牙切齿,“那叫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殴打名门之后,还有王法吗?我要写信给我爹!我要告到京城去!我要让那个疯婆娘付出代价!”
“哎哟我的魏大少爷,您可消消气吧。”慕容飞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劝道,“告状?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而且沈烈手握兵权,那就是南丰府的土皇帝,咱们要是真把事情闹大了,万一那个疯婆娘再发疯,直接带兵冲进来……”
魏子轩一听这话,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
是啊,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那个女人太可怕了,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在书院这种地方,他魏子轩的家世再显赫,面对拳头也是白搭。
“那……那这口气就这么咽了?”魏子轩不甘心地锤着床榻,眼中满是怨毒,“我魏子轩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那个赵晏,还有那个疯婆娘,我一定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咽?当然不能咽!”
慕容飞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他凑到魏子轩耳边,阴恻恻地说道,“魏兄,咱们是读书人,跟那帮粗鄙武夫动拳脚,那是自降身价。既然武的不行,咱们就来文的!”
“文的?”魏子轩一愣。
“对!”慕容飞冷笑道,“那赵晏不是自诩‘实业兴邦’吗?不是在书院里搞什么经世致用吗?明日就是夫子的经义课,讲的是《论语》。咱们就在课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道统’上批倒他!”
慕容飞越说越兴奋:“魏兄您家学渊源,令尊又是前任国子监司业,论对圣人经典的理解,那赵晏给您提鞋都不配!咱们就抓住他‘经商逐利’这一点,把他打成‘离经叛道’的小人!让全书院的学子都唾弃他!”
“一旦他在名声上臭了,那沈红缨就算武功再高,还能管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不成?”
魏子轩听着听着,原本灰败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他是谁?他是魏子轩!是清流领袖之子!论打架他不行,但论引经据典、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骂人,那可是他的家传绝学!
那个赵晏,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子,懂什么圣人微言大义?
“好!就这么办!”
魏子轩猛地坐直了身子,虽然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表情却变得狰狞而自信。
“明日课堂之上,我要让他赵晏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我要用圣人的道理,把他那张虚伪的脸皮,一层一层地扒下来!”
第124章 课堂交锋,富与贵之辩
次日清晨,白鹿书院的钟声悠然响起,惊落了枝头几片残雪。
虽然昨日“听竹小院”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但那是私底下的事。
到了课业时间,所有学子还是得乖乖穿上儒衫,带上书本,前往“讲经堂”听课。
今日的讲经堂,气氛显得格外诡异。
往常,学子们大多是三五成群,讨论着诗词歌赋或是最新的时文。
可今天,大伙儿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第一排靠左的那个位置瞟。
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慕容飞,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退,只能用厚厚的粉遮着,看起来像个唱戏的白脸奸臣。
另一个,自然就是那位新来的“贵人”——魏子轩。
魏子轩今日换了一身更加宽大的紫袍,似乎是为了掩饰身上某些部位的伤势。他坐姿僵硬,屁股底下垫了两个厚厚的软垫,即便如此,每一次挪动身体,他的嘴角都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更让人侧目的是,他今日身上的香味浓得有些呛人。
那是为了掩盖昨日在茅房沾染的“心魔”,他特意让人用名贵的西域苏合香把自己从头到脚熏了三遍。
此刻,这股浓烈的香气在封闭的讲经堂内弥漫开来,熏得周围的学子纷纷皱眉掩鼻,却又碍于他的家世不敢明说。
“这味道……比茅房也好不到哪去。”后排,牛大力小声嘀咕了一句,引得周围几个寒门学子低声偷笑。
魏子轩耳朵尖,听到了动静,猛地回头,那双吊梢眼里射出怨毒的光芒,死死地瞪了牛大力一眼。
“肃静!”
随着一声威严的咳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子夹着书本走了进来。
此人名为顾严,字守正,是书院里资历最老的讲席之一。他治学严谨,最为推崇古礼,平日里不苟言笑,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
顾夫子走上讲台,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在那香气袭人的魏子轩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今日,我们讲《论语·里仁》。”
顾夫子展开书卷,声音苍老而洪亮:“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众学子:“此章乃是圣人论述‘义利之辨’的核心。尔等,作何解?”
这题目,乃是科举常考的经典。
平日里,这种时候大多是几个才思敏捷的学子起身作答,中规中矩地阐述一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
但今天,顾夫子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正是魏子轩。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怪异,似乎腿脚不太灵便,但他强撑着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下巴高高抬起,摆出一副孤傲绝尘的姿态。
“夫子,学生有解!”魏子轩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急于表现的亢奋。
顾夫子看他是新来的,又是名门之后,便点了点头:“魏子轩,你且说来。”
魏子轩深吸一口气,目光并未看向夫子,而是越过众人,充满挑衅地落在了坐在另一侧窗边的赵晏身上。
“学生以为,圣人此言,虽承认了富贵乃人之所欲,但更强调的是‘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魏子轩猛地一甩衣袖,声色俱厉:“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许多读书人,早已忘了圣人的教诲,忘记了‘君子谋道不谋食’的古训!”
“他们嘴上说着圣贤书,心里想的却是孔方兄!为了区区蝇头小利,不惜自降身价,与商贾贩夫走卒为伍,行那奇技淫巧之事,满身铜臭,简直是有辱斯文!”
此言一出,讲经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指桑骂槐,针对的就是赵晏和青云坊。
顾夫子眉头紧锁,但并未打断。在他这个老古板看来,读书人经商确实有些不体面,魏子轩的话虽然尖锐,但也并非全无道理。
见夫子没有制止,魏子轩的气焰更盛了。
他拖着那条伤腿,竟然离开了座位,走到了过道中间,像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卫道士,大声疾呼:
“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何意?真正的君子,即便身处贫困,也能坚守节操,安贫乐道!而那些小人,一遇到贫穷,就会无所不为,甚至去经商逐利!”
他转过身,手指几乎要戳到赵晏的方向:
“可笑如今这书院之中,竟然有人公然宣扬什么‘实业兴邦’,把赚钱说成是‘道’!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商贾乃是四民之末,是逐利之徒,其心必贪,其行必诈!若让商贾之风侵蚀了书院这方净土,那我等读的还是圣贤书吗?那是生意经!”
魏子轩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仿佛要将昨日在听竹小院受的屈辱,全部通过这番慷慨陈词发泄出来。
“更有甚者!”魏子轩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抛出了那个最具杀伤力的观点,“学生听闻,前朝有律,商贾之子不得入仕!为何?因为商贾之家,唯利是图,毫无家国情怀。这样的人若是当了官,只会是个贪官、污吏!”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商贾的儿子,血液里流淌的就是铜臭,他根本就不配站在这讲经堂里,更不配与我等清流子弟同窗共读!”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炸雷,在讲经堂内炸响。
这已经不仅仅是在攻击赵晏了,这是在进行赤裸裸的人身攻击和阶级羞辱!
“血统论”虽然在民间有市场,但在白鹿书院这种讲究“有教无类”的地方被如此露骨地提出来,还是第一次。
讲经堂内,许多出身寒门的学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虽然不是商贾之子,但也多是农户、工匠出身。魏子轩这句“龙生龙,凤生凤”,等于是否定了他们所有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可能。
“魏兄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就在众人震惊之时,慕容飞猛地拍案而起,大声叫好。
他一脸崇拜地看着魏子轩,然后转头看向赵晏,阴阳怪气地说道:“赵案首,魏兄这番金玉良言,可是如黄钟大吕啊!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了?”
慕容飞指着赵晏,脸上挂着得意的狞笑:“你家那个青云坊,现在可是日进斗金啊。你身为案首,带头经商,带头坏了书院的风气。刚才魏兄说的‘商贾之子不配入仕’,说的可不就是你吗?”
“对啊,赵晏,你倒是说句话啊!”
几个平日里依附于慕容家的世家子弟也跟着起哄。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窗边的那个少年身上。
有担忧的,有愤怒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顾夫子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立刻出声阻止。他也想看看,这位最近名声大噪、被山长赞誉有加的“神童”,面对这种直击根本的“道统”质问,究竟会如何应对。
如果是之前的辩论,争的是“技艺”与“君子”的关系。
那么今天,魏子轩直接把高度拔高到了“义利之辨”和“出身血统”的层面。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陷阱。如果赵晏承认经商是为了利,那就坐实了“小人”;如果赵晏否认,那就是虚伪。
窗边。
赵晏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一尘不染的月白色儒衫,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感。
面对魏子轩的咆哮和慕容飞的挑衅,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衣袂飘飘,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与刚才魏子轩那种歇斯底里、张牙舞爪的姿态相比,高下立判。
“顾夫子。”
赵晏先是对着讲台上的老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顾夫子微微颔首:“赵晏,你可有话说?”
“学生有惑,想请教魏师兄。”赵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过道中央、一脸傲慢的魏子轩。
魏子轩昂着头,冷哼道:“有何好请教的?事实俱在,你若是想狡辩,本少爷劝你省省口舌!”
赵晏微微一笑,并不理会他的恶语相向,而是缓步从座位上走出,来到了讲台前,与魏子轩对峙。
一个锦衣华服,满身熏香,却神色狰狞,透着一股子外强中干的虚浮。
一个布衣素袍,神清气爽,目光如炬,宛如出鞘的利剑。
“魏师兄方才引用圣人言:‘君子固穷’。意思是君子应当安贫乐道,以贫穷为荣,视富贵如浮云,可对?”赵晏温声问道。
“自然!”魏子轩傲然道,“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才是读书人的楷模!哪像你,满脑子都是怎么赚钱,俗不可耐!”
“好一个颜回,好一个安贫乐道。”
赵晏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既然魏师兄如此推崇‘固穷’,如此鄙视‘富贵’,那师弟倒要问问了——”
赵晏伸出手,指了指魏子轩身上的那件紫袍。
“魏师兄这身衣服,乃是苏杭最顶级的‘云锦’,一寸缂丝一寸金,这一件袍子,怕是得要纹银百两吧?”
魏子轩一愣,下意识地挺了挺胸:“那又如何?本少爷家世显赫,穿得起!”
“穿得起?”赵晏冷笑一声,“魏师兄,你口口声声说‘君子固穷’,可你自己却锦衣玉食,极尽奢华。你让别人安贫乐道,自己却享受着泼天的富贵。”
“请问,你这算是什么君子?这分明就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这分明就是——虚伪!”
“你……”魏子轩脸色一红,刚要反驳。
赵晏根本不给他机会,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商贾是逐利之徒,是贱业。那你这身云锦,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织工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是商贾千里迢迢从江南运来的!”
“你说商贾之子不配入仕,那你刚才吃的早膳,那精米细面,难道是你自己种的?那是农夫汗滴禾下土种出来的,是粮商一车一车贩运来的!”
“魏子轩!”
赵晏直呼其名,声如洪钟,震得讲经堂嗡嗡作响:
“你一边享受着工匠、商贾、农夫为你提供的锦衣玉食,一边却在这里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高高在上地鄙视供养你的人!”
“这就是你所谓的‘名门风范’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清流教养’吗?!”
“若这就是‘道’,那这‘道’——不修也罢!!”
魏子轩被赵晏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赵晏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这是诡辩!我不跟你谈衣食住行!我跟你谈的是‘义利’!是‘税’!你……你那青云坊赚了那么多钱,那就是与民争利!”
魏子轩显然是慌不择路了,竟然主动提到了“利”字。
听到这里,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早已预料到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谈道德,或许还能扯皮。但若是谈“利”,谈“税”,谈真正的治国之道……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比他这个穿越的博士更懂什么叫——降维打击。
赵晏转过身,面向顾夫子,也面向在场的所有学子,朗声道:
“既然魏师兄要谈‘利’,要谈‘与民争利’。好!那今日,学生便不谈虚的,咱们来谈谈实的!”
“咱们就用大周朝户部的铁账,来算算这笔——天下的大账!”
第1章 秀才之辱
寒风如刀,卷着残雪,从破损的窗纸缝隙中倒灌而入。
赵晏猛地睁开眼,一阵钻心的剧痛从额头传来,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唔……”
他想撑起身,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喉咙更是干涩得仿佛要撕裂开来。
这是……哪里?
他不是应该在灯火通明的图书馆,为了那篇关于宋代士人阶层变迁的博士论文而熬夜吗?
记忆的最后,是心脏突如其来的绞痛……
下一刻,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这里是大周朝,景元三年,一个他闻所未闻的封建王朝。
一个……落魄到极致的秀才家庭。
“晏儿,你醒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这是他的姐姐,赵灵,十二岁。
面色蜡黄,头发也有些枯槁,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赵晏挣扎着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姐……”
“别说话。”赵灵快走几步,将碗递到他嘴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心疼,“快,喝点热汤。你都烧了两天了,可吓死娘和姐姐了。”
赵晏顺从地张开嘴。
所谓的“热汤”,不过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碗底零星沉着几粒碎米。
即便如此,这微薄的热流划过喉咙时,还是让他几乎要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一丝知觉。
他贪婪地喝着,耳边却清晰地传来了外屋,母亲李氏压抑的咳嗽声和与姐姐的低语。
“灵儿,这……这是最后一点米了……”母亲的声音虚弱而绝望。
“娘,你别急,”姐姐赵灵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刚去张婶那,把我新绣好的帕子换了……换了十文钱。张婶说……说花样太老了,只肯给这个价。”
“十文钱……十文钱……”李氏喃喃着,“晏儿的药……明日就断了啊……”
赵灵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娘,要不……我把你的那支银月牙簪……”
“不行!”李氏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化作了痛苦的啜泣,“那是你外婆留给我的念想……不能动,万万不能动……”
赵晏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全明白了。这家徒四壁,姐姐的绣品是唯一的进项。而他,这个八岁的病童,就是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柴门,被人用蛮力粗暴地踹开,狠狠撞在土墙上,震落了满墙的灰尘。
“赵秀才!赵文彬!!”
一个公鸭般刺耳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傲慢。
“又来‘求’您老的墨宝了!快出来接客!”
赵灵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她慌忙将空碗塞进赵晏手里,低声道:“晏儿别怕,是马家的人……你快躺好,用被子蒙住头,千万别出声!”
外屋传来母亲李氏慌乱的脚步声和椅子被撞倒的轻响。
赵晏没有听姐姐的话。他强撑起虚弱的身体,靠在床头,透过门帘的缝隙,望向那个破败的堂屋。
只见一个穿着臃肿缎面棉袍、头戴貂皮小帽的管事——马三,正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高壮的家丁,一脸横肉,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这间一贫如洗的屋子。
“呦,李嫂子,赵秀才人呢?又躲起来了?”马三剔着指甲,阴阳怪气地笑道。
母亲李氏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挡在内屋门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颤抖:“马……马管事,当家的他……他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马三怪笑一声,“我看是‘心’不适吧!怎么,上次的润笔费没给够,跟你们家老爷们耍起脾气了?”
“马三,你休要欺人太甚!”
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低吼从里屋传来。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高瘦却脊背佝偻的男人走了出来。
这就是他的父亲,赵文彬。
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本是清俊的,但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身上那件青色的儒衫洗得发白,肩膀和手肘处都打着补丁,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努力挺直了腰杆,死死地瞪着马三。
赵晏的心一沉。
这就是原主记忆中那个……“废秀才”父亲。
马三看到赵文彬,脸上的嘲弄更浓了。他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随手扔在堂屋那张裂了缝的破桌上。
“啪”的一声,地契摊开。
“马家新买的田,赵秀才,”马三懒洋洋地说,“我家老爷说了,还得劳烦您,帮忙誊写一份契书,留个底。”
赵文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马三仿佛没看见,又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发出一阵清脆而刺耳的碰撞声。
“当啷——”
他手一松,那串不过几十文的铜钱,便如施舍般被扔在了赵文彬脚下的泥地上,有几枚还滚到了墙角。
“这是润笔费。”马三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钱,“赵秀才,请吧。”
赵文彬的眼睛瞬间红了。
士可杀,不可辱。
这是将一个读书人的脸面,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马三!”赵文彬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你家老爷……就是这么请人写字的吗!”
“请?”马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赵秀才,你搞搞清楚。要不是这满县城,就数你这个‘废秀才’的字还算能看,你以为我家老爷乐意踏进你这破门槛?”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恶意满满地凑到赵文彬耳边:
“哦,我倒是忘了。”他瞥了一眼赵文彬那只始终藏在宽大袖子里的右手,“赵秀才这只‘金贵手’,当年在考场上‘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被主考官打断了手筋……啧啧,废了啊!”
“你……!”赵文彬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那只藏在袖中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文彬!”母亲李氏发出一声悲呼,冲上去想扶住丈夫。
赵灵也冲了出来,小小的身躯挡在父亲面前,哭喊道:“不准你们欺负我爹!你们滚!滚出去!”
“滚?”马三身后的一个家丁狞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就将赵灵推了个趔趄。
“小贱人,滚一边去!”
“灵儿!”李氏慌忙抱住女儿。
马三不耐烦地摆摆手,他今天来,就是为了看赵文彬屈服的。他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矮凳,矮凳“砰”的翻倒在地。
“赵秀才,我家老爷说了,体谅你手不方便。”马三指着冰冷肮脏的地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虐待般的快意:
“你,就跪在地上写。用你的左手。”
“这样稳当!写得也快!”
“跪……跪在地上写?”李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赵文彬的身体晃了晃,他死死地盯着马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让一个秀才,一个读书人,跪在地上写契书……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诛心!
“怎么?不愿意?”马三冷笑一声,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一枚铜钱,“赵秀才,你可想好了。你儿子那药,可还等着钱买呢。你不写,有的是人想写。不过嘛,下次润笔费,可就没这么‘丰厚’了。”
“咳……咳咳……咳……”
就在这时,里屋的赵晏,发出了一阵剧烈而虚弱的咳嗽。这咳嗽声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赵文彬的心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铜钱。那是药钱。是儿子的救命钱。
他又看了一眼满脸是泪的妻子和女儿。
最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满室死寂。只能听到赵晏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和马三不耐烦的弹指声。
许久,赵文彬睁开了眼。那双曾经才华横溢、神采飞扬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在马三得意的注视下,在妻子和女儿绝望的哭声中,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这个县城最有才名的秀才,赵文彬——缓缓地,挺直了他那件打满补丁的儒衫,然后,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爹——!”赵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李氏瘫倒在地,掩面痛哭。
赵文彬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他面无表情地捡起马三扔在地上的毛笔,伸出了他那只……颤抖的左手。
右手已废,他只能用左手。
一个读书人,被迫用他不惯用的左手,跪在地上,为羞辱他的人写字。
马三将那份地契在地上摊开,用脚踩住一端。
赵文彬俯下身,左手握着笔,开始在纸上落下屈辱的墨迹。他的动作很慢,很生涩,左手的颤抖让他笔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全无往日的风骨。
每一笔,都像是一刀,刻在他的尊严上。
“不错,不错!”马三翘着二郎腿,发出了满意的笑声,“赵秀才这手‘跪书’,功夫见涨啊!比上次稳当多了!”
他身后的两个家丁也发出了粗鄙的哄笑。
第2章 父亲的“心魔”
终于,最后一个字写完。
赵文彬的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写好了?”马三走上前,拎起契书吹了吹,满意地揣进怀里。
他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赵文彬,大发慈悲似的,将那串铜钱用脚尖踢到了赵文彬的膝盖前。
“赏你的!拿去给你儿子买药吧!”
他志得意满地大笑起来:“赵秀才,谢恩吧!下次老爷还有契书,再来‘求’你!”
马三带着人,大笑着扬长而去。
“砰”的一声,院门被重新带上。
堂屋里,只剩下李氏和赵灵压抑到极点的哭声。
赵文彬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里屋,病床上的赵晏,死死地抓着身下的破旧被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没有哭。
那双本该属于八岁孩童的、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
他终于彻底理解了原主记忆中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才华?风骨?在这个世道,在一个没有“功名”护体的读书人身上,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没有力量的才华,不是荣耀,而是原罪。
是任人践踏的脸面,是马三之流可以随意上门“求取”的玩物。
父亲的屈辱,姐姐的眼泪,母亲的绝望,和自己这具高烧不退的病体……赵晏缓缓闭上眼。
那几十枚沾染着羞辱的铜钱,在他心中,比烙铁还要滚烫。
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而且,要不惜一切代价,爬上去。
……
马三那伙人走了很久,堂屋里的死寂仿佛凝固成了冰。
那几十枚沾染着奇耻大辱的铜钱,还零零散散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闪烁着刺眼的光。
母亲李氏的哭声渐渐止歇,化作了压抑的、一下下抽搐的哽咽。
姐姐赵灵扶着母亲,瘦弱的肩膀同样在颤抖,她不敢去看跪在地上的父亲。
“砰。”
一声轻响。
赵文彬那只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妻女,也没有去看里屋病床上的赵晏,甚至没有去捡地上的钱。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挪回了自己的里屋。
“吱呀——”门被拉开。
“咣当。”门被关上。紧接着,是木质门栓落下的沉闷声响。
他把自己锁起来了。
那串铜钱,最终还是由姐姐赵灵含着泪,一枚一枚,从泥地里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不是钱,而是烧红的炭火。
夜色,很快吞没了这个破败的小院。
油灯被捻到了最暗,只留一豆如鬼火般的昏黄光点。
赵晏的高烧在羞辱和惊惧中,似乎又重了几分。他迷迷糊糊地躺着,浑身忽冷忽热。
门帘被轻轻掀开,母亲李氏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走了进来。
那股浓重苦涩的气味,瞬间充满了赵晏的鼻腔。
“晏儿,醒醒,该喝药了。”李氏的声音嘶哑,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将赵晏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那把豁了口的小瓷勺,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药汁苦得发齁,赵晏却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他知道,这就是用父亲的膝盖换来的药。
“娘……”赵晏的嘴唇干裂,声音微弱,“爹他……为什么……”
为什么马家的人敢如此嚣张?为什么父亲一个秀才,会落到这般田地?
李氏喂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药汁险些洒出来。
她低下头,眼泪又一次无声地决堤,一滴滴落在赵晏的被子上。
“晏儿,你爹他……他命苦啊……”李氏哽咽着,仿佛要将这几年的辛酸一并哭出来。
“你爹……当年曾是咱们这清河县最有才名的秀才。他二十岁就中了秀才,所有人都说,他定能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李氏的声音飘忽,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可坏就坏在,他太出挑了,挡了别人的路……”
“八年前,你刚出生那会,你爹意气风发地去府城参加乡试。可就在那考场上……被人给陷害了。”
“陷害?”赵晏的心一紧。
“是啊……”李氏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考官从他的考篮夹层里,搜出了一小卷时文策论……那是‘夹带’啊!是科举的死罪!”
李氏死死抓着碗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爹当场就被打了板子,拖出了考场。他拼了命地喊冤,说那不是他的东西,可谁信呢?人证物证俱在……主考官大怒,当堂便革除了他的功名,还……还……”
李氏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床沿,发出了困兽般的低泣。
“还怎样了?”赵晏追问,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还……还命人打断了他……打断了他握笔的右手手筋!”
轰!
赵晏的脑子嗡的一声。打断手筋!
对于一个以笔墨为生、以科举为毕生追求的读书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残忍!
“从那以后,”李氏擦去眼泪,声音变得空洞而麻木,“你爹就废了。功名没了,手也废了。他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撕书……从前那些巴结他的同窗、好友,全都躲得远远的。只有那马家,因为当年和你爹争过一处田产结了仇,便隔三差五地派人来……来羞辱他……”
赵晏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父亲那深入骨髓的颓废和绝望。
他想起了白天那一幕,父亲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左手写字。他也想起了,刚刚母亲进屋时,似乎先去了父亲的房间。
他透过门帘缝隙,隐约看到母亲正在昏暗的灯光下,为父亲的右手手腕换药。
父亲的右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早已愈合的旧疤,在灯火下扭曲着,像一条蜈蚣趴伏在那里,时刻提醒着他曾经遭受的毁灭性打击。
那一晚,赵晏烧得更厉害了。他不是被病烧的,是被一股无名之火烧的。
后半夜,赵晏被院子里的一股焦糊味呛醒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推开房门。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父亲赵文彬正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他面前放着一个破火盆,他正将什么东西,一卷一卷地扔进火里。
赵晏走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父亲烧的,赫然是书!是那些青灰封皮的线装书!
《孟子集注》、《大学章句》……全是科举的根本——《四书集注》!
“爹!你干什么!”
赵晏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嘶喊着冲了过去,想从火盆里抢救出一本尚未烧尽的《论语》。这是他前世身为一个历史博士,对这些典籍的本能敬畏!
“滚开!”
赵文彬双目赤红,状若疯狂。他一把将赵晏推倒在地,瘦弱的身体撞在冰冷的石阶上,生疼。
“不准看!不准学!”
赵文彬指着那盆熊熊燃烧的火焰,对着地上的儿子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读书人的下场!这就是才华的下场!”
“我赵家世代书香,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断筋之痛!是今日马三那条狗的胯下之辱!”
他抓起最后一本《中庸》,狠狠地撕扯着,将书页撒向火焰:“你给为父记住!我赵文彬的儿子,宁为屠狗辈,不作出头儒!”
第3章 姐姐的困境
“咳咳……咳……”赵晏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他趴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火光中父亲那扭曲、癫狂的影子。
许久,火光渐熄。
赵文彬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背,蹒跚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赵晏独自在寒冷的院中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又抬头望向父亲紧闭的房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旧书箱,箱子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锁。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那里锁着的,是父亲当年尚未烧毁的、所有的科举书籍和手稿。
赵晏忽然明白了。
父亲的“心魔”,和那把铜锁,才是这个家真正的牢笼。
锁住的不仅是书,更是这个家所有的出路和希望。
……
那场羞辱后的第三天,赵晏的高烧终于退了。
那种仿佛灵魂被架在火上炙烤的灼痛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到极点的清醒。身体的威胁暂时解除,但另一种更磨人的折磨——饥饿,开始清晰地占据了他的感知。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母亲李氏在堂屋里挪动时,裙摆摩擦的“沙沙”声。
父亲赵文彬自那日烧书后,便再没出过房门。
这个家,仿佛连同那些书的灰烬一起,彻底死了。
“晏儿,你感觉好些了吗?”
姐姐赵灵推门而入,她的脸色比赵晏好不了多少,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但在她手中,却捧着一样东西,像捧着这个家最后的希望。
那是一方刚完工的月白色绣帕,上面是一朵怒放的重瓣牡丹。
“姐姐……你又熬夜了。”赵晏沙哑地说。
“没事,姐姐不累。”赵灵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将绣帕在赵晏面前展开,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晏儿你看,这朵牡丹,姐姐用了‘套针’和‘抢针’,花瓣是不是像活的一样?”
赵晏的目光落在绣帕上。
作为一名文学和历史学的博士,他对中国古典美学和工艺有着近乎苛刻的鉴赏力。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门道。
这手艺……何止是好。
那花瓣的过渡,由粉到白,用了不下七种颜色的丝线,层层晕染,细腻得找不出一丝匠气。
那金色的花蕊,是用细如发丝的“籽粒绣”一颗颗点缀上去的,饱满而立体。
这绝对是苏绣的上乘针法,是姐姐赵灵压箱底的本事。
然而……
赵晏的目光从针法移到了构图上。
这幅绣品,从技艺上无可挑剔,但从审美上……却是一场灾难。
问题出在“花样子”上。
这牡丹图样,几乎占据了整块帕子,构图塞得太满,生怕留下一丝空白。
花朵极尽繁复,叶片也用最浓艳的翠绿色去衬托,旁边还俗气地添了两只不成比例的蝴蝶。
这是一种用力过猛的、生怕别人看不出富贵的“土气”。
在赵晏眼中,这缺乏“灵气”,缺乏“意境”。
它不是一件艺术品,只是一件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匠活。
他瞬间明白了母亲口中那“十文钱”的缘故。姐姐的手艺是顶级的,但她的审美,还停留在最底层的、对繁复和艳丽的盲目崇拜上。
“姐,”赵晏艰难地开口,“这花……很费工夫。”
赵灵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她听出了弟弟的言外之意。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没事,只要能卖出去。‘锦绣阁’的掌柜好几天没见我了,这次这幅牡丹图是我针法用得最全的,他总不能再压价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绣帕用一块旧布包好,揣进怀里。“娘,晏儿,我出去了。中午……中午我就带白米回来给晏儿熬粥!”
她推门而出,瘦小的背影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堂屋里,母亲李氏望着女儿的背影,双手合十,无声地向着满天神佛祈祷。
等待的时间,漫长如一个世纪。
屋子里的米缸已经空了,水缸也快见了底。
寒冷和饥饿交织成一张大网,将这个家越收越紧。
赵晏躺在床上,闭着眼,强迫自己梳理着破局的思路。
靠父亲?他已经是个“死人”了。靠母亲?她只是个传统的、逆来顺受的妇人。
靠姐姐?她有屠龙之技,却在用它绣一条俗气的假蛇。
唯一的生路,在自己身上。
自己必须成为那个……画龙点睛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拖沓,带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李氏慌忙迎出去,赵晏也撑起了半个身子。
门开了,赵灵站在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冬日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吹在她身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
“灵儿……怎,怎么了?”李氏的声音都在发颤。
赵灵抬起头,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摊开手,手里依旧是那方牡丹绣帕,只是被她攥得有些发皱。
“娘……”赵灵的声音破碎不堪,“‘锦绣阁’的王掌柜……他说……他说这花样太‘土气’了……”
“土气?”李氏如遭雷击。
“他说,”赵灵哭着重复那些伤人的话,“‘赵家姑娘,你这手艺是好,可你这花样子,是十年前乡下妇人喜欢的。现在城里的夫人、小姐们,都喜欢‘雅致’的,喜欢南边来的那种‘苏样’,要留白,要意境……你这个,太满了,太艳了,俗!’”
赵灵蹲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他……他只肯出三十文……三十文钱,连给晏儿买药都不够……”
李氏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桌角,才没有倒下。
三十文!姐姐熬了两个通宵,熬坏了眼睛,只换来三十文!
这个家,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堂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压抑的哭声。
哭了许久,赵灵忽然站了起来。她用袖子狠狠擦干了眼泪,小小的脸上显出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刚毅。
“娘,你别哭了。”
她径直走进母亲的房间,在母亲惊愕的注视下,拉开了床头那个掉漆的旧抽屉。
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褪了色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银簪。
簪子的样式很旧,却做工精巧,是一弯小小的、镂空的月牙。这是母亲李氏唯一的嫁妆,是外婆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灵儿!你……你要干什么!”李氏慌了。
“娘,”赵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拿去当铺。”
“不行!那不能动!”
“娘!”赵灵猛地回头,眼中是血红的丝,“晏儿的药不能断!家里的米缸也不能空!外婆的念想重要,难道晏儿的命就不重要吗!”
李氏被女儿吼得呆住了。
赵灵不再多言,攥紧了那支银簪,转身就往外冲。
她必须换钱,立刻,马上!
“站住!”
一声沙哑、虚弱,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赵灵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和母亲同时回头,只见赵晏,那个高烧了两天、虚弱得连米汤都要人喂的八岁弟弟,此刻竟已下了床,正一手扶着斑驳的门框,一手死死地抓着门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晏儿!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李氏惊呼。
赵晏没有理会母亲,他的目光,如两簇幽暗的火苗,死死锁在姐姐赵灵紧握的手上。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了过去。
“姐,”他站定在赵灵面前,伸出了自己那只干瘦、苍白的手,按住了姐姐紧握簪子的手,“别去。”
“晏儿?”赵灵被弟弟眼中那陌生的、锐利的光芒镇住了,“可……可是你的药……”
“当了这支簪子,能管几天?三天?五天?”赵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当铺是无底洞。我们不能再退了。”
“可……可我们还能怎么办?”赵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的绣品……卖不出去……”
赵晏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透出一股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和笃定。
他看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的手艺,是全县最好的。”
“那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缺的……是花样。”
第4章 偷学与自救
“缺的是花样。”
这五个字,如同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让李氏和赵灵的哭声戛然而止。
母女二人同时愣住,用一种混合着荒谬和错愕的眼神,望向这个刚刚从高烧中挣扎下床的八岁孩子。
“晏儿……你,你烧糊涂了?”
李氏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满是担忧。
她快步上前,想将赵晏扶回床上,手背下意识地探向他的额头:“是不是又烫起来了?你才八岁,懂什么花样……”
“我没糊涂!”赵晏一把打开母亲的手。
这个动作,用力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让李氏的手僵在了半空。
“姐,”赵晏没有看母亲,他的目光直视着赵灵,“‘锦绣阁’的王掌柜说得没错,你的牡丹图,太满了,太艳了,是‘土气’。”
“我……”赵灵被弟弟这直白得近乎残酷的评价刺痛了,她攥紧了那方绣帕,眼圈一红,辩解道:“可……可王婶她们都说好看!都说这牡丹‘富贵’!我……我用了最好的线……”
“富贵不等于堆砌!”赵晏打断了她。
他太急了,作为一名前世选修过艺术史的博士,在忍受了这个家三天的绝望后,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低效”的努力。
他知道,跟她们解释什么是“留白”,什么是“意境”,什么是“审美降维打击”,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必须拿出证据。
“晏儿!你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李氏又急又气,以为儿子烧坏了脑子,开始胡言乱语。
赵晏没有理会,他胸口剧烈起伏,扶着墙,一步步挪向堂屋角落那张唯一的桌子。
那是父亲赵文彬“工作”的地方。
一张桌面都已包浆、裂开数道缝隙的破旧方桌,桌上放着一方劣质的歙石砚台,砚台边角都已磕破,里面只剩下一点点宿墨的残渣。
父亲赵文彬就是用这套简陋的工具,为人代写书信、契约,换取那一点点可怜的口粮。
“晏儿,你干什么!别碰你爹的东西!”李氏惊呼。
在赵文彬的规矩里,这套笔墨纸砚,是这个家唯一的“体面”,是孩子们绝对的禁区。
赵晏充耳不闻。
父亲出门为人写寿联,把那支最好的笔带走了,但笔架上,还挂着一支备用的。
那是一支笔杆已经磨得光滑、笔锋早已开叉的羊毫笔。
赵晏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支笔。
李氏和赵灵都惊呆了,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赵晏。他病弱、内向、听话,何曾有过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
赵晏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因高烧而发虚的身体。
他将砚台中那点早已干涸的墨渣倒了些许水化开,墨汁稀薄,色泽灰败。
他不管不顾,用那支开叉的毛笔蘸了蘸,然后铺开一张父亲给人写契约剩下的废纸。
纸张粗糙,泛着黄。
在母亲和姐姐震惊到无法言语的注视下,赵晏悬起了手腕。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掌控这具身体写字。
他没有丝毫犹豫,笔锋落下——
“赵”。
一个“赵”字。紧接着,是——
“晏”。
“赵晏”。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身体虚弱,手抖得厉害,墨汁也在粗纸上洇开了一片。
但是!
李氏和赵灵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们虽然不识字,但赵文彬写了半辈子的字,她们是见过的!一个字好不好看,她们分得清!
赵晏写的这两个字,虽然无力,虽然稚嫩,但那“起笔”、“转折”、“收锋”的架势,那字体的“骨架”,分明是……是读书人才能写出的章法!
这绝不是一个八岁孩童的涂鸦!
“你……你……”李氏捂住了嘴,指着那张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晏儿……”赵灵更是如见鬼魅,“你……你何时……学会了写字?”
赵晏丢下笔,重重地喘息着。
仅仅两个字,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靠在桌沿,抬起头,迎着母女二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说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半真半假的“谎言”:
“爹爹平日在桌上给王叔、李伯他们写信,不许我靠近。”
“我……我就在门帘后面偷偷地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着爹爹怎么下笔,怎么转弯……看久了,就……就记住了。”
“记住了?!”李氏倒吸一口凉气。偷看几眼,就把字给“记住”了?
这……这是神童啊!
她想起了丈夫也曾醉后叹息,说儿子赵晏自小就“聪慧过人”,只是身子骨太弱。她只当是丈夫的自我安慰,没想到……
“姐,”赵晏缓过一口气,不再给她们震惊的时间,他拉过姐姐的手,在废纸的另一面,蘸着那点稀薄的墨汁,飞快地勾勒起来。
“你看,你说‘锦绣阁’的掌柜喜欢‘雅致’的,那牡丹图,不行。”
他试图画一杆竹子。然而,就在他落笔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那劣质的墨汁一碰到纸张,根本无法凝聚成“线”,而是“轰”的一下洇开,瞬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乎乎的墨猪。
赵晏想画的竹节、竹叶,全都糊在了一起,根本看不出形态。
“这……”赵晏的眉头死死锁住。
他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作为博士的审美和技法,是建立在精良的工具上的。
而父亲这墨,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劣质墨,胶质轻、颗粒粗、水分重,根本无法“入画”,只配“写字”。
纸,也是最吸水的草纸。
“晏儿……”赵灵看着那团墨迹,眼中的光又黯淡了下去,“这……这就是你说的‘新花样’?”
赵晏没有理会她,他用手指碾了碾那点墨渣,又看了看纸张的质地,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明白了。他空有满腹经纶,空有领先这个时代千年的审美,但他没有“工具”。
没有好墨,没有好纸,他连一根最简单的线条都画不出来,还谈什么“新式花样”?
“不行。”赵晏摇头,“墨不行,纸也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重新陷入绝望的母亲和姐姐,心中那个早已盘算好的计划,终于脱口而出:
“姐,你听我说。我们不能再退了。”
“你那方牡丹图,不是手艺不行,是‘道’错了。‘锦绣阁’那种地方,只认俗艳的‘富贵’,不懂真正的‘雅致’。”
“我们要去,就去西街的‘文古斋’!”
“文古斋?”李氏一惊,“那……那是书画坊!是县学老爷们才去的地方!我们……”
“对!就是他们才懂!”赵晏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异样的光芒,“但我们不能空手去。”
他看着姐姐:“姐,你想不想……让你绣出来的东西,被县尊夫人都夸赞?想不想让那些看不起你的掌柜,反过来求着你买花样?”
赵灵被弟弟描述的景象镇住了,下意识地点头。
“好!”赵晏攥紧了拳头,“那我们就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花样’。”
“第二,是他们从未用过的‘好墨’!”
他转向母亲:“娘,你和姐姐信我一次。把厨房那个破陶罐给我,再给我一点松枝,一点桐油。”
李氏茫然地问:“晏儿……你要那些干什么?”
赵晏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我来制墨!”
第5章 丹青与墨香
“制墨?”
李氏和赵灵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制墨是何等精细的行当?
那是墨坊里不传的秘方,是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赵文彬当年痴迷此道,耗费了不知多少钱粮,请教了多少人,最终也只弄出些不堪用的墨渣。
现在,一个八岁的、大病初愈的孩子,说他要制墨?
“晏儿,别胡闹了!”李氏又急又怕,“你爹……你爹他就是因为这墨,才魔怔了的!快回床上躺着,娘去给你……娘去想办法……”
她能想什么办法?无非还是去求那些早已断了往来的远亲,换几句讥讽和一点残羹冷炙。
“娘!”赵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爹爹被马三之流踩死,看着姐姐的血汗被当成土块一样贱卖吗!”
“我只问你们,信不信我?”
李氏和赵灵被他眼中那股近乎孤注一掷的烈火震慑住了。
这个方才还病恹恹躺在床上的孩子,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
最终,是姐姐赵灵先咬了咬牙:“娘,我信晏儿。爹爹都说晏儿聪慧,‘偷看’都能学会写字,说不定……说不定他真有办法!”
李氏看着这个倔强的儿子,又看看那个盲目信任弟弟的女儿,最后长叹一声,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罢了……罢了!你要什么,娘给你拿……这个家,横竖已经这样了。”
赵晏心中一松。他知道,他赌赢了第一步。
他立刻指挥起来,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条理却异常清晰:“娘,把灶台下那个最小的、裂了缝的陶罐拿来。”
“姐,去后院捡一捆最干的松树枝,要最干的!还有,把厨房里那小半瓶桐油拿来。”
父亲赵文彬此刻正把自己锁在房中,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这反倒给了赵晏绝佳的机会。
母女二人虽然满心疑虑,但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她们看着赵晏将破陶罐架在院子角落的残砖上,又在陶罐里点燃了松枝。
松枝燃烧,冒出滚滚黑烟。
赵晏指挥姐姐:“姐,拿那块大瓦片,盖在陶罐口上,不要盖死,留一条缝出气。”
黑烟熏在瓦片底部,很快就凝结起一层薄薄的黑灰。
这就是“取烟”——制墨最基础的一步,收集松烟。
“晏儿,这……这就是墨?”赵灵好奇地问,伸手想去摸,被赵晏一把打开。
“烫!别碰。”赵晏紧紧盯着火候,“这只是烟灰,还不是墨。”
这个过程极其熬人。松枝必须添得很勤,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赵晏病体未愈,只站了一会儿便头晕目眩,全靠姐姐赵灵在旁边帮衬。
一个时辰后,熏黑的瓦片换了七八块,才刮下来薄薄一层,不到半碗的黑色粉末。
赵晏如获至宝。
他让姐姐取来母亲平日做针线活用的明胶,用水化开,又从药罐里翻出几粒丁香,和一点麝香,一起碾碎。
“桐油,滴三滴。”赵晏指挥着。
桐油能增加墨的光泽,香料则能防腐并赋予墨锭清香。
这些知识,对于一个研究过《天工开物》和宋代笔记小说的博士来说,是基础中的基础。
但对于李氏和赵灵而言,这简直如同巫术。
最关键的一步到了——和胶捶打。
赵晏将松烟、胶水、油和香料倒在一个干净的石臼里,拿起木杵,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捶打。
“咚……咚……咚……”
这是个体力活。
墨的好坏,全看“烟”和“胶”能否捶打到“千杵”之上,使其完全融合。
赵晏只捶了十几下,便眼前发黑,木杵“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来!”
姐姐赵灵二话不说,抢过木杵。
她虽瘦弱,但常年做针线活、干家务,手腕比赵晏有力得多。
“咚!咚!咚!”
沉闷的捶打声,在寂静的小院里一下下响起。
赵灵咬着牙,额头很快渗出了细汗。
那黑色的墨团在石臼中被反复捶打,渐渐从干涩的粉末,变成了一团黏糊糊、油汪汪,散发着松香和药草香气的“墨泥”。
“姐,继续!不能停!”赵晏在一旁拄着膝盖,喘息着指挥。
李氏也看出了门道,跑进屋里,拿出自己那个早已不用、陪嫁过来的小木质簪花盒:“晏儿,用这个……这个当模具行吗?”
赵晏眼睛一亮:“行!太行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灵的手臂都快抬不起来了,那团墨泥才终于被捶打得细腻如膏脂。
赵晏小心翼翼地将墨泥从石臼中取出,填入那个雕着简单梅花纹路的簪花盒模具中,用尽全力压实。
“好了。”赵晏长舒一口气,几乎瘫倒在地,“娘,把它放到床底下最阴凉的地方,不能见风,不能见光。三天,三天后才能取出来。”
做完这一切,天已近黄昏。
父亲赵文彬终于推门出来了。他面色阴沉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显然是闻到了院中那股久久不散的松烟味。
他看到了墙角的残砖和破陶罐,又看了一眼石臼里残留的黑色痕迹。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谁准你们……谁准你们又碰这些东西的!”他压抑着怒火,低吼道。
李氏和赵灵吓得一哆嗦,不敢说话。
赵晏却从地上站了起来,迎着父亲的目光:“我让他们做的。”
赵文彬死死地瞪着这个儿子,这个才刚刚“偷学”会写字、此刻却敢顶撞他的儿子。
“你在玩火!”赵文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这是玩泥巴?我……我当年耗费数年,都未曾成功!你这是在糟践粮食!糟践东西!”
他的自尊,被儿子的“胡闹”狠狠刺伤了。
“是不是玩泥巴,三天后便知。”赵晏平静地回答。
“好!好!”赵文彬气得发笑,指着赵晏,“三天后,你要是只弄出了一块黑泥,我就……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也尝尝‘废人’的滋味!”
他愤愤地甩袖,再次将自己关回了房中。
接下来的三天,是这个家最难熬的三天。
父亲的冷暴力,米缸的彻底告罄,让这个家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李氏和赵灵全靠着那股对“三天之期”的渺茫希望吊着一口气。
第三天清晨。
赵晏没等母亲和姐姐催促,第一个爬了起来。他径直走到床底,在母亲和姐姐紧张到几乎窒息的注视下,缓缓拖出了那个簪花木盒。
他将木盒倒扣在桌上,轻轻磕了磕。
“啪嗒。”
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的、带着淡淡梅花暗纹的东西,掉落在了桌面上。
它不再是湿漉漉的墨泥,而是一块质地坚硬、通体乌黑发亮的……墨锭!
一股混杂着松烟清芬和药草幽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
李氏和赵灵同时捂住了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第6章 新式花样
夜已三更,万籁俱寂。
赵晏没有睡。
他借着从破窗纸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凝视着桌上那块静置了一天的墨锭。
它还带着一丝未干透的潮气,但外形已经固定,通体乌黑,在月色下竟泛着一层幽幽的、内敛的光泽。
那股松烟与药草混合的清香,若有若无,却在无形中压倒了房中常年不散的苦药味。
他必须马上知道,这块墨,究竟是“黑泥”,还是“黄金”。
他强撑着病体,悄无声息地滑下床。
动作稍大,他便会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他咬紧了牙。他知道,父亲那句“打断你的腿”并不仅仅是气话,更是那个绝望男人对自己命运的诅咒。他没有退路。
赵晏来到堂屋,借着月光,找到了父亲那方磕了角的劣质砚台。
他不敢点灯,一点灯油都是奢侈。
他从水缸里舀起一小勺珍贵的清水,滴了几滴在砚台上,然后,他拿起了那块承载着全家希望的“赵氏墨”。
墨锭触到砚台的瞬间,赵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开始缓缓研磨。
起初,是“沙沙”的轻响,带着一丝颗粒感。
这是墨锭表面尚未压实的浮烟。
但只磨了片刻,那声音就变了。
“沙沙”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密、油润的“簌簌”声。墨与砚台仿佛不再是生硬的摩擦,而是在一种奇妙的黏度下,互相亲吻、交融。
一股比之前更浓郁的、清冽的松香和药草香气,混着水汽升腾起来,钻入赵晏的鼻腔。
成了!
赵晏心中狂喜!
他前世作为博士,比任何人都懂。
劣质墨,研磨时声音始终干涩,墨汁灰败,闻之有臭胶味。而这块墨……它“发”了!
月光下,砚台中的墨汁不再是灰蒙蒙的,而是呈现出一种纯粹的、近乎粘稠的“黑”。
他放下墨锭,拿起父亲那支早已开叉的羊毫笔,饱蘸墨汁。笔锋在砚台边缘一捋,墨汁“挂”在笔毫上,凝而不滴。
这正是好墨的“胶质”!
他按捺住激动,铺开了桌上仅剩的一张、父亲代写契约剩下的粗糙草纸。
纸张泛黄,纤维粗硬,吸水性极强。
笔,是开叉的秃笔。纸,是吸水的草纸。
换做任何一个书生,面对这套工具,恐怕都只能摇头叹息。
但赵晏不同。
他深知一个真理:在绝对的“审美代差”面前,工具的简陋,可以被创意无限弥补。
他要的不是一幅传世名作,而是……一件“武器”。一件足以刺破这个小县城陈腐审美的武器。
他悬起手腕。病体带来的虚弱感让他手腕微颤,但他艺术博士的灵魂中,却有千山万水、无数名家法帖的底蕴在支撑。
落笔!
他没有去画姐姐那“富贵”的牡丹。
第一幅,《寒梅》。
他用的不是“画”法,而是“写”法。
用写草书的笔意,侧锋、逆锋并用。
“刷、刷、刷!”几笔下去,一截瘦硬、嶙峋,仿佛从风雪中挣扎而出的老梅树干,便跃然纸上。
那开叉的笔锋,在粗糙的草纸上,反而留下了一种奇妙的“飞白”,完美地表现出了老树干的苍劲与质感!
赵晏自己都有些惊讶,这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接着,是花。梅花需要红色。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定格在姐姐放在桌角的针线笸箩上。
他悄悄走过去,从里面翻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胭脂小盒——那是姐姐赵灵省吃俭用买来的、用来给绣品上的“仕女”点唇的唯一一点亮色。
赵晏心中默念一句“姐姐,先借我一点”,用小指指甲抠了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在碗底用一滴水化开。
他用笔尖最细处,蘸了那点微薄的嫣红。
点、点、点……
他没有画满枝头。他只在最瘦硬的枝条顶端,点上了五六朵疏星般的梅花。
最后,是题字。
他用新墨汁,在画卷的右下角,写下两个清瘦却风骨凛然的小字——
疏影。
一幅画,成了!整张纸,大半都是空白。但那股寒梅的孤傲、清冷、和在绝境中绽放的生命力,却仿佛要从纸面上扑出来!
他来不及欣赏,立刻开始第二幅。
第二幅,《墨竹》。
这一次,更简单。他脑中闪过的是文同、是郑板桥。他饱蘸浓墨,用写隶书的笔法,一笔画出竹竿,节节分明。
然后,笔锋散开,用写草书的笔意,潇洒地撇出几片竹叶。
“刷!刷!刷!”
竹叶或浓或淡,或聚或散,带着风声,仿佛在月光下摇曳。同样,是大量的留白。
这幅画,考验的纯粹是笔墨功底和意境。
他知道,这两幅《寒梅》和《墨竹》,是给“文古斋”钱掌柜那种“识货”的文人准备的。
但他真正的杀手锏,是第三幅。这是给全县所有“夫人”、“小姐”们准备的。
第三幅,《仕女背影》。
他换了一面纸,笔尖的墨汁调得更淡了些。他没有画五官,没有画繁复的凤冠霞帔。
他只画了一个“背影”。
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女子高耸、典雅的发髻——他用的是唐代仕女的“高髻”样式,在这个时代显得既复古又新潮。
然后,是几根流云般飘逸的线条,勾勒出她宽大的广袖和曳地的长裙。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临风远眺。
她是谁?她在看什么?她在等谁?
赵晏没有画出来,全凭观者去想象。
这幅画的灵魂,不在笔墨,而在“故事”。这是一种后世广告业、时尚业用烂了的“高级感”——我只给你看我想给你看的,剩下的,你自己去猜。
当三幅图样全部画完,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赵晏几乎虚脱,他靠在桌上,剧烈地喘息着。
他看着桌上的三幅画。
《寒梅》的孤傲。《墨竹》的风骨。《背影》的神秘。
他又从姐姐的笸箩里,拿出了那方让她备受打击的、绣满了繁复牡丹的“土气”绣帕。
两相对比。一边,是塞得密不透风、色彩艳俗的“匠活”。一边,是意境悠远、简约雅致的“艺术”。
赵晏笑了。笑得虚弱,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他知道,这三张薄薄的、用最劣质的纸笔和自制的墨画出来的图样,就是这个家……不,是他们赵家,重新站起来的、最锋利的钥匙。
他小心翼翼地将三幅图样卷起,藏在了自己那张破旧的草席床垫下,只等姐姐赵灵醒来。
第7章 姐姐的惊叹
清晨的寒意,让赵家堂屋里的空气都仿佛结了霜。
李氏和赵灵一夜未眠,两人就这么靠在灶台边,守着那早已熄灭的余烬枯坐了一晚。
饥饿和寒冷,已经让她们的神情变得有些麻木。
父亲赵文彬房里,依旧没有丝毫声响,仿佛那间屋子已经成了一座活坟。
“娘……”赵灵的声音干涩沙哑,“天亮了,我……我还是去当铺吧。”
那支银月牙簪,被她攥了一夜,手心里满是汗,簪子却依旧冰凉。
这是家里最后的退路,一条饮鸩止渴的退路。
李氏缓缓地点了点头,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反对。
就在赵灵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准备推门而出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
“姐,等一下。”
赵晏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熬了一夜,又制墨又作画,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几乎到了极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苗在燃烧。
“晏儿?你怎么又起来了!”李氏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去扶。
“娘,我没事。”赵晏推开母亲的手,径直走到赵灵面前。
“晏儿……”赵灵看着弟弟,眼中满是凄惶,“别拦我了,再不换米,你……你就真的要饿坏了。”
赵晏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回到自己床边,从那张破旧的草席床垫下,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三个细细的纸卷。
他将纸卷展开,平铺在堂屋那张裂了缝的方桌上。
李氏和赵灵下意识地凑了过去。
当她们的目光触及到纸上画面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这……”
李氏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赵灵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那双常年握着绣花针、无比灵巧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灵气”!
那是在“锦绣阁”王掌柜口中,她永远都学不会的“灵气”!
第一幅,《寒梅》。那根本不是画!那几笔瘦硬的枝干,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屈的、顶着风雪的傲骨。
那几点嫣红的梅花,仿佛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刚从枝头绽放,还带着清晨的寒露。
尤其是那大片的空白……那不是空,那是雪,是天,是刺骨的寒风!这幅画,让她这个看客都感觉到了……冷!
第二幅,《墨竹》。这更简单,简单到只有黑白两色。但那几片竹叶,有的浓如泼墨,有的淡如青烟,潇洒灵动,仿佛能听到风吹过竹林时的“沙沙”声。
赵灵下意识地,将自己那幅引以为傲、却备受打击的“富贵牡丹图”拿了出来,摆在了这两幅画的旁边。
一边,是塞得密不透风、色彩艳俗的“匠活”。一边,是意境悠远、简约雅致的“艺术”。
赵灵的脸“刷”的一下全红了。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王掌柜口中那个“土”字,是何等的精准,又是何等的……仁慈。
如果王掌柜看到晏儿的这几幅画,恐怕连“土”字都懒得说,只会把她当成一个笑话。
“晏儿……”赵灵的声音颤抖着,她几乎不敢去看第三幅画,“这……这真是你画的?”
“还有这个。”赵晏没有回答,他缓缓展开了第三幅画——那幅《仕女背影》。
当这个高髻广袖、临风而立的背影出现在母女二人面前时,李氏和赵灵彻底失声了。
她们不是文人,不懂什么笔法意境。但她们是女人!
她们第一眼,就被那个背影吸引了全部心神。她们看不见她的脸,却仿佛能感觉到她所有的情绪——那是一种幽怨?是期盼?还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那飘逸的衣带,那典雅的发髻……这才是城里那些贵夫人、大家闺秀真正想要的“雅致”和“体面”!
“神仙……”李氏喃喃自语,“这……这一定是神仙托梦给你画的……”
赵灵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抚摸过那仕女背影的轮廓。她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她瞬间看出了门道:这幅图,看似简单,实则对绣工的要求高到了极致!那发髻的盘绕,需要用最细的“滚针”;那衣带的飘逸,必须用“虚实针”才能表现出轻纱的质感……这……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炫技图!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赵晏,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晏儿!你……你还要我做什么?!”
她不傻。她知道,弟弟拿出这些,绝不只是为了让她看一眼。
赵晏笑了。笑得虚弱,却胜券在握。
他拿起桌上那块在晨光中泛着幽光的墨锭:“姐,你不是要去当铺吗?”
赵灵一愣。
“别去当铺。”赵晏将那块墨锭,连同三幅图样,一起小心地用布包好,塞进了赵灵的手里。
“去西街,‘文古斋’。”
“姐,你听我说。”赵晏拉过姐姐,在她耳边低声却急速地交代着:
“到了‘文古斋’,你什么都别说,就说有‘新花样’和‘家传好墨’给钱掌柜看。”
“他若问起是谁做的,你就说……”赵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就说是‘家父’早年的旧作。他手伤了,画不了了,家里又遭了难,不得已才拿出来变卖。”
“啊?”赵灵惊呆了,“这……这能行吗?爹爹他……”
“必须行!”赵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姐,你记住。一个八岁孩童的东西,一文不值。但一个‘才华横溢、却遭奸人陷害、手筋俱废的悲情秀才’……他的‘遗作’,才值千金!”
赵晏深知这个时代文人相轻的臭毛病,也深知他们对“悲情才子”故事的廉价同情和追捧。
父亲那“废秀才”的身份,那“考场被陷害”的经历,那“被打断手筋”的悲剧……这些在马三看来是羞辱的把柄,在赵晏手里,却是……最好的“营销故事”!
赵灵被弟弟这一番话彻底镇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八岁的弟弟,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陌生而又令人心安的“城府”。
“还有这墨。”赵晏拍了拍包袱,“钱掌柜是识货的。你让他亲自试墨。他只要一研磨,就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姐,这是我们家……唯一的机会。”赵晏握紧了姐姐的手,“别怕。你只管把东西递给他,剩下的,让‘画’和‘墨’自己说话。”
赵灵看着弟弟那双清亮、笃定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支银月牙簪,缓缓地从袖子里拿了出来,放回了母亲的抽屉里。
然后,她一言不发,将包袱紧紧抱在胸前,推开门,迎着清晨刺骨的寒风,大步走了出去。
第8章 “文古斋”的掌柜
清河县西街,与东街的喧闹市井不同,这里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
街面用青石板铺就,两侧多是售卖笔墨纸砚、古玩字画的铺子,行人往来,也都衣衫整洁,脚步从容,连说话声都压着几分。
而“文古斋”,便是这西街上最体面、门槛最高的铺子。
三间开阔的门脸,用的全是上好的楠木,牌匾黑底金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古朴雅致的劲儿。
赵灵就站在这“文古斋”的对面,死死地抱着怀里那个打着补丁的布包袱,久久不敢上前。
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在这条街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才十二岁,这辈子来过西街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跟着父亲,远远地看一眼这扇朱漆大门,听父亲叹息一声“这才是读书人该来的地方”,然后便匆匆离去。
这里的安静,比东街“锦绣阁”的喧闹更让她窒息。
“锦绣阁”的王掌柜只是嘲笑她的绣品“土气”;而这里,她感觉自己连同这身衣服,都是对这条街的“玷污”。
晏儿真的……没算错吗?弟弟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那些笃定的话语,在她脑中回放。
“姐,别怕。你只管把东西递给他,剩下的,让‘画’和‘墨’自己说话。”
赵灵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寒意刺得她肺管生疼,但也让她混乱的心神为之一振。
她想起了高烧不退的弟弟,想起了跪在地上受辱的父亲,想起了母亲空洞绝望的眼神。
她不能退。
赵灵咬紧了下唇,低着头,迈着小步,近乎卑微地、迅速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陈年纸张、上等墨锭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种“书卷气”,也是“钱”的气味。
店里很安静,一个客人也没有。
一个穿着青布短衫、正百无聊赖擦拭着柜台的伙计,抬眼瞥见了她。
那伙计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嘿,嘿!哪来的小乞儿!”
伙计张顺丢下抹布,几步跨过来,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看清楚地方!这里是‘文古斋’!不是粥棚!快出去,快出去!别脏了咱们的门槛!”
这声音尖酸刻薄,与马三的调子如出一辙。
赵灵的脸“刷”一下变得惨白,她本能地后退了两步,将包袱抱得更紧了。
“我……我不是乞丐……”她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哭腔,“我……我是来……卖东西的……”
“卖东西?”张顺上下打量着她,嗤笑出声,“卖什么?卖你这身破烂吗?小丫头,赶紧走,别逼我拿扫帚赶人!耽误了贵客上门,你担待得起吗?”
他说着,便伸手来推搡赵灵的肩膀。
赵灵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绝望和屈辱瞬间涌上心头,她想起了弟弟的嘱咐,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尖声道:“你别碰我!我……我有好东西!我要见你们掌柜的!”
“见我们掌柜的?”张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们钱掌柜是何等人物?是你能见的?再不滚,我可真叫人了!”
“张顺,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略带干涩的嗓音,从内堂的珠帘后传了出来。
帘子“哗啦”一响,一个留着山羊须、穿着深色暗纹绸面马褂的精明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他正是“文古斋”的掌柜,钱伯。
“掌柜的,”张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指着赵灵,“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乞儿,非要闯进来卖东西,我正要赶她走。”
钱伯的目光落在赵灵身上。
他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只扫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穷丫头罢了。
“小姑娘,”他摆了摆手,语气还算平和,“若是要饭,去街尾的粥棚。若是寻亲,也寻错地方了。去吧。”
赵灵被他那淡漠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她急急地解开包袱,也顾不得许多,颤抖着手,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捧了出来。
“掌柜的!您……您先看看我的东西!”
她太慌乱了,包袱里的东西险些掉在地上。那块粗糙的墨锭、几卷黄纸画,还有那方试绣的《寒梅》帕子,全都暴露了出来。
张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掌柜的您看,我就说……”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钱伯没有动。
钱伯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死死地落在了赵灵捧着的那堆“破烂”上。
不,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粗糙的黑色墨锭上!
作为浸淫文房四宝一辈子的老行家,钱伯的眼光何其毒辣!
那块墨,形状是土了点,但它的颜色……不是市面上劣质墨那种刷了漆似的贼光,也不是烟灰不足的灰败。
那是一种近乎深渊般的、纯粹的、内敛的乌黑!
甚至在柜台射来的光线下,它都不怎么反光,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
钱伯的心猛地一跳。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这是上等松烟才能烧出的“色头”!
他立刻止住了张顺的嘲笑,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闭嘴。”
他快走两步,来到赵灵面前,目光从墨锭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绣帕和图样上。
他先是拿起了那方《寒梅》绣帕。
只一眼,他便“咦”了一声。
“这针法……是‘锦绣阁’那边的路数,可这图样……”
这留白,这风骨……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立刻从赵灵手里拿过了那几卷黄纸画。
他缓缓展开。
《寒梅》、《墨竹》。
钱伯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简约的笔法,这高远的意境!这不是清河县这种小地方该有的东西!
当他最后展开那幅《仕女背影》时,他的手……竟然开始微微发抖!
“这……这……这……”他作为商人的脑子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幅图样,若是卖给城里那些自诩风雅的贵妇小姐……这简直是……金山!
“张顺!关门!上板!”钱伯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啊?”张顺愣住了。“啊什么啊!快关门!今日谢客!”
钱伯再也不顾风度,一把拉住赵灵的手腕:“小姑娘,随我来!”
他几乎是拽着赵灵,穿过珠帘,快步走进了内堂雅间。
“砰”的一声,雅间的门也被关上了。
只留下伙计张顺一个人在外面,目瞪口呆,不知道掌柜的今天中了什么邪。
雅间内,檀香袅袅。
钱伯将那三幅画和墨锭,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他强压住激动,让自己坐下,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颤抖:“小姑娘,别怕。老夫……老夫只是想仔细看看。”
他最后,也是最郑重地,拿起了那块墨锭。
入手微沉。用指甲轻刮,粉末细腻乌黑。
凑到鼻尖一闻……
“清冽的松香,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芬芳……不是臭胶味!”
钱伯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自己那张专用的紫檀木书桌前,取出了他珍藏的、轻易不示人的……一方端砚!
“水。”他简短地说。
赵灵手忙脚乱地倒了点水。
钱伯亲自执墨,开始研磨。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砚台上,那声音……“簌……簌……”细密、油润,如春蚕食叶。绝非凡品!
墨汁很快在砚台中晕开,色纯、胶匀、香清!
钱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颤抖着手,从笔架上取下自己最爱的一支狼毫笔,饱蘸墨汁,铺开一张上好的雪浪宣纸。
悬腕,落笔。
笔锋过处,墨色淋漓,墨韵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层极淡的光晕。
“好墨!好墨!!”钱伯再也忍不住,大喝出声!
他知道,这三样东西——绣帕,是引子。图样,是金矿。而这块墨……是能让他“文古斋”名震清河,甚至压倒府城同行的……镇店之宝!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精明的眼睛,此刻因为激动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个吓得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小姑娘。
钱掌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依旧掩饰不住那股急迫:
“小姑娘……老夫问你……”
“这些……这些东西……究竟是哪位大家的手笔?是……是何人所作?!”
第9章 第一笔订单
雅间之内,檀香袅袅。
钱伯那句急迫的、带着一丝颤音的问话,在安静的空气中回荡,重重地砸在赵灵的心上。
“……是何人所作?”
赵灵被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精光四射的眼睛盯得浑身发毛。
她才十二岁,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她本能地向后缩了半步,怀里抱着的空布包,是她唯一的遮挡。
她想起了“锦绣阁”王掌柜的鄙夷,想起了伙计张顺的驱赶,又想起了马三那张得意狰狞的脸。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但紧接着,她又想起了弟弟赵晏。
想起了弟弟在昏暗的油灯下,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笃定地对她说:“姐,别怕。你只管把东西递给他……”
她想起了弟弟的嘱咐,那段她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默念了上百遍的“说辞”。
赵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她没有抬头,而是缓缓地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掌柜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为悲伤和害怕而引发的颤抖:
“这……这是家父……赵文彬……早年的旧作。”
“赵文彬?!”
钱伯那双精明的眼睛猛地一眯!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清河县曾经最有名的才子,那个在乡试考场上“身败名裂”、还被人打断了手筋的“废秀才”!
这个故事,在清河县的上流圈子里,本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谈资。
钱伯的心,瞬间“咯噔”一下。他再看向桌上那三幅画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在“鉴宝”。
那么现在,他是在“印证”一个“故事”!
“家父他……”赵灵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他的手……伤了……再也,再也画不了了……”
“家中又遭了难……”她想到了高烧的弟弟和那几十文羞辱的铜钱,这句台词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了下来,“弟弟重病,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才把父亲这些旧物拿出来,换几个钱,给弟弟买药……”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便低着头,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钱伯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端砚。
他信了。彻底信了!
这太合理了!赵文彬!一个才华横溢、却遭奸人陷害、手筋俱废的悲情秀才!
这三幅画,这块墨,必定是他手伤之前、意气风发时的“遗作”!
怪不得!怪不得这画风如此孤高!
《寒梅》的疏影,是他的风骨!《墨竹》的潇洒,是他的才情!《仕女背影》的幽怨,是他的不得志!
这哪里是画?这分明是赵文彬的“自画像”啊!
而这块墨……钱伯的目光变得炙热。
这定是赵文彬当年痴迷制墨时,呕心沥血制出的、仅存的几块“孤品”!
一个“悲情才子”的“遗作”和“孤品”!
钱伯作为商人的血液,瞬间沸腾了!他脑中已经闪过了无数个“营销”方案。
“新雅”风格?不!这叫“风骨”!这“赵氏墨”,更是“才子墨”!
他知道,县学里那些自诩清高的学究,县尊夫人家那些附庸风雅的女眷,她们买的将不再是“花样”和“墨”,而是一个“故事”,一种“品味”,一种对“才华被埋没”的廉价同情!
这生意……能做大!
钱伯压下心中的狂喜,他知道,现在不是谈生意的时候,是“施恩”的时候。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惋惜,“想不到……文彬兄竟遭此大难。这世道,不公啊!”
他看向赵灵,语气变得温和无比:“小姑娘,你先起来,别哭了。你父亲的遭遇,老夫深感同情。这些东西……‘文古斋’收了!”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这个“货源”攥在自己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指着那三幅画。
“这三幅花样,画得极好,风骨不凡。这样吧……”他沉吟片刻,伸出了一根手指。“一两银子!老夫出价一两银子,全收了!”
“啊?!”赵灵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一……一两银子?!三张纸,一两银子?!那可是……那可是……一千文铜钱啊!她那幅牡丹图,王掌柜才肯出三十文……
“不不不,掌柜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赵灵慌忙摆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小姑娘,你先别急。”钱伯以为她嫌少,微微一笑,又指向那块墨锭。
“这三张画,说到底是‘花样’,是‘术’。而这块墨……”钱伯的眼神变得无比炙热:“这,才是‘道’!这才是文人风骨的根本!老夫愿出五百文,收下这块墨锭!”
一两银子,再加五百文!一千五百文!赵灵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不过……”钱伯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墨,家中……可还有存货?”
赵灵的心猛地一跳,想起了弟弟的第二套说辞。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摇了摇头,声音细微:“这是……这是最后一小块了。”
钱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赵灵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
“但……但是……”赵灵鼓起勇气,抬头道,“家父……家父当年的废稿还在。我弟弟……他……他这几日照着废稿,似乎……似乎又试着做出来了……”
“什么?!”钱伯猛地拍案而起!“还能做?!太好了!”
他激动得在原地踱了两步,一个绝妙的商业计划瞬间成型。
“孤品”固然珍贵,但“能稳定量产的孤品”,才是真正的金山!
他不能一次性吓跑这个小姑娘。他必须用一份“重礼”,把赵家牢牢地绑在自己的船上!
“小姑娘!”钱伯站定,脸上露出了最和蔼可亲的笑容,“老夫和你做个买卖!”
“这三张花样,一两银子,我收了!”“这块墨,五百文,我也收了!”
“另外!”他加重了语气,“你回去告诉你弟弟,他做出来的墨,我‘文古斋’全要!我先预付……预付十锭的定金!一锭……就按五百文算!”
“十锭……五百文……”赵灵在心里算着,十个五百文……那……那是……
“掌柜的……”赵灵的声音都在抖,“那……那是……五千文?”
“不。”钱伯笑着摇了摇头。
赵灵的心一沉。
“五千文,是五两银子。”钱伯缓缓道,“老夫给你凑个整。花样一两,墨锭定金四两。总共……五两纹银!老夫现在就付给你!”
五……五两?!
赵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这辈子,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这么大一笔钱!这笔钱,能给弟弟买多少药?能买多少米?能让一家人过上……过上好日子了!
钱伯看她那副被砸晕了的模样,心中大定。他知道,这笔生意,稳了。
“小姑娘,你稍等。”他快步走到后堂,片刻后,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他没有给赵灵一整块银锭子,那太招眼,也不好换开。
他“哗啦”一声,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了桌上。
——那是五串用麻绳穿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铜绿色光芒的……铜钱!足足五千枚!
这堆积如小山的铜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比一块五两的银子更震撼!
“拿着。”钱伯将那只空了的布包袱拿过来,亲手帮她把五串沉甸甸的铜钱装了进去,“小姑娘,拿稳了。”
“这……这太多了……”赵灵结结巴巴,手足无措。
“不多。”钱伯按住了她的手,语重心长,“这是你父亲的‘风骨’钱。你回去告诉他,安心养伤。也告诉你弟弟,墨……一定要尽快做出来。”
他亲自将赵灵送到雅间门口,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若再有‘新花样’……也一并送到我‘文古斋’来。老夫,全收!”
“……是!……是!谢谢掌柜的!谢谢掌柜的!”赵灵如同梦游一般,抱着那个沉甸甸、发出“叮当”脆响的包袱,机械地鞠躬道谢。
她浑浑噩噩地穿过前堂。那个先前还一脸鄙夷的伙计张顺,此刻正站在柜台后,目瞪口呆地看着掌柜的竟然亲自、满脸笑容地将这个小乞儿送到了大门口。
赵灵没有看他。
她跨出了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冬日冰冷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她抱着那个包袱,紧紧地抱在胸前。她没有走,她“撒开丫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跑过青石板的西街,跑过喧闹的东街,跑过了所有鄙夷和嘲笑她的目光。
寒风灌进她的喉咙,她却只想放声大哭,又想放声大笑。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叮当”作响的铜钱声,和弟弟赵晏那张苍白却笃定的脸。
“晏儿……晏儿……你对了!”
“五两!是五两银子啊!”
第10章 五两银子
“砰!”
破旧的院门被猛地撞开,又“哐当”一声被赵灵从里面死死地拴上。
李氏正焦灼地在堂屋里踱步,见女儿这副模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灵儿!你……你这是……‘文古斋’的掌柜也欺负你了?”
赵灵没有回答。
她的脸颊因为狂奔而涨得通红,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大眼睛里,此刻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彩。
她像是没听见母亲的话,径直冲到堂屋那张裂了缝的方桌前,将怀里那个沉甸甸、鼓囊囊的布包袱,“咚”的一声扔在了桌上。
她解开那个系得死紧的布结,抓起包袱底,猛地一抖——
“哗啦啦啦啦——!!!”
一阵清脆、密集、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填满了这间死寂的屋子!
五千枚!
足足五千枚青绿色的铜钱,从包袱里倾泻而出,在昏暗的堂屋里,堆成了一座……一座闪烁着夺目微光、令人目眩神迷的……
铜山!
“啊——!”
李氏发出了一声短促到变调的尖叫。她双眼圆瞪,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座“铜山”,身体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灵儿!你……你……”李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指着那堆钱,眼中满是惊恐,“你……你是不是……抢了?!”
五两银子!五千文钱!对于这个早已被贫穷压垮的家,这笔巨款不是救赎,而是惊吓!
“不……不是……”赵灵因为激动和狂奔,话说得断断续续,“是……是‘文古斋’……是钱掌柜……他……”
她语无伦次,干脆一把抓起桌上那锭作为“样品”退回来的、赵晏亲手制的松烟墨,又抓起那几张图样。
“是这个!是晏儿的墨和画!”赵灵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激动得又哭又笑:“钱掌柜……他全要了!他说……他说晏儿的画,一幅……不,三幅图样,总共给了一两银子!”
“一……一两?!”李氏捂住了嘴,感觉自己快要晕厥过去。
“还有这个!”赵灵高高举起那块墨锭,像举着一枚帅印,“钱掌柜说……说这墨是‘道’!是‘风骨’!他当场就给了五百文!还……还预付了十锭的定金!一锭……五百文!总共……总共五两银子啊,娘!”
“五两……”李氏喃喃着,她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呆呆地伸出手,颤抖着,不敢去碰那些铜钱,仿佛那是烙铁。
这……这比丈夫赵文彬当秀才时,一年能拿到的所有“束修”加起来还多!
屋外的喧闹和屋内的巨响,终于惊动了里屋那个“活死人”。
“吱呀——”
父亲赵文彬的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他走了出来。依旧是那件发白的儒衫,依旧是苍白颓废的脸。
他的目光扫过堂屋,扫过那对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母女,最后,落在了桌上那座刺眼的“铜山”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如李氏和赵灵那般,露出丝毫的震惊或喜悦。
他仿佛没有看见那堆钱。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五千文铜钱的阻碍,死死地“钩”在了钱堆旁边——那块被赵灵随手放下、其貌不扬、甚至还带着粗糙梅花暗纹的……松烟墨锭。
赵晏也扶着门框,安静地站在自己房间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赵文彬缓缓地走了过去。他无视了那堆铜钱,仿佛它们根本不存在。
他走到了桌边,伸出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他没有去拿钱,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拿起了那块墨锭。
他将墨锭举到眼前。用指甲轻刮,一层细腻、乌黑的粉末落在了他满是老茧的指腹上。他将墨锭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松烟的清芬,草药的幽香。没有一丝臭胶味!是“清香”!是他当年翻遍古籍、耗尽家财、日夜捶打都求之不得的“清香”!
他比钱掌柜更懂这块墨!这烟,熏得极纯!这胶,和得极匀!这火候……这火候……
赵文彬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早已死灰一片的眸子里,爆发出一种混杂着羞愧、嫉妒、震惊、狂喜的、近乎癫狂的光芒!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站在阴影里的、他那个八岁的儿子——赵晏。
“这……墨……”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破瓦在摩擦:
“是……你……做的?”
一瞬间,堂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李氏和赵灵停止了啜泣,惊恐地看着这父子二人。她们能感觉到,赵文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比马三上门时还要可怕!
赵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刻。
是拯救父亲,还是……彻底碾碎他。
他迎着父亲那骇人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小脚不安地在地上蹭了蹭。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怯生生的、仿佛做错了事的胆怯:
“不……不是我做的……”
赵文彬的目光一凝。
“是……是爹爹你……”赵晏的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不确定,“是爹爹你以前……制墨失败,写满了字,丢……丢在后院柴堆里的那些废稿……”
“我……我前几天生病,睡不着,就……就捡起来看。我看爹爹的稿子上画着图,有小火罐,有松枝……我……我以为是爹爹在教我玩……玩泥巴……”
赵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仿佛怕被责骂:
“我……我就照着爹爹的图,自己试了试……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爹,我……我是不是又闯祸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赵晏的这番“谎言”,这番“告饶”。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赵文彬的天灵盖上!
“我……我的废稿?”赵文彬喃喃自语。
不是儿子的“发明”。而是儿子的“复刻”?不……不是复刻。
一个八岁的孩子,只是“照着图玩泥巴”,就……就成功了?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说明我赵文彬当年的研究……是对的!!!
我的思路是对的!我的配方是对的!我没有错!我不是废物!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时运不济!我只是……
“哈哈……”赵文彬看着手里那块墨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他猛地仰起头,笑得眼泪都飚了出来!
他赵文彬研究了半生,求之不得的东西,他以为是自己错了。却没想到,他那被当成“废纸”丢弃的手稿,被他八岁的儿子“照着玩”,就玩出了这惊天的富贵!
这不是在嘲讽他!这是……这是老天在告诉他!他赵文彬,没有错!
这个男人,这个被考场陷害、被打断手筋、被马三践踏、被贫穷压垮的男人……在这一刻,在儿子这句“我是照着你的废稿试的”话语中……
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蹲下身,将脸埋进了自己那只完好的左手里,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哽咽声。
“文彬!”
“爹!”
李氏和赵灵吓坏了,慌忙冲上去扶他。
赵文彬却推开了她们。他只是蹲在那里,这个被生活压垮了脊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赵晏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父亲心中那座名为“绝望”的冰山,已经……彻底碎了。
那一夜,赵家的小院里,破天荒地飘出了米粥和肉香。
那是李氏用那笔“巨款”,颤抖着手,去买来的米和肉。
而赵文彬的房里,没有再传出熟悉的、刺鼻的劣酒味。
赵晏悄悄推开一条门缝。
只见他的父亲,没有喝酒,也没有睡觉。他就那么端坐在那张破旧的书桌前,背脊……似乎比往日挺直了一些。
在桌上那盏新添了灯油、光芒明亮了许多的油灯下,他没有看钱,也没有看书。
他就只是静静地、出神地,凝视着那块……儿子亲手为他“正名”的松烟墨锭。
一看,便是一整夜。
第11章 改善生活
那一夜“铜山”带来的震撼,如同一场惊蛰春雷,彻底唤醒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家。
接下来的几天,赵家小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显着的,便是经济上的改善。
五两银子,五千文钱,对这个赤贫之家而言无异于一笔巨款。
李氏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买米买肉,而是拉着赵晏和赵灵,先去了药铺。
她没有再只抓那些最便宜的虎狼之药,而是咬着牙,抓足了赵晏调理身体所需的、那几味昂贵却温和的滋补药材。
“晏儿的身子,才是咱家顶顶要紧的根本。”李氏揣着那包分量十足的药包,手都在抖,脸上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赵晏的病体,在足量药物和一日三餐的调养下,迅速好转。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再是走几步路都喘不上气的虚弱模样。
家里的氛围,更是焕然一新。
李氏和赵灵的脸上,重新挂上了久违的笑容。她们不再需要为下一顿饭发愁,也不用再看邻里那些同情又鄙夷的眼光。
一个全新的、稳定的家庭分工形成了。
赵晏,成为了这个家的“核心大脑”。
他以“调养身体”为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中。一方面,他用那笔“巨款”给自己买来了全新的、质量上乘的笔墨纸砚,开始如饥似渴地恢复自己前世艺术博士的书法和国画功底,他知道这才是未来安身立命的本钱。
另一方面,他成了“幕后供货商”。
制墨的流程被他系统化。他不再需要亲自捶打,而是指挥姐姐赵灵操作。
他则专注于最核心的“配比”——松烟的纯度、胶质的浓淡、香料的增减。
他制出的第二批墨锭,品质远胜第一批。色泽更黑,质地更密,香气也更雅。
画样的工作,更是得心应手。
他不再局限于《寒梅》、《墨竹》,而是凭借现代数据库般的图库开始推出“系列”。
有专攻女眷的“四季花鸟”系列(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有专攻文人的“山水小品”系列(渔樵问答、江雪独钓)。
每一个图样,都严格控制着“简约”、“雅致”和“留白”的风格,精准地戳在县城那帮附庸风雅的富户和学究的审美点上。
而姐姐赵灵,则成了赵晏最坚定的“执行者”和“销售总监”。
她不再需要去“锦绣阁”受辱,而是成了“文古斋”的座上宾。
每隔三天,她都会带着赵晏新画出的图样和制好的墨锭,去见钱掌柜。
钱掌柜早已将她奉为财神爷,每次都亲自在雅间接待,上好的茶水点心伺候着。
“赵氏墨”和“灵犀绣”,在钱掌柜和那个“悲情才子”故事的刻意营销下,已经成了清河县“风雅”的代名词。
价格节节攀升,却依旧供不应求。
赵家的收入,如同滚雪球般,稳定而快速地积累起来。
而这一切变化中,最微妙的,还是父亲赵文彬。
自那夜“废稿正名”之后,他嘴上依旧很硬。
他从不夸赞赵晏,也依旧不提“科举”二字,仿佛那还是他生命中的禁区。
他甚至还是会每天出门,去街角为人代写书信,仿佛在固执地坚守着自己那“废秀才”的身份。
但是,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首先,他不再喝酒了。那股刺鼻的劣酒味,从这个家里彻底消失了。
其次,他不再锁着笔墨了。那张他视若珍宝的书桌,如今赵晏可以随意使用。
最关键的是,他开始假装不经意地“指点”赵晏了。
这天下午,赵晏正在房中练字。他临摹的,正是父亲旧日的一幅行书字帖,笔法清俊,自成一格。
赵晏正写到“风”字的最后一捺,自觉力有不逮,显得有些轻飘。
一声轻咳从窗外传来。
赵晏笔尖一顿,抬头看去。
只见父亲赵文彬背着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那破旧的窗外。
他没有看赵晏,而是盯着窗棂上的一只蚂蚁,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行书之要,在‘势’不在‘形’。”
“‘风’字一捺,当如‘劲弩之末’,力要送到笔尖。你这一笔,‘势’散了,力也泄了,轻浮。”
赵晏心中一动,他没有说话,而是重新蘸墨,凝神聚气,按照父亲的指点,重写了一遍。
“刷——!”那一捺,如利剑出鞘,力透纸背!
窗外的赵文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看儿子,也没有夸奖,只是背着手,缓缓地踱步离开。
但他离开时,脚步声似乎比往日沉稳了许多。
赵晏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与父亲字迹已有三分神似的“风”字,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知道,父亲心中那座冰封了八年的高山,已经……彻底融化了。
父亲只是在等。等一个台阶,等一个时机,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将他那被压抑了八年的学问,倾囊相授。
第12章 声名鹊起
“赵氏墨”和“灵犀绣”的传奇,插上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清河县的每一个体面角落。
这不再是简单的买卖,这成了一桩“风雅轶事”。
故事的主角,是那个曾经惊才绝艳、又悲情落魄的废秀才赵文彬。
而“赵氏墨”和“灵犀绣”,则据传是他在手筋未断前,呕心沥血留下的“遗作”。
这个故事太完美了。它满足了文人对“才华被埋没”的同情,也满足了富户女眷对“独一无二”和“格调”的追求。
于是,清河县出现了一幕奇景。
“文古斋”的雅间里,钱掌柜捻着山羊须,满面红光地接待着络绎不绝的访客。
“钱掌柜,那‘灵犀绣’的《仕女背影》图样,可还有?我家夫人说了,价钱好商量,定要一套!”
“钱伯,听说你们这得了赵文彬的‘才子墨’?可否一观?唉,文彬兄当年之才,我至今……啧啧,可惜了,可惜了!”
钱伯总是摆出一副“奇货可居”的为难模样:“哎呦李老爷,您来晚了!‘赵氏墨’乃孤品,今早刚被县尊夫人的娘家侄女请走最后一锭。至于那‘灵犀绣’,更是赵家小姐一针一线所出,耗时耗力,一个月也就能出那么两三幅花样,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
他越是这么说,求购的人便越是心痒难耐。
很快,赵晏那幅《仕女背影》的图样,就被县尊夫人的娘家侄女,一位以才情闻名的少女高价定下了一套屏风,指名要赵灵亲手绣制。
而“赵氏墨”,因其“色正、香雅、不滞笔”,更是在县学的小圈子里被炒成了传说。
价格一路飙升,竟隐隐有堪比府城老字号“一品斋”的架势。
赵家的经济状况,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彻底翻身。
不过短短一个月,李氏的匣子里,已经存下了近二十两银子。
这个数字,是她嫁给赵文彬以来,做梦都不敢想的。
家里的饭桌上,终于能时常见到荤腥了。
母亲李氏和姐姐赵灵的地位,在邻里间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前那些见了她们就绕道走、生怕沾上“晦气”的街坊,如今见了面,都会隔着老远就堆起笑脸:“哎呦,李嫂子,气色越发好了!”
“灵儿姑娘,真是越长越水灵了!你家那绣活,真是绝了!什么时候……也帮婶子绣个荷包?”
甚至,连多年不登门的媒婆,也破天荒地踏进了赵家的门槛,笑得一脸褶子:“灵儿姑娘真是好手艺!我这有个好人家,是城东米铺的少掌柜……”
李氏喜不自胜,但赵灵却只是红着脸,坚决地摇头婉拒了。
赵灵如今的心思,全扑在了和弟弟的“事业”上,她低声道:“娘,我还小,我想……再多陪陪您和爹,也多帮帮晏儿。”
李氏看着女儿,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晏,却并没有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富足中。
他很清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建立在“故事”和“稀缺”上的生意,是何等的脆弱。
万一哪天父亲的“悲情故事”不灵了呢?
万一哪天府城更“雅致”的花样传过来了呢?万一……马家那种人,再来一次更狠的呢?
这个家,看似脱贫,实则依旧是飘在水上的浮萍,没有根。
他必须扎下根来。
这天,他喝完母亲炖的鸡汤,脸色红润了许多。他放下碗,对李氏说了一句让她和赵灵都愣住的话。
“娘,我想去县学读书。”
“什么?”李氏一惊,“晏儿,你……你身子刚好,去学堂那种地方……再说,家里现在不缺钱了啊……”
“娘,”赵晏平静地看着她,“钱是‘文古斋’给的。但‘文古斋’为什么给钱?是因为县学里的老爷们,和县尊夫人的侄女,喜欢我们的东西。”
“我们现在赚的,是‘风雅’钱。可我们家……没有‘风雅’的根。”
赵晏说得很慢,但李氏和赵灵都听懂了。
赵家没有功名,没有读书人,这种“风雅”就是无源之水。
“而且,”赵晏抛出了他真正的理由,一个他编造的让李氏无法拒绝的理由,“赵氏墨虽好,但终究是我这个‘孩童’在家鼓捣出来的。钱掌柜虽然信我们,但外人呢?若是哪天孙秀才之流又造谣,说我们的墨是‘野墨’,出身不正,怎么办?”
“我们必须给‘赵氏墨’,找一个更正统的出身。”
“晏儿,你的意思是……”李氏隐约明白了他的意图。
“对。”赵晏点头,“我要进县学。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赵晏,是县学山长的学生。我做的墨,是‘县学之墨’!如此,才能彻底堵住所有人的嘴,我们的生意,才能真正做得长久。”
“可……可你爹他……”李氏又想起了丈夫那严酷的“禁令”。
赵晏微微一笑:“娘,我去问爹。”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了父亲赵文彬的房门前。这一个月来,父亲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里,只是不再烧书,也不再喝酒,而是整日整日地……临摹赵晏带回去的、山长的那幅《墨染青云》的拓片。
“爹,孩儿赵晏,有事相求。”赵晏隔着门,恭敬地说道。
屋里沉默了许久。
“……说。”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孩儿想……入县学,正式开蒙。”
“砰!”屋里传来茶杯被狠狠砸碎的声音!
“滚!”赵文彬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我不是说过!宁为屠狗辈,不作出头儒!你刚靠着这点‘匠气’制墨赚了几个钱,就忘了本分,忘了你爹是怎么废的吗!”
“我没忘!”赵晏站在门外,脊背挺得笔直,“孩儿正是因为没忘,才要进去!”
“你懂什么!”赵文彬在屋里咆哮,“你以为县学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的地方!是讲‘规矩’、讲‘门第’的地方!你一个‘废秀才’的儿子,进去只会自取其辱!”
“爹!”赵晏的声音也猛地拔高,“那我们就一辈子躲在这院子里,靠着姐姐的绣品,靠着孩儿的墨,苟延残喘吗?”
“马三今天能逼您下跪,明天就能有李三、王三!我们今天能靠‘悲情’的故事赚钱,明天这故事不新鲜了呢?我们拿什么活?!”
“孩儿要去县学,不是为了摇尾乞怜!”赵晏的声音掷地有声,“孩儿是要去告诉所有人,我赵文彬的儿子,会写字,会制墨,更会……读书!”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文彬的咆哮声,被儿子这番话生生地堵了回去。他颓废了八年,只会怨天尤人,却没想到,他那八岁的儿子,看得比他……远得多。
许久许久。
房门内,传来父亲疲惫至极,却又带着一丝松动和自嘲的声音:
“……要去便去。”
“只是……我赵文彬这张老脸,已经丢尽了。我不会……也拉不下脸去求山长收你。”
“你去县学,莫指望我……求任何人。”
赵晏的嘴角,缓缓勾起。
他知道,父亲那最后一点可怜的骄傲,是他最后的底线。而赵晏要的,也不是父亲去求人。
“谢爹爹成全。”赵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他转身,对同样目瞪口呆的母亲和姐姐说道:
“娘,姐,帮我备一份厚礼。”
“我们……去‘文古斋’,找钱掌柜。”
赵晏明白,父亲的“心魔”仍在,但他已不再是那个严防死守的“狱卒”。他只是……默许了。
而赵晏需要的,也仅仅是这份“默许”而已。
他要通过钱掌柜,以“制墨天才”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踏入县学的大门!
第13章 同行之妒
清河县东街,与西街的文雅截然相反,这里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喧嚣之地。
“马家书铺”就开在东街最热闹的拐角处。
这铺子与其叫“书铺”,不如叫“杂货铺”。
门脸狭窄,光线昏暗,里面堆满了蒙童用的劣质毛边纸、开叉的毛笔、气味刺鼻的宿墨,兼带着卖一些色彩艳俗、针脚粗糙的大路货绣品。
掌柜马大郎,正是那日上门羞辱赵文彬的马三的堂兄。他是马家旁支,靠着钻营,才得了这个铺面。
往日里,靠着垄断东街寒门学子和普通百姓的生意,日子倒也滋润。
可这个月,马大郎快把自己的槽牙都咬碎了。
“他娘的!”
马大郎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那方劣质算盘“哗啦”一响。
“这个月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对着缩在角落里的伙计咆哮,“笔,一支没卖出去!墨,三天才开了一锭!就连那些娘们的绣品,都他娘的没人要了!”
伙计吓得一哆嗦,小声道:“掌……掌柜的,小的打听了……都……都跑西街‘文古斋’去了……”
“文古斋?!”马大郎眼睛一瞪,“钱伯那个老狐狸?他那地方的东西,一颗珠子都比咱们一刀纸贵!这帮穷鬼发财了不成?”
“不……不是……”伙计擦着冷汗,“听说……是‘文古斋’最近得了两样宝贝……”
伙计添油加醋地,把西街传得神乎其神的“赵氏墨”和“灵犀绣”给学了一遍。
“……说是那墨,叫‘才子墨’,是赵文彬那个废……哦不,是赵秀才当年手没断时做的!用之能文思泉涌!”
“还有那绣品,叫‘灵犀绣’,花样雅致得不行,县尊夫人的侄女都定了屏风!现在城里的小姐太太们,要是帕子上没个‘灵犀绣’的花样,都不好意思出门!”
马大郎越听,脸色越沉。
“赵文彬?!”
他重重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嫉恨和鄙夷。
他当然知道赵文彬!马家和赵家早年为了一处祖产田地结过仇怨,后来赵文彬中了秀才,马家才吃了哑巴亏。
赵文彬倒台那天,马家是全县最高兴的。
这些年,派马三隔三差五去羞辱赵文彬,早就是马家默许的“乐子”。
可现在,这个“废人”,竟然靠着几块破墨、几张破纸,翻身了?还他娘的抢了老子的生意?!
马大郎的客户群体是普通百姓和寒门学子,本就利薄,全靠走量。
如今,西街的“风雅”传到了东街,那些本该来买劣质墨的穷学生,宁愿几个人凑钱,也想去“文古斋”买一小块“才子墨”沾沾才气;那些本该来买俗艳牡丹图的妇人,也开始学着“留白”、“意境”,宁愿不绣,也不愿被人说“土气”了。
“文古斋”吃肉,他马大郎连汤都喝不上了!
“反了天了……”马大郎在柜台后烦躁地踱步,“一个废人,也敢骑到我马家头上拉屎?”
马大郎自己不懂风雅,他只懂一样东西——毁掉他!
既然在品质上没法竞争,那就从“名声”上彻底把他踩死!赵文彬不是最在乎他那点破“名声”吗?
一个阴毒的计策,渐渐在他心中成型。
他需要一个“枪手”。
一个同样是读书人,一个同样嫉妒赵文彬,一个能把“白”说成“黑”的“枪手”。
马大郎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人选——孙秀才。
孙秀才,本名孙有才。
此人屡试不第,年近四十还是个老童生,并非真的秀才。
他靠着在县学门口摆摊算命、代写书信为生。
他心胸狭隘,最是嫉妒旁人的才华,尤其是当年那个二十岁就中了秀才、压得他抬不起头的赵文彬!
赵文彬倒台后,孙秀才是背地里嘲讽得最欢的那个。
马大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从柜台下摸出两包上好的点心和一小坛酒,直奔孙秀才在县学门口的卦摊。
县学门口,老槐树下。
孙秀才正缩着脖子,跺着脚,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卦摊呵气。
“哎呦,孙先生!天寒地冻的,还在这儿候着呢?辛苦!辛苦!”马大郎满脸堆笑地凑了上去。
孙秀才斜眼一看是马大郎,一个商人,本不想搭理,但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坛酒上时,喉结还是滚动了一下。
“马掌柜客气。”他淡淡道,摆足了读书人的架子。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马大郎将酒和点心放在卦桌上,顺势拉过一张矮凳坐下,搓着手,故作感叹:“唉,孙先生,您是有大学问的人,怎么倒让某些‘阿猫阿狗’给比下去了?”
孙秀才眉头一皱:“马掌柜此话何意?”
“您还不知道?”马大郎故作惊讶,“西街‘文古斋’啊!最近出了个‘才子墨’,听说啊,是您那位‘老对头’——赵文彬,赵大才子,当年做的!”
“赵文彬?!”孙秀才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吞了只苍蝇,“他?一个手都废了的‘夹带’废物!他做的墨?狗屎罢了!”
“哎呦,您可别这么说!”马大郎夸张地压低声音,“现在这‘赵氏墨’,可金贵着呢!县学的学究们都抢着要,说是能‘文思泉涌’!还有他家的‘灵犀绣’,更是不得了。这不,都抢了我的生意了……”
他假装抱怨,实则句句都在拱火。
孙秀才听着“文思泉涌”、“学究抢购”,嫉妒的火苗在他眼中“噌噌”直冒。一个废物!一个作弊的耻辱!凭什么?!凭什么他都废了,还能靠着“名声”赚钱?!而我这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却要在此喝西北风?!
“哼!”孙秀才冷笑一声,“文思泉涌?怕不是‘鬼气森森’吧!钱伯那个老狐狸,也是被猪油蒙了心!”
马大郎一看有门,立刻凑得更近,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动声色地塞到了孙秀才宽大的袖袍里。
“孙先生,您是读书人,您说话,大家才信。”马大郎阴恻恻地笑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您……得帮我,也帮清河县的学子们……‘正正风气’啊!”
孙秀才的手指触到了那冰凉坚硬的银子,心跳猛地加速。十两银子!这够他喝大半年的酒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钱袋收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马掌柜放心。”孙秀才捋了捋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须,阴冷一笑:
“赵文彬最在乎的,不就是他那个‘才子’的名声吗?”
“毁人清誉,尤其是毁一个‘废人’的清誉……孙某,最是在行!”
第14章 构陷
县学门口的老槐树下,历来是清河县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学子们下课后,最喜聚集在此处的“惠风茶馆”,一边喝着廉价的粗茶,一边高谈阔论,激扬文字。
孙秀才便是这里的常客。
这日午后,茶馆里照旧坐满了十几个青衫学子。
孙秀才拎着马大郎孝敬的那坛酒,一反常态地没有摆卦摊,而是径直走进了茶馆,往那话头最盛的一桌凑了过去。
“哎呦,孙先生来了!今儿个怎么不摆摊,倒有雅兴喝茶了?”有相熟的学子打趣道。
孙秀才“啪”地一声将酒坛顿在桌上,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义愤填膺的模样。他长叹一口气,摇头晃脑:“唉!喝不进去了!喝不进去了啊!一想到我清河县的文风,竟要被此等‘邪物’所染,孙某这心里……堵得慌啊!”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孙先生此话怎讲?”
“何为‘邪物’?莫非是县里出了什么伤风败俗之事?”
孙秀才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诸位同窗,你们……最近可曾听闻西街‘文古斋’那块,被炒得神乎其神的‘赵氏墨’?”
“自然听过!”一个年轻学子立刻接话,“不就是赵文彬的‘才子墨’吗?听说用之能文思泉涌,我正攒钱想去求一块呢!”
“糊涂!”孙秀才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他这一下,把满茶馆的人都镇住了。
孙秀才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痛心疾首地道:
“诸位!诸位啊!我等皆是圣贤门徒,怎能被这等鬼蜮伎俩所蒙骗!”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阴森:“你们可知,那‘赵氏墨’,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见众人纷纷摇头,孙秀才冷笑一声,抛出了他早已编织好的、最恶毒的谎言:
“孙某有个远房亲戚,曾在徽州墨坊做过学徒,最懂制墨的门道。他前日好奇,托人买了芝麻大小的一块‘赵氏墨’回去,当场研开……这一看,差点没把他吓死!”
他故意停顿,享受着吊足所有人胃口的快感。
“孙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
孙秀才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墨,色黑近灰,质地轻飘,闻之……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腐之气!”
“我那亲戚当场断言——此墨,绝非正道松烟!乃是夜取‘乱葬岗’的‘柳树之炭’,和以‘无根之水’所制成!”
“轰——!”茶馆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乱葬岗的柳树炭?!”
“天啊!这也太……太晦气了!”
“怪不得……怪不得叫‘赵氏墨’,原来是那个赵……”
学子们脸色煞白。
对于即将参加科考、把“气运”、“兆头”看得比命还重的读书人来说,“柳树鬼木”、“无根之水”、“乱葬岗”……这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毒针,狠狠扎在他们最敏感的神经上!
这已经不是“有毒”了,这是“有毒”加“诅”!
孙秀才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暗喜,他知道火候到了,该抛出最致命的一击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哎呀——!”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又拉了回来。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孙秀才捶着胸口,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怪不得!怪不得啊!”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那赵文彬!!”孙秀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正义”的悲愤,“他当年才高八斗,为何偏偏在乡试考场上,被人搜出了‘夹带’?!身败名裂,还被打断了手筋!”
他指着西街的方向,痛心疾首:“他当年定是痴迷制墨,用的……用的就是此等‘邪墨’啊!”
“诸位想想!‘无根之水’,主‘漂泊不定’!‘柳树鬼木’,主‘阴邪晦气’!他用了这种墨,气运早已败坏!考场失利,身败名裂……这……这不正是‘败运’的征兆吗?!”
“这哪里是‘才子墨’?这分明是‘败运墨’!是‘邪墨’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学子心上!
逻辑……完美闭环!
赵文彬当年为什么倒台?因为他用了自己做的“邪墨”!现在,这个“邪墨”又被他儿子拿出来卖了!
一瞬间,所有对“才子墨”的追捧和向往,全都转化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后怕!
“天啊!我……我前日还托人去问价了……”一个学子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太……太恶毒了!这赵家……是想毁了我清河县的文风不成!”
“败运!这是要害我们所有考生的气运啊!”
“邪墨!”
“败运墨!”
这个词,像瘟疫一样,以老槐树下的茶馆为中心,迅速传遍了县学的每一个角落,又传到了那些对科举抱着无限期望的学子家眷耳中。
恐慌,彻底爆发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文古斋”的门板还没卸下,门口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但来的不是客人,是“债主”!
“钱掌柜!开门!”
“退钱!把我们的钱退回来!”
伙计张顺刚拉开一条门缝,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开。
几十个情绪激动的学子和女眷,多为学子的母亲或妻子,蜂拥而入,将小小的“文古斋”挤得满满当当。
“钱伯!你……你丧良心啊!”一个平日里和钱伯称兄道弟的老学究,此刻气得胡子发抖,将一块刚买没两天的“赵氏墨”狠狠砸在柜台上。
“拿这种‘败运’的邪物来坑害我等!我儿今年就要参加县试了!你……你是要毁他前程啊!”
“退钱!我家的屏风不绣了!什么‘灵犀绣’,我看是‘晦气绣’!”一个锦衣妇人尖叫着,将赵灵刚交货的绣品也扔了回来。
“对!退钱!”“抵制邪墨!”
钱掌柜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彻底砸懵了。他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些曾经被奉为至宝的墨锭和绣品,如今却像垃圾一样被扔回来,听着耳边那些“败运”、“邪墨”的诅,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试图解释:“诸位……诸位听我一言!这……这是谣言!是有人恶意中伤!”
“中伤?”孙秀才不知何时也混在人群中,他阴阳怪气地高声道,“钱掌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赵文彬考场败运,是不是事实?他痴迷制墨,是不是事实?你这墨,是不是他赵家拿出来的?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
“就是!铁证如山!”
“钱伯,我们敬你是前辈,你却拿我们的前程当儿戏!”
钱掌柜百口莫辩。他知道这是构陷,可他怎么解释?他总不能拍着胸脯说“用了我的墨保证高中”吧?
在“科举气运”这个大帽子面前,他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不过半日,“赵氏墨”和“灵犀绣”,就从清河县最风雅的“才子之物”,彻底沦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败运邪物”。
“文古斋”门可罗雀。
柜台上,堆满了被退回来的、无人问津的墨锭和绣品。
第15章 釜底抽薪
“文古斋”内堂,气氛凝重如铁。
钱掌柜面如死灰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他面前的八仙桌上,堆满了那些被退回来的“赵氏墨”和“灵犀绣”。
那些曾经被他视若珍宝、奇货可居的“才子墨”,如今像是沾染了瘟疫的垃圾,散发着“败运”和“晦气”的味道。
他在商海沉浮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不在乎墨是不是柳树炭做的,他只在乎“气运”二字。
孙秀才这一招“构陷”,太毒了!他攻击的不是“事实”,而是“人心”!他精准地抓住了所有读书人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科举败运!
这桩买卖,完了。
“文古斋”的声誉,也完了。
“掌柜的……赵家那丫头来了。”伙计张顺在门口小声禀报,脸上再无往日的谄媚,只剩下一丝同情和鄙夷。
“……让她进来。”钱伯的声音嘶哑,仿佛老了十岁。
赵灵抱着新做好的两锭墨和一幅刚完工的《夏荷图》,满心欢喜地走了进来。
她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钱伯,您看,这是晏儿新做的墨,比上次的还黑亮呢……”
她的话,在看到满桌子被退回来的“货物”时,戛然而止。
“钱……钱伯……这……这是怎么了?”赵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钱伯没有看她,他只是疲惫地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声音干涩:“赵姑娘,你……你还是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吧。”
“拿……拿回去?”
“‘文古斋’……从今日起,不再收你们赵家的任何东西了。”
“为什么?!”赵灵如遭雷击,“钱伯,不是说好了吗?您……您预付的定金……”
“定金?”钱伯苦笑一声,他拉开抽屉,将赵灵之前签下的那些收据推了出来,“赵姑娘,老夫认栽。那些定金,老夫不要了,就当……就当是买个教训。”
“你听听外面吧。”
钱伯指了指窗外。
赵灵侧耳倾听,依稀能听到街上传来的、刻意拔高的议论声:“……听说了吗?就是‘文古斋’卖的‘邪墨’!”
“……赵文彬那个废秀才做的,用了考场败运啊!”
“……晦气!真是晦气!以后谁还敢来‘文古斋’买东西?”
“邪墨”……“败运”……“赵文彬”……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赵灵的心里!
她瞬间明白了。这是……这是有人在构陷!
“钱伯!这是假的!这是孙秀才……是马家在害我们!”赵灵疯了似的冲上前,抓着钱伯的袖子,“我弟弟的墨不是邪墨!我爹他……”
“够了!”钱伯猛地一甩袖子,将赵灵甩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泪水的小姑娘,眼中再无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商人的冷漠:
“赵姑娘,老夫不管这是不是构陷。”
“老夫只知道,现在全县的人都说你家的墨是‘败运墨’!老夫的‘文古斋’,已经被你们赵家拖累得声名扫地!”
“老夫这把年纪,还想多活几年!不想沾染你们家的‘晦气’!”
他指着桌上那堆东西,下了逐客令:“拿着你的东西,马上走!”
“从此以后,不要再踏进我‘文古斋’半步!”
赵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文古斋”的。
她只记得伙计张顺那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眼神。她只记得钱伯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背影。
她抱着那个装着所有“希望”、此刻却重如千钧的包袱,行尸走肉般地走在西街上。
那些平日里对她笑脸相迎的铺子伙计,此刻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地避开她,指指点点。
“看,就是她!那个卖‘邪墨’的赵家丫头!”
“啧啧,真是造孽啊,拿这种东西来坑害读书人……”
赵灵的身体在抖,抖得站立不住。她一路踉跄着跑回家,当她撞开院门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啊——!”
李氏正在院子里晾晒赵晏的药渣,被女儿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灵儿!灵儿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灵上气不接下气,将“文古斋”发生的一切、将街上那些恶毒的流言,全都哭喊了出来:“……钱掌柜……他不要我们的东西了!……他说我们的墨是‘邪墨’……是‘败运墨’……他还说……他还说……”
赵灵泣不成声:“他还说……是爹爹当年考场作弊,才……才败了运道……娘!他们都在骂爹爹!他们都在骂我们家啊!”
“什么?!”李氏如遭五雷轰顶,手里的药渣“啪”一声全洒在了地上。她整个人都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邪墨”……“败运”……“考场作弊”……
这些词,每一个,都精准地戳在了这个家最深的、血淋淋的伤口上!
“谁……谁在外面……胡说八道……”
一个嘶哑、微弱,却又带着极度惊恐的声音,从赵文彬的房里传了出来。
“文彬?”李氏慌了。
房门被猛地拉开。
赵文彬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
这几日,他的心情刚刚因为儿子的“天赋”和家境的好转而有了一丝活气,他甚至开始在房中,偷偷地、用左手,重新练习那些早已生疏的笔画。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场……釜底抽薪的构陷!
“赵文彬……考场作弊……败运……”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只受伤的、早已萎缩的右手,此刻更是猛地痉挛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被拖出考场、当众打断手筋的噩梦之日!
“不……不是的……我没有……”他想咆哮,想辩解,可喉咙里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噗——!”
一口积郁在胸中八年的、混杂着愤怒、羞耻和绝望的黑血,猛地从赵文彬口中喷涌而出!
血点溅落在他那件发白的儒衫上,宛如雪地里的红梅,触目惊心!
“文彬!!!”
“爹爹!!!”
李氏和赵灵发出凄厉的尖叫,慌忙冲上去扶他。
赵文彬高瘦的身体,却如同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轰”的一声,他摔倒在地。
高烧,昏迷!
这个家,刚刚才从深渊里爬出来一只脚,转瞬间,又被一只更无情、更巨大的黑手,狠狠地拖拽回了更深的地狱!
收入,断绝!父亲,病危!
家族的名誉,彻底扫地!
赵晏站在自己的房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昏死过去的父亲,看着哭作一团的母亲和姐姐,看着院子里那包被退回来的、无人问津的墨锭。
他8岁的脸上,没有泪水,也没有孩童该有的惊慌。只有一片……冰冷彻骨的平静。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伸出那只瘦弱的小手,探了探父亲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姐姐赵灵面前。
“姐,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去,烧热水,拿烈酒,给爹擦身子降温。”
他又转向母亲:“娘,也别哭了。去,把家里剩下的所有钱,都拿出来。”
李氏和赵灵被他这股冷静镇住了,六神无主地照着他的话去做。
赵晏站在父亲的床前,握着父亲那只冰冷、还在微微痉挛的手。他知道,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敌人这一刀,又准又狠。
他们毁掉的,不仅仅是“赵氏墨”,更是父亲赵文彬……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心气”。
第16章 赵晏的反击
深夜。
赵家小院,万籁俱寂。
父亲赵文彬在高烧中沉睡,呼吸粗重,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呓语。
母亲李氏和姐姐赵灵守在床边,早已哭干了眼泪,两人依偎在一起,麻木地盯着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绝望,如同实质的寒冰,冻结了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
唯有赵晏的房里,还亮着光。
油灯下,赵晏小小的身影伏在桌案上。他没有哭,也没有慌乱。
这个八岁孩童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
他在复盘。从“赵氏墨”的一鸣惊人,到“邪墨”谣言的爆发,再到钱掌柜的翻脸无情,最后是父亲的崩溃。
敌人马家、孙秀才这一刀,太狠了。
他们没有攻击墨的“质量”,因为那无可指摘。他们攻击的是“人心”和“迷信”。
他们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时代所有读书人最大的命门——科举气运。他们巧妙地将父亲八年前“考场夹带”的旧案,与“赵氏墨”捆绑在了一起,捏造了一个“用了邪墨,所以败运”的完美闭环。
这是一个死局。靠解释,是没用的。
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更无法说服一群已经被恐惧攥住了心脏的“聪明人”。
钱掌柜的背叛,更是意料之中。
商人逐利,更怕惹祸上身。“文古斋”的声誉,远比赵家的死活重要。
父亲的崩溃,才是最致命的。
敌人这一刀,不仅斩断了赵家的财路,更是……彻底斩断了父亲赵文彬刚刚才重新燃起的那一丝“心气”。
赵晏缓缓闭上眼。他知道,能救这个家的,只有他自己。而且,必须快。
父亲的病,拖不起了。
如何破局?
靠“事实”去辩驳“迷信”,是愚蠢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一个更高级的“权威”,去碾压这个“谣言”!
用“气运”去对抗“败运”!
谁是清河县最大的“权威”?县尊老爷?太高,太远,他根本见不到。
赵晏的脑海中,瞬间锁定了一个名字——县学山长,李夫子!
李夫子,举人出身,德高望重,桃李满门。他是清河县所有学子心中的“文宗”,是科举正途的最高表率。
孙秀才那点“败运”的谣言,在普通学子面前是泰山压顶。但在李夫子这种真正读透过圣贤书、见识过大场面的人面前,恐怕……不值一提!
只要李夫子肯出面。哪怕他只说一句:“此墨无碍。”甚至,只要他肯“用”一下这块墨!那“败运”之说,将不攻自破!
问题是……李夫子凭什么见他?
凭什么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废秀才”的儿子,去品鉴一块人人避之不及的“邪墨”?
自己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八岁孩童,怕是连县学的大门都摸不到,就会被门房打出来。
赵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着。他需要一个“桥”。
一个能把他,和他的“墨”,同时、且合理地,送到李夫子面前的“桥”。
这个“桥”……
赵晏的脑海中,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他只在“文古斋”门口见过一面,却印象深刻的人。
——钱掌柜的独子,钱少安!
赵晏记得很清楚。原主的记忆里,这位钱少爷锦衣玉食,是县学里有名的“顽劣户”。他仗着父亲有钱,在县学挂了个正式学籍,却最不喜读书,整日斗鸡走狗,被李夫子训斥过不知多少次。
钱掌柜拿这个儿子没办法,又指望他光宗耀Z祖,偏偏钱少安的课业一塌糊涂。
尤其是……每月的“策论”!
赵晏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冷笑。
李夫子刚正不阿,最恨的就是“学术作弊”和“取巧”。但钱少安,却是他唯一的“桥”。
赵晏站起身,吹熄了油灯。他走到母亲房中,看着床上昏睡的父亲,和守在床边、同样昏昏欲睡的母亲和姐姐。
“娘,姐,”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们睡吧,我去守着爹。天塌不下来。”
李氏和赵灵早已心力交瘁,恍惚地点了点头。
赵晏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静静地看着父亲那张苍白、布满冷汗的脸。他没有合眼。他在等天亮。
天刚蒙蒙亮,赵晏便用冷水擦了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他从那堆被退回来的“货物”里,挑出了成色最好、香气最足的那一块“赵氏墨”。
又找出了自己平日练字的、最好的几张草纸。
“晏儿?你……你这么早……”李氏被惊醒了。
“娘,我去‘文古崽’找钱掌柜。”赵晏平静地说。
“你还去找他?!”李氏大惊失色,“晏儿,他……他都那样对我们了……”
“娘,我不是去求他。”赵晏将墨锭小心地揣进怀里,“我是去……和他做一笔‘交易’。”
“船沉了,他钱伯的损失,比我们大得多。”
“他现在,比我们更想让‘谣言’停下。”
“我去给他送‘救命稻草’。”
赵晏说完,不再理会母亲的惊愕,推门走进了清晨刺骨的寒风中。
“文古斋”门口,一片狼藉。昨日被砸在柜台上的墨锭和绣品,还零散地扔在角落,伙计张顺正无精打采地扫着地,看到赵晏,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鄙夷和不耐烦的神色。
“怎么又是你这晦气……”
“我找钱掌柜。”赵晏打断了他,声音冰冷,“你告诉他,我有办法,能让山长亲笔,为‘赵氏墨’正名。”
张顺嗤笑一声:“你?你当你是谁?山长……”
“你只管去通报。”赵晏盯着他,“就说,这关系到他‘文古斋’的生死。他见,或者不见。”
张顺被他那双不似孩童的、冰冷的眼睛镇住了,迟疑了一下,还是骂骂咧咧地往内堂走去。
片刻后,张顺出来了,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掌……掌柜的让你进去。”
内堂雅间,一夜未眠的钱掌柜双眼布满血丝,正烦躁地抽着旱烟。
看到赵晏进来,他猛地掐灭了烟袋。
“赵晏?”他没心情客套,“你刚才让张顺传的话,是什么意思?”
赵晏没有回答,他反问道:“钱伯,我们两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对吗?”
钱伯一愣,随即苦笑:“是又如何?船……已经沉了。”
“没沉。”赵晏平静地道,“谣言的根子,在县学,在‘败运’二字上。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见李夫子。”
钱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见山长?就凭你?赵文彬的儿子?你知不知道山长最恨的就是‘考场夹带’!你带着这‘邪墨’去见他,是想被打死在戒律堂吗!”
“我自然不会这么去。”赵晏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近乎狡黠的平静:“钱伯,我知……少安兄,正为了本月的策论课业而发愁吧?”
钱掌柜的脸色,猛地一变!
第17章 寻找“贵人”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赵晏说出“策论课业”那四个字时,瞬间凝固了。
钱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缩,死死盯住赵晏。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吓人:“你……你怎么知道?”
钱少安的课业,尤其是每月一次的策论,是他这个当爹的心头大患。
他生意做得再大,终究是个“商”。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他做梦都想让儿子考个功名回来,光耀门楣。
为此,他不惜重金将钱少安送进县学,请托了无数关系。
可偏偏这个儿子,斗鸡走狗样样精通,唯独对圣贤书半点不开窍。
每到月课交策论的日子,就是他最丢脸的日子。李夫子那“子不教,父之过”的斥责眼神,比亏了几百两银子还让他难受。
而这个月的策论题……是《民生论》。
钱少安为此已经摔了两方砚台,至今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钱伯,”赵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您现在需要的,不是赔钱,是‘破局’。”
“孙秀才的谣言,根子在县学。他利用的是学子对科举‘败运’的恐惧。要破这个局,靠您去解释,没用。”
“唯一的办法,”赵晏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就是让县学里最大的那个‘权威’——李夫子,亲自出面。”
“让他……亲口承认‘赵氏墨’不是邪物。”
“放屁!”钱伯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拍案而起,“你当山长是什么人?是我能请动的?我钱家商贾出身,山长平日里连正眼都懒得瞧我!现在出了这等‘邪墨’丑闻,我躲都来不及,还敢带着你去见他?你……”
“我能让山长‘主动’见我。”赵晏平静地打断了他。
钱伯的咆哮戛然而止,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赵晏:“你……说什么?”
“我替少安兄,写这篇《民生论》。”赵晏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与他八岁年纪完全不符的、深沉的自信:“我保证,山长看了这篇策论,必定会‘主动’召见……‘钱少安’。”
“而我,”赵晏指了指自己,“就是‘钱少安’带去书房的……‘书童’。”
钱伯彻底被镇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朴素、面黄肌瘦的孩童,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这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想出的计策?环环相扣,直指核心!
钱伯的心思急速转动。
让一个“废秀才”的儿子,去替自己儿子代笔,呈给最恨“作弊”的山长?这……这是疯了!
“你凭什么?”钱伯的声音嘶哑,“你爹的学问是好,可你……你才八岁!你识得几个字?!”
“我识得的字,够用。”赵晏不卑不亢,“钱伯,您没有时间了。再过三日,谣言传遍全县,‘文古斋’这块招牌,就彻底砸了。”
“这是您……唯一的机会。”
赵晏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您只需要一个‘桥’,把我和墨,送到山长面前。而我,需要一个‘名目’,一个让山长无法拒绝我、必须见我的‘名目’。”
“这篇策论,就是‘名目’。”
钱伯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看着赵晏那双清亮、笃定的眼睛。
赌?还是不赌?赌输了,代笔之事败露,儿子钱少安定被逐出县学,钱家颜面扫地。可若是不赌……“文古斋”就要关门大吉!
“好!”钱伯猛地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赌了!”
他豁然起身,快步走向后院:“你等着,我这就去把那逆子……叫来!”
一炷香后,“文古斋”的后院书房。
一个穿着锦缎棉袍、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烦的锦衣少年,被钱伯黑着脸拎了进来。正是钱少安。
“爹!你又搞什么鬼?我正跟王二他们斗蛐蛐呢!”十五岁的钱少安一脸不忿,当他看到屋里站着的赵晏时,更是不屑。
“就他?”钱少安撇了撇嘴,指着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赵晏,“爹,你疯了吧?你让我……抄他的作业?他毛长齐了没?”
“你给老子闭嘴!”钱伯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扇在儿子后脑勺上,“这位是赵晏,赵先生!今日,他是来救你……救我们全家命的!”
钱伯也顾不得许多,三言两语将“邪墨”谣言和“文古斋”的危机说了个大概。
钱少安再顽劣,也知道自家铺子是命根子,一听铺子要关门,也慌了神:“爹,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去找山长吧?他看见我就烦!”
“所以,”钱伯指着赵晏,沉声道,“这位赵先生,替你写《民生论》。你!负责把赵先生,和这块墨,一起带到山长面前!”
“我……”钱少安看着赵晏那瘦弱的小身板,还是一脸的不信。
赵晏没有理会他的轻视。他只是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上好的雪浪纸,拿起了钱伯的笔。
“少安兄,”他头也不抬,淡淡地问道,“平日里,山长最常斥责你什么?”
“呃……”钱少安被问住了,挠了挠头,“斥责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满身……满身铜臭,不配读圣贤书……”
“好。”赵晏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腹稿。
他太懂李夫子这种“传统士大夫”的G点了。
他蘸饱了墨,没有丝毫犹豫,在那雪白的纸上,落下了笔。
他没有写那些“农为本”的陈词滥调。他凭借着现代史学的功底和认知,写的是这个时代,最“大逆不道”,却又最振聋发聩的观点!
钱少安本是不屑地凑在旁边看热闹,可当他看到赵晏落笔的第一个标题时,眼珠子就直了。
——《论商贾于民生之要》。
“你……你疯了!”钱少安失声叫道,“山长最恨的就是‘商’!你还敢写这个?!”
“山长恨的,是‘为富不仁’的商,不是‘商’本身。”赵晏头也不抬,笔走龙蛇。
赵晏的字,是临摹父亲赵文彬的风骨,又带着一丝艺术博士的沉稳老辣。
“……故,民生之要,在农,亦在商。”
“农为骨,国之根本;商为血,通达四海。”
“……若无商贾往来,互通有无,则东海之盐,难入西山;北地之皮,难暖南疆。民困于一隅,物价腾贵,何谈民生?”
赵晏的笔速极快,一篇惊世骇俗的《民生策》,在他笔下酣畅淋漓地流淌而出。
他没有空谈理论,他甚至举了清河县的例子:“……本县之铁器,赖商贾贩运;本县之布匹,赖商贾流通。若无商贾,则农夫空有余粮而无铁器耕种,织女空有丝麻而无银钱度日……”
钱少安已经看傻了。
他……他虽然不爱读书,但好歹在县学熏陶了几年,他看得懂!
这文章……这文章……这观点,简直是把山长平日的教诲按在地上反驳!但这论证,却又引经据典,严密得让钱少安这个“商人之子”都看得热血沸腾!
“……故,学生以为,治民生者,当‘农商并举’,而非‘重农抑商’。农为骨,商为血,骨血相依,国方能强盛……”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赵晏掷笔。
“呼——”他长出了一口气。
钱少安呆呆地看着那篇墨迹未干的策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额角渗出细汗、脸色苍白的八岁孩童。他“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钱少安第一次觉得,读书……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
“拿去。”赵晏将策论推了过去,“你只需一字不差地抄一遍。山长若问,你便说……这是你身为‘商贾之子’,憋了许久的‘心里话’。”
钱伯也凑了过来,他虽然看不懂太多深奥的道理,但他只看赵晏那手字,和他儿子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就知道——这一局,赌对了!
“好……好……好一个‘农商并举’!”钱伯激动得手心冒汗,“少安!抄!现在就给老子抄!一字不许错!抄不完,老子打断你的腿!”
“爹!”钱少安第一次没有反驳,他拿起那篇策论,如获至宝,“我……我这就抄!”
他忽然觉得,明天去见山长,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他甚至……有点期待。
第18章 一鸣惊人
次日午后,县学,戒律堂。
这里是县学山长李夫子的书房,亦是他训诫顽劣学生的地方。
堂内陈设简朴,唯有四壁挂满了古旧字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穆的墨香。
李夫子年近花甲,须发微白,神情严肃。他正端坐于书案后,批阅着本月的策论课业。
他看得连连摇头。桌上堆着一摞作业,大多是陈词滥调,空洞无物。
“竖子不可教也……”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满眼失望。
“山长,”门外传来管事的声音,“钱少安……交课业来了。”
“哼。”李夫子重重地放下茶杯,眉头皱得更深了。钱少安,那个满身铜臭、不学无术的顽劣户!他那篇作业,不用看也知道,定是花钱请了哪个不入流的枪手代笔,通篇都是阿谀奉承之词。
“让他进来。”李夫子冷冷道,他已经做好了训斥的准备。
钱少安低着头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篇刚抄好的策论,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书案上。
他今日一反常态,没有嬉皮笑脸,脸上竟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李夫子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又想了什么新花招来搪塞。
他拿起那篇策论,本准备只扫一眼标题,便直接斥责“末等”。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标题上时——《论商贾于民生之要》——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一凝!
好大的胆子!满朝皆以“重农抑商”为国本,他一个商贾之子,竟敢公然在策论中为“商贾”张目?!
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李夫子压着火气,冷哼一声,继续往下看。他本以为会看到满篇为富不仁、巧舌如簧的辩解。
然而,开篇第一句,就让他愣住了。
“……民生之要,在农,亦在商。”
李夫子眉头一皱。这口气……好大!
他继续看下去:“农为骨,国之根本;商为血,通达四海。骨若无血,则国之不立;血若无骨,则民之不附……”
“砰!”李夫子猛地一拍惊堂木!这……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他怒不可遏,可眼睛却像被黏住了一样,无法从纸上移开。因为这篇文章,非但没有狡辩,反而引经据典,从《管子》的“通轻重”,到汉代的“盐铁论”,论证严密,文笔老辣!
“……若无商贾往来,互通有无,则东海之盐,难入西山;北地之皮,难暖南疆。民困于一隅,物价腾贵,何谈民生?”
李夫子越读,手抖得越厉害!
这……这……这绝不是钱少安能写出来的!这甚至……这甚至比县学里那几个最出挑的弟子,写得还要深刻!还要大胆!
当他看到文章最后,竟还敢以本县为例,论证“农商并举”的必要性时,李夫子再也坐不住了!
“……故,学生以为,治民生者,当‘农商并举’,而非‘重农抑商’。农为骨,商为血,骨血相依,国方能强盛。”
通篇策论,一气呵成!观点虽“离经叛道”,却又牢牢扎根于“民生”二字,让他这个刚正不阿的老学究,都找不到半点“空疏”的破绽!
这是……这是奇文啊!
李夫子的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钱少安。
这不是惊喜,这是震怒!
他最恨的就是“学术作弊”!钱家这是花重金,从哪里请来了如此厉害的“枪手”?!竟敢欺瞒到他李某人的头上来了!
“传钱少安!”不对,人就在眼前。
“钱少安!”李夫子将那篇策论狠狠摔在钱少安的面前,声色俱厉,“老夫再问你一次!这篇策论……究竟是何人所作?!”
钱少安被山长这雷霆之怒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浑身抖如筛糠。他本就不是个能扛事的,昨日那点期待早已被恐惧冲散。
“山……山长……学生……学生……”他“砰砰”磕了两个头,再也不敢隐瞒,颤声道:
“回……回山长,此文……是……是学生的朋友,赵晏……所写!”
“赵晏?”李夫子一愣,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他……他就在门外!”钱少安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他……他还带了……带了他家自制的墨,想……想请山长您……品鉴……”
“赵晏……”李夫子咀嚼着这个名字,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赵文彬的儿子!那个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邪墨”的源头!
好啊!好一个赵家!好一个“废秀才”的儿子!父亲考场夹带,儿子就策论代笔!还敢带着那“败运”的邪物,妄图染指他这方戒律堂?!
“好……好……好一个‘香自苦寒来’!”李夫子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他给我……带进来!”
第19章 山长试墨
戒律堂内的空气,仿佛在李夫子那声怒喝中凝结成了冰。
钱少安吓得面无人色,瘫跪在地,连求饶都忘了。
赵晏站在门口,瘦弱的身影笼罩在门外的天光里,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他平静地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座决定清河县学子命运的戒律堂。
他先是对着书案后的李夫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童大礼,不卑不亢,动作一丝不苟。
“学生赵晏,见过山长。”
李夫子看着眼前这个衣衫朴素、面黄肌瘦,却眼神清亮得近乎锐利的八岁孩童,心中的震怒反而被一股更深的惊疑所取代。
这……这真是那个“废秀才”赵文彬的儿子?这真是那个写出《民生策》的“枪手”?这副沉稳的气度,这双洞察人心的眼睛……
“赵晏?”李夫子的脸色依旧阴沉如水,“你可知,此乃何地?”
“知道,县学戒律堂。”赵晏平静回答。
“那你可知,‘代笔’与‘夹带’同罪,乃我儒门大耻!”李夫子猛地一拍惊堂木,“你父赵文彬当年考场舞弊,身败名裂!你今日竟敢效仿乃父,蛊惑同窗,代笔策论,欺瞒到老夫头上来了!”
“你……该当何罪?!”
这声厉喝,饱含着一个老学究对“学术不端”的滔天怒火,连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跪在地上的钱少安“嗷”一嗓子,差点吓晕过去。
赵晏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回山长。”他抬起头,迎着李夫子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戒律堂:“文,确是学生所拟。”
李夫子一愣,他没想到这孩子竟敢当堂承认!
“但,”赵晏话锋一转,“意,却是钱兄所述。”
“哦?”李夫子怒极反笑,“好一个‘意是钱兄所述’!钱少安满脑草包,他能有何‘意’?!”
“山长此言差矣。”赵晏不退反进,上前一步,“钱兄身为商贾之子,自小便耳濡目染‘商贾之道’。他虽不善言辞,心中却常有困惑:为何世人皆言‘商为末’?为何商贾通达四海、活络民生,却要备受歧视?”
“学生所为,”赵晏微微躬身,“不过是效仿孔圣人‘删诗书,定礼乐’,将钱兄心中那些零散、质朴的‘意’,归纳、润色,成此一篇策论罢了。学生不敢居功,此文,确是钱兄之心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代笔”之实,又将其美化成了“整理心声”;既捧了钱少安,又巧妙地把皮球踢回给了李夫子——您不是教导我们要“有教无类”吗?怎么连商贾之子的“心里话”都容不下?
“你……你……”李夫子被他这番巧舌如簧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他何等人物,怎会听不出这孩子话里的机锋!这哪里是八岁孩童?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伶牙俐齿!”李夫子重重一哼,“巧言令色!就算此文暂且不论……你父子二人,以‘邪墨’祸乱县学文风,又是何居心?!”
终于到正题了。
赵晏知道,策论只是“敲门砖”,这“墨”,才是他今日的“战场”!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块用干净布包包好的“赵氏墨”。他没有辩解,而是双手捧墨,恭敬地举过头顶。
“山长,”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外界皆传,此墨为‘邪墨’、‘败运之墨’。”
“学生人微言轻,百口莫辩。”
“学生也知,山长您刚正不阿,最恨鬼神之说。但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学生今日斗胆,不请山长宽恕学生‘代笔’之罪……”
赵晏猛地抬高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夫子:“只求山长……亲鉴此墨!”
他加重了语气:“您是本县文宗,是清河县所有学子的楷模!您的眼,便可断清白!您的笔,便可定乾坤!”
“学生只求……一个‘公道’!”
好一个“激将法”!好一个“文宗”!好一个“定乾坤”!
李夫子被这顶高帽子戴得不上不下。他作为山长的尊严,他作为学者的骄傲,绝不允许他被“谣言”所左右!
如果他今天连看都不看这块墨,就定了赵晏的罪,那他成什么了?岂不也成了和孙秀才一样,被“败运”之说吓破了胆的庸人?
“好!”李夫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怒气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究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老夫倒要看看!”
“是何等的‘邪墨’,敢在老夫的戒律堂上……鸣冤!”
山长猛地一甩袖子,对身后的管事喝道:“取老夫那方‘紫云端’来!再取‘雪浪纸’!”
管事大惊失色。“紫云端”!那是山长最珍爱的端砚!“雪浪纸”!那更是府城专供的贡纸!山长……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很快,一方紫气莹然的古砚,一沓洁白如雪的宣纸,被恭敬地摆在了书案上。
钱少安早已吓得不敢出声,缩在了角落。
赵晏却平静地上前一步。
“山长,学生……可否亲为山长研墨?”
李夫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赵晏走到水盂边,极其标准地行了“沃盥之礼”,净手。
然后,他挽起那半旧的袖口,露出一截瘦弱但干净的手腕。
他取过“赵氏墨”,在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左手扶砚,右手执墨。气沉丹田。
他开始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古朴而沉稳的手法,研磨起来。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戒律堂内,只剩下“簌……簌……”的声音。
那不是劣质墨与砚台干涩的摩擦声。那是一种细密的、油润的、如春蚕食叶般的轻响!
紧接着,一股清冽的、混杂着松烟与淡淡药草芬芳的气息,从砚台中袅袅升起,瞬间压倒了堂内的檀香!
清香!不是孙秀才口中的“阴腐之气”!是清香!
李夫子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也是爱墨之人,只这一闻,他就知道……这墨,绝非凡品!
“山长,墨好了。”赵晏退后半步。
李夫子走到案前,目光落在砚台中。只见那墨汁,色纯如夜,黑中透亮,聚而不散,宛如一汪深潭。
“好……”李夫子下意识地赞了一声。
他不再犹豫,从笔架上取下了自己最珍爱的那支“大白云”狼毫笔。饱蘸墨汁。
笔锋入墨,墨汁饱满,凝而不滴!
他深吸一口气,提腕悬肘,在那张洁白的雪浪纸上,猛然落笔!
笔锋触纸的瞬间,一股淋漓酣畅的快感,从笔尖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这墨!不滞笔!不晕染!墨色层次分明,浓处如点漆,淡处如青烟!
那股松香之气,更是随着笔锋的游走,沁人心脾!
李夫子写得兴起,胸中那股被“邪墨”谣言堵住的浊气,仿佛也随着笔锋一扫而空!
他笔走龙蛇,酣畅淋漓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当他最后一笔收锋时,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他久久地凝视着纸上的字迹,又看了看砚台中的墨汁,眼中满是震撼和……一丝狂喜。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久久不语。
第20章 名誉反转
戒律堂内,落针可闻。
钱少安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赵晏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李夫子那双浑浊的老眼,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雪浪纸。
纸上,是四个淋漓酣畅、风骨凛然的大字。
那墨色,黑中透紫,润泽生光。
尤其是在笔画的边缘,竟自然晕开了一层极淡、极雅的光晕——这是上等好墨才会有的“墨韵”!
“邪墨”?“败运”?
放他娘的屁!
李夫子这辈子玩过的墨,比孙秀才吃过的米还多!这分明是……连府城“一品斋”都难得一见的绝品好墨!
他胸中那股被愚弄、被“谣言”裹挟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好墨!好墨啊!”李夫子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他大喝一声,哪里还有半分老态!
他写下的,正是——
“墨染青云”!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败运墨”三个字的脸上!
“败运”?山长亲笔题字“墨染青云”!这是何等的吉兆!何等的彩头!
李夫子意犹未尽。他看着这淋漓的墨迹,又看了一眼旁边站得笔直、清瘦如竹的赵晏,心中那股被《民生策》激起的才情,和此刻鉴得宝墨的狂喜交织在一起。
他福至心灵,再次提笔,在那四个大字旁,用稍小的行书,挥毫加了一行小字:
“观此子,念此墨,方知——”“香自苦寒来!”
既赞墨!也赞赵晏!
写完,他掷笔于案,只觉胸中块垒尽去,通体舒畅!
“来人!”他高声道。管事慌忙入内。“取老夫的‘山长之印’来!”
管事大惊!“山长之印”!这方印章,李夫子轻易不动用,只在他最得意、最看重的文章墨宝上才会盖下。这……这是何等的殊荣?!
片刻后,一方朱红大印,被李夫子重重地盖在了落款处!
“嗡——”那鲜红的印泥,与乌黑的墨迹、雪白的宣纸交相辉映,一股威严、正统、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在这幅字上定格!
这等于,李夫子以他的人格、地位、乃至他“举人”的气运,为这块墨做了双重背书!
“钱少安!”李夫子看向早已看傻了的钱少安。
“学……学生在!”
“这幅字,”李夫子抚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夫便赐给你了。”
“啊?!”钱少安一懵。
“你!现在!立刻!将此字,给老夫挂回‘文古斋’的中堂之上!”李夫子加重了语气,“老夫倒要看看!我清河县的朗朗乾坤,何时轮到那些宵小之辈,用‘鬼神之说’来混淆视听!”
“老夫更要看看!”他冷哼一声,“谁还敢说,老夫亲笔题字的墨,是‘邪墨’!”
钱少安瞬间懂了!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这不是训斥,这是……这是天大的恩典!这是山长在亲自为他家铺子站台啊!
“是!是!学生……学生遵命!!”钱少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幅墨迹未干的字,像是捧着一道圣旨!
李夫子又转向赵晏。他脸上的威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和……歉疚的温和。
“赵晏。”
“学生在。”
“你父之事,老夫……亦有耳闻。”李夫子叹了口气,“世道不公,非战之罪。此番你受委屈了。”
他从自己的笔架上,取下了一套全新的“湖笔、徽墨、端砚、宣纸”,递了过去:“这套文房,算是老夫给你的赔礼。”
“那篇《民生策》,写得很好。只是……观点过于激进,暂时……莫要外传。”
他看着赵晏,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你的‘墨’,很好。从今往后,老夫书房的墨,便由你赵家专供了。”
“至于你……”李夫子沉吟片刻,“你可愿……入我县学,做个……旁听生?”
……
“文古斋”门口。
“文古斋”今日依旧门可罗雀,伙计张顺正唉声叹气地准备上门板。
就在这时,钱少安捧着一个卷轴,如同一阵风般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架崭新的梯子。
“闪开!闪开!”钱少安满面红光,兴奋地大吼。
“少……少爷?您这是……”张顺一愣。
钱少安根本不理他,一指中堂那面最显眼的白墙:“挂!给本少爷挂上去!!”
在张顺和钱伯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幅雪白的卷轴,被缓缓展开。
“墨染青云”!
当那四个龙飞凤舞、墨韵淋漓的大字展现在眼前时,钱伯整个人都石化了!
钱伯的嘴唇哆嗦着,指着那落款……“山……山……山长之印?!”
“没错!”钱少安叉着腰,得意洋洋,将山长的话学了一遍:“山长说了!他倒要看看,谁还敢说,他老人家亲笔题字的墨,是‘邪墨’!”
“轰——!”钱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他赌赢了!这哪里是翻盘?!这是……这是……这是要一飞冲天了啊!
“快!快!”钱伯激动得语无伦次,“放鞭炮!去!把库房里那挂最大的鞭炮给老夫拿出来!!”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沉寂了一整天的西街猛然炸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文古斋’疯了?还敢开张?”“快去看!快去看!”
人群重新聚集过来。当他们挤进大门,抬头看到那幅挂在中堂、墨迹未干、还盖着鲜红“山长之印”的《墨染青云》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山……山长的亲笔?!”
“‘墨染青云’?!这……这……”
“还有小字!”一个眼尖的学子高声念了出来:“观此子,念此墨,方知……香自苦寒来!”
人群,彻底沸腾了!
“天啊!山长……山长竟然亲自为‘赵氏墨’题字了!”
“‘香自苦寒来’!这是……这是在为赵家父子正名啊!”
“‘墨染青云’……这哪里是‘败运’?这分明是天大的‘吉兆’啊!”
“邪墨”?孙秀才呢?谁他娘的再敢说一个“邪”字!
“钱掌柜!!”一个昨日带头退货的老学究,此刻满脸通红,第一个挤了上来,将一袋银子重重拍在柜台上:“误会!都是误会!老夫……老夫是中了奸人的诡计!那‘赵氏墨’……还有吗?给老夫包十锭!不!二十锭!”
“对!钱掌柜!我也要!”
“我的屏风!我的‘灵犀绣’屏风还在吗?我不退了!我加钱!”
“孙秀才那个天杀的!竟敢蒙骗我等!”
“赵氏墨”瞬间被抢购一空!价格,当场翻了两倍!
那些之前退货的人,肠子都悔青了。而孙秀才和东街的马家书铺,则彻底沦为了全县读书人圈子里,最大的笑柄!
赵晏没有管外面的喧嚣。他捧着山长“赏”的那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快步走回了家。
他刚一进院门,就看到姐姐赵灵正扶着母亲李氏,焦灼地等在门口。
“晏儿!怎么样了?钱掌柜他……”
赵晏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套……远比父亲桌上那套还要精致百倍的笔墨纸砚,轻轻放在了母亲的手中。
“娘,”赵晏微微一笑,“爹爹的药,可以换成最好的了。”
第21章 父亲的觉醒
当晚,钱掌柜亲自坐着马车,来到了赵家小院。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遮掩,反而搞得声势浩大。
马车上抬下来两盒封着红纸的精致点心,两匹色泽光亮的细棉布,甚至还有一小坛封装严实的“惠泉春”黄酒。
这阵仗,惊动了左邻右舍。那些前几日还对赵家避之不及的街坊,此刻都扒在门缝里,震惊地看着钱掌柜——那可是西街“文古斋”的大掌柜!竟然满脸堆笑地,亲自登门拜访一个“废秀才”?
“钱伯,您这是……”李氏和赵灵受宠若惊,慌忙迎了出来。
“赵夫人,赵姑娘,折煞老夫了!”钱伯一反常态,抢先一步行了个平辈礼,“老夫是特来……赔罪的!”
他指着那些礼物:“前日之事,是老夫瞎了眼,听信了奸人谗言,险些……险些埋没了赵先生的风骨,更险些……怠慢了晏哥儿这位‘小才子’!老夫心中有愧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音又大,足以让半条巷子的人都听见。
这是……在给赵家“平反”!
李氏和赵灵哪里经过这个,一时间手足无措。
钱伯也不多言,他真正的目的,是见赵晏。
当他被请进堂屋,看到床上躺着的、依旧昏睡不醒的赵文彬时,钱伯的眼皮又是一跳。他立刻压低声音,将今日在戒律堂发生的那一幕,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
他着重描述了赵晏那篇《民生策》是何等的惊世骇俗,又是如何镇住了李夫子;又描述了李夫子在试墨后,是如何的狂喜,如何当场挥毫写下“墨染青云”四个大字!
“……赵夫人啊!您是不知道!”钱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山长亲笔题字!亲口赐下文房四宝!还亲口许了晏哥儿……不,是许了小先生,入县学旁听!”
“这……这哪里是‘败运’?这分明是‘文曲星’降世的吉兆啊!”
李氏和赵灵听得如在梦中,母女俩捂着嘴,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哗”一下就涌了出来。
这是……喜悦的眼泪!
钱伯此来,一是赔罪示好,二是……送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大钱袋,放在桌上,发出了“叮当”的重响。
“赵夫人,这是今日‘赵氏墨’和‘灵犀绣’的分红。山长的墨宝一挂出去,那些墨……当场就抢疯了!”
“老夫斗胆,做主给提了价。这里,总共是……二十两银子!”
“另外,”他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红封,“这是老夫个人的一点心意,是给赵先生的……汤药费。”
二十两银子!这笔钱,比上次那五两,还要震撼百倍!
李氏和赵灵已经彻底麻木了。
钱伯又再三保证,日后“赵氏墨”和“灵犀绣”,“文古斋”全权包销,价格只高不低,只求赵晏“小才子”万万不可断了货。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钱掌柜。
堂屋里,李氏和赵灵守着那堆银子,恍如隔世。
赵晏没有去看那些钱。他只是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气腾腾的参鸡汤,走进了父亲的房间。
“爹,喝点汤吧。”
赵文彬依旧在昏睡,高烧未退,嘴唇干裂起皮。赵晏坐在床边,用勺子沾了点汤水,耐心地润湿着父亲的嘴唇。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微弱的、沙哑的呻吟,从赵文彬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水……”
赵晏心中一喜:“爹!你醒了?”
赵文彬缓缓地睁开了眼。他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涣散的。那口血,仿佛吐尽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
“晏儿……”他看着儿子,眼中没有焦点,“是……是爹没用……又……又连累你们了……”他显然还停留在“邪墨”败露、身败名裂的那个噩梦里。
李氏和赵灵也听到了动静,哭着冲了进来。
“文彬!你醒了!”李氏扑到床边,泣不成声,“你……你听我说!我们……我们没事了!全都没事了!”
“没事了?”赵文彬自嘲地笑了笑,气若游丝,“马家……孙秀才……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是山长!”赵灵再也忍不住,抢着喊道,“是县学的李夫子!他……他给晏儿的墨……题字了!”
“题……字?”赵文彬的瞳孔,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赵晏没有说话。他只是起身,走到了堂屋,将钱掌柜送来的那张……山长墨宝的拓片,拿了进来。
一张雪白的宣纸,在昏暗的油灯下展开。
那四个龙飞凤舞、气势磅礴的大字,和那一行风骨凛然的小字,以及那方鲜红的“山长之印”,瞬间撞入了赵文彬的眼帘!
“墨染青云!”
“观此子,念此墨,方知香自苦寒来。”
“轰——!!!”
赵文彬的身体,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
他猛地瞪大了双眼,那双死灰色的眸子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剧烈的光芒!
他作为秀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幅字的分量!
李夫子!举人出身!清河县的文宗!他……他竟然……他竟然亲笔……为我赵家的墨……题字?!
“香自苦寒来……”赵文彬喃喃地念着这句诗,眼泪……猛地涌了出来!
这不是屈辱的泪,不是绝望的泪!是……是……
“这……这是……”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晏儿!”李氏哭着将钱掌柜的话,将赵晏如何智斗钱掌柜、如何代笔《民生策》、如何在戒律堂激山长试墨……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赵文彬呆呆地听着。他听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他八年来视作“病秧子”、甚至禁止他读书的儿子……是如何在他倒下之后,一个人,用他最不齿的“智计”,用他最引以为傲的“才华”,在县学戒律堂那种龙潭虎穴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当年遭遇陷害,只会借酒浇愁、迁怒妻儿、封闭内心,最终成为一个废人。
而他八岁的儿子,在遭遇同样的、甚至更恶毒的构陷时……却冷静分析,主动出击,寻找盟友,借力打力!最后,堂堂正正地,用“才华”和“胆识”,赢回了全家的尊严!
“哈哈……哈哈哈哈……”赵文彬看着那幅拓片,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中,带着无尽的……羞愧。
赵文彬猛地坐了起来!不顾妻女的惊呼,他挣扎着,赤着脚,冲下了床!
他在高烧中,摇摇晃晃地走到屋角。
那里,放着一个积满了灰尘的旧木箱。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早已锈迹斑斑的铜钥匙。那是他八年来,宁愿醉死,也未曾碰过的……“过去”。
赵文彬颤抖着手,将钥匙,对准了那个尘封了近十年的……旧书箱。
第22章 开箱授业
“咔。”
一声轻响,干涩而刺耳。
那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锁,应声而开。
锁,开了。尘封了八年的“心魔”,也随之打开了。
李氏和赵灵屏住了呼吸,她们怔怔地看着赵文彬,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箱子,对赵文彬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龙鳞”,是他严禁任何人触碰的、血淋淋的伤疤。
八年来,他宁愿醉死,宁愿烧书,也未曾打开过它。
“吱呀——”
赵文彬缓缓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掀开了那沉重的箱盖。
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樟脑丸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晦气”,那是一个读书人曾经所有的骄傲和心血。
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地契。满满一箱,全是书。
李氏和赵灵只当是寻常的书,但赵晏只扫了一眼,心脏便猛地一缩!
这……这哪里是寻常的书?!
最上面一层,是《四书集注》、《五经正义》,这并不稀奇。但在这些经义的旁边,赫然放着一摞摞用青色布面精心装订、保存完好的手稿!
封皮上,是父亲赵文彬手受伤前,风骨凛然的蝇头小楷:
《景元二年乡试策论一十二篇·手批》《大周水利考·未完稿》《历代制墨法考辨·残卷》
……
赵晏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这……这不是书!这是一个才华横溢的秀才,在他人生的黄金时代,所写下的所有得意之作、恩师的批注、以及他亲手写下的无数策论和心得!
这对于一个即将踏上科举之路的人来说,是何等珍贵的“秘籍”!这比李夫子赏赐的那套文房四宝,珍贵万倍!
这是……一个父亲,能给予儿子的、最宝贵的遗产!
赵文彬没有看那些手稿。他颤抖着手,从书箱的最底层,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小包裹。
他缓缓打开。里面,不是书,而是一方小小的、已经干涸发黑的……砚台。和一管……断了的毛笔。
“爹……”赵灵失声轻呼。
赵晏认得,那正是原主记忆中,父亲当年从府城考场上被拖出来时,死死攥在手里、被打断的那管笔!
赵文彬抚摸着那管断笔,仿佛在抚摸自己那早已死去的青春。他的高烧还未退,脸色依旧惨白,但那双空洞了八年的眼睛里,此刻却重新燃起了一种……清明、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光。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八岁的儿子——赵晏。
“晏儿。”
他的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
“你用‘墨’,赢回了爹的‘骨气’。”
他拿起那幅山长的拓片,自嘲地笑了笑:“但你说的对。‘文古斋’能赢,钱伯能登门,不是因为我们的墨有多好……而是因为山长的那方‘印’!”
“没有功名,我们的骨气,一文不值。”
“没有功名,我们的才华,就是马三之流脚下的泥!”
赵文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八年的屈辱与悔恨,一并吸入胸膛,再狠狠地……吐出去!
“我原以为,”他死死盯着赵晏,“科举是耻辱,是我一生的魔障。我恨它,我怕它,我躲了它八年……”
“今日我才明白。”赵文彬的眼中,滚下了两行浑浊的泪。
“不是科举错了。”
“不是圣贤书错了。”
“是爹……当年太弱了!”
“是爹……只懂埋头做文章,却不懂这世道人心,比文章里的‘起承转合’……要险恶万倍!”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高烧和激动,身体摇摇欲坠,却被他强行撑住!
赵文彬从那满箱珍宝中,抽出了一本——正是他当年乡试时,被恩师朱笔圈点、引为得意之作的……
《手批经义》!
他将这本书,重重地塞进了赵晏的手中。
书很沉,沉甸甸的,压得赵晏瘦弱的手腕猛地一沉。
赵文彬抓着儿子的肩膀,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赵晏的骨头。
他死死地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立下了一个血誓:
“从明日起!”
“你不必再去制墨!那些是‘术’,是‘匠活’!”
“我,亲自教你!”
“我要你……堂堂正正地走进县学!走进府城!走进那座……当年把我打断手筋的考场!”
“把我赵文彬……当年失去的东西……”
“连本带利,全都给我……拿回来!!”
第23章 赵家的新年新气象
大周景元四年,新春。
这是赵晏穿越以来,在这个家里过的第一个新年。
与一年前那个在寒风中瑟缩、连稀粥都喝不上的绝境相比,景元四年的这个新年,赵家小院里终于有了“年味”,更有了“人气”。
清晨,院中不再是死寂的压抑,而是飘着淡淡的米粥香、草药的清香,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李氏偷偷藏在厨房吊梁上的腊肉香气。
父亲赵文彬的身体,在山长李夫子那幅《墨染青云》的“正名”和“青云墨”大卖的双重刺激下,那口积郁了八年的淤血吐出后,反倒卸去了沉疴。
再加上钱掌柜送来的足额汤药费,李氏每日用上好的人参、黄芪温补着,他那张苍白的面孔已渐渐红润,原本佝偻的脊背,似乎也挺直了半分。
而赵晏,这个八岁孩童的病弱身体,在近两个月的足量营养和精细药物的调理下,也终于摆脱了那种走几步路都喘不上气的虚弱。
他的个头抽条了些,面颊上有了孩童该有的血色,那双因为承载了博士灵魂而显得过于清亮的眼睛,也总算有了一层健康的“暖光”。
变化最大的,是姐姐赵灵。
过了这个年,她已是十三岁的少女。
这日清晨,赵晏走出房门,看到的便不再是那个在灶台前为一文钱愁眉苦脸的姐姐。
赵灵穿着一身簇新的、用“青云坊”盈利买来的湖绿色细棉布新袄,内衬着洁白的细棉中衣,衬得她本就清秀的脸庞越发白皙。
她没有在做针线活。
她正襟危坐于堂屋那张新添置的八仙桌旁。她的面前,没有摆放绷架和五彩丝线,而是摊着一本崭新的、钱掌柜刚送来的徽州“连史纸”账簿,和一架……算珠都磨得油光发亮的黄杨木算盘。
“啪嗒、啪嗒、啪嗒……”
清脆的算珠拨动声,急促而富有韵律。
赵灵微蹙着秀眉,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是赵晏从未见过的专注与威严:“‘赵氏墨’上月出货三十锭,入银六十两。‘灵犀绣谱’雕版费扣除五两,纸张、墨料、人工合计三两二钱……”
“文古斋”的生意在“青云墨”的带动下彻底被盘活后,钱掌柜投桃报李,精明地选择了“深度绑定”。
他不仅将分红提到了五成,更是专门派了他铺子里最得力的一个账房先生,每周来赵家三天,手把手地、亲自教导赵灵如何看账、如何记流水、如何拨算盘。
赵灵的手,仿佛天生就是为精细活而生的。
无论是那细如发丝的绣花针,还是这毫厘必争的算盘珠,她一上手,便显露出惊人的天赋。
短短一个月,她已经从一个单纯的、靠手艺吃饭的“绣娘”,开始向一个合格的“品牌管理人”转变。
如今“青云坊”所有出入的账目,都由她先过目一清,再由钱掌柜的账房复核,竟是分毫不差。
“姐,又在算账呢?”赵晏笑着走过去。
“晏儿,你醒啦!”赵灵抬起头,脸上瞬间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她小心地合上账本,那股“女掌柜”的威严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疼爱弟弟的姐姐。
她拉着赵晏的手,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和踏实:“上个月的账对完了,钱掌柜方才派人送来了分红……足足三十两银子!”
她压低了声音,像只偷到松子的小松鼠:“娘已经把银子收好了,用你说的法子,换成了小额的银票,缝在了贴身里衣里。晏儿,有了这笔钱,你入县学读书,我们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赵晏笑着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家的经济基础,已经彻底稳固了。姐姐赵灵,也找到了她全新的战场。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安稳的气氛中,那个埋藏在赵家最大的“执念”,终于随着新年的结束,被摆上了台面。
正月初七,人日。
按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吃“七宝羹”,孩童们也都换上新衣,上街放炮仗去了。
赵家的院门,却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时,被赵文彬从里面“吱呀”一声,关上了。
“灵儿,”赵文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起,“从今日起,‘青云坊’的生意,你全权打理。晨昏定省之外,不必入我书房。”
“孩他娘,”他又转向正在厨房忙碌的李氏,“晏儿的饮食汤药,劳你费心。但自‘辰时’至‘酉时’,任何人不得入内,扰其学业。”
李氏和赵灵对视一眼,心中齐齐一凛。
她们知道,那个曾经的“天才秀才”赵文彬,那个偏执的“读书人”,在蛰伏了八年之后,终于……回来了。
“是,当家的。”李氏恭顺地低下了头。
赵文彬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看妻子和女儿,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赵晏,”他沉声道,“随我进来。”
赵晏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父亲的“心魔”虽解,但那八年的屈辱、八年的不甘,早已化作了另一种更炽烈、更偏执的火焰。
他平静地跟着父亲,走进了那间尘封了八年,如今又被重新打扫得一尘不染的书房。
“噗通。”赵文彬将书箱的盖子,重重地合上。
“吱呀。”他又反手,将书房的门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这间小小的书房,瞬间与外界隔绝开来。
赵文彬没有点香,也没有煮茶。
他指着屋子中央那张孤零零的蒲团,对赵晏说了两个字:
“跪下。”
赵晏一愣,但还是依言,端正地跪在了蒲团上。
“你可知,科举为何?”赵文彬背着手,冷冷地问道。
“入仕为官,光宗耀祖。”赵晏回答。
“错!”赵文彬猛地回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科举,是‘战争’!”
他指着赵晏,声音嘶哑:“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你死我活的战场!你以为山长为何赏识你?是你的《民生策》写得好?不!是因为你那篇文章,能帮他‘立威’!能帮他‘扬名’!能为他博一个‘爱才’和‘革新’的名声!”
第24章 父亲的“魔鬼”教案
赵文彬八年的“废人”生涯,让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你以为你爹当年为何倒台?是文章写得不好?不!是因为我那篇文章‘锋芒太露’,挡了别人的路!是因为我赵文彬,只是一个空有才华,却无‘门第’、无‘背景’、无‘心机’的蠢货!”
他死死地盯着赵晏,眼中满是血丝:
“晏儿,我赵家没有退路!你姐姐的‘青云坊’,看似风光,但在县尊老爷眼里,不过是‘奇技淫巧’,一纸公文就能让你倾家荡产!山长的‘墨染青云’,今日能捧你上天,明日他若高升,新来的山长就能踩你入地!”
“唯有功名!唯有你考中!唯有你手里握着那支朱笔,你才能决定别人的生死!我们赵家,才能真正地‘站’起来!”
这番近乎咆哮的“教诲”,才是赵文彬真正的“开蒙第一课”。不是圣贤道理,而是血淋淋的政治现实。
赵晏低着头,轻声道:“孩儿……受教。”
“好。”赵文彬的情绪平复了些,但那股偏执的疯狂,却丝毫未减。
他从那沉重的书箱中,搬出了几摞书。
他没有拿蒙童开蒙用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他拿出来的,是厚厚的一摞《四书章句集注》,和他自己当年手写、并被恩师朱笔批红的……《乡试手批经义》!
“你已八岁,虚岁九岁。明年开春,便是县试。”
赵文彬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不管你之前是‘神童’还是‘顽童’。从今日起,你只有一条路。”
他将那本厚重的《大学章句》扔在了赵晏面前。
“三个月。”赵文彬的计划,比赵晏想象的更疯狂,“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你必须将《大学》、《论语》通读、背诵,滚瓜烂熟!”
“不仅要背,”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更要能就其中任意一句,做出‘破题’!”
赵晏的心猛地一沉。
三个月,背诵并理解《大学》和《论语》,并达到“破题”的水准?
这对于一个八岁的古人来说,是天方夜谭!
《大学》全文不过两千字,《论语》也不过一万两千字。背诵,或许花上半年也能做到。但“破题”?
“破题”是八股文的起手式,是要求用两句话,精准、凝练、且必须符合“朱熹注疏”的“圣人语气”,来点明题目的核心奥义。
这是无数老童生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
父亲这是……要用三个月,把他催熟成一个浸淫经义数十年的“老秀才”!
“怎么?怕了?”赵文彬看出了儿子的迟疑,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冷笑。
“不怕。”赵晏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
他怕的不是“背”,而是“破题”的僵化。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路。
“很好。”赵文彬满意地坐回了太师椅上。
于是,景元四年的春天,赵家小院的院门,彻底关闭了。
姐姐赵灵在堂屋“啪啪”地拨着算盘,为这个家积攒着财富。
而里屋的书房,则成了赵晏的“炼狱”。
赵文彬的教学方式,堪称“魔鬼”。
晨起,赵晏要站在院中,迎着料峭的春寒,大声诵读一个时辰,直到嗓音嘶哑。
上午,赵文彬开始“讲经”。他讲的不是温和的“道理”,而是残酷的“考法”。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寻常夫子,会教你这是‘学习的快乐’。蠢货!”
赵文彬用戒尺敲着桌案,“考官若出此题,要的是你的‘态度’!‘学’,是学‘圣人之道’!‘习’,是习‘君臣之礼’!你的破题,必须点明‘学’与‘习’,皆是为了‘事君’,为了‘治国’!这,才是‘得分’的破题!”
赵晏的博士灵魂,在这种高强度的“应试教育”灌输下,非但没有感到痛苦,反而被激发出了一种……前世写论文时的亢奋!
他开始飞速地吸收。
赵文彬原本以为,儿子再聪慧,光是“背诵”这一关,就得耗上两三个月。
然而,仅仅一个月后。
“砰。”赵文彬将那本《论语》合上,随意翻到一页,冷冷道:“《八佾篇》第十二。”
赵晏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几乎没有丝毫停顿,脱口而出:“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赵文彬的手指一颤,他不动声色,又翻到了《学而篇》:“《学而篇》第一。”
赵晏:“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
半个时辰后,赵文彬将《大学》、《论语》抽考了十几处,赵晏竟无一处错漏,全部对答如流!
赵文彬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了。
他原以为儿子只是“聪慧”,可这……这简直是“过目不忘”!
“背得熟,不算本事。”赵文彬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儿子,声音沙哑地抛出了那个最根本,也最宏大的考题:
“《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你,如何破题?”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
赵晏的博士灵魂,在听到这个题目的瞬间,就已经在高速运转。
他没有被父亲那股偏执的气势吓到,反而冷静地开始“解构”。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八岁孩童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冰冷的“逻辑之光”。
“回父亲。”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孩儿以为,此题,有三层递进之义。”
赵文彬的眼皮猛地一跳!“三层?”
“是。”赵晏伸出了一根小小的手指,“其一,‘在明明德’。此为‘根本’。是学者修身,是‘内圣’之功。是‘道’之体。”
赵文彬点了点头,这是标准答案。
“其二,‘在亲民’。”赵晏伸出了第二根手指,“此为‘枝干’。是学者行道,是‘外王’之用。是‘道’之行。”
赵文彬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能点出“体用”二字,已属难得!
“其三,”赵晏的声音沉稳了下来,“‘在止于至善’。此为‘归宿’。是‘内圣’与‘外王’功行圆满,达到的最终‘和谐’之境。是‘道’之果。”
“根本”、“枝干”、“归宿”!“体”、“行”、“果”!
赵文彬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他八岁的儿子,竟然用“佛家义理”的逻辑,解构了“儒家”的开篇?!
不,还没完!
赵晏抬起头,迎着父亲震惊的目光,说出了他真正的,来自现代逻辑学的“博士论文”式的总结:
“故,孩儿以为。‘明德’,是此题的‘方法论’;‘亲民’,是此题的‘实践论’;‘止于至善’,是此题的‘目的论’。”
“三者层层递进,互为表里,缺一不可。合此三者,方为‘大学之道’。”
“孩儿,破题完毕。”
……
“轰隆!”
赵文彬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脑海中炸开!
“方法论”?!“实践论”?!“目的论”?!
他这辈子……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解法”!
这……这……这已经不是“破题”了!这是……这是在“解构圣人”啊!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儿子,这个瘦弱的、一本正经说出“孩儿破题完毕”的孩童。
“你……你……”赵文彬的嘴唇哆嗦着,他想问:“你……你怎么会懂这个?!”
可他问不出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杂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抱起赵晏,将他高高举过头顶,状若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我赵家的麒麟儿!我赵文彬的儿子!!”
他那压抑了八年的狂喜,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好!好!好一个‘三论’!”赵文彬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将赵晏重重放下,那双因为狂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股偏执的火焰,燃烧到了顶点:
“既如此!《大学》《论语》你既已通透!那从明日起,加码!”
他转身,从书箱里,又重重地搬出了一摞书。
“《孟子集注》!《中庸章句》!”
“我再给你一个月!我要你将《四书》,全部……融会贯通!”
赵晏看着父亲那近乎癫狂的兴奋,他平静地掸了掸衣袍,躬身行礼:
“是,父亲。”
第25章 致命的“短板”
春去夏来,又是三个月一晃而过。
赵家书房的门,已经紧闭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赵晏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格式化”。
父亲赵文彬的“魔鬼”教案,强度与日俱增。
在赵晏以“妖孽”般的速度提前一个月“通关”了《四书》的背诵与破题后,赵文彬便陷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狂喜。
他将那只尘封八年的书箱彻底敞开,将自己当年所有的心得、手稿、乃至恩师的批注,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书房里的授课,也从“经义”转为了“实务”。
“经义,是‘体’,是让你知道圣人说了什么。”赵文彬背着手,在房中踱步,“而策论,是‘用’!是让你告诉考官,你准备‘做什么’!”
他将自己当年所作的《大周水利考·未完稿》拍在赵晏面前。
“你来看!”他指着地图上的水道,“清河县为何年年春旱?因上游三岔河口,泥沙淤积,转流他向。若要疏通,需耗银三万两,动民夫五千人。但若在此处,开一新渠,引水入‘野马湖’,则只需耗银八千,民夫一千。此为‘疏’不如‘引’!”
赵晏的博士灵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这……这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灌输“圣人云”的孩童,他变成了一个“学者”。他开始和父亲激烈地讨论。
“父亲此言差矣!”赵晏放下笔,站起身,“‘野马湖’地势低洼,夏日多雨,若强行引水,汛期一至,湖水倒灌,岂非要淹没下游良田百顷?此为‘引’之祸!”
“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赵文彬瞪眼。
“当‘堵’!”赵晏抓起笔,在另一处画下,“堵三岔河口之二,合流为一,以水冲沙!再于下游筑‘滚水坝’,蓄水防旱,溢水泄洪。此方为万全之策!”
“你……”赵文彬看着儿子图上的方案,呼吸一窒。他呆立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滚水坝’!我……我怎么没想到!”
这半年来,书房里充斥着父子二人近乎争吵的“辩论”。
从水利到盐铁,从均田到漕运。
赵文彬从最初的“导师”,渐渐变成了“辩友”,最后,他看着儿子那篇逻辑严密、引经据典、甚至能预判未来三年朝堂政策走向的《论新盐法之利弊》,他只剩下了……震撼。
他那八岁的儿子,在“经义”和“策论”上,已经无懈可击。
赵文彬欣慰至极,他知道,他赵家……稳了。
“经、策已通。”赵文彬抚着胡须,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晏儿,你已尽得为父真传。这天下,已无你不能答之题。”
他决定,是时候检验儿子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项“武器”了。
“今日,我们不讲策论。”赵文彬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来讲‘制艺’。”
“制艺”,便是科举的“核心武器”——八股文。
赵文彬对此胸有成竹。儿子连最难的策论都能写得如此老辣,区区“制艺”,不过是格式问题,岂不手到擒来?
他从书箱中,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纸。这是他当年乡试时,被奉为“范文”的考题。
“晏儿,你听好了。”赵文彬缓缓念道,“题出《尚书·皋陶谟》。”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这是一个最经典、最正统,也最宏大的题目。
赵文彬将纸铺在赵晏面前:“以此为题,作一篇八股文。记住,要严格按照‘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格式来。”
“去吧。”他满怀期待地坐下,“用你那‘三论’之法,写一篇惊世之作,让为父看看。”
“是,父亲。”
赵晏躬身领命。
他坐回自己的书桌前,看着这个题目,他现代史学博士的灵魂……再次燃烧了起来!
“民为邦本”!
这不就是他那篇《民生策》的核心吗?这不就是他亲身经历过的、马三欺压、姐姐绝望、全家饥寒的根源吗?
他被父亲压着“背”了半年的“圣人空话”,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误解了。
他以为父亲让他写的“八股文”,只是一种“结构更严谨”的策论。
他以为父亲让他“代圣人立言”,是要他站在“圣人”的高度,去真正地“为民请命”!
他研好了墨,提起了笔。
他没有去想那僵化的“格式”。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这两个字上——“民本”!
他下笔千言。
他没有“破题”,而是开篇明义:“圣人云‘民为邦本’,然纵观当下,民非‘本’也,乃‘薪’也。豪绅以其为柴,官府以其为炭,国朝以其为薪火,燃之以求‘富强’之虚名……”
他没有“起讲”,而是痛陈时弊:“……马家之流,圈地占田,视人命如草芥,此为‘本’在烂!孙秀才之辈,蛊惑人心,视民智如猪狗,此为‘本’在愚!”
他没有“中股”、“后股”,他只有……“炮火”!
他将自己这半年来的所有观察、所有思考,他前世所有的经济学、历史学知识,全部倾注了进去!
他痛斥“土地兼并”之害,他直言“税负酷烈”之苦,他甚至大胆地提出,若“本”不能固,则“邦”必将倾覆!
“……故,固本之道,不在‘空言’,而在‘实利’!当效仿前朝,清丈田亩,一条鞭法,抑豪强而扶商贾,开民智而通言路……”
“……民若不富,则邦永无宁日!”
“呼——”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赵晏掷笔于案,只觉通体舒泰!
这篇文章,逻辑之严密,论证之精彩,情感之饱满,远胜他之前写的任何一篇策论!
他带着一丝骄傲,将这篇他自认为的“传世之作”,恭敬地呈送给了父亲。
“父亲,孩儿……写完了。”
“哦?”赵文彬笑着接过,满心期待。
他开始阅读。
一秒。
两秒。
赵文彬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那双本是充满期待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
“……民非‘本’也,乃‘薪’也……”
他看到了什么?!
“……圈地占田……税负酷烈……豪绅鱼肉……”
赵文彬的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他持着纸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抑豪强而扶商贾……开民智而通言路……”
“……民若不富,则邦永无宁日!”
当看到这最后一句“大逆不道”的结语时,赵文彬的脸色,已经从红润,变成了煞白!
这不是……这不是他想要的“惊世之作”!
这是……这是……
“混账!!!”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在压抑的书房内猛然炸响!
“刺啦——!!”
赵文彬状若疯狂,他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发力,将那篇凝聚了赵晏全部心血的策论……当场撕得粉碎!
雪白的纸片,如同冬日里的绝望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一地。
赵晏彻底僵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父亲那张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爹……你……”
“谁让你写‘实情’了?!”赵文彬指着地上的碎纸,气得浑身发抖,“谁让你写你自己的‘想法’了?!”
“这是‘制艺’!是八股文!”赵文彬的声音嘶哑而尖锐,“这是‘时文’!是‘代圣人立言’!在考场上,你不是你!你不是赵晏!你是朱圣人!你是程圣人!”
“你的‘脑子’,只是圣人的‘注脚’!你的‘笔’,只是圣人的‘喉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民为邦本’这四个字,用最华丽的辞藻,最工整的对仗,去歌颂!去赞美!去论证它‘亘古不变’的‘正确’!”
赵文彬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纸,咆哮道:“你写的这些是什么?!‘民非薪’?‘抑豪强’?‘开言路’?!”
“这是‘野狐禅’!是‘异端邪说’!”
“这是‘乱臣贼子’之言!!”
赵晏被这突如其来的斥骂彻底砸懵了。他无法理解。他只是……他只是写了“实话”而已!
“可是,爹……”他本能地辩解道,“题目就是‘民为邦本’啊!孩儿只是在论证,如何才能‘固本’……”
“住口!!”
赵晏的辩解,像一根毒针,狠狠扎在了赵文彬最深的伤口上!
这句“实话”,这股“天真”,这副“理直气壮”,和他八年前……一模一样!
“你这个蠢货!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赵文彬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赵晏瘦弱的肩膀,因为激动,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儿子的肉里。
“我……”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眼中爆发出血红的泪光,“我当年……就是因为这个‘实话’,才毁了的!”
“我当年乡试!策论题是‘论均田之得失’!我……我就像你一样,这个蠢货!”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发出了困兽般的低吼:
“我写了‘实话’!我痛陈‘均田法’早已名存实亡,‘土地兼并’积重难返!我那篇文章,文采飞扬,逻辑严密!我以为……我以为我会是‘案首’!”
“可结果呢?!”
赵文彬猛地推开赵晏,指着自己那只萎缩的、狰狞的右手:
“结果!主考官在我的卷子上,批了四个字——‘心怀怨望’!”
“他们说我‘锋芒太露’!说我‘非议国策’!说我是个‘怨怼之徒’!”
他嘶吼道:“这就是‘实话’的下场!这就是你那狗屁‘固本’的下场!”
“你敢这么写?你敢在考场上写这些‘实情’?!”
赵文彬指着房门,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绝望和疲惫:
“你……你是想和为父一样,断送前程吗?!”
赵晏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他看着满地的碎纸,又看了看父亲那只痉挛的右手。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最大的敌人,不是马家,不是孙秀才。
而是这个“时代”。
而是这个时代赖以选拔人才的“核心武器”——八股文。
他那颗追求真理、崇尚逻辑、渴望“经世致用”的现代博士灵魂,与这个僵化的、只允许“歌功颂德”的文体,根本……
水火不容。
这,才是他赵晏,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
致命“短板”!
第26章 姐姐的“新事业”
书房内的气氛,自那日赵文彬撕碎策论后,便陷入了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对峙。
“战争”开始了,但不是赵晏想象中父子同心的“对外”战争,而是他与父亲,或者说,是他的“现代灵魂”与这个时代“科举铁律”之间的“对内”战争。
赵文彬的“魔鬼”教案,进入了第二阶段。
他不再考校赵晏的策论,那扇门被他无情地焊死了。书房里剩下的,只有八股。
“你不是逻辑严密吗?”赵文彬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他将一本《四书题库》扔在赵晏面前,“好!从今日起,你一日,必须给为父拆解十道题!”
“破题!必须用朱圣人的口吻!‘民为邦本’,你写的不是‘民之苦’,而是‘君之恩’!你写的不是‘实情’,而是‘德化’!”
赵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这种痛苦,比当初高烧不退、饥寒交迫时更甚。那只是身体的折磨,而这,是灵魂的碾压。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书桌前,面对着“圣人云”三个字,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赵文彬看着他,比他更痛苦。
他何尝不知道儿子那篇策论写得有多好?
好到让他这个“废秀才”都感到恐惧!但他更知道,那种“好”,在考场上,就是“死”!
他八年的屈辱,让他变成了最偏执、最残酷的狱卒。他必须亲手折断儿子那双“才华”的翅膀,再给他换上一对“平庸”但“安全”的翅膀。
“写!”他红着眼,将戒尺敲得山响,“写不出来,今日就不许吃饭!”
父子二人在书房的“炼狱”中彼此折磨,他们谁都不知道,在他们紧闭的房门之外,赵家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也悄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堂屋。
姐姐赵灵的眉头,已经紧锁了三天。
她面前的八仙桌上,没有摆放账本,而是摊着两方月白色的绣帕。
一方,是她亲手所绣的“灵犀绣”《春晓图》,柳枝依依,雀鸟灵动,意境悠远,是“青云坊”的最新爆款,在“文古斋”标价三两银子,且有价无市。
而另一方……
“姐,这……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拿来污你眼睛的?”
母亲李氏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看到那第二方绣帕,脸上顿时露出了鄙夷。
那也是一方《春晓图》。
构图,与赵灵的真品有七分相似。但绣工……堪称灾难。
柳枝是僵硬的,用了最刺眼的翠绿色;雀鸟绣得像一只肥胖的母鸡,毫无灵气可言。整幅绣品,只学到了“留白”的皮毛,却尽失“雅致”的精髓。
“这是东街,马家书铺卖的。”
赵灵的声音很冷,她那双本该灵动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寒意。
“马家?”李氏一惊,“他们……他们又想做什么妖?”
“他们没做什么。”赵灵拿起那方拙劣的仿品,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他们只是在‘学’我们。”
“学?”李氏嗤笑一声,“就这歪歪扭扭的针脚,也好意思叫‘绣’?白送给我擦桌子,我都嫌扎手。谁会买啊?”
“娘,你错了。”赵灵缓缓摇头,她的指尖在那粗糙的丝线上划过,“这方帕子……在马家书铺,只卖……三十文钱。”
李氏的笑容僵住了。
“三十文?”她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连我们一方帕子的丝线钱都不够!”
“对。”赵灵的脸色无比凝重,“我们的《春晓图》标价三两,只有县尊夫人的女眷才买得起。可这三十文的,城里所有识字的丫鬟、小家碧玉,都买得起。”
“它虽然丑,但它‘像’我们的《春晓图》。马家书铺的人到处说,这是‘文古斋’一样的‘新式花样’。”
赵灵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娘,我们的手艺,是‘瓶颈’。”
“我一个月不眠不休,最多绣出三方帕子。可马家,能雇一百个手艺低劣的绣娘,一个月做出三千方、三万方这种‘仿品’!”
“他们是在用‘银子’,淹死我们的‘名声’!”
赵灵终于明白了。
她辛辛苦苦,靠着弟弟的“创意”和山长的“正名”,才建立起来的“风雅”和“体面”,正在被马家以最无耻、最低劣,但也最有效的方式——“低价倾销”——迅速稀释。
长此以往,“灵犀绣”在清河县,将不再是“雅致”的代名词,而是会和马家这三十文的仿品一样,沦为“烂大街”的货色。
赵灵的心,沉了下去。
她这一个月,看着弟弟和父亲在书房里闭关,她咬着牙,一个人扛起了“青云坊”所有的俗务。她以为只要自己把账管好,把钱赚回来,就能让晏儿和爹爹安心读书。
可现在,敌人兵临城下了。
她不能再等了。
她想起了当初弟弟赵晏,在“邪墨”事件中,冷静地分析局势,果断地去“文古斋”寻找盟友的模样。
赵灵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脸上,显露出一种与她十三岁年纪不符的沉稳和决断。
“娘,”她站起身,“把家里账上的十两银子拿给我。”
“灵儿,你要做什么?”
“我去‘文古斋’,找钱掌柜。”赵灵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方拙劣的“仿品”和自己的“真品”,一同小心翼翼地包好。
她不再是那个去送货、去结账的小姑娘。
她挺直了脊背,轻声道:“我去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
“文古斋”内堂。
钱掌柜最近的日子,也过得不甚舒心。
“赵氏墨”和“青云墨”依旧是镇店之宝,供不应求。但“灵犀绣”那边,却开始有风言风语传来。
有几位定了货的夫人,私下抱怨,说在别家铺子也看到了“差不多的花样”,觉得“文古斋”卖得太贵,不值当了。
这让最重“信誉”和“格调”的钱掌柜,如鲠在喉。
“赵姑娘,你可算来了。”钱掌柜看到赵灵,连忙将她请入雅间,“可是这个月的墨锭做好了?”
“钱伯。”赵灵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将那个包袱打开,把两方绣帕,一方真品,一方仿品,并排推到了钱掌柜面前。
“钱伯,您请过目。”
钱掌柜只看了一眼,那张精明的老脸便瞬间沉了下去。
“马家书铺……”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不错。”赵灵平静地道,“钱伯,马家这是在掘我们的根。您‘文古斋’的‘雅’,和我‘青云坊’的‘名’,都在被他们用三十文钱糟践。”
“老夫知道!”钱伯一拍桌子,“可这能如何?他仿,我又不能去报官!这……这是无解的!”
“不。”赵灵摇了摇头,她的眼中,闪烁着赵晏才有的那种“逻辑之光”。
“钱伯,马家能仿的,是我的‘绣工’。但他仿不了的,是晏儿的‘画’,和赵家的‘墨’。”
钱掌柜一愣:“姑娘此话怎讲?”
“马家能仿,是因为我的手,太慢了。”赵灵一字一顿,“我们的‘瓶颈’,在‘手工作坊’。我们必须……让更多的人,能用上‘真品’。”
“你的意思是……降价?”钱掌柜眉头一皱,这是自砸招牌。
“不,是‘扩充’。”
赵灵说出了她来时路上,已经盘算了无数遍的方案。
“钱伯,我们合股,正式成立‘青云坊’。”
“我们不再只卖一方帕子、一块墨锭。”
赵灵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标准化。我们不能再靠我一个人绣。我们去府城,找最好的雕版师傅,将晏儿的《寒梅图》、《墨竹图》、《仕女背影》……所有花样,全部刻成最精细的雕版!我们印出来,做成《灵犀绣谱》!一本绣谱,卖一百文!让全县的妇人、小姐,都能买得起‘真’的花样!”
钱掌柜的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卖……卖图册?!
赵灵没给他震惊的时间,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高端化。我们必须把‘赵氏墨’和‘灵犀绣’的‘雅致’,和马家的‘俗物’彻底分开。”
“我们同样用雕版,用晏儿的画样做‘花边’,用赵家的‘松烟墨’做‘油墨’,印制……《赵氏墨笺》!”
“一方绣帕,三两银子,只有贵妇能用。可一刀精美的、带着墨香和雅致花纹的信纸,卖三百文,全县的读书人,谁不想用?!”
钱掌柜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女。
如果说赵晏的《民生策》是“经世之才”,那他姐姐的这个方案,简直是……“经商之神”!
一个《灵犀绣谱》,用“标准化”占领了中端市场,彻底打死了“仿品”的生存空间。(你三十文的仿品,如何比得过我一百文的“官方正版”图册?)
一个《赵氏墨笺》,则用“创意+技术”,开辟了一个全新的、比“青云墨”需求量大百倍的高端市场!
“好……好……好一个‘青云坊’!”钱掌柜激动得拍案而起,“姑娘!你……你简直是……”
“钱伯。”赵灵平静地打断了他,说出了最关键的核心,“这个‘青云坊’,我赵家,出‘技术’(墨的配方)和‘创意’(所有的图样)。”
她看着钱掌柜的眼睛:“您‘文古斋’,出‘资本’(雕版和印刷的费用),和‘独家渠道’。”
“我们,不再是东家和伙计。”
“我们是……合伙人。”
钱掌柜看着赵灵那双清澈、坚定、不容置疑的眼睛,他知道,赵家这条“潜龙”,不止赵晏一个。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女,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赵姑娘……不,赵掌柜。”
“钱某,心服口服!”
赵灵回到家时,已是傍晚。
她路过那间依旧紧闭的书房,能听到里面传来父亲压抑的、暴躁的斥责声,和弟弟沉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背书”声。
她没有去打扰。
她只是回到堂屋,在自己的那本新账簿上,平静地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那一页的顶端,她用清秀的小楷,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青云坊”。
第27章 “靠脑子”攻克八股文
书房内的空气,是凝固的。
赵晏跪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他面前的雪浪纸上,一片空白。
那支上好的狼毫笔,悬在他的指尖,重若千钧,却迟迟无法落下。
已经三天了。
自从那日父亲赵文彬撕碎了他那篇“心血之作”后,赵晏就陷入了这种彻底的“卡壳”状态。
他的大脑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他那追求“实情”与“逻辑”的博士灵魂,另一半,是父亲那双充斥着血丝、嘶吼着“代圣人立言”的眼睛。
两半灵魂在激烈地厮杀,最终的结果,就是这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写。”
对面,传来父亲沙哑、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赵文彬这几日比儿子更煎熬。他既为儿子的“执迷不悟”而震怒,又为儿子的“痛苦”而心疼。但他不能退。
他亲身验证过,那条“实话”之路,通向的是万丈深渊。
“‘民为邦本’!”赵文彬用戒尺敲打着桌案,“忘掉你的‘实情’!忘掉你的‘马三’!忘掉你那套‘薪柴’之论!”
“你的笔下,没有‘苦难’,只有‘教化’!没有‘压迫’,只有‘恩泽’!”
“你想‘固本’?圣人早已给出了答案!——‘德’!”
“你只需论证,君王施‘德’,百姓便会‘归心’,邦国便会‘安宁’!其余的,一个字都不许多想!一个字都不许写!你听懂了吗?!”
赵晏闭上眼,点了点头。
他懂了。
他提笔,蘸墨。
他试图按照父亲的“标准答案”去写。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道:“破题:民者,国之基也。圣人施德政,则基固……”
写到这里,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德政”?
他脑中浮现的,却是马三那张得意狰狞的脸,是父亲跪在地上用左手写字的屈辱,是姐姐为了三十文钱而熬红的双眼。
他手中的笔,猛地一颤,一滴浓墨,“啪”地一声,砸在了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迹。
“混账!”赵文彬怒不可遏,“心不静!手不稳!连‘破题’都做不好,你还考什么科举!”
赵晏看着那团墨迹,猛地将笔扔在了桌上。
“我……写不出来。”他低着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挫败。
他无法用“感情”去撒谎。他的灵魂,在抗拒这支笔。
“你……”赵文彬气得浑身发抖,他高高举起了戒尺,却看着儿子那瘦弱的、微微颤抖的肩膀,最终……还是没能打下去。
“罢了。”赵文彬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今日……到此为止。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你的‘实情’重要,还是我赵家的‘性命’重要。”
父亲疲惫地走出了书房。
赵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看着窗外那轮冰冷的月亮,第一次对自己的穿越产生了怀疑。
他能斗垮马家,能说服钱掌柜,能智激李山长……他能用“术”解决一切外在的敌人。
可现在,他面对的是“道”。是这个时代选拔人才的“根本大法”。
他,无路可走了吗?
“不。”
天色将明,赵晏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我错了。”
他喃喃自语。
“我为什么……要用‘感情’去写?”
他猛地站起身,他那颗现代博士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忽视的“bUG”。
“我为什么要把八股文当成‘文章’来写?”
“它根本就不是‘文章’!”
赵晏的眼神瞬间变了。那股因为“撒谎”而带来的道德洁癖和情感内耗,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性之光”。
“它不是‘创作’,它是一套‘系统’。”
“它不是‘文学’,它是一个‘程序’。”
“它……是一道‘逻辑填空题’!”
赵晏豁然开朗!
他那颗习惯了“解构”和“分析”的大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打开方式”!
他不再理会那张空白的考卷。
他冲到父亲的书箱前,将里面所有的——《历科乡试墨卷》(范文)、《恩科朱批时文》、《四书题库详解》……所有与“制艺”相关的书籍,全部搬了出来,堆满了整张书桌!
他要做的,不是“写”,是“拆”!
他铺开一张全新的、巨大的麻纸。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圣人的“德化”。他只分析,那些“考中了”的人,是怎么“论证”这份“德化”的。
他首先拿起了《历科乡试墨卷》。
他翻开了十篇同样以“民为邦本”为题的“案首”(第一名)范文。
“拆解开始。”
赵晏的眼神,冷静得如同一个正在解剖精密仪器的工程师。
第一步:拆“破题(二句)”。
范文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圣人之言,万世法也。”(废话)
范文二:“盖民之于邦,犹根之于木,未有根不固而木能荣者。”(比喻)
范文三:“圣人之治,必先安民,民安则国泰,此不易之理。”(推论)
赵晏的笔飞快地在麻纸上写下了总结。
“‘破题’,与‘实情’无关。其本质,只有两条路径:”
“一,‘同义转述’:用不同的词,把题目的意思再说一遍。”
“二,‘核心限定’:点出题目中‘最重要’的那个词。比如‘民为邦本’,核心词是‘本’。”
他立刻在麻纸上写下了一个“公式”:
破题=(圣人观点的“同义转述”)+(题目的“核心限定”)
第二步:拆“中股(核心论证)”。
这是最难,也是最僵化的部分。赵晏深吸一口气,开始对比二十篇范文的“中股”。
他震惊地发现,这二十篇范文,虽然文采各异,但其“论证逻辑”……竟然一模一样!
它们全部在用“排比”和“对仗”,翻来覆去地“重复”破题的观点。
“如果君王‘重民’,那么……(此处填一个‘好’的比喻)。”
“反之,如果君王‘轻民’,那么……(此处填一个‘坏’的比喻)。”
“这……”赵晏的笔尖一顿,“这根本不是‘论证’,这是‘同义反复’!”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立刻冲到书箱的另一边,翻出了几本被父亲当做“闲书”的……《诗词格律》、《骈文集注》。
他猛地一拍脑袋!
“我懂了!我全懂了!”
“八股文,根本不是‘议论文’!”
“它在骨子里……是‘格律诗’!!”
它要求的不是“逻辑”,而是“对仗”!不是“思想”,而是“音韵”!
它不是在考“你懂什么”,而是在考“你会怎么‘排列’圣人的话”!
这个发现,让赵晏浑身发冷,却又无比兴奋!
既然是“格律诗”,那它一定有“韵脚”和“词库”!
赵晏立刻开始了他的“数据库”建立工作。他拿出十几张新纸,在上面分别写下:
数据库一:《比喻句库》
【论君王】:(可填:北辰、太阳、父母、舟)
【论百姓】:(可填:星辰、赤子、水、根基)
【论德政】:(可填:春风、时雨、甘霖、膏腴)
数据库二:《颂圣句库》
(起手式:‘圣人之心,何其仁也!’、‘嗟夫!圣人之言,微而着……’)
(承接式:‘是故,君子当……’、‘由此观之……’)
(结尾式:‘……则天下幸甚!’、‘……方不负圣人教诲也!’)
数据库三:《历代典故库》
(赞美类:尧舜禅让、周公吐哺、文景之治……)
(批判类:夏桀商纣、秦皇焚书、隋炀大运河……)
……
他花了整整一个通宵,将父亲书箱里所有的范文,全部“拆解”完毕。
第二天清晨,当赵文彬推开房门,准备再次训斥儿子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在原地。
他的儿子赵晏,正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而在他面前,那张巨大的麻纸上,没有一篇“文章”。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他这辈子都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画满了“箭头”、“方框”和“分支”的……思维导图——【制艺·八股文·解构总图】
赵文彬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张图。
他看不懂那些“公式”和“数据库”的字眼。
但他看得懂那股冰冷的、严丝合缝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逻辑”。
他的儿子,没有在“写”文章。
他的儿子,在“制造”文章。
赵晏在这时醒了过来。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抬头看着父亲。
“爹。”
他拿起那张空白了一夜的考卷,又拿起了自己刚刚建立的“数据库”。
他的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痛苦和纠结,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爹,您再看我写一次。”
他提笔,蘸墨。
依旧是那道题——“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赵晏的笔尖,再无丝毫迟疑。
“破题:”(调用公式:同义转述+核心限定)“民者,国之基石也。基石之固,端赖圣人以德化之。”
工整!标准!完美!
“承题:”
“盖因民心如水,德政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圣人治国,必先……”
赵晏下笔如飞。
他不再有任何情感。他只是在“填空”。
他从《比喻句库》里,取出了“水”和“舟”。他从《颂圣句库》里,取出了“圣人治国,必先……”。
赵文彬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和他笔下流出的、那些工整、华美、却又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文字。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儿子那致命的“短板”,被补上了。
但他赵文彬的那个“天才”儿子……
好像……也在这一夜,被什么东西,彻底“杀死”了。
第28章 戴着镣铐的舞蹈
时光荏苒,寒暑易节。
书房的门,关了整整一年。
大周景元五年,仲春。
距离县试仅剩三天。
赵家书房内,早已不见一年前父子对峙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高强度的“静谧”。
地上,堆满了成摞的废稿。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工整的八股时文,又被朱笔密密麻麻地批改、圈点。
父亲赵文彬瘦了,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赵晏也瘦了,抽条的个子让他显得像一根清瘦的竹子。
他刚过了九岁生辰,虚岁十岁。他的脸上早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只剩下一片沉静。
这一年,他没有再写过一篇“策论”。
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制造”八股文。
他那张“八股文公式总图”被挂在了墙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迹,又增添了无数条新的“分支”和“数据库”。
《申论句库(排比专用)》《圣人语气模拟(破题必备)》《反向论证(欲扬先抑)典故集》
他已经将这套“系统”升级了无数次。
“呼——”
赵晏放下了手中的笔,完成了最后一道模拟题的拆解。他那颗博士的大脑,如今已经彻底适应了这套僵化的“程序”。
他可以不带任何感情,在半炷香之内,用最华美、最工整的辞藻,“组装”出一篇完美的、歌功颂德的八股文。
他那致命的“短板”,被他用最冰冷的“逻辑”,彻底补上了。
“明日,便是你入学(县试)之日。”
赵文彬的声音沙哑,他站起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今日,为父最后考校你一次。”
赵文彬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他没有从题库里抽题,而是从他自己的袖中,缓缓抽出了一张纸。
一张早已被他抚平、却依旧带着明显折痕的纸。
那是……一年前,被他亲手撕碎,又被他一片片捡回来、拼凑黏好的……
赵晏那篇“大逆不道”的策论!
赵晏的瞳孔微微一缩。
“爹……”
“你不必惊慌。”赵文彬将那张策论残卷压在镇纸下,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为父留下它,是要你时刻记住,‘才华’,是你的‘剑’。但‘八股’,是你的‘鞘’。”
“剑太利,会伤了自己。”赵文彬的声音冰冷,“你要学的,是如何把这把‘剑’,藏进‘鞘’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赵晏,声音如同古钟:
“考题……依旧是它。”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文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他要看的,不是儿子是否“学会”了八股。他要看的,是儿子的那股“锋芒”,是被他“磨平”了,还是……“藏”起来了?
赵晏看着这个一年前让他灵魂备受煎熬的题目,脸上却再无波澜。
他没有丝毫迟疑。
他平静地起身,净手,研墨。
墨,是他自己亲手调配的、最新一批“青云墨”,色纯如漆,松香清冽。
他挽起袖口,提笔蘸墨。
笔尖悬于纸上。
一年前,他面对此题,胸中是万千“实情”与“民苦”,笔下是“薪柴”与“呐喊”。
而此刻,他心中一片空明。
他脑中浮现的,只有那张挂在墙上的“公式总图”。
“破题:”(调用公式:同义转述+核心限定)“民者,邦之基也。圣人以德敷化,则基固而邦宁,万世之理也。”
工整!标准!毫无新意,却又无懈可击!
赵文彬的后背一松。他知道,儿子……“学会”了。
赵晏的笔,没有丝毫停顿。
“承题”、“起讲”、“入手”……
他的文章,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他从《数据库(比喻)》中,调取了“舟”与“水”;他从《数据库(典故)》中,调取了“尧舜”与“文景”。
他的文章,辞藻华丽,对仗工整,音韵铿锵。
赵文彬闭上眼,静静地听着。
这是一篇……完美的“熟文”!
是任何一个主考官,在批阅了上千份“野狐禅”般的狗屁文章后,猛然看到,会毫不犹豫提笔打“勾”,定为“头名”的……
“范文”!
赵文彬的心,彻底放下了。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欣慰,和一丝……不易察察的失落。
儿子的“棱角”,终究是被自己……磨平了。
他正准备转身,满意地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赵晏的笔,写到了最核心的“中股”!
赵文彬的耳朵猛地一动。
只听赵晏笔下,那排比对仗的句子,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是故,圣人治国,必先厚其农。农者,根基也。根基若固,则枝叶自荣……”
赵文彬猛地睁开了眼!
他冲到书桌前,一把夺过了那张尚未写完的考卷!
他死死地盯住了“中股”的那几句核心论证!
“……农者,根基也。根基若固,则枝叶自荣;”
“……工者,匠器也。匠器若精,则百业俱兴;”
“……商者,血脉也。血脉若通,则货达四海……”
赵文彬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他看到了什么?!
“根基固,则枝叶荣”……这是标准答案!
“匠器精,则百业兴”……这是在……暗指“工”!
“血脉通,则货达四海”……这是在……明指“商”!
赵文彬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赵晏依旧在平静地书写,仿佛只是在“填空”。
赵文彬再低头看下去——
“……故,学生愚见:‘民为邦本’者,非止‘农’也!农、工、商,皆‘民’也!皆‘本’也!”
“农为‘本’之‘根’,工为‘本’之‘干’,商为‘本’之‘叶’!”
“三者一体,互为表里。根深则干壮,干壮则叶茂。叶茂而反哺其根,则邦国万世……永固而长宁也!”
赵文彬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叶茂而反哺其根”……
商业繁荣,反过来……供养农业和国家?!
他……他……
他儿子没有“藏”!
他用一种……用一种……他赵文彬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鬼斧神工般的“偷换概念”,将他那“大逆不道”的“农商并举”之论,伪装成了对“民为邦本”的“终极阐述”!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主考官,若看得粗疏,只会看到“农为根”、“根深叶茂”这些赞美之词,当场便会拍案叫绝!
可若是一个“知音”,一个真正懂“经世致用”的考官,看到了“叶茂反哺其根”这一句……他会被这其中蕴含的、石破天惊的经济思想,吓得当场站起来!
赵文彬的手,抖得已经拿不住那张纸。
他……他一年前,还在为儿子的“短板”而恐惧。
可现在他才明白。
他儿子,根本没有“短板”。
他儿子,不是在“学”八股。
他儿子,是在“玩弄”八股!
他找到了那条他赵文彬一辈子都没找到的路——他不是在“戴着镣铐”,他是……
他是在“利用镣铐”,跳出了一支……让所有人都看不懂,却又不得不为之喝彩的“舞蹈”!
“爹?”
赵晏写完了最后一个“束股”的颂圣之词,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父亲。
赵文彬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那篇策论。
他没有看文章。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清瘦的、目光平静得宛如深潭的儿子。
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为自己。
是为这个“时代”。
“我赵家的麒麟儿……”
赵文彬没有呐喊,也没有狂喜。他只是缓缓地走上前,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重重地按在了赵晏的肩膀上。
他转过身,不让儿子看到他那瞬间泛红的眼眶。
“明天,是县试。”
他的声音,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去吧。”
赵文彬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了一年的窗户。
窗外的阳光,和着春风,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满室的尘埃。
赵文彬迎着光,任由那两行滚烫的老泪,划过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去考!”
“我赵家的麒麟儿,必将……一鸣惊人!”
第29章 启程与“书香”送行
大周景元五年,二月初三,县试开考。
这一日,清河县的天,亮得比往常更早。
天还未见鱼肚白,整座县城便已苏醒。
鸡鸣犬吠声、车马的辚辚声、学子们临行前紧张的诵读声,混杂着父母妻儿的叮咛,汇成了一股压抑而又躁动的洪流,涌向县衙的方向。
然而,城南那座破败许久、如今已修葺一新的赵家小院,却是一片异样的安静。
院门紧闭,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堂屋里,灯火通明。
这里没有慌乱,没有高声的叮嘱,只有一种近乎精密的、系统化的“书香”式送行。
“晏儿,过来。”
母亲李氏早已不再是那个动辄垂泪的妇人。
这一年来的安稳与富足,让她重新找回了当家主母的沉稳。她面色平静,手中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崭新的细棉布中衣。
“来,试试。”她帮赵晏换上。
赵晏入手一沉,便觉察到了异样。
这件中衣的夹层里,被李氏用最细密的针脚,巧妙地缝制了几个暗袋。
“左边胸口,”李氏压低声音,用指尖点了点,“是二百两的银票,以防万一。你姐姐说了,这是‘青云坊’的‘游学股’,只准你用。”
赵晏心中一暖。
“右边袖口里,”李氏又点点袖口,那里微微凸起,却摸不出形状,“是为娘给你备的‘压舱石’。”
她拉开一丝缝隙,赵晏看到了。
那不是银子,而是一小锭、一小锭被砸碎了的、色泽乌黑的……“青云墨”。
“考场凶险,”李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那是对八年前丈夫遭遇的本能恐惧,“万一……万一墨被人撞了、换了,你这里还有备用。咱不惹事,但也绝不能让人断了咱的笔杆子。”
这不再是盲目的担忧,而是带着“预案”的沉稳。
“谢谢娘,孩儿记住了。”赵晏郑重地点了点头。
“姐,我的考篮呢?”
“急什么,都在这儿。”
姐姐赵灵从里屋走了出来。她已是十四岁的少女,梳着利落的发髻,一身青色的合身襦裙,让她显得干练而沉稳。
她手中拎着的,堪称一件“艺术品”。
那是一只三层高、通体用细竹篾编成的精致考篮。
与寻常考篮不同的是,这只考篮的外层,被姐姐用“青云坊”出品的、最好的桐油防水油布,严严实实地包裹了一层。
油布上,还用淡墨,印着“青云坊”独有的《墨竹》暗纹。
“这只考篮,是我和钱掌柜铺子里的老师傅,一起改的。”赵灵将考篮放在桌上,开始一层层展示她的“作品”。
“最外层,油布防水。考场里什么人都有,万一有人打翻了水,或是突降春雨,你的卷子和文具,一个字都不能湿。”
她打开第一层的盖子。
“上层,放‘文’。”
只见里面用绒布隔出了一个个小格子,严丝合缝地卡着:
两支备好的“大白云”狼毫笔、一方小巧的歙石砚台、一瓶装满清水的铜制水滴、一小卷裁切整齐的雪浪宣纸,以及……一方镇纸。
“这镇纸,”赵灵拿起那方乌木镇纸,递给赵晏,“是我用‘青云墨’的墨渣,混了桐油和生漆,压制打磨了七天才做成的。它分量足,不占地,万一墨不够了……”
“……还能当墨用。”赵晏接了过去,心中震撼。姐姐的心思,已经缜密到了这个地步。
“中层,放‘食’。”赵灵又打开了第二层。
里面没有寻常人家带的干硬大饼。是几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
“这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糖糕,我让娘减了糖,吃着不腻,还能提神。”
“这是牛肉干,用松针熏过的,耐嚼,一小块就能顶饿。”
“还有这包,是参片,万一后半场力乏了,含一片在舌下。”
赵晏看着这些精细的食物,眼眶有些发热。
“最下层,”赵灵打开了最底下的一个暗格,“是‘备’。”
暗格里,是两支一模一样的备用毛笔,和另一块完好的“青云墨”。
这哪里是考篮?
这分明是一套精密、完备、后勤无忧的“单兵作战系统”!
“姐……”赵晏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辛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赵灵拍了拍考篮,利落地盖好,“你是去‘战场’上杀敌的,我这个当姐姐的,总得把你的‘粮草’和‘铠甲’备齐了。”
“时辰差不多了。”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开了。
父亲赵文彬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他那件最好,也是最旧的青色儒衫。
衣服洗得发白,手肘处还打着补丁,但浆洗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头发,也用一根半旧的木簪,一丝不苟地束起。
他没有了往日的颓唐,也没有了教导赵晏时的偏执疯狂。
他只是平静地,从女儿手里,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考篮。
然后,他背起了另一个更大的书笸,里面是赵晏的换洗衣物和被褥。
他看向赵晏,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走吧。”
他要……亲自去送。
李氏和赵灵将二人送到院门口。
李氏想说什么,却被赵文彬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必多言。”赵文彬的声音很轻,“在家,等捷报。”
他拉着赵晏的手,父子二人,一高一矮,一旧一新,身影在晨光中拉得极长。
赵文彬的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以“父亲”的身份去送考。
他今天,是儿子的“书童”,也是儿子的“导师”。
他要亲眼看着儿子,走进那个他当年身败名裂的地方。
父子二人刚走出巷口,正准备汇入那涌向县衙的人流中。
“吁——!”
一声清脆的马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车轮声,在他们面前戛然而止。
一辆宽大、稳当,用上好青布做车篷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赵家父子面前。
车帘猛地一掀,一个穿着火红色锦缎棉袍、头戴嵌玉小帽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跳了下来。
正是钱少安!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
“哎呀!晏弟!赵叔!”钱少安一反常态,连“兄弟”都不叫了,而是规规矩矩地先对着赵晏这个“案首预备役”拱了拱手。
“钱少爷,你这是……”赵文彬一愣。
“赵叔,这您就见外了!”钱少安一把抢过赵文彬背上的书笸,扔给身后的家丁。
他指着那辆马车,得意洋洋地拍着胸脯:
“我爹说了,我兄弟赵晏去考试,那是天大的事!这马车,是我家商队里跑府城专线用的,最快、最稳!今日,专送我兄弟入场!”
钱少安凑到赵晏耳边,挤了挤眼,低声道:“排面!必须有!”
赵晏看着眼前这个纨绔,却又无比真诚的“盟友”,心中流过一阵暖意。
“钱兄,大恩不言谢。”
“谢什么!快上车!”钱少安不由分说,连拉带拽,将赵晏和赵文彬父子二人推进了那宽敞舒适的车厢里。
“赵叔,晏弟!旗开得胜!小弟我就不耽误你们吉时了!”
钱少安潇洒地一挥手,车夫马鞭一甩,马车平稳地启动,汇入了人流。
车厢内,赵晏和赵文彬相对而坐。
赵晏手里,是母亲缝制的“内衫”,是姐姐打造的“考篮”。
身下,是盟友送来的“马车”。身边,是父亲无声的“陪伴”。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这趟县试,是母亲的“安心”、姐姐的“精心”、父亲的“决心”和盟友的“信心”,共同组成的“书香”送行。
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
赵文彬始终一言不发。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那只完好的左手,紧紧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看窗外。
他只是在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车轮“辚辚”作响,正碾过他八年前的屈辱,正奔向他九岁儿子的……
第一个战场。
第30章 考场风波
县衙,即是考场。
二月初三,卯时。
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黛青,但县衙前的“观风街”,早已被黑压压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寒冷的晨雾,混杂着考生们口中呼出的白气、廉价的墨香、紧张的汗水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的臊动。
上千名考生,老的有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老童生”,小的则如赵晏这般,尚未束发的“总角”孩童。他们挤在“龙门”牌坊下,神情各异,或默诵经文,或焦躁顿足。
手持水火棍和腰刀的衙役们,面色不善地维持着秩序,将送考的家人隔绝在外,每一次呵斥,都让考生们的队伍一阵战栗。
“吁——”
钱家那辆平稳舒适的马车,在距离牌坊百步之外的巷口停下。
“晏弟!赵叔!”钱少安跳下马车,利落地取下书笸和考篮,“送到这儿,马车就不能再往前了。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
“多谢钱兄。”赵晏接过那只被姐姐“武装”到牙齿的考篮,神色平静。
“赵叔,晏弟,旗开得胜!我已在对街的‘望江楼’订好了酒席,就等你们考完,出来接风!”钱少安用力地锤了锤赵晏的肩膀。
赵晏点了点头,和父亲赵文彬一起,汇入了那片青衫人海。
钱家马车的出现,本就惹眼。而当赵文彬那张清瘦、苍白,却又在清河县“知名度”极高的脸,一踏入人群时,周围的喧嚣……诡异地静了一瞬。
“那……那不是……”
“赵文彬?那个‘废秀才’?”
“他……他怎么敢来?!”
“快看他身边那孩子!莫非……就是他儿子,赵晏?”
“赵晏?哪个赵晏?”
“还能是哪个!就是‘文古斋’那个‘青云墨’的东家!山长李夫子亲笔题字‘墨染青云’那个!”
“嘶——原来是他!”
一瞬间,上千道目光,混杂着好奇、嫉妒、猜疑、鄙夷,如芒在背,齐刷刷地钉在了赵晏父子身上。
赵文彬的身体,本能地一僵。
这是他的“创伤之地”。
八年前,他就是在这条街上,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的。
他那只萎缩的右手藏在袖中,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他的脸色,比清晨的雾气还要苍白。
“爹。”
一只小小的、温暖的手,忽然从下方握住了他冰冷的左手。
赵文彬一颤,低下头。
只见赵晏正仰着脸看着他,九岁的脸上没有丝毫孩童的紧张,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爹,莫看他人,莫听他言。今日,你是‘书童’,我是‘考生’。”
“我们……只管入场。”
赵文彬看着儿子那双清亮、笃定的眼睛,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竟奇迹般地被压下去了半分。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儿子的手:“好……入场。”
父子二人,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一步步,走向那道决定命运的“龙门”。
他们排在了搜检队伍的末尾。
“哟。”
一个阴阳怪气的、尖细的声音,从旁边的队伍里传了过来。
“这不是‘青云墨’的赵大才子吗?怎么,来参加县试,是怕自己的‘吉兆’不够用,非要亲自来考一个?”
赵晏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年约十岁、同样是书童打扮的少年,正斜着眼看他。
这少年面皮白净,吊着三角眼,一脸的刻薄。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壮、满脸横肉的考生,正不屑地冷哼。
赵晏的瞳孔微微一缩。
“孙辰。”他平静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马彪。”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壮硕的考生。
孙秀才的儿子,马家的远房亲戚。
这俩对头,竟排在了隔壁。
孙辰见赵晏竟还敢直视他,心中更是不爽,他压低了声音,那话语却淬满了毒:
“赵晏,我可听说了,这县衙的搜检,严得很。”他故意瞥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的赵文彬,“你爹当年,就是在这儿被搜出了‘夹带’,打断了手筋,才被赶出去的。”
“你……”孙辰的三角眼,恶意地上下打量着赵晏,“你今日可千万藏好了。你那篇《民生策》,不是‘代笔’的吧?可别把‘枪手’藏在考篮里,被抓个现行啊!”
“你……你血口喷人!!”
赵文彬再也忍不住了!
侮辱他,可以!侮辱他的儿子,不行!
他那“代笔”之罪,是赵晏能入山长法眼的“奇谋”,却也是绝对不能摆在台面上的“禁忌”!孙辰这句“代笔”,简直是往父子二人的心窝上插刀!
“我儿……”
“爹。”赵晏猛地拉住了父亲的袖子。
他没有看暴怒的父亲,而是冷冷地回视着孙辰:“孙兄,与其担心我的‘枪手’,不如多背几篇范文。”
“毕竟,”赵晏微微一笑,那笑容却冰冷刺骨,“我听说,令尊的‘野狐禅’,在山长面前,可不太好用。”
“你——!”孙辰被戳到了痛处,气得满脸通红。
“下一个!”
就在这时,轮到了赵晏。
搜检的衙役,是一个满脸麻子、三角眼的中年人。他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根铁签拨弄着考生的衣物。
当他抬起眼,看到赵文彬那张脸时,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三角眼里,迸发出一种猎人般的、残忍的“喜悦”。
“哟呵!”衙役夸张地叫了一声,将铁签“当啷”一声扔在桌上,“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这不是咱们清河县当年鼎鼎大名的‘夹带秀才’,赵文彬吗?!”
他叫得极大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赵文彬的脸,“刷”一下,血色褪尽。
“怎么?”那衙役正是马家在衙门里的老熟人,人称‘张狗子’,他狞笑着走上前,用那根脏兮兮的铁签,戳了戳赵文彬的胸口:“八年了,伤口好了?又敢回这儿来了?怎么,这次……是来给你儿子送‘夹带’的?”
“你……你休要……”
“闭嘴!”张狗子猛地一喝,一把夺过了赵晏手中的那只精致考篮。
“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青云坊’的货。”他鄙夷地撇了撇嘴。
他没有搜检,他是在“糟践”。
“这是什么?”他抓起姐姐赵灵精心包裹的桂花糖糕,看了一眼,随即,当着赵晏的面,五指用力!
“啪!”糕点被捏得粉碎,糖霜和碎渣从他指缝里掉落。
“考场重地,岂容带此等奢靡之物!”他将碎渣狠狠摔在地上。
“你!”赵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张狗子根本不理他。他粗暴地翻开第二层,拿出了那方“青云墨”。
“哟,这就是山长题字的‘青云墨’?”他怪笑一声,将墨锭放在鼻尖闻了闻。
“什么‘青云’?一股子松臭味!”
在赵晏和赵文彬那即将喷火的目光中,张狗子手一“滑”。
“啪嗒。”
那方凝聚了赵晏心血、姐姐心意、山长名誉的“青云墨”,被他轻飘飘地,扔在了清晨潮湿的、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哎呀,手滑了。”张狗子用那根铁签,在墨锭上碾了碾,沾满了污泥,“这墨,太‘邪’,拿不稳啊。”
“哈哈哈哈!”隔壁的孙辰和马彪,当场放声大笑。
“我……我杀了你!!”
这一刻,赵文彬彻底崩溃了!
八年前的屈辱,与此刻的屈辱,轰然重叠!
他那“废人”的尊严、“父亲”的尊严、“文人”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踩碎!
他双眼血红,理智断线,那只完好的左手,攥成拳头,疯了一般地,就朝着张狗子的面门砸了过去!
“住手!!”
一声冷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赵文彬的拳头,僵在了半空。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穿着崭新“巡考官”官服、腰配长刀、面容冷峻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过来。他没有看张狗子,也没有看赵文彬。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摊污秽的糕点碎渣,最后,定格在那方沾满了污泥的墨锭上。
张狗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了。
“李……李典史……”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负责考场纪律的“一把手”,会亲自出现在搜检口。
“张狗子,”李典史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本官只问你一句,县尊大人为今科县试,下的章程是什么?”
张狗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回……回大人……是……是‘优待学子,确保万全,以……以彰文风’……”
“哦?”李典史缓缓点头,“那在‘龙门’之下,摔人考篮,毁人墨锭,逼得考生老父当场动手……”
他猛地一转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张狗子:
“——这也叫‘以彰文风’?!”
“大……大人饶命!小……小的只是……只是搜检得仔细……”
“不必跟我解释。”李典史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转向赵晏,这个从头到尾,都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切,没有哭闹、也没有求饶的九岁孩童。
“考引。”
赵晏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了自己的考引,双手奉上。
李典史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赵晏。城南,赵文彬之子。”
他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听清。
他将考引递还给赵晏。
然后,他一指那扇已经打开的“龙门”,对张狗子下达了命令:
“此生,已搜检完毕。”
他转头,对赵晏说:
“进去吧。”
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没有一句刻意的“吉兆”。
只有一句冷硬的、不容置疑的“进去吧”。
这,就是“盟友”的力量。
是钱掌柜的银子,和李山长的面子,提前打点到位的、最可靠的“公平”!
“谢大人。”
赵晏躬身一揖。
他没有去看吓得瘫软的张狗子,也没有理会隔壁早已面无人色的孙辰。
他缓缓蹲下身。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平静地,捡起了那方沾满了污泥的“青云墨”。
他没有用备用的。
他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一点,将墨锭上的污泥,擦拭干净。
然后,他将墨锭重新放回考篮。
他走到依旧在剧烈颤抖的父亲面前,握住了父亲那只冰冷的、还在发抖的左手。
“爹。”
“我们,入场。”
他拉着父亲,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义无反顾地,踏过了那道八年前将他们拒之门外的“龙门”。
只留下身后,满地狼藉,和一个面如死灰、瘫倒在地的衙役。
第31章 县试考题
“龙门”之后,是二堂前的巨大院落,名为“戒石”院。
院中早已摆满了上百张考桌和条凳,考生们将被打散,按“天地玄黄”的顺序重新排列。
“观风街”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
“唱名!”
“城东,孙辰!”
“在!”
“入‘玄’字九号!”
“城南,赵晏!”
“在。”赵晏平静出列。
“入‘地’字三号。”
赵晏与父亲赵文彬对视了一眼。
赵文彬不能再往前了。
他只是“书童”,只能将考篮和书笸交给儿子,自己退到指定的“书童房”中等候。
“爹。”赵晏接过那只被姐姐武装到牙齿的考篮,和装着被褥的书笸。
“嗯。”赵文彬喉结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字。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重重地按了按儿子的肩膀。
“去吧。”
赵晏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头。
他背着沉重的行囊,在那名衙役的引领下,走进了那片密密麻麻的号舍区。
清河县的县试,条件尚可,没有“一人一间”的独立号舍。
所谓“地字三号”,只是一个半开放的、用木板隔开的狭窄空间,三面是墙,一面朝向院中。
空间小得可怜,仅能容纳一桌一凳,转身都困难。
桌板是用粗糙的木料钉成,上面布满了历代考生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墨痕与划痕。
“这就是……考场。”
赵晏环顾四周。这里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宿墨与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看到了隔壁“地字二号”的考生,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正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镇神”的丹丸,往嘴里塞。
这里的气压,足以将一个心智不坚的人当场压垮。
赵晏却很平静。
他前世那颗博士的灵魂,早已习惯了“考场”。
无论是图书馆的闭卷考,还是博士论文的答辩,本质都是一样的——在规则之下,展现成果。
他没有丝毫慌乱,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
他从书笸中取出姐姐准备的薄被褥,仔细地铺在冰冷的条凳上,隔绝寒气。
他打开考篮。
第一层,文房四宝。
他取出了那方……在“龙门”外沾满了污泥,又被他亲手擦拭干净的“青云墨”。
墨锭上,那道被张狗子用铁签划出的伤痕,清晰可见。
赵晏抚摸着那道伤痕,眼神冰冷。
他将其重重地放在了砚台之侧。
他没有用备用的。
他要用的,就是这一方“历劫归来”的墨!
他用这方墨,来提醒自己——
公道,不是靠人“施舍”的。是你自己,一笔一划,挣回来的!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响,从二堂之上传来。
“县试,第一场!”
“开——考——!”
一名巡考官,在两名衙役的护送下,高举着一块水牌,缓缓走入院中。
水牌上,是今科县试的第一题。
八股文,制艺!
一瞬间,院中所有考生,上千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盯住那块水牌。
水牌在院中立定。
“题目——”巡考官高声唱道,“出《论语·学而篇》!”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哗——”
题目一出,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是‘学而时习之’!”
“天啊!是首题!是圣人首言!”
大部分考生,脸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
这是《论语》的第一句,是他们开蒙时,读的第一句话!这题目,太熟了!
但也有几个“老童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太懂了。
越是“熟悉”的题目,越是“简单”的题目,越是“地狱”。
这叫“烂熟题”!
你写得再好,也只是“中规中矩”。
考官一天要看上千份“学而时习之”,早已看得麻木。你想在千人之中“出彩”,难如登天!
这,考验的不是“奇”,而是“功”!考验的是你最扎实、最正统、最无可挑剔的“八股文功底”!
赵晏看到这个题目,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怕“奇”,怕“偏”。但他最不怕的,就是“功”!
这一年,父亲赵文彬“魔鬼”教案的核心,就是“功”!就是那套被他“公式化”的、无懈可击的“八股文系统”!
考这个?
正中下怀!
他不再看周围。他熟练地往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执起那方“青云墨”,开始研磨。
“簌……簌……”
细密、油润的研磨声,在赵晏的耳边响起,那股清冽的松香,瞬间让他进入了一种“绝对理性”的状态。
他提笔,蘸墨。
笔尖悬于纸上。
他脑中浮现的,只有那张挂在墙上,被他推演了上万次的——
“公式总图”。
“破题:”(调用公式:同义转述+核心限定)(核心:‘学’与‘习’的关系)
笔锋落下,毫不迟疑:
“圣人以学启智,以习证道。学者,知也;习者,行也。知行合一,此乃君子终身之功,其乐在其中矣。”
工整!老辣!
开篇两句,便将“学”与“习”,从“快乐”的表象,拔高到了“知行合一”的“君子之道”!
赵晏的笔,没有丝毫停顿。
他开始进入“中股”的“填空”。
他这一年,被父亲逼着“戴着镣铐跳舞”,早已练成了一门绝技——
“木马藏私货”!
他必须“藏”。他要向山长李夫子,隐晦地传达一个信息:他赵晏,不仅会“八股”,更会“实学”!
只见他笔锋一转,在论证“习”的重要性时,他那排比对仗的“中股”里,悄然“填”入了他自己的“私货”:
“……是故,君子之学,非徒诵读文章也。”
“‘学’者,当知‘农桑’之艰辛;”
“‘习’者,当察‘商贾’之利弊。”
“盖因纸上得来,终为空谈;”
“躬身入局,方为实学!”
他……他竟然在用“八股文”,去论证“策论”的重要性!
他用最“正统”的格式,夹带了他那“经世致用”的灵魂!
一篇完美的、工整的、辞藻华美,且暗藏“锋芒”的八股文,一气呵成!
赵晏放下笔,墨迹未干。
他看了一眼沙漏,才刚过半。
他没有急着交卷。
他平静地从考篮第二层,取出了那包桂花糖糕和牛肉干。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补充体力。
周围的考生,还在抓耳挠腮,为一句“对仗”而苦思冥想。
而他,已经在为下一场“战争”,储备粮草。
……
“咚——!咚——!咚——!”
午后的鼓声,再次响起。
第一场八股文,结束。
考卷被收走。
短暂的歇息后,所有考生都紧张了起来。
如果说,上午的“八股文”,是“敲门砖”,决定了你是否入流。
那么,下午的“策论”,就是“登天梯”!决定了你是否能“入主考官的法眼”!
一名巡考官,再次高举水牌,走入院中。
这一次,全场的空气,比上午还要凝固!
“县试,第二场!”
“策论!”
“题目——”巡考官的声音,拉得极长,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
“论‘民心易动,何以安之?’”
“轰——!!!”
这个题目一出,整个戒石院,上千名考生,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民心易动?!”
“这……这不是在说……”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
“邪墨”!!
这个题目,太“时事”了!太“敏感”了!
这分明,就是在影射一个月前,那场席卷全县,差点让“文古斋”关门的“邪墨”风波啊!
一瞬间,所有考生的目光,都“刷”地一下,齐齐射向了地字三号!
射向了那个……风波的中心,赵晏!
赵晏的笔尖,正悬在半空。
他成了全场的焦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极度兴奋的狂笑声,从隔壁的“玄”字号舍区传了过来。
是孙辰!
赵晏甚至能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到他那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
孙辰,看懂了!
在他看来,这道题,就是山长李夫子,在“钓鱼”!
山长虽然明面上为“青云墨”正名了,但他心里,肯定还是有“疙瘩”的!
他这是在考验全县的学子!
他要看的,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旗帜鲜明”地,与赵家划清界限!
这道题,是山长在“清算”赵晏!
这……这是送分题啊!
孙辰的脑子里,瞬间有了“范文”!
他抓起毛笔,脸上带着一种“替天行道”的狰狞,奋笔疾书——
“破题:”
“民心如水,妖言如墨!”
“民心之所以‘易动’,皆因‘妖言’惑之!”
他写得酣畅淋漓,他要在文章里,痛陈“邪墨”之害!他要痛斥赵家父子赵文彬和赵晏,是如何“利欲熏心”,用“鬼神之说”来“蛊惑民心”,导致“文风败坏”!
他要建议官府,必须“严惩”!必须“封杀”!
必须将“青云坊”和赵家,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他相信,这篇“仗义执言”的策论,一定会让山长李夫子……龙颜大悦!
赵晏,你死定了!
孙辰在狂喜。
而“地”字三号的赵晏,只是静静地听着隔壁那“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他也看到了那道题。
“论‘民心易动,何以安之?’”
他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他那颗博士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也在“解题”。
“山长……他为什么要出这道题?”
“为了‘清算’我?不。”赵晏第一时间否决。
“李夫子是‘举人’,是‘政治家’。他既然已经亲笔题字‘墨染青云’,就等于把他的‘政治声誉’,和我绑在了一起。他现在‘清算’我,等于在‘打他自己的脸’。”
“那……他是为了‘捧’我?”
“不。他更不会这么做。”赵晏再次摇头,“县试是‘公器’,他若公然‘捧’我,等于授人以柄,坐实了‘科场舞弊’,他会死得比我更惨。”
赵晏的目光,穿过了那张考卷,仿佛看到了李夫子那双深不可测的老眼。
“他……他不是在‘判案’。”
“他不是在问‘过去’,更不是问邪墨案的是非对错。”
赵晏的目光,落在了那最后四个字上——
“何——以——安——之?”
“(如何,才能,使其安定?...)”
“我懂了。”
赵晏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笑意。
“孙辰,你这个蠢货。”
“你以为山长在问‘谁错了?’”
“你错了。山长在问……‘我该怎么办?’”
“他不是在考‘刑名’。”
“他是在考‘治理’!”
“邪墨”风波,让李夫子看到了清河县“民智未开”的巨大隐患。
孙秀才那种人,能靠几句“鬼神之说”,就差点毁掉一个“产业”,甚至动摇了“县学”的声誉!
这,才是李夫子真正“恐惧”的地方!
他要的,不是一篇“马后炮”的“批判文章”。
他要的,是一份……能“杜绝”此类事件,能“安定民心”的……
“施政纲领”!
孙辰,在回答“问题”的“表象”。
而我,赵晏——
赵晏深吸一口气,他提起笔,饱蘸那方“历劫”的“青云墨”。
“要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第32章 赵晏的“破局”策论
“地”字三号舍内,赵晏提起了笔。
隔壁“玄”字号舍传来的、孙辰那奋笔疾书的“沙沙”声,非但没有让他焦躁,反而让他愈发冷静。
孙辰在写一篇“檄文”。而他,要写的,是一份“蓝图”。
孙辰在“泄愤”。而他,在“交心”。
他要交的,是山长李夫子的“心”。
赵晏深吸一口气,那股清冽的松香从墨锭上升起,瞬间让他那颗博士的大脑进入了绝对的“冷静”状态。
他蘸饱了那方“青云墨”。
落笔!
他没有像孙辰那样,开篇就喊打喊杀。他的破题,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起手便石破天惊——
“破题:谣言之害,不在其‘邪’,而在其‘愚’。”
(译:谣言的危害,不在于它本身有多么邪恶,而在于它利用了百姓的“愚昧”。)
仅此一句,便已高下立判!
孙辰在“判案”,在纠结“邪墨”的是非。
而赵晏,在“诊断”!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病根——不是“邪”,是“愚”!
他笔锋不停,继续写道:
“民心之所以‘易动’,皆因‘民智’未开也。夫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乃牧民之术,非治世之道。民智未开,则鬼神之说横行,则‘败运’之谈可畏。”
“故,安民心者,解法不在‘堵’,而在‘疏’!”
他用“堵”与“疏”两个字,彻底划清了与孙辰那种“严惩”、“封杀”的低劣手段的界限!
“堵者,强压也。官府禁之愈烈,则百姓信之愈深,此乃逆反之心,人皆有之。谣言如水,堵之则溃堤千里。”
“疏者,引导也。官府以‘正信’代‘邪信’,以‘实利’代‘空谈’,则民心自安,谣言自熄。”
隔壁的孙辰,已经写到了“赵氏父子,其心可诛”,正自鸣得意。
而赵晏的笔下,已经开始搭建他那套完整的“施政纲领”。他知道,李夫子最想看的,就是这个!
“学生愚见,‘疏’民心者,当行‘三策’,曰:立信、开智、惩恶。”
他开始抛出他真正的“杀手锏”:
“其一,曰‘立信’,以‘官誉’代‘私名’。”
(第一策:建立官方信誉,用“官府的声誉”来取代“私人的名声”。)
赵晏的笔锋变得犀利起来。他不再避讳,而是将“青云墨”事件,当成了一个“正面案例”来解剖!
“今科‘邪墨’之案,起于‘私斗’(孙秀才),乱于‘私信’(百姓相信谣言)。官府县学虽有山长‘墨染青云’之正名,然终究落于‘事后’,已失先机。”
“故,学生以为,县学当‘变被动为主动’!”
“当仿效‘青云墨’之成功,由官府出面,县学牵头,订立‘行规’!凡清河县所产之墨、之纸、之笔、之砚,皆需通过县学‘勘验’,验其成色,定其品级,盖上‘县学之印’!”
“凡盖印者,方为‘清河正品’!如‘清河纸’、‘清河笔’!如此,则‘赵氏墨’之名,变为‘清河墨’之名!私名变为官誉!”
“百姓再购,认‘印’不认‘人’。官府之信立,则孙秀才之流的‘私言’,不攻自破!”
赵晏写到此处,心中冷笑。
他这一策,看似“大公无私”,实则一石三鸟!
一,它将“青云墨”和“官府”彻底捆绑,他的墨,从此就是“官方认证”!
二,它给了李夫子一个插手“文房四宝”这个暴利行业的完美借口!
“勘验”、“盖印”,这里面的“利”,足以让县学赚得盆满钵满!
三,它给了李夫子一个前所未有的“政绩”!一个“规范市场、繁荣文风”的大功劳!
李夫子,绝对无法拒绝!
赵晏笔锋不停,开始写第二策:
“其二,曰‘开智’,以‘圣学’代‘鬼神’。”
“民心之所以‘愚’,在不识字,不明理。故当广开教化。学生以为,当扩充县学‘旁听’之名额,凡县试入围者,皆可旁听。更当鼓励本县乡绅富户,捐资兴办‘义学’,凡捐资者,官府当‘赐匾’嘉奖。民多识一字,则鬼神之说,自少一分土壤。”
这一策,是“根本”。既捧了山长“有教无类”的名声,又为那些富户(比如钱掌柜)提供了一个“捐钱买名声”的渠道。
最后,是“收尾”。
“其三,曰‘惩恶’,以‘宽仁’代‘酷刑’。”
“谣言之乱,罪在‘首恶’,非在‘从众’。今科‘邪墨’案,罪在孙秀才(孙辰之父)一人,以‘私怨’而‘乱公序’,当‘革其功名,永不录用’,以儆效尤!”
这是“匕首”!赵晏直接在考卷上,点名了孙秀才,要求“严惩”!
但他笔锋一转,又写道:
“然,其余被裹挟之学子、百姓,皆‘受蒙蔽’也。法不责众,官府当‘赦其无罪’,张榜安民,只言‘首恶已除’,以示官府之宽仁,而非‘清算’。如此,则民心立定,文风重归于正。”
这一策,是“阳谋”。
它给了李夫子一把最锋利的“刀”(革除孙秀才),又给了李夫子一个最体面的“台阶”(赦免从众)。
惩罚了“敌人”(孙秀才)。安抚了“盟友”(钱掌柜)。团结了“中间派”(被蒙蔽的学子)。
这哪里是“策论”?
这分明是一份已经写好了的“判决书”和“安民告示”!
赵晏写下了最后一句总结:
“故,‘立信’、‘开智’、‘惩恶’三策并举,则‘邪说’自不能惑人,‘民心’自安。此非‘堵’之功,乃‘疏’之效也。学生愚见,呈请圣裁。”
“呼——”
赵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放下笔。
整篇策论,淋漓酣畅,一气呵成!
他知道,当李夫子看到这份“答案”时,他看到的,将不再是一个“考生”。
他看到的,是一个能帮他“解决”所有麻烦,甚至还能帮他“更进一步”的……
“自己人”。
赵晏看了一眼隔壁的“玄”字号舍。
孙辰还在那里“沙沙”地写着,似乎在为自己那篇“痛斥邪墨”的文章而激动不已。
赵晏摇了摇头。
他平静地从考篮中,取出了姐姐赵灵熏制的那片牛肉干,放进了嘴里。
很香。
他需要补充体力。
因为他知道,这场县试,从他交卷的那一刻起……
已经结束了。
第33章 巡场与震撼
午后,申时。
春日的太阳偏西,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戒石”院,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考场内的气氛,已经从开考时的亢奋,转入了一种近乎绝望的“鏖战”。
策论题的时限已过大半。
那道《民心易动,何以安之?》的考题,如同一座大山,压垮了绝大多数考生的心智。
上午的八股文,尚有“范式”可循;可这道紧贴“时事”、又暗藏“杀机”的策论,却如同一片没有航标的汪洋。
写“邪墨”之害?万一山长李夫子只是“反讽”,此举岂非正中圈套,落个“是非不分”的下场?
写“邪墨”无辜?那更是“政治不正确”,等于公然为“妖言”张目,是想被当场革除功名吗?
大部分考生,都卡死在这“两难”的境地中。
他们汗流浃背,抓耳挠腮,手中的笔重若千钧,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就连“玄”字号舍的孙辰,此刻也停下了笔。
他那篇“痛斥邪墨”的檄文写完后,初时还得意洋洋,可越是回看,心中越是发毛。他……是不是骂得太狠了?万一山长只是想“安抚”,他这篇“喊打喊杀”的文章,会不会显得“戾气”太重?
他开始慌了,想改,却已无从下笔。
就在这片焦灼的死寂中,二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山长……巡场!”
一声低沉的通报,如同惊雷,让所有考生的后背瞬间绷直!
主考官,县学山长李夫子,换上了一身庄重的青色襕衫,头戴方巾,在那名李典史和两名管事的陪同下,背着手,缓缓走入了考场。
巡场,是主考官的权力,也是对考生的终极“威压”。
李夫子面沉如水,不发一言。他所过之处,考生们无不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缓缓踱步,目光在那些考卷上一一扫过。
他看到了大片的“空白”。他看到了“言辞混乱”的涂抹。他看到了“惊慌失措”的眼神。
他微微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走过“玄”字号舍,脚步在孙辰的桌前,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他的目光,扫过了那篇洋洋洒洒的《妖言惑众论》。
当他看到“……赵氏父子,其心可诛……”那一行字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了一丝……近乎冰冷的鄙夷。
“竖子。”
李夫子心中冷哼一声,连摇头的兴趣都欠奉,径直走了过去。
他没有在任何一个“热门”考生的桌前停留。
他的脚步,仿佛早已有了既定的目标。
他穿过了大半个考场。
最终,他停在了“地”字三号舍前。
那个从头到尾,都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号舍。
李夫子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那个九岁的孩童,赵晏,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奋笔疾书,也没有紧张张望。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他面前的考卷,已经写满了工整的蝇头小楷。
他似乎……早已完卷。
此刻,他正低着头,小口地吃着一块牛肉干。
仿佛这场能决定上千人命运的“鏖战”,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随堂测验。
李夫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那颗古井不波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他缓缓侧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那张……已经写满的考卷。
他没有看八股文。他知道,那篇《学而时习之》,赵晏绝对不会出错。
他的目光,穿过所有,直接“钉”在了那篇策论上!
《论“民心易动,何以安之?”》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开篇那句“谣言之害,不在其‘邪’,而在其‘愚’”时……
李夫子的手,猛地在袖中攥紧了!
好!
好一个“不在邪,而在愚”!
这一句,便已胜过满场庸才!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往下看。当他看到“安民心者,解法不在‘堵’,而在‘疏’”时,他不由自主地,缓缓点头。
这……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本以为,这已是赵晏的极限。可当他看到那“疏民三策”时……
李夫子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其一,曰‘立信’,以‘官誉’代‘私名’……”
“……仿效‘青云墨’,由县学勘验,盖‘县学之印’……”
“……私名变为官誉!”
李夫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他看懂了!
赵晏这不是在“答题”!这是……这是在给他送“钱袋子”!送“权柄”!
“规范市场,盖印认证”,这是多大的一块“肥肉”?!这是多大的一个“权力”?!他李夫子,将一举成为清河县所有“文房产业”的“太上皇”!
他激动得脸色涨红,赶紧看第二策。
“其二,曰‘开智’,以‘圣学’代‘鬼神’……”
“……扩充旁听,捐资兴办‘义学’,官府‘赐匾’嘉奖……”
李夫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名声”!
赵晏又给他送来了一个“万世名声”!
“开智”、“兴义学”,这是“教化”之功!这是他这个“山长”最看重、也最难得的“政绩”!
他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他颤抖着目光,移向了最后一策。
“其三,曰‘惩恶’,以‘宽仁’代‘酷刑’……”
“……罪在‘首恶’,当‘革其功名,永不录用’!”
“……‘从众’皆受蒙蔽,当‘赦其无罪’,以示宽仁!”
“轰——!!!”
李夫子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
他李夫夫子,在官场沉浮半生,他何曾见过……
何曾见过如此“滴水不漏”的“政治阳谋”?!
“刀”(惩恶首)、“盾”(赦免从众)、“利”(官印立信)、“名”(开智兴学)……
这篇策论,把他这个“主考官”的所有“痒处”、“痛处”、“贪处”、“傲处”,全都算计进去了!
他原本,只是想“借用”一下赵晏的名声。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写出《民生策》的“神童”,在“邪墨”案上,能有什么“新奇”的见解。
可他万万没想到!
赵晏……反手就送了他一份天大的“政绩”!
这份“政绩”,足以让他李夫子,在“府尊”面前挺直腰杆!足以让他……在致仕之时,青史留名!
李夫子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再看那篇策论。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扇狭窄的窗户,落在了那个……瘦弱的、平静的、甚至还在小口咀嚼着牛肉干的……
九岁孩童的背影上。
李夫子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没有了“欣赏”,没有了“欢喜”。
只剩下四个字。
“此子……恐怖如斯!”
他知道,他必须重新评估对这个孩子的“投资”了。
不。
这不是“投资”。
李夫子意识到,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赵晏尚未“起飞”之前,将他……牢牢地,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他一言不发。
在满场考生的注视下,这位德高望重的山长,在“地”字三号舍前,足足……站立了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才缓缓地,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沉稳。
但他那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第34章 放榜
县试结束后的五天,是清河县最难熬的五天。
每一户有考生的人家,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整个县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压抑的亢奋中。
二月初八,放榜之日。
天还未亮,县衙前那面巨大的,专用于张贴榜文的“龙墙”之下,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次,来的不止是考生,更多的是考生的家人。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面色惨白,手心冒汗,将那面空荡荡的白墙盯出了一个洞。
“来了!来了!放榜的官爷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鼎沸,又在衙役“噼啪”的铁鞭声中,强行压下一阵死寂。
“吱呀——”
县衙大门缓缓打开。
两名衙役抬着一卷巨大的、用明黄色绸布包裹的皇榜,在“龙墙”前站定。
“肃静!!”
一名官吏高声喝道,人群的呼吸都停滞了。
在万众瞩目之下,那张长长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榜单,被缓缓展开,从上到下,贴在了墙上。
“轰——!!”
人群疯了。
“快!快看!我儿的名字!”
“张三!张三!你中了吗?!”
“别挤!别挤我!我的鞋!”
数千人如同潮水一般,疯了似的朝那张薄薄的黄纸涌去。
哭喊声、尖叫声、狂喜的呐喊声,瞬间将这条街变成了人间炼狱。
在混乱的人潮外围,赵文彬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的脸,比那墙上的榜纸还要白。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攥着,指甲早已嵌进了掌心,却毫无知觉。他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呼吸。
“爹!钱大哥挤进去了!”赵灵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袖,她的声音也在抖,“钱大哥眼尖,他一定能看到的!”
“赵叔!灵儿妹妹!你们别慌!”钱少安仗着身强力壮,又塞了两块碎银子给前面的人,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他那颗心,跳得比鼓还响。
他知道规矩,这种榜单,得从“屁股”往“头”看!
他目光如电,从榜单的最末尾,开始往上扫。
“……倒数第五……倒数第三……”
“哈!”钱少安猛地一拍大腿,幸灾乐祸地低吼了一声。
“钱大哥!你看到什么了?!”赵灵在后面尖叫。
“孙辰!我看到孙辰那个王八蛋了!”钱少安兴奋地大喊,“倒数第二!哈哈哈!是‘孙辰’!他娘的,吊车尾!他勉强通过了!!”
这个消息,让赵文彬的心猛地一沉!
孙辰……通过了?
那……那晏儿呢?!
孙辰那种“痛斥邪墨”的卷子都能过,那晏儿那篇“剑走偏锋”的策论……岂不是……
赵文彬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钱大哥!晏儿呢?!你快看晏儿啊!”赵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我正在看!”钱少安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慌了。
他那双斗鸡走狗无所不精的眼睛,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开始疯狂地从后往前扫。
榜末……没有!中段……没有!上段……还是没有!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钱少安的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
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没有!
“赵晏”这两个字,根本不在榜上!
“不……不可能……”钱少安的脸色变得和赵文彬一样惨白,“落……落榜了?”
“落榜了?”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淬毒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赵文彬的心上。
他那好不容易才挺直的脊梁,在这一刻,仿佛又被打回了原形。他猛地后退一步,靠在了墙上。
“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得意的、尖锐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是孙秀才!
孙秀才也来看榜了。他显然也看到了自己儿子的名字,虽然是末尾,但终究是“中”了!而赵晏……“落榜”了!
孙秀才的脸上,满是“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狰狞快意。他看着赵文彬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觉得通体舒泰!
“邪墨”就是“败运”!山长题字又如何?考场之上,“气运”才是根本!
赵文彬听着那刺耳的笑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晏儿的“才华”,终究还是……不容于世。
“不……不对!!”
就在这绝望的谷底,钱少安那声如同公鸭被掐住脖子般的、变了调的尖叫,猛地划破了长空!
“不……不在榜上!他不在榜上!!”钱少安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猛地转过身,脸色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那张榜单……的最顶端!
“他……他不在‘墨榜’上!!”
“他在‘朱榜’上!!!”
钱少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这辈子最响亮的一声呐喊:
“案首——!!”
“我兄弟是案首!!!”
“是朱笔!是头名!!案首——赵晏!!!”
这声嘶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喧嚣!
整个“龙墙”之下,死一般的寂静。
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从那张密密麻麻的“墨榜”上移开,缓缓地、艰难地、抬向了那张榜单……最顶端、最显眼、独立于所有人之外的那个位置!
那里,用刺目的、鲜红的“朱砂笔”,单独写着两个大字:
案首:赵晏!
【县试第一,有“入学魁首”之意,故用朱笔,以示尊崇。】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天啊!是‘朱笔案首’!”
“九岁!一个九岁的案首!”
“赵晏……真的是赵晏!那个‘青云墨’的赵晏!”
孙秀才那张得意的脸,瞬间凝固了。他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人当众掴了无数个耳光,他“噗”地一声,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案……案首……”
赵文彬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他没有呐喊,也没有狂喜。
他只是……开始往前走。
他拨开那些自动为他让路的、神情复杂的人群。
他无视了那个瘫软在地、状若疯魔的孙秀才。
他走过了瘫坐在地、喜极而泣的赵灵。
他走过了冲过来、想把他抱起来的钱少安。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面高高的“龙墙”之下。
他站定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两个……用最刺目的朱砂红,写在最高位置的……“赵晏”。
又看了看那张“墨榜”的最末尾,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孙辰”。
“呵……”
赵文彬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两行滚烫的老泪,从他那深陷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看到,他的儿子赵晏,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人群,正平静地站在他的身后,仰着脸看着他。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在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中,赵文彬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
他伸出手,掸了掸自己那件半旧儒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洗得发白的衣襟。
然后,他挺直了那根断了八年的脊梁骨。
在全县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个曾经的“天才秀才”,这个八年来的“考场废人”,赵文彬——
对着他年仅九岁的儿子,赵晏。
双膝并拢,躬身,长揖及地。
深深一拜。
赵灵捂住了嘴。
钱少安瞪大了眼。
赵晏平静地站在那里,受了父亲这一拜。
因为他知道。
这一拜,不是父亲拜儿子。
这一拜,是一个“秀才”,对他赵家新一代“案首”的致敬!
这一拜,是赵文彬,对他自己那八年的“心魔”,最彻底的告别!
赵文彬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说话。
但赵晏看懂了他眼中的话。
——从今日起,赵家的“文运”,回来了!
第35章 山长的“厚礼”
县试放榜三日后,县学“明伦堂”。
这里是清河县学子平日讲学、朝拜圣人的所在。今日,这里却摆上了酒席。
县学山长李夫子,依循惯例,设宴宴请今科县试的前三甲。
赵晏身穿一身崭新的青色襕衫——这是“青云坊”盈利后,姐姐赵灵专门请了最好的裁缝,为他“入学”而备的。
他年仅九岁,坐在首席,身形清瘦,却神情沉稳,与他身旁那两位年近弱冠、神情激动难抑的“榜眼”与“探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两位学子,一个叫王升,一个叫刘源,皆是县城薄有家产的书香子弟。他们寒窗苦读近十年,才堪堪考过县试,如今位列三甲,本是志得意满。
可当他们看着首席那个……比他们矮了两个头、甚至还在小口喝着酸梅汤的“案首”时,心中那点得意,便只剩下了敬畏与……一丝荒谬的挫败感。
这场“三甲宴”,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赵晏一个人的“舞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夫子春风满面地站起身,他端起酒杯,先是依着惯例,对三位学子勉励了一番,称他们为“清河栋梁,文风表率”。
王升和刘源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忙起身,恭敬回礼。
而后,李夫子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赵晏身上。
“然,”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吸引了堂内所有作陪乡绅的注意,“今科县试,尤为不同!”
他从管事手中,接过了一份早已印制好的、散发着墨香的纸卷。
“今科策论,有考生赵晏,以一篇《论谣言疏导三策》,呈于老夫案前!”
李夫子的声音,掷地有声:“此文,非‘锦绣文章’,乃‘经世之策’!针对月前‘邪墨’风波,赵晏不以‘泄愤’为言,而以‘治理’为本。其‘立信、开智、惩恶’三策,字字珠玑,直指时弊!”
他环顾四周,眼中精光四射:
“老夫以为,此等‘实学’,方是我辈读书人真正该追求的大道!”
他猛地一抖那份文稿,高声宣布:
“故,老夫已决意!将此《三策》全文刊印,张贴县学及各处乡里,以为‘治理典范’!令我清河县所有学子、乡绅,共同研习,以正文风,以开民智!”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王升和刘源手一抖,酒杯险些落地。他们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将一篇“县试”考生的策论,当成“治理典范”,昭告全县?!
这是……这是何等的殊荣?!
这已经不是“赏识”了!
这是李夫子在用他“山长”的全部声誉,为赵晏“背书”!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捆绑”!
从今日起,赵晏在清河县的地位,将彻底超然。他不再是那个“废秀才”的儿子,他是山长李夫子钦点的“治理典范”,是清河县“实学”的标杆!
赵晏亦是心中微震,但他早已料到。
他平静地站起身,没有丝毫孩童的狂喜,而是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学生惶恐。”他的声音清亮而沉稳,“此皆山长教诲之功,亦是清河文风鼎盛使然。学生不过拾人牙慧,不敢居功。”
不骄不躁,滴水不漏。
“好!”李夫子看着赵晏这副沉稳的模样,心中更是满意至极。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坐。”他笑着压了压手,心中那步“棋”,已然落定。
……
宴席散去。
王升和刘源向李夫子告辞时,神情复杂地看了赵晏一眼,拱了拱手,才满怀心事地离去。
“赵晏,你且留下。”李夫子在管事的搀扶下站起身,“老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分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再次来到了那间……决定了赵晏命运的“戒律堂”。
只是这一次,堂内没有了“威压”,只有山长私室的静谧。
“晏儿,坐。”李夫子指了指自己书案前的那个蒲团,神情也从“山长”的威严,转为了“师长”的温和。
“今日宴上,老夫那番举动,你可知为何?”李夫子呷了口茶,笑问道。
“学生明白。”赵晏正襟危坐,“山长此举,一为‘定风波’,以学生之策,彻底了结‘邪墨’案,重塑县学威信。二为……‘护学生’。”
“哦?”李夫子奇道,“如何‘护你’?”
“学生年幼,骤登案首,又身处‘邪墨’风波中心,必遭人嫉恨。”赵晏平静分析,“山长将学生与‘治理典范’相捆绑,便是将学生置于‘大义’之上。从此,嫉恨学生,便是‘非议’山长,便是‘阻碍’清河文风。此为……阳谋。”
“哈哈哈……好一个‘阳谋’!”李夫子再也忍不住,抚掌大笑,“你这孩儿,当真是……通透得可怕!”
他笑罢,神情却严肃了下来。
“你说的都对。但你的眼光,还只在清河县。”
李夫子缓缓道:“县试,不过是敲门砖。你真正的战场,在三年后的……府试。”
他看着赵晏,一针见血:
“你的才华卓绝。你那篇《民生策》,老夫已誊抄一份,转呈府尊大人,亦得‘卓异’二字批红。但……你有一个致命的‘短板’。”
赵晏心中一凛:“请山长示下。”
“你的‘根基’。”
李夫子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的根基,‘在野’。”
“你父文彬,”他没有避讳,“‘功名’被革。你在士林之中,便是‘无根之萍’。你没有‘家学’渊源,没有‘师承’名分。你就是个‘野路子’。”
“在清河县,有老夫为你背书,尚可。可到了那南丰府城,英才汇聚,世家林立。那些‘名门子弟’、‘大儒门生’,会视你为‘异类’。”
“你的才华,会变成刺向你的‘尖刀’。他们会嫉妒你,会攻讦你,会用你父亲的‘旧案’,将你打压得体无完肤!”
李夫子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敲在赵晏的心上。这是最残酷的“政治现实”。
“那……学生当如何?”
“所以,”李夫子微微一笑,“老夫今日,便赐你一个……无人敢轻侮的‘根基’!”
他没有拿钱,也没有拿文房四宝。
他缓缓走到书案后,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了一封……早已备好、封口处盖着他私印的信。
“这,便是你的‘根基’。”
赵晏心中狂跳,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封信。
“府试在即,你即刻启程,去府城。”李夫子看着他,语重心长,“到了南丰府,不必去住客栈,你拿着这封信,去全府最好的‘白鹿书院’,找他们的山长,张敬玄先生。”
李夫子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发自肺腑的、深深的崇敬:
“他……是我的恩师。”
“恩师?”赵晏手一抖,信封险些落地!
“不错。”李夫子道,“张山长清高孤傲,已三年未曾亲收弟子。他‘内舍’的门生,非宰辅之后、封疆大吏之子而不纳。”
“但,”李夫子按住了赵晏的手,“这封信,不同。”
“你到了书院,将信呈上。恩师若问起,你只需说……”
李夫子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重如千钧:
“……就说,是我李某人,求他收的弟子!”
“轰——!”
赵晏的脑中,一片空白!
这不是“推荐”!
这是……“托付”!
李夫子,在用他这一生,在他恩师面前……积攒的全部“人情”和“脸面”,来为自己换一个“出身”!
一步登天!
有了这封信,他赵晏,将不再是那个“废秀才”的儿子。
他将一跃成为“白鹿书院”的入室弟子!成为南丰府最顶尖学术圈的“嫡系”!成为李夫子的“师弟”!
这是何等……通天的“厚礼”!
赵晏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说“谢谢”,那太轻了。
他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李夫子,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拜师大礼,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学生赵晏……”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哽咽,“谨记山长……再造之恩!”
“从今往后,清河县是学生的‘根’。山长……便是学生的‘恩师’!”
李夫子欣慰地闭上了眼。
他要的,就是这句“承诺”。
他缓缓上前,将赵晏扶起:“好。好一个‘清河为根’。”
“去吧。”他拍了拍赵晏的肩膀,“收拾行囊,即刻启程。”
“你的舞台……远比这小小的清河县,大得多。”
第36章 文名扬清河
“九岁案首!朱笔题名!”
“山长亲判‘墨染青云’,赵家竖子一飞冲天!”
“听说了吗?那篇‘安民三策’,山长要刊印全县,当成‘治理典范’来学!”
县试放榜不过一日,赵晏的名字,便如同插上了翅膀,席卷了清河县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早已将“邪墨案”和“考场正名”编成了最新的段子,什么“九岁神童舌战山长”,“青云墨本是青云志”,说得是天花乱坠,引来满堂喝彩。
“文古斋”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青云墨”彻底断货!价格被炒到了十两银子一锭,且有价无市。
无数乡绅富户,挤破了头,只为求购一方“案首同款”的“青云墨”,沾一沾这“文曲星”的喜气。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街的“马家书铺”。
那块“清河正品”的牌匾,如同一个巨大的巴掌,狠狠抽在马大郎的脸上。他铺子里的仿品,别说三十文,就是三文钱,也再无人问津。
马大郎气得当场砸了铺子,从此闭门不出,托病在家。
至于孙秀才,更是凄惨。
他“革除功名、永不录用”的“罪名”,被赵晏以“策论”的形式,昭告全县。他如今已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连县学门口的卦摊都被愤怒的学子们掀了。
他和他那个吊车尾考过的儿子孙辰,一夜之间,彻底沦为了清河县最大的笑柄。
在这场席卷全县的风暴中心,赵晏却并没有急着回家享受欢呼。
放榜的第二日,他换上了那身簇新的青色襕衫,独自一人,手捧一个精致的锦盒,再次来到了县学。
他此行,是拜谢。
第一站,县衙学宫,拜谢恩师李夫子。
“学生赵晏,拜见山长。”
依旧是那间“戒律堂”,赵晏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李夫子坐在案后,满面红光,精神矍铄。他看着堂下这个清瘦沉稳的孩童,越看越是满意。
“你那篇《安民三策》,老夫昨日已呈送府尊大人。”李夫子捋着胡须,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府尊大人连夜朱批,只回了四个字——‘后生可畏,当为表率’!”
“晏儿啊,”李夫子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扶起赵晏,“你这一篇策论,不只是为你自己正了名,更是……为我清河县,挣回了一个天大的‘脸面’!”
“此皆山长栽培。”赵晏不卑不亢,顺势捧上了手中的锦盒,“学生此来,一是谢恩师提携,二是……这方‘青云墨’,是学生昨夜新制,用料最精。学生斗胆,请恩师斧正。”
“哦?”李夫子眼前一亮。
他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一方通体乌黑、墨韵内敛、松香清冽的极品墨锭,静卧其中。更难得的是,墨锭之上,竟用小篆,工整地刻着四个字——
“恩师清鉴”。
“好!好!好一个‘恩师清鉴’!”李夫子龙颜大悦。
赵晏的沉稳、懂礼、知进退,比他那篇策论更让李夫子满意!
李夫子将那封早已备好的、盖着私印的“推荐信”,郑重地交到了赵晏手中。
“晏儿,府城不比县城。张山长是我的恩师,为人刚正,最重‘实学’。”李夫子叮嘱道,“你此去,当收敛锋芒,潜心向学。莫要……堕了我清河县的文名。”
“学生,谨遵恩师教诲!”
……
拜别了李夫子,赵晏的第二站,是“文古斋”。
他刚一到街口,钱少安就像一只闻到腥味的猫,第一个从“望江楼”上冲了下来。
“晏弟!晏弟!你可算来了!”
钱少安一把抱住赵晏,激动得满脸通红:“案首!我兄弟是案首!你知道吗?现在外面都在传,我钱少安,是‘案首’的‘总角之交’!哈哈哈哈!”
“钱兄。”赵晏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
“走走走!我爹在‘望江楼’摆了庆功宴!全是他家商队里最好的‘席面’!今天不醉不归!”
“文古斋”的钱掌柜,早已在雅间里等候。
一见到赵晏,这位精明的商人,竟是第一个站起身,对着赵晏……长揖及地。
“钱伯,使不得!”赵晏慌忙去扶。
“使得!使得!”钱掌柜老脸涨红,激动得声音发颤,“老夫……老夫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笔生意,就是信了小先生您啊!”
“案首”的“加持”,让“青云坊”的生意,彻底“疯”了。
钱掌柜拿出的账本,连赵晏都吓了一跳。“青云墨”和《灵犀绣谱》,在放榜后这短短一天内,收到的“定金”,就超过了过去三个月的总和!
“晏弟!”钱少安端起酒杯,满眼都是羡慕和真诚,“府城那边,我爹都打点好了!我钱家在南丰府有三家铺子,一个车马行!你去了,只管住我的!谁敢给你脸色看,就是不给我钱少安面子!”
“钱兄,钱伯,”赵晏端起茶水,以茶代酒,“大恩不言谢。日后‘青云坊’若有新图样、新墨笺,府城的‘独家’经营权,便全权托付二位。”
“好!”钱掌柜一拍大腿!
这顿庆功宴,宾主尽欢。
这不只是“庆功”,更是将赵家和钱家这对“政治盟友”与“经济同盟”,彻底绑死在了一起。
……
日暮时分,赵晏终于回到了城南的家。
他刚一踏进巷口,就看到母亲李氏和姐姐赵灵,正焦灼地等在那个修葺一新的院门口,望眼欲穿。
“娘!姐!”
“晏儿——!”
李氏一看到儿子的身影,那强撑了一天的镇定,瞬间崩溃。她冲上前,一把抱住赵晏,这个坚韧的女人,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的儿……我的案首……”
“娘,不哭,我回来了。”赵晏轻轻拍着母亲的背。
“哥儿!”姐姐赵灵也冲了上来,她没有哭,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红得吓人。她死死地抓着弟弟的胳膊,仿佛生怕他飞走了。
“姐,我饿了。”赵晏笑道。
“哎!哎!饭菜都在锅里热着呢!”李氏连忙擦干眼泪,拉着儿子就往里走。
堂屋里,饭菜早已摆满了一桌。
那是赵晏这辈子,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
席间,姐姐赵灵兴奋地说着“青云坊”的盛况:“晏儿,你都不知道!现在不是我们去送货,是那些绸缎庄的掌柜,排着队,揣着银票,上门来求!求我们的《灵犀绣谱》!我们的‘墨笺’,还没印出来,定金都收到明年了!”
“案首之家”这四个字,就是“青云坊”最硬的“金字招牌”!
李氏和赵灵喜极而泣,堂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一个人,没有大肆庆祝。
父亲赵文彬。
他从赵晏进门起,就只是坐在书房的门口,静静地喝着茶,看着妻儿的欢笑。
他没有像钱少安那样狂喜,也没有像李氏那样垂泪。
饭后,赵晏端着一碗新茶,走到了父亲面前。
“爹。”
赵文彬接过茶,抿了一口。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赵晏。
“很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没有夸奖,没有激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儿子熟悉的、近乎冰冷的“理性”。
“县试,只是敲门砖。”
赵文彬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让堂屋里的欢笑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山长的‘推荐信’,是你的‘入场券’。”
“但是晏儿,”赵文彬看着儿子,一字一顿,“府城的‘白鹿书院’,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那里,汇聚的是全府的‘人中龙凤’。”
“你在清河县是‘案首’,到了那里……”
“切记不要自满。”
他站起身,背对着妻儿,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收拾东西。”
“三日后,启程。”
第37章 父亲的“人情”
启程前夜。
赵家小院里,喜悦的气氛已经被一种临行前的肃静所取代。
母亲李氏和姐姐赵灵在灯下,最后一遍检查着为父子二人准备的行囊——换洗的衣物、备用的药物、还有“青云坊”账上支出的、厚厚一叠银票。
赵晏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他没有在看书,而是在等。
“笃,笃。”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晏儿,进来。为父有话对你说。”
父亲赵文彬的声音传来,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赵晏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香墨气扑面而来。
父亲并没有在看书,他只是端坐在书案后,那盏油灯被拨得极亮,将他清瘦的脸庞映照得一半光明,一半晦暗。
“坐。”赵文彬指了指面前的蒲团。
赵晏依言坐下。
“此去府城,你可知……你真正的‘战场’在哪里?”赵文彬冷不丁地问道。
“在‘白鹿书院’。”赵晏回答。
“不错。”赵文彬点了点头,“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书院,既是‘学问场’,更是‘名利场’。你此去,是‘求学’,更是……‘入局’。”
他从那只尘封的书箱中,拿出的不是银两,也不是书籍,而是两封……早已写好、封口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
他将第一封信,推到了赵晏面前。
信封上,赫然写着:“山长李夫子亲启”。
赵晏一愣:“爹?山长的信,我们不是已经收下了吗?这是……”
“那封信,是山长给你的‘入场券’。”赵文彬的眼神冰冷而清醒,闪烁着一种赵晏从未见过的政治光芒,“而这封信,是你给山长的‘定心丸’。”
他看着儿子困惑的眼神,一字一顿地开始了他真正的“授课”:
“晏儿,你必须记住。李夫子是‘为师者’,但他更是‘为政者’。”
“他赏识你,是真。但你以为,他为你正名、刊印你的策论、甚至将你保举给他的恩师……这一切,都只是出于‘爱才’吗?”
赵晏的心猛地一沉。
“不。”赵文彬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残酷的嘲讽,“这是一笔‘投资’。”
“他用他的人情,押注你的‘未来’。他把你这‘九岁案首’的‘神童’之名,和他自己‘爱才如命、革新文风’的‘政绩’,牢牢绑在了一起。你若是飞黄腾达,他便是‘慧眼识珠’的伯乐,是他仕途上最光彩的一笔!”
“可但凡是投资,”赵文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为政者,最怕的,就是‘投资’失控。他怕你年少轻狂,到了府城,惹是生非;他更怕你这‘奇货可居’,被别的‘大人物’看中,摘了他的桃子,让他血本无归!”
他重重地敲了敲那封信:
“这封信,是你写的。”他强调道,“是你,去向你的‘恩师’,写的一封‘谢表’,更是一封……‘效忠帖’!”
“你要在这封信里告诉他:你此去府城,是‘奉师命’而去;你学成之后,必将回报清河县。你要让他安心!”
赵晏看着父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他终于明白,父亲这八年的“废人”生涯,并没有磨灭他的才华,反而将他淬炼成了一个……洞悉人心的“怪物”。
他教的,不再是八股文的“起承转合”。
他教的,是“为官之道”!
“孩儿……受教。”赵晏郑重地将那封信收入怀中。
“这,是第一封。”
赵文彬缓缓地,从袖中,拿出了第二封信。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那股冰冷的算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痛苦”、“感激”与“愧疚”的追忆。
“晏儿,这第二封信……”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不是‘推荐信’。”
“它是一笔……‘人情债’。”
他没有立刻递出信,而是从自己贴身的衣物中,解下了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囊。
他打开囊袋,倒出了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半旧的白玉佩,玉质并不通透,甚至带着一丝微黄,显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玉佩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显然是常年贴身佩戴。
玉佩上,只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敬玄”。
“这是……‘白鹿书院’张山长的……私印玉佩。”
赵文彬的声音,飘回了八年前那个噩梦般的考场。
“晏儿,你只知为父当年被人陷害,身败名裂。”他闭上眼,那只萎缩的右手又开始痉挛,“但你不知,我被拖出考场时,有一个人,曾为我据理力争。”
“那个人,就是李夫子的恩师,‘白鹿书院’的山长,张敬玄。他,也是我的‘恩师’。”
“什么?!”赵晏失声。
“当年,陷害我的那股势力,直通‘府尊’衙门。恩师他……为我奔走,甚至不惜亲上府衙,却被府尊以‘考场铁证如山’给顶了回来。”
赵文彬的声音里满是苦涩:“恩师他……若再强争,赔上的,就是整个‘白鹿书院’的百年清誉。他被逼得……别无选择。”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革除功名,打断手筋。”
“他为保全书院,保全那一方文脉,最终……收手了。”
赵晏的心揪紧了。
“恩师……深感有愧。”赵文彬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湿润,“他亲自将我送回清河县。临别时,他解下了这块玉佩,塞给了我。”
“他说:‘文彬,为师……有愧于你。但为师,保全了书院。’“他还说:‘你若有后人,但凡他有一丝读书的灵性,你便让他,拿着这块玉佩来找我。’”
“‘我张敬玄,欠你赵文彬的……必将用我毕生所学,还给你的儿子!’”
赵文彬将那封信,和那块温热的玉佩,一起交到了赵晏的手中。
“晏儿。”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冰冷的、精于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个父亲的、最炽热的期望。
“你记住。”
“山长李夫子的信,是‘公’。它让你能进门,它证明了你的‘才华’。”
“而我的这封信,和这块玉佩,是‘私’。”
“它决定了……你此去,是‘客人’。”
“还是,‘传人’!”
第38章 启程府城
县试放榜后第三日,清晨。
赵家小院的门前,天还未亮,便已停着一辆青布车篷的宽大马车。
这辆马车,正是钱家商队里最好的那一辆。
钱少安昨日便已派人将车赶来,生怕耽误了赵晏的吉时。
院内,灯火通明。
这一次,没有了县试启程时的紧张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不舍与期盼的宁静。
“孩他爹,晏儿,到了府城,万事小心。银票贴身放好,莫要露白。”母亲李氏红着眼眶,为父子二人整理着衣襟。
“晏儿,”姐姐赵灵走上前,她已是“青云坊”说一不二的“赵掌柜”,此刻却只剩下了姐姐的关切。她将一个小巧却分量十足的荷包塞进了赵晏的内衫暗袋。
“这里是‘青云坊’上月的分红,总共一百两的银票。”赵灵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和爹只管安心读书,家里的事,‘青云坊’的事,有我。”
她顿了顿,又往赵晏手里塞了一个暖烘烘的油纸包:“这是刚出炉的桂花糕,路上吃。”
“弟弟只管去考,”赵灵拍了拍赵晏的肩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担当,“赚钱的事,交给我。”
赵晏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了。”
父亲赵文彬的声音从房中传来。
他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袖口和领口已磨出了毛边,但他却穿得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一件旧衣,而是一件崭新的“战袍”。
他没有背负行囊,两手空空。
“钱兄,有劳了。”赵晏对着马车方向拱了拱手。
“晏弟客气!快上车!”车夫——钱少安特意派来的、商队里最稳重的两个护卫兼车夫——立刻躬身,掀开了车帘。
“娘,姐,我们走了。”
“爹,晏儿……”李氏的眼泪终究是没忍住。
赵文彬没有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回去吧。勿挂。晏儿府试之后,自会家书报平安。”
他先一步,登上了马车。
赵晏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和姐姐,转身,利落地跟了上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家人的目光。
“启程——!”
车夫一声低喝,马鞭在空中甩了个清脆的响鞭,那辆宽大、舒适的马车,在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中,平稳地驶出了城南小巷,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南丰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远比想象的更宽敞。
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炉,温着一壶热茶。
这是钱家商队“VIp”级别的待遇。
赵晏端坐在一侧。
而父亲赵文彬,则坐在他的对面。
从马车启动的那一刻起,赵文彬便一言不发。
他没有像一个“父亲”那样,去叮嘱儿子路上的注意事项。他也没有像一个“导师”那样,去考校儿子的经义文章。
他就只是静静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但他那只藏在袖中的、完好的左手,却死死地攥着,指节已然发白。
他在“书童”与“导师”的身份之外,还有着此行最重要的一个身份——
一个“归乡者”。
一个……时隔八年,重返自己“身败名裂”之地的……“败军之将”。
清河县,只是他的“流放地”。
而府城,南丰府,那里,才是他赵文彬曾经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舞台!
那里,有他最尊敬的恩师。
那里,有他最志同道合的同窗。
那里,有他……最不堪回首的噩梦。
马车的车轮“辚辚”作响,每一下,都像是碾在他那颗早已结痂、此刻却又被重新撕开的伤口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八年前的那个午后——
他被拖出考场,主考官那句冰冷的“革除功名,永不录用!”;同窗们鄙夷或同情的目光;以及……恩师张敬玄,在送他回乡的船头,那句充满了愧疚与无奈的叹息:
“文彬,为师……有愧于你……”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现在,他又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而是以一个“废人”的身份,以一个“书童”的身份,陪着他年仅九岁的、身负“案首”之名的儿子,重新踏上了这片“创伤之地”。
赵文彬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将脸,更深地埋向了车壁的阴影中。
心中,五味杂陈。
有近乡情怯的“恐惧”。有屈辱加身的“不甘”。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病态的“快意”——
他要回去!他要让那些当年看不起他、陷害他、怜悯他的人都看看!
看看他赵文彬!
看看他赵文彬的儿子!!
赵晏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父亲。
他没有出声打扰。
他知道,父亲正在经历一场比“县试考场”更凶险的“心魔之战”。
他只是平静地,从炭炉上提起那把小小的铜壶,为父亲那只早已冰凉的茶杯里,重新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马车穿过官道,将清河县的轮廓远远甩在了身后。
车厢内,一半是父亲压抑的过往,一半是儿子冷静的未来。
一炉炭火,一壶热茶。
正载着赵家的“创伤”与“希望”,滚滚向前。
……
清河县距南丰府,水路三日,陆路两日。
钱家的马车,是商队中专跑长途的“快车”,车厢底座加了厚实的棉毡减震,车夫更是驾驭老道。
即便如此,当马车在第二天黄昏时分,遥遥望见南丰府那巍峨的城郭时,赵晏依旧感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清河县的城墙,是青砖夯土,高不过两丈,更像一个大些的“围栏”。
而眼前的南丰府,城墙通体由巨型条石砌成,高达五丈,在夕阳下泛着一种冰冷的、铁青色的光。
城墙上,角楼、箭垛、马面……一应俱全,宛如一头匍匐在平原上的巨兽。
“爹。”赵晏敏锐地察觉到了身侧的异样。
父亲赵文彬,从一炷香前望见城郭开始,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抓着车窗的木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他的嘴唇紧抿,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粗重而压抑。
他在……发抖。
赵晏知道,父亲的“心魔”发作了。
这里,就是他八年前身败名裂的“创伤之地”。
赵文彬的脑海中,早已不是车轮的“辚辚”声,而是八年前,那刺耳的、“滚出去”的呵斥声。
他记得,他就是从眼前这座“安远门”被赶出来的。
那一日,他戴着枷锁,右手的手筋被粗暴地挑断,血肉模糊。他被两名衙役像拖死狗一样,拖过了这座城门,扔上了回乡的囚船。
城门洞内,那些曾经与他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同窗”,就站在阴影里,远远地看着。
他们的眼神,有鄙夷,有恐惧,有同情。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一句话。
那座城门,就是他赵文彬的“鬼门关”。
第39章 拜山(上)
八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当这“鬼门关”再次出现在眼前时,那股深入骨髓的屈辱和恐惧,还是如同附骨之疽,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爹,”赵晏没有多言,只是将那只温热的小手,覆在了父亲冰冷的、攥得发白的左手上,“我们到了。”
温热的触感,让赵文彬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儿子那双平静、清亮,不带一丝波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恐惧”。
只有“清醒”。
“……嗯。”赵文彬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那攥死的木框。
他强迫自己,转回头,重新看向那座如怪兽般吞噬了他一切的城池。
“晏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看。这就是‘府城’。”
“清河县,是‘井’。”
“而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赵晏看不懂的、混杂着痛苦与狂热的光芒,“是‘天’。”
马车驶入“安远门”。
如果说清河县是“小桥流水”,那南丰府便是“大江奔流”。
宽达六丈的青石主街,足以容纳八马并驱。
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三层高楼,飞檐斗拱,朱漆彩绘,挂着“京城绸缎”、“徽州茶行”、“景德官窑”的巨大招牌。
空气中,不再是清河县那种清净的炊烟味,而是混杂着昂贵香料、脂粉、江鱼腥气和鼎沸人声的、繁华到令人眩晕的气息。
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乘坐着高头大马的武官,甚至……还有几个高鼻深目、说着一口别扭汉话的“色目”商人。
赵晏那颗博士的灵魂在飞速分析——这是一个高度发达的、商业与政治并存的“二级都市”。它的繁华,远超他的想象。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主街两侧的阴暗小巷里,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苦力,正背负着沉重的货物,如同牲畜般在泥泞中穿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繁华,是“镀金”的。
马车没有在主街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文德坊”。
这里是府城“南来北往”的客商聚集地,而“悦来楼”,便是此地最气派的客栈。
“两位赵先生,里面请!”
钱少安早已用商队的名义打点好了一切。他们刚一报上“清河钱家”的名号,那原本一脸倨傲的客栈掌柜,立刻换上了一副殷勤备至的笑脸。
“二位,上房早已备好!是本店最好的‘听涛阁’,热水、酒菜,马上就来!”
这间“听涛阁”,推开窗,便能遥遥望见城外的“南丰江”。房内陈设,皆是花梨木,桌上摆着时令鲜果,床上的被褥也是新换的蜀锦。
这股“富贵”与“殷勤”,与赵家那破败的小院,恍如隔世。
这让赵文彬愈发沉默。
他知道,这“尊敬”,不是给“赵秀才”的,也不是给“赵案首”的。
这是给钱家“银子”的。
在“商”的世界里,他们是“贵客”。
可明日……
在“儒”的世界里,他们又是什么?
那一夜,父子二人几乎无话。
赵文彬枯坐在窗前,看着江上那片他看了八年的、熟悉的月光,一夜未眠。
……
第二日,清晨。
父子二人都换上了那身最好,也是最“体面”的青色襕衫。
干净,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但在南丰府这种遍地锦绣的地方,这身青布,便如同刻在脸上的两个字——“寒门”。
他们没有乘坐钱家的豪华马车。
赵文彬拒绝了。
“拜山,当有‘诚心’。”他声音沙哑,“我们,走着去。”
“白鹿书院”,不在繁华的城内。而在城外,南丰府龙脉所系的“鹿鸣山”上。
父子二人雇了一辆最简陋的骡车,颠簸了半个时辰,才堪堪来到山脚。
剩下的路,骡车不能再上,必须步行。
山路皆由青石铺就,一尘不染。
越往上走,空气越是清冽,四周的林木越是苍翠。
山道上,他们并非孤身。
时不时地,便有挂着“苏府”、“王府”等家族徽记的华美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帘掀开,露出的是一个个神情倨傲、衣着华美的世家子弟。
他们看着那两个“步行拜山”的寒酸身影,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赵文彬的头,垂得更低了。
赵晏的腰,却挺得更直了。
他知道,这“攀登”的每一步,都是在“筛选”。
“白鹿书院”,用这座山,筛选掉了“财富”。而它的大门,将用“门第”,筛选掉“人脉”。
行至山顶,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古朴,却又威严到令人窒息的牌坊,出现在眼前。
牌坊由整块的汉白玉雕成,历经百年风霜,已呈象牙之色。
正中,是前朝某位帝王亲笔御赐的四个烫金大字——
“白鹿书院”!
牌坊下,是两扇紧闭的、八尺高的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威严的石鹿。
这里……太静了。
静得只能听到山风吹过松涛的“呼呼”声。
这股“静”,比南丰府鼎沸的人声,更具“威压”。
父子二人,在牌坊下站定。
赵文彬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他不敢上前。
“爹,我来。”
赵晏平静地上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他没有去敲门,那太鲁莽。
他只是走到了大门一侧的“知客房”前,对着那紧闭的窗口,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清河县学子,赵晏,携家父赵文彬,拜见山长。”
他的声音清亮,不大,却足以穿透门窗。
里面,沉默了片刻。
“吱呀——”
知客房的门,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面皮白净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赵晏,甚至没有看赵文彬。
他的目光,仿佛长在头顶上。
“何事喧哗?”他只是不耐烦地掸了掸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孙知客,”赵文彬深吸一口气,他认得此人,八年来,此人竟还在。他强压着心中的颤抖,上前一步,躬身道,“学生赵文彬……”
“赵文彬?”
那孙知客像是听到了什么脏东西,猛地皱起了眉。他终于“纡尊降贵”,斜眼看向了赵文彬。
“哦……是你啊。”他的声音,拖得老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那个‘夹带’的废秀才?你还敢回这里来?”
赵文彬的脸,“刷”一下,血色褪尽!
“孙知客!”赵晏猛地上前一步,挡在了父亲身前。
他将那股即将爆发的屈辱,隔绝在外。
“我等此来,非为‘旧事’。”赵晏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他从怀中,取出了第一封信,“学生此来,是奉清河县李夫子山长之命,特来拜山,呈递‘荐书’!”
“荐书?”
孙知客的目光,落在了赵晏这个九岁的孩童身上,眼中的轻蔑,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嗤”笑一声,用两根手指,夹过了那封信。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扫了一眼。
“哦……李夫子啊……”他将那封信随手一合,仿佛在掂量一张废纸,“清河县,小地方。李夫子……嗯,一个举人罢了。”
他看着赵晏,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李夫子……推荐你?”他指着赵晏,“一个九岁的……黄口小儿?”
“清河县是没人了吗?”他讥笑道。
“孙知客!”赵文彬再也忍不住,怒喝道,“吾儿……乃今科县试‘案首’!非你……”
“‘案首’?”孙知客像是听到了更好笑的笑话,他打断了赵文彬的话。
“一个‘县试’的案首?”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赵文彬,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白鹿书院’!”
“我们书院‘内舍’的学子,哪一个不是‘府试’前十?!哪一个,不是‘世家’出身?!一个区区‘县试’案首,也敢来我‘白鹿书院’拜山?!”
他将那封信,轻飘飘地,扔回给了赵晏。
“山长很忙。”孙知客的脸上,写满了“规矩”。
“李夫子的面子,不能不给。但‘白鹿书院’的规矩,更不能破。”
他指了指山门外,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
“看在李夫子的面上,你,”他指着赵晏,“可以去‘外舍’登记,做个‘旁听生’。”
他把“旁听生”三个字,咬得极重。
“至于你。”他又转向赵文彬,眼中满是鄙夷,“外舍也不收废人。书院重地,闲杂人等,速速下山!”
“旁听生”!
这个结果,如同三九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
一个“旁听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是学生。
你没有“学籍”。你不能参加月课。你不能进入藏书阁。你更不能……得到任何一位先生的亲笔指点!
你只是一个……可以“蹭课”的客人!
李夫子拼尽人情的保送,换来的,只是一个“旁听”的资格?!
这扇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赵文彬的身体,晃了晃。
他看着孙知客那张倨傲的脸,八年前的绝望,再次将他淹没。
他知道,他和他儿子的寒门出身,以及他那“废秀才”的“污点”,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李夫子的面子……到此为止了。
赵晏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接住了那封被扔回来的信。
他看着孙知客,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山长李夫子那句“你的根基,在野”的真正含义。
“公”的路,走不通。
赵晏缓缓地,转向了身旁那个……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的父亲。
他平静地开口:
“爹。”
“该用……恩师的‘信物’了。”
第40章 拜山(下)
孙知客那张倨傲的脸,已经变得不耐烦。
他“啪”地一声合上了知客房的窗户,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转身便要回屋喝茶。
他以为,这场闹剧已经结束了。
“请留步。”
一个嘶哑、干涩,却又带着一种诡异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孙知客不耐烦地回头,正要呵斥。
“你这废……”
他的呵斥,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个他最鄙夷的“废秀才”赵文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赵文彬没有看他。
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绝望。他只是平静地,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内衫里,缓缓地,解下了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早已被体温焐热的小囊。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孙知客眉头一皱,正要讥讽他“装神弄鬼”。
下一刻,赵文彬从囊中,倒出了一件东西。
不是银票,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那是一块……半旧的、玉质都有些发黄的白玉佩。
“就这?”孙知客刚要嗤笑。
赵文彬却看也不看他,只是举起了那块玉佩,对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喊道:
“故人赵文彬,携信物,求见——张敬玄先生!”
“张敬玄”三个字一出,孙知客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了!
“张敬玄”,那是山长的“表字”!是山长最亲近的同门与挚友才敢称呼的!
这个废秀才……他……他怎敢直呼山长表字?!
孙知客的目光,猛地落在了那块玉佩上。
当他看清玉佩上那两个古朴的、朱砂沁色的篆字时——
“敬玄”。
“轰——!!!”
孙知客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那张倨傲的脸,在0.1秒内,从轻蔑变成了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惊恐!
他……他认得这块玉佩!
这是山长的私印玉佩!是山长随身佩戴、见此佩如见本人的信物!
八年前,这块玉佩,随着这个赵文彬,一同从书院“消失”了!
如今……它又回来了!
“你……”孙知客的牙齿开始打颤,他“噗通”一声从知客房的台阶上滚了下来,帽子都歪了。他再也没有了半分倨傲,连滚带爬地冲到赵文彬面前,一把夺过了那块玉佩和赵文彬手中的第二封信!
他甚至不敢多看赵文彬一眼!
这个“废秀才”……这个他刚刚百般羞辱的“寒门”……竟然是……是山长的“故人”?!
“您……您……您二位……不!您二位‘先生’!”孙知客的声音抖得如同筛糠,连称呼都变了,“您二位……稍……稍候片刻!不!千万别走!小……小的……小的这就去通报!!”
他捧着那块玉佩,像是捧着一块烙铁,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内院,那狼狈的模样,比死了爹娘还要凄惨。
朱漆大门前,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山风吹过松涛的“呼呼”声。
赵文彬的身体,在孙知客跑远的那一刻,猛地一晃。他那强行提起的最后一口气,仿佛泄了。他“咚”地一声,单手撑在了那冰冷的石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爹。”赵晏走上前,轻轻地拍打着父亲的背。
“没……没事……”赵文彬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压抑了八年的“屈辱”,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了一道出口。
“晏儿……我们……等。”
他不知道是在等“救赎”,还是在等“审判”。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甚至……短得可怕。
不过十几个呼吸。
“吱呀——!!”
那扇八年来,在赵文彬梦中,重如千钧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用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推开了!
不是孙知客。
一个身影,如同疾风一般,从内院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身形高瘦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最朴素的玄色长袍,虽已年近花甲,但腰背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更是如鹰隼般锐利,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他就是“白鹿书院”的灵魂——张敬玄!
他冲出了大门,脚下甚至有些踉跄。他无视了那个恭敬行礼的、九岁的“县试案首”赵晏。
他的全部目光,那双充斥着震惊、狂喜、愧疚和痛苦的、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正扶着石鹿,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的“废秀才”身上。
“……文彬?”
张山长的声音,不复“威严”,而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的颤抖。
这个称呼,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赵文彬八年的“行尸走肉”!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他曾在梦中怨过、恨过,却又无比“思念”的眼睛。
“……恩师……”
赵文彬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干涩的字眼。
他那强撑的“平静”,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八年的屈辱、八年的不甘、八年的“废人”生涯……所有的一切,都在见到恩师的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委屈”!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双膝一软,这个被马三踩断了尊严、被李典史无视了才华的男人,就要当着儿子的面,跪下去。
“学生……学生赵文彬……不孝……”
“你敢!”
就在他膝盖即将触地的那一刻,张山长猛地扑了上来!
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一把抓住了赵文彬的胳膊,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拎”了起来!
“不准跪!”
张山长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抓着自己学生的肩膀,不是“扶”,而是摇晃!
“你……你……”他看着赵文彬那苍老的、才三十多岁却已有了白发的脸,看着他那只萎缩的、藏在袖中的右手……
“你这又是何苦啊!!”
张山长的声音,再也不是“山长”,而是一个“师父”,在心疼自己那“最得意”却也“最凄惨”的弟子!
“你终于……肯来了!!”
“你这八年……为何不来!为何不肯见我!!”
老人家的声音,最后竟带上了一丝……哭腔!
“恩师……”赵文彬看着恩师那通红的眼眶,再也忍不住,这个坚硬了一路的男人,眼泪……决堤而下。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抓着恩师的胳膊,一遍遍地,如同梦呓:
“恩师……学生……回来了……”
“……学生,回来了……”
站在一旁的赵晏,静静地看着这“跨越八年”的重逢,他默默地低下了头,心中,五味杂陈。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张山长猛地意识到,这还在大门口。
他看了一眼那个从头到尾都安静得过分的九岁孩童,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吓得瑟瑟发抖的孙知客。
张山长恢复了一丝威严,他拉着赵文彬的手,不肯松开。
“不在此地说话!”
“跟我……进书房!”
……
山长的私室“问心堂”,简朴,却满室书香。
张山长屏退了所有人,连孙知客奉上的茶,都被他一袖子扫开。
“砰!”他反手关上了房门。
他没有急着看赵晏的“荐书”,也没有去问赵文彬这八年的“生活”。
他只是背对着赵文彬,站在窗前,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压在他心头八年的“心魔”:
“文彬。”
“当年,我为保全书院……未尽全力救你。”
“你心中……可曾怨我?”
这个问题,石破天惊!
赵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校”!
赵文彬……也呆住了。
他看着恩师那明显苍老了许多的、孤寂的背影,那股滔天的“委屈”,忽然就散了。
他想起了父亲临行前,教他的那番“为官之道”。
他缓缓地,对着恩师的背影,再次长揖及地。
“回恩师。”
他的声音,不再有委屈,只剩下了清醒与理解:
“学生……不敢怨。”
“当年之事,非恩师之过。学生当年,锋芒太露,早已是‘局中之棋’,恩师若强行出手,不过是……多一个‘赵文彬’陪葬罢了。”
“恩师当年,保全了‘白鹿书院’,便是保全了我南丰府的‘文脉’。”
“学生……心服口服。”
赵文彬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晏,眼中闪过一丝“传承”的火焰:
“学生今日带犬子前来,不敢求‘翻案’,不敢求‘富贵’。”
“学生……只是来还恩师,当年那份‘文脉’之情!”
“……”
“问心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许久。
张山长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张严肃的脸上,老泪纵横。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哽咽了。
“好一个‘还我文脉’……”
“好……文彬……你的‘心魔’,终是……解了。”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赵文彬的肩膀。
然后,他才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那个从头到尾,都安静得近乎“可怕”的九岁孩童。
“你,就是赵晏?”
“清河县试‘案首’,李夫子的‘得意门生’?”
“学生赵晏,拜见张山长。”赵晏不卑不亢,行了大礼。
“呵呵……”张山长笑了,那笑容里,是说不尽的“欣慰”与“畅快”。
他拿起桌上那封李夫子的荐书,看也不看,随手就扔到了一旁的烛火上。
“恩师?!”赵晏大惊。
“哼。”张山长冷哼一声,“李夫子那小子,倒是会‘投资’!拿我的人情,来保他自己的‘政绩’!”
“他那封信,是让你来做‘旁听生’的,对吧?”
赵晏一愣,默认了。
“旁听生?”张山长嗤笑一声,“那是‘客人’。”
他看着赵晏,又看了看赵文彬,眼中爆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张敬玄‘故人’的儿子,岂能……只做一个‘客人’?!”
他一指门外:
“从今日起,赵晏!”
“你不必去‘外舍’登记!”
“你,是我张敬玄的……‘入室弟子’!”
“即刻!搬入‘内舍’,随我读书!”
赵晏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他……
从一个被“知客”羞辱、连“旁听生”资格都险些拿不到的寒门。
一瞬间,三级跳!
越过了“外舍”,越过了“内舍”,直接成了“白鹿书院”山长……
最亲的“亲传弟子”!
第41章 初入“内舍”(上)
翌日清晨。
白鹿书院的“问心堂”外,晨雾尚未散尽。
赵文彬与赵晏相对而立。
父亲的行囊,还是来时那个简单的书笸,只是里面,少了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爹。”赵晏抬头看着父亲。
赵文彬的脸上,不见了来时的阴郁与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晏儿,”赵文彬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问心堂’,就是为父能送你最远的地方了。从这里,到‘内舍’的那段路,为父……走不进去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书院深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精致院落。那里,是他八年前梦寐以求,如今却已物是人非的“圣地”。
“恩师他……说得对。”赵文彬自嘲地笑了笑,“我这‘废人’之身,不宜久留。我今日便启程,回清河县。”
“爹……”赵晏心中一紧。
“不必多言。”赵文彬摆了摆手,他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九岁的儿子齐平。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重重地按在了赵晏瘦弱的肩膀上。
“晏儿,你记住。”
“白鹿书院,不是清河县学。这里,是龙潭虎穴。”
他眼中闪烁着洞悉世事的寒光:“你昨日能一飞冲天,靠的是为父的‘人情’和恩师的‘愧疚’。这是‘根基’,但也是‘枷锁’。”
“从今日起,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这个‘靠人情插队’的九岁神童。你的才华,会为你招来盟友,但会为你招来更多的……敌人。”
他拍了拍赵晏的胸口:“把你的‘剑’藏好。”
赵晏重重地点头:“孩儿明白。”
“去吧。”赵文彬站起身,再也没有丝毫留恋。
“不必送我下山。你进了‘内舍’,便再也不是我赵文彬的儿子。”
赵晏一愣。
“你,”赵文彬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笔直,“是张敬玄山长的‘入室弟子’。”
他大笑着,步履蹒跚,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山门外走去。
赵晏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挺直的、孤傲的背影,消失在松林尽头。
他知道,父亲的“心魔”已彻底解开。他将八年的“屈辱”,连同赵家的“未来”,一同交接在了这座“白鹿书院”之中。
赵晏缓缓转身。
“赵……赵小先生?”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正是昨日那个倨傲的孙知客。
此刻,这位孙知客脸上堆满了谄媚的、近乎扭曲的笑容,那腰弯得快要折断:“山长吩咐了,小的这就领您去‘内舍’安顿。您……您这边请!”
孙知客的态度,与昨日判若两人。他昨日鄙夷的“废秀才”,今日成了“山长的故人”;昨日他嘲讽的“黄口小儿”,今日成了他高攀不起的、山长的“入室弟子”。
他提着赵晏那只简单的书笸,那副殷勤的模样,仿佛提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劳烦孙知客。”赵晏神色平静,不悲不喜。
“不敢!不敢!折煞小的了!”
“白鹿书院”分为“外舍”与“内舍”。
“外舍”在山门附近,院落广大,住着近五百名学子。那里,鱼龙混杂,多是府城内外的富家子弟、以及清河县那样的“旁听生”,喧闹不已。
而“内舍”,则在书院的最深处,一片倚靠着后山绝壁的独立院落群。
这里,是白鹿书院真正的“核心”。
孙知客领着赵晏穿过一道月亮门,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一股浓郁的书卷香,混杂着清幽的竹香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喧哗,静得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清越的读书声。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院中,随处可见穿着精致绸衫的学子,三三两两,或在亭中辩经,或在树下对弈。他们神态从容,举止优雅,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一两个伶俐的书童。
这些人,非富即贵。
孙知客领着赵晏,一路低着头,不敢惊扰任何人。
“小先生,到了。”他停在了一处名为“听竹”的小院前。
“山长仁厚,知您喜静。”孙知客谄媚地推开院门,“这‘听竹’小院,是‘内舍’里最好的院子之一,只住两人。山长特意将您安排在此。”
赵晏踏入院中。
院子不大,却极为雅致。一湾清泉,半亩翠竹。
房门“吱呀”一声开着。
赵晏一眼便看到,书房内,一个身影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书卷之中。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高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与“内舍”这片锦绣之地格格不入。
他正就着窗光,奋笔疾书,似乎是在……抄书。
孙知客干咳一声。
那少年如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手中的笔都险些掉落。他慌忙站起身,那张清瘦、苍白,却五官端正的脸上,满是局促。
“孙……孙知客。”他的声音有些木讷。
“陆文渊,”孙知客恢复了一丝倨傲,显然,他对这个穷学生并无多少敬意,“这位,是山长新收的‘入室弟子’,赵晏赵小先生。从今日起,他便是你的‘同舍’。”
“入室弟子?”陆文渊一愣。
他抬起头,这才看清了赵晏的模样。
一个……九岁,虚岁十岁的……孩童?
陆文渊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浓重的困惑。
他,陆文渊,十六岁。出身是南丰府辖下最贫瘠的山县。父母皆是佃户。他是靠着“府试”第一名的“案首”之才,才被张山长破格特招,免除一切束修,入内舍苦读的。
他以为自己已是“天才”。
可眼前这个……比他小了六七岁的“孩童”,竟然……也是“入室弟子”?
“陆……陆文渊。”他木讷地拱了拱手,“欢迎。”
“赵晏。”赵晏平静地回礼,目光却落在了陆文渊的桌上。
那里,摊着一本《大周律疏义》,而陆文渊抄写的,是密密麻麻的“注解”。
“赵小先生,您的床铺在这边。”孙知客殷勤地指着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早已铺好了崭新的被褥。
赵晏点了点头。
他看懂了。
这个房间,泾渭分明。
陆文渊那侧,是“苦读”与“贫寒”。自己这侧,是“恩宠”与“崭新”。
“砰——!”
就在赵晏准备放下书笸时,那扇刚刚合上的院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了!
“陆文渊!你这个书呆子!耳朵聋了吗?!”
一阵喧哗,三四个衣着华美、神情倨傲的少年,簇拥着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人,约莫十六七岁,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只是那双丹凤眼里,满是桀骜不驯。
他穿着一身银狐皮镶边的月白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价值不菲的龙纹玉佩,手中“哗”地一声,展开一柄描金山水扇,在这春寒料峭中,故作风流地轻摇着。
他,便是“内舍”的领军人物,南丰府知府大人的公子——
慕容飞!
第42章 初入“内舍”(下)
慕容飞一脚踏入房中,看都没看赵晏和孙知客,径直走到了陆文渊面前。
他用那柄名贵的扇骨,“啪”地一声,敲在了陆文渊刚刚抄写了一半的书稿上,墨汁瞬间溅开。
“陆文渊,”慕容飞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我当是什么大事,山长竟把你这听竹院的另一半给开了。原来……是给你找了个新室友?”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哄堂大笑。
“慕容公子……”陆文渊敢怒不敢言,只是本能地想去抢救自己的书稿。
“别急啊,书呆子。”慕容飞笑着按住了书稿,他这才“仿佛”刚看到屋里还有别人。
他缓缓转过头,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桌案旁,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九岁孩童”赵晏身上时……
慕容飞那张俊美的脸,先是“震惊”,随即,是“荒谬”,最后,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嘲色!
“哈……”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孙知客,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这……这是……”他用扇子,隔着老远,嫌恶地指了指赵晏。
“这……这就是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清河县的‘九岁案首’?”
“这……就是山长他老人家‘力排众议’,亲收的‘入室弟子’?!”
孙知客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慕容……慕容公子……这……这确是山长亲令……”
“呵。”慕容飞冷笑一声。
他走到陆文渊面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文渊,我本以为,你一个‘泥腿子’出身,能靠着‘死读书’考进内舍,已是祖坟冒青烟。”
“没想到啊……”
他猛地一转头,扇子“啪”地一声,指向了赵晏!
“山长,竟然给你找了个‘拖油瓶’!”
他走向赵晏,十六岁的身高,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晏,那双丹凤眼里,满是鄙夷:
“我不管你是‘九岁案首’,还是‘九十岁’案首。”
“我不管你,是靠你爹的‘人情’,还是靠谁的‘眼泪’,混进来的。”
慕容飞俯下身,将脸凑近赵晏,声音冰冷如铁:
“听着,孩子。”
“我,叫慕容飞。我爹,是南丰府知府,慕容珣。这‘白鹿书院’,这‘内舍’,是‘我’的地盘。”
“这里,是‘学者’待的地方。”
他用扇骨,轻蔑地、一下一下,点着赵晏瘦弱的肩膀:
“不是……‘吃奶娃娃’,靠人情玩过家家的地方!”
“噗……”他身后的跟班们,再次发出了刺耳的嘲笑。
慕容飞直起身,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用手帕擦了擦扇骨。
“陆文渊,”他最后瞥了一眼那满脸涨红的室友,“跟这种关系户住在一起,只会拉低你的档次。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哗”地一声合上折扇,大笑着,带着他那群跟班,扬长而去。
房门大开,院外的冷风,倒灌而入。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知客早已吓得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陆文渊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身体因为极度的羞辱而微微颤抖。
他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收拾被慕容飞踢乱的书籍。
赵晏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去安慰陆文渊。
他只是,也蹲下了身,帮他捡起了那本……被墨汁玷污了的《大周律疏义》。
“他们,似乎很不喜欢我们。”赵晏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陆文渊捡书的手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他们……不喜欢任何‘寒门’。”
“哦。”
赵晏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中那本,陆文渊正在抄录的、更深奥的参考书——《资治通鉴》。
陆文渊……竟然在看这个。
赵晏那颗“历史学博士”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苏醒了。
他随意地翻开一页,正是“淝水之战”的章节。
“他错了。”赵晏忽然开口。
陆文渊猛地抬头,满眼困惑:“……谁?”
“慕容飞?”
“不。”
赵晏指着那本《资治通鉴》上,陆文渊刚刚抄录的、前朝大儒的“批注”,淡淡地说道:
“是司马光。”
“他这篇《淝水之战》的‘战后评’,错了。”
陆文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他在说什么?!
“司马光在批注里说,前秦之败,在于‘君臣失德,骄兵必败’。”
赵晏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学术”权威:
“他错了。”
“苻坚之败,非败于‘德’,而败于‘术’。”
“其一,他高估了‘王道’(德政)对‘五胡’的统摄力,导致军心不一。”
“其二,也是最致命的——”
赵晏的指尖,点在了地图上:
“他忽视了后勤。八十万大军,号称‘投鞭断流’,然粮草线绵延千里,前锋已至淝水,后军尚在千里之外。他败于‘补给线崩溃’,而非‘谢安之能’。”
“司马光……终究是‘史官’,非‘将才’。此论,过虚。”
……
陆文渊……彻底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童。
他……他在“批”司马光?!
而且,他“批”的……竟然……
竟然句句在理!
陆文渊那颗只懂“死读书”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了!
他看着赵晏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赵晏合上了书,递还给他。
“陆兄。”
赵晏平静地开口:
“慕容飞……似乎很看不起我们。”
“我们两个‘寒门’,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你我,当‘同舍’。”赵晏加重了“同舍”二字。
“应当……多亲近亲近。”
陆文渊呆呆地接过那本《资治通鉴》,又看了看赵晏那张稚嫩、却又无比“老辣”的脸。
他终于明白,山长为什么……会收一个“九岁”的孩童,做“入室弟子”了。
陆文渊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第43章 书院新象(上)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芒穿过听竹小院那茂密的竹林,在窗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疏影。
赵晏很早就醒了。
穿越而来,这是他睡得最安稳,却也最奢侈的一晚。
身下的床铺是崭新的细棉被褥,松软、温暖,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与清河县家中那张硬邦邦的、需要和父亲赵文彬挤在一起的木板床恍如隔世。
这里是“白鹿书院”的“内舍”,是整个南丰府所有学子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
然而,当赵晏的目光扫过这间雅致的斋舍时,一股无形的割裂感便扑面而来。
这间号称“只住两人”的听竹小院,被一道无形的线划开了。
他这边,是崭新的被褥,是孙知客昨日殷勤送来的全套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黄铜暖炉,处处透着“恩宠”与“特殊”。
而另一侧……赵晏的室友,那个被慕容飞讥讽为“书呆子”的陆文渊,早已起身。
他没有点灯,更没有烧炭。
少年正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站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旧书桌前。
他手中握着一支半秃的毛笔,神情专注,手腕平稳,正在一块青灰色的石板上,一笔一划地临帖。
他蘸的不是墨,是清水。
笔锋过处,水痕在石板上显现出乌黑的字迹,但转瞬即逝,只留下淡淡的湿痕。
这是最清苦的“寒门”学子才懂的练字之法——“清水描石”。
省墨,省纸,更省钱。
陆文渊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甚至在手肘处都有些起毛的灰色布衫,与“内舍”那些身着锦缎的世家子弟格格不入。
他仿佛没有察觉到赵晏的醒来,整个人都沉浸在那即将消失的字迹中,专注、清苦,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韧。
“陆兄,早。”赵晏平静地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
陆文渊的肩膀猛地一颤,仿佛受惊的鹿,手中的笔险些滑落。
他慌忙回身,那张清瘦、苍白却五官端正的脸上,满是局促。
“赵……赵晏。”他昨日被赵晏那番“批司马光”的言论彻底镇住,此刻面对这个九岁的“神童”,竟有些不知所措,“你……你醒了。”
“嗯。”赵晏没有多言,他能感到对方的疏离,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长久贫寒所带来的自卑与戒备。
赵晏没有强行搭话,他只是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整理行囊。
他将姐姐赵灵为他准备的“作战系统”——那只精致的考篮,放在了桌角。
然后,他取出了自己的砚台,和那方在清河县引发了“血案”,又被山长李夫子亲笔正名的……“青云墨”。
他没有急着研磨,只是打开了墨盒。
一瞬间,一股清冽、幽深,混杂着松烟与淡淡药草芬芳的气息,如同有生命一般,袅袅升起,瞬间充盈了这间小小的斋舍,压倒了清晨的寒气。
“簌……”陆文渊那边临帖的笔,停住了。
他那只握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一个将“书”与“墨”视为生命的人。
他这辈子,何曾闻过如此清雅、如此醇厚的墨香?
他猛地回头,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赵晏手中那方通体乌黑、泛着内敛光泽的墨锭上。
“这……这是……”陆文渊的声音有些发干。
“家姐的‘青云坊’所制,清河县的一点土产,见笑了。”赵晏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取过铜壶,往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拿起墨锭,开始缓缓研磨。
“簌……簌……簌……”那细密、油润、如春蚕食叶般的轻响,在清晨的斋舍里响起。
墨香愈发浓郁,钻入陆文渊的鼻腔,让他那颗被“清水描石”压抑了太久的“文心”,瞬间躁动了起来。
陆文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在砚台中化开的、色纯如漆的墨汁,眼中满是渴望。
“陆兄。”赵晏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方墨锭,连同一张干净的雪浪纸,轻轻推到了书桌中央。
“既是同舍,当有‘见面礼’。陆兄若不嫌弃,不如……试试这墨?”
陆文渊的脸“刷”一下全红了。
他那双因为常年抄书而布满薄茧的手,紧紧地攥着那支半秃的毛笔,指节都已发白。
他太想了!
可他更知道,这方墨,就是慕容飞口中那个“关系户”的“关系”!
他若是接了,岂不也成了……
“慕容飞之流,非我辈中人。”赵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依旧平静,“他有他的‘锦绣’大道,我们有我们的‘寒门’独木。”
“陆兄,这墨,不是‘施舍’,是‘结盟’。”
“结盟”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陆文渊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赵晏那双深不见底的、平静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平等”,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辣”。
陆文渊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着赵晏,郑重地长揖及地:“如此……多谢赵弟。”
他没有客气,铺开那张雪浪纸,换上了自己最好的那支笔,饱蘸浓墨。
笔锋落下的瞬间,一股淋漓酣畅的快感,从笔尖传遍全身!
墨色纯正,入纸三分,不滞不涩,松香清心!
“好墨!”陆文渊忍不住大喝一声!
他写得兴起,胸中那股长久以来被慕容飞等人压制的郁气,仿佛也随着笔锋一扫而空!
他写罢,放下笔,看着赵晏,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真正的光彩:“赵弟,你这墨……有‘风骨’!”
“风骨,是人给的。”赵晏微微一笑,“若无山长题字,它便是‘邪墨’。若无陆兄的笔,它也不过是块‘黑炭’。”
他将那方墨锭,推了过去:“陆兄,这方墨,便留你我共用。如你我所言,在这‘内舍’,我们……当多亲近亲近。”
陆文渊的心,彻底热了。
他重重地点头:“好!赵弟,你初来乍到,书院规矩繁多。今日,我便带你,好好看一看这‘白鹿书院’!”
这,是“寒门”与“关系户”的第一次结盟,坚实,且悄无声息。
陆文渊,是一个比孙知客好一百倍的向导。
他虽出身贫寒,不善交际,但对书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爱。
“赵弟,你看。”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陆文渊指着前方那座气势恢宏、飞檐斗拱的巨大殿堂。
“那便是‘明伦堂’,书院的主讲堂。山长与诸位博士,每月初一、十五,会在此‘开大课’,讲解经义。能入此堂者,皆为内舍弟子。”
陆文渊的眼中带着一丝向往:“堂内席位,亦有规矩。前三排,非世家子弟不得入座。我等寒门,只能在后排……或是偏厅。”
赵晏点了点头。
这是意料之中的“阶级”。
“而那里,”陆文渊又指向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古朴阁楼,那阁楼被茂密的古柏环绕,只露出一个深青色的飞檐,“那便是我‘白鹿书院’的根本——‘瀚海楼’。”
提到“瀚海楼”,陆文渊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那是“书痴”的狂热。
“瀚海楼,藏书十万卷!甲冠南丰!一楼二楼,凭‘内舍’腰牌皆可入内。但三楼……”他压低了声音,“三楼藏着的,皆是‘孤本’、‘善本’,甚至有前朝大儒的手稿!非山长亲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赵晏的目光,也热了起来。
十万卷藏书!这对于他这个“历史学博士”来说,简直是世间最诱人的宝藏!
“至于那里,”陆文渊又指向一处水榭旁的八角亭,“是‘论辩亭’。每月一次,学子可在此自由辩经。这里……是扬名之地,也是……是非之地。”
赵晏若有所思。
他记得,父亲赵文彬,就是因为“锋芒太露”,才招致大祸。
这“论辩亭”,恐怕就是书院里的小小“朝堂”。
就在二人穿过一片栽满垂柳的“修业斋”时,一阵刺耳的、放肆的笑声,从前方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内舍’的两大‘奇观’吗?”
只见“修业斋”的月亮门下,慕容飞正领着他那群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第44章 书院新象(下)
今日的他,换了一身更华贵的月白色锦袍,领口袖口皆用银线滚边,手中那柄描金扇“哗”地一声展开,在这春寒中轻摇,更显倨傲。
他和他身后的跟班,将不宽的甬道,堵得严严实实。
“陆文渊,”慕容飞的丹凤眼斜睨着他,满是戏谑,“本公子还以为,你这书呆子只会抄书。没想到,还有空……带‘奶娃娃’逛园子?”
“哈哈哈……”他身后的跟班们发出一阵哄笑。
陆文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攥紧了拳头,本能地将赵晏往身后拉了拉:“慕容飞!你……你休要欺人太甚!”
“欺你?”慕容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陆文渊,你一个靠山长‘施舍’才进来的泥腿子,也配我欺?我只是在提醒你,别被某些‘关系户’带坏了风气。”
他的目光,越过陆文渊,如毒蛇般盯住了赵晏。
“小案首,”他用扇子点了点赵晏,“昨日入门,可还习惯?听竹院的床,是不是比你清河县的土炕……软和得多啊?”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他不仅在羞辱赵晏,更是在羞辱他背后的“恩师”张敬玄!
“慕容兄。”就在陆文渊气得浑身发抖,即将爆发时,赵晏却从他身后平静地走了出来。
九岁的孩童,站在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面前,那身高差,显得滑稽而突兀。
但赵晏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慕容兄的记性,似乎不太好。”赵晏淡淡地开口。
慕容飞的笑意一僵:“哦?此话怎讲?”
“慕容兄昨日才说过,‘内舍’是‘学者’待的地方。”赵晏仰起脸,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可我今日所见,慕容兄既不读书,也不辩经,反倒领着诸位同窗,堵在‘修业斋’门口,学那市井泼皮……拦路取乐。”
赵晏微微歪了歪头,故作天真:“莫非,这就是慕容兄所谓的‘学者’风范?”
“你——!”慕容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身后跟班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赵晏的这番话,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他骂得太“雅”了!他把慕容飞那群人,直接打成了“不学无术、拦路取乐”的市井泼皮!
周围“修业斋”的窗户里,已经有几双眼睛,正带着看好戏的神色,朝这边望了过来。
慕容飞的面皮,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他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羞辱?!
“好……好一张利嘴!”慕容飞的丹凤眼里,杀机毕现。
他“哗”地一声合上折扇,用扇骨重重地点着赵晏的额头:“一个靠人情混进来的关系户!一个靠‘旧案’博同情的废人之子!”
“你以为,你进了‘内舍’,就跟我平起平坐了?!”
他猛地收回扇子,后退一步,用一种“宣判”的口吻,冷冷地昭告四周:“赵晏,你给我听好了。”
“山长能保你进来,但内舍,有‘内舍’的规矩!”
他指着不远处的那座“明伦堂”:“三日后,便是‘月课’。”
“月课是‘内舍’的大考,考经义,考策论,考八股!”
“考完之后,”他狞笑一声,“排名……是会用大榜,贴满整个书院的!”
“我倒要看看!”他用扇子点着赵晏,“你这个‘九岁案首’,是龙,是虫!”
“你若考进了‘末等’,丢的……可不止是你自己的脸,还有……山长他老人家的脸!”
“陆文渊,”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同伙”,“你若还想在内舍安稳地抄你的书,就离这‘晦气’的东西……远一点!”
说罢,慕容飞再也不给赵晏反驳的机会,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他那群跟班,嚣张地、扬长而去。
甬道上,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冰冷。
陆文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慕容飞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绝望和……一丝恐惧。
“赵弟……你……你闯大祸了。”他的声音干涩:“你……你不该惹他的。”
“惹?”赵晏掸了掸被慕容飞扇子点过的衣襟,神色平静。
“‘月课’……”陆文渊的声音都在抖,“你有所不知。‘月课’的排名,是慕容飞他们……用来清洗寒门的手段!”
“他们会买通‘阅卷’的博士!他们会故意在考场上‘刁难’我们!”
“我……我上上个月,就是因为策论里的一句话,被他们抓住了‘把柄’,硬生生判了末等,差点……差点就被赶出‘内舍’!”
陆文渊的眼中满是恐惧:“赵弟,你根基未稳,又被山长‘破格’收入,本就是众矢之的。他……他这次,是铁了心要让你在月课上……身败名裂!”
赵晏静静地听着。
他终于明白,他父亲那句“龙潭虎穴”,是什么意思了。
他以为,他最大的敌人,是“科举”本身。
可现在他才发现,在“科举”之前,他要先在这场……残酷的“书院内斗”中,活下去。
“陆兄。”赵晏抬起头,看向那座高耸的“瀚海楼”。
“还有三日。”
“三日之内,你我二人,可否入‘瀚海楼’二层?”
陆文渊一愣:“二层?自然可以,凭腰牌便能进。赵弟,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赵晏的脸上,没有了九岁孩童的天真,只剩下那颗博士灵魂的冰冷与决绝。
“我只是……想去查查,南丰府这几年的‘月课’考题,都出自……哪些‘典籍’。”
他转过身,向“听竹”小院走去。
“陆兄,走吧。”
“我们……该回去温书了。”
陆文渊看着赵晏那瘦小的、却又无比沉稳的背影,不知为何,那颗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他快步跟了上去。
“好!”
夜幕降临。
听竹小院,两盏油灯同时亮起。
一侧,是陆文渊在灯下奋笔疾书,抄录《资治通鉴》。
另一侧,赵晏铺开了雪浪纸。
他没有急着温书,而是提起笔,开始研磨那方“青云墨”。
松香袅袅,清心定神。
他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月光下的“白鹿书院”,安静、威严,却又暗流汹涌。
他想起了父亲的嘱托,想起了姐姐的辛劳,想起了慕容飞那张倨傲的脸。
“月课……”赵晏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冷笑。
“我倒要看看。”
“是你的‘规矩’硬,还是我的‘笔’硬。”
他提笔,落墨,在那张雪白的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兵来将挡。”
第45章 明伦堂辩孝道(上)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月课”的阴影,如同慕容飞那张倨傲的脸,笼罩在“听竹”小院的上空。
这三日,赵晏与陆文渊几乎是足不出户。
他们利用山长“入室弟子”的特权,从“瀚海楼”二层借来了历年“月课”的考题卷宗。
两人在灯下将近五年的考题拆解、归类、推演,一个废寝忘食,一个冷静分析。
陆文渊那颗“书呆子”的大脑里,装满了经义的“标准答案”;而赵晏那颗博士的灵魂里,则充斥着解构问题的“逻辑模型”。
“赵弟,你看,”陆文渊指着一份去岁的考题,愁眉不展,“这道《礼运·大同篇》的题,我当时便是引经据典,论证‘天下为公’。可阅卷的博士,却批我‘言之无物,空疏浮泛’,判了丙下。”
“陆兄。”赵晏放下手中的毛笔,一针见血,“你错了。”
“错……错了?”
“你以为他考的是‘大同’吗?”赵晏的眼神冰冷而清醒,“不。他考的是‘当下’。”
他指着题目:“《大同篇》是圣人的‘理想’,而阅卷的博士,活在‘当下’。你通篇只谈‘理想’,却不提‘当下’的朝廷法度、君臣伦常,这便是‘空疏’。你应当先赞‘大同’之高远,再转折——论证‘当下’的‘君权父权’,才更是实现‘大同’的‘必经之路’。这,才叫‘言之有物’。”
陆文渊呆呆地看着赵晏,半晌,才颓然地一拍脑袋:“我……我明白了。我这是……写反了……”
赵晏微微点头。
这,就是父亲赵文彬教他的“八股文”精髓——永远不要写真正的“实话”,而要写考官“想听”的“实话”。
“铛——!铛——!铛——!”
第四日清晨,天色未明,“白鹿书院”那古朴的铜钟被准时敲响。
钟声沉闷,穿透晨雾,回荡在整座鹿鸣山中。
“月课”之日,到了。
“赵弟,快,时辰到了!”陆文渊早已穿戴整齐,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被浆洗得笔挺,脸上带着一种奔赴战场般的悲壮。
赵晏亦是平静起身,换上了那身青色襕衫。
两人推门而出,汇入了“内舍”的人流。
清晨的“白鹿书院”,是肃穆的。
“外舍”那五百名学子早已在山门外的广场上列队,朗朗的读书声如同潮水,一波波涌来,声势浩大。
而“内舍”的这不足百人,则无需那般“演练”。
他们只是静静地,各自披着晨雾,如同幽灵般,沉默地、迅速地,朝着“明伦堂”汇聚。
每个人都是竞争者,每个人都神情凝重。
“明伦堂”,书院的主讲堂。
殿堂恢弘,可容纳数百人。
正中悬挂着“圣人先师”的画像,香烟袅袅。
堂内的席位,早已泾渭分明。
慕容飞领着他那群世家子弟,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前三排最中心的位置。
他们衣着华美,谈笑风生,仿佛不是来考试,而是来“观礼”。
而陆文渊这样的寒门子弟,则自觉地走向了后排的角落。
“赵弟,我们坐这儿。”陆文渊拉了拉赵晏的袖子,指向最不起眼的偏席。
赵晏却摇了摇头。
他平静地越过了陆文渊,径直走到了大堂正中的第四排——那片位于“世家”与“寒门”交界线上的、最显眼的位置。
他施施然,在慕容飞的正后方,坐下了。
“哗——”
整个“明伦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九岁的、瘦小的背影上。
后排的寒门子弟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吗?
前排的世家子弟则纷纷回头,露出了看好戏的讥讽笑容。
“呵。”慕容飞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他连头都懒得回,只是轻蔑地,用扇骨敲了敲桌案。
这,是无声的挑衅。
陆文渊脸色煞白,他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在赵晏身旁那个空位上坐下,如坐针毡。
“肃静!”
一声威严的冷喝传来。
堂外,走入一位老者。
老者年约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神情刻板。
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博士袍,手中握着一柄厚重的黄杨木戒尺。
“是青阳先生!”陆文渊在赵晏耳边急促地低语,“他是山长的师弟,专授《春秋》与《礼记》,为人最是古板,最恨‘投机取巧’。慕容飞他们……最喜欢的就是他。”
赵晏微微点头。
他知道,这是他入“内舍”的第一堂课,也是第一场“硬仗”。
青阳先生走上讲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他没有看慕容飞,也没有看那些恭敬行礼的世家子弟。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第四排那个格格不入的孩童身上。
“你,就是赵晏?”青阳先生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干涩,不带一丝感情。
“学生赵晏,拜见先生。”赵晏起身,不卑不亢,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哼。”青阳先生冷哼一声,“九岁案首,山长亲传。好大的名头。”
他“啪”地一声,将戒尺敲在了讲台上,震得所有人心中一凛。
“老夫不管你是‘案首’,还是‘关系户’。在老夫这‘明伦堂’里,只有‘学生’和‘规矩’!”
“今日月课,不考八股,不考策论。”青阳先生缓缓展开一卷竹简,那双老眼之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考较”之意。
“今日,老夫只讲一课,只考一题。”
“——《春秋》,‘郑伯克段于鄢’!”
此题一出,前排的慕容飞等人,脸上瞬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轻松笑意。
而陆文渊的脸色,则“刷”一下,变得惨白。
“郑伯克段于鄢”,这是《春秋》开篇第一章,也是《左传》里最经典、最广为人知的篇章。
它讲述的是郑庄公,如何“纵容”其母武姜,如何“姑息”其弟共叔段,最终在共叔段起兵造反时,一举将其击溃,并上演了一出“黄泉见母”的“孝道”大戏。
这篇文,清河县的蒙童都会背!
但陆文渊知道,这,才是最难的“陷阱”!
因为这篇文章,是整个《春秋》经义里,最“不讲理”的一篇!
它看似在讲“孝”,实则处处透着“权谋”。
你若说它“不孝”,你便违背了“圣人”的“微言大义”。
你若说它“真孝”,你便成了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蠢货”。
青阳先生为人最是古板,他最喜欢的,就是用这种“两难”的题目,来考校学子的“德行”!
“哼。”慕容飞已经胸有成竹。
他知道,这道题的“标准答案”,就是“歌颂孝道”。
他已经准备好了,只等青阳先生提问。
青阳先生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着赵晏。
“赵晏。”
“你既是‘案首’,老夫便先考你。”
“你来告诉老夫,”青阳先生的声音,如同冰碴,“郑庄公‘黄泉见母’,圣人于《春秋》之中,未曾一字贬低,反而赞其‘孝’。”
“你来破题——此‘孝’,‘真’在何处?”
这个问题,太毒了!
他根本不给赵晏“和稀泥”的机会!
他逼着赵晏,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去赞美那一场……人尽皆知的“政治作秀”!
“哈哈……”慕容飞已经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九岁神童”,是如何被青阳先生这第一问,就问得哑口无言,当场出丑!
陆文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是个死局。
第46章 明伦堂辩孝道(下)
整个“明伦堂”,数百道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赵晏那瘦小的身影上。
赵晏站在原地,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思考。
“怎么?‘案首’公,答不出来了吗?”慕容飞在前面阴阳怪气地催促。
青阳先生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孺子……”
“回先生。”就在青阳先生即将失望的那一刻,赵晏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亮,沉稳,在寂静的“明伦堂”内,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学生……不才。”赵晏缓缓抬起头,那双九岁孩童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那颗博士灵魂的、冰冷的“逻辑之光”。
“学生以为,此题,不当问‘真’。”
“当问……‘术’。”
“什么?!”青阳先生猛地一拍讲台!
“大胆!圣人经义,岂容你用‘权术’二字玷污!”
“先生息怒。”赵晏躬身一揖,却不退反进,迎着青阳先生的怒火,掷地有声:“《春秋》,乃史书!非‘劝善’之文,乃‘鉴戒’之书!”
“学生敢问先生,若庄公无‘术’,开局便杀其弟,囚其母。他得的是‘不友不孝’之名,失的是‘诸侯之心’,郑国,必将大乱!”
“他有‘术’,故能忍。他忍,故能‘纵’。他纵,故能‘聚其恶’。他聚其恶,故能‘一击而定’!”
“先生只问黄泉见母之‘孝’,却不见克段于鄢之‘功’!”
“学生以为,”赵晏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在父亲赵文彬面前被压抑了一年的“锋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庄公之孝,是‘术’,非‘心’!”
“是‘安天下’之术,是‘定君臣’之术,是‘平内乱’之术!”
“他以孝为名,行法之实!他用一场‘黄泉见母’的作秀,换来了郑国二十年的‘太平’!”
“若此‘术’,能换‘太平’——”赵晏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青阳先生那双震惊的眼睛:“学生以为,此‘术’,远胜那空谈误国、致使天下大乱的……‘愚孝’!!”
“轰——!!!”
整个“明伦堂”,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飞脸上的嘲讽,凝固了。
陆文渊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呼吸。
所有学子,都被这番“大逆不道”的“异端邪说”,震得魂飞魄散!
他……他竟敢当着青阳先生的面,说“孝”是作秀?!
他竟敢说“术”……远胜“德”?!
“放肆!!”青阳先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了讲台上的戒尺!
“你……你这……你这竖子!!”
“你这是‘法家’之言!是‘纵横’之术!是‘乱臣贼子’之论!”
他指着赵晏,手中的戒尺都在颤抖:“你……你……你给我……滚出去!!”
这,是“白鹿书院”创办以来,第一次,有学生在“月课”首日,被先生当场……逐出课堂!
慕容飞的脸上,爆发出了一阵病态的、狂喜的潮红!
他赢了!
这个“九岁神童”,这个“关系户”,在入学的第一个时辰,就……“社会性死亡”了!
“赵弟!”陆文渊“刷”一下站了起来,想要求情,却被青阳先生的怒火吓得不敢开口。
赵晏站在原地,迎着那数百道“鄙夷”、“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老人。
他缓缓地,对着青阳先生,再次……长揖及地。
“先生之‘经义’,学生受教。”
“学生之‘史观’,亦不退让。”
“学生……告退。”
说罢,他没有丝毫留恋,在那刺耳的哄笑声中,挺直了他那瘦小的脊梁,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出了“明伦堂”那高高的门槛。
阳光,刺眼。
赵晏站在堂外,听着身后传来的、青阳先生那暴怒的“继续上课”的呵斥声。
他知道,他搞砸了。
不。
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在“内舍”所有人的心中,刻下了他的第一个“标签”——一个“疯子”。
一个……与慕容飞“庸俗”的“权”,和陆文渊“清苦”的“德”,都截然不同的……只信“逻辑”与“实学”的异类!
……
午后,听竹小院。
气氛压抑得可怕。
陆文渊在房中来回踱步,如热锅上的蚂蚁:“完了,完了,赵弟,你……你这下是彻底得罪了青阳先生!他……他主管内舍的‘学风’,他若给你一个‘品行不端’的批语,你……你连府试都过不去啊!”
赵晏却仿佛没事人一样。
他正在自己的书桌前,铺开了纸,研磨那方“青云墨”。
“陆兄,稍安勿躁。”
“还躁?!都火烧眉毛了!”
“笃,笃,笃。”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陆文渊吓得一哆嗦:“是……是慕容飞他们来……落井下石了?”
“进来。”赵晏平静道。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慕容飞。
而是……一个穿着青色布衣、捧着一叠书卷的、面生的书童。
那书童走到赵晏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将书卷放下:“赵小先生。”
“你是?”
“小的,是山长‘问心堂’的侍墨书童。”书童的声音很轻:“山长说,他听闻您今日在‘明伦堂’,对《春秋》的‘史观’,颇有独到见解。”
陆文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山长……山长这是要来“问罪”了!
书童却从那叠书卷中,抽出了一本……早已泛黄的、线装的《战国策》。
“山长说,《春秋》是‘经’,重‘德’。”
“而您所言,是‘史’,重‘术’。”
“《春秋》课,您既已‘听不进去’。”书童将那本《战国策》,恭敬地推到了赵晏面前:“山长命小的,将这本他早年亲笔‘批注’过的《战国策》送来,让您……自习。”
“并让小的转告您一句——”
“‘术’,是‘屠龙’之技,亦是‘乱世’之刀。”
“用刀者,当心怀仁念。”
“……否则,易伤己。”
书童说完,行了一礼,悄然退下。
只留下听竹小院内,陆文渊……和赵晏,两人面面相觑。
陆文渊呆呆地看着那本……山长“亲笔批注”的《战国策》!
山长……他非但没有“问罪”!
他……他还给赵晏……开了“小灶”?!
他这是……默许了赵晏那“大逆不道”的“史观”?!
陆文渊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天之内,被反复碾碎。
赵晏的手,却抚摸着那本《战国策》粗糙的封皮。
他知道,他赢了。
他赢得了这场“隔空对话”。
李夫子的“推荐”,让他成了“客人”。
父亲的“玉佩”,让他成了“亲传”。
而今日这堂课,这场“豪赌”——才让他真正成了张敬玄山长……可以托付的“自己人”!
“陆兄。”赵晏抬起头,笑了。
“别慌。月课还没考完。我们……还有机会。”
“叮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清脆的铜铃声。
“家书——!清河县赵晏的家书——!”邮驿的驿卒,高声喊道。
赵晏心中一暖。
是父亲和姐姐的信到了。
他快步走出小院,从驿卒手中接过了那两封熟悉的、带着“青云坊”淡淡墨香的信。
他拆开了姐姐赵灵的信。
信上的内容,一如既往的温暖:“晏儿吾弟: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父亲归来后,精神大好,每日皆去‘青云坊’指点墨工,墨的品相又胜往昔……”
赵晏会心一笑。
父亲这是……找到新的“事业”了。
他继续往下看。
“……另,随信附上一盒新墨,是按你上次信中提的‘桐油’新法所制,色泽更沉,香气更幽。你可分赠师友,为你打点人情……”
赵晏的目光,落在了信纸的最后。
姐姐那清秀的字迹,却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只是,近来府城新开了一家‘文宝斋’,也在仿我们的‘墨笺’与‘绣谱’,虽画虎不成,却以极低之价倾销,抢占市面。我已按你所言,加大了‘青云坊’正品之‘防伪’,但终究……是‘青云坊’未来一大隐患。弟在书院,当以学业为重,此事,姐自会应对……”
赵晏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拆开了第二封信,来自父亲赵文彬。
父亲的信,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却又“字字如刀”:“晏儿:闻汝入内舍,甚慰。然,朝堂风向再变。京中传来确信,今科‘取士标准’之争,已入白热。经义派与策论派,相持不下。”
赵晏的呼吸一窒。
“……此乃‘国本’之争。其风,必将吹至府试!你身处‘白鹿书院’,当‘藏锋’,亦当‘备战’。‘八股’,是你的‘盾’,不可不坚。‘策论’,是你的‘剑’,不可不利。”
信的最后,是父亲那熟悉的、冰冷的叮嘱:“书院非净土,乃朝堂之影。万事,谨言慎行。”
赵晏缓缓合上了信。
他站在听竹小院的月光下,手中,一边是姐姐寄来的、代表着“实利”的“青云墨”,另一边,是父亲寄来的、代表着“危机”的“朝堂风”。
他再回头,看着房中那本……山长刚赐下的、代表着“帝王术”的《战国策》。他笑了。
“谨言慎行?”赵晏摇了摇头。“爹,你错了。”
“在这龙潭虎穴里,‘慎行’,只会死得更快。”他大步走进斋舍,将那盒崭新的“青云墨”,和那本《战国策》,重重地放在了书桌上。
他要学的,不仅是书本,更是这“人情世故”,是这“朝堂风向”!他要在这“月课”之上,一鸣惊人!
第47章 唇枪舌剑(上)
自那日被青阳先生逐出“明伦堂”后,赵晏非但没有如慕容飞等人所愿那般,成为“内舍”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之中。
山长张敬玄那本亲笔批注的《战国策》,如同一道无形的“护身符”,让所有风言风语都止于听竹小院之外。
无人敢再公开非议一个能得山长“开小灶”的“异类”。
而赵晏与陆文渊的关系,也在这高压的“月课”备战氛围中,迅速升温。
这日清晨,陆文渊依旧在窗前,就着天光,以清水描石,练字不辍。
他虽已得了赵晏那方“青云墨”,却依旧珍若性命,非到正式模拟月课之时,绝不肯多用一分一毫。
“陆兄,何必如此节省。”赵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文渊回头,只见赵晏正捧着一个崭新的、小巧的梨花木盒,走了过来。
木盒打开,一股比昨日更加清冽、沉稳的松烟与桐油混合的香气,瞬间溢满了整间斋舍。
盒内,是五锭小巧玲珑、通体乌黑发亮的新墨。
这正是姐姐赵灵随家书一同寄来的,用“桐油新法”所制的、最新一批“青云墨”。
“这……”陆文渊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只是闻这香气,便知这批墨,比赵晏昨日给他的那一块,品相更要胜出三分!
“家姐来信,言及‘青云坊’近况,随信附上几块新墨,让我在书院打点师友。”赵晏将木盒推了过去,神色平静。
“赵弟,这……这万万使不得!”陆文渊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
他昨日受墨,已是感念赵晏“结盟”之情。
今日再受,这墨便重如千钧,成了“施舍”,是他那清寒的傲骨无论如何也受不起的。
“赵弟,你我既是同舍,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此物太过贵重,我……”
“陆兄。”赵晏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内舍”院落,眼神冰冷:“慕容飞的为人,你比我清楚。三日后的月课,他绝不会让我们好过。他针对的,不止是我这个‘关系户’,还有你这个‘书呆子’。”
赵晏的手,按在了那盒墨上。
“你我二人,皆是‘寒门’。在这内舍,我们唯一的武器,就是笔。”
“你的笔法,远胜于我。但你的墨,却处处掣肘。我昨日观你临帖,你那支秃笔,配上劣墨,写出的字,‘形’有余,而‘神’不足。”
赵晏拿起一锭新墨,塞进了陆文渊那只因常年握笔而布满薄茧的手中。
“这不是‘赠礼’。”赵晏一字一顿,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军械’。”
“是‘盟友’之间,该有的‘兵甲互助’。”
“三日之后,月课之上,我需要陆兄你这支最锋利的‘笔’,用这方最精良的‘墨’,在考卷上……杀出一条血路。”
“我需要你,与我一同,拿下‘甲等’,让慕容飞他们看看——”
“我‘寒门’子弟,非但不是‘末等’,更是……这‘内舍’当之无愧的‘头名’!”
“军械”……“兵甲互助”……“头名”!
这番话,如同滚油泼入烈火,瞬间点燃了陆文渊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郁气与傲气!
他看着手中这方沉甸甸、散发着清香的墨锭,又看了看赵晏那双清亮、笃定、不带半分“施舍”之意的眼睛。
陆文渊那颗孤傲自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点透”了。
他不再推辞,而是缓缓地、重重地,攥紧了那方墨。
“好!”他重重地点头,那双木讷的眼中,第一次爆发出真正的、凌厉的战意!
“赵弟,大恩不言谢。”
“三日后,明伦堂上,你我二人……并肩一战!”
“内舍”之中,没有秘密。
山长亲传弟子赵晏,入学第一日便被青阳先生逐出课堂,此事早已传为笑谈。
而他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公然将“商贾”之物带入斋舍,赠予“寒门”陆文渊,此事,更是坐实了他“关系户”与“市侩”的本性。
这一日,午后。
“修业斋”内,学子们各自温书。
赵晏与陆文渊并坐一桌。
陆文渊正在攻克《春秋》疑难,而赵晏,则在翻阅那本山长亲赐的《战国策》。
两人虽在苦读,但他们桌上那方“青云墨”,和陆文渊笔下那乌黑发亮、墨韵流淌的字迹,却如同一根刺,扎在了某些人的眼中。
“吱呀——”
斋舍的门被推开。
慕容飞领着他那群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寻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赵晏与陆文渊的桌前。
“啪。”
他手中那柄描金折扇,重重地敲在了桌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荡起了涟漪。
“修业斋”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
“我当是什么奇景。”慕容飞看也没看赵晏,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陆文渊那张涨红的脸,和他笔下那篇墨迹未干的文章。
他用扇骨,轻蔑地在那张雪浪纸上点了点。
“陆文渊,长进了啊。”他拖长了语调,满是讥讽:“几日不见,连笔墨都换成‘贡品’了?怎么,清水的滋味不好,还是……你这‘寒门’的膝盖,终于学会了‘跪’?”
“慕容飞!”陆文渊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慕容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一转头,将扇子指向了那个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赵晏。
“赵晏!”
“你当这‘白鹿书院’是什么地方?!”慕容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正义”的凛然:“这里是‘圣人’脚下,是‘文脉’所在!是天下最‘清贵’的学府!”
“你一个‘商贾之子’,不思‘洗心革面’,竟敢将你家那套铜臭之物,带入‘修业斋’!”
他指着那方“青云墨”,声色俱厉:“你这是在拉拢同窗吗?!”
“你这是在‘结党营私’!”
“你这是在用你那肮脏的‘铜臭’,玷污我‘白鹿书院’的百年清誉!!”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修业斋”内,不少原本中立的学子,也纷纷皱起了眉头。
在“万般皆下品”的时代,“商贾”二字,就是原罪。
陆文渊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如何辩驳。
慕容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将赵晏,彻底孤立!
第48章 唇枪舌剑(下)
“慕容兄。”就在慕容飞志得意满,享受着“审判”快感的时候,那个一直低头看书的孩童,终于开口了。
赵晏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战国策》。
他抬起头,那双九岁的眸子,平静地迎向了慕容飞那双喷火的丹凤眼。
“慕容兄,方才所言,学生有两处不解。”
“哦?”慕容飞冷笑,“你这‘关系户’,有何不解?”
“其一。”赵晏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慕容兄言,我以‘铜臭’玷污书院。然学生不解——”
赵晏的目光,缓缓扫过慕容飞那身用银线滚边的华美锦袍,扫过他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龙纹玉佩,最后,落在他手中那柄描金的紫檀木扇骨上。
“慕容兄身上这件‘苏绣’锦袍,非‘商贾’贩运,莫非是自家织就?”
“腰间这块‘和阗’美玉,非‘商贾’雕琢,莫非是天生如此?”
“手中这柄‘紫檀’扇骨,非‘商贾’打磨,莫非是后山所生?”
赵晏的声音,陡然一冷:“慕容兄,你我皆食五谷,穿丝麻。你我所用之笔、所读之书、所穿之衣,皆为‘商贾’所出!”
“你既如此鄙夷‘铜臭’,为何不效仿古人,‘披发入山,茹毛饮血’?”
“你一边享受着‘商贾’带来的便利,一边又痛斥‘商贾’带来的铜臭——”
赵晏微微一笑,吐出了最诛心的四个字:“不觉得虚伪吗?”
“你——!!”慕容飞的脸,“刷”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他竟敢骂我“虚伪”?!
“修业斋”内,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附和慕容飞的世家子弟,此刻也都面面相觑,不敢做声——因为赵晏骂的,是他们“所有人”!
“竖子!伶牙俐齿!”慕容飞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等用度,皆是‘取之有道’!岂同你这‘蝇营狗苟’的市侩行径!”
“其二。”赵晏仿佛没听见他的咆哮,平静地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慕容兄言,我‘结党营私’。”
“然学生更是不解。”赵晏站起身,那瘦小的身影,在慕容飞高大的阴影下,却显得异常挺拔。
“《礼记》有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我观陆兄,学问扎实,笔法精湛。我以‘好墨’赠好友,以‘利器’配良才,你我二人,切磋学问,共勉上进,此乃君子之交。”
赵晏的目光,缓缓扫过慕容飞,和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跟班。
“反观慕容兄。”
“呼朋引伴,堵门寻衅。非议同窗,党同伐异。”
“学生敢问——”赵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到底谁,在‘结党营私’?!”
“到底谁,在‘玷污’这书院的百年清誉?!”
“你……我……”慕容飞被这接二连三的“大帽子”扣得眼冒金星!
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大义”,在眼前这个九岁孩童冰冷的“逻辑”面前,竟是……不堪一击!
“够了!”慕容飞恼羞成怒,他“啪”地一声,将折扇重重砸在桌上,打翻了陆文渊的砚台,墨汁四溅!
“赵晏!!”他指着赵晏的鼻子,发出了最后的、气急败坏的嘶吼:“休要逞口舌之利!!”
“你以为,你牙尖嘴利,就能赢了吗?!”
“我告诉你!月课的考卷,可不是用‘嘴’写的!!”
“明日!明日月课放榜!我倒要看看!”
“你这个被青阳先生逐出课堂的‘异端’,你这个满身‘铜臭’的‘关系户’!”
“你的考卷,能得一个什么样的‘批语’!!”
“我们……走着瞧!!”
慕容飞再也不敢多待片刻,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被这小子的“歪理”活活气死!
他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他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跟班,狼狈地、落荒而逃!
“修业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这一次,所有学子的目光,都变了。
他们看着那个平静地、默默收拾着桌上狼藉的九岁孩童,眼中……再无轻蔑,只剩下了震惊与敬畏。
陆文渊看着那滩被打翻的、珍贵的“青云墨”,心疼得直哆嗦。
“赵弟……这……这……”
“无妨。”赵晏平静地将那本被墨汁溅到的《战国策》擦拭干净。
他看着慕容飞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他说的对。”
“口舌之利,是‘虚’的。”
“考卷上的‘批语’,才是‘实’的。”
他重新坐下,打开了那封被姐姐的担忧浸透的家书。
“文宝斋……”赵晏喃喃自语。
他提笔,开始给姐姐回信。
“姐,‘文宝斋’之事,我已尽知。仿品之乱,不在其价,而在其名。我等需行‘阳谋’,而非‘商战’。”
他笔锋一转,那股在“明伦堂”上被压抑的锋芒,再次显现:“姐,即刻筹备三事:”
“其一,联络钱伯,以‘青云坊’与‘文古斋’之名,联名上书,呈请李夫子。就说,为正‘清河文风’,请山长为‘青云墨’与‘墨笺’,亲笔题写‘防伪’标识。此事,山长必允。”
“其二,以‘案首’赵晏之名,发布《告清河学子书》。言明,凡持‘文宝斋’仿品者,皆‘自甘堕落’,与‘孙秀才’同流。此为‘诛心’。”
“其三,推出‘限量’。凡持‘清河县学学籍者,凭引购买‘青云墨’,一律……半价。”
陆文渊在旁边看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条,是借“官威”,打“防伪”!
第二条,是借“名声”,打“心理”!
第三条,是借“实利”,打“垄断”!
三策并举,那“文宝斋”……必死无疑!
赵晏缓缓合上了信。
他知道,无论是书院里的慕容飞,还是清河县的“文宝斋”,本质都是一样的。
都是在用“规则之外”的手段,攻击他的“软肋”。
他看着窗外。
“月课……”他平静地自语。
“我不仅要‘甲等’。”
“我还要,让山长和青阳先生,亲口承认——”
“我这‘商贾之子’的‘铜臭’,才是能‘经世致用’的……‘真文章’!”
第49章 论辩亭之锋(上)
月课结束后的第三日,是内舍学子每月一度的“论辩日”。
“白鹿书院”的学风,在德高望重的张山长的治下,经义与策论并重。
而“论辩亭”,便是专为“策论”而设的战场。
此亭建于“瀚海楼”一侧的活水之畔,八角飞檐,四面通风,取“百家争鸣,活水自来”之意。
往日的论辩,多是慕容飞等世家子弟的“表演场”。
他们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而陆文渊这等寒门学子,则多是缩在角落,默然不语。
但今日,气氛却截然不同。
“月课”的考卷尚未批阅完毕,成绩未出。
但赵晏在“明伦堂”上顶撞青阳先生,又被山长“开小灶”赐下《战国策》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内舍。
这使得今日的论辩亭,充满了火药味。
当赵晏与陆文渊并肩而入时,亭中近百名“内舍”学子,几乎一半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有好奇,有轻蔑,有幸灾乐祸。
慕容飞早已在亭子正中的首席安然落座,他今日换了一身骚包的暗紫色锦袍,手中那柄描金扇轻摇,见到赵晏,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陆文渊拉了拉赵晏的袖子,低声道:“赵弟,今日的辩题……对你我极为不利。”
赵晏抬头看去。
只见亭子中央的石碑上,用隶书写着今日的辩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辨。”
(君子只在乎道义,小人只在乎利益——请辨析此言。)
陆文渊的脸色无比凝重:“这……这是慕容飞的拿手好戏。他最喜高谈‘义利之辨’,借此来贬斥我等寒门为‘逐利’之辈。赵弟,你……你万不可中了他的圈套!”
赵晏的眼神却平静如水。
他看着那八个字,心中了然。
这道题,就是慕容飞的“战书”。
是昨日“修业斋”之辱的延续。
“肃静!”
一声干咳,青阳先生板着脸,走入了亭子,坐在了主考官的席位上。
他今日,是来旁听兼裁决的。
慕容飞见先生已到,时机成熟。
他“哗”地一声合上折扇,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赵晏,而是环顾四周,用一种悲天悯人的、高高在上的语调,朗声开口:“诸位同窗,先生。今日此辩,在我看来,实无可辩!”
他起手,便将调子定死。
“圣人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乃‘天理’!是划分‘人’与‘兽’的准则!”
“‘义’者,道义、情义、大义也,乃我儒门立身之本!‘利’者,私利、贪利、铜臭也,乃万恶之源!”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如利剑般,刺向了角落里的赵晏。
“我‘白鹿书院’,乃圣人清修之地,何等清贵!可近来,却有那么一些人,”他拖长了语调,满是讥讽,“竟将那市井商贾的‘逐利’之风,带入我‘内舍’!”
“哗——”亭内一阵骚动。
“他们,”慕容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审判,“以‘铜臭’为‘人情’,以‘墨锭’为‘兵甲’!腐蚀同窗心智,拉拢寒门党羽!”
“此等行径,已非‘喻于利’那么简单!”
“这!”他用扇骨重重地敲着桌面,“就是‘小人’之行!是‘利’在玷污‘义’!是‘铜臭’在侵蚀‘文脉’!”
“依我之见,”慕容飞傲然总结,“君子,当彻底摒弃‘利’!当‘视利如仇’!当将此等市侩之风,彻底逐出我‘白鹿书院’,方能还我圣地……一片清明!”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他身后的世家子弟们纷纷高声附和:“慕容兄所言极是!‘义’、‘利’不两立!”
“我辈读书人,岂能与‘商贾’为伍!”
所有的目光,嘲讽的、鄙夷的、看好戏的,瞬间将赵晏和陆文渊所在的那个角落,淹没了。
陆文渊气得浑身发抖,满脸涨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慕容飞,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赵弟……”他绝望地看向赵晏。
赵晏却对他做了一个“稍安”的手势。
在满场的喧嚣中,赵晏平静地站起了身。
他九岁的身高,在亭中,显得那般瘦小。
但他一站起来,那股在县试考场上“舌战山长”的沉稳气场,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
亭内的喧嚣,诡异地小了下去。
连慕容飞,也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盯着这个“猎物”。
“学生赵晏。”赵晏先是对着青阳先生一揖,再环顾四周。
“方才,聆听慕容兄高论,学生……深表赞同。”
“什么?!”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陆文渊猛地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晏。
慕容飞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刺头”,竟然……认输了?
“‘义’,乃君子之本。”赵晏的声音清亮而沉稳,“慕容兄所言‘义’之重要性,学生,佩服之至。”
他先是彻底肯定了对方的“大前提”,将自己从“对立面”摘了出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双清亮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学生窃以为,慕容兄,似乎……混淆了‘义’与‘利’的‘关系’。”
“哦?”慕容飞冷笑,“愿闻其详。”
“慕容兄将义、利视为水火不相容。此乃小义。”赵晏朗声道:“学生所学,却截然不同。《易经·乾卦》有云:‘利者,义之和也。’”
“什么?!”亭内,几个真正博学的学子,脸色微变。
连主位上的青阳先生,那古板的眼皮,也猛地跳了一下!
“利者,义之和也”!(利,是“义”的和谐体现!是符合“义”的结果!)
这是《易经》中最古老、最根本的“义利观”!
慕容飞那套“宋儒”的“存天理、灭人欲”的论调,在这句话面前,瞬间……矮了一辈!
赵晏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他乘胜追击:“昔日,管仲相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学生敢问慕容兄!”赵晏上前一步,气势陡然拔高!
“若按你所言,‘利’为‘万恶之源’。那管仲‘富国强兵’之术,岂非‘小人’之术?他让齐国‘仓廪实’,让百姓‘衣食足’,岂非……‘万恶之首’?!”
第50章 论辩亭之锋(下)
“我……我……”慕容飞的脸色“刷”一下全白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九岁的孩童,竟敢拿“管仲”和《易经》来反驳他!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你敢骂“管仲”是小人吗?!
赵晏看准时机,图穷匕见。
“慕容兄,你鄙夷我‘青云坊’,称之为‘铜臭’。”
“然,你只见其‘利’,不见其‘义’!”
“我姐姐的‘青云坊’,一锭墨,可养活墨工一家三口。一本《绣谱》,可让清河县百名绣娘有饭吃!我‘青云坊’每月纳税,可充盈国库,可为国‘养兵’!”
“此‘利’,”赵晏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是养活百姓之‘利’!是富强国家之‘利’!”
“此‘利’,正是《易经》所言的——‘义之和’!”
“反观慕容兄。”赵晏的目光,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世家子弟。
“尔等生于富贵,身着绫罗,食不厌精。尔等所用之‘利’,皆是‘民脂民膏’!”
“尔等,不思仓廪,不问疾苦,反倒高坐亭中,空谈义、利之辨,将那‘养民’之利,斥为铜臭!”
赵晏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他那最诛心的、最后一问:“学生敢问——”
“到底谁,是‘君子’?”
“到底谁,又是那……‘不稼不穑’、‘空谈误国’的……‘小人’?!”
“你……你……你血口喷人!!”慕容飞如遭雷击,气得浑身发抖!
他被赵晏这番话,彻底钉死在了“不劳而获、空谈误国”的“耻辱柱”上!
“赵晏!你……你竟敢……竟敢……”他气得语无伦次,只想动手。
“够了!”就在慕容飞的党羽要上前“围攻”赵晏时,一声冷喝,从后排传来。
是陆文渊!
陆文渊涨红着脸,猛地站了起来。
他被赵晏那番“养民之利”彻底点燃了!
他这个“佃户”之子,太懂那种“利”的重要了!
“肃静!”陆文渊用上了毕生的勇气,高声道,“此乃‘论辩亭’,非‘菜市’!”
他没有直接支持赵晏,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比“支持”更致命。
他转向青阳先生,躬身一揖:“先生!学生以为,‘义’、‘利’之辨,古来有之。”
“非水火,亦非本末。”陆文渊背出了他苦读的经义:“义者,体也。利者,用也。”
(义,是内在的道德本体。利,是外在的功能表现。)
“君子,当以‘义’为‘体’,以驱万利,使‘利’归于‘正途’,此为‘大义’。”
“小人,则‘利’迷其‘体’,以利害义,此为‘私利’。”
“赵晏之言,”陆文渊的目光,第一次敢于直视慕容飞,“虽近功利,然,其所言之‘利’,若能归于‘正途’,未尝……不是‘义之和’。此辩,当论体、用之别,非高下之争!”
“说得好!”
“陆文渊此言,深得‘宋儒’精髓!”
“对!是‘体’、‘用’之别!”
陆文渊这番“高大上”的“哲学总结”,瞬间将这场“人身攻击”拉回了“学术辩论”的轨道!
他没有站队,但他用“学术”,客观上……瓦解了慕容飞对赵晏的“道德审判”!
慕容飞的脸,彻底黑了。
他没想到,连陆文渊这个“书呆子”,都敢反水!
“哼!”主位上,青阳先生那张古板的脸,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冷冷地站起身。
“辩经,已成‘意气之争’。”
“言不及义,徒耗光阴。”他“啪”地一声,将戒尺收起:“今日论辩,到此为止。散了!”
说罢,他看也没看赵晏和慕容飞,径直甩袖离去。
亭中,众人面面相觑。
慕容飞知道,自己……又输了。
他输得体无完肤。
他恶狠狠地瞪了赵晏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叛徒”陆文渊,一言不发,带着他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跟班,狼狈离去。
……
听竹小院。
“赵弟,今日……痛快!”陆文渊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奋的潮红。
赵晏却只是平静地在灯下看书。
“陆兄。”赵晏忽然开口。
“嗯?”
“你今日之言,已将慕容飞……彻底得罪。他日后,恐不会再让你我好过。”
陆文渊的兴奋,冷却了下来。
他苦笑道:“我知。但……‘义’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赵晏笑了笑,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名“学思”(学生助理)敲门而入。
“陆文渊,赵晏。这是青阳先生命我送还的……前几日的课业。”学思将两卷文稿放下,便匆匆离去。
陆文渊打开自己的,上面是一个红圈,批着“乙上”。
他叹了口气,这个成绩,中规中矩。
他看向赵晏。
赵晏打开的,正是他前几日写的、那篇同样论述“义利之辨”的、五百字的小课业。
只见那张雪浪纸的末尾,青阳先生那干瘦、锐利的笔迹,龙飞凤舞:“甲等。”
在“甲等”二字之下,更是多了一行朱笔小字:“言之有物,不尚空谈。”
陆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
青阳先生!那个在“明伦堂”上将赵晏逐出课堂的青阳先生!
那个在“论辩亭”上,一言不发、拂袖而去的青阳先生!
他……他私下里,竟然给了赵晏……“甲等”?!
陆文渊再回头,看了一眼赵晏。
这个九岁的孩童,只是平静地将那份“甲等”课业收起,仿佛理所应当。
陆文渊忽然明白了。
赵晏在“明伦堂”的顶撞,和今日在“论辩亭”的锋芒,根本不是冲动!
那是……那是赵晏,在用一种他们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方式,在和先生们……“对话”!
他看向赵晏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同盟”,而是……“仰望”。
“赵弟……”陆文渊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真是……妖孽……”
第51章 鹿鸣诗会
自“论辩亭”一役后,白鹿书院那原本死水微澜的格局,被赵晏这颗顽石彻底搅乱。
慕容飞一党虽在口舌上落了下风,但在“内舍”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
他们像是一群暂时蛰伏的毒蛇,盘踞在阴影中,吐着信子,等待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九岁孩童露出破绽,然后一击毙命。
然而,破绽未现,一场足以让整个南丰府文坛震动的风暴,却先一步降临了。
三月初三,上巳节将至。
这一日清晨,书院最为显眼的“告示墙”上,贴出了一张巨大的红榜。
那红榜用的并非寻常纸张,而是贡品级的洒金红宣,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庙堂之高的威严。
“鹿鸣诗会。”仅仅四个大字,便让整个白鹿书院彻底沸腾了。
“天啊!是‘鹿鸣诗会’!书院竟然要重开‘鹿鸣诗会’了!”
“看落款!主持者……竟然是陈阁老?!”
“陈阁老?莫非是那位致仕还乡的前朝帝师、文坛泰斗——陈文山老大人?!”
消息如插了翅膀般,瞬间传遍了“外舍”与“内舍”的每一个角落。
陈文山,那是一个活着的传说。
他曾官至内阁首辅,辅佐两朝帝王,文章风骨冠绝天下。
虽然如今致仕归隐南丰府,但他的一句话,在士林中依旧有着“点石成金”的分量。
能参加他主持的诗会,那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殊荣?
若是能得他一句点评,甚至是赏识,那便不仅仅是名扬南丰府,更是一只脚踏进了京城的青云路!
听竹小院内,陆文渊捧着从外面抄来的告示副本,手都在微微颤抖。
“赵弟!赵弟!”他冲进书房,脸上的神情既兴奋又紧张:“大机缘!这是天大的机缘啊!”
赵晏正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方“青云墨”。
他看着陆文渊激动的模样,神色却依旧平静。
“陈阁老主持?”赵晏接过告示,目光扫过那熟悉的“陈”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看来,咱们这位山长,是为了这书院的声势,把压箱底的人情都用出来了。”
“赵弟,你怎的还是这般淡定?”陆文渊急得直跺脚,“这可是‘诗会’啊!不同于经义策论,诗词之道,最重才情与灵气。”
若是能在诗会上拔得头筹,那便是“才子”之名加身,日后科举,考官都要高看一眼的!
说到这里,陆文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只是……这诗会,对你而言,恐怕也是一场凶险的‘鸿门宴’。”
“哦?”赵晏放下墨锭,“此话怎讲?”
“赵弟,你有所不知。”陆文渊叹了口气,“你虽在经义、策论上见解独到,逻辑严密,有‘宰辅之才’。”
但正如慕容飞他们所言,你……毕竟年幼。
“诗词一道,讲究的是阅历、是情感、是‘悲秋伤春’的细腻。”
你才九岁,纵然读破万卷书,又哪里懂得那些“离愁别绪”、“家国沧桑”?
陆文渊看着赵晏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苦笑道:“现在的传言对你很不利。”
大家都说,你赵晏是一把“逻辑”的快刀,却是一块“诗词”的顽石。
说你只会“钻营”权术,却无半点“文人”的风雅。
“甚至……”陆文渊咬了咬牙,“甚至有人开了盘口,赌你在诗会上连第一轮都过不去,会当众出丑,坐实‘不学无术’的名头。”
赵晏听着,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顽石?”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望着远处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瀚海楼”。
“陆兄,你信吗?”
“有时候,石头……比花朵,更能砸痛人。”
内舍,东苑。
这里是世家子弟的聚居地,此时也是一片繁忙。
慕容飞的书房内,堆满了从各处搜罗来的古籍善本,地上散落着无数废弃的诗稿。
“啪!”慕容飞将一支狼毫笔重重地摔在地上,烦躁地扯开了衣领。
“不行!这首《咏柳》太俗!这首《春日》又太艳!陈阁老最重‘风骨’,这种靡靡之音,入不了他的眼!”
他的跟班周通小心翼翼地捡起笔,赔笑道:“公子息怒。”
其实……咱们未必非要自己写。
慕容飞猛地抬头,眼神阴鸷:“什么意思?”
周通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公子,小的已经打听过了。”
陈阁老虽然清正,但他毕竟年纪大了,而且早已离京多年。
有些偏远之地的“冷门”佳作,或者是前朝遗落的“残卷”,他未必全都记得……
“你是说……”慕容飞的眼睛眯了起来。
“小的家里,正好有一批从北地收来的‘孤本’诗集,都是些不出名的落魄才子写的,从未刊印过。”
周通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只要公子从中挑选几首意境高远的,稍加润色……谁又能知道,那不是公子的‘灵感’呢?”
慕容飞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抄袭?这是读书人的大忌!
一旦被发现,那就是身败名裂!
但……他脑海中浮现出赵晏那张平静得让他抓狂的脸,浮现出“论辩亭”上自己被辩得哑口无言的屈辱。
那股恨意,瞬间压倒了恐惧。
“赵晏……”慕容飞咬牙切齿,“那个‘商贾之子’,那个‘关系户’!他懂什么诗?!”
他连毛都没长齐,懂个屁的风花雪月!
“这一次,我绝不能输!”慕容飞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周通,去!把那些书给我拿来!”
不仅要拿来,还要多找几个人,给我“润色”!
我要让这“鹿鸣诗会”,成为我慕容飞一个人的“独角戏”!
“至于那个赵晏……”慕容飞冷笑一声,“这就叫人去散布消息。”
就说陈阁老这次出题,最恨‘少年老成’、‘无病呻吟’。
我要乱了他的心,让他还没上场,就先怯了三分!
风起于青萍之末。
随着诗会日期的临近,书院内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流言,如同长了脚一般,钻进了每一个学子的耳朵。
“听说了吗?赵晏虽然策论厉害,但诗词根本不行!他爹赵文彬当年就是个死读书的,根本没有家学渊源!”
“是啊,一个九岁娃娃,能写出什么好诗?怕不是只会背几首《千家诗》吧?”
“这次诗会,慕容公子可是准备了‘杀手锏’,听说他最近‘文思泉涌’,夜夜都有佳句传出!”
在这漫天的流言蜚语中,赵晏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既没有像慕容飞那样四处搜罗“孤本”,也没有像其他学子那样三五成群地搞“诗社”互相吹捧。
他每日做的事,只有两件。
第一,去“瀚海楼”,翻阅那些早已积灰的、前朝的《地方志》和《民生考》。
第二,坐在听竹小院的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的那丛竹子,发呆。
陆文渊看着他这副模样,急得嘴上都燎起了泡。
“赵弟啊!你这是在干什么?那是‘诗会’,不是‘策论’!你看《民生考》有什么用啊?”
陆文渊恨铁不成钢,“还有两天就开赛了,你哪怕背几首《唐诗三百首》找找语感也好啊!”
赵晏回过神,看着焦急的陆文渊,淡淡一笑。
“陆兄,你觉得,陈阁老那样的人物,主持诗会,真的只是为了听几句‘风花雪月’吗?”
陆文渊一愣:“难道不是?”
“诗以言志,文以载道。”赵晏站起身,指了指头顶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四角天空。
“对于陈阁老这种在朝堂上浮沉了一辈子的老人来说,辞藻的华丽,不过是皮毛。”
他想看的,是藏在诗句背后的‘骨头’。
“慕容飞他们在找‘皮’。”赵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与寒光:“而我,在磨我的‘骨’。”
前世身为历史系博士,赵晏的脑子里装着中华五千年的璀璨文库。
第52章 诗会前的暗流
李白、杜甫、苏轼、辛弃疾……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不需要去“背”,因为那些诗句早已刻入了他的灵魂。
但他更清楚,在这个时空,直接“抄袭”是最愚蠢的做法。
每一首名诗,都有其特定的背景、特定的心境。
一个九岁孩童,若是突然写出一首“拔剑四顾心茫然”,那不是才华,那是“妖孽”,会被人当成怪物烧死的。
他要做的,是在那浩如烟海的记忆库中,寻找那些……既符合他现在的身份、又能切中陈阁老“口味”、还能在这个时代引发“共鸣”的……“武器”。
这不仅是选诗,更是一场精密的“政治计算”。
夜幕降临。
赵晏独坐窗前,没有点灯。
月光如水,洒在他那张稚嫩却沉静的脸上。
他拿出了那方“青云墨”,在砚台中缓缓研磨。
墨香袅袅升起,似乎在他周围凝聚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与恶意外彻底隔绝。
他提起笔,在纸上并未写诗,而是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时节:暮春。”
“考官:帝师、风骨、忧国。”
“对手:世家、浮华、抄袭。”
“自我:寒门、少年、希望。”
他的笔尖在“希望”二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慕容飞,你想比‘底蕴’?”赵晏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你找的是‘死人’的孤本。”
“而我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华夏文明……最璀璨的‘星河’。”
他收起笔,吹干了墨迹。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
所有的流言,都将成为他登顶的踏脚石。
“陆兄,”赵晏对着隔壁还在苦读的陆文渊喊了一声,“睡吧。”
“养足精神。”
“后天,我们去看看,这所谓的‘鹿鸣诗会’,到底是谁家……天下!”
风起云涌,山雨欲来。
……
三月初三,上巳。
春风拂过南丰府,吹绿了鹿鸣山上的千年古松,也吹开了“白鹿书院”那扇尘封已久的盛典大门。
今日,是“鹿鸣诗会”正日子。
天刚蒙蒙亮,整座书院便已被一股躁动而庄严的气氛所笼罩。
往日里清幽寂静的山道,此刻竟有了几分车水马龙的喧嚣。
各式各样挂着锦缎围挡、镶嵌着家族徽记的马车,如同一条斑斓的长蛇,蜿蜒盘旋于青石山道之上。
“瀚海楼”前的广场,已被彻底改头换面。
巨大的红毡铺地,数百盏宫灯高悬于四周的古柏之上,虽是白昼,却已点燃了灯芯,寓意“文光射斗”。
广场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只置一案、一椅、一炉香。
那是主考官,前朝帝师陈文山阁老的座位。
而在高台之下,则是按“回”字形排列的数百张矮几,那是给全府学子准备的“战场”。
“赵弟,这……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陆文渊跟在赵晏身后,刚踏入广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那身唯一的、浆洗得发白却没有任何补丁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可即便如此,走在这满眼绫罗绸缎、佩玉鸣珂的世家子弟中间,他依旧显得那般寒酸与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怕这里的富贵气灼伤了自己。
“大吗?”赵晏今日依旧是一身并不昂贵、但剪裁合体的月白色棉布襕衫。
他身姿挺拔,步伐从容,那双九岁的眼眸里,倒映着周围的繁华,却又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
“陆兄,这不仅仅是诗会。”赵晏的声音平静,透着一股看穿世事的通透,“这是一场南丰府权贵与文坛的‘结盟’大典。”
我们要看的,不是这红毡铺地,而是这红毡之下……涌动的暗流。
两人正说话间,已行至入场处。
负责引导学子入座的,依旧是那位“看人下菜碟”的孙知客,以及几位书院的管事。
“哟,这不是咱们的‘九岁案首’吗?”孙知客眼尖,一眼便看到了赵晏。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既有不得不恭敬的谄媚,又夹杂着一丝源自骨子里的、对“寒门商贾”的轻慢。
“孙知客,有礼。”赵晏微微颔首。
“赵小先生,陆公子,二位请随我来。”孙知客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而,他引的路,却并非通往高台正下方的“核心区域”。
那里,早已摆好了紫檀木的桌案,铺着锦缎软垫,甚至还备好了精美的果盘与茶点。
那是留给慕容飞等顶级世家子弟的。
孙知客脚步一拐,竟是带着赵晏与陆文渊,穿过了层层人群,一直走到了广场的最边缘——那个靠近风口、甚至连红毡都没铺到的角落。
这里摆放的,是最简陋的松木条案,连个软垫都没有,冷风一吹,更是卷起地上的微尘。
“这……”陆文渊的脸色瞬间变了,“孙知客,这是何意?”
我等虽非世家,但也皆是“内舍”学子,赵弟更是山长亲传,为何……为何将我们安置在此等“末席”?
这分明是羞辱!
周围已经有不少早已落座的寒门学子投来了同情或愤懑的目光,而远处核心区域的那些锦衣少年,则是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孙知客停下脚步,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陆公子,您这就冤枉小的了。”
今日名流云集,这座位安排,那是按照“家世”与“资历”排的。
前头那些位子,坐的不是通判家的公子,就是盐运使家的少爷,再不济也是书香门第的嫡孙。
他瞥了一眼赵晏,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赵小先生虽然才华横溢,但毕竟……令尊已无功名在身,且家中经营‘商贾’之事。”
按规矩,这“商”字一沾,座位自然就要靠后些。
免得……冲撞了前头的贵人。
“你——!”陆文渊气得浑身发抖,“这是什么狗屁规矩!书院乃清修之地,何时也论起‘士农工商’来了?!”
“陆兄。”一只小手,轻轻按住了陆文渊颤抖的手臂。
赵晏看着孙知客,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孙知客说得对。”赵晏撩起衣摆,在那张简陋的松木条案前,从容落座。
第53章 诗会第一轮
他坐得端正,脊背挺直,仿佛他坐的不是冷板凳,而是朝堂之上的金銮殿。
“坐在这里挺好。”赵晏转头看向陆文渊,指了指这边缘的位置,“陆兄,你看。”
坐在此处,正如登高望远。
全场局势,尽收眼底。
谁在笑,谁在谋,谁在虚张声势,谁在暗度陈仓……我们,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是……”陆文渊还要争辩。
“坐下。”赵晏的声音沉了几分,“在这个世道,位置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今日我们坐在这里,待会儿诗成之时……我要让他们,不得不转过头来,仰望这个角落。
陆文渊看着赵晏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化作了一股悲壮的斗志。
他深吸一口气,在赵晏身旁重重坐下。
“好!赵弟说得对!今日,我们就用笔,把这座位给‘挣’回来!”
孙知客见没激怒赵晏,反而碰了个软钉子,无趣地撇了撇嘴,转身离去。
随着日头升高,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正午时分,三声庄严的钟鸣,响彻云霄。
“当——!当——!当——!”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瀚海楼”的正门大开,一行人缓缓走出。
为首者,并非书院山长张敬玄,而是一位身穿布衣、须发皆白,手中拄着一根枯藤杖的老者。
他并没有穿戴象征身份的蟒袍玉带,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脚踏芒鞋。
但他每走一步,周围那些身穿紫袍红袍的官员、乡绅,都恭恭敬敬地垂首让路,大气都不敢出。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久居上位却又返璞归真的威严。
前朝帝师,内阁首辅,文坛泰斗——陈文山,陈阁老。
在他身后半步,才是白鹿书院山长张敬玄,以及南丰府知府慕容珣等一众高官。
陈阁老缓缓登上高台,在主位落座。
他没有急着说话,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老眼,缓缓扫过台下数百名学子。
他的目光,扫过了前排那些正襟危坐、极力想要表现出“风度”的世家子弟,并未停留。
他的目光,一直扫到了广场的最边缘,扫到了那个寒风中的角落。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只有九岁的孩童。
那孩童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因为他的注视而紧张颤抖,反而抬起头,用一种平静、清澈,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遥遥地与他对视。
陈阁老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
“那是谁家小儿?”他低声问道。
身旁的张山长连忙躬身:“回阁老,那便是李师侄(李夫子)推荐的,清河县九岁案首,赵晏。”
“哦?”陈阁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坐在末席?有点意思。”
他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老夫归隐林泉多年,早已不过问世事。”
今日受张山长之邀,重开鹿鸣,不为别的,只为四个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文以载道。”
“今日之诗会,不比辞藻之华丽,不比典故之堆砌。只比一点——”陈阁老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比你们胸中,可有‘志’!笔下,可有‘骨’!”
“若是只会无病呻吟、阿谀奉承之辈,趁早离席,莫要污了老夫的耳朵!”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广场上。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华丽词藻、打算歌功颂德的学子,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好一个‘文以载道’!”角落里,赵晏低声赞了一句。
他知道,这位阁老,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这场仗,有得打。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阁老的气势震慑。
前排核心区域,慕容飞正摇着那柄折扇,脸上挂着自信满满的笑容。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跟班周通使了个眼色。
周通会意,借着添茶倒水的机会,悄悄溜出了席位,钻进了高台侧面的一间偏厅。
那里,坐着几位负责初选和誊录的“博士”。
其中一位,正是负责今日诗作评阅的关键人物——张博士。
赵晏虽然坐在末席,但他那“旁观者清”的视角,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周通在张博士耳边低语了几句,又不动声色地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过去。
张博士神色微变,随即迅速将锦囊收入袖中,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了前排的慕容飞,又冷冷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赵晏。
“果然。”赵晏心中冷笑一声。
这世上,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陈阁老在台上讲“道”,底下的人却在行“术”。
“赵弟,怎么了?”陆文渊察觉到赵晏的神色不对。
“没什么。”赵晏收回目光,手中的墨锭在砚台上轻轻研磨,发出细微的声响。
“只是看到了一些……脏东西。”
他看着那墨汁在砚台中慢慢化开,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陆兄,准备好了吗?”赵晏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
“慕容飞他们,已经出招了。”
“他们想把这场诗会,变成他们的‘独角戏’。”
陆文渊虽然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但他对赵晏有着绝对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也提起了笔,眼神变得坚定:“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我只管写我的诗!”
“不。”赵晏看着远处慕容飞那张得意洋洋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寒光。
“不仅要写诗。”
“还要……杀人。”
“杀……杀人?”陆文渊吓了一跳。
“诛心,即是杀人。”赵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咚——!”一声清脆的锣响。
司仪官高声唱喏:“鹿鸣诗会,第一轮——”
“请阁老赐题!”
陈阁老缓缓起身,目光扫视全场,吐出了那个让无数人欢喜、让无数人忧愁的字:“首轮之题,乃——”
“‘雨’!”
“一炷香内,以‘雨’为题,体裁不限,成诗一首!”
香炉中,一炷线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题目既出,广场之上,数百名学子的反应可谓千姿百态。
大战,一触即发。
第54章 喜雨破愁,初惊四座(上)
“雨”字,乃是诗词中最为常见的意象。
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出彩。
古往今来,写雨的名篇浩如烟海,想要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写出新意,写出风骨,难如登天。
慕容飞嘴角的笑容更盛了。
雨?他早就准备好了那首凄美绝伦的《暮雨吟》。
“雨……雨……”坐在赵晏身旁的陆文渊,脸色有些发白。
他那只握笔的手微微颤抖,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此时乃是暮春,春雨绵绵,最是愁人……”陆文渊喃喃自语,显然已经陷入了思维的定势。
赵晏抬眼望去。
只见广场之上,绝大多数学子都皱起了眉头,或是仰头望天,做出一副悲苦之相;或是低头叹息,仿佛刚死了亲人一般。
在这个时代的文坛风气中,“为赋新词强说愁”是主流。
年轻的学子们,大多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家国离乱,也未曾尝过真正的饥寒交迫。
他们的“愁”,大多是来自于前人的诗句——是“梧桐更兼细雨”的凄凉,是“巴山夜雨涨秋池”的孤寂,是“帘外雨潺潺”的落寞。
似乎不写一点“愁”,不流几滴泪,就显不出自己文人的深沉与格调。
“呵。”前排核心区域,传来一声轻笑。
慕容飞手中折扇轻摇,脸上满是自信的从容。
“雨者,天地之泪也。”他对着身边的跟班周通,以及周围几个世家子弟,故作高深地说道。
“陈阁老乃是前朝遗老,历经沧桑。他老人家出这个题,定是想看我等能否体悟那份‘家国之悲’、‘迟暮之叹’。”
周通连忙附和:“公子高见!公子那首早已备好的《暮雨吟》,正是切中肯綮,定能拔得头筹!”
慕容飞不再多言,他铺开那张洒金的宣纸,提起那支价值不菲的狼毫笔,饱蘸浓墨。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
那首诗,是他花重金请了三位落第老秀才,熬了两个通宵才“润色”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华丽”。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慕容飞便已搁笔。
他看着纸上那行云流水的字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人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投向了广场角落里的赵晏。
赵晏,没动。
他面前的那张白纸,依旧是空的。
他手中的笔,甚至还没有蘸墨。
“那个赵晏……是被吓傻了吗?”
“我看是江郎才尽了吧?策论写得好,不代表会写诗。毕竟是商贾出身,哪里懂什么风花雪月?”
“嘿,刚才在知客面前还挺硬气,现在怎么成了缩头乌龟?”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嗡嗡作响。
赵晏充耳不闻。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
他在听。
他在听风声,听松涛声,听这鹿鸣山上,万物生长的声音。
“愁?”赵晏的心中,泛起一丝冷笑。
这满场的学子,一个个锦衣玉食,不知稼穑之艰,却要在那里无病呻吟,写什么“残荷”、“孤灯”。
他们眼里的雨,是打湿了罗裙的麻烦,是阻挡了游春的扫兴,是用来装点门面的“眼泪”。
但赵晏眼里的雨,不是这样的。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清河县那个破败的小院。
他想起了那一夜。
父亲赵文彬跪在泥水中,用左手写下屈辱的契书。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那场雨,很冷,却冲刷掉了院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霉味,冲刷掉了地上那几枚铜钱沾染的泥垢。
他又想起了去年春旱。
清河县的农户们,跪在干裂的田埂上,向天祈雨。
当第一滴雨水落下时,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们,脸上哪里有什么“愁”?
那是狂喜!是活命的希望!是这一年的收成!
“雨,不是泪。”赵晏猛地睁开眼。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爆发出一种摄人的光芒。
“雨,是命。是生机。是天地之间,最慷慨的馈赠!”
他看向砚台。
那方“青云墨”,正静静地卧在砚中。
“陆兄。”赵晏忽然开口。
正抓耳挠腮、不知如何下笔的陆文渊吓了一跳:“赵弟,怎么了?”
“借你的水一用。”赵晏也不等他答应,直接拿起陆文渊桌上的水盂,往自己的砚台中,倒入了满满一泓清水。
水满则溢。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惜墨如金。
他用力地研磨着那方墨锭。
松烟的香气,随着墨汁的浓稠,愈发激昂地散发出来。
“一炷香,快燃尽了!”司仪官的高喊声,让场上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不少还在苦思冥想的学子,此时已是一头冷汗,不得不匆匆下笔,写些凑数的歪诗。
而赵晏,终于提笔了。
他没有用那支纤细的勾线笔,而是换了一支笔锋饱满的羊毫大笔。
饱蘸浓墨,笔尖甚至吸得有些沉重。
他不需要“悲秋伤春”。
他要写的,是这春日里,最真实的脉动!
“呼——”风起。
吹动了赵晏的衣角,也吹动了他笔下的墨香。
落笔!
第一句,便没有半分“愁”字。
他的字,不同于那种流行的、纤细秀美的“馆阁体”,而是带着颜筋柳骨的方正与厚重,力透纸背!
赵晏写得极快。
那种积蓄在胸中的、对这个时代“无病呻吟”风气的反叛,对“寒门崛起”的渴望,对“万物生长”的赞美,此刻全都化作了笔下的墨痕。
“啪!”最后一笔落下,墨汁飞溅,在纸张的末尾,晕开了一朵如同墨梅般的小点。
几乎是同时,铜锣声响。
“时辰到——!停笔——!”
全场肃静。
数百名书童鱼贯而入,将学子们案上的诗稿一一收起,呈送上高台。
高台之上。
陈阁老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身旁,几位负责初选的博士正在紧张地阅卷。
“这首……《雨霖铃》,词藻尚可,但又是写青楼离别,俗了。”
“这首《听雨》,全是前人牙慧,毫无新意。”
“这首……唉,怎么全是‘愁’、‘苦’、‘泪’?这大好的春光,难道就没一点让人高兴的事吗?”一位博士忍不住抱怨道。
这几百份卷子看下来,简直就像是看了一场“比惨大会”,看得人心情抑郁。
“咦?”就在这时,负责阅卷的张博士(那位收了慕容飞好处的评委),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叹。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慕容飞的那首《暮雨吟》。
“好诗!好诗啊!”张博士大声赞叹,故意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第55章 喜雨破愁,初惊四座(下)
“阁老,您看这首。‘珠帘隔雨垂,落花独自愁’。这对仗,这意境,凄美婉转,深得晚唐遗风啊!此子才情,当真了得!”
陈阁老微微睁开眼,接过诗稿扫了一眼。
“嗯。”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技巧娴熟,是个熟手。但这‘愁’字,未免太刻意了些。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哪来这么多‘独自愁’?”
张博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赔笑:“阁老说的是。不过在这一众平庸之作中,此诗已属鹤立鸡群了。”
陈阁老不置可否,将那份《暮雨吟》放在了“待定”的一叠中。
阅卷继续。
大多是平庸之作,偶尔有几篇尚可的,也多是模仿慕容飞那种“婉约派”的路子。
直到……一位负责整理末席卷子的年轻助教,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盯着手中那张墨迹淋漓、甚至有些“粗犷”的宣纸,眼睛越瞪越大。
“这……这……”助教下意识地读出了声。
这一读,便引来了陈阁老的注意。
“何事惊诧?”陈阁老问道。
“回……回阁老。”助教咽了口唾沫,捧着那张卷子,快步走到案前,“这首诗……与众不同。太……太不同了!”
“哦?”陈阁老来了兴趣,“呈上来。”
那张卷子被平铺在紫檀木案上。
没有洒金的贵气,没有熏香的雅致。
只有那力透纸背的墨痕,和一股扑面而来的……泥土气息。
题目:《喜雨》。
陈阁老目光一凝,轻声诵读:“旱久何曾湿脚痕,今朝雷动万山春。”
只此两句,陈阁老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
没有“珠帘”,没有“落花”。
起笔便是“旱久”,便是“雷动”!
一股刚健、蓬勃的气势,如同一声春雷,在满室的靡靡之音中炸响!
陈阁老坐直了身子,继续往下看:“洗尽红尘多少垢,润开枯木几分神。”
“好一个‘洗尽红尘’!好一个‘润开枯木’!”陈阁老忍不住拍案叫绝,“这才是雨!这才是春雨该有的德行!洗垢、润物,这才是天地正气!”
他越读越是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莫嫌点滴沾衣湿,那是苍生养命珍!”
读完最后一句,陈阁老猛地站起身,那根枯藤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
周围的博士们都惊呆了。
张博士更是面色惨白,他偷偷瞥了一眼那诗稿,心中暗叫不好。
“这诗……是谁写的?”陈阁老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畅快。
在这满纸的“无病呻吟”中,这首诗就像是一碗烈酒,泼在了众人的脸上,让人瞬间清醒!
它不华丽,甚至有些“土气”。
但它有骨!有肉!有心!
它写出了雨的“魂”——那是滋养万物、洗涤尘埃的生命之源!
助教看了一眼卷末被糊住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揭开。
“回阁老……落款是……”助教的声音有些颤抖:“清河县……赵晏。”
“赵晏?”陈阁老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继而放声大笑:“哈哈哈!原来是他!那个坐在末席的小儿!”
他拿起那张卷子,直接走到了高台边缘,面对着台下数百名翘首以盼的学子。
“第一轮,首名已定!”陈阁老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慕容飞猛地抬起头,手中的折扇攥得死紧。
是他吗?一定是他!
那首《暮雨吟》,可是经过三位老秀才润色的!
“首名——”陈阁老故意顿了顿,目光越过前排那些满怀期待的世家子弟,直接投向了那个最偏僻、最寒冷的角落。
“清河县,赵晏!”
“诗题——《喜雨》!”
“轰——!!”广场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晏?那个九岁的小孩?”
“《喜雨》?这名字……也太俗了吧?”
“怎么可能是他?慕容公子的《暮雨吟》那么好,怎么可能输给他?”
质疑声、惊呼声、不服声,此起彼伏。
陈阁老仿佛早已料到众人的反应。
他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诗稿递给一旁的司仪官:“念!给老夫大声地念!让这帮只知道躲在屋里‘悲春伤秋’的公子哥们听听,什么才叫……真正的‘诗’!”
司仪官接过诗稿,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高声诵读:“旱久何曾湿脚痕,今朝雷动万山春……”
随着诗句一句句被念出,广场上的喧嚣,竟奇迹般地……一点点平息了下去。
当读到“莫嫌点滴沾衣湿,那是苍生养命珍”时,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准备嘲笑的世家子弟,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看着自己案头那些写着“泪”、“愁”、“恨”的诗稿,忽然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羞愧!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笼罩在众人心头。
当他们在为湿了鞋袜而抱怨、为落花而叹息的时候,那个九岁的孩子,却在为苍生、为万物、为那“养命”的雨水而欢呼!
这是境界的碾压!这是格局的碾压!
角落里,陆文渊早已泪流满面。
他死死地抓着赵晏的胳膊,激动得浑身颤抖:“赵弟……你……你写出了我们寒门的心声啊!这雨……这雨是我们的命啊!”
赵晏却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
他看着高台之上,那个对自己投来赞许目光的老人,微微颔首。
他又转过头,看向前排。
正好对上了慕容飞那双……充满了震惊、嫉恨、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的眼睛。
赵晏嘴角微勾,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那口型分明是:“第一局,你输了。”
慕容飞手中的描金折扇,“咔嚓”一声,被他生生捏断了扇骨。
他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赵晏……”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别得意得太早。这……才刚刚开始!”
他猛地转头看向高台侧面的张博士,眼神阴鸷。
第56章 乡情入诗,真心动人
张博士被这一眼瞪得冷汗直流,只能尴尬地避开目光,心中暗暗叫苦:这赵家小儿的诗,确实是无可挑剔啊!
他总不能当着陈阁老的面,指鹿为马吧?
“第一轮已过。”司仪官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诸生稍歇,第二轮即将开始!”
短暂的休憩,却并未让场上的气氛轻松半分,反而愈发凝重。
学子们或是交头接耳,或是闭目沉思,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那个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赵晏正平静地喝着茶,仿佛刚才那场惊艳全场的“反杀”,与他无关。
“赵弟,你……你真乃神人也!”陆文渊激动得语无伦次,他看着赵晏,眼中满是崇拜,“那句‘莫嫌点滴沾衣湿,那是苍生养命珍’,真是写绝了!我刚才看到好几个寒门同窗都在抹眼泪呢!”
赵晏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陆兄,这才第一轮。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他看了一眼远处慕容飞那阴鸷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咚——!”铜锣声再响,第二轮开始。
陈阁老重新坐回高台,目光依旧深邃。
“首轮‘雨’,是天时。次轮,当问人心。”他缓缓开口,吐出了两个字:“——乡愁。”
题目:乡愁。
限时:一炷香。
此题一出,场下又是一阵骚动。
乡愁,这又是一个被前人写滥了的题目。
李白的“举头望明月”,王维的“独在异乡为异客”,早已将这座高峰堆得高不可攀。
想要翻越,谈何容易?
“乡愁?”慕容飞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了一丝自信的冷笑。
“这可是本公子的强项!”他自幼饱读诗书,最擅长的便是这种“婉约凄美”的调子。
虽然他从未离家太远,但这并不妨碍他“为赋新词强说愁”。
“周通!”慕容飞低喝一声。
周通立刻会意,递上了一方早就备好的极品“端砚”。
慕容飞铺开宣纸,这次,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摆足了“名士”的派头。
他脑海中早已有了腹稿。
那是他从家中那本前朝遗老的诗集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一首《望云思亲》。
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用典精妙。
写的是“月满西楼”,是“鸿雁传书”,是“梦回故里”。
虽然他并未真正体会过那种刻骨铭心的思念,但他相信,凭借这首诗的技巧和文采,足以碾压全场!
“赵晏,”慕容飞瞥了一眼角落,“我就不信,你一个九岁的小屁孩,还能懂什么叫‘乡愁’?!”
他提笔,落墨,一气呵成。
广场之上,绝大多数学子也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或是模仿古人,写些“羁旅之思”;或是堆砌辞藻,写些“明月高楼”。
一时间,满场皆是“泪”,遍地皆是“愁”。
仿佛这鹿鸣山上,真的成了泪海愁城。
然而,在这片“愁云惨雾”中,赵晏却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面前那张白纸,久久未动。
乡愁?
对于前世的他来说,乡愁是那个回不去的现代世界,是那盏永远亮着的台灯,是图书馆里那熟悉的书香。
而对于今生的他来说……
赵晏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母亲李氏那张布满皱纹、却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他想起了那个寒冷的冬夜,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为他缝制那件藏着银票的内衫。
她的眼睛不好,穿针时总是要眯着眼,对着光看了许久。
她的手很粗糙,上面满是常年操劳留下的裂口和老茧。
他又想起了父亲赵文彬。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却被生活折断了脊梁的秀才。
他想起了父亲送他上路时,那个步履蹒跚、却努力挺直的背影。
想起了父亲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抓着车窗,直到指节发白。
还有姐姐赵灵。
那个为了三十文钱熬红了眼睛,却在送他时强颜欢笑,塞给他一大包桂花糕的少女。
“乡愁,不是明月。”赵晏的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热流。
“也不是西楼,更不是鸿雁。”
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之上,那些锦衣玉食、从未真正尝过人间疾苦的贵人们。
他们眼里的乡愁,是诗情画意,是风花雪月。
但对于像他和陆文渊这样的寒门学子来说,乡愁……是那件缝了又补的旧衣裳。
是那碗热腾腾的糙米粥。
是那个虽然破败、却能遮风挡雨的小院。
是那种背负着全家希望、却又不得不远走他乡、在异地受尽冷眼的……沉重。
“陆兄。”赵晏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文渊。
陆文渊此刻正红着眼眶,手中的笔颤抖着,迟迟无法落下。
他想家了。
他想起了那个为了供他读书、卖掉了家里唯一一头耕牛的老父亲。
“别哭。”赵晏轻声道,“把你的泪,变成墨。”
陆文渊一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胡乱抹了一把脸,埋头疾书。
赵晏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犹豫。
他要写的,不是古人的愁,不是贵人的愁。
他要写的,是这世间千千万万个“游子”,最真实、最质朴、最痛彻心扉的……乡愁!
提笔,蘸墨。
没有华丽的起手式,没有繁复的修辞。
他的笔触,平实得近乎白描。
一炷香的时间,在墨香与心跳声中流逝。
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去,铜锣声再次响起。
“时辰到——!停笔——!”
试卷被再次收起。
高台之上,阅卷继续。
这一次,气氛明显比第一轮沉闷了许多。
“这也叫乡愁?全是无病呻吟!”一位博士皱着眉,将一份写满“断肠”、“泪尽”的卷子扔到一边。
“这首倒是工整,可惜……匠气太重,没有真情实感。”
直到……张博士再次拿起了慕容飞的那首《望云思亲》。
“好!好词!”张博士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再次大声叫好,“阁老请看!‘月满西楼人寂寂,云横秦岭路茫茫’。这意境,这气魄!当真是不俗啊!”
陈阁老接过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尚可。比起上一首,这首倒是多了几分沉稳。”
但也仅此而已。
这种“标准答案”式的诗作,虽挑不出大错,却也难让人动容。
就在这时,那位曾在第一轮发现赵晏《喜雨》的年轻助教,再次发出了一声轻咦。
他手中捧着的,依然是一张字迹刚健、墨痕未干的宣纸。
“怎么?”陈阁老看向他,“又是那个赵晏?”
助教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是。但这首诗……有些……有些特别。”
“呈上来。”
那张卷子再次铺展在案头。
题目:《游子吟》。
陈阁老目光落下,轻声诵读:“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只此十个字。
陈阁老那只握着枯藤杖的手,猛地一颤。
没有明月,没有西楼。
只有最常见的“线”,最普通的“衣”。
但那一瞬间,这位历经两朝风雨、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中的母亲。
那个在昏黄灯光下,为他缝补衣衫的身影。
他继续往下读:“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密密缝”……“迟迟归”……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细密的针脚,扎在了读者的心上。
那是一种虽不言语、却重如千钧的爱。
那是一种生怕儿女在外受冻、受苦,恨不得将所有的温暖都缝进衣服里的牵挂。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读完最后两句,陈阁老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他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全场死寂。
这一次,没有叫好声。
只有高台之上,那位文坛泰斗,无声的落泪。
这一幕,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力量。
周围的博士们都看傻了。
他们面面相觑,有的低下头,偷偷擦拭着眼角;有的则羞愧地红了脸。
在这样纯粹、真挚的情感面前,那些堆砌辞藻的“无病呻吟”,简直就像是涂脂抹粉的小丑,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慕容飞的那首《望云思亲》,此刻正摆在《游子吟》的旁边。
那上面华丽的辞藻,在此刻看来,却是那样的苍白、空洞、虚伪。
“念。”陈阁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却执意要亲自来做这件事。
他没有把诗稿交给司仪官。
这位阁老,拄着拐杖,亲自走到了高台边缘。
他用那苍老却充满感情的声音,将这首只有三十个字的短诗,缓缓地诵读了出来:“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
“报得三春晖!”
每一个字,都随着春风,送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广场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那是角落里,那些离家求学的寒门学子们。
他们捂着脸,肩膀耸动,泪水打湿了衣襟。
这首诗,写的是赵晏的母亲,却也是他们的母亲!
写的是赵晏的乡愁,却也是天下所有游子的乡愁!
就连那些前排的世家子弟,此刻也都沉默了。
他们虽然锦衣玉食,但谁没有母亲?谁没有受过那份“密密缝”的关爱?
在这份超越了阶级、超越了贫富的人伦大爱面前,所有的傲慢与偏见,都不得不暂时低下了头。
陆文渊早已哭成了泪人。
他死死地抓着赵晏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
赵晏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
他的目光,透过人群,仿佛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清河县那个小小的院落里。
那里,母亲正在晾晒着衣物,姐姐正在拨弄着算盘,父亲正在书房里挥毫泼墨。
“娘,爹,姐。”赵晏在心中默念。
“你们听到了吗?”
“这就是我的乡愁。”
高台之上,陈阁老擦干了泪水。
他看着赵晏,目光中除了赞赏,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重。
“此子……”陈阁老喃喃自语。
“有此等心胸,此等情怀。”
“何愁不为国之栋梁?”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面色铁青的慕容飞,摇了摇头。
“才华可学,风骨难求。”
“高下……立判。”
第二轮,无需多言。
那个坐在末席的九岁孩童,再次用他那朴实无华却直击人心的笔触,碾压了全场!
慕容飞死死地盯着赵晏,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赵晏……赵晏!!”他在心中疯狂地嘶吼。
连续两轮被压制,他的脸面已经丢尽了!
“我不服!我绝不服!”
“还有第三轮!那是我的‘杀手锏’!那是陈阁老亲自出的‘边塞’题!”
“我一定会赢回来!一定!!”
风,似乎更大了。
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每个人心中那股未平的波澜。
第三轮,也是最终的决战,即将到来。
第57章 黑手暗影,规则之外(上)
鹿鸣山上的日头已过中天,春日的暖阳斜斜地照在“瀚海楼”前的广场上,却驱不散那股愈发浓重的火药味。
两轮战罢,局势已然明朗得令人心惊。
那个坐在最边缘、最寒酸角落里的九岁孩童,就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用两首直击人心的诗作,硬生生地将原本属于世家子弟的“锦绣场”,砸成了属于寒门的“翻身仗”。
广场之上,原本对赵晏持观望甚至轻视态度的学子们,此刻的态度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少寒门学子甚至不顾“席位之别”,遥遥地向那个角落拱手致意,眼中满是敬佩与扬眉吐气后的快意。
“赵弟,你看到了吗?”陆文渊激动得满脸通红,压低了声音道,“刚才连‘外舍’那几个平日里最势利的教习,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一仗,咱们赢得漂亮!”
赵晏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神色却依旧冷静如初。
“陆兄,赢了两局,未必能赢下整盘棋。”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广场前排那片死气沉沉的核心区域。
“你看那边。”
陆文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慕容飞正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那是极度愤怒下的颤抖。
而他身边的几个跟班,正围在他身旁,神色慌张地低语着什么。
“困兽犹斗,最是凶险。”赵晏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方“青云墨”,“前两轮是比才情,这第三轮……恐怕就要比‘手段’了。”
前排,核心区域。
这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低气压笼罩,与周围的热烈格格不入。
“啪!”一声脆响。
慕容飞手中的茶杯被他狠狠地摔在了紫檀木案下,上好的雨前龙井溅了一地,正如他此刻碎了一地的脸面。
“废物!都是废物!”慕容飞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那两张被评为“次等”的诗稿。
输了。
又输了!
如果说第一轮输给赵晏还能说是“意外”,那第二轮的完败,简直就是把他慕容飞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刚才陈阁老亲自诵读赵晏那首《游子吟》时,慕容飞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受人嘲笑。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啊!”跟班周通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用袖子去擦拭案上的茶渍,“小心隔墙有耳,若是被陈阁老看见……”
“看见又如何?!”慕容飞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歇斯底里的疯狂,“我爹是知府!这南丰府的一亩三分地上,谁敢不给我慕容家面子?!可今天……今天我竟然被一个乡下来的小畜生骑在头上拉屎!”
他猛地一把抓住周通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面目狰狞:“周通,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啊?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周通被勒得喘不过气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公子……明的不行,咱们……咱们就来暗的。”他凑到慕容飞耳边,声音阴冷得像条毒蛇:“陈阁老虽然清正,但他毕竟是客。这诗会真正的‘判官’,除了他,还有咱们书院的几位博士呢。”
慕容飞眼神一凝,松开了手:“你是说……”
“张博士。”周通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闪烁,“小的刚才一直在观察,张博士虽然没敢明着帮您,但他看赵晏的眼神……可是很不善啊。毕竟,赵晏之前在‘明伦堂’可是公然顶撞过青阳先生,而张博士是青阳先生的死忠,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
“而且……”周通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里面鼓鼓囊囊,隐约透出一股温润的光泽,“小的出门前,老爷特意交代过,若是遇到‘难处’,这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慕容飞瞥了一眼那锦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颗价值连城的东海夜明珠!是他父亲珍藏多年的宝物!
“你是想……”慕容飞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贿赂评委?这可是大忌!若是败露,不仅是他,连他父亲的官声都要受损!
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与陆文渊谈笑风生的赵晏。
那股钻心的嫉恨,瞬间淹没了理智。
“去!”慕容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狠辣决绝。
“告诉张博士,只要我在第三轮拿了‘魁首’,这东西……就是他的!日后我慕容家,必有重谢!”
“另外,”慕容飞阴恻恻地补充道,“再去散布点消息。就说……陈阁老这次出题,最重‘格局’与‘气度’。有些人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毕竟出身卑微,格局太小,难登大雅之堂。”
“小的明白!”周通心领神会,揣着那颗夜明珠,借着人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高台侧面的评委休息室。
高台侧面,偏厅。
这里是几位负责终评的博士暂时休憩的地方。
张博士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他眉头紧锁,心中正盘算着该如何收场。
前两轮赵晏的表现太过于惊艳,简直是无懈可击。
若是照这个势头下去,第三轮赵晏再拿第一,那这次诗会的“魁首”就铁定是这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了。
若是那样,慕容公子的脸往哪搁?慕容知府那边……他又该如何交代?
“张博士,借一步说话?”一个低沉谄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张博士一惊,抬头看去,正是周通。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连忙招手让周通进来,顺手关上了房门。
“你怎么来了?这里是评委重地,闲杂人等……”
“张博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周通也不绕弯子,直接将那个锦囊放在了桌案上,轻轻推了过去。
锦囊口微微松开,那一抹幽深温润的宝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偏厅,也照亮了张博士那双贪婪的眼睛。
“这……”张博士呼吸一窒,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他是个识货的,这等成色的夜明珠,怕是有市无价!
“我家公子的意思是……”周通压低了声音,“这诗会,既然是咱们南丰府的盛事,那这‘魁首’,自然还得是咱们南丰府的‘体面人’来当,才压得住场子。您说呢?”
张博士盯着那颗夜明珠,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赵晏虽然才华横溢,但他毕竟是外来的,是寒门,甚至还顶撞过“主流”。
让这样的人拿魁首,那是打了整个南丰府士林的脸。
而慕容飞,代表的是“正统”,是“世家”,是“权力”。
“可是……”张博士面露难色,“陈阁老在上面坐着呢。那赵晏的前两首诗,阁老可是赞不绝口啊。若是第三轮他再……”
“所以,这第三轮,就得靠张博士您费心了。”周通阴笑道,“阁老毕竟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最后的评议,还不是得靠诸位博士把关?只要您咬死了赵晏‘格局太小’、‘过于张扬’,再多提提我家公子的‘稳重’与‘家学渊源’……这风向,不就变了吗?”
第58章 黑手暗影,规则之外(下)
张博士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夜明珠和门外的广场之间来回游移。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那只干枯的手,缓缓地、坚定地,按在了那个锦囊上,将其收入了袖中。
“慕容公子……确实是难得的良才美玉。”张博士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夫身为书院博士,自然有责任……为国家‘甄选’真正的栋梁,绝不能让那些‘哗众取宠’之辈,窃取了名器。”
周通大喜,深深一揖:“张博士英明!那小的……就静候佳音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
休息的时间尚未结束,但广场上的风向,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还在称赞赵晏《游子吟》感人至深的学子们,忽然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哎,你们听说了吗?刚才有博士私下点评,说赵晏这首《游子吟》虽然感人,但终究是‘小情小爱’,格局太小了。”
“是啊,我也听说了。咱们读书人,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只会写‘慈母手中线’,未免太儿女情长了些。”
“相比之下,慕容公子的诗虽然辞藻华丽了点,但那种‘忧国忧民’的气度,确实更有大家风范啊。”
“对对对,我也觉得赵晏有点‘用力过猛’,太张扬了,不够稳重。这样的人,若是真让他拿了魁首,咱们白鹿书院的脸面往哪搁?”
这些言论,起初只是在几个世家子弟中间流传,但很快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了中间派,甚至动摇了一些寒门学子的心。
毕竟,在这个时代,“稳重”、“气度”、“正统”,才是评价一个读书人的最高标准。
而“张扬”、“尖锐”、“寒酸”,则是大忌。
“这帮人……简直是颠倒黑白!”陆文渊听着周围那些窃窃私语,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是赵弟的诗写得好,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格局小’了?难道非要像慕容飞那样无病呻吟,才叫‘大格局’吗?!”
赵晏却依旧安坐在那张松木条案前,神色未变。
他甚至还有闲心,从考篮里拿出一块牛肉干,慢慢地嚼着。
“陆兄,稍安勿躁。”赵晏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冷冷地扫过远处那个正一脸得意、与周围人谈笑风生的慕容飞,又看了一眼高台侧面,那个刚刚从偏厅走出来、神色如常却不自觉按着袖口的张博士。
他那颗博士的大脑,几乎在瞬间就还原了整场阴谋的路径。
“你看。”赵晏指了指张博士,“他的袖子,比刚才沉了。”
陆文渊一愣,没听明白。
“有人花钱买了‘公道’。”赵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他们知道在‘诗才’上赢不了我,就开始在‘规则’上动手脚了。”
“这就是所谓的‘舆论造势’。”赵晏冷笑一声,“先给你扣上一顶‘格局小’、‘不稳重’的帽子,把你从道德高地上拉下来。然后再用‘正统’、‘气度’这种虚无缥缈的标准,把那个草包捧上去。”
“这手段,虽脏,却有效。”
“那……那怎么办?!”陆文渊急了,“若是评委们都这么想,那你第三轮就算写得再好,岂不是也……”
“也赢不了。”赵晏接过了话头,“只要是在‘规则之内’,他们有一百种方法,把黑的说成白的。”
“那……那我们就只能认输吗?”陆文渊绝望了。
“认输?”赵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微尘。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风更大了,吹得广场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陆兄,你记住。”赵晏看着前方那高高在上的主考台,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
“当对手开始破坏规则的时候,就是我们……‘掀翻桌子’的时候。”
“他们想用‘格局’来压我?”
“好。”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大格局’!”
“咚——!咚——!咚——!”三声沉闷的鼓响,打断了所有的私语。
第三轮,也是最终的决战,开始了。
陈阁老重新站起身。
这一次,他的神色比前两轮更加严肃,甚至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他没有立刻出题,而是缓缓走到了高台的最边缘,目光眺望着北方。
那里,是大周朝的边疆。
那里,烽火连年,胡马嘶鸣。
“前两轮,我们谈了‘雨’,谈了‘乡愁’。”陈阁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苍凉,“那是风花雪月,是儿女情长。”
“但身为读书人,身为大周的子民,我们不能只看着脚下的泥土,更要看着……远方的山河。”
他猛地回过身,大袖一挥,指向北方:“第三轮,题目——”
“边塞!”
“轰——!!”全场哗然!
边塞!
这个题目,太大了!太沉了!太难了!
对于这群身处江南富庶之地、连刀枪都没摸过的书生来说,“边塞”二字,只存在于书本的只言片语中。
让他们写边塞,无异于让盲人画太阳!
大部分学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就连刚才还在高谈阔论“大格局”的几个人,此刻也是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唯有慕容飞。
在听到“边塞”二字的瞬间,他那张阴鸷的脸上,爆发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赌对了!
他父亲早就打听到,陈阁老年轻时曾随军出征,最喜边塞诗词。
所以他特意让家里找人代写了一首极其悲壮的《塞下曲》,并背得滚瓜烂熟!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慕容飞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首诗里,还有两句绝妙的“佳句”,足以震慑全场!
再加上张博士那边的“运作”……这一局,他赢定了!
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赵晏。
“赵晏,这一次,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而此时的赵晏。
听到“边塞”二字,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文人的清高,也不再是谋士的算计。
那是一种……来自后世灵魂深处,见证过无数铁血历史、见证过山河破碎与重铸后的……苍凉与悲壮。
他缓缓提起了笔。
那支笔,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一柄剑。
一柄即将出鞘的、饮血的剑。
“想比格局?”赵晏看着慕容飞那得意的背影,心中默念。
“那我便送你一场……真正的‘铁血’洗礼。”
第59章 边塞难题:绝唱与死局(上)
日影西斜,金红色的余晖如同一层薄薄的血色纱幔,缓缓罩住了鹿鸣山那苍翠的林海。
“瀚海楼”前的广场上,原本因《游子吟》而引发的温情脉脉,随着第三声铜锣的敲响,瞬间被一股肃杀的寒意所取代。
高台之上,陈阁老缓缓起身。
这位历经两朝风雨、曾随先帝亲征北疆的老人,此刻那一身宽大的布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陡然射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宛如出鞘的古剑,寒气逼人。
他没有立刻出题,而是拄着那根枯藤杖,一步一步,走到了高台的最边缘。他的目光越过众学子,越过这繁华的南丰府,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燕云十六州。
那里,是烽火连天的边墙。
“前两轮,尔等写了‘雨’,那是天时;写了‘乡愁’,那是人情。”陈阁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再是之前的温和长者,而像是一位在点将台上发号施令的统帅。
“但我大周的读书人,不能只知风花雪月,不懂铁马冰河!不能只在温柔乡里做文章,却忘了那九边重镇的累累白骨!”
他猛地回过身,枯瘦的手指如同一杆铁枪,狠狠刺破了空气:“第三轮,也是最终一轮,题目——边塞!”
“轰——!”
这两个字一出,仿佛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紧接着,又迅速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边……边塞?”一名平日里以才子自居的世家公子,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脸色煞白如纸。
“这……这如何写得?”“我等生于江南,长于江南,见过的最大的风浪也不过是太湖的烟雨。那边塞的黄沙长什么样?那杀人的刀枪有多沉?我……我哪里知道啊!”
哀鸿遍野。
这不仅仅是一道难题,这简直是一道“绝题”。
南丰府地处江南腹地,文风鼎盛,却也柔靡。
这里的学子,写得好“杨柳岸晓风残月”,却根本想象不出“大漠孤烟直”的壮阔。
让他们写边塞,无异于让旱鸭子下海,让盲人画太阳。只能靠着史书里那点只言片语,去生搬硬套,去无病呻吟。
“完了……全完了……”陆文渊坐在角落里,绝望地抱住了头。他虽然出身寒门,但他那点生活阅历仅限于田间地头。
对于战争,对于边疆,他只有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根本提不起半点豪情。
“赵弟……”他颤抖着看向身旁的赵晏,“这题……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赵晏没有说话。他依旧端坐在那张简陋的松木条案前,身姿挺拔如松。
此时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名为“恐惧”与“无力”的情绪。
对于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来说,“边塞”是一个遥远的噩梦。但对于赵晏来说,那是一段鲜活的历史,是流淌在华夏民族血液里的一种……虽远必诛的图腾。
“难吗?”赵晏在心中自问。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前世作为历史学博士,他曾无数次站在那残破的长城烽火台上,抚摸着那些刻满刀痕箭孔的砖石。
他读过霍去病的封狼居胥,读过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读过戚继光的封侯非我意。
“不,不难。”
“对于那些真正在流血的人来说,写诗……算什么难?”
就在全场陷入僵局,大部分学子都在抓耳挠腮、痛苦不堪的时候。
前排核心区域,那个一直被压制、一直处于暴怒边缘的身影,忽然动了。
“哈哈……哈哈哈哈!”慕容飞先是低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甚至透着一股癫狂的快意。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折扇虽已折断,但他此刻的气势,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嚣张。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慕容飞在心中狂吼。他赌对了!他爹慕容知府花重金买来的消息,是真的!陈阁老果然出了“边塞”题!
为了这一刻,他可是准备了整整一个月!
那首《塞下曲》,是他花了足足五百两雪花银,从一位曾在边关做过十年幕僚、如今落魄潦倒、快要病死的老举人手里买断的!那老举人一辈子不得志,将满腔的悲愤与才华,都倾注在了这一首诗里。那是真正的血泪之作!那是真正的绝世孤本!
“赵晏啊赵晏……”慕容飞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人头,恶毒地盯着角落里的赵晏。
“你前两轮不是很能耐吗?你不是能写‘苍生’,能写‘游子’吗?”
“可你一个九岁的毛孩子,就算从娘胎里开始读书,你也绝对没去过边关!你也绝对写不出那种只有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懂的……‘苍凉’!”
“这一次,我要把你欠我的……连本带利都拿回来!”
慕容飞深吸一口气,对着身旁的周通使了个眼色。周通立刻会意,手脚麻利地为他铺开了一张最为名贵的、渗金的“澄心堂纸”,又研开了一方珍藏的古墨。
“看好了!”慕容飞大喝一声,以此来吸引全场的目光。他提起那支特制的狼毫大笔,饱蘸浓墨,摆出了一个极其潇洒的起手式。
此时,广场上大部分人连一个字都还没憋出来。慕容飞这一动,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快看!慕容公子动笔了!”
“难道他有腹稿?”
“看他那自信的样子,莫非是有佳作?”
在众人的注视下,慕容飞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他写得极快,因为那首诗早已被他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他都在家中演练过无数遍。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啪!”慕容飞重重搁笔,墨迹淋漓。
他拿起那张诗稿,得意洋洋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高高举起,对着高台之上的陈阁老,大声喊道:“学生慕容飞,已成诗!”
“这么快?!”
“这才多久?半柱香都没到吧?”全场哗然。
陈阁老在高台上,原本正眉头紧锁,对这满场的“哀鸿”感到失望。
听到慕容飞的声音,他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呈上来。”
张博士早已按捺不住,他像是一条闻到了腥味的狗,第一时间冲下台去,从慕容飞手中接过诗稿。他在接过的瞬间,快速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心便狂跳起来。
“稳了!这次稳了!”张博士心中狂喜。
这首诗的水平,哪怕是他这种半吊子都能看出来,绝对是上上之作!
他捧着诗稿,一路小跑回到高台,双手呈给陈阁老,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谄媚与激动:“阁老!您请过目!慕容公子此作……此作只怕是……”他顿了顿,用了一个极重的词:“绝唱!”
“绝唱?”陈阁老不置可否地接过诗稿。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而,就是这一眼,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人,手腕猛地一抖!
只见那纸上,写着四句七言绝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陈阁老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最后两句上。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轰!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将他瞬间带回了四十年前。
第60章 边塞难题:绝唱与死局(下)
那是北疆的寒风,是漫天的飞雪,是战鼓声中,身边的袍泽兄弟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黑土。
那是一场惨胜。
那一战后,他独自一人,提着酒壶,走在堆积如山的尸体旁,看着那轮血色的残阳,心中涌动的,正是这种……看透生死的悲凉!视死如归的豪迈!那是对战争最深刻的控诉,也是对军人宿命最无奈的叹息!
“好……好诗……”陈阁老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的眼眶再一次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震撼。
这首诗的意境,太高了!太深了!
它超越了所谓的“边塞风光”,直接触及了战争的“灵魂”!
这哪里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写出来的?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死人堆里打了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活了一辈子的老兵,在酒醉之后,用血泪写下的遗言啊!
“此诗……”陈阁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虽前两句略显奢靡,但这后两句……足以封神!”他猛地抬头,看向台下的慕容飞,目光复杂。
“此子虽有些浮夸,但这首诗……确实有大家风范。”
“念!”陈阁老一挥手,“让所有人都听听!”
司仪官接过诗稿,也被那两句诗震得愣了一下,随即运足了丹田之气,对着全场,高声诵读: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最后一句,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整个广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没有掌声,没有叫好。所有人都被这首诗里那种铺天盖地的悲壮感,给震傻了。
“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名老教习喃喃自语,泪流满面,“是啊,几人回啊……我的儿,当年若是没去从军……”
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时间。“哗——!!!”排山倒海般的掌声与喝彩声,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广场的各个角落喷涌而出!
“好诗!千古绝唱!”
“天啊!慕容公子竟然有此等胸襟!此等气魄!”
“我服了!这次我是真的服了!这首诗一出,谁与争锋?!”
“这就是世家的底蕴吗?这就是大家族的传承吗?我等寒门,果然是……拍马难及啊!”
风向,瞬间逆转!前两轮赵晏积累的优势,在这首足以“封神”的《凉州词》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单薄。
毕竟,赵晏写的只是“雨”和“家”,而慕容飞写的……是“国”,是“命”,是“生死”!格局之上,高下立判!
慕容飞站在人群中央,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看着众人那崇拜敬畏的目光,他感觉自己仿佛飞升成了神。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满是扭曲的、病态的狂喜。他甚至故意没去擦拭额角的汗水,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呕心沥血”才得此佳句。
“赵晏!”慕容飞猛地转过身,隔着重重人海,遥遥地指向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你听到了吗?!”
“这就是我的诗!这就是我的‘边塞’!”
“你不是能说会道吗?你不是要跟我比‘格局’吗?”
“来啊!!”
“你倒是写啊!!!”
“我看你拿什么来压我这首‘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一声怒吼,带着无尽的宣泄与挑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赵晏身上。但这一次,那些目光中不再有期待,只有……同情,以及叹息。
完了。所有人都这么想。
面对这样一首“神作”,别说是个九岁孩子,就算是当今文坛的那些大儒来了,恐怕也只能避其锋芒,甘拜下风。这就是“绝杀”。
角落里。陆文渊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输了……这次是真的输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绝望。
“这种诗……非人力可为。慕容飞……他竟然真的有此等才华?难道老天真的如此不公,要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这种人?”
周围的寒门学子们也一个个垂头丧气。他们原本指望赵晏能带着他们翻身,可现在,这座大山压下来,连赵晏也要被压碎了。
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绝望与狂欢中。赵晏,却依旧稳稳地坐着。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平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被极度冒犯的愤怒!
“《凉州词》……”赵晏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那是盛唐的余晖,是那个辉煌时代留给后人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而现在,这首承载着无数先烈英魂与历史厚重感的诗篇,竟然被一个只会争风吃醋、依仗权势、甚至连边关风沙都没吃过一口的纨绔子弟,拿来当作打击异己、博取虚名的工具!
这不仅仅是抄袭。这是亵渎!是对王翰,对盛唐,对整个华夏文明风骨的……亵渎!
“好一个慕容飞。”赵晏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钉在那个正在接受众人吹捧、洋洋得意的身影上。那眼神,冷得像冰,烈得像火。
“你既然敢动这块‘禁脔’……”
“你既然敢把先人的血泪,当成你炫耀的资本……”
“那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赵晏的脑海中,并没有因为这首“神作”而陷入空白。相反,他那颗博士的大脑,在极度的愤怒之后,迅速进入了绝对理性的分析模式。
他重新审视这首诗。
慕容飞为了显摆,诵读时前两句语调轻浮,带着一股子青楼楚馆的脂粉气;而后两句,却又极力装出苍凉感,甚至带上了哭腔。
这导致整首诗的“气口”是断裂的。就像是一个穿着将军铠甲的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戏。
只有形,没有神!只有辞藻,没有风骨!
“这就是破绽。”赵晏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令人胆寒的弧度。
“你只抄到了字,却没抄到……魂。”
第61章 灵光一闪,赵晏的反击
“陆兄。”赵晏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在陆文渊听来,却如同一道炸雷。
陆文渊茫然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赵弟……算了,我们……认输吧……”
“认输?”赵晏看都没看他一眼。他伸手,拿过了那方“青云墨”。
“帮我研墨,研浓一些。”赵晏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这一仗,我要用……‘重墨’。”
“你……你还要写?”陆文渊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可是……那可是‘古来征战几人回’啊!那是绝唱啊!你怎么可能……”
“那两句,确实是好诗。”赵晏淡淡地说道。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北方。此时,日头已经偏西,残阳如血,染红了鹿鸣山的天空。
“但它好,是因为它写的是‘死’。”
“是一种无奈的、悲凉的、看不到希望的死。”
赵晏转过头,看着陆文渊,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但我以为,我大周的男儿,去边塞,不是为了去‘醉死’的。”
“不是为了去当‘枯骨’的。”
“是为了去‘赢’的!”
“是为了让那胡马不敢度阴山!是为了让那千万百姓能安睡!是为了开疆拓土,立不世之功!”赵晏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铿锵有力:“慕容飞写的是‘败卒’的哀鸣。”
“而我要写的……是‘战神’的咆哮!”
陆文渊被赵晏眼中的光芒彻底震慑住了。他不知道赵晏哪里来的底气,但他感受到了那股从赵晏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霸气!
他不再多言,一把抓起墨锭,在砚台中疯狂地研磨起来。
水珠飞溅,墨汁翻滚。
随着墨汁越来越浓,一股肃杀之气,在这一方小小的角落里,悄然凝聚,直至……盈满!
“慕容飞。”赵晏看着远处那个身影,心中默念。“你用‘悲’来压我。”
“那我就用‘壮’……来杀你!”
……
此时,高台之上。
陈阁老还在回味那两句诗,眼中满是赞赏与感慨。
“好一个‘古来征战几人回’……此子虽有些浮夸,但这首诗,确实有大家风范。”
他看向旁边的张博士:“看来,这第三轮的魁首,非慕容公子莫属了。”
张博士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阁老英明!慕容公子家学渊源,能有此佳作,也是情理之中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摸了摸袖子里那颗温润的夜明珠,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下,两边都交代得过去了。
就在司仪官准备宣布评议开始的时候。
广场的角落里,忽然响起了一个清亮、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声音。
“且慢。”
这两个字,不大,却如同一根针,刺破了全场的热烈气氛。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坐在末席的九岁孩童,正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身形瘦小,一身布衣,但在那满场锦绣之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赵晏?”慕容飞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化作了浓浓的嘲讽,“怎么?我们的‘大才子’这是不服气?还是想说,你也写了一首比这更好的?”
“哈哈哈……”周围的世家子弟顿时哄堂大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想跟慕容公子比?”
面对漫天的嘲讽,赵晏神色未变。
他遥遥地对着高台上的陈阁老行了一礼,朗声道:“阁老,学生并非不服。相反,学生对慕容兄这首诗,佩服得五体投地。”
全场一愣。
这是……认输了?
慕容飞得意地扬起了下巴:“算你识相。”
“尤其是那最后两句,”赵晏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慕容飞,眼中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般悲壮,这般苍凉,简直不像是出自少年人之手,倒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看破红尘的百战老兵所作。”
他特意加重了“百战老兵”四个字。
慕容飞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这首诗的来历,确实是从一位落魄的老幕僚那里买来的。
赵晏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暗示什么?
“你……你什么意思?”慕容飞色厉内荏地喝道,“本公子天赋异禀,感悟力强,不行吗?”
“行,自然行。”赵晏微微一笑,“学生只是觉得,如此佳句,若是只用来‘哀叹’生死,未免有些……太‘丧’了些。”
“丧?”陈阁老眉毛一挑,“此话怎讲?”
赵晏上前一步,声音朗朗:“回阁老。边塞之地,虽苦寒,虽危险,但亦是我大周男儿建功立业、保家卫国之地!若人人都只知‘醉卧沙场’,只知‘几人回’的悲鸣,那谁来守这万里江山?谁来护这亿万黎民?”
“慕容兄的诗,虽好,却只有‘悲’,没有‘壮’!只有‘死志’,没有‘生机’!这,难道就是我大周学子该有的精气神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原本还在叫好的众人,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是啊,这诗虽然好听,但……听着确实让人心里发堵,让人觉得打仗就是去送死。
这要是传到军中,岂不是要动摇军心?
陈阁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些道理。那依你之见……”
“学生不才。”赵晏深吸一口气,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烈火,“方才闻听慕容兄佳作,心中激荡,偶得灵感。愿即兴赋诗一首,为这‘边塞’二字……正名!”
“正名?!”
全场哗然!
好大的口气!
在慕容飞那首“绝唱”之后,他竟然还要写?而且还要“正名”?
这是要硬碰硬啊!
慕容飞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寒风中的九岁孩童,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第62章 瀚海诗成,文贼现形(上)
“好!好一个‘正名’!”慕容飞怒极反笑,他猛地一甩衣袖,指着赵晏大声道,“我这首《塞下曲》已得陈阁老亲赞,乃是‘绝唱’!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妄言‘正名’?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慕容兄莫急。”赵晏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是不是滑稽,待我诗成,自有公论。”
他转向高台,对着陈阁老深深一揖:“阁老,学生斗胆,请阁老准许学生即兴赋诗。若此诗不能胜过慕容兄的‘佳句’……”赵晏顿了顿,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学生愿自请退出书院,永不言诗!”
“什么?!”全场哗然!
陆文渊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赵弟!你……你疯了?!”
用前程做赌注?这赌得也太大了!
就连高台之上的陈阁老,也不禁动容。
他深深地看着这个瘦弱却傲骨铮铮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赵晏,你可想好了?”陈阁老沉声道,“此言一出,便无回旋余地。”
“学生想好了。”赵晏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文人风骨,不容亵渎。若这诗坛只剩下‘虽胜犹败’的哀鸣,那我不入也罢!”
“好!”陈阁老猛地一拍案几,“老夫便许你这一试!笔墨伺候!”
广场之上,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仿佛成了整个世界的中心。
陆文渊颤抖着手,为赵晏铺开了那张崭新的宣纸。
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赵弟……全靠你了。”
赵晏没有说话。
他缓缓提起了笔。
那支笔,在他手中,不再是书写文字的工具,而是一柄即将斩破苍穹的利剑。
他的脑海中,那幅关于盛唐、关于汉武、关于那个铁血时代的宏大画卷,已经彻底铺开。
那些金戈铁马的嘶鸣,那些大漠孤烟的苍凉,那些虽远必诛的豪情,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的胸中激荡、奔涌!
“慕容飞,”赵晏在心中默念,“你抄袭王翰的《凉州词》,只为了炫耀你的‘才华’。”
“而我今天要写的,是整个华夏民族……最强悍的脊梁!”
他深吸一口气,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第一个字——“黄”。
“黄沙百战穿金甲!”
起笔便是惊雷!没有前奏,没有铺垫,直接便是那漫天黄沙,便是那百战不死的金甲将军!
这七个字一出,一股苍凉而肃杀的边塞之风,瞬间席卷了全场。
陈阁老猛地坐直了身子,双眼死死地盯着那行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黄沙……百战……穿金甲……”他喃喃自语,仿佛看到了那漫漫黄沙中,那一队队身披金甲、却已磨损破旧的铁血骑兵。
那是多少次生与死的搏杀?那是多少年血与火的洗礼?只此一句,便将那种“百战余生”的沧桑与坚韧,刻画得入木三分!
赵晏笔锋不停,紧接着写下了第二句:
“不破楼兰终不还!”
“轰——!!”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炸响!
不破楼兰……终不还!这是何等的决绝?这是何等的豪情?!
比起慕容飞那句“古来征战几人回”的哀叹与无奈,这句诗,简直就是振聋发聩的战鼓,是冲锋陷阵的号角!
一个是“怕死”,一个是“誓死”!一个是“悲”,一个是“壮”!高下立判!
“好!好一个‘不破楼兰终不还’!”一位坐在前排的武官,竟然忍不住拍案而起,大声喝彩!
他平日里最烦这些文绉绉的酸诗,但这句诗,却像是一团火,直接烧进了他的心窝子里!
“这才是爷们儿该写的诗!这才是边关将士的心声!”
慕容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着那两句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虽然人品低劣,但毕竟有些才学。他怎会看不出,这两句诗的气势与格局,已经完全碾压了他那首《塞下曲》!
“不……不可能……”慕容飞喃喃自语,“他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诗?这……这绝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能写出来的!”
然而,赵晏的笔,并未停歇。
他的情绪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种宏大的历史洪流之中。
他想起了那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盛景。
想起了那个“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壮阔。
他再次提笔,换了一张纸。
这一首,不够!他要让这满座衣冠,彻底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边塞魂”!
“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
笔锋一转,画面从战场的厮杀,拉到了那辽阔无垠的边疆。
青海湖畔,长云漫卷,雪山巍峨。
一座孤城,遥遥望着那象征着家国屏障的玉门关。
这种苍茫、辽阔、孤寂的意境,瞬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紧接着,最后两句,如雷霆万钧般落下: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啪!”赵晏掷笔于案。墨迹淋漓,如血如泪。
全场死寂。
这一次,没有欢呼,没有喝彩。只有一种被彻底震撼后的……失语。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风中的九岁孩童。
他的身形依旧瘦小,但在众人的眼中,他仿佛化作了一座巍峨的高山,一座屹立在边关、守护着万家灯火的丰碑!
“这……这……”陈阁老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诗稿。
他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看着那气吞山河的诗句,老泪纵横。“老夫……老夫此生,能见此诗,死而无憾矣!”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赵晏的目光中,再无一丝审视,只有深深的敬重。
“此诗一出,边塞无诗矣!”
“不!”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寂静。
慕容飞面目狰狞地冲了出来,指着赵晏大吼道:“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他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诗?他一个九岁的小屁孩,连剑都没摸过,怎么可能懂什么‘百战’?什么‘楼兰’?”
“他一定是抄的!就像……就像……”
慕容飞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就像什么?就像他自己一样吗?
第63章 瀚海诗成,文贼现形(下)
赵晏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讥讽。
“就像什么?慕容兄为何不说了?”
赵晏一步步走向慕容飞,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便强盛一分。“慕容兄是不是想说,这首诗,也像是从哪本‘古籍残篇’里抄来的?”
慕容飞脸色惨白,步步后退。“你……你胡说!我……我的诗是……”
“你的诗?”赵晏打断了他,声音如冰:“慕容兄,既然这首《塞下曲》是你所作,那你可否告诉大家,这诗中的‘葡萄美酒’产自何地?这‘夜光杯’又是何种形制?这‘琵琶’又是何人所弹?”
慕容飞愣住了。他哪里知道这些?那首诗是他买来的,他只背了诗,根本没去研究背景!
“这……这是……这是艺术!是想象!何必……何必深究?”他结结巴巴地辩解。
“好一个想象。”赵晏冷笑一声。
他猛地转身,面向陈阁老和全场学子,朗声道:“诸位!边塞之苦,在于风沙,在于极寒,在于生死一线!”
“而慕容兄的诗中,却是美酒、夜光杯、琵琶……极尽奢华之能事!”
“试问,一个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哪来的闲情逸致去品美酒?哪来的夜光杯去盛酒?哪来的琵琶女去助兴?”
赵晏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分明是‘富贵闲人’的臆想!是躲在温柔乡里意淫出来的‘边塞’!”
“而那最后两句‘醉卧沙场’……”赵晏指着慕容飞,目光如炬:“那根本不是你的心声!”
“那是一个真正的、看透了生死的豪杰,在绝望中发出的呐喊!”
“你这种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配得上这等悲壮的诗句吗?!”
“这……”全场哗然!
赵晏的这番话,如同剥茧抽丝,瞬间将慕容飞那首诗的“皮”给扒了下来!
是啊!前面还在喝美酒、听琵琶,后面突然就要“醉卧沙场”了?这情感的转折也太突兀了吧?就像是……就像是硬拼凑上去的一样!
“反观赵晏的诗……”一位老秀才忍不住感叹道,“‘青海长云’、‘孤城遥望’……这意境,浑然天成,气脉贯通!”
“尤其是那句‘不破楼兰终不还’,与前面的景色完美融合,这才是一气呵成的佳作啊!”
“抄袭!慕容飞肯定抄袭了!”有人终于喊出了那个大家都不敢说的词。“那两句‘佳句’,肯定是从别处抄来的!否则怎么会如此格格不入?”
“不!我没有!我没有!”慕容飞彻底慌了,他拼命地挥舞着双手,想要辩解,但在那如潮水般的质疑声中,他的声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向高台侧面的张博士,想要寻求帮助。
但此时的张博士,早已吓得缩在椅子上,根本不敢抬头,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够了!”陈阁老一声怒喝,震住了全场。
他冷冷地看着慕容飞,眼中满是失望与厌恶。
“慕容公子,你的诗……确实有‘佳句’。”
“但正如赵晏所言,有佳句,无佳篇。有辞藻,无风骨。”
“而且……”陈阁老深深地看了一眼赵晏那张刚毅的脸,又看了一眼慕容飞那慌乱的眼神。身为文坛泰斗,他阅人无数,此时此刻,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文品如人品。”陈阁老缓缓说道:“赵晏此诗,气吞万里,正气凛然。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之。”
“而你……”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一声长长的叹息,却比任何责骂都要沉重。
慕容飞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即便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抄袭,但在今日之后,他在南丰府文坛的名声,也彻底臭了。
那个“抄袭者”、“文贼”的帽子,将会伴随他一生!
而那个站在风中的九岁孩童,此刻却如同神明一般,接受着众人的仰望。
他用一首真正的“边塞绝唱”,不仅赢得了比赛,更赢得了人心,赢得了尊严!
“赵弟……”陆文渊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冲上去一把抱住赵晏,“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赵晏轻轻拍了拍陆文渊的背,目光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瘫倒在地的慕容飞,心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这就受不了了?”赵晏在心中冷笑。
“慕容飞,这只是个开始。”
“你欠下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风,渐渐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赵晏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鹿鸣诗会,在这一刻,迎来了它真正的高潮。
而赵晏的名字,也将从这一刻起,真正响彻整个大周朝的文坛!
……
广场之上,随着赵晏掷笔那一刻的惊雷落下,胜负在众人心中已然分晓。
然而,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尤其是在这涉及到“南丰府脸面”与“世家利益”的微妙时刻,胜负的最终裁决权,终究还是握在高台之上那几位评委的手中。
此时,高台后方的“评议堂”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几位负责终评的博士围坐在一张紫檀大案旁,案上摆着两份诗稿。
左边,是慕容飞那首辞藻华丽、却被赵晏当众揭穿“气韵断裂”的《塞下曲》。右边,是赵晏那首气吞万里、墨迹淋漓的《从军行》。
“这还有什么好评议的?”一位性格耿直的李博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指着赵晏的诗稿,满脸涨红,“高下立判!赵晏此诗,意境、气魄、立意,皆是上上之选!尤其是那句‘不破楼兰终不还’,简直是振聋发聩!依我看,这‘诗魁’之名,非他莫属!”
“李兄此言差矣。”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博士,此刻却阴恻恻地开了口。他那只藏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攥着那颗温润的夜明珠,仿佛那就是他的底气。
“诗词之道,固然重在才情,但亦要考量‘人品’与‘气度’。”
张博士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赵晏此子,虽有几分才气,但正如慕容公子所言,此子为人过于‘张扬跋扈’。方才在那大庭广众之下,言语尖酸,咄咄逼人,当众羞辱同窗。这等心性,若让他得了魁首,岂不是在鼓励我白鹿书院的学子都去学那‘睚眦必报’的市井之风?”
“你!”李博士气结,“这分明是慕容飞挑衅在先,赵晏那是据理力争!何来‘张扬’之说?”
第64章 风骨铮铮,暗赏自来
“哎,李兄莫急。”另一位与慕容家有些交情的王博士也出来打圆场,“张兄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慕容公子毕竟是知府之子,代表的是咱们南丰府的‘体面’。他那首诗,虽有些许瑕疵,但胜在‘稳重’,且前两轮表现一直尚可。若是让他落选,不仅慕容大人面子上过不去,恐怕就连咱们书院的‘正统’地位,也要受人非议啊。”
“是啊是啊。”张博士趁热打铁,“咱们选魁首,选的是‘德才兼备’。赵晏才虽高,但‘德’行有亏。依我看,不如将这魁首给慕容公子,给赵晏一个‘次席’,再多赏些笔墨,也算是对他才华的肯定了。如此一来,既保全了书院的面子,又没埋没人才,岂不两全其美?”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歪理,竟然说得几位墙头草博士频频点头。
毕竟,谁也不想为了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去得罪权势滔天的知府大人。
“荒谬!简直是荒谬!”李博士气得拍案而起,“文坛盛事,竟成了你们权衡利弊的筹码!你们……你们就不怕陈阁老怪罪吗?!”
提到陈阁老,众人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他们偷偷瞥向一直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陈文山。
这位老人从进屋开始,就一言不发,仿佛睡着了一般。但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如芒在背。
“吵够了吗?”
陈阁老忽然睁开眼,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张博士心中一凛,连忙赔笑:“阁老,我们这是在……各抒己见,各抒己见。”
“各抒己见?”陈阁老冷笑一声,目光如电般扫过张博士那只略显僵硬的袖口,“我看是在‘各为其主’吧?”
张博士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腿肚子直打转。
陈阁老没有点破,只是缓缓站起身,拿起了赵晏那张诗稿。
“这孩子的诗,确实好。好得……让老夫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不过,你们说得也对。这孩子,确实太‘锋利’了。过刚易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真让他拿了这个魁首,只怕未必是福,反而是祸。”
张博士大喜过望,以为陈阁老这是要妥协了:“阁老英明!阁老深谋远虑,实在是……”
“闭嘴。”
陈阁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让张博士的马屁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魁首之事,暂且不论。”陈阁老转过身,对着门外的书童吩咐道:“去,把那个赵晏,给老夫叫进来。老夫……要亲自考考他。”
……
评议堂内,只剩下陈阁老一人。
赵晏被带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背负双手,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学生赵晏,拜见阁老。”赵晏躬身行礼,神色从容,没有丝毫的紧张或倨傲。
陈阁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赵晏,你可知罪?”
“学生不知。”
“不知?”陈阁老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你在诗会上,锋芒毕露,不仅羞辱了同窗,更是让整个南丰府的世家颜面扫地!你就不怕……从此在这书院乃至整个南丰府,寸步难行吗?”
赵晏抬起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声音清亮:“学生以为,文人风骨,在于‘真’。若为了所谓的‘颜面’和‘前程’,便要对虚伪和抄袭视而不见,那这书,不读也罢!”
“至于寸步难行……”赵晏微微一笑,“路是人走出来的。若无路可走,学生便用这支笔,劈开一条路来!”
“好!好一个‘劈开一条路’!”
陈阁老眼中的欣赏之色一闪而过,但他随即收敛了神色,变得更加严肃。
“你有才华,有风骨,这很好。但这世道,光有这些是不够的。”
陈阁老缓缓走到赵晏面前,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可知,当朝宰辅李相国,正如日中天。他虽政绩斐然,但因推行新政,手段酷烈,在士林中颇有微词。他急需一些‘有才华’、‘有锐气’的年轻才子,为他撰文歌颂,以正视听。”
陈阁老从案上拿起一支镶金的御笔,递到赵晏面前:
“老夫与李相国有些交情。只要你肯低个头,即席赋诗一首,赞颂李相国的‘丰功伟绩’。老夫便可保你今日不仅是‘魁首’,日后更能直入京师,成为相国门生,平步青云!”
“这是一条……真正的‘捷径’。”
陈阁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一丝试探。
“你……可愿?”
赵晏看着那支金光闪闪的御笔,又看了看陈阁老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一道考题。也是一道……送命题。
如果他答应了,他就能立刻获得梦寐以求的功名利禄,甚至能借此翻身,让父亲不再受苦,让姐姐不再操劳。但是……那样一来,他就成了权贵的喉舌,成了出卖良心的文人。他那所谓的“风骨”,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赵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只断掉的手,浮现出姐姐在雨中奔波的身影,浮现出那些寒门学子期盼的眼神。
“我若跪下,这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赵晏猛地睁开眼。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却又坚硬如铁。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支笔。而是后退一步,对着陈阁老,再次深深一揖。
“阁老厚爱,学生心领了。”
赵晏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但学生才疏学浅,唯知诗贵‘真情’,文贵‘载道’。”
“阿谀奉承之词,非学生所能,亦非学生所愿。”
“那李相国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无需学生这只拙笔来粉饰。”
“学生宁愿做那荒野中的顽石,也不愿做那庙堂上的……应声虫。”
“望阁老……恕罪。”
说完这番话,赵晏依然保持着长揖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在赌。赌这位曾经的帝师,心中是否还存着那一丝……未灭的浩然正气。
评议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赵晏的头顶传来。
“哎……”
那叹息声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深的欣慰,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苍凉。
“起来吧。”
陈阁老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
赵晏直起身,抬头看去。只见这位老人眼中的凌厉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着自家后辈般的慈爱。
“好孩子。”
陈阁老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赵晏的肩膀。
“你……过关了。”
“过关?”赵晏一愣。
“那李相国……”陈阁老自嘲地笑了笑,“老夫与他政见不合,早已不相往来。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老夫用来试你心性的‘诱饵’罢了。”
“才华易得,风骨难求。”
陈阁老看着赵晏,眼中满是赞赏:
“在这名利场中,能守住本心,不为权势所动,不为富贵所淫。这……才是真正的‘大才’!”
“你刚才若接了那支笔,今日这‘魁首’……你就真的没份了。”
赵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背后的冷汗这才涔涔而下。
原来……这真是一场考验。
“不过……”陈阁老话锋一转,神色又变得有些复杂,“你今日虽过了老夫这一关,但那张博士等人,却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为了慕容家的面子,定会从中作梗。”
“老夫虽为主考,但也不好独断专行,坏了书院的规矩。”陈阁老沉吟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既然他们想玩‘平衡’,那老夫……就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赵晏那张写着《从军行》的诗稿。
“赵晏,你且回去等着。”
“今日这结果,老夫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是,学生告退。”
赵晏虽然不知道陈阁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相信这位老人的风骨。他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评议堂。
看着赵晏离去的背影,陈阁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转过身,看着那幅《江山万里图》,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这大周的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
“但这潭死水,也确实该……搅一搅了。”
他拿起朱笔,在那张诗稿的空白处,并没有写下“魁首”二字。
而是挥毫泼墨,写下了另外四个……足以震动整个南丰府文坛的大字!
第65章 名动白鹿,砚承心意
日落西山,鹿鸣山上的最后一抹余晖被暮色吞噬,但“瀚海楼”前的广场上,数百盏宫灯却将这方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评议堂的门,终于缓缓打开。
陈阁老在两位博士的搀扶下,走上了高台。他的神色肃穆,手中并未拿着象征“魁首”的金花帖,而是捧着一方被红绸包裹的沉重物事。
广场上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所有学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高台。
慕容飞站在前排,虽然极力维持着镇定,但他额角的冷汗和颤抖的双手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慌。
他知道,自己那两句“佳句”虽然惊艳,但赵晏最后那一击“绝杀”,实在是太狠了。
更何况,那种被人当众扒皮的羞耻感,让他此刻如坐针毡。
“今日鹿鸣诗会,乃我南丰府文坛盛事。”陈阁老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老夫与诸位博士评议已定,现公布今科诗会之结果。”
“次席——”陈阁老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慕容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南丰府,慕容飞。”
“轰——!”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个结果真正宣布时,广场上还是一片哗然。
“次席?慕容公子竟然只是次席?”
“那首《塞下曲》可是‘绝唱’啊!怎么可能只是次席?”
“嘘!你还没看出来吗?那‘绝唱’……嘿嘿,来路不正啊!”
慕容飞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次席?对于他这个志在必得、甚至不惜动用家族势力和“绝世孤本”的知府公子来说,次席就是最大的羞辱!
尤其是,当他听到周围那些窃窃私语,感受到那些原本崇拜的目光变成了怀疑和鄙夷时,他心中的恨意简直要将他吞噬。
“多……多谢阁老。”慕容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连礼都行得歪歪扭扭。
“至于今科‘魁首’……”陈阁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全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可避免地转向了那个角落。那个坐在寒风中,神色平静如水的九岁孩童。
“本届诗会,并未设立‘魁首’之名。”陈阁老语出惊人!
“什么?没魁首?”
“这怎么可能?”众人大惊失色。
“但是——”陈阁老猛地提高了声音,压下了所有的议论。“虽无魁首之虚名,却有一人,当得起‘诗魁’之实!”
他伸手,揭开了手中那个红绸包裹的物事。
红绸滑落,露出的,是一方古朴、厚重,透着岁月沧桑的……紫色砚台。
砚台之上,隐隐可见天然的云纹与石眼,那是文人梦寐以求的至宝——“紫云端”!
“此乃老夫珍藏四十年的旧砚,曾伴老夫草拟过三道‘定国策’。”陈阁老抚摸着砚台,语气中满是感慨。“今日,老夫将它赠予一人。”
他缓缓走下高台,不需要任何指引,径直穿过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一步步,走向了广场的最边缘。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末席”的大道。
陈阁老停在了赵晏面前。他看着这个只有自己腰那么高的孩子,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
“赵晏。”陈阁老唤道。
赵晏起身,躬身长揖:“学生在。”
“你那三首诗,《喜雨》有生机,《游子》有真情,《从军》有风骨。”陈阁老将那方沉甸甸的“紫云端”,郑重地递到了赵晏手中。“尤其是那最后一句‘不破楼兰终不还’,气吞万里,振聋发聩!”
“老夫虽不能给你‘魁首’的金花,但这方砚台,代表了老夫,以及这天下真正读书人的……”陈阁老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心意。”
“且,老夫特为你这三首诗,题了四个字的评语——”陈阁老猛地回身,指着高台后方那块刚刚被挂起的巨大横幅。横幅之上,墨迹淋漓,四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诗魁风骨!”
“轰——!!!”这一次,广场上的声浪,简直要将鹿鸣山掀翻!
“诗魁风骨”!这不是“魁首”,却胜似“魁首”!这是前朝帝师、文坛泰斗陈阁老,用他一生的名誉,为赵晏做的“加冕”!
在这四个字面前,慕容飞那个靠着“运作”得来的“次席”,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赵晏!赵晏!”不知是谁带的头,广场上忽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呼喊声。那是被压抑已久的寒门学子,那是被真情实感打动的中间派,那是对“才华战胜权势”最热烈的欢呼!
陆文渊站在赵晏身旁,早已哭成了泪人。
他看着好友手中那方古砚,看着那“诗魁风骨”的横幅,只觉得这辈子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赵晏捧着砚台,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份量。他没有狂喜,也没有骄傲。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陈阁老,再次长揖及地:“长者赐,不敢辞。学生……定不负阁老厚望。”
这一刻,赵晏的名字,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它成了“白鹿书院”的一个传奇。成了南丰府文坛上,一颗冉冉升起、无法被遮挡的新星!
而不远处的慕容飞,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他不仅输了诗,输了名声,更输了人心。
那个“抄袭”的疑云,虽然没有被当众坐实,但陈阁老那句“有佳句无佳篇”,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脸上。
从今往后,只要有人提起“边塞诗”,就会想起他这个“文贼”,想起他被一个九岁孩童当场打脸的丑态!
“走!”慕容飞再也待不下去了。他用袖子遮住脸,在那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如同丧家之犬般,带着他那群跟班,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夜色深沉,灯火辉煌。赵晏站在人群中央,手中捧着那方“紫云端”。
“赵弟,我们……回家吧。”陆文渊擦干眼泪,笑着说道。
“嗯,回家。”赵晏点了点头。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夜空,那里星河璀璨。
第66章 余波未平
鹿鸣诗会虽已落幕,但那场风暴的余波,却如同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听竹”小院内,晨光熹微。
那方被陈阁老亲赐的“紫云端”古砚,正静静地卧在赵晏的书桌中央。
砚身紫气氤氲,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日广场之上的惊雷与风骨。
陆文渊拿着一块细软的绒布,小心翼翼地帮赵晏擦拭着砚台,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赵弟,这几日来这听竹院拜访的人,门槛都快踏破了。”陆文渊感叹道,“就连平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外舍’教习,见了咱们也是客客气气的。这就是‘名声’的力量啊。”
赵晏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支半旧的狼毫笔,正在给家中写信。闻言,他淡淡一笑,笔锋未停:“名声如浮云,聚散不由人。他们敬的不是我赵晏,是陈阁老的‘面子’,是那句‘诗魁风骨’的评语。”
他写下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整齐。“但这名声,若是用好了,便是咱们赵家翻身的本钱。”
这封家书,不长。
赵晏没有在信中过多渲染那日的惊心动魄,只是平静地叙述了诗会的结果,以及陈阁老的赠砚之恩。他知道,对于远在清河县的父亲和姐姐来说,平安与荣耀,便是最好的慰藉。
数日后,清河县的回信到了。一共两封。
赵晏先拆开了父亲赵文彬的信。信封很厚,入手沉甸甸的。
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父亲那熟悉的、曾经风骨凛然如今却略显颤抖的笔迹。
“晏儿吾儿:见字如面。吾于家中,闻汝‘鹿鸣’之捷,喜极而泣,竟夜不能寐。昔年为父受辱于考场,断指于权贵,自以为此生文脉已绝,脊梁已断。常以此恨,郁结于心。然今知吾儿于府城,不畏强权,不媚俗流,以‘风骨’二字,力压世家,得阁老亲赞。吾心甚慰!吾心甚慰!……”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微微洇开,那是泪痕。赵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褶皱,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在灯下写信时,那老泪纵横的模样。
“……儿啊,你选的路,是对的。功名利禄,过眼云烟。唯有风骨,立于天地。你拒了那‘捷径’,虽失了‘魁首’之虚名,却得了‘人心’之实利。为父这一生,唯唯诺诺,瞻前顾后,终成废人。望吾儿,持此心,行此路,莫回头!”
赵晏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贴在胸口。
父亲懂他。那种两代人之间,关于“尊严”与“脊梁”的共鸣,在这一刻,跨越了山水,紧紧相连。
他又拆开了姐姐赵灵的信。信中夹着一张崭新的银票,面额足足两百两。姐姐的字迹清秀而欢快,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喜气:
“晏儿:你在府城的事,早已传回了清河县!如今咱们‘青云坊’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甚至想买‘文宝斋’仿品的读书人,一听说你是陈阁老亲点的‘诗魁风骨’,一个个跟疯了一样,非要买咱们的‘青云墨’和‘墨笺’不可!说是用了你的墨,也能沾沾才气,写出好诗来!那‘文宝斋’的掌柜,前日里灰溜溜地关了门,说是回乡下种地去了。就连县尊大人,昨日都派人送来了贺礼,说是要给你这个‘案首’添点彩头…………”
赵晏看着信,嘴角不禁上扬。
这就是现实。文坛的胜利,直接转化为了商场的红利。
“诗魁风骨”这四个字,如今就是“青云坊”最硬的金字招牌,比任何防伪标识都管用。
“姐,辛苦了。”赵晏低声自语。他知道,这繁花似锦的背后,是姐姐日夜操劳的算盘声,是她一个女子在商海中周旋的不易。
……
月上中天,夜凉如水。
赵晏独自一人,登上了书院后山的“观星台”。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南丰府的万家灯火。
“赵兄果然在此。”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晏回头,只见一位身穿月白长衫、气质清贵的少年,正缓步走来。
竟是林墨言。这位来自江南世家的才子,在诗会上一直保持着中立,既未附和慕容飞,也未刻意结交赵晏。但在赵晏夺魁后,他却是第一个微笑着拱手道贺的人。
“林兄。”赵晏还礼。
林墨言走到赵晏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山下的灯火。“赵兄那一首《从军行》,当真是气吞万里。至今读来,仍觉热血沸腾。”林墨言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欣赏。
“林兄谬赞了。不过是一时激愤之作。”
“激愤?”林墨言转头看着他,那双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赵兄,你可知,你那一时的激愤,惹了多大的麻烦?”
赵晏眉梢一挑:“愿闻其详。”
“慕容飞虽不足虑,但他背后的慕容知府,却不是个心胸宽广之人。”林墨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收到家信,慕容知府对诗会的结果……很不满。他觉得,是你扫了慕容家的颜面,是在公然挑衅官府的威严。”
“周通那些小动作,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林墨言看着赵晏,神色凝重:“真正的手段,在后面。”
“科举之路,从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每一关,都握在这些人手中。”
“赵兄,你这次虽然有陈阁老护着,但阁老毕竟已致仕,且年事已高。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两个月后的‘府试’……主考官,正是慕容知府的门生。”
赵晏沉默了。他知道林墨言说的是实话。
这不仅仅是一场诗会的胜负,这是阶层的碰撞。
他一个寒门子弟,踩着知府公子的脸上了位,这就是“僭越”。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多谢林兄提醒。”赵晏郑重道。林墨言能在这个时候来说这些话,这份人情,很重。
“我并非为了帮你。”林墨言转过头,重新看向远方,“我只是觉得,这书院里,像你这样有趣的灵魂……太少了。”
“若是早早夭折在那些腌臜手段里,未免太过可惜。”
他拍了拍栏杆,叹息道:“前路漫漫,荆棘丛生。赵兄……好自为之。”说完,他便如来时一般,飘然而去,只留给赵晏一个清冷的背影。
赵晏独自站在观星台上,任由夜风吹乱他的发丝。他看着山下那繁华的南丰府,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荆棘吗?”赵晏伸出手,虚握了一下。
掌心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方“紫云端”的冰凉触感。
鹿鸣诗会,让他赢得了名声,赢得了尊严,也赢得了“入局”的资格。但正如林墨言所说,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慕容家……府试……门生……”赵晏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越发坚定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更强大的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
“既然你们想玩。”赵晏转身,朝着听竹小院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
“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第67章 暗流涌动,慕容家的反扑
鹿鸣诗会后的第三日,南丰府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一般,厚重的铅云低垂在城郭之上,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一场倒春寒的冷雨似乎正在酝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压抑的土腥气。
知府衙门后院,书房重地。
往日里,这里是南丰府发号施令的权力中枢,进出之人皆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造次。而今日,这间宽敞雅致的书房内,却充斥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暴戾之气。
“哗啦——!”
一声脆响,那是上好的紫毫笔连同笔架上的白玉镇纸,被猛力扫落在地的声音。
跪在书房正中央的,正是那个在鹿鸣诗会上颜面扫地、沦为全府笑柄的慕容飞。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平日里那副手摇折扇、指点江山的风流模样。
那一身昂贵的月白色锦袍上,溅落着几滴未干的墨渍,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发髻有些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块昂贵的地毯,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跪姿和极度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站在宽大书桌后的,是他的父亲,南丰府知府——慕容珣。
慕容珣年约四十出头,面容儒雅,颌下留着三缕修剪得极好的长须,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父母官形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在那副儒雅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颗比蛇蝎还要阴毒的心。
“蠢货!没用的东西!”
慕容珣指着儿子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向沉稳的声音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仿佛金属摩擦般令人牙酸。
“我花了五百两雪花银!整整五百两!那是为了让你买那个孤本,让你在陈阁老面前露脸,让你给咱们慕容家争光!甚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不惜舍了一张老脸,暗中去跟书院的张博士打招呼,许诺了重利!”
慕容珣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抓起桌上那方没被扫落的端砚,高高举起,作势欲砸。
慕容飞吓得猛地一缩脖子,闭紧了双眼。
“砰!”
砚台最终没有砸在儿子头上,而是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的桌案上,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结果呢?啊?你告诉为父,结果呢!”慕容珣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你不仅输了,还是当众输的!输得彻彻底底,连遮羞布都被人扯下来踩在脚底!”
“你输给谁不好?偏偏输给一个九岁的孩子!还是个寒门!还是那个当年被我像条死狗一样赶出考场的赵文彬的儿子!”
慕容珣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
“这几天,你没出门,你是不知道外面传成了什么样!整个南丰府的茶馆酒肆,都在看咱们慕容家的笑话!那些平日里对我点头哈腰的乡绅,背地里都在戳我的脊梁骨!说你是‘文贼’!说你是‘草包’!说我慕容珣教子无方,养出了一个只会抄袭的废物!”
“爹!不是我不争气!”慕容飞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是那个赵晏……那小子太邪门了!真的太邪门了!”
他回想起诗会上那一幕,赵晏那双清亮得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至今仍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他那首《从军行》,气吞万里,杀伐果决,那根本不像是这等年纪、这等阅历的孩子能写出来的!哪怕是军中宿将,也未必有那份笔力!还有那个陈阁老,那个老不死的,偏偏向着那小子,当众给我难堪,说我有佳句无佳篇,这不是摆明了要把我往死里踩吗?”
“闭嘴!”慕容珣一声厉喝,打断了儿子的辩解,“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只会让你显得更无能!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连对手的底细都没摸清,就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挑衅,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暴怒中冷静下来。作为一府之尊,他深知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失去理智。
慕容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燥热。
“赵晏……”慕容珣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寒光,宛如毒蛇吐信,“看来,八年前那一棍子,还没把他那个废物爹给彻底打服啊。这小的,倒是比老的更难缠,更有心机。”
“爹,那咱们就这么算了?”慕容飞不甘心地咬牙切齿,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布料,“那小子现在成了什么‘诗魁风骨’,在书院里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连那些教习都对他点头哈腰!我咽不下这口气!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让人去打断他的手,让他这辈子都拿不起笔!”
“蠢货!又要喊打喊杀?”慕容珣猛地转身,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长没长脑子?现在盯着赵晏的人有多少,你知道吗?”
“陈阁老虽然要走了,但他临走前给了赵晏那么高的评价,甚至送了贴身古砚,这等于是在赵晏身上贴了一张‘护身符’!现在整个南丰府的士林都在看着,陈阁老还在府城没走远呢!你若是这时候明着动手,那是给人送把柄!到时候事情闹大了,连我也保不住你!”
慕容飞闻言,顿时泄了气,瘫坐在地上:“那……那该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看着他两个月后去参加府试,再拿个案首回来羞辱我?”
“不用见血,也能杀人。”慕容珣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变得阴森低沉,“飞儿,你要记住。在这个官场上,在这个世道里,杀人最下等的手段才是用刀。上等的手段,是用‘势’,是用‘规矩’,是用‘人心’。”
他走到慕容飞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儿子齐平,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赵晏毕竟是个孩子。就算他心智再早熟,那也是个九岁的孩子。他的身体还没长成,他的心性还未定型。孩子最怕什么?怕孤独,怕排挤,怕睡不好觉,怕吃不饱饭,怕周围全是恶意。”
“书院里,规矩多得很。有些事,不需要你亲自动手,甚至不需要你出面。那些杂役、那些想巴结你的穷学生,多得是。只要稍微给点甜头,他们就是你手里最听话的狗。”
慕容飞听得两眼放光,似乎捕捉到了父亲话里的玄机:“爹,您的意思是……”
“你想想。”慕容珣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毒,“如果他每天晚上都听到些‘不干净’的声音,整夜整夜睡不好觉,精神还能集中吗?如果他在食堂里永远打不到热饭,只能吃残羹冷炙,身体还能撑得住吗?如果他在去藏书楼的路上,总是莫名其妙地遇到点‘意外’,书被弄脏了,笔被弄断了,他的心态还能稳得住吗?”
“这种‘冷刀子’,割在身上不见血,却能一点点磨掉他的精气神,耗干他的心血。”
“等到两个月后的府试,一个精神恍惚、面黄肌瘦、心力交瘁的孩子,进了考场,面对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他还能写出什么惊世文章?恐怕连笔都拿不稳吧!”
“这就叫——熬鹰。”慕容珣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满是阴狠的笑意,“鹰再凶猛,熬上几天几夜不让它睡觉,不给它吃喝,它也得乖乖变成一只死鸟。”
“爹!高!实在是高!”慕容飞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晏在考场上崩溃大哭、名落孙山的惨状。
“而且,王大人那边,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慕容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威严的模样,“王大人是我的门生,这次府试由他主考。他最重‘法度’与‘书法’。赵晏那小子的字,虽然有点风骨,但毕竟年幼,腕力不足,这是硬伤。到时候,只要在‘卷面’和‘贴经’这些死规矩上稍微卡一卡……哼。”
“太好了!”慕容飞握紧了拳头,“爹,您放心!我这次回去,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我要让那个赵晏,在书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去吧。”慕容珣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疲惫,“这段时间,你在书院里给我老实点,表面上要装作痛改前非、潜心读书的样子,别再让人抓到把柄。这种脏活,让周通那个下人去安排,别脏了自己的手。若是出了事,也是下人不懂事,与你无关。”
“是!孩儿明白!”
慕容飞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站起身来。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无能狂怒的纨绔子弟,而是一条被重新武装起来的、更加阴毒的毒蛇。他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下,终于领悟了这世家大族最为核心的生存之道——恃强凌弱,且兵不血刃。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出了书房。
门外,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几丝冰凉的雨点。
慕容飞站在廊下,看着那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赵晏,咱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白鹿书院,内舍,“听竹”小院。
天色已晚,屋内点着一盏油灯。
陆文渊正坐在桌前,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的一本经义,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处。
而赵晏,则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那方“紫云端”砚台。砚台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赵弟。”陆文渊忽然放下书,有些担忧地看向赵晏,“这两天……我觉得书院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哦?”赵晏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那在风中摇曳的竹影,“怎么个不对劲法?”
“安静。”陆文渊想了想,吐出了两个字,“太安静了。慕容飞自从回来之后,竟然没有再来找咱们的麻烦,甚至连周通那帮人见到咱们都绕着走。这……这不像他们的作风啊。”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陆文渊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
赵晏淡淡一笑,将砚台放回桌上。
“陆兄,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平静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接住了一滴从屋檐落下的冷雨。
“慕容飞那样的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现在的安静,只是在积蓄毒液,等待下一次更致命的撕咬。”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陆文渊有些慌了,“要不要去告诉山长?”
“不必。”赵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这种‘暗箭’,告诉山长也没用。山长管得了学问,管不了人心。而且,如果我们连这点小风浪都经受不住,还要处处寻求庇护,那未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他转过身,看着陆文渊,语气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他们出什么招,我们接招便是。”
“不过……”赵晏的话锋一转,“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陆兄,明日休沐,我要去一趟府城的‘青云坊’分号。姐姐那边来了信,说是生意上有些新的想法,需要我过去参谋参谋。”
“我也要去?”陆文渊问道。
“不,你留在书院。”赵晏走回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然后递给陆文渊,“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这几天就会动手。你帮我留意一下周通等人的动向,尤其是……他们跟哪些杂役走得近。”
陆文渊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防微杜渐”。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赵弟你放心去,书院这边,我帮你盯着!”
赵晏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重新看向窗外。
雨,终于落下来了。
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68章 青云坊的新贵客
南丰府,西市,文古斋(府城分号)。
作为钱家在府城最大的门面,这间铺子平日里便是文人墨客云集之地。自从清河县的“青云墨”与“灵犀绣”名扬四海后,这里更是成了府城权贵们趋之若鹜的所在。
虽然青云坊的本部远在清河县,但借着钱家的商路,这些紧俏货还是源源不断地运抵府城。只是即便如此,依旧是供不应求。
二楼‘青云坊’专属雅间内,茶香袅袅。
赵晏今日一身便装,正坐在窗边,翻看着手中那本厚厚的账册。他对面坐着的,是文古斋府城分号的掌柜——福伯。
福伯年过五旬,是钱家的老人了,对赵晏那是恭敬得不得了。毕竟自家少爷钱少安能有今日的长进,全靠这位小神童提携。
“赵公子,您看,这是上个月的流水。”福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清河那边刚运来的五百锭‘青云墨’,不到三天就抢光了。现在外面那些大户人家的管事,为了求一锭墨,都快把老朽这把老骨头给拆了。”
赵晏合上账本,微微点头:“辛苦福伯了。家姐来信说,墨工坊那边正在扩建,下个月的供应量应该能翻倍。”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福伯连连点头,随即又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不过……赵公子,还有个事儿。就是您姐姐送来的那批新式绣品图样……”
“怎么?不好卖?”赵晏眉梢一挑。
“不是不好卖,是太好卖了!特别是那些花鸟鱼虫的,夫人们都抢疯了。”福伯苦笑一声,“可是,前几日铺子里来了位‘姑奶奶’,把咱们那些绣品批得一文不值,说是‘软绵绵的没骨头’,非要咱们拿出点‘带劲’的东西来。老朽这几日正愁着呢,怕她今日又要来砸场子。”
“带劲的东西?”赵晏若有所思。
“砰!”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伙计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掌柜的呢?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骄横的女声穿透楼板,清晰地传到了雅间。
福伯脸色一变,苦着脸道:“哎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位‘姑奶奶’又来了!”
赵晏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走,下去看看。”
……
一楼大堂内,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原本还在挑选文房四宝的客人们,此刻都缩到了角落里。大堂中央,站着一位身着大红色箭袖骑装的少女。
她约莫十六七岁,身量高挑,并没有像寻常闺秀那般涂脂抹粉,反倒是素面朝天,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带随意绑着,眉宇间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她手里握着一根缠着金丝的马鞭,脚蹬鹿皮小靴,正一只脚踩在一条长凳上,气势汹汹地瞪着面前瑟瑟发抖的伙计。
“本小姐前两日就说了,要你们找点‘不一样’的东西!怎么?当本小姐的话是耳旁风吗?”
少女随手抓起柜台上的一方绣着“蝶恋花”的丝帕,嫌弃地甩了甩:“又是蝴蝶,又是花,又是这股子脂粉气!我就问你们,能不能有点新鲜的?能不能有点让人看了不想睡觉的?!”
“这……这位小姐……”伙计都要哭出来了,“咱们文古斋卖的都是时下最兴的样式,这‘灵犀绣’可是清河县传来的名品……”
“名品个屁!”少女一鞭子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软趴趴的,也就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大小姐才喜欢!本小姐要的是……”
她咬了咬牙,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要的是……那种像刀,像剑,像烈火一样的画!懂不懂?!”
周围的客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劝阻。
“那是沈都指挥使家的千金,沈红缨!”
“嘘!小声点,那是出了名的‘女魔头’,连知府公子都要让她三分的!”
赵晏站在楼梯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一身红衣、满脸不耐烦的少女,心中忽然一动。
像刀?像剑?像烈火?
这不正是他之前让姐姐准备的“那个系列”吗?
“福伯。”赵晏低声对身边的掌柜说道,“去库房,把我上次带来的那个蓝色锦盒拿出来。”
“啊?那个?”福伯一愣,“赵公子,那不是您特意留着还没定价的……”
“去拿。”赵晏打断了他,“遇上对的人,这东西才值钱。”
福伯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去了后堂。
赵晏整了整衣衫,缓步走下楼梯。
“这位小姐。”
清朗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堂内响起,并不高亢,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沈红缨正发着火,闻声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襕衫的清秀少年,正站在楼梯口,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你是谁?”沈红缨皱眉,“这里没小孩的事,一边玩去!”
赵晏微微一笑,并未因她的无礼而动怒,反而缓步走到柜台前。
“在下不才,恰好与这铺子的东家有些交情。”赵晏示意伙计退下,自己站在了沈红缨面前,“方才听闻小姐想要些‘带劲’的东西,正好,在下手里有几幅刚从清河运来的拙作,不知能否入得了小姐的眼?”
“你?”沈红缨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只到自己肩膀高的少年,“小娃娃,你知道我要什么吗?别拿几只老虎狮子来糊弄我!”
“是不是糊弄,小姐一看便知。”
此时,福伯已经捧着那个蓝色的锦盒小跑了出来。
赵晏接过锦盒,放在柜台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开锁扣。
“小姐请看。”
随着锦盒缓缓打开,第一幅绣品展现在众人面前。
并没有沈红缨预想中的猛兽,也没有花鸟。
绣面上,是一片漫天黄沙。
一位女子,身披铁甲,背对苍生,骑在战马之上。她手中的红缨长枪斜指苍穹,长发随风狂舞。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背影中透出的决绝与孤勇,竟透过那细密的针脚,直刺人心!
而在那留白处,用瘦金体绣着两句诗: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沈红缨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触及这幅画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是……
那是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
不是深闺绣楼,不是描眉画眼,而是纵马疆场,是铁甲寒光!
“这……这是……”沈红缨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绣面上的铁甲纹路,仿佛触碰到了自己的灵魂。
“这是《木兰辞》。”赵晏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沉稳的解说感,“谁说女子不如男?家姐曾言,女子亦可如松柏,亦可做那保家卫国的英雄。这幅图,绣的便是那替父从军、征战十二年的花木兰。”
“好!好一个花木兰!”沈红缨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颊通红,“这才是女人!这才是我想要的东西!比那些哭哭啼啼的帕子强了一万倍!”
她猛地抬头,双眼放光地盯着赵晏:“还有吗?还有没有别的?”
“自然有。”
赵晏又取出了第二幅。
这一次,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虽满脸皱纹,却身披帅印,站在点将台上,正擂动战鼓,指挥千军万马。
“《佘太君挂帅》。”
“还有这幅,《梁红玉击鼓退金兵》……”
一幅幅图样展开,沈红缨看得如痴如醉。
她从小在军营长大,听惯了战鼓号角,看惯了刀光剑影,却从未在任何女红绣品上,看到过属于女子的“战意”!
这些画,就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每一针都绣在了她的心坎上!
“买!我全买了!”
沈红缨豪气干云地从腰间解下钱袋,重重拍在柜台上:“不管多少钱,本小姐都要了!而且,这套图样,你们不许再卖给别人!我要独家!”
福伯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卖出去了?这可是那位除了名的难伺候的主儿啊!
赵晏却并不急着收钱,只是淡淡一笑:“小姐既是知音,这图样自当归小姐所有。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红缨身上:“敢问小姐,可是都指挥使沈大人府上的千金?”
沈红缨一愣:“你认识我?”
“沈大小姐红衣怒马,巾帼不让须眉,南丰府谁人不知?”赵晏拱了拱手,“在下赵晏,乃是这‘青云坊’图样的……设计者。”
“赵晏?!”
沈红缨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样指着赵晏:“你……你就是那个赵晏?那个在鹿鸣诗会上,把慕容飞那个草包骂得狗血淋头,还写出了‘黄沙百战穿金甲’的……那个赵晏?!”
赵晏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天哪!”沈红缨一把抓住赵晏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原来是你!我就说嘛!一般的俗人哪能画出这种画来!也只有能写出‘不破楼兰终不还’的人,才懂什么是真正的巾帼英雄!”
她这手劲极大,捏得赵晏肩膀生疼,但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微笑。
“怪不得!怪不得!”沈红缨围着赵晏转了两圈,啧啧称奇,“我听我爹念过你的诗,他说你是个‘有种’的读书人!没想到你还会画画?还会设计绣样?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不过是些闲暇时的涂鸦,难登大雅之堂。”赵晏谦虚道。
“什么闲暇涂鸦!这就是宝贝!”沈红缨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些绣品,仿佛抱着绝世珍宝,“赵晏,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在南丰府,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报我沈红缨的名字!”
她拍着胸脯保证道:“特别是慕容飞那个阴险小人,要是他敢给你使绊子,本小姐一鞭子抽死他!”
赵晏心中微微一动。
他之所以今日特意拿出这套图样,等的,就是这句话。
在这府城之中,慕容家势大,若是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他迟早会被那些盘外招玩死。而手握军权的沈家,正是最好的盾牌。
“多谢沈小姐。”赵晏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在下初来乍到,确实有些……身不由己。今日能结识沈小姐,实乃三生有幸。”
“哎呀,别文绉绉的了!”沈红缨爽朗一笑,“既然是朋友,就别叫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我比你大,你就叫我一声……红缨姐吧!”
她看着赵晏那瘦弱的身板,眼中忽然泛起一丝保护欲:“看你这小身板,读书读傻了吧?以后姐罩着你!”
赵晏看着这位英姿飒爽的“红缨姐”,嘴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容。
“好,红缨姐。”
第69章 书院霸凌,深夜鬼影
白鹿书院的春日,本该是书声琅琅、岁月静好的时节。然而对于住在“听竹”小院的赵晏和陆文渊来说,这几日的日子,却过得比那寒冬腊月还要难熬。
慕容飞的报复,果然如期而至。但他学聪明了,不再明火执仗地当众挑衅,而是将那股子阴毒劲儿,全化作了生活里无处不在的“软刀子”。
午时,膳堂。
正是学子们用饭的时辰,堂内人声鼎沸。
赵晏与陆文渊拿着饭盆,排在队伍的末尾。
陆文渊的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这几日夜里,听竹小院外总是有莫名其妙的怪声,似猫叫,又似指甲刮墙,搅得他夜不能寐。
“赵弟,今日无论如何,咱们得去跟监院说一声了。”陆文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声音嘶哑,“再这么熬下去,别说备战府试,我连这书都要读不下去了。”
赵晏神色平静,只是目光微微扫过不远处正聚在一起嬉笑的周通等人,淡淡道:“监院?陆兄,你觉得监院会管这种‘捕风捉影’的小事吗?他们可以说是野猫叫春,也可以说是风吹竹林。没有证据,咱们去告状,只会被反咬一口,说咱们心浮气躁,难堪大任。”
“可是……”陆文渊还想说什么,却已经轮到了他们打饭。
负责打饭的是个一脸横肉的杂役,平日里见谁都爱答不理。
陆文渊递过饭盆:“劳驾,半份饭,一勺青菜。”
那杂役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手中的大铁勺在菜桶里搅了搅,看似满满当当一勺扣了下来。
“啪。”
菜落入盆中。
陆文渊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那哪里是青菜?分明是半勺烂菜叶子,混着一堆不知从哪扫来的沙石土砾!甚至还有半只死苍蝇趴在菜叶上,令人作呕。
“你!”陆文渊气得手都在抖,“这怎么吃?!你是故意的!”
“哎哟,这位公子,话可不能乱说。”杂役翻了个白眼,把勺子敲得当当响,“咱们书院几百号人吃饭,后厨忙得脚不沾地,难免有个疏漏。您要是嫌弃,那就别吃呗!下一位!”
“你欺人太甚!”陆文渊是个实诚君子,哪里受过这种腌臜气,当即就要发作。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赵晏将自己的饭盆也递了过去,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杂役:“我的,也一样吗?”
杂役被那双清冷的眼睛盯着,心里莫名为之一虚,但想到周通许诺的好处,他又挺直了腰杆,冷笑道:“那是自然,咱们后厨可是一视同仁。”
说着,他也给赵晏扣了一勺同样的“沙石烂菜”。
“好。”赵晏没有争辩,也没有发怒。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那杂役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在脑子里,然后拉着还要理论的陆文渊,转身就走。
“赵弟!你就这么忍了?!”走出膳堂,陆文渊气得把饭盆往地上一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这哪里是人吃的?这分明是喂猪的!”
“忍?”赵晏弯腰捡起饭盆,将里面的脏东西倒在树根下。
“陆兄,这叫‘熬鹰’。”
赵晏从怀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干饼,分了一块给陆文渊。
“他们就是想看你发怒,看你失态。你若是在膳堂闹起来,那就是‘不敬尊长’、‘扰乱秩序’,正好给了他们名正言顺处罚你的借口。”
赵晏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子,目光投向远处周通等人得意的背影,眼神冷冽如刀。
“记住这张脸。等府试过后,我会让他把这桶沙子,一粒不剩地吞下去。”
……
夜幕降临,白鹿书院重新归于寂静。
听竹小院内,灯火如豆。
陆文渊强撑着精神在看书,但眼皮子却在不停地打架。
“滋——滋——”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准时响起了。
就像是有厉鬼趴在墙头,用尖锐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抓挠着青砖,间或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呜咽,在空旷的夜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又来了……又来了!”陆文渊把书一扔,痛苦地捂住耳朵,“这帮畜生!他们是不把人逼疯不罢休啊!”
赵晏坐在桌前,手里正在摆弄着几个小纸包。
听到声音,他并没有像前几晚那样无动于衷,而是吹灭了油灯。
“陆兄。”黑暗中,赵晏的声音冷静得有些诡异,“这几日,我也受够了。”
“既然他们喜欢装神弄鬼,那今晚……咱们就请个‘真神’给他们看看。”
陆文渊一愣:“赵弟,你要做什么?”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赵晏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个特制的小纸包,还有一根他在白天偷偷用竹管做成的简易“吹筒”。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今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不,正是装神弄鬼的好时候。
院墙外,两个身影正缩在角落里。
“哎,三哥,这都连着闹了三天了,里面怎么没动静啊?”一个瘦小的杂役压低声音问道。
“急什么。”被称作“三哥”的正是白天那个打饭的胖杂役,他手里拿着两块破瓦片,正卖力地在那磨着,“周公子说了,这就叫‘钝刀子割肉’。那个赵晏还是个孩子,没见过世面,估计早就吓得躲在被窝里哭呢!嘿嘿,再吓唬两晚,保准他精神崩溃,自己滚出书院!”
“嘿嘿,还是周公子高明。只要赶走了这小子,咱们这月的赏钱……”
两人正说得起劲,忽然,一阵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呼——”
一种奇异的、幽蓝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在他们头顶的墙头上亮了起来。
那不是火光,而是一团团飘忽不定的、惨绿泛蓝的鬼火!
那些鬼火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盘旋、舞动,忽明忽暗,将周围的树影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三……三哥……你看那是什么?!”瘦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墙头的手指剧烈颤抖。
胖杂役一抬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那团鬼火之中,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张惨白的人脸,那张脸七窍流血,正对着他们发出“嘶嘶”的怪笑。
“我死得好惨啊……”
一个飘忽、阴森的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钻进两人的耳朵里。
那是赵晏利用竹管和共鸣腔原理,制造出的变声效果。
“啊——!鬼啊!有鬼啊!”
瘦子第一个崩溃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扔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
胖杂役更是吓得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别……别过来!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害你的!是周通!是慕容公子让我来的!”
胖杂役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往外挪,慌乱中一脚踩空,直接滚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溅起一身泥水,狼狈不堪。
墙头内,赵晏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中的竹管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
那所谓的“鬼火”,不过是他利用从药铺买来的白磷矿石粉末,加上一点助燃剂调制而成的化学反应罢了。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这就是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
“赵……赵弟……”
身后的陆文渊早已看呆了,他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真的是你弄出来的?这世上……真没鬼?”
“心里有鬼的人,看什么都是鬼。”
赵晏关上窗户,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陆兄,睡觉吧。”
赵晏重新点亮了油灯,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今晚,该轮到他们做噩梦了。”
……
第二天清晨,白鹿书院炸开了锅。
两名杂役在深夜撞鬼、吓得神志不清、掉进臭水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外舍。
据说那胖杂役被救上来的时候,嘴里还胡言乱语着什么“鬼火索命”、“冤有头债有主”,甚至还当众喊出了“慕容公子”的名字。
虽然书院的管事很快赶来封了口,将那两名杂役赶出了书院,但流言蜚语却是怎么也堵不住了。
“听说了吗?昨晚听竹小院那边闹鬼了!”
“那哪里是闹鬼?分明是有人做亏心事,遭报应了!”
“啧啧,连杂役都吓疯了,看来这慕容公子手段够黑的啊,连鬼神都看不过去了!”
学子们议论纷纷,看向慕容飞一党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鄙夷和忌惮。
东苑,慕容飞的书房内。
“砰!”
慕容飞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气急败坏地吼道:“废物!全是废物!让你们去吓唬人,结果反被人吓成了疯子!还把我给供出来了!”
周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公子,这……这事儿太邪门了!那两人平时胆子挺大的,怎么会……难道那赵晏真的会妖法?”
“妖法个屁!”慕容飞面目狰狞,“这世上哪来的鬼?分明是那小子在装神弄鬼!他这是在向我示威!”
他没想到,赵晏不仅没被吓倒,反而利用这个机会,反将了他一军!现在整个书院都在传他慕容飞指使下人行凶,虽然没有实证,但这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公子,那……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周通小心翼翼地问道,“还……还继续吗?”
“继续个屁!”慕容飞咬着牙,“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再动手就是自投罗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赵晏……算你狠。”
“既然阴的不行,那咱们就来点更狠的。”
慕容飞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给周通。
“去,把这封信送到城西的‘黑虎帮’。”
“告诉刀疤脸,过几日便是休沐。那小子肯定要去府城的钱家铺子。”
慕容飞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这一次,我要让他……有去无回!”
“我要废了他的手,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拿笔!”
周通看着那封信,背脊一阵发凉,但还是颤抖着接了过来。
“是……小的这就去办。”
第70章 请君入瓮,盘外阴招
南丰府城西,有一条名为“恶狗巷”的腌臜地界。
这里与书院所在的城东文教区可谓天壤之别。
阴沟里流淌着发黑的脏水,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脂粉、馊饭和尿骚味。
这里是赌坊、暗娼和帮派混混的聚集地,是光鲜亮丽的府城那块遮羞布下,最溃烂的脓疮。
一家名为“聚义堂”的地下赌坊后院内。
周通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避开地上一摊不知是血还是痰的污渍。他身上那件绸缎长衫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肥羊。
“周管事,稀客啊。”
一个公鸭嗓般的声音响起。说话的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赤裸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只下山猛虎,最显眼的是他左脸上一道从眼角贯穿至嘴角的狰狞刀疤,随着他说话,那刀疤像蜈蚣一样扭动。
此人正是城西地头蛇“黑虎帮”的一个小头目,人称“刀疤刘”。
“刘爷。”周通强压下心中的恶心,从怀里掏出一张沉甸甸的银票,轻轻压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我家公子的意思,信里都说了。这一百两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
刀疤刘瞥了一眼银票上的面额,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伸手就要去抓。
周通却按住了银票,压低声音道:“规矩您懂。这事儿,得做得‘干净’。不能让人看出是……那边的意思。”
“放心。”刀疤刘狞笑一声,一把扯过银票塞进裤腰里,“咱们黑虎帮办事,最讲究信誉。不就是个读书的小崽子吗?只要他出了书院,进了这没王法的地界,老子有一百种法子让他哭都哭不出来。”
“不仅要哭。”周通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那是狐假虎威的残忍,“公子特意交代了,不要他的命,那样太惹眼。公子要的……是他的那只手。”
周通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虚握笔管的姿势,然后猛地向下一折。
“尤其是那只拿笔的右手。给我废彻底了,让他这辈子,连筷子都拿不稳!”
刀疤刘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黄牙:“废才子的手?嘿,这活儿虽然损阴德,但这价钱……值了!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把心放肚子里。只要那小子敢露头,我保准让他成个废人!”
……
两日后,休沐日。
白鹿书院的学子们大多三五成群,或结伴出游踏青,或去府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饮酒作乐。
听竹小院内,赵晏换上了一身便装,将几本账册和一个小巧的锦囊揣入怀中。
“赵弟,你……真要一个人去?”陆文渊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这几日周通那帮人看咱们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阴恻恻的,像是在憋什么坏水。要不……今日就算了吧?”
赵晏整理好衣襟,神色平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青云坊那边有笔大账目需要核对,而且姐姐托人送来的信里说,府城分号最近有些‘特殊’的生意需要我拿主意。我不去,钱伯他们不好定夺。”
“可是……”
“陆兄放心。”赵晏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锦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也不是毫无准备。慕容飞若还在书院里搞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我或许还会烦心。但他若是想动真格的……”
赵晏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寒芒。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南丰府毕竟是有王法的地方。他慕容家虽大,也没到能只手遮天的地步。”
赵晏安慰了陆文渊几句,便提着一个小布包,走出了小院。
从书院到文古斋所在的西市,有一条宽阔的大路,名为“状元街”,平日里行人如织,最为安全。
但今日,赵晏刚走出书院大门没多远,就发现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让开让开!知府衙门修缮路面,闲杂人等绕行!”
几名差役设了路障,将整条状元街拦腰截断。来往的百姓虽有怨言,却也只能无奈绕道。
赵晏停下脚步,看着那几个虽然穿着差役服饰、却怎么看都透着股流氓气的“官差”,心中微微一沉。
“连官差都动用了吗?慕容知府,还真是宠儿子啊。”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路不通,去西市就只剩下一条路——穿过城西的那片老旧民巷。那里道路狭窄,曲折幽深,平日里少有人走,更是城中泼皮无赖的聚集地。
“这就是你们给我选的‘葬身之地’么?”
赵晏看了一眼那条通往阴影深处的巷子口,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走了进去。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有些局,你若不入,对手永远藏在暗处。只有入了局,才能把那些藏头露尾的鬼魅,引到阳光底下来杀!
巷子里很静。
两旁是高耸斑驳的土墙,头顶是一线阴沉的天空。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前几日未干的雨水,散发着一股腐烂的霉味。
赵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着腰间的锦囊。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喧嚣声就越远,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渐渐笼罩了四周。
前方,是一个“丁”字路口。
就在赵晏即将拐弯的一瞬间,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前面没路了。
因为路口处,堵着三个人。
为首的一个,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下山虎,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一根手腕粗的枣木哨棒。
在他身后,还有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麻袋和绳索,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哟,小秀才,走得这么急,是赶着去投胎啊?”
刀疤刘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手中的哨棒在掌心拍得啪啪作响。
赵晏没有回头。
因为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退路也已经被两个提着短棍的汉子堵死了。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你们是谁?”赵晏转过身,面对着刀疤刘,声音出奇的平静,没有一丝孩童该有的惊慌哭闹。
这种平静,反倒让刀疤刘愣了一下。
他接这单生意前,听说对方是个九岁的神童,还以为是个只会读死书、一吓就尿裤子的软蛋。
没想到这小子见了这阵仗,竟然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我们?”刀疤刘狞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两步,“我们是你的‘债主’。”
“债主?”赵晏淡淡道,“我赵晏行得正坐得端,从未欠过谁的债。”
“嘿,现在不就欠了吗?”刀疤刘指了指赵晏的右手,“有人花了大价钱,买了你这只手。这笔债,你今天是非还不可了!”
赵晏的目光落在那根枣木哨棒上,瞳孔微微一缩。
买手?
果然是慕容家的手笔。
八年前,他们打断了父亲的手筋,毁了一个天才的一生。
八年后,他们又想故技重施,废了我的手,断了我的青云路。
“慕容飞给了你们多少钱?”赵晏忽然问道。
“什么慕容飞?老子不认识!”刀疤刘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少他娘的废话!冤有头债有主,你也别怪哥哥心狠,下辈子投胎,记得别惹不该惹的人!”
“动手!”
刀疤刘一声暴喝,身后的两个汉子立刻狞笑着扑了上来。
“慢着!”赵晏猛地后退一步,背靠着墙壁,厉声喝道,“我乃清河县案首,白鹿书院学子!你们当街行凶,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刀疤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天大笑,“在这恶狗巷,老子就是王法!就算把你打残了扔进臭水沟,也没人敢管!”
“给我上!按住他!老子要亲手敲碎他的骨头!”
两个大汉如饿虎扑食般冲了过来。
赵晏虽然心智成熟,但毕竟只有九岁,身体尚未长成,哪里是这些成年壮汉的对手?
但他没有束手就擒。
就在左边那个大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向他肩膀的瞬间,赵晏动了。
他的右手猛地从腰间锦囊中抓出一把粉末,看准风向,朝着那大汉的面门狠狠扬了过去!
“啊——!我的眼睛!”
那粉末正是赵晏特制的混合了生石灰与辣椒粉的“防狼粉”。
冲在最前面的大汉猝不及防,被粉末迷了眼,顿时捂着眼睛惨叫起来,眼泪鼻涕直流,痛得在地上打滚。
“妈的!这小子使诈!点子扎手!”
刀疤刘见状大怒,没想到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都给老子散开!别让他跑了!”
赵晏趁着这瞬间的混乱,矮身从那大汉腋下钻了过去,拔腿就往巷子深处跑。
但他毕竟腿短力弱,身后的退路又被人堵着。
“跑?往哪跑!”
身后传来风声。
赵晏本能地向侧面一扑。
“砰!”
一根哨棒狠狠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激起一片泥水,青石板都被砸裂了一块。
若是砸在身上,怕是骨头都要断成几截!
赵晏在地上打了个滚,刚要爬起来,一只大脚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背上。
“咳!”
巨大的力量压得赵晏胸口一闷,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跑啊!你再跑啊!”
刀疤刘踩着赵晏,弯下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逼近赵晏,眼中满是残忍的快意。
“小兔崽子,挺能耐啊!还敢用石灰迷老子兄弟的眼?”
他一把抓起赵晏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本来只想废你一只手,现在看来……不多给你留点记号,你是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赵晏虽然被踩在泥水里,半边脸都沾满了污泥,极其狼狈。但他的眼神,却依旧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刀疤刘,没有一丝求饶的意思。
“慕容飞……会后悔的。”赵晏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们……也会后悔的。”
“后悔?”刀疤刘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随即便是更大的羞怒。
“老子先让你后悔投胎做人!”
他猛地直起身,举起手中的枣木哨棒,对准了赵晏那只毫无防备的右手。
“按住他的手!给老子摆好了!”
两名大汉冲上来,一左一右,死死地按住了赵晏的肩膀,将他的右手强行拉直,按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赵晏拼命挣扎,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力。
他看着那根高高举起的哨棒,仿佛看到了八年前父亲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历史,真的要重演吗?
不!绝不!
赵晏咬紧牙关,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慕容飞!今日之仇,我赵晏不死,必百倍奉还!!”
“还个屁!去死吧!”
刀疤刘狞笑着,用尽全身力气,手中的哨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朝着赵晏的手腕砸了下去!
这一棒若是砸实了,莫说写字,这只手怕是就要彻底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颤的鞭响,骤然在巷口炸开!
紧接着,一道红色的残影,如同从天而降的烈火,瞬间撕裂了这阴暗的巷弄!
“住手——!!”
一声娇喝,带着无尽的怒火与威严,如雷霆般滚滚而来!
第71章 千钧一发,红衣救场
那根带着呼啸风声的枣木哨棒,距离赵晏的手腕已不足半尺。
刀疤刘脸上的狞笑清晰可见,仿佛已经听到了骨骼碎裂的脆响。
赵晏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劲风刮在皮肤上的刺痛,但他没有闭眼,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根即将落下的凶器,眼神中燃烧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空气中仿佛炸裂了一道惊雷。
一条犹如灵蛇般的红色长鞭,带着凌厉无匹的劲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抽在了刀疤刘的手腕上!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响彻了整条恶狗巷。
刀疤刘手中的哨棒脱手飞出,“咣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墙上。他捂着手腕,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起了身子,疼得在地上直跳脚。
只见他的手腕处,皮开肉绽,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触目惊心,若是再深半分,这只手怕是就要废了。
“谁?!哪个不要命的敢管闲事?!”
其余几个原本按着赵晏的大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松开手,惊恐地看向巷口。
阴暗狭窄的巷弄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位少女。
她身着大红色的箭袖骑装,腰束金带,脚蹬鹿皮战靴,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而飒爽。她手中握着一根缠金丝的长鞭,鞭梢垂在地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血迹。
虽然背着光,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股铺天盖地而来的、仿佛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却让在场的所有地痞流氓都感到一阵窒息。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少女的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与怒火。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这阴沟里合伙欺负一个半大的孩子?”
她猛地一抖手腕,长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仿佛是在宣判。
“你们这些杂碎,也配叫男人?!”
“臭娘们!找死!”刀疤刘疼得满头大汗,眼见对方只是个孤身一人的女子,顿时恶向胆边生,“兄弟们!给我上!把这小娘皮给我抓回去抵债!”
那四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互相对视一眼,仗着人多势众,怪叫着挥舞短棍扑了上去。
“小心!”赵晏虽然知道这女子身手不凡,但见她赤手空拳面对四个持械壮汉,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然而,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面对扑面而来的棍棒,红衣少女不仅没退,反而冷笑一声,身形如电,迎难而上。
“啪!啪!啪!”
只听得一连串密集的鞭响,如同爆竹般在巷子里炸开。
那条长鞭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指东打西,指南打北。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大汉还没看清怎么回事,脸上就各自多了一道血淋淋的鞭痕,捂着脸惨叫倒地。
剩下的两个想要包抄,少女却是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长腿横扫,那鹿皮靴重重地踹在其中一人的胸口。
“砰!”
那壮汉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踹飞出去三四米远,重重地撞在墙上,一口血喷了出来,当场昏死过去。
最后一个想跑,却被少女手中的长鞭卷住了脚踝,猛地一拽。
“噗通!”
那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都磕掉了两颗。
眨眼之间,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黑虎帮”打手们,此刻已是躺了一地,哀鸿遍野。
这哪里是打架?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虐杀!
刀疤刘彻底傻了眼。他在城西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这么狠的女人?
这身手,这杀气,哪怕是衙门里的金牌捕头也不过如此啊!
“你……你到底是谁?!”刀疤刘捂着手腕,一步步后退,眼中满是恐惧,“我……我是黑虎帮的!我上面有人!你敢动我……”
“黑虎帮?”
红衣少女冷笑一声,几步跨到刀疤刘面前,手中的马鞭毫不客气地抵在了他的下巴上,强迫他抬起头来。
“回去告诉你们帮主,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少女微微俯身,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露出一抹如同修罗般的微笑:
“姑奶奶我叫沈红缨。”
“南丰府都指挥使沈烈,是我爹。”
“轰——!”
仿佛一道天雷劈在了刀疤刘的天灵盖上。
沈红缨?!
那个传说中把军营当家,八岁就能骑烈马,十二岁就敢随父剿匪,号称“南丰女魔头”的沈家大小姐?!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还是带着倒刺的那种!
“大……大小姐饶命!小的有眼不珠!小的该死!”刀疤刘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哪怕牵动了手腕的伤口也顾不上了,“小的也是拿钱办事!不关我的事啊!”
“滚!”沈红缨厌恶地一脚将他踹翻,“带着你的狗腿子,马上从我眼前消失!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欺负人,我就把你们全挂在城门楼上晒成肉干!”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
刀疤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那几个手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条恶狗巷,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
巷子外,百步开外的一座茶楼二层。
慕容飞正端着一杯热茶,坐在窗边,一脸惬意地等着好消息。
按照他的计划,此刻赵晏应该已经被废了右手,正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泥地里哀嚎。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觉得浑身舒畅。
然而,当他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狼狈地从巷子里逃窜出来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紧接着,那个一抹如同烈火般的红色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
慕容飞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那一身红衣,那根金丝马鞭……
“沈……沈疯子?!”
慕容飞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怎么会不认识沈红缨?
南丰府官场上,文武分治。他爹慕容珣虽然是知府,掌管政务,但沈红缨的父亲沈烈,那是正三品的都指挥使,掌管一府军权!
论品级,沈烈比他爹还高一级!论实权,那更是手里握着刀把子的狠角色!
更要命的是,这个沈红缨从小被沈烈宠得无法无天,性格暴烈如火,那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别说是他慕容飞,就是他爹慕容知府见了这位大小姐,也得赔着笑脸。
“她……她怎么会在这儿?!”慕容飞的声音都在发抖。
“公……公子……”旁边的周通也是面如土色,“小的听说……沈小姐最近迷上了青云坊的绣品,经常往西市跑……难道是凑巧?”
“凑巧?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慕容飞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晏这小子运气竟然这么好!必死之局,竟然被这个女魔头给搅黄了!
“走!快走!”慕容飞猛地站起身,连茶钱都顾不上付了,“别让她看见我!要是让她知道这事儿是我指使的,那疯婆子敢直接冲到我家去抽我!”
他太了解沈红缨了。这女人讲义气,爱打抱不平,最恨的就是恃强凌弱。今天这事儿要是被她抓住了把柄,不死也得脱层皮!
慕容飞像只受惊的耗子,带着周通灰溜溜地从茶楼后门溜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
恶狗巷内,重归寂静。
赵晏靠在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刚才那一番生死搏杀,虽然时间不长,却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他看着那个站在巷子中央,如同战神般的红衣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沈红缨会来,但他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及时,这么霸道。
“喂,小孩儿,你没事吧?”
沈红缨转过身,收起那身凌厉的煞气,大步走到赵晏面前。
她上下打量了赵晏一番,见他虽然衣衫有些凌乱,脸上沾了泥点,但眼神却依旧清亮镇定,不由得在心里赞了一声:好个沉得住气的小子!
换做一般的孩子,经历了刚才那种场面,怕是早就吓得哇哇大哭了,这小子倒好,竟然连腿都不抖一下。
“多谢小姐救命之恩。”赵晏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地行了一礼,“若非小姐及时赶到,在下今日怕是……”
“行了行了,别拽文了。”沈红缨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江湖规矩。再说,我看那帮混蛋不顺眼很久了,早想收拾他们一顿。”
她看着赵晏那只完好的右手,眉头微皱:“刚才我听那个刀疤脸说,有人买你的手?你这小书生,到底得罪什么人了?下这么黑的手?”
赵晏苦笑一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过是些考场上的恩怨罢了。”
“考场恩怨?”沈红缨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又是那些酸秀才勾心斗角?我最烦的就是那些读书人,满肚子的花花肠子,打架不敢明着来,净使些阴招!”
她拍了拍赵晏的肩膀,手劲颇大,拍得赵晏一阵龇牙咧嘴。
“不过你也别怕。今天既然让我沈红缨碰上了,这事儿我就管定了!”
她豪气干云地说道:“你这是要去哪?看你这样子也不安全,我送你一程!”
赵晏心中一动。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在下正要去前面的‘文古斋’,也就是‘青云坊’在府城的铺子。”赵晏说道,“家姐有些账目需要核对。”
“青云坊?”
听到这三个字,沈红缨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那副大姐头的架势瞬间变成了一种迷妹般的兴奋。
“你是去青云坊?太好了!”她一拍手,“我正要去那儿呢!听说那个‘巾帼’系列又出了新图样,叫什么《挂帅》,我特意来催催货!”
她一把揽过赵晏的肩膀,像是对待自家兄弟一样亲热。
“走!姐姐送你过去!顺便……”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狡黠,“顺便让我见识见识,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好东西!”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
一红一青两道身影,并肩走出了那条阴暗的恶狗巷。
赵晏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南丰府,终于有了第一座……真正稳固的靠山。
第72章 身份曝光,意外的“干姐姐”
夕阳的余晖给南丰府的西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街道上行人纷纷侧目,只见一位红衣烈火般的少女,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正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她身后跟着一个虽然衣衫沾了泥点、稍显狼狈,却脊背挺直、神色从容的青衫少年。
这组合实在有些怪异,一个是将门虎女,一个是文弱书生,怎么看怎么不搭调,偏偏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又异常和谐。
“到了!就是这儿!”
沈红缨停下脚步,马鞭一指前方那块金字招牌——“文古斋”。
“之前那个掌柜的说,这铺子虽然挂着钱家的名头,但里面卖的最紧俏的‘青云墨’和‘灵犀绣’,都是出自清河县的‘青云坊’。”沈红缨回头看向赵晏,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你肯定能帮我催到那个《挂帅》的图样吧?”
赵晏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铺子里便冲出了一个人影。
“哎哟!我的小祖宗!我的赵公子哎!”
福伯正站在门口翘首以盼,刚才左眼皮一直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一抬眼,就看到自家那位被奉为上宾的“财神爷”一身泥点子地回来了,吓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福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围着赵晏团团转,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这是怎么了?您不是回书院了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是不是遇上歹人了?哎呀,这要是让大小姐知道了,还不剥了老奴的皮!”
赵晏摆了摆手,示意福伯稍安勿躁:“福伯,无妨。遇到几只挡路的野狗,多亏这位沈小姐仗义出手。”
“沈小姐?”福伯一愣,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那个红衣煞星。
这一看,福伯的腿肚子又是一软。这位姑奶奶前几天才来“砸”过场子,今天怎么跟赵公子混到一块儿去了?
“沈……沈大小姐?”福伯连忙行礼,“多谢沈小姐救了咱们家少……哦不,赵公子。”
沈红缨此刻却没空理会福伯的殷勤。
她那一双英气逼人的大眼睛,正在赵晏和福伯之间来回打转,眼神逐渐变得古怪而震惊。
“等等。”
沈红缨上前一步,马鞭轻轻敲了敲赵晏的肩膀,力道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掌柜,你刚才对他那么客气,还怕被‘大小姐’剥皮……”沈红缨盯着赵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这‘青云坊’的设计者,身份好像不一般啊?”
福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了一眼赵晏,见赵晏微微颔首,这才赔笑道:“沈小姐慧眼。这位赵晏赵公子,正是咱们‘青云坊’大当家赵灵姑娘的亲弟弟,也就是咱们坊里的……少东家。”
“少东家……”
沈红缨咀嚼着这三个字,脑海中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那个写出边塞绝唱、力压世家子弟的“神童”。
那个设计出巾帼系列、懂女人亦有英雄气的“画师”。
那个面对地痞围攻、临危不乱、甚至还敢反击的“硬骨头”。
这三个人影,在这一刻,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眼前这个身形瘦弱、却眼神清亮的九岁少年。
“文能提笔安天下,画有兵气动人心!”沈红缨由衷地赞叹道,“赵晏,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文的武的你都懂?就连我爹那个老顽固,提起你的诗都赞不绝口,说你有‘相帅之才’!”
赵晏被她夸得有些哭笑不得,谦虚道:“沈小姐谬赞了。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罢了。”
“什么纸上谈兵?我沈红缨看人从不会错!”
沈红缨豪气地一挥手,看了看周围嘈杂的环境,眉头一皱:“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跟我走!”
“去哪?”赵晏一愣。
“喝酒!”沈红缨不由分说,拉起赵晏就走,“前面就是‘醉仙楼’,那是府城最好的酒楼。今天本小姐高兴,必须得跟你好好喝两杯!不对,你还小,你喝茶,我喝酒!”
“哎?沈小姐……”福伯想拦,却哪里拦得住这位风风火火的女魔头。
赵晏无奈地回头给了福伯一个“放心”的眼神,便任由沈红缨拉着,往醉仙楼去了。
……
醉仙楼,顶层雅间。
这里视野开阔,推窗便能看到半个南丰府的景色。
沈红缨果然是豪客,一进门就拍出一张银票,点了一桌子的硬菜,又要了一坛最好的“女儿红”。
“来!先干一个!”
沈红缨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给赵晏倒了一杯热茶,豪爽地碰了一下,“为了咱们今天的缘分!为了那一架没白打!”
赵晏举杯,微微一笑:“多谢沈小姐。今日若非小姐,赵晏恐怕已是废人一个。”
“哎呀,都说了别叫小姐,听着别扭!”沈红缨一仰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我比你大,你也别跟我客气。我听你刚才在巷子里叫我‘红缨姐’,这就挺好听的!”
她放下酒碗,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晏,忽然问道:“赵晏,你今年多大?”
“虚岁十岁。”
“我今年十七。”沈红缨掰着手指算了算,“大你七八岁呢。不过没关系,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她忽然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身子前倾,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和真诚:“赵晏,我沈红缨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读书人里,你是第一个!”
“你有才华,这不稀奇。但这世上有才华的软骨头多了去了!”沈红缨指了指窗外,“像慕容飞那种草包,给他提鞋我都嫌脏。”
“但你有种!你有骨气!”
她回想起刚才在巷子里,赵晏明明已经陷入绝境,却依然敢于反击,依然眼神不屈的样子。
“面对那帮亡命徒,你一个孩子,不仅没哭,还敢用石灰迷他们的眼,还敢跟他们对峙。这份胆色,比我手下那些新兵蛋子都强!”
沈红缨越说越激动,那张英气的脸上泛起一层酒后的红晕。
“我爹常说,交朋友,要交‘真’的。你这人,真!”
“赵晏,我看你顺眼!咱们也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沈红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乱跳,“今天这顿酒,就算是咱们的结义酒!”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沈红缨的亲弟弟!干弟弟也是亲弟弟!”
“在南丰府,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那就是跟我沈家军过不去!我沈红缨第一个不答应!”
赵晏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豪爽、热烈、毫无心机的红衣少女。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想借沈家的势,来制衡慕容家。这是一种基于利益的“盟友”关系。
但他没想到,沈红缨会如此直接,如此赤诚。
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朋友,当成了弟弟。
这份情义,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官场和商场中,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沉重。
赵晏缓缓站起身,端起茶杯,神色郑重。
他没有拒绝。
因为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能遇到一个愿意为你拔刀相向的人,是何等的幸运。
而且,他也确实需要这面盾牌。但不仅仅是利用,更是一份承诺。
“红缨姐。”赵晏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承蒙姐姐不弃。赵晏虽然年幼力薄,但也懂‘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
“今日这杯茶,赵晏敬姐姐。”
“从此以后,荣辱与共。姐姐若有驱策,赵晏……万死不辞!”
“好!好一个荣辱与共!”沈红缨大喜过望,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我就喜欢你这股子爽快劲儿!来,干!”
“干!”
一大一小,一酒一茶,在空中清脆地相撞。
“叮——”
这一声脆响,不仅定下了两人的姐弟名分,更是在南丰府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落下了一枚足以改变局势的重子。
喝完这杯“结义酒”,沈红缨显得更加兴奋了。
她拉着赵晏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问起《挂帅》图样的事情。
“弟弟,你那个《挂帅》到底画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就最崇拜佘太君,那种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气势,简直绝了……”
赵晏微笑着倾听,时不时插上一两句精辟的见解,引得沈红缨连连点头,眼中的崇拜之色更浓。
“对了!”沈红缨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光顾着高兴了,正事差点忘了。”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沉甸甸的腰牌,啪地一声拍在赵晏面前。
那是一块纯铜打造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虎头,下面是一个大大的“沈”字。
“这是我爹给我特制的‘虎符令’,虽然调动不了大军,但在南丰府地界上,还没人敢不认这个牌子。”
沈红缨将腰牌硬塞进赵晏手里:“你拿着!我看慕容飞那个小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不开眼的狗东西,直接亮牌子!要是还不长眼……”
她挥了挥拳头,露出一口小白牙:“就让他们来找我沈红缨讲道理!”
赵晏握着那块带着体温的铜牌,感受着上面沉甸甸的份量。
这不仅仅是一块牌子。
这是南丰府乃至整个江南道,最顶级的武力威慑——沈家军的庇护。
有了它,慕容飞的那些盘外阴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将变成可笑的把戏。
“谢谢姐。”赵晏这次没有推辞,坦然收下。
“这才对嘛!”沈红缨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头,“行了,吃菜吃菜!吃饱了,姐送你回书院!我倒要看看,这次谁还敢拦你的路!”
……
黄昏时分。
一辆挂着沈家军旗帜的马车,在四名精锐亲兵的护送下,大摇大摆地停在了白鹿书院的门口。
沈红缨亲自掀开车帘,看着赵晏走下马车。
“进去吧,好好读书。”沈红缨坐在车辕上,手里把玩着马鞭,声音却大得足以让门口所有的守卫和学子都听见。
“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别忍着!告诉姐,姐带兵来给你拆了他的骨头!”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书院门口炸响。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传说中的女魔头,对赵晏呵护备至。
看着赵晏手里那块若隐若现的沈家虎符令。
消息像风一样传了开去。
躲在暗处的眼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给慕容飞报信了。
赵晏站在书院门口,对着远去的马车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阴森的书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慕容飞,你的‘熬鹰’游戏,结束了。”
“现在,轮到我了。”
第73章 借势打力,狐假虎威
夜色如墨,白鹿书院的听竹小院内,烛火摇曳。
陆文渊坐在桌旁,手里捧着那块沉甸甸的纯铜“虎头令”,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看了看这块象征着南丰府最高武力的牌子,又看了看对面正气定神闲、提笔练字的赵晏,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赵弟,这……这可是沈家的虎符令啊!”陆文渊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听说沈都指挥使治军极严,这东西见牌如见人。你……你就这么收下了?”
赵晏手腕悬空,笔锋稳健地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势”字。
“收,为什么不收?”赵晏放下笔,吹了吹墨迹,神色淡然,“陆兄,你以为今日那沈大小姐大张旗鼓地送我回来,真的只是为了送我一程吗?”
“难道不是?”陆文渊一愣。
“是,也不是。”赵晏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远处漆黑的山林,“她是在向整个南丰府宣告——我赵晏,是她沈家罩着的人。这是一种‘势’。”
赵晏转过身,眼眸深邃:“陆兄,你可知我大周官制?慕容珣身为知府,乃正四品文官,掌管一府政务刑名,的确位高权重。但沈烈沈大人,乃是都指挥使,正三品武官,掌管一府乃至周边三卫的军权!”
“虽然本朝重文轻武,文官见官大一级。但在地方上,手握重兵的武将,永远是文官最忌惮的存在。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慕容珣可以跟府学的教谕摆架子,但他绝不敢跟沈烈拍桌子。”
陆文渊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只读圣贤书,哪里懂这些官场弯绕:“赵弟的意思是……我们要利用沈家来压制慕容家?”
“这叫‘借势’。”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静的弧度,“慕容飞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用盘外招,是因为他觉得我是‘软柿子’,没背景,没靠山。他可以用规则玩死我。”
“但现在,我手里有了这块牌子,身后站着沈家军。他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沈红缨那根马鞭,还有沈烈大人的怒火。”
“这就是——狐假虎威。”
赵晏从陆文渊手中拿过那块铜牌,轻轻摩挲着上面狰狞的虎头纹路。
“不过,‘威’是借来的,终究不长久。想要让这只老虎一直护着咱们这只狐狸,光靠‘结拜’那一碗酒是不够的。”
赵晏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价值’的交换。沈红缨护我一时是义气,护我一世……得看我值不值得。”
“那……赵弟打算怎么做?”
“投其所好,固其心志。”
赵晏重新走回书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六尺宣纸。
他没有用平日里写经义的小楷笔,而是换了一支笔锋刚劲的兼毫大笔,饱蘸浓墨。
“红缨姐虽然生在将门,但毕竟是女儿身。她渴望认同,渴望像男人一样建功立业,却又受困于世俗的眼光。她喜欢《木兰辞》,是因为那是她心中的梦。”
“既然如此,我就送她一场更宏大的梦。”
赵晏深吸一口气,笔锋落下,如有神助。
这一次,他画的不再是背影,也不再是孤寂的边关。
纸上,墨色翻涌。
两军对垒,旌旗蔽日。
辕门之外,一员大将金盔金甲,手持方天画戟,勒马而立。而在百步之外,一杆长戟插在辕门之上,红缨随风狂舞。
那大将弯弓搭箭,眼神如电,那一箭射出,仿佛能穿透纸背,定鼎乾坤!
这不是普通的仕女图,也不是简单的战场厮杀。
这是三国典故——《辕门射戟》。
画的是吕布以精湛武艺,一箭化解刘备与袁术两家干戈的故事。
画成,气势磅礴,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赵晏在画的左上角,用狂草题下了一行大字:
“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坠地。”
落款:弟赵晏,赠红缨姐,以此壮威。
……
两日后,都指挥使府。
演武场上,沈红缨一身劲装,正挥汗如雨地练着枪法。一杆红缨枪在她手中舞得密不透风,周围的亲兵们看得连连叫好。
“大小姐!大小姐!”
贴身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卷轴:“白鹿书院那边来人了,说是赵公子给您送的回礼!”
“哦?那个小书呆子?”沈红缨收枪而立,接过毛巾擦了擦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么快就有回礼了?快拿来我看!”
她随手将长枪扔给亲兵,一把抓过卷轴,“哗啦”一声展开。
“嘶——”
周围围观的几个副将和亲兵,在看到画卷的瞬间,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是粗人,不懂什么笔墨纸砚,但他们懂“气势”!
那画上的大将,那紧绷的弓弦,那呼啸而出的利箭,简直就像是活的一样!那种一箭定乾坤的霸气,看得这群大老爷们热血沸腾!
“好画!真是好画啊!”一名副将忍不住赞叹道,“这画的是……辕门射戟?这笔力,简直绝了!看着就提气!”
沈红缨更是看得两眼放光。
她不懂什么构图技法,但她能感觉到画里那股子“劲儿”。赵晏画的不是吕布,画的是一种“武止戈”的境界,是一种只有顶级武将才有的豪情!
“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坠地……”沈红缨念着那句题诗,只觉得胸中激荡,恨不得立刻上马杀敌。
“好弟弟!真是我的好弟弟!”沈红缨大笑起来,“他这是在夸我呢!说我有平定乾坤的本事!”
她猛地一挥手,对身边的副将说道:“来人!把这幅画给我裱起来!用最好的紫檀木框!我要把它挂在我的‘聚将厅’里,谁来了都得给我看一遍!”
“还有!”沈红缨脸色一肃,那股子女魔头的煞气又回来了。
“传我的话出去!就说赵晏是我沈红缨认下的亲弟弟!他送我的这幅画,我喜欢得紧!”
“以后在南丰府,谁要是敢给赵晏使绊子,那就是跟我沈家过不去!不管是街面上的混混,还是什么狗屁才子少爷,只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沈红缨就带兵踏平他的家门!”
“是!”众将士齐声应诺,声震演武场。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半日之内便传遍了南丰府的每一个角落。
特别是那句“带兵踏平家门”,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让人闻风丧胆。
慕容府,东院。
慕容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户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啪嗒。”
手中的茶杯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慕容飞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疯子……那个女疯子……”他喃喃自语,牙齿都在打颤。
他原本以为,沈红缨那天不过是一时兴起,过几天也就忘了。谁能想到,赵晏那个阴险的小子,竟然这么会顺杆爬!一幅破画,就把那个女魔头哄得服服帖帖,甚至不惜放出这种狠话!
别人不知道沈红缨,他可是太清楚了。那女人说踏平你家门,那是真敢带兵来的!上次有个盐商的儿子调戏了她的丫鬟,结果被她带人把盐商的铺子砸了个稀巴烂,最后那盐商还得赔礼道歉,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公子……公子……”
门外传来周通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爷……老爷叫您去书房。”
慕容飞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触电了一样。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书房内,慕容珣阴沉着脸,手里捏着两枚铁胆,转得咔咔作响。
“爹……”慕容飞一进门就跪下了,“孩儿……孩儿知错了。”
“知错?”慕容珣冷笑一声,“你知什么错?你错在不该惹赵晏?还是错在不该惹沈红缨?”
“都……都有……”
“蠢货!”慕容珣猛地将铁胆拍在桌上,“你错在没脑子!我让你用阴招,是让你做得干净点!结果呢?找几个地痞流氓,大白天的去堵人?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干的吗?!”
“现在好了!沈红缨那个疯婆娘公开发话了,这等于是在咱们慕容家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慕容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从今天起,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跟赵晏有什么冲突,不用沈红缨动手,老子先打断你的腿!”
“是……是……”慕容飞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
白鹿书院,听竹小院。
这几日,小院周围出奇的清静。
那些半夜的怪声消失了,食堂的饭菜也没了沙子,就连走在路上,那些平日里跟在慕容飞身后的世家子弟,见了赵晏和陆文渊也都像是老鼠见了猫,远远地绕道走。
“赵弟,神了!真是神了!”
陆文渊一边整理着书桌,一边兴奋地说道:“今儿我去藏书楼,那个平时鼻孔朝天的管事,竟然主动把那本《汉书》借给我了,还对我笑呢!这‘狐假虎威’的计策,也太好用了吧!”
赵晏坐在窗前,正在看书。闻言,他只是淡淡一笑,翻过一页书卷。
“陆兄,这才哪到哪。”
“老虎的威风借来了,咱们这只狐狸,也得抓紧时间练练爪子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没了那些烦人的苍蝇,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备战府试了。
而慕容飞的退缩,只是暂时的。
赵晏心里清楚,真正的较量,不在拳脚,而在两个月后的那张……考卷之上。
第74章 书院风波,大姐头驾到
白鹿书院,这座屹立于鹿鸣山巅的百年学府,向来以清静、雅致着称。
读书人讲究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走路要缓,说话要轻,不可大声喧哗,更不可疾行奔跑。
然而今日,这份维持了百年的清静,被一阵急促而嚣张的脚步声,无情地踏碎了。
正午时分,正是学子们午憩或自习的时辰。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哎!那位姑娘!此处是书院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哪怕是探亲,也得先递了帖子,等……哎哟!”
门房老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穿着鹿皮战靴的脚轻轻拨到了一边。
“递什么帖子?本小姐来看自个儿弟弟,还需要跟谁打报告?”
随着一声清脆娇喝,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烈火,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山门。
来人正是沈红缨。
她今日虽然没穿铠甲,但也并未换上女装,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大红箭袖骑装,腰间束着金带,手里提着一根金丝马鞭,身后还跟着两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沈家亲兵。
这两名亲兵手里提着的不是刀枪,而是两个巨大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红漆食盒。
那食盒看着沉甸甸的,也不知装了多少东西。
“姑娘!姑娘不可啊!”老张急得直跺脚,想要去拦,却被那两名亲兵一瞪眼,吓得缩回了手。那可是真见过血的眼神,哪里是他一个看门老头受得住的?
“红缨姐,咱们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其中一名亲兵压低声音,有些尴尬地问道。这里毕竟是读书人的地方,到处都是之乎者也,他们这帮大老粗闯进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招摇什么?”沈红缨眉毛一竖,大步走在青石板路上,震得两旁的古柏簌簌作响,“我来看我弟弟,给他送点补汤,天经地义!谁敢说闲话?”
她想起昨晚父亲沈烈在看到那幅《辕门射戟图》后的反应。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只会骂她“疯丫头”的父亲,竟然抱着那幅画看了半宿,连连夸赞赵晏是个“懂兵法、有格局”的奇才,甚至破天荒地夸她这次朋友交得对。
既然老爹都点头了,那她沈红缨还怕什么?
“听竹小院……听竹小院……”沈红缨一边走,一边念叨着,“那小子说是在后山,最僻静的地方。”
她一路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正在树下读书、亭中对弈的学子们纷纷惊愕抬头,还没看清来人是谁,那团红影就已经卷着一阵香风呼啸而过。
“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一名老学究气得胡子乱颤,“这是谁家的女眷?如此不知礼数!”
“嘘!那是沈都指挥使家的大小姐!那个‘女魔头’!”旁边的同伴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敢说她不知礼数?上次有个盐商儿子说她不像女人,结果被她倒吊在城门口晒了一下午!”
老学究闻言,脸色一白,立刻把头埋进书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
此时,听竹小院内。
赵晏与陆文渊去了藏书楼查阅资料,并不在房中。
小院的门虚掩着。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此人正是慕容飞的贴身跟班,周通。
虽然慕容飞被禁足在家,严令不许再生事端,但周通心里却憋着一股火。
前几日那场“买手”的行动失败,他在慕容飞面前没少挨骂,甚至被踹了好几脚,这笔账他不敢算在主子头上,自然全都记在了赵晏身上。
“该死的小畜生,运气怎么那么好……”周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他不敢再用那些地痞流氓,也不敢搞什么大动静。但他就是想恶心恶心赵晏。
纸包里装的是“墨鱼汁”混合了臭鸡蛋发酵后的黑水,那是他特意去海鲜铺子后巷弄来的,奇臭无比,且极难清洗。
“我把这玩意儿倒进你的砚台和水盂里,再洒在你那几本破书上。”周通看着赵晏书桌上那方摆放整齐的“紫云端”古砚,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我看你还怎么装清高!这臭味,熏不死你也得恶心死你!”
他走到书桌前,正要打开纸包行凶。
“吱呀——”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周通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纸包扔地上。他慌忙把纸包塞回袖子里,转过身,正想编个理由说是来送东西的。
然而,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门口站着的,不是赵晏,也不是陆文渊。
而是一尊身穿红衣、手提马鞭的……“杀神”。
沈红缨正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眼神如刀般盯着周通。
她虽然不知道周通是谁,但她这种在军营里混大的人,对恶意的感知最为敏锐。
周通那贼眉鼠眼的样子,还有那一脸做了亏心事的慌乱,再加上那只藏在袖子里还在发抖的手……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货不是好人!
“你……”沈红缨眯起眼,一步步走进院子,手中的马鞭轻轻拍打着掌心,“是干什么的?手里藏着什么?”
“我……我……”周通认得沈红缨!那天在恶狗巷,他可是躲在远处亲眼看着这位姑奶奶把黑虎帮的人打得落花流水的!
他的腿肚子开始疯狂打转,牙齿都在打架:“小……小的……小的是来……来帮赵公子……打扫卫生的……”
“打扫卫生?”
沈红缨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桌上那洁净无尘的摆设。
“赵晏那小子爱干净得很,这桌子比你的脸都干净,用得着你打扫?”
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拿出来!袖子里藏的什么!”
“没……没有什么……”周通下意识地往后缩,却不小心撞到了书桌角,袖子里的纸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纸包本就包得简陋,这一摔,顿时散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烂腥臭的味道,瞬间在雅致的书房里弥漫开来。黑色的汁液流淌在青砖地上,滋滋冒着难闻的气泡。
沈红缨愣了一下,随即大怒。
“好啊!原来是个下三滥的狗东西!”
她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分明是有人趁赵晏不在,来搞破坏的!这要是倒在砚台里,或者书本上,那赵晏还怎么读书?还怎么备考?
这比明着打一顿还要恶心人!
“找死!”
沈红缨勃然大怒,手中的马鞭如毒蛇出洞,“啪”地一声抽了过去!
这一鞭子没抽在身上,而是精准地卷住了周通的衣领。
“啊——!饶命!饶命啊!”
周通只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像只被拎着脖子的死鸡。
“饶命?去跟阎王爷求饶吧!”
沈红缨单手提着一百多斤的周通,竟然毫不费力。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直接来到了院子中央。
那里,有一口用来养荷花的大水缸,缸里积满了去年的雨水和烂泥,浑浊不堪。
“既然你喜欢玩脏水,那本小姐就让你喝个够!”
“不!不要!沈大小姐饶命!我是慕容公子的……”
“慕容飞?”沈红缨听到这个名字,火气更大了,“那个怂包蛋自己不敢来,派你这种狗腿子来恶心人?罪加一等!”
她手臂一挥,用尽全力将周通扔了出去。
“走你!”
周通在空中划过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三尺高。
周通整个人大头朝下,直直地栽进了那口大水缸里!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瞬间惊动了周围所有的“内舍”学子。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听竹小院那边有人打起来了!”
“快去看看!”
不少学子纷纷跑出斋舍,围聚到了听竹小院的门口。就连几个负责管理的教习和博士也闻讯赶来。
当他们看到院子里的情景时,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周通正在那口水缸里拼命扑腾,满头满脸都是烂泥和绿色的浮萍,嘴里还呛着臭水,一边咳嗽一边喊救命,活像一只落汤鸡。
而那位传说中的沈家大小姐,正一只脚踩在水缸沿上,手里挥舞着马鞭,指着缸里的周通大骂:
“给本小姐好好洗洗!洗不干净你那颗黑心,就不准出来!”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自诩风流倜傥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凶残了!太霸道了!这就是武将世家的作风吗?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红缨姐?”
众人回头,只见赵晏和陆文渊正抱着几本书,站在人群外,也是一脸错愕。
赵晏看着这一地狼藉,还有水缸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再看看一脸怒容的沈红缨,脑子稍微一转,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晏弟!你回来了!”
沈红缨一见到赵晏,脸上的煞气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她跳下水缸,几步走到赵晏面前,拉着他上下打量。
“没事吧?这狗东西没伤着你吧?”
“我没事。”赵晏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还在扑腾的周通,“这是……”
“哼!这狗奴才趁你不在,想往你书房里倒脏水!”沈红缨指着周通,一脸的不屑,“被我抓了个正着!我正替你教训他呢!”
赵晏微微一笑,对着沈红缨拱手一揖:“多谢姐姐回护。”
“咱们姐弟,客气什么!”
沈红缨一挥手,身后的两名亲兵立刻将那两个巨大的食盒提了上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围观的学子,以及那些神色复杂的教习。
她知道,这也是一种“立威”。
沈红缨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八度,清脆而响亮地传遍了整个内舍区域:
“都给我听好了!”
她指着赵晏,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赵晏,是我沈红缨认下的亲弟弟!”
“我不管你们这书院里有什么规矩,也不管你们这里面有什么弯弯绕绕。”
“我只认一条理——”
她手中的马鞭猛地一甩,在空中炸出一声爆响,吓得众人齐齐一哆嗦。
“谁要是敢对他用阴招,谁要是敢欺负他年少力薄。”
“先问问我沈红缨答不答应!先问问我手里的鞭子答不答应!”
“今日这周通,就是个榜样!”
她指着水缸里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倒霉蛋,霸气侧漏:
“下次再让我碰见这种事,就不是洗澡这么简单了!我让他去护城河里喂鱼!”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平日里跟着慕容飞嘲笑赵晏的世家子弟,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终于明白,赵晏那日所说的“背景”,绝不是虚言。
这沈大小姐,是真的把赵晏当亲人护着啊!
有了这尊大佛在,谁还敢动赵晏一根手指头?那不是找死吗?
赵晏站在沈红缨身边,看着这个红衣如火、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女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白鹿书院,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不是靠才华,也不是靠老师。
而是靠这份……霸道而真挚的“姐弟情”。
“姐,”赵晏拉了拉沈红缨的袖子,轻声道,“汤要凉了。”
“哎呀!对对对!”沈红缨这才想起来正事,一拍脑门,“快快快!这可是我特意让府里厨子熬的‘十全大补汤’,给你补脑子的!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也不管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观众,拉着赵晏就往屋里走。
“陆文渊是吧?你也来!见者有份!我看你瘦得跟猴似的,也该补补!”
陆文渊受宠若惊,连忙跟上。
听竹小院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只留下院外一群神色各异的学子,和那个还在水缸里不知该不该爬出来的周通,在春日的微风中,凌乱不堪。
第75章 慕容家的忌惮
南丰府,知府衙门,后堂书房。
夜色深沉,书房内的烛火却烧得噼啪作响,将两条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雪白的墙壁上,显得格外狰狞。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慕容飞一把将手中的茶盏扫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昂贵的地毯。他那张平日里自诩风流俊俏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耻而扭曲变形。
“爹!您是没看见那个疯女人的嚣张样!”
慕容飞指着窗外,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她把周通扔进了水缸里!当着书院那么多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还说……还说要是再敢动那个赵晏,她就要带兵踏平咱们慕容家的大门!”
“这哪里是在打周通的脸?这分明是在打您的脸!打咱们知府衙门的脸啊!”
慕容飞越说越气,恨不得现在就点齐家丁,去把那个赵晏碎尸万段。
“爹!您是知府!是一府之尊!那沈家不过是个武夫,您哪怕不能明着动沈红缨,难道还治不了一个小小的赵晏吗?您这就发个签子,把那小子抓进大牢,随便安个罪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突兀地打断了慕容飞的咆哮。
慕容飞捂着半边迅速肿胀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慕容珣站在书桌后,缓缓收回手。
他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蠢货。”
慕容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爹……您……您打我?”慕容飞从小到大都被捧在手心里,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打你?我是想打醒你!”慕容珣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你以为现在的南丰府,还是半年前的南丰府吗?你以为沈烈那个武夫,真是随便能拿捏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有些烦躁地敲击着桌面。
“你只知道沈红缨是个疯丫头,是个女魔头。但你知道她爹沈烈现在在干什么吗?”
慕容飞捂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朝廷的‘巡按御史’,已经在路上了!”慕容珣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这次御史南下,名义上是巡查吏治,实则是奉了皇命,来考察江南道的‘武备’!”
“如今北边战事吃紧,朝廷急需整顿边防。沈烈身为南丰府都指挥使,手握一府重兵,那是御史眼里的红人!是朝廷现在最倚重的‘将才’!”
慕容珣死死盯着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让我去动沈家要保的人?你是嫌我这知府的乌纱帽戴得太稳了吗?”
“若是沈烈那个粗人借题发挥,跑到御史面前告我一状,说我‘欺压武将’、‘扰乱军心’,你让你爹怎么收场?!”
慕容飞听得冷汗直流,他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争风吃醋,哪里懂得这些官场上的波云诡谲。
“那……那怎么办?”慕容飞有些慌了,“难道就任由那个赵晏骑在咱们头上?沈红缨那个疯婆娘都放出话来了,以后谁敢动赵晏,就是跟沈家军过不去……”
“哼,沈家军?”慕容珣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隐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沈烈那个老匹夫最是护短,他女儿要是真闹起来,带兵围了书院都有可能。咱们是瓷器,不能跟瓦罐硬碰。”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飞面前,语气变得严厉无比:
“听着!从今天开始,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都给我收起来!”
“不许再找地痞流氓去堵路!不许再让书院的杂役去搞什么恶作剧!更不许在饮食起居上给赵晏使绊子!”
“现在那个赵晏,是沈红缨的‘逆鳞’。你再动这种盘外招,那是给沈家送把柄,是给那个疯丫头挥鞭子的理由!”
慕容飞一脸的不甘心:“可是爹……我不服啊!那个乡巴佬,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他聪明!”慕容珣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小子,比你有脑子多了。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所以第一时间就抱上了沈家的大腿。这一招‘狐假虎威’,玩得漂亮啊。”
“难道就这么算了?”慕容飞握紧了拳头。
“算了?谁说算了?”
慕容珣转过身,背对着儿子,看着墙上那幅猛虎下山图,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毒的弧度。
“飞儿,你要记住。杀人,未必要用刀。”
“沈家能保他的‘身’,保得了他的‘名’吗?保得了他的‘前程’吗?”
慕容珣转过身,眼神如毒蛇般阴冷:
“沈红缨再厉害,她能带兵冲进考场吗?她能拿着刀架在主考官的脖子上逼他录取赵晏吗?”
慕容飞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爹,您的意思是……”
“盘外招不能用了,那咱们就用‘规则内’的招。”
慕容珣从书案下抽出一封信,轻轻拍在桌上。
“这是提学道王大人昨夜派人送来的回信。”
“王大人说了,今年府试,朝廷有意‘正本清源’,重书法,重法度,重贴经。”
慕容珣看着儿子,意味深长地笑了:“他已经答应我了。府试的时候,会在‘书法’和‘生僻字’上,设下重重关卡。”
“只要赵晏在卷面上有一点瑕疵,只要他有一个字写得不规范,有一个典故用得不精准……”
“王大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学风不严’、‘基础不牢’为由,将他的卷子……黜落!”
“到时候,就算是沈烈带着兵把贡院围了,他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因为这是‘学问’,是‘规矩’,是文官的事,轮不到他一个武夫插嘴!”
慕容飞听得心花怒放,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
“爹!高!实在是高!”慕容飞激动地搓着手,“这叫‘釜底抽薪’!这叫‘兵不血刃’!只要他府试落榜,他那个‘神童’的光环就碎了!到时候,我看沈红缨还怎么护着一个废物!”
“没错。”慕容珣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所以,这段时间你给我老实点。回到书院,要装作一副‘痛改前非、潜心向学’的样子。别去招惹赵晏,甚至……在面上还要对他客气点。”
“让所有人都以为,咱们慕容家怕了沈家,退让了。”
“这就叫——示敌以弱,骄兵必败。”
慕容珣眼中寒光一闪:“等到府试放榜那天,我要让他在最高处,摔得粉身碎骨!”
“孩儿明白!孩儿这就回去闭门读书!绝不给爹惹祸!”
慕容飞重重地磕了个头,眼中闪烁着恶毒而期待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个月后,赵晏在考场外痛哭流涕,而他金榜题名、高高在上的场景。
……
白鹿书院,听竹小院。
这几日,小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自从沈红缨大闹一场,把周通扔进水缸之后,整个书院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平日里跟在慕容飞屁股后面的跟班们,现在见了赵晏和陆文渊,就像耗子见了猫,恨不得贴着墙根走。
周通更是直接请了长病假,据说回家养那个被水缸磕破的脑袋去了,实际上是谁都知道,他是没脸再在书院待下去了。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慕容飞。
这位不可一世的慕容公子,销假回来后,竟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在“修业斋”里遇到了赵晏,非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冷嘲热讽,反而略带僵硬地拱了拱手,侧身让路,嘴里还假惺惺地说了句“赵兄请”。
这诡异的一幕,看得陆文渊直起鸡皮疙瘩。
“赵弟,这……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回到小院,陆文渊一脸惊恐地关上门,“慕容飞那个睚眦必报的小人,竟然给咱们让路?他不会是吃错药了吧?还是……他又在憋什么更坏的大招?”
赵晏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孙子兵法》,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陆兄,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赵晏放下书,目光清冷地看着窗外那片翠绿的竹林。
“沈家的‘势’,确实震慑住了他们。慕容知府是个老狐狸,他知道现在硬碰硬对他没好处。”
“所以,他们选择了‘退’。”
“退?”陆文渊不解,“难道他们真的认输了?”
“不。”赵晏摇了摇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这是‘战术后撤’。”
“他们把伸出来的爪子收回去了,是因为他们要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最后那一击上。”
赵晏转过头,看着陆文渊,眼神中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通透。
“盘外招虽然没了,但‘盘内招’……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月,才是真正的生死局。”
“因为在考场上,沈红缨的鞭子抽不进去,沈家的兵马也冲不进去。”
“那里,是慕容家的主场。”
陆文渊听得心中一紧:“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赵晏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那是他从清河县带来的,装着父亲赵文彬当年手抄的所有经义注解,以及那本被翻烂了的《馆阁体书法字帖》。
“怎么办?”
赵晏打开木盒,拿出一支秃了的毛笔,在手中转了转。
“既然他们想在‘规矩’里玩死我。”
“那我就用他们的‘规矩’……”
“赢给他们看。”
赵晏的眼中,燃起了一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的火焰。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属于强者的、绝对的自信。
“陆兄,从今天起,闭门谢客。”
“我们要开始……真正的‘特训’了。”
第76章 文武之道,赵晏的回报
南丰府,都指挥使司后宅,演武场旁的一处凉亭。
春日的暖阳洒在亭外的兵器架上,反射出森森寒光。然而亭内的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甚至是暴躁。
“啪!”
一本厚重的《孙子兵法》被狠狠摔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几跳。
“不看了!不看了!烦死我了!”
沈红缨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气呼呼地抓起茶杯牛饮了一口,那张平日里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挫败和委屈。
“我就不明白了!打仗不就是两军对垒,勇者胜吗?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我爹非逼着我看这些破书,还让我推演什么‘掎角之势’,我看他就是诚心不想让我好过!”
坐在对面的赵晏,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橘子。闻言,他只是淡淡一笑,将剥好的橘瓣递给沈红缨。
“红缨姐,消消气。沈伯父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沈红缨接过橘子,恨恨地咬了一口,“他就是嫌弃我!昨天校场点兵,我就冲得快了点,他就当着全军将士的面骂我‘有勇无谋’,说我迟早要害死手底下的弟兄!气死我了!”
赵晏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烈火般的女子,心中暗自点头。
沈红缨确实是一员猛将,武艺高强,身先士卒,有着极强的人格魅力。但正如沈烈所言,她太“直”了。
在战场上,过刚易折,不懂谋略的主将,往往是敌军最喜欢的诱饵。
这几日,赵晏借着“探病”或者“请教”的名义,常来沈府走动。沈家对他并没有太多的防备,毕竟在他们眼里,赵晏只是个九岁的文弱书生,是被大小姐罩着的“弟弟”。
但这正是赵晏想要的机会。
他很清楚,那种单方面的“保护”是不稳固的。想要让沈烈这位封疆大吏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甚至成为他在官场上的助力,他必须展现出除了“诗词”和“生意”之外的,更大的价值。
“姐,”赵晏擦了擦手,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被摔开的兵书上,“其实,打仗和写文章一样,都是有‘眼’的。”
“眼?”沈红缨一愣,“什么眼?”
“文章的眼,是‘立意’;而战场的眼,是‘地利’与‘人心’。”
赵晏站起身,走到凉亭边,指着远处演武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
“姐,你觉得,如果有一支敌军,人数倍于你,且装备精良,正面对冲你毫无胜算,你该如何打?”
“这……”沈红缨皱起眉头,“那就……死守待援?”
“若是无援可待呢?”
沈红缨咬了咬牙:“那就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就是‘有勇无谋’。”赵晏摇了摇头,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老成持重的冷静,“拼命,是最后的手段,不是唯一的手段。”
他走回石桌旁,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
“昔年,齐魏马陵之战。孙膑兵力弱于庞涓,且魏武卒甲天下。若正面对冲,齐军必败。”
赵晏的手指在“马陵”二字上轻轻一点。
“但孙膑没有拼命。他利用庞涓轻敌急进的心理,减灶示弱,诱敌深入,最后在马陵道设伏。万箭齐发,庞涓自刎。齐军以弱胜强,靠的不是‘勇’,是‘谋’。”
沈红缨听得入神,眨了眨眼:“你是说……要骗?”
“兵者,诡道也。”赵晏微笑着说道,“骗,也是一种战术。”
“可是……”沈红缨有些挠头,“道理我都懂,可真到了战场上,哪有那么容易想出计策来?”
“不用凭空想。”赵晏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巨大的沙盘。
那是沈烈为了考校女儿,特意让人搬来的南丰府周边地形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驻军和匪患的小旗子。
“所有的计策,都在这山川河流之中。”
赵晏走到沙盘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几日,他早已将南丰府的地理志和城防图烂熟于心。前世作为历史博士,他对古代军事地理的研究并不陌生。再加上他那颗经过现代逻辑训练的大脑,看这简陋的沙盘,就像是看着一道解开了谜底的数学题。
“姐,你看这里。”
赵晏指着沙盘上的一处峡谷——“落鹰涧”。
“这是南丰府通往西边‘黑风寨’的必经之路。听说沈伯父最近正打算剿灭这股盘踞多年的山匪?”
“对!”沈红缨立刻来了精神,“那帮土匪滑溜得很,每次大军一到,他们就钻进深山老林里,等我们一撤,他们又出来劫掠。我爹为此头疼了好久。”
“如果我是黑风寨的土匪,”赵晏的手指在落鹰涧上方的一处密林里点了点,“我会在这里设伏。”
“为何?”
“因为这里是‘死地’。”赵晏分析道,“落鹰涧道路狭窄,大军无法展开。而这处密林居高临下,若在此处备下滚木硎石,只需切断首尾,中间的官军便是瓮中之鳖。”
沈红缨脸色一变:“那我爹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不。”赵晏摇了摇头,“沈伯父久经沙场,定然知道此处凶险,必会派出斥候先行探路。土匪也不傻,他们不会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动手。”
赵晏的手指忽然一滑,指向了落鹰涧侧后方的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清水河”。
“真正致命的,是这里。”
“清水河?”沈红缨一脸茫然,“这河水浅得很,连船都行不了,有什么用?”
“正因为它水浅,且枯水期将至。”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我是土匪军师,我会派精锐绕过落鹰涧,潜伏在清水河上游。”
“待官军主力通过落鹰涧,以为安全之时,掘开上游临时筑起的土坝——”
赵晏的手掌猛地向下一挥,做了一个倾泻的手势。
“水火无情。虽淹不死大军,却能冲垮辎重粮草,更重要的是……能将官军截为两段,首尾不能相顾!”
“此时,伏兵四起,军心必乱!”
沈红缨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她虽然不懂兵法,但常年在军中耳濡目染,稍微一推演,便知道赵晏说的这种可能性……极大!
而且,这是沈家军布防图上,一个极其隐蔽、却又极其致命的盲点!
“这……这……”沈红缨结结巴巴地看着赵晏,“这真是你想出来的?”
赵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少年模样。
“纸上谈兵,让姐姐见笑了。”
“见笑个屁啊!”沈红缨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赵晏的肩膀,“你这是救命啊!我爹明天就要去巡视西边防务了!如果真像你说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不行!我得去找我爹!”沈红缨转身就要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拉起赵晏,“你也跟我去!这话得你亲自跟他说,我说不明白!”
……
都指挥使司,白虎堂。
沈烈正对着墙上的舆图眉头紧锁。最近御史要来巡查,剿匪的压力骤增,但他总觉得这次的作战计划哪里有些不妥,却又说不上来。
“爹!爹!大事不好了!”
门外传来沈红缨咋咋呼呼的声音。
沈烈眉头皱得更紧了,刚要呵斥,却见女儿拉着那个清瘦的少年冲了进来。
“红缨!成何体统!”沈烈沉下脸,“军机重地,岂能带外人乱闯?”
他对赵晏虽然有些好感,但也仅限于“有点才华的小辈”,并未真正放在眼里。
“爹!您别骂了!快听听赵晏说的!”沈红缨急得直跺脚,把赵晏推到舆图前,“关于黑风寨,他看出大问题了!”
“哦?”沈烈瞥了一眼赵晏,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一个九岁的娃娃,能看出什么军机大事?
“赵世侄,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沈烈淡淡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敷衍。
赵晏并未在意沈烈的态度。他知道,想要赢得这位武将的尊重,必须拿出真材实料。
他走到舆图前,没有废话,直接复述了一遍刚才关于“清水河”的推演。
起初,沈烈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端起茶杯准备喝茶。
但随着赵晏的分析深入,从地形、水文,到人心、粮道,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得令人发指。
沈烈端着茶杯的手,渐渐停在了半空。
他的神色,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最后……变成了震惊!
当赵晏说到“水淹辎重,首尾截断”时,沈烈猛地将茶杯拍在桌上,大步走到舆图前,死死地盯着那条细细的“清水河”。
良久。
沈烈转过身,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赵晏。
“你……真的只有九岁?”
沈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身为沙场宿将,自然看得出这计策的狠毒与精妙。这哪里是一个书生能想出来的?这分明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毒士!
“回伯父,虚岁十岁。”赵晏躬身行礼,神色谦逊。
“好……好一个虚岁十岁!”沈烈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轻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重视。
“红缨说你画得出《辕门射戟》,我原以为只是有些画技。”
沈烈走到赵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而是带上了几分对待“同僚”甚至“谋士”的郑重。
“没想到,你胸中竟藏着这般韬略!”
“若非你提醒,我那两千弟兄,这次怕是要吃个大亏!”
沈烈是个直爽的武人,有错就认,有才就爱。
他转头看向沈红缨,大笑道:“丫头!这次你立了大功了!你这哪里是认了个弟弟,你这是给咱们沈家军……找了个‘小军师’啊!”
沈红缨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看人的眼光随您,准着呢!”
沈烈再次看向赵晏,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赵晏,你这般帮我沈家,不仅仅是因为红缨吧?”
“伯父明鉴。”赵晏抬起头,目光坦荡,“赵晏在府城势单力薄,深受慕容家掣肘。赵晏帮沈家,也是在帮自己。”
“只有沈家军固若金汤,赵晏这只‘假虎威’的狐狸,才能安稳度日。”
“哈哈哈哈!”沈烈放声大笑,他就喜欢这种把话摊开了说的聪明人。
“好!痛快!”
“你这个‘干侄子’,我沈烈认下了!”
沈烈大手一挥:“以后这都指挥使司,你想来就来!有什么需要沈家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倒要看看,有我沈烈在,谁敢动我的‘小军师’!”
赵晏深深一揖:“多谢伯父。”
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沈红缨的玩伴,而是真正进入了沈家权力的核心视野。
文有张敬玄,武有沈烈。
一文一武两座大山,已然在他身后巍峨耸立。
接下来的府试,即便慕容珣设下天罗地网,他赵晏……又有何惧?
第77章 府试考官,阴云密布
四月初一,暮春的最后一场雨刚刚洗去了南丰府的浮尘,但白鹿书院上空的阴霾,却比这漫天的乌云还要厚重。
距离府试,仅剩半月。
今日,是府衙张榜公布今科府试主考官名单的日子。书院的“告示墙”前,再次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但与上次鹿鸣诗会的兴奋不同,这一次,人群中弥漫着一股压抑而微妙的气氛。
“出来了!出来了!”
随着一名书办将红纸贴上墙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名字上。
主考官:南丰府提学道,王希孟。
“嘶——”
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不少寒门学子面面相觑,脸色惨白,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竟然是王大人……”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王大人号称‘铁面判官’,最重‘法度’,据说他阅卷,若是卷面上有一滴墨渍,哪怕文章写出花来,也是直接黜落!”
“何止是墨渍?听说他最推崇‘馆阁体’,要求字体方正、乌黑、光亮、大小如一。稍微有一点个人的‘狂草’习气,都会被视为‘心术不正’!”
在一片哀叹声中,只有东苑的那帮世家子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慕容飞站在人群外围,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弧度。
“王希孟……”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得逞的快意,“赵晏,这一次,我看你怎么死。”
……
南丰府,一处幽静的私家园林,听雨轩。
这里是提学道王希孟的私宅。
此时,王希孟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极品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总是挂着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看起来像个慈祥的富家翁。
但熟知南丰官场的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只“笑面虎”。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南丰府知府,慕容珣。
“恩师。”王希孟放下茶壶,对着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慕容珣,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恩师,“您今日亲自过府,可是为了那‘府试’之事?”
当年王希孟微末之时,曾受过慕容家的提携,这才一步步爬到了提学道的位置。这层关系,极少有人知道,却是慕容家在南丰府最深的底牌之一。
“希孟啊。”慕容珣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你也知道,如今这南丰府,不太平啊。沈家那个武夫,仗着手里有兵,那是越来越不把本府放在眼里了。前些日子,更是纵容他那疯女儿,当众扫了飞儿的颜面。”
“若是让他们这么闹下去,这南丰府,到底还是不是咱们文官说了算?”
王希孟眼神一闪,脸上的笑容却未减半分:“恩师言重了。沈大人虽然跋扈,但这科举取士,乃是朝廷抡才大典,是他一个武夫插手不得的。这里面的规矩……还得是咱们说了算。”
“说得好!”慕容珣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那个赵晏,被沈家捧成了‘神童’,又得了陈阁老的‘诗魁’之名,如今声势浩大。若是让他顺利过了府试,甚至拿了案首,那沈家的气焰,可就真的压不住了。”
“所以……”慕容珣盯着王希孟的眼睛,“这一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过。”
王希孟抚了抚胡须,面露难色:“恩师,这赵晏如今名声在外,又有陈阁老背书。若是无缘无故黜落他的卷子,只怕会引来士林非议,甚至……陈阁老若是过问起来……”
“谁让你无缘无故黜落了?”慕容珣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轻轻推了过去。
“咱们是讲‘规矩’的人。既然要刷他,就要刷得让人无话可说,刷得让他心服口服!”
王希孟拿起字条,只见上面写着两个词:
“书法”、“贴经”。
“妙啊!”王希孟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慕容珣的意图。
“赵晏那小子才九岁。九岁的孩童,腕骨未成,指力羸弱。他写字或许有几分‘灵气’,但绝对写不出几十年功力堆出来的‘馆阁体’那种‘力透纸背’的厚重感!”
“只要我们在阅卷标准上,死扣‘书法法度’,要求‘字字如印,笔笔如刀’……”王希孟阴恻恻地笑了,“他那手字,就是最大的‘硬伤’!”
“这还不够。”慕容珣补充道,“还有‘贴经’。这是考死记硬背的功夫。一般府试,贴经多出《四书》正文。但这一次……希孟,你就在那些冷僻的《礼记》、《周礼》,甚至是诸子注解里出题。”
“他一个寒门出身、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就算再天才,家里能有多少藏书?能看过多少孤本?”
慕容珣眼中闪烁着寒光:“我要让他在第一场‘正场’,就因为‘学识浅薄’、‘字迹轻浮’,直接出局!”
王希孟听得连连点头,拱手道:“恩师高见!此计甚妙!这既不违背朝廷法度,又能正大光明地刷下他。就算陈阁老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毕竟……‘书法不佳’、‘治学不严’,这可是科举大忌啊!”
两人对视一眼,书房内响起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
白鹿书院,听竹小院。
“砰!”
院门被猛地推开,沈红缨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连平日里最爱的马鞭都忘带了,一脸的焦急。
“弟弟!出事了!出大事了!”
赵晏正坐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比划着什么。陆文渊则在一旁苦着脸,对着一叠字帖发愁。
“红缨姐,何事如此惊慌?”赵晏扔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神色依旧淡然。
“主考官!府试的主考官是那个‘笑面虎’王希孟!”沈红缨急得直跺脚,“我爹刚才在府里骂娘呢!说这个王希孟是慕容珣的铁杆狗腿子!这次让他主考,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
“而且……”沈红缨喘了口气,脸色更加难看,“我爹在衙门里的眼线传回消息,说王希孟这次放了话,府试要严查‘书法’!非‘馆阁体’不录!非‘力透纸背’不录!”
“还有!他们要在‘贴经’题目上搞鬼,专出那种八百年没人看过的生僻题!”
沈红缨一把抓住赵晏的肩膀,眼中满是担忧:“弟弟,这可怎么办?他们这是欺负你年纪小,力气不够!这是明摆着要给你下套啊!”
一旁的陆文渊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陆文渊绝望地瘫坐在石凳上,“慕容飞那家伙从小练的就是馆阁体,家里藏书万卷。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考题!而赵弟……”
他看向赵晏那双虽然修长、却依然显得稚嫩的手。
才九岁啊。
就算赵晏是文曲星下凡,生理上的差距也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九岁的孩子,手腕骨骼尚未闭合,哪里来的力气去写那种方正、厚重、像刻在石头上一样的馆阁体?
写不出那种字,在王希孟这种“以字取人”的考官眼里,就是“轻浮”,就是“学养不足”,直接打入冷宫!
这确实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红缨姐,陆兄,莫慌。”
在这愁云惨雾之中,赵晏的声音却如同一泓清泉,冷静得让人心惊。
他缓缓走到石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王希孟……慕容珣……”
赵晏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他们这步棋,走得确实狠。不打我的‘文章’,专打我的‘身体’。”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在阳光下看了看。
白皙,瘦弱,指节纤细。
这确实是一只孩子的手。
“他们赌我年幼无力,赌我底蕴不足。”赵晏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人看到陷阱后的轻蔑。
“可惜,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沈红缨和陆文渊异口同声地问道。
赵晏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书房,从那个从不离身的书箱底层,取出了一个黑沉沉的、用铁块打造的……“笔”。
那不是毛笔。
那是一根重达三斤的实心铁棍,只是在顶端绑了一撮狼毫。
“这是……”沈红缨瞪大了眼睛,“这是兵器?”
“这是我爹八年前,手断之后,为了练左手字,特意让人打造的‘铁笔’。”
赵晏抚摸着那根冰凉的铁棍,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与坚毅。
“我这只手,确实只有九岁。”
“但我的‘心’,不止九岁。”
赵晏猛地握紧了铁笔,原本瘦弱的手臂上,竟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他看向沈红缨,目光灼灼:
“红缨姐,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要借你沈家军的一样东西。”
“借什么?只要我有,全给你!”沈红缨毫不犹豫。
“借你的‘练兵场’。”
赵晏将铁笔重重地插在沙盘之中,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们想考‘力透纸背’?”
“好。”
“那我就练给他们看!”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力拔山兮’!”
阴云密布的南丰府上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正在那少年的眼中酝酿,只待惊雷炸响的那一刻。
第78章 针对性特训
白鹿书院的后山,原本是一片幽静的竹林,平日里少有人至。但从今日起,这片清净地被一阵阵奇异的、沉闷的“噗噗”声打破了。
晨曦微露,雾气还未散尽。
一块平整的沙地上,赵晏正扎着马步,汗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入沙土中。他的双手紧紧握着那根重达三斤的铁笔,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噗!”
铁笔落下,深深插入沙中,划出一道力透纸背的横折。
“不行!太浅了!力没透下去!”
一旁的沈红缨穿着一身短打劲装,手里拿着根小柳条,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问题。
“写字跟练枪是一个道理!力要从脚底起,经腰背,透臂膀,最后才能达指尖!你现在是在用手腕死撑,这样写出来的字只有‘形’,没有‘骨’!而且写不了半个时辰手就得废!”
赵晏咬着牙,没有反驳。
他知道沈红缨说的是对的。
九岁的身体,骨骼尚未完全闭合,想要驾驭这种成年人都未必拿得稳的铁笔,写出那种需要数十年功力沉淀的馆阁体,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他必须撼。
因为那是慕容珣给他设下的必死之局。
“再来!”赵晏低喝一声,拔出铁笔,再次落笔。
这一次,他试着调动全身的力气,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推一块巨石。
“噗——!”
沙地上,一个深邃、刚劲的“永”字,缓缓成型。
虽然笔画还有些生涩,但那股子要把沙地戳穿的狠劲儿,已经有了几分“力透纸背”的雏形。
“好!这一下有点意思了!”沈红缨眼睛一亮,把柳条一扔,“咱们沈家军练兵,最讲究的就是个‘狠’字!对自己不狠,到了战场上就是送死!”
“休息一炷香,然后开始下一项——负重跑!”
“啊?还要跑?”
旁边传来一声哀嚎。
只见陆文渊正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沙袋,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沈……沈大小姐,我是读书人啊……我不用考‘馆阁体’,我……我就不用练了吧?”陆文渊带着哭腔求饶。
“少废话!”沈红缨一瞪眼,“赵晏是你兄弟,他被人算计了,你能眼睁睁看着?再说了,就你这小身板,到时候进了考场,一坐就是九天九夜,还没考完就得先抬出来!这叫‘练体’!是为了让你能活着考完!”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起来!跑!”
在沈红缨的淫威下,陆文渊只能含泪爬起来,背着沙袋,跟着赵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路上狂奔。
这一跑,就是半个月。
白鹿书院的学子们最近发现了一个奇景。
每天清晨和傍晚,总能看到后山上烟尘滚滚。一个红衣女子骑着马在前面挥着鞭子,后面跟着两个少年,一个背着沙袋跑得龇牙咧嘴,另一个手里提着根铁棍,跑得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深。
“那不是赵晏和陆文渊吗?”
“他们在干什么?练武?”
“听说赵晏为了备战府试,正在进行什么‘特训’。我看这是不想活了吧?哪有读书人这么练的?”
“嘿,我看他是被慕容公子吓傻了,知道自己考不过,开始装疯卖傻了!”
流言蜚语,如风过耳。
赵晏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沙盘,那根铁笔,和那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
每天挥笔三千次。
每天负重跑五里。
每天站桩一个时辰。
他的手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结了痂,又磨破。
他的腿酸得像灌了铅,连上楼梯都要扶着墙。
但他从未喊过一声苦,从未停下过一次笔。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府试。
这是在为了生存。
慕容珣用“规则”给他画了一个圈,想把他困死在里面。
那他就用“绝对的力量”,把这个圈,彻底砸碎!
“当——!”
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在听竹小院内响起。
那是铁笔落在特制的石板上发出的声音。
半个月后。
书房内,赵晏放下铁笔,换上了一支普通的狼毫。
他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手腕悬空,稳如磐石。
没有了铁笔的沉重,这支狼毫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却又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落笔!
笔锋入纸,如刀刻斧凿。
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轻飘,而是深深地沁入了纸纤维的深处。
一行大字,跃然纸上: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字体方正、饱满、乌黑光亮,每一笔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厚重与霸气。
虽然还未完全达到馆阁体的“圆润”,但这股子“力透纸背”的精气神,却已经远超常人!
“好字!”
一直在旁边观看的沈红缨忍不住大喝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字看着就解气!比那些软绵绵的‘馆阁体’强多了!”
陆文渊也看得呆住了。
他摸了摸赵晏写过的纸背,那里竟然因为笔力过大而微微凸起。
“赵弟……你这手腕……”陆文渊看着赵晏那只虽然依旧不算粗壮、但肌肉线条已经明显紧实了许多的右手,眼中满是敬佩。
“这半个月的苦,没白吃。”
赵晏看着那个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能感觉到,那只曾经虚弱无力的手,如今已经充满了力量。那种对笔锋的掌控力,是他前世作为博士时都未曾有过的。
这是“肉体”与“灵魂”的完美融合。
“红缨姐,多谢。”赵晏转头看向沈红缨,眼中满是感激。
这半个月,沈红缨不仅是教练,更是陪练。
她每天陪着他们早起贪黑,甚至连自己最爱的骑马射箭都放下了,就为了帮他练好这只手。
这份情义,重如泰山。
“谢什么谢!咱们是姐弟!”沈红缨豪爽地一挥手,“只要你能考上,气死那个慕容飞,姐就高兴!”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册,扔给赵晏。
“对了,这是你要的‘贴经’资料。”
“我爹把他书房里那些几百年没翻过的《周礼》、《仪礼》注解都翻出来了,还找了几个老幕僚,把里面最生僻、最刁钻的题目都挑了出来,汇成了这本册子。”
沈红缨指了指那本书:“我爹说了,既然慕容珣想玩阴的,咱们就让他阴沟里翻船!我就不信,他还能考出这书上没有的东西!”
赵晏接过书册,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哪里是一本书?
这是沈家军的“情报”,是沈烈的“支持”,更是他对慕容家反击的……“弹药库”!
“有了这只手,有了这本书。”
赵晏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王希孟,慕容珣。”
“你们的‘天罗地网’,我已经准备好……破局了。”
窗外,雷声隐隐。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但这一次,赵晏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伞下的孩童。
他已经把自己,磨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刀。
第79章 考前陷阱,墨卷风波
四月十二,距离府试仅剩三日。
白鹿书院内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学子们行色匆匆,连平日里最爱高谈阔论的“论辩亭”都空无一人,只有“瀚海楼”的灯火彻夜不熄。
这一日午后,赵晏如往常一样,前往“瀚海楼”三层查阅资料。
三层藏书,乃是书院禁地,非山长亲令或持有特制腰牌者不得入内。这里收藏的皆是孤本、善本,甚至有前朝大儒的手稿真迹,价值连城。
赵晏今日要查的,是一本关于《周礼·考工记》的前朝孤本注解。这是沈红缨给他的那本“题库”中提到的一个极其生僻的考点,为了万无一失,他必须对照原书核实。
“赵小先生,您来了。”
负责看守三层的是一位姓刘的管事,年约四旬,面皮白净,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见赵晏到来,他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
“刘管事,我要借阅那本《考工记·补遗》。”赵晏出示了腰牌。
“好嘞!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取。”刘管事接过腰牌,手脚麻利地钻进了书架深处。
不一会儿,他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走了出来。
“赵小先生,这可是咱们书院的镇馆之宝之一啊,您可得小心着点。”刘管事一边说着,一边将锦盒放在案上,甚至还特意帮赵晏打开了盖子。
赵晏点了点头,净手之后,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泛黄的古籍。
书页很脆,散发着一股陈年的墨香。
赵晏翻开书页,全神贯注地开始查阅。
刘管事站在一旁,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在赵晏和那本书之间来回游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阴狠。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赵晏正看到关键处,忽然感觉身边有些异样。
“哎哟!”
只听刘管事一声惊呼,身子不知怎的猛地一歪,手中端着的一盏热茶,直直地朝着赵晏手中的古籍泼了过来!
“小心!”
赵晏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书往怀里一护,同时身子向后急撤。
“哗啦!”
滚烫的茶水泼在了书案上,溅湿了赵晏的衣袖,甚至有几滴溅到了那本古籍的封皮上!
“你干什么?!”赵晏大怒,猛地站起身。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刘管事并没有道歉,反而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指着赵晏怀里的书,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书!书毁了!赵晏毁了孤本古籍啊!”
这一嗓子,声音极大,瞬间穿透了楼板,传遍了整个瀚海楼!
“什么?有人毁了孤本?”
“是赵晏?那个九岁案首?”
“快去看看!”
楼下的学子们和几位正在阅览的博士闻声,纷纷冲上了三楼。
就连正在附近巡视的监院大人,也带着几名戒律堂的弟子赶到了现场。
此时,三层书房内已是一片狼藉。
刘管事瘫坐在地上,指着赵晏,痛心疾首地哭嚎道:“监院大人!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小的刚才好心给赵小先生倒茶,谁知他……他看书看得不顺心,竟发脾气把茶盏打翻了!那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那本《考工记·补遗》上啊!”
“那可是前朝大儒的孤本真迹啊!毁了就没了!这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众人看向赵晏手中的书。
果然,那本泛黄的古籍封皮上,赫然有着几滴明显的水渍,而且因为赵晏刚才的护书动作,书页似乎也有些褶皱。
“赵晏!你好大的胆子!”监院大人是个黑脸汉子,平日里最重规矩,见此情景,顿时勃然大怒。
“书院院规第三条:毁坏孤本者,重责三十,革除学籍,永不录用!且要照价赔偿!”
监院指着赵晏,厉声喝道:“你身为山长亲传,不思爱惜古籍,竟敢如此暴殄天物!来人!把他给我拿下!带去戒律堂!”
“慢着!”
赵晏猛地后退一步,将那本书高高举起,神色虽然严峻,却并未慌乱。
“监院大人,仅凭此人一面之词,就要定学生的罪吗?”
“一面之词?”刘管事哭天抢地,“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不是你打翻的,难道是我自己泼的不成?我一个小小的管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毁坏孤本?那是要掉脑袋的啊!”
这番话虽然无赖,却极有说服力。一个管事,确实没有理由拿自己的性命去陷害一个学子。
除非……有人给了他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或者,给了他某种“保命”的承诺。
赵晏冷冷地看着刘管事那张因为心虚而微微抽搐的脸。
“监院大人,请看这里。”
赵晏并没有辩解,而是冷静地指着书页上的一处污渍。
“刘管事说,是我打翻了茶盏,茶水泼在了书上。”
“那请问,若是茶水泼上去的,这水渍应当是‘由外向内’渗透,且边缘模糊,对不对?”
监院一愣,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确是如此。”
“可是大人请看。”赵晏指着书页内侧,也就是靠近书脊的一处,“这里的污渍,却是‘由内向外’洇开的!而且……这根本不是茶渍!”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一皱:“这是……油渍!”
“油渍?!”监院大惊,连忙凑过去闻了闻。
果然,一股淡淡的灯油味扑鼻而来。
“这……”监院愣住了。
“茶水怎么会变成灯油?”赵晏目光如刀,直刺刘管事,“而且这油渍已经干涸,显然不是刚刚泼上去的,而是……早就有了!”
“刘管事!”赵晏一声厉喝,“你这茶水还没泼到书上,书里就已经有了油渍!这分明是你早就动了手脚,想借着泼茶的机会,把这毁书的罪名……栽赃到我头上!”
“你……你血口喷人!”刘管事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那……那是你刚才看书时不小心弄上去的!”
“刚才?”赵晏冷笑一声,“我刚才看书,连灯都没点,哪里来的灯油?”
“而且……”
赵晏猛地合上书本,将其重重拍在案上。
“你说我毁了这本书?”
“好!那我便当着监院大人和诸位同窗的面,把这本书……背一遍!”
“背?!”
全场哗然!
这是一本冷僻的孤本注解,全书虽不厚,但也有数千字,且满是生涩的术语和图解。别说是背,就是照着念都未必能念顺溜!
“赵晏,你莫要逞强!”监院也有些不信。
“《考工记·补遗》,卷一,轮人篇。”
赵晏没有理会众人的质疑,朗声背诵起来:
“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三材既具,巧者和之……”
他的声音清亮、平稳,语速不急不缓。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连书中的注释、眉批,都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随着他的背诵,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晏。
“这……这怎么可能?”
“过目不忘?这世上真有过目不忘?”
“他才看了多久?不到一炷香吧?”
当赵晏背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注解时,整个三层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此法虽妙,然耗工太甚,非盛世不能为也。——前朝大学士苏文忠批。”
赵晏背完,长舒一口气,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刘管事。
“刘管事,这本书,我早已烂熟于心。”
“试问,一个对这本书如此熟悉、甚至能倒背如流的人,会因为‘看书不顺心’而毁书吗?”
“而且,我既已背下,这书对我来说已无大用。我毁它何益?”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监院大人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不是傻子,事到如今,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这里面的猫腻。
这是一场陷害!
一场针对赵晏的、极其拙劣却又极其恶毒的陷阱!
若是赵晏没发现那处油渍,若是赵晏不能当场背书自证……
那么,“毁坏孤本”这个罪名,足以让他被革除学籍,永绝科举之路!
“刘管事!”监院一声怒吼,“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我……”刘管事浑身颤抖,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在赵晏那铁一般的证据面前,根本无从开口。
“来人!把他拿下!严刑拷打!”监院大怒,“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书院重地陷害同窗!”
“不!不要打!我说!我说!”
刘管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知道自己完了。
“是……是……”
他刚要说出那个名字,忽然想起那人威胁他的话——“你若敢供出我,你那一对儿女……”
刘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恐惧。
“是……是我自己不小心!”他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鲜血直流,“是我前几日整理书籍时不小心弄洒了灯油!我怕担责任,又见赵公子今日来看书,就……就想嫁祸给他!都是我鬼迷心窍!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监院虽然怀疑,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幕后主使。
“好!好一个鬼迷心窍!”监院冷笑一声,“既然你认罪了,那就按院规处置!拖下去!重责五十!赶出书院!扭送官府!”
两名戒律堂弟子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刘管事拖了下去。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平息了。
但赵晏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慕容飞。
慕容飞正站在阴影里,脸色铁青,手中的折扇几乎被他捏碎。他死死地盯着三楼的窗口,正好与赵晏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赵晏没有回避,反而对他露出了一丝挑衅的微笑。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仿佛在说:“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慕容飞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赵弟!你没事吧?”
此时,陆文渊和沈红缨也闻讯赶来了。
沈红缨手里还提着马鞭,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气喘吁吁:“哪个不长眼的敢陷害你?告诉姐,姐去拆了他的骨头!”
“没事了,红缨姐。”赵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他看向陆文渊和沈红缨,语气变得坚定而决绝:
“还有三天。”
“三天后,就是府试。”
“他们越是急着动手,就说明……他们越是怕我。”
赵晏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力量。那是半个月特训留下的茧子,也是他对命运最有力的回击。
“这一战,我赢定了。”
第80章 府试开启,再入考场
四月十五,正是江南暮春时节,草长莺飞,杂花生树。
然而,在南丰府城东南角的贡院街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春日的慵懒与惬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战场般肃杀、紧绷,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息。
今日,是南丰府府试的正日子。
天还未亮,贡院街已被数千盏灯笼照得如同白昼。来自南丰府下辖八县的数千名学子,汇聚于此。他们或老或少,或贫或富,此刻都只有一个身份——考生。
贡院那扇朱漆斑驳、高达三丈的“龙门”紧闭着,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在阴影中注视着芸芸众生。
数百名手持长枪、腰挎腰刀的官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贡院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来了!来了!”
人群中忽然泛起一阵骚动。
只见街道尽头,一辆挂着“沈”字大旗的黑漆马车,在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精锐亲兵护送下,缓缓驶来。马蹄声碎,甲胄铿锵,一股凛冽的兵戈之气扑面而来,硬生生地在这拥挤的人潮中,劈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有人敢抱怨,更没有人敢阻拦。
即使是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的马车,见状也纷纷避让到路旁。
谁都知道,那车里坐着的,是如今南丰府风头最劲的人物——“诗魁风骨”赵晏,以及他身后那尊惹不起的煞神。
“吁——”
马车在距离龙门百步之外稳稳停下。
车帘掀开,先跳下来的是一身红衣戎装的沈红缨。她今日未带兵器,但那股久经沙场的英气,却比任何兵器都要锐利。
紧接着,赵晏缓步走下马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色棉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他那双眼睛,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比寒潭还要深。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与从容,让他在这数千名焦虑不安的考生中,显得鹤立鸡群。
“赵弟!”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陆文渊挤过人群,跑了过来。他背着沉重的考篮,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紧张过度,但看到赵晏的那一刻,他的眼神瞬间安定了下来。
“陆兄。”赵晏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夜睡得可好?”
“还……还行。”陆文渊苦笑一声,“倒是你,今日这一战……”
他欲言又止,目光担忧地看向贡院深处。
那里,有一位对他赵弟怀着深深恶意的主考官,正张开了网,等着猎物上门。
“无妨。”赵晏淡淡道,“网已张开,破了便是。”
沈红缨走上前,替赵晏整理了一下衣领。她那双平日里只懂舞刀弄枪的手,此刻竟显得有些笨拙而温柔。
“弟弟。”沈红缨看着赵晏,眼中满是不舍与期许,“姐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的那些弯弯绕绕。姐只知道一件事——”
她指了指赵晏的胸口:
“你肚子里有货,手里有劲。不管那个王八蛋考官出什么幺蛾子,你就拿你的笔,狠狠地戳回去!”
“要是他们敢不讲理……”沈红缨眼中凶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姐就在外面守着。等你考完了,咱们再慢慢跟他们算总账!”
赵晏心中一暖。
他知道,沈红缨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为了这次府试,沈家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在暗中盯着贡院,防止有人在考卷传递、封存环节做手脚。
这就是“势”。
“姐,放心。”赵晏握了握沈红缨的手,“你在外面守着,我在里面……攻城。”
“时辰到——!开龙门——!”
随着一声悠长而威严的唱喏,贡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与墨香的气息,从门洞深处涌出。
那是千百年来,无数读书人的汗水、泪水,甚至是血水,发酵而成的味道。
“搜检!入场!”
考生们开始排队,一个个经过如狼似虎的衙役搜身。
赵晏提着考篮,与陆文渊并肩而行。
当他走到搜检口时,那名负责搜检的衙役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赵晏,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虎视眈眈盯着这边的沈红缨和那一排亲兵,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刁难、原本想要粗暴翻检的动作,瞬间变得规规矩矩。
“赵……赵案首,请。”衙役甚至都没敢怎么翻动赵晏的考篮,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侧身放行。
这就是权力的威慑。
赵晏神色平静,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在踏入龙门的那一瞬间,他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
门外,是红衣似火的沈红缨,是目光殷切的陆文渊,是喧嚣的红尘万丈。
门内,是幽深寂静的考巷,是刀光剑影的试卷,是那条通往青云的独木桥。
赵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巨大的龙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
“天”字号考棚。
这里是府试的核心区域,也是最靠近主考官所在的“至公堂”的地方。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赵晏被分到了“天字九号”号舍。
这是一个极好的位置,既不靠近厕所,也不漏风漏雨。但赵晏知道,这也是一个最“显眼”的位置。
从至公堂的高台上,一眼就能看到这里。
那个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主考官王希孟,此刻恐怕正坐在堂上,冷冷地注视着他。
赵晏走进狭窄的号舍,放下考篮,卸下背上的被褥。
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急着擦拭桌椅、摆放文具,而是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适应着这里压抑的气氛。
号舍很小,仅容一人坐卧。两块木板,一块当桌,一块当凳。晚上睡觉时,便将桌板拆下,拼在凳板上,便是床。
在这方寸之间,多少人熬白了头,多少人发了疯,又有多少人一飞冲天。
“呼……”
赵晏吐出一口浊气,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他的“阵地”。
他取出了那方“紫云端”,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那是陈阁老的加持,也是他在气势上对王希孟的第一次反击。
接着,他取出了姐姐赵灵特制的“镇纸”,取出了那支虽然普通、却被他盘得油光发亮的狼毫笔。
最后,他拿出了一块黑沉沉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墨锭。
那是青云坊的顶级“松烟墨”,也是他赵家的立身之本。
一切准备就绪。
第81章 府试正场,墨卷如刀
“咚——!咚——!咚——!”
三通鼓响,如闷雷滚过贡院上空,震得号舍顶棚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南丰府贡院内,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数千名考生屏息凝神,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研磨墨汁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迷宫中回荡。
天字九号舍内,赵晏安然而坐。
两名差役面无表情地走过,将一叠厚实的试卷放在了他的案头。
那卷纸泛着淡淡的青黄色,是官府专用的“贡院纸”,质地坚韧,吃墨极深,但也极考较笔力。
“王大人,慕容知府,让我看看你们给我准备了什么‘大餐’。”
赵晏嘴角微勾,修长的手指轻轻揭开了试卷的第一页。
第一场,贴经。
也就是默写经文。
当赵晏的目光落在第一道题目上时,他眼中的讥讽之意更浓了。
题目赫然是:“《周礼·考工记》:‘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后续三百字,默之。”
不仅如此,第二题、第三题,皆是出自《仪礼》、《公羊传》等极其生僻的章节,甚至还夹杂了几句前朝大儒在孤本上的眉批,要求考生补全上下文。
“果然是煞费苦心。”
赵晏心中冷笑。
这些题目,莫说是九岁孩童,就是那些皓首穷经的老秀才,若非家中藏书万卷且博闻强记,恐怕也得抓瞎。
这分明就是欺负他“寒门出身,底蕴不足”!
慕容珣和王希孟算准了一切,算准了他买不起那些孤本,算准了他年纪小看书少。
但他们唯独算漏了一点。
坐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而是一个拥有现代历史学博士灵魂、且有着过目不忘之能的“妖孽”!
前世为了研究古代手工业与礼制,这些枯燥晦涩的《考工记》、《仪礼》,赵晏早已在图书馆里翻烂了。而这一世,在父亲那尘封的书箱里,他又将这些书重新“复刻”进了脑海。
对于别人来说是天书,对于赵晏来说,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研墨。”
赵晏不再犹豫。他右手握住墨锭,在“紫云端”中重重研磨。
“哗——哗——”
墨汁在砚台中涌动,粘稠、乌黑、发亮。
赵晏深吸一口气,从笔架上取下了那支狼毫。
此时此刻,他的手腕忽然传来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感觉。那是半个月来,挥舞三斤铁笔留下的肌肉记忆。
那根铁笔,磨破了他的手,却练出了他的“骨”。
“你们要‘馆阁体’?”
“你们要‘力透纸背’?”
“好!我就给你们看!”
赵晏目光如电,笔锋落下!
“刷!”
第一个字,“轮”。
没有丝毫的颤抖,没有半分的犹豫。笔尖触纸的瞬间,仿佛一把钢刀切入了豆腐,稳、准、狠!
那字迹,方方正正,乌黑光亮,每一笔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厚重与霸气。
这不是孩童的字,这是“颜筋柳骨”!
赵晏下笔如飞。
那些生僻艰涩的经文,如流水般从他笔尖淌出。他根本不需要思考,因为这些文字早已在他的脑海中排列整齐,只等他“印刷”出来。
“……三材既具,巧者和之。毂也者,以为利转也……”
一个个黑得发亮的字,在洁白的试卷上排兵布阵,杀气腾腾!
……
至公堂上。
主考官王希孟端坐在高台之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时辰过了多久了?”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回大人,已过半个时辰。”一旁的监考官恭敬回答。
“嗯。”王希孟吹了吹茶叶,“去,巡视一圈。看看那天字九号的考生,是不是已经急哭了?”
他心中笃定。那几道贴经题,是他翻遍了府衙藏书楼才找出来的偏门,专门用来坑人的。
赵晏那小子,此刻怕是正对着试卷发呆,连笔都下不去吧?
“是,大人。”
一名身穿黑衣的巡考官领命而去。
这巡考官姓刘,是个出了名的“铁面”,平日里最见不得考生作弊或懈怠。
刘巡考背着手,缓缓走过一排排号舍。
所过之处,尽是唉声叹气、抓耳挠腮之声。不少考生对着那几道生僻题,急得满头大汗,有的甚至已经开始绝望地抹眼泪。
“哼,平日不读书,考试徒伤悲。”刘巡考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他一路走到了天字号考棚。
这里是考场的中心,也是最安静的地方。
当他走到九号号舍前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因为这里太静了。
静得只能听到一种极其富有韵律的、如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那是笔尖在纸上高速划过的声音!
“嗯?”刘巡考眉头一皱。这小子在乱画?
他悄无声息地走近,探头向号舍内望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只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端坐如松,手中的毛笔如同一柄利剑,在试卷上纵横驰骋!
根本没有停顿!根本没有思考!
就像是在抄写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文章!
更让刘巡考感到惊骇的是那一手字!
那一个个方正乌黑的馆阁体,大小如一,排列整齐,仿佛是用刻刀刻上去的一般!即使隔着几步远,他都能感觉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一股……
金石之气!
“这……这怎么可能?!”刘巡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一个九岁孩子能写出来的字?这是一个九岁孩子能有的腕力?!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要看清赵晏到底在写什么。
只见卷面上,那道关于《考工记》的默写,已经写满了大半页,字字珠玑,无一错漏!
甚至连其中的一句极偏的注解“凡斩毂之道,必矩其阴阳”,都写得清清楚楚!
“嘶——”
刘巡考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妖孽!
这简直是妖孽!
赵晏仿佛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他笔锋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刘巡考。
那眼神,平静、冷冽,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刘巡考被这眼神一刺,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一只幼虎给盯上了。
他不敢再看,慌忙转身,快步离开了天字号考棚。
他要回去禀报!
这天字九号,出了个怪物!
……
号舍内,赵晏写完贴经的最后一个字,收笔,呼出一口浊气。
手腕微微有些酸胀,但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感,却让他精神大振。
“第一关,破了。”
他将贴经卷放在一旁晾干,目光落在了第二张试卷上。
那是府试的重头戏——策论。
题目只有六个字,却重若千钧:
“论盐铁之弊。”
赵晏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是陷阱!
“盐铁”二字,自武帝以来,便是朝廷敛财的利器,也是官与民争利的焦点。
这道题,看似是在问“弊端”,实则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诱导。
若是顺着题目写“盐铁专营导致物价飞涨、百姓困苦”,那就是在骂朝廷,骂官府,直接触怒主考官,必死无疑!
若是反过来写“盐铁专营充盈国库、利国利民”,虽然安全,但未免流于俗套,且容易被扣上“不察民情”、“阿谀奉承”的帽子,难以出彩。
王希孟这是在逼他“站队”,也是在逼他“犯错”。
“想看我怎么破局?”
赵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读过的《盐铁论》,浮现出桑弘羊与贤良文学的那场千古辩论。
还有父亲赵文彬曾经对他讲过的:“为官者,心在朝廷,眼在苍生。”
“王大人,你这道题,出得太‘窄’了。”
赵晏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你只盯着‘官’与‘民’的对立,却忘了……‘利’的本质。”
他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八个大字作为破题的核心:
“利出一孔,其弊在下。”
(释义:如果所有的利益都从一个孔道(官府垄断)流出,那么弊端最终会落在底层百姓身上。)
赵晏的思路瞬间清晰。
他不再纠结于“专营”的好坏,而是直接跳出这个圈套,从“疏导”与“平衡”的角度切入!
“破题:”
“天下之利,如水之就下。盐铁者,国之大柄也。柄在官,则国富;柄在民,则民殷。然过犹不及,利出一孔,则源流易竭,其弊在下,终将伤及国本。”
这一段破题,四平八稳,却又暗藏锋芒!
既承认了“国之大柄”的合法性(安抚考官),又指出了“利出一孔”的危害(切中时弊)。
紧接着,赵晏笔锋一转,开始论述:
“故,治盐铁之弊,非在‘废’,而在‘通’!”
“官督商办,定其额,宽其流。使国得其税,商得其利,民得其惠。三者共赢,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他洋洋洒洒,结合清河县“青云坊”的经营之道,将现代经济学中的“宏观调控”理念,用古文完美地包装了出来。
他写的不是空洞的道德文章,而是实打实的“经济策”!
这篇策论,逻辑严密,论证有力,且字字句句都在为朝廷着想,却又处处透着对民生的关怀。
这是一篇让王希孟挑不出半点毛病,甚至还要捏着鼻子叫好的“雄文”!
时间在笔尖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赵晏写下最后一个句号。
“啪!”
他轻轻搁笔。
看着那张写满了馆阁体、墨色乌黑、文理通顺的试卷,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王大人,慕容知府。”
“这一局,你们输了。”
他抬起头,透过号舍狭窄的窗口,望向那高高在上的至公堂。
那里的阴影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
但赵晏毫不畏惧。
他的剑已出鞘,他的锋芒已露。
这府试的案首……
他赵晏,要定了!
第82章 陷阱与破局,考场上的博弈
府试的日头渐渐偏西,贡院内原本肃杀的气氛,因这漫长的煎熬而多了一丝燥热与疲惫。
考生们经过大半日的奋笔疾书,此时大多已是强弩之末。有的揉着酸胀的手腕,有的灌着冷水提神,还有的对着那未完的试卷唉声叹气。
天字九号舍内,赵晏却依旧如老僧入定般,稳稳地坐着。
他面前的两张试卷——贴经与策论,皆已墨迹干透,字字珠玑,平整地叠放在案头。
“只差最后一道程序了。”
赵晏心中默念。
府试规矩森严,所有试卷在交卷前,必须经过最后一道“验卷”——由巡考官当面查验卷面是否整洁、有无污损、名字籍贯是否填写无误,然后加盖“验讫”的戳记,方可封存。
这看似只是个过场,但赵晏却丝毫不敢大意。
因为他知道,这也是敌人最后动手的机会。
“哒、哒、哒。”
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考棚的尽头传来。
赵晏的耳朵微微一动。
来了。
那脚步声在九号号舍前停下。
来人并非之前那位被赵晏“吓退”的刘巡考,而是一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鸷的中年人。他穿着巡考官的黑衣,腰间挂着一枚铜制的令箭,手里提着一个朱漆的砚盒,里面装着验卷用的朱砂印泥。
此人姓吴,是王希孟的心腹,也是这次府试中专门负责“处理意外”的刀。
“天字九号,赵晏。”
吴巡考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从地窖里捞出来的冰块。
“学生在。”赵晏起身,躬身行礼。
吴巡考并没有像其他考官那样回礼,甚至连看都没看赵晏一眼。他的目光,像两条毒蛇一样,死死地缠绕在那叠厚实的试卷上。
“交卷?”
“是。”赵晏双手捧起试卷,恭敬地递了过去。
吴巡考伸手接过。
那一瞬间,赵晏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闪过的一丝狰狞。
吴巡考并没有急着验卷,而是拿着试卷,假装对着光线检查纸张的质量,实际上却是在不动声色地调整着手中的那个朱漆砚盒。
砚盒的盖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悄悄推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那鲜红、粘稠的朱砂印泥,正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地流向边缘。
“赵晏,你这卷子……”
吴巡考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将砚盒往试卷上方移动。
“哎呀!”
只听他一声惊呼,仿佛手滑了一般,那装着满满朱砂印泥的砚盒,竟直直地从他手中脱落,朝着赵晏那张写满了馆阁体、堪称完美的试卷……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砸若是实了,那漫天飞溅的红泥,瞬间就能将这张试卷变成一张废纸!
卷面污损,直接作废!
这是一招绝杀!
而且是“意外”!
吴巡考的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哎呀,本官一时手滑,真是对不住了。可惜了这张好卷子,明年再来吧。”
然而。
就在那砚盒即将触碰到试卷的前一刹那——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吴巡考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赵晏的袖中飞出,精准无比地击中了他那只正在下落的砚盒!
“当啷——!”
砚盒被这股巨力击得横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旁边的墙壁上,里面的朱砂印泥洒了一地,像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而那张试卷,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抽了回来,毫发无伤!
吴巡考惊呆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晏。
只见赵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黑沉沉的、沾着些许油光的木块。
那是……镇纸?
正是姐姐赵灵特意为他制作的、用“青云墨”残渣混合桐油压制而成的特制镇纸!分量十足,坚硬如铁!
“吴大人。”
赵晏将试卷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最安全的地方,然后才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吴巡考,脸上露出一丝“关切”的微笑。
“您这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还是……”赵晏压低了声音,眼中寒光一闪,“心虚了?”
“你……你……”吴巡考指着赵晏,气得浑身发抖,“你敢袭击考官?!”
“袭击?”赵晏一脸无辜,“大人冤枉啊。学生只是见大人‘手滑’,怕弄脏了试卷,情急之下,这才出手相救。这……这怎么能叫袭击呢?这叫‘护卷’啊!”
“你胡说!你那是……”
“是什么?”赵晏上前一步,逼视着吴巡考,“大人是想说,您是故意把砚盒砸下来的吗?”
吴巡考语塞。
这话他敢说吗?说了就是科场舞弊,是要掉脑袋的!
“而且……”赵晏指了指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红泥,“大人这印泥,似乎加了不少水啊?这么稀,若是真的盖在卷子上,怕是连字都看不清了吧?”
吴巡考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为了保证“污损”的效果,他确实在印泥里偷偷加了水,让它更容易飞溅。但这……这怎么可能被一个九岁的孩子看出来?!
这哪里是孩子?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妖孽!
“怎么回事?何事喧哗?”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巡视的主考官王希孟。他带着几名随从,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看到地上那一片狼藉,王希孟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吴巡考,这是怎么回事?”
吴巡考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跪下:“大人!这……这赵晏袭击下官!打翻了砚盒!意图扰乱考场!”
王希孟心中一喜。好小子,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呢!
“大胆赵晏!”王希孟厉声喝道,“考场之上,竟敢动粗!来人,把他……”
“王大人!”
赵晏的声音突然拔高,打断了王希孟的施令。
他没有跪下,而是挺直了脊梁,指着地上的砚盒和那方镇纸。
“大人明鉴!学生这镇纸,乃是用来压卷的。方才吴大人手滑,砚盒脱手而出,直奔学生试卷而来!学生为了保住这十年寒窗的心血,不得已才用镇纸格挡!”
“此事,周围几位考生皆可作证!”
赵晏指向左右两边的号舍。
那里的考生早已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探出头来。
“是啊……我看见了,确实是那个砚盒先掉下来的……”
“那砚盒要是砸实了,那卷子肯定废了,换我也得挡啊……”
窃窃私语声传入王希孟的耳中。
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他再强行定赵晏的罪,那就是真的“指鹿为马”,要激起众怒了。
而且,他看到赵晏那张完好无损的试卷,正静静地躺在案上。
那上面的字迹……
王希孟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好字!
真他娘的好字!
那种方正、厚重、一丝不苟的馆阁体,就像是一个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书法不佳”的借口,在这张卷子面前,都成了笑话!
“这个废物!”王希孟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吴巡考。
事已至此,只能弃车保帅了。
“哼!身为巡考,连个砚盒都拿不稳,成何体统!”王希孟一甩袖子,“罚俸三月!下去!”
吴巡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王希孟转过头,看着赵晏,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吃人。
“赵晏,算你运气好。”
“不过……”他冷笑一声,“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的卷子,还要经过‘阅卷’这一关呢。”
“交卷吧。”
赵晏神色平静,双手捧起试卷,再次递了过去。
这一次,王希孟亲自接过。
他的手指在试卷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纸张的厚度和墨迹的凸起。
他不得不承认,这张卷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
但他不会让它过关的。
绝对不会。
“验讫。”
王希孟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私印,重重地盖在了卷角。
“封存!”
随着一声令下,赵晏的试卷被装入了特制的卷袋,贴上了封条。
赵晏看着那个被带走的卷袋,心中并没有丝毫的放松。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学生告退。”
赵晏躬身行礼,然后提起那个空荡荡的考篮,转身走出了号舍。
第83章 龙门再开,众生百态
“咚——!咚——!咚——!”
申时三刻,贡院内的暮鼓声如同沉闷的雷鸣,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心弦上。
“封卷——!出场——!”
随着号令官一声长喝,那扇紧闭了整整一日的朱漆大门——“龙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股混杂着汗臭、墨汁、馊饭以及陈年霉味的浑浊热浪,瞬间从门洞内涌出,冲散了门外原本清冽的晚风。
紧接着,数千名考生如同决堤的洪水,步履蹒跚地涌了出来。
这一幕,堪称“众生百态图”。
有的考生面色惨白,双眼无神,仿佛被抽去了三魂七魄,刚迈出门槛便两腿一软,瘫倒在地,被早已等候在外的家人哭喊着抬走。
有的考生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嘴里还念叨着:“完了!全完了!这考的是什么鬼东西!《考工记》?那是工匠看的书,我等读书人为何要背这个啊!”
还有的考生则是神情恍惚,嘴唇干裂,手里还死死攥着考篮,仿佛还没从那场没有硝烟的厮杀中回过神来。
整个贡院广场,瞬间变成了一片哀鸿遍野的惨淡景象。
这次府试的题目之偏、之难、之怪,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尤其是那道关于《考工记》的贴经题,简直就是一把无情的屠刀,将九成以上的考生直接斩落马下。
在这片愁云惨雾之中,却有一群人格外显眼。
以慕容飞为首的一众世家子弟,虽然脸上也带着几分疲惫,但神色间却透着一股从容,甚至是……得意。
慕容飞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锦袍,虽然在号舍里憋屈了一天,衣摆有些褶皱,但他手中的折扇依旧摇得飞起。
“公子!公子您出来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家丁一拥而上,又是递热毛巾,又是送参汤,排场极大。
“公子,今日考题如何?小的听说……似乎极难?”一名新换的贴身书童小心翼翼地问道。
“难?”慕容飞接过热毛巾擦了擦脸,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对那些只知道死读书的泥腿子来说,自然是难如登天。”
他随手将毛巾扔回托盘,环顾四周那些哭天抢地的考生,眼中满是优越感。
“但对本公子而言……呵,不过是信手拈来罢了。”
其实,慕容飞在那道《考工记》的题目上也栽了跟头。他哪里背过那种生僻的东西?若是硬写,怕是一半都写不出来。
但他一点都不慌。
因为他有“护身符”。
他想起了父亲的交代,想起了那两个价值千金的暗号——“者也”、“而已”。
只要在策论的第二句和第三句分别用上这两个词,不管前面贴经写得哪怕是一坨屎,阅卷官也会把他捞起来!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走,咱们去透透气。”慕容飞摇着扇子,在一众跟班的簇拥下,并未急着上车离开,而是像个检阅战场的将军一样,在人群中慢悠悠地晃荡。
他想看戏。
他想看看那个不可一世的“九岁案首”,此刻是不是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哭鼻子。
……
人群的另一侧。
赵晏提着考篮,步履平稳地走出了龙门。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狼狈不堪,甚至连衣衫都依旧整洁。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不见丝毫疲惫,反而透着一股刚打完一场胜仗后的惬意。
“赵弟!”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传来。
赵晏转头,只见陆文渊正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朝他跑来。
陆文渊的样子可就惨多了。
发髻散乱,眼圈发黑,嘴唇上还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
“陆兄。”赵晏伸手扶住差点摔倒的陆文渊,“如何?”
“别提了……”陆文渊一脸的绝望,抓着赵晏的袖子就不肯撒手,“赵弟,这次……这次我是真的悬了!”
“那道贴经题……《考工记》啊!谁会去背那个?!我……我只依稀记得几句,剩下的全是瞎蒙的!还有那策论……题目虽然看着眼熟,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越写越心里没底……”
陆文渊说着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我爹卖了耕牛供我读书,这次要是落榜了,我……我怎么有脸回去见他!”
周围不少寒门学子听到这话,也是心有戚戚焉,纷纷垂泪。
“陆兄,稍安勿躁。”赵晏拍了拍他的后背,从怀里掏出一个梨子递给他,“先润润嗓子。”
“你……你不急吗?”陆文渊接过梨子,看着一脸淡定的赵晏,愣住了,“那《考工记》……你背出来了?”
赵晏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既然考了,那便自有它的道理。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哟!好大的口气啊!”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人群自动分开,慕容飞摇着折扇,带着一脸欠揍的笑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着赵晏,目光最后落在赵晏那张平静得让人讨厌的脸上。
“‘会者不难’?”慕容飞嗤笑一声,“赵晏,你这牛皮是不是吹得太大了点?那可是《考工记》!是前朝孤本里的注疏!你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家里连几本正经书都没有,你上哪儿去‘会’?”
“依我看……”慕容飞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嘲讽道,“你是根本没写出来,所以破罐子破摔,在这儿装深沉吧?”
他身后的一众跟班也跟着起哄:“就是!装什么装!我看他肯定交了白卷!”
“九岁案首?嘿嘿,过了今天,怕是要变成‘九岁笑话’咯!”
陆文渊气得满脸通红,想要反驳,却被赵晏伸手拦住了。
赵晏看着慕容飞,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小丑表演。
“慕容兄。”赵晏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你既如此自信,看来那道《考工记》的题目,你是答上来了?”
慕容飞脸色一僵。他当然没答上来,他是靠“暗号”过关的。
但他怎么可能承认?
“本公子家学渊源,区区《考工记》,何足挂齿!”慕容飞硬着头皮吹嘘道,随即为了掩饰心虚,立刻转移话题,“倒是你,赵晏。我听说王大人这次可是放了话,要严查书法法度。就你那双没长开的小手,能写出什么好字来?别到时候因为字太丑,直接被扔进废纸篓里!”
“哈哈哈!就是!乳臭未干还想考府试?回家喝奶去吧!”
周围的哄笑声越来越大。
慕容飞看着赵晏沉默不语的样子,以为戳中了他的痛处,心中那叫一个畅快。
这几日的憋屈,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赵晏,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慕容飞用折扇点了点赵晏的胸口,“这府试,是咱们‘读书人’的地方,不是你这种靠女人、靠运气的小滑头能混得下去的。”
“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免得放榜那天……哭都找不到调门!”
就在慕容飞最为得意忘形,以为自己已经在这场心理战中大获全胜的时候。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毫无征兆地在人群外炸开!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瞬间冲散了外围看热闹的人群。
“谁敢在贡院门口大放厥词?!”
一声娇喝,带着凛冽的杀气,从马背上传来。
慕容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个声音……
这个噩梦般的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
只见夕阳下,一匹火红色的战马如烈火般冲至近前。马上端坐着一位红衣少女,长发高束,凤眼含威,手中那根金丝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
在她身后,是十二名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的沈家亲兵,一个个眼神凶狠,仿佛随时准备拔刀砍人。
沈红缨!
那个女魔头又来了!
“吁——”
沈红缨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重重地踏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正好扑了慕容飞一脸。
“咳咳咳……”慕容飞被呛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沈红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的马鞭指着他的鼻子,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慕容飞,又是你?”
“怎么?上次在书院还没被骂够?皮又痒了?”
沈红缨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群刚才还在起哄的世家子弟,眼神如刀。
“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我弟弟是‘靠女人’?”
“来,谁说的?站出来让本小姐瞧瞧!”
“是用哪张嘴说的,我就用鞭子抽烂哪张嘴!”
全场死寂。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一群人,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慕容飞更是面色惨白,双腿发软。他对沈红缨的恐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没……没……”慕容飞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误……误会……我们是在……切磋学问……”
第84章 红衣挡道,谁敢造次
“切磋学问?”沈红缨嗤笑一声,“就凭你那点肚子里全是草包的墨水,也配跟我弟弟切磋?”
“我告诉你慕容飞,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沈红缨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赵晏身边,一把揽住赵晏的肩膀,像是护犊子的母老虎。
“考试考完了,嘴长在你身上,你想怎么吹是你自己的事。”
“但你要是敢在我弟弟面前乱吠,坏了他的心情……”
沈红缨猛地一挥马鞭,鞭梢在慕容飞脚边的青石板上抽出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我就替你爹,好好教教你规矩!”
慕容飞吓得往后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沈红缨用马鞭的手柄,极其羞辱地拍了拍慕容飞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颊。
“上次在书院门口,我是不是警告过你?让你离我弟弟远点?”
“怎么?是不是觉得这里是贡院门口,人多,我就不敢抽你了?”
慕容飞被拍得脸颊生疼,却愣是不敢躲。他看着沈红缨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双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
“沈……沈大小姐……君子动口不动手……”慕容飞结结巴巴地往后缩,“我……我也没动他啊,我们就……聊聊天……”
“聊天?”沈红缨冷笑一声,“聊什么?聊你怎么靠作弊混日子?还是聊你怎么像个长舌妇一样在这里嚼舌根?”
“你!”慕容飞羞愤欲死,但在沈家的亲兵虎视眈眈之下,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红缨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所有人。
她并没有像个泼妇一样骂街,而是用一种极其霸道、极其护短的姿态,一把揽住了赵晏的肩膀。
“都给我听好了!”
沈红缨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将门虎女的豪气。
“有些人,自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是个东西了。但在我沈红缨眼里,那种只会耍嘴皮子、搞阴谋诡计的,连给我弟弟提鞋都不配!”
她指着慕容飞,目光如刀:
“手下败将,也敢言勇?!”
“上次诗会输得裤子都没了,这次还敢在这儿大放厥词?慕容飞,你那点墨水,还不够我弟弟洗笔的!”
“你要是真有本事,咱们就等放榜那天见真章!要是没本事,就给我把嘴闭上,夹着尾巴滚蛋!”
“再让我听见你冲我弟弟乱吠一句,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沈家军法’!”
这番话骂得酣畅淋漓,丝毫没有给知府公子留半点面子。
周围的寒门学子听得那叫一个解气,甚至有人忍不住在人群里偷偷叫好。
慕容飞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全身颤抖,死死地咬着嘴唇,一丝鲜血都渗了出来。
但他不敢回嘴。
真的不敢。
这里虽然是贡院,但沈红缨身后那十二个按着刀柄、眼神凶狠的亲兵,可不是摆设。在这个秀才遇到兵的场合,道理永远没有拳头硬。
“好……好……”慕容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怨毒地看了赵晏一眼,“咱们……放榜日见!”
说完,他再也没脸待下去,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自家的马车。
“快走!回府!”
车夫也不敢怠慢,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那辆豪华的马车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现场。
“切,怂包。”
沈红缨对着马车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转过头,看向赵晏时,脸上的煞气瞬间如冰雪消融,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脸。
“弟弟,没吓着吧?”
“姐,你这也太……”赵晏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太霸气了。”
“对付这种贱骨头,就得比他还横!”沈红缨豪爽地一挥手,“行了,考了一天累坏了吧?走!回家!”
她指了指那辆挂着沈家旗帜的马车。
“我爹特意交代的,让我把你接回府里去住几天。他说贡院这边乱糟糟的,你一个人在书院他不放心。正好,他也想听听你对这次考题的看法。”
赵晏心中一动。沈烈这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更强烈的信号——赵晏,已经是沈家的座上宾了。
“那就叨扰伯父了。”赵晏没有推辞。
“还有你,那个谁……陆书呆子!”沈红缨一指旁边还在发愣的陆文渊,“你也一起来!别傻站着了,我车上有刚出炉的烧鸡,管够!”
陆文渊受宠若惊,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也能去?”
“废话!你是赵晏的兄弟,那就是我沈家的客人!上车!”
在一众考生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赵晏和陆文渊被沈红缨“押”上了那辆象征着顶级权势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在十二名亲兵的护送下,威风凛凛地驶离了贡院街。
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
那个曾经被嘲笑为寒门孤儿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了一棵连知府公子都不敢轻易撼动的大树。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此时,贡院深处,至公堂后的内帘区。
厚重的帘幕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数千份试卷已经被收齐,堆积如山。
主考官王希孟端坐在正堂之上,看着下方那些正在忙碌着进行“糊名”和“誊录”的书吏,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幽光。
“都给本官仔细点!”王希孟沉声喝道,“这次府试非同小可,谁要是敢出半点差错,本官摘了他的脑袋!”
“是!”书吏们吓得噤若寒蝉,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王希孟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赵晏啊赵晏,你在外面再怎么风光,进了这内帘……”
“你的命,就捏在我的手里了。”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张写着暗号的纸条,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跳动,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宛如恶鬼。
“糊名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一场不见硝烟、却更加惊心动魄的厮杀,在这密不透风的围墙之内,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85章 糊名阅卷,王希孟的算盘
贡院深处,内帘区。
这里是整个府试最核心、也最神秘的所在。
高耸的围墙将这里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飞入。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日夜巡逻,任何未经许可的靠近者,都会被当场格杀。
“衡文堂”,阅卷官办公之地。
此时,堂内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和浓重的压抑感。
主考官王希孟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但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茶上。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堂下那几排忙碌的书吏。
“糊名都做好了吗?”王希孟沉声问道。
“回大人,所有试卷皆已糊名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封存。”一名负责糊名的管事恭敬地回答。
所谓的“糊名”,便是将考生的姓名、籍贯等信息用厚纸糊住,再盖上骑缝印,使阅卷官无法知晓试卷的主人是谁,以此来保证阅卷的公正。
但在王希孟眼里,这所谓的“公正”,不过是一层遮羞布罢了。
只要有心,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嗯,做得干净些。”王希孟放下茶盏,挥了挥手,“下去吧。”
待管事退下,王希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已被揉搓得有些发皱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书法稚嫩,笔力不足”。
这是他和慕容珣定下的“暗号”,也是他们用来“狙击”赵晏的最后一张底牌。
“赵晏啊赵晏,你就算再怎么惊才绝艳,终究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王希孟心中冷笑。
“九岁的孩子,手腕没长开,力气没跟上。就算你练过几天字,那也不过是花拳绣腿,怎么可能写得出那种需要几十年功力沉淀的馆阁体?”
“只要我咬死了这一点,把你归入‘字迹轻浮’、‘学养不足’的一类,直接打入落卷,就算是陈阁老来了,也挑不出我的错处!”
“阅卷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十几名同考官鱼贯而入,分坐在两侧的长案后。一摞摞被糊了名的试卷,被书吏们搬了上来,分发到各位考官手中。
王希孟作为主考官,并不亲自阅卷,而是负责最后的“复核”和“定夺”。但他却并没有闲着,而是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秃鹫,背着手在几位同考官身后缓缓踱步。
他的目光,始终在那些试卷上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这份卷子……字迹虽然工整,但笔力稍嫌柔弱,有些像女子的簪花小楷。”一位姓李的同考官摇了摇头,提起朱笔,正准备在卷面上画个圈(表示尚可,但未必录取)。
“慢着。”
王希孟忽然停下了脚步,伸手指了指那份卷子。
“这字迹……确实有些阴柔。”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这策论写得如何?”
李考官看了一眼:“策论倒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之处。”
“那就罢了。”王希孟挥了挥手,“字如其人。字写得软绵绵的,这人的骨头怕是也硬不到哪去。咱们大周选拔人才,要的是栋梁之材,不是这种绣花枕头。黜落吧。”
“是。”李考官虽然觉得这理由有些牵强,但主考官发话了,他也不好反驳,便直接在卷子上画了个叉。
王希孟继续巡视。
他专门盯着那些字迹看起来不够老练、不够厚重,或者略显稚嫩的卷子。
“这份……字写得倒是端正,但这撇捺之间,略显生涩。一看就是基本功不扎实,是个急功近利的后生。黜落。”
“这份……字太小了!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看得本官头晕!这等心胸狭隘之人,岂能为官?黜落!”
“这份……”
短短半个时辰,王希孟就以“书法不佳”、“字迹稚嫩”为由,强行毙掉了十几份卷子。
这些卷子里的策论写得如何,他根本没细看。他只在乎一点——这字,像不像个九岁孩子写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希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翻遍了所有的“差卷”,甚至连那些字迹稍微有点潦草的卷子都看了个遍,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份符合“赵晏特征”的卷子。
在他想象中,赵晏的卷子应该是这样的:字迹虽然有点灵气,但笔画轻飘,结构松散,透着一股子孩子气。
可是……没有。
一份都没有!
“奇怪……”王希孟心中犯起了嘀咕,“难道那小子运气好,卷子分到了别的房?”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另一位张考官身后。
张考官是个老学究,阅卷极慢,但极认真。
此时,他正对着一份卷子,眉头紧锁,似乎有些拿捏不准。
“怎么?这份卷子有问题?”王希孟凑过去问道。
“回大人。”张考官指着那份卷子,“这考生……贴经全对,一字不差。但这策论嘛……”
王希孟低头一看。
只见那卷面上,字迹虽然不算顶尖,但也算得上工整有力,绝非孩童所能为。
“策论怎么了?”
“这策论……通篇都在引经据典,虽然没什么大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人味’,像是……像是从书上抄下来的。”张考官犹豫道。
“抄的?”王希孟心中一动。难道是那个慕容飞?
他连忙仔细看了看那卷子。
只见策论的第二句赫然写着:“夫治国之道,首在安民者也。”
第三句:“民安则国泰,此理之常而已。”
“者也”!“而已”!
王希孟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找到了!
这就是慕容珣跟他约定好的暗号!
这份卷子,是慕容飞的!
王希孟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却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哎呀,张大人,您这就有些苛刻了。”王希孟拍了拍张考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的学子,能把经义背熟已是不易。这策论虽然引用的多了些,但那也说明人家读书多,底子厚嘛!咱们选才,不就是要选这种博闻强记的人吗?”
“可是……”张考官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的。”王希孟直接从他手里抽走了那份卷子,“这份卷子,本官看着不错。先留作‘备选’吧。”
说罢,他也不管张考官那诧异的眼神,直接将卷子拿回了自己的案头,甚至还特意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搞定了一个。
接下来,就是那个赵晏了。
王希孟重新回到了巡视的队伍中。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焦急。他甚至开始亲自上手,去翻阅那些已经被同考官们归入“好卷”那一类的试卷。
如果赵晏的字不是“稚嫩”的,那会不会……他写得还不错?
王希孟的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随即又被他狠狠掐灭。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九岁的孩子,再怎么练,骨头还没长硬呢!怎么可能写出好字?
除非他是妖孽!
就在王希孟心急如焚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惊呼。
“好字!好字啊!”
发出惊呼的是那位性格耿直、在诗会上曾力挺赵晏的李博士。
此刻,他正捧着一份卷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手都在微微发抖。
“诸位快来看!这份卷子……简直是神品!”
“神品?”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连王希孟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快步走了过去。
“李大人,何事如此大惊小怪?”
“主考大人!您快看!”李博士献宝似的将那份卷子递到王希孟面前,“下官阅卷二十载,还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力透纸背’的馆阁体!”
王希孟接过卷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像是见了鬼一样!
只见那卷面上,一个个方方正正、乌黑光亮的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像是用最精密的印刷机印上去的一般!
每一笔,每一划,都如同刀刻斧凿,深深刻入纸背!那股子厚重、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杀伐之气的笔力,扑面而来!
这字……
这字简直比他这个练了三十年书法的人写得还要好!还要有劲!
“这……这是谁写的?”王希孟的声音有些发颤。
“糊着名呢,不知道啊。”李博士一脸崇拜,“但看这笔力,这风骨,定然是一位浸淫书法数十年的宿儒!或者是哪位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嫡长子!这等功力,绝非一日之寒啊!”
“而且……”李博士翻到策论那一页,“您看这策论!《论盐铁之弊》。这立意!这逻辑!尤其是这句‘利出一孔,其弊在下’……简直是切中时弊,老辣至极!这哪里是童生试的卷子?这说是进士卷也不为过啊!”
周围的几位考官也围了上来,纷纷传阅,一个个赞不绝口。
“确实是好卷!当得起‘案首’之名!”
“是啊!这字,这文,无可挑剔!若是这份卷子不中,那就是咱们瞎了眼了!”
王希孟听着众人的赞美,心里却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这卷子确实好。好得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他心里总有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字……虽然老辣,但为什么那种运笔的“狠劲儿”,让他莫名地想起了那日在考场上,赵晏用镇纸击飞砚盒时的那个眼神?
还有这“盐铁”的论点……怎么跟之前传闻中赵晏在清河县搞的那套“商战”理论有点像?
第86章 暗号对接,荒唐的录取
“难道……”
王希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是赵晏!
那个九岁的小子,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几十年功力的字?!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老辣的策论?!
这一定是个巧合!这一定是个隐世的高人!
“大人?大人?”李博士见王希孟发呆,忍不住唤了两声,“您觉得这份卷子如何?是不是该定为‘案首’?”
王希孟回过神来,看着众人那期盼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现在若是强行压下这份卷子,肯定会引起众怒,甚至会被人怀疑徇私舞弊。
这份卷子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找不到任何借口去“黜落”。
“嗯……确实不错。”王希孟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先……先放在‘优等’里吧。待会儿咱们再……再议。”
他将那份卷子放在了桌上,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份让他挑不出毛病的“神卷”,和他那个还没找到的“赵晏”,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恐怖的联系。
而他,似乎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早已为他挖好的大坑里。
“继续阅卷!”王希孟大喝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但他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惊疑与恐惧。
赵晏……
你到底在哪?!
……
衡文堂内的气氛,因为那份“神卷”的出现而变得有些诡异。
王希孟虽然强行压下了那份疑似赵晏的卷子,但他心中的不安却如野草般疯长。
他必须尽快做点什么来稳住阵脚,也稳住自己的心神。
“先不谈那份优等卷。”王希孟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了自己案头那份早就挑出来的“备选”卷子。
那是他翻遍了数百份试卷,唯一一份符合“暗号”特征的卷子。
按照他和慕容珣的约定,慕容飞会在策论的第二句末尾用“者也”,第三句末尾用“而已”。
这原本是古文中常见的助词,但若强行规定位置,写出来的文章势必会显得生硬、别扭。
王希孟拿起卷子,再次确认了一遍。
策论题:《论盐铁之弊》。
破题之后,正文开始。
第二句:“夫盐铁之利,乃国家之大柄,不可不察者也。”
第三句:“百姓食盐,如鱼得水,缺之不可,此乃常理而已。”
“呼……”王希孟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错了!
虽然这两句话写得干巴巴的,尤其是那个“者也”和“而已”,用得简直像是硬塞进去的砖头,但这确确实实就是慕容飞的卷子!
只要确定了这份卷子,他在慕容知府那里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
“诸位同僚。”
王希孟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他扬了扬手中的卷子,高声道:“本官在阅卷时,又发现了一篇‘佳作’。此文虽然文采不如刚才那篇惊艳,但立意平实,且颇有古风,实乃难得的‘朴实’之作啊!”
“哦?”
众考官闻言,纷纷好奇地凑了过来。
刚才那篇“神卷”珠玉在前,大家的胃口都被吊高了。此刻听主考官又推荐了一篇,自然都想看看是何等文章。
“李大人,您给掌掌眼?”王希孟将卷子递给了最耿直的李博士。
李博士接过卷子,满怀期待地读了下去。
然而,仅仅读了三行,李博士的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读到一半,他的嘴角开始抽搐。
读完之后,李博士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希孟,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大人……这……这也叫‘佳作’?”李博士指着卷子,声音都变调了,“这分明就是……就是狗屁不通啊!”
“噗嗤——”旁边的几位考官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份卷子写得确实太烂了。
且不说那两个生硬的暗号助词,光是后面的论述,简直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说。一会儿说“盐太贵百姓吃不起”,一会儿又说“铁太贵锄头买不起”,全篇都在抱怨物价,毫无半点治国理政的见解,更别提什么“宏观调控”了。
最离谱的是,卷面上还有好几个错别字!把“赋税”写成了“富税”,把“仓廪”写成了“苍林”。
“这字迹……”另一位张考官也摇了摇头,“虽然极力想要模仿馆阁体,但明显功力不足,甚至还有几处涂改。按照咱们之前的标准,这就是‘字迹轻浮、学养不足’的典型啊!”
“依下官看,此卷当列为‘末等’,直接黜落!”李博士毫不客气地给出了判决。
其他考官也纷纷附和。
这种水平的卷子,要是都能录取,那这次府试简直就是个笑话!
王希孟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卷子烂。慕容飞那个草包,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他还不清楚吗?能把字写全、把暗号对上,就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但是,这卷子必须录!
这可是知府公子的卷子!是他王希孟仕途更进一步的投名状!
“咳咳!”王希孟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脸色一沉,拿出了主考官的威严。
“诸位!看文章不能只看表面!”
他指着卷子,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们只看到了这文章的辞藻不华丽,却没看到它背后的‘深意’!这考生虽然用词朴实,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这是什么?这是‘仁心’啊!”
“至于那几个错别字……”王希孟脸不红心不跳,“那是通假字!是古风!这说明此子博览群书,不拘泥于俗套!”
“还有这句‘者也’和‘而已’。”王希孟强行解释道,“这是一种‘复古’的句式,模仿的是先秦诸子的语感!这叫‘返璞归真’!你们懂不懂?!”
众考官面面相觑,一个个目瞪口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把错别字说成通假字?把狗屁不通说成返璞归真?
这王大人为了捞人,简直是连读书人的脸面都不要了!
“大人……”李博士气得胡子乱颤,还要争辩,“这也太牵强了!若是这等卷子都能录,那置外面那数千寒窗苦读的学子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放肆!”
王希孟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
“李元!你是在教本官做事吗?!”
“本官才是这府试的主考!录取谁,黜落谁,本官自有分寸!难道本官的眼光,还不如你一个博士?!”
他站起身,目光阴冷地扫视全场,语气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这次府试,知府大人可是极为关注的。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漏掉了什么‘沧海遗珠’,你们谁担待得起?!”
这句话一出,阅卷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听懂了。
“知府大人关注”、“沧海遗珠”……
这哪里是选才?这分明就是在给知府家的那位公子铺路啊!
李博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闭上了。他虽然耿直,但也不傻。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考生去得罪顶头上司和知府大人,实在是不明智。
其他考官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既然大人说好,那就……录吧。”一位圆滑的考官出来打圆场,“不过,这卷子确实瑕疵较多,若是名次太高,恐怕难以服众。”
这是给王希孟递了个台阶。
王希孟也知道见好就收。把这种烂卷子捧成案首是不可能的,那也太侮辱人的智商了。只要能录上,有个童生功名,慕容珣那边也就交代得过去了。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王希孟借坡下驴,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一下。
“这样吧。此子虽然立意高远,但毕竟基础尚浅,需要磨砺。”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卷子的卷头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并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数字。
“就定在……第一百名吧。”
第一百名。
也是这次府试录取的最后一名。
俗称“坐红椅”,也叫“吊车尾”。
“诸位以为如何?”王希孟看向众人。
众考官对视一眼,纷纷叹了口气。
“大人英明。”
“既保全了法度,又提携了后进,大人用心良苦啊。”
在一片言不由衷的恭维声中,慕容飞的命运就这样被荒唐地决定了。
王希孟看着那份被放在“录取堆”最底下的卷子,心中一阵轻松。
慕容公子的事办妥了。
现在,该回头处理那个棘手的“神卷”,还有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赵晏了。
“来人。”王希孟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变得阴沉,“把刚才那份‘神卷’拿过来。本官要……再仔细斟酌斟酌。”
他看着那份字字如刀的卷子,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如果这份卷子是赵晏的……
不!绝不可能!
他宁愿相信这是某个隐世不出的老宿儒来砸场子,也不愿相信一个九岁孩童能有这般功力!
“不管你是谁。”王希孟的手指在卷面上狠狠划过,“想要拿案首?想要压过知府公子?”
“做梦!”
他提起笔,正准备在那份堪称完美的卷子上找点茬,比如“墨迹太重”、“观点偏激”之类的理由,将其名次压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博士忽然开口了。
“大人且慢。”
李博士的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份卷子,下官刚才已经和几位同僚传阅过了。大家一致认为,此卷文理精通,书法绝伦,策论更是切中时弊,堪称这十年来南丰府最精彩的一篇文章。”
李博士抬起头,直视着王希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是这样的卷子都不能拿案首,反而被压了名次……”
“那这府试的榜单一旦贴出去,恐怕……天下士子,皆不服啊!”
王希孟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李博士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沉默、但眼神中明显带着不满的考官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
这份卷子太好了。好到已经超出了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范畴。
这是真正的“实力”对“权力”的碾压!
王希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录?还是不录?
案首?还是落榜?
这一刻,这位主考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第87章 惊世墨卷,谁是案首?
衡文堂内,烛火摇曳。
王希孟的手僵在半空,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李博士那句“天下士子,皆不服”,如同一记闷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案首……案首……”
王希孟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堪称完美的试卷。
这份卷子就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如果录了,万一是赵晏,那他之前对慕容珣的承诺就成了笑话,甚至会彻底得罪这位顶头上司。
如果不录,或者强行压低名次,一旦日后卷子被公开,或者被有心人捅到陈阁老那里……
那就是“徇私舞弊”、“嫉贤妒能”的大罪!
“王大人?”李博士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句,“您还在犹豫什么?这卷子字字珠玑,书法更是当世罕见,若非案首,何人可当?”
周围的几位考官也都目光炯炯地盯着王希孟,显然是在等他的决定。
王希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大人所言极是。”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此卷确实难得。不过……这‘案首’之名,事关重大,还是应当……慎重。”
“慎重?”李博士眉头一皱,“大人还要如何慎重?”
“这卷子字迹虽好,但过于……老辣。”王希孟脑子飞快地转动,试图找出一个稍微说得过去的理由,“你们不觉得,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暮气吗?”
“暮气?”众考官一愣。
“是啊。”王希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咱们选的是童生,是少年才俊。这字写得跟七八十岁的老翁一样,虽然功力深厚,但这心气……是不是太沉了点?咱们大周朝要的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而不是这种……”
“大人此言差矣!”
王希孟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刘考官打断了。
刘考官指着卷面上的策论,声音激动:“这文章里写的‘官督商办’、‘利通天下’,哪一句不是锐意进取?哪一句不是切中时弊?这分明是胸怀天下的‘大格局’,怎么能说是暮气?”
“依下官看,这不仅不是暮气,反而是……霸气!”
“对!就是霸气!”李博士一拍大腿,“这种气吞万里的文章,若是没有这种力透纸背的书法相配,反而落了下乘!”
“大人,您就别犹豫了!这案首,非他莫属!”
几位考官你一言我一语,把王希孟那点可怜的借口驳得体无完肤。
王希孟此时已经是有苦难言。
他看着这帮不知死活的同僚,真想把那句“这卷子可能是赵晏写的”吼出来。
但他不敢。
一旦说出来,那就等于承认他在“针对”赵晏,那性质就更严重了。
“好好好……”王希孟无奈地摆了摆手,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既然诸位都这么说,那就……暂定为此卷吧。”
“不过……”他话锋一转,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条退路,“最终的名次,还要等拆了糊名,验明正身之后,再做定夺。万一这考生有什么身世不清白,或者是……”
“或者是赵晏呢?”李博士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王希孟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向李博士。
李博士眼神清澈,似乎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
“若是赵晏……”王希孟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也是……咱们南丰府的造化。”
这句话说完,王希孟整个人都虚脱了,瘫软在椅子上。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这份卷子千万不要是赵晏的。祈祷这是某个隐世不出的老秀才,或者是哪个世家偷偷培养的绝世天才。
只要不是赵晏,是谁都行!
……
阅卷持续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王希孟度日如年。他无数次想要去翻看那份被锁在柜子里的“案首卷”,想要透过那层厚厚的糊名纸,看清那个让他恐惧的名字。
但他不敢。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私自拆封,那就是自绝于官场。
终于,到了最后定榜的日子。
衡文堂内,气氛庄重而肃穆。
一百份被选中的试卷,按照名次整齐地摆放在长案上。
最末尾的一份,是那个充满了“者也”、“而已”的第100名。
而最顶端的一份,则是那份字字如铁、文气冲天的“案首卷”。
“拆卷!”
随着王希孟一声令下,几名书吏手持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了试卷上的糊名纸。
先拆的是第100名。
纸条揭开,露出了三个略显歪扭的字:
“慕容飞”。
“呼……”王希孟长出了一口气。至少这件事办成了,慕容知府那边好歹有个交代。
众考官看到这个名字,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无奈和鄙夷。
这种烂卷子也能中,这府试的水……真是深啊。
接着,是第99名,第98名……
一个个名字被揭晓,有的欢喜,有的失落。
陆文渊的名字出现在了第10名。这对于一个寒门学子来说,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
终于,轮到了前三甲。
第三名,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老童生,文章写得四平八稳。
第二名,是城东一位富商之子,书法不错,但策论略显空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份摆在最中间、最显眼的“案首卷”上。
这份卷子,从阅卷第一天起,就一直是众人争论的焦点。
它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拆吧。”
王希孟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封住的卷头,心脏狂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如果是赵晏……如果是赵晏……
书吏拿起剪刀,“咔嚓”一声。
糊名纸被剪开。
书吏的手微微一抖,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缓缓地,将那张纸条揭了下来。
两个清晰、工整、却又透着一股子傲气的楷书大字,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赵晏”。
“轰——!!!”
王希孟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像是有一道炸雷在天灵盖上炸开!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九岁的孩子!
那个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千方百计想要打压、想要黜落的赵晏!
他不仅没被“生僻题”难住,反而写出了满分贴经!
他不仅没被“书法”卡住,反而练出了这手惊世骇俗的“馆阁体”!
他不仅没被“策论陷阱”坑杀,反而写出了这篇足以流传后世的“经济策”!
这哪里是考试?
这分明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碾压!
是对他王希孟,对慕容珣,对整个想要打压他的势力的……无情嘲讽!
王希孟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旁边的随从连忙扶住他。
“没……没事……”王希孟摆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那个名字,眼中满是绝望。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体无完肤。
他不仅没能完成慕容知府的任务,反而亲手将赵晏送上了“案首”的宝座!
这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赵晏……竟然真的是赵晏!”
李博士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冲上去,抚摸着那个名字,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九岁案首!九岁案首啊!”
“天佑我南丰文坛!天佑我大周啊!”
“这等奇才,若不取为案首,天理难容!天理难容啊!”
周围的考官们也是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虽然他们也曾被王希孟暗示过要打压赵晏,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份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是赵晏打向所有质疑者的一记响亮耳光!
“快!快去张榜!”李博士兴奋地大喊,“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看,咱们南丰府出了个什么样的神童!”
王希孟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群欢呼雀跃的考官,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鼓乐声。
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赵晏的大势,已成。
这南丰府的天,从今天起……
要变了。
第88章 放榜之日,群情激愤
四月十八,放榜日。
这一日的南丰府,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一口巨大的黑锅扣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偶尔有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贡院前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名参加府试的考生,连同他们的亲朋好友、书童仆役,将这偌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然而,与往年放榜时那种期盼、焦灼中带着一丝喜气的氛围不同,今日的人群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戾气与绝望。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我这心里就像是有猫在抓一样!”
一名年过四旬的老童生,面容枯槁,手里死死攥着衣角,声音都在发抖:“那道《考工记》的贴经题……究竟是谁出的?那是给人做的吗?我读了三十年书,连见都没见过那几句生僻的经文!”
“谁说不是呢!”旁边的年轻学子也是一脸愤恨,“还有那策论题,《论盐铁之弊》,明明是诱导咱们骂官府,结果我若是真骂了,怕是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这哪里是考学问,这分明是考咱们的命啊!”
抱怨声、咒骂声,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大家都知道这次府试难,但谁也没想到会难到这种变态的地步。那种被戏弄、被刁难的感觉,让这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读书人,此刻都红了眼。
“出来了!榜出来了!”
忽然,一声尖锐的喊叫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只见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两队持刀衙役凶神恶煞地冲了出来,强行将人群向后驱赶,清理出一片空地。紧接着,几名书吏抬着一张巨大的红纸榜单,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贴榜——!”
随着浆糊刷在照壁上,那张承载着数千人命运的红榜,终于缓缓展开。
“轰——!”
人群瞬间沸腾,像是决堤的洪水般向前涌去,任凭衙役的鞭子怎么抽打都挡不住那股疯狂的势头。
所有人都瞪大了充血的眼睛,在那张红纸上疯狂地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那种疯狂的喧嚣,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死一般的寂静。
因为那张榜单……太短了!
往年府试,南丰府至少会录取三百到五百名童生,以彰显文风鼎盛。可今日这张榜单上,名字稀稀拉拉,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一百人?!”
有人颤抖着声音喊了出来:“只……只取了一百人?!”
“这怎么可能?!咱们可是有三千多考生啊!只取一百人?那岂不是三十个人里才取一个?!”
“我的名字呢?我怎么没看见我的名字?!”
绝望的情绪瞬间爆发。
无数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他们寒窗苦读数载,甚至数十载,背负着全家的希望,却在这场莫名其妙的考试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了底。
“不公!这是不公啊!”
忽然,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
只见那位在“修业斋”里一向正直敢言的寒门学子,此刻披头散发,指着那张榜单,声嘶力竭地吼道:
“那贴经题,出的是前朝孤本里的注解!那是咱们寒门买得起、看得到的书吗?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是为了给那些家里藏书万卷的世家子弟铺路!”
“对!就是刁难!”
“这考题出得太偏了!根本不是考真才实学!”
“我们要见主考官!我们要讨个说法!”
怒火被点燃了。
数千名落榜考生的怨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可怕的洪流。他们不再畏惧衙役的水火棍,开始冲击警戒线,朝着贡院大门涌去。
“这就是你们说的‘抡才大典’吗?这就是朝廷的恩科吗?!”
“我不服!我不服啊!!”
甚至有人脱下脚上的布鞋,狠狠地砸向那张鲜红的榜单。
……
贡院门楼之上。
主考官王希孟站在栏杆后,脸色铁青地看着下面那几乎要失控的场面。
他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他出那些生僻题,本意只是为了精准狙击赵晏一个人。他原本以为,只要赵晏落榜,其他录取的名额稍微放宽一点,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晏那个妖孽竟然答出来了!而且还是满分!
为了压住赵晏的锋芒,为了给慕容飞那个烂得掉渣的成绩找个遮羞布,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这次府试的录取标准拔高到了一个变态的地步——只录前一百名!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题目这么难,也才能掩盖慕容飞那个“第100名”的尴尬。
但他低估了落榜者的愤怒。
他也低估了“民意”反噬的力量。
“大……大人,怎么办啊?”旁边的副考官吓得腿都软了,“这帮学生疯了!要是真让他们冲进贡院,那……那可是民变啊!”
“慌什么!”
王希孟厉喝一声,强行镇定下来。但他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
若是压不住这场骚乱,别说升官发财,他这顶乌纱帽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一群刁民!一群不知好歹的废物!”
王希孟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强权,把这股反对的声音彻底镇压下去!
只要把带头闹事的抓起来,剩下的自然就散了。
“来人!”
王希孟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衙役统领下令:
“传本官令!这群考生咆哮贡院,意图谋反!给本官……镇压!”
“谁敢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啊?!”衙役统领一惊,“大人,这……这可是读书人啊!若是动了刀兵,怕是……”
“读书人?哼!”王希孟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点斯文模样,“不过是一群考不上的废物!落榜了不思己过,反而在贡院门前撒泼!这等狂徒,留着也是祸害!”
“给我打!出了事,本官担着!”
“……是!”
衙役统领无奈,只能拔出腰刀,对着手下大喝:“兄弟们!上!把这群闹事的给我轰出去!”
“杀威棒伺候!!”
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冲出来的不再是手持书卷的书吏,而是手持水火棍、腰挎钢刀的数百名衙役。
“退后!都退后!”
“再敢喧哗者,打断双腿!!”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手中的水火棍毫不留情地落下。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瞬间响彻广场。
“啊——!打人啦!官府打人啦!”
“救命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鲜血飞溅。
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哀嚎。原本只是想要讨个说法的请愿,瞬间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暴力镇压。
广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王希孟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血腥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闹?我看你们还怎么闹!”
“在这个南丰府,规矩……是我定的!”
然而,就在他以为局势已经被控制住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忽然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那声音整齐划一,沉重有力,每一下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坎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正在施暴的衙役们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棍棒。
正在哭喊逃窜的考生们也愣住了,纷纷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贡院街的尽头,烟尘滚滚。
一面巨大的、绣着黑色猛虎下山图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战旗下,是一支全身披挂着铁甲、手持长枪、面容冷峻的军队!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是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缓缓压了过来。
“那是……那是……”
有人认出了那面旗帜,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那是沈家军!!”
“都指挥使司的铁甲卫!!”
王希孟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沈家军?!
他们怎么来了?!
沈烈那个武夫,难道真的敢带兵冲击贡院?!这可是谋反的大罪啊!
“停——!”
随着一声令下,那支铁甲军队在距离贡院大门百步之外,整齐划一地停住了脚步。
数百双冰冷的眼睛,透过铁甲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些手持棍棒的衙役。
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杀气,根本不是这些平时只知道欺负百姓的衙役能比的。
“哐当!”
不知是谁吓得手一抖,水火棍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名身穿银色铠甲、腰悬长剑的年轻副将,策马而出。
他并没有看那些衙役,而是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城楼上的王希孟。
“奉南丰府都指挥使沈大人令!”
副将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广场:
“贡院乃朝廷抡才重地,事关国家社稷!今闻有宵小趁放榜之机,意图制造混乱,破坏大典!”
“沈大人有令:即刻起,贡院周边由沈家军接管!维持秩序!保护考生!”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苍穹:
“凡有敢持械行凶、无故殴打学子者——”
“军法处置!格杀勿论!!”
“吼——!!”
数百名铁甲卫齐声怒吼,长枪顿地,声震九霄!
第89章 军队入场,沈家维稳
随着那一声“格杀勿论”的军令落下,原本如同修罗场般的贡院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刚才还在挥舞水火棍、面目狰狞的衙役们,此刻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个个僵在原地,手中的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铁甲卫,迈着沉重而精准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黑色的甲胄在乌云下泛着冰冷的寒光,那一双双透过面甲露出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只有纯粹的杀意。
这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军队,与那些只会在街头欺压良善的衙役,有着云泥之别。
“这……这……”
王希孟扶着城楼的栏杆,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他想要大声呵斥,想要摆出知府门生的威风,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变了调的呻吟。
“大胆!你们……你们想造反吗?!”
王希孟拼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嗓子喊道:“这里是贡院!是文官的地界!你们沈家军带兵闯入,是想谋逆吗?!”
“谋逆?”
那名骑在战马上的银甲副将冷笑一声,策马缓缓上前。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副将来到城楼下,并未下马,而是微微仰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高高在上的王希孟。
“王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副将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穿透力极强:
“末将乃南丰府都指挥使司副将,张猛。奉沈大人之令,特来贡院‘护考’!”
“护考?!”王希孟气得浑身发抖,“本官何时请你们来护考了?!这里有本官坐镇,乱不了!”
“乱不了?”张猛嗤笑一声,马鞭指着地上那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读书人。
“王大人,这就是您说的‘乱不了’?”
“数千学子,乃国之栋梁。如今却被你们这群衙役当成猪狗一样殴打!若是出了人命,若是激起了民变,这责任,你王大人担得起吗?!”
张猛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嘶鸣,前蹄腾空,那股狂暴的气势吓得王希孟连退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大人说了!贡院乃朝廷重地,绝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既然王大人管不好这帮衙役,那我们沈家军,就替大人管一管!”
“来人!”张猛一声暴喝。
“在!”数百铁甲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接管贡院!将那些持械行凶的衙役,全部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是——!!”
随着一声令下,铁甲卫如同一群黑色的猛虎,扑向了那群早已吓破胆的衙役。
这哪里是抓捕?这简直就是老鹰抓小鸡!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衙役,在正规军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长枪一扫,便是倒下一片;盾牌一撞,便是骨断筋折。
“饶命啊!军爷饶命啊!”
“我们也是听令行事啊!”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衙役们,此刻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哭爹喊娘,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而被解救出来的考生们,看着这一幕,眼中却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好!抓得好!”
“苍天有眼啊!沈大人是咱们的救星啊!”
“这才是朝廷的军队!这才是咱们的守护神!”
欢呼声此起彼伏,原本充满怨气和绝望的广场,瞬间变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城楼上,王希孟面如死灰。
他看着自己的人马被像垃圾一样清理出场,看着贡院的防务被沈家军全面接管,他知道,大势已去。
沈家这一手,太狠了,也太绝了。
他们没有直接插手科举,而是抓住了“维持秩序”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你王希孟不是要镇压吗?那我就说你镇压不力,激起民变!我带兵来是帮你平乱的,是保护读书人的!
这是“阳谋”。
是赤裸裸的,用“军权”来打“文权”的脸!
“沈烈……你给我等着!此事我定要上奏朝廷,参你一本擅权干政!”王希孟咬牙切齿,但也只能过过嘴瘾。
此时此刻,面对这几百把明晃晃的钢刀,他这个主考官,已经成了被架空的傀儡。
“王大人。”
张猛处理完下面的乱局,再次抬头看向王希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秩序已经恢复了。吉时也快过了。”
“您这榜……是不是该继续放了?”
“还是说,您想让末将派人,上去帮您放?”
王希孟身子一颤。
让当兵的来放榜?那他这个提学道的脸面还要不要了?那朝廷的法度还要不要了?
“不……不必!”
王希孟深吸一口气,强行撑起那副摇摇欲坠的官架子。
“本官……这就放榜!”
他转身,看着那张刚才差点被人群撕碎的红榜,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张榜,本来是他用来羞辱赵晏、讨好慕容家的工具。
可现在,在沈家军的铁蹄之下,这张榜,却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
一旦榜单彻底揭晓……
王希孟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能硬着头皮,对着身边的书吏挥了挥手。
“继续……唱名!”
……
广场后方,那辆黑漆马车内。
赵晏透过车帘的缝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好一个‘借势’,好一个‘阳谋’。”
赵晏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低声自语。
沈家的介入,比他想象的还要果断,还要霸道。这说明,沈烈已经不仅仅是把他当做一个“有才华的小辈”,而是真正把他当成了……值得下重注的“盟友”。
“赵弟,这……这也太解气了!”
旁边的陆文渊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继而兴奋得满脸通红,“那帮衙役刚才还打人呢,现在一个个跟孙子似的!沈家军真是太威风了!”
“是啊,威风。”
赵晏放下茶帘,靠在软垫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
“今日沈家为了我,公然与文官集团撕破了脸。这份人情,欠大了。”
“而且……”赵晏的目光变得幽深,“慕容珣那个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之后,南丰府的这潭水,怕是要彻底浑了。”
不过,浑水才好摸鱼。
乱世,才出英雄。
“陆兄,准备好了吗?”赵晏忽然问道。
“准备什么?”
“准备……迎接属于我们的时刻。”
赵晏指了指外面,那里,书吏颤抖的声音已经开始通过简易的扩音筒,传遍了整个广场。
“第一百名……南丰府,慕容飞!”
“哗——”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复杂的嘘声。
“一百名?吊车尾?”
“这也叫才子?我看是草包吧!”
“嘘!小声点,人家爹是知府,能上榜就不错了!”
马车内,赵晏笑了。
“你看,好戏……这不就开场了吗?”
……
贡院门外,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内。
慕容飞正端着酒杯,一脸得意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当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猛地一拍大腿。
“中了!哈哈哈!本公子中了!”
虽然是最后一名,虽然有些丢人,但好歹是“中了”!
第90章 府试案首——赵晏!
虽然是“吊车尾”……但那又如何?
他是官!这帮泥腿子是民!
只要跨过了这道门槛,有了童生的功名,凭他爹的关系,以后的秀才、举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公子果然是文曲星下凡,吉人自有天相啊!”
旁边的周通和几个丫鬟连忙跪地磕头,马屁拍得震天响。
“赏!统统有赏!”慕容飞红光满面,大手一挥,随即眼神一阴,急切地问道,“那个赵晏呢?还没念到那个小畜生的名字吗?”
周通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闻言连忙赔笑:“公子放心,还没呢!这都念到五十名了,连个‘赵’字的影子都没有!依小的看,那小子的卷子肯定是被王大人给废了!”
“哼,那是自然。”慕容飞重新坐回软榻,翘起了二郎腿,一脸的胸有成竹,“王大人办事,我还是放心的。那小子字写得再好又怎么样?规矩就是规矩,犯了忌讳,就是死路一条!”
他幻想着赵晏落榜后痛哭流涕的惨状,心中的快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跟我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九岁案首?我呸!过了今天,你就是个没人要的丧家犬!”
就在慕容飞沉浸在胜利的幻想中时,外面的唱名声忽然变得高亢起来。
随着名次的提升,每一个被念到的名字,都代表着一份沉甸甸的荣耀。
“第十名……山县,陆文渊!”
这一声唱喏,清晰地传进了马车。
“什么?!”慕容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陆文渊?那个穷酸鬼?他……他竟然考了第十?!”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连饭都吃不起、整天跟在赵晏屁股后面转的书呆子,竟然能考进前十?
这怎么可能!
“公子……这……”周通也傻眼了,结结巴巴地说道,“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同个屁!”慕容飞气得把酒杯砸在地上,“山县还能有几个陆文渊?!”
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毒蛇一般爬上了慕容飞的心头。
连陆文渊那个“跟班”都能考第十,那作为“正主”的赵晏……
难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慕容飞死死抓着车窗的边缘,指甲都要抠进木头里,“王大人答应过我爹的!他绝不会让赵晏过关!”
唱名还在继续,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慕容飞脆弱的神经上。
“第九名……”
“第五名……”
“第三名……”
随着名次越来越高,慕容飞的心也越沉越底。
没有赵晏!
前三甲里,依然没有赵晏的名字!
“呼……”慕容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坐垫上,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狞笑。
“吓死我了……我就说嘛,王大人怎么可能失手。”
“前三名都不是他,那他肯定是落榜了!哈哈哈!赵晏啊赵晏,你也有今天!”
“快!扶本公子出去!”慕容飞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赵晏那张绝望的脸,“我要亲眼看看,这只落水狗是怎么夹着尾巴滚回清河县的!”
……
广场上,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只剩下最后两个名字了。
那是本次府试的“案首”与“榜眼”,是数千学子中真正的“龙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手持红榜的书吏身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书吏的手在颤抖。
他看了一眼那个位于榜首、用朱笔圈出的名字,又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面如死灰、仿佛已经丢了魂的主考官王希孟,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当这个名字念出来的瞬间,整个南丰府的天,都要变了。
“第二名……南丰府,李子明!”
人群中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那是李家的亲友在庆祝。但更多的人,依旧死死地盯着榜单的最顶端。
那里,还有一个名字。
一个被红纸覆盖,尚未揭晓的名字。
“案首……”
书吏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尖锐,甚至破了音。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数千双期盼、焦虑、绝望的眼睛,嘶吼了出来:
“府试案首——!!”
“清河县——!!”
“赵——晏——!!!”
“轰——!!!”
这一声嘶吼,仿佛是一道九天神雷,瞬间劈开了贡院上空厚重的阴云!
整个广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仿佛要掀翻天地的、震耳欲聋的惊呼声与欢呼声!
“赵晏?!真的是赵晏?!”
“天啊!九岁案首!连中两元!!”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人吗?这分明是文曲星下凡啊!”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寒门出贵子!这是咱们寒门的胜利啊!”
无数寒门学子相拥而泣,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们看着那个名字,就像是在看着一盏在黑暗中点亮的明灯,那是希望,是尊严,是他们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到的公平!
而刚刚钻出马车的慕容飞,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啪!”
他一脚踩空,直接从马车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满身泥泞。
但他顾不上疼痛,甚至顾不上形象。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张红榜。
“不……不……这不可能……”
慕容飞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鬼,像是一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
“他怎么可能是案首?王希孟明明答应过的……明明答应过的……”
“这是作弊!这一定是作弊!!”
他想要冲上去撕烂那张榜单,却被周围那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完了。
彻底完了。
第100名和第1名。
这就是他和赵晏的差距。
一个是靠着暗箱操作、勉强吊车尾的“关系户”。
一个是凭借真才实学、力压群雄、众望所归的“真案首”。
这一刻,慕容飞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全世界的嘲笑。
……
沈家军的马车旁。
陆文渊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但当听到“赵晏”二字响彻广场时,他更是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赵晏,哭得像个孩子。
“赵弟!中了!你中了!案首啊!你是案首啊!”
赵晏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脸上却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狂喜。
因为这一刻,早在他在号舍里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沈红缨。
这位平日里大大咧咧、只知舞刀弄枪的女将军,此刻竟然也红了眼眶。
她看着赵晏,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赵晏的背上,差点把赵晏拍吐血。
“好小子!没给姐丢脸!”
沈红缨大笑着,笑声中带着无比的骄傲与自豪。
“走!回家!”
“今晚,姐给你摆庆功宴!我要让全南丰府的人都知道,我沈红缨的弟弟,是天底下最棒的读书人!”
赵晏揉了揉发痛的后背,看着眼前这两位真心为他高兴的亲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缓缓掀开车帘,望向那张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榜。
那两个红得刺眼的大字——“赵晏”,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次。
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更高阶层大门的钥匙。
一把能让他保护家人、保护自己、甚至……改变这个世道的钥匙。
赵晏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爹,姐。”
他在心中默念。
“赵家的门楣,我……撑起来了。”
第91章 名扬南丰,特权加身
贡院广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但那份属于“寒门”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衡文堂内,气氛却如死水一般凝滞。
王希孟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那份已经被拆开了糊名的“案首卷”。
他指颤抖地抚摸着那卷面上力透纸背的馆阁体。
他想不通。
那个九岁的孩子,是怎么在短短半个月内,练就了这一手足以让他这个浸淫书法数十年的老手都自愧弗如的字的?
他又想起了那道《考工记》的贴经,想起了那篇《论盐铁之弊》的策论。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大人……”李博士走上前,语气虽然恭敬,但眼中的快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榜已放完,按照规矩,咱们该去‘簪花礼’了。”
“簪花……”王希孟苦笑一声。
按照惯例,放榜之后,主考官要亲自为案首簪花,以示嘉奖和勉励。
可现在,让他去给那个被他视为眼中钉的赵晏簪花?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能不去吗?
外面几千双眼睛看着,沈家军还虎视眈眈地守着。他若是不去,那就坐实了“因私废公”的罪名,到时候不用陈阁老动手,朝廷的御史就能把他参成筛子!
“走……”王希孟扶着桌子,艰难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去……簪花。”
……
贡院门外,红毡铺地。
赵晏站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如同一株傲雪的青松。
在他身后,是其余九十九名新晋童生。
陆文渊站在第十位,脸上挂着激动的泪痕,时不时崇拜地看一眼赵晏的背影。
而慕容飞,则灰溜溜地缩在队伍的最末尾,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前面一眼。
“主考官到——!”
随着一声唱喏,王希孟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缓走出了贡院大门。
他努力挺直了脊梁,想要维持主考官的威严,但他那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虚弱。
王希孟走到赵晏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四目相对。
赵晏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学生赵晏,见过恩师。”
按照规矩,主考官便是所有录取考生的“座师”,这一声“恩师”,赵晏叫得无可挑剔。
但听在王希孟耳中,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刺耳。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九岁的孩童,看着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清亮眼眸,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输了。
不仅输了现在,恐怕连未来……也输了。
“好……好。”王希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从托盘中拿起一朵御赐的大红金花。
他的手有些抖,几次差点没插稳。
赵晏微微低头,配合着他的动作。
终于,金花插在了赵晏的发髻上。
那一瞬间,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赵晏的身上,金花熠熠生辉,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庞宛如神童降世。
“恭喜案首!贺喜案首!”
周围的欢呼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赵晏抬起头,感受着那份属于胜利者的荣耀。
他知道,这朵金花,不仅仅是一个装饰。
它是权力的入场券。
“多谢恩师提携。”赵晏淡淡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希孟一眼。
王希孟心中一颤,狼狈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匆匆走向下一个考生。
……
当晚,南丰府,沈府。
整座都指挥使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沈烈亲自设宴,为赵晏庆功。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沈烈端着大碗酒,笑得合不拢嘴,“贤侄啊!你今天可是给我们沈家大大地长了脸!你是没看见,那个王希孟给你簪花的时候,那张脸比哭还难看!哈哈哈哈!”
沈红缨也是一脸兴奋,不停地给赵晏夹菜:“弟弟,多吃点!这半个月把你累瘦了都!那什么狗屁知府公子,以后见了他,你就拿鼻孔看他!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赵晏微笑着应和,心中却在盘算着更加实际的东西。
酒过三巡,赵晏放下酒杯,看向沈烈。
“伯父,既然我也成了童生,有些‘规矩’,是不是也该变一变了?”
沈烈一愣,随即明白了赵晏的意思。他放下酒碗,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贤侄说得对。你如今不仅是童生,更是府试案首。这身份,确实不一样了。”
沈烈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沈红缨。
“贤侄,你知道这‘府试案首’,到底意味着什么吗?”沈烈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精光。
赵晏正色道:“愿闻其详。”
“第一,”沈烈伸出一根手指,“见官不跪。”
“从今往后,在南丰府地界上,除了钦差大臣和圣旨,你见任何官员,包括那个慕容珣,都可以只行揖礼,无需下跪!而且,官府若无确凿铁证,不得对你随意刑讯逼供!”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最大的一张护身符!
意味着慕容家再也不能像对待其他寒门子弟那般,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他抓进大牢里打个半死。
“第二,”沈烈伸出第二根手指,“免除徭役赋税。”
“按照大周律例,童生可免除本人及家中两丁的徭役。但你是案首!府试案首,特权加倍!你可以免除全家的徭役,并且……”
沈烈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你名下的产业,无论是田产还是商铺,皆可享受‘优免’!也就是说,你姐姐那个‘青云坊’,从今天起,不用再给官府交那繁重的商税了!”
赵晏的眼睛瞬间亮了。
免税!
这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啊!
青云坊现在的生意越做越大,每月的税银都是一笔巨款。这笔钱省下来,无论是扩大生产还是积攒家底,都是极大的助力!
“还有第三。”沈烈伸出第三根手指,神色变得有些肃穆。
“参与教化。”
“府试案首,便有了‘秀才’的预备资格。你有权在地方上开设私塾,招收学徒,甚至可以被官府聘请为‘社学’的教谕。”
“这就意味着……”沈烈指了指赵晏,“你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学生,或者商人。你已经拥有了‘师道尊严’,拥有了‘话语权’!”
“以后你再说话,那就不叫‘童言无忌’,那叫‘清议’!谁要是敢动你,那就是跟整个士林过不去!”
赵晏深吸一口气。
护身符、钱袋子、话语权。
这三样东西,才是他拼了命也要拿下这个案首的真正原因!
有了这三样东西,他就彻底摆脱了那个任人宰割的“寒门学童”的身份,真正跨入了统治阶级的门槛!
“多谢伯父指点。”赵晏站起身,对着沈烈深深一揖。
“诶,谢什么。”沈烈摆摆手,“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提醒道:“虽然有了这些特权,但慕容家毕竟树大根深。慕容珣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还要多加小心。”
“侄儿明白。”赵晏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们若是不来便罢。若是再敢伸手……”
赵晏摸了摸怀里那方温热的“虎头令”,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这‘剁手’的刀,我已经磨好了。”
……
同一时刻,慕容府。
“噼里啪啦——!”
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慕容珣将书房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满地的狼藉就像他此刻破碎的心情。
“废物!一群废物!”
慕容珣指着跪在地上的慕容飞和闻讯赶来请罪的王希孟,气得浑身发抖。
“我给了你们那么多资源!给了你们那么多机会!结果呢?!让人家踩着咱们的脸上了位!还拿了个案首!!”
“一百名……一百名啊!”慕容珣指着慕容飞,恨不得一脚踹死他,“你还有脸回来?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贡院门口了!”
慕容飞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还有你!”慕容珣转向王希孟,“你是猪脑子吗?啊?那么明显的馆阁体你看不出来?那么好的策论你看不出来?你竟然亲手把他送上了案首!你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啊!”
“恩师……下官冤枉啊……”王希孟也是欲哭无泪,“那小子的字太妖孽了!下官……下官也是被蒙蔽了啊!”
“够了!”慕容珣深吸一口气,颓然坐在椅子上。
事已至此,骂再多也没用了。
赵晏大势已成。
有了案首的身份,有了沈家的庇护,再加上陈阁老的名声,现在想动赵晏,难如登天。
“都给我听着。”
慕容珣阴沉着脸,声音冷得像冰。
“从今天起,收起你们那些小动作。谁要是再敢去招惹赵晏,不用沈家动手,老子先废了他!”
“现在,我们要忍。”
“等到明年的‘院试’……”
慕容珣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光。
“那是省里的学政大人主持。我就不信,沈烈的手还能伸到省里去!”
“只要他考不上秀才,这童生的功名……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第92章 衣锦还书院,寒门之光
四月里的鹿鸣山,春意已深,初夏的微风带着几分暖意,拂过漫山遍野的苍翠松柏。
白鹿书院的山门,依旧巍峨耸立。
那块御赐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静静地注视着这千百年来往的学子。
往日里,这里是清净之地,只有读书声与鸟鸣声。但今日,这份清净被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所取代。
一大早,书院的山门内外,便聚集了数百名学子。他们大多衣着朴素,有的甚至洗得发白,显然都是外舍的寒门子弟。
他们并未像往常那样急着去占座晨读,而是三五成群,翘首以盼,目光死死地盯着山脚下的那条青石板路。
“来了吗?来了吗?”
“还没呢,听说是沈家的马车送来的,应该快了。”
“哎呀,我都等不及了!真想亲眼看看咱们这位‘九岁案首’的风采!”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
曾几何时,他们这些寒门学子在书院里是“沉默的大多数”。面对慕容飞等世家子弟的锦衣怒马、高谈阔论,他们只能低头走路,甚至在“论辩亭”里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但就在三天前,那个名叫赵晏的九岁孩童,用一支笔,一篇策论,还有那一手力透纸背的馆阁体,硬生生地砸碎了那块压在他们头顶的“天花板”!
府试案首!
而且是踩着知府公子的脸,在一众权贵的围追堵截下,堂堂正正拿下的案首!
这不仅仅是赵晏一个人的胜利,更是整个南丰府寒门学子的胜利!
“来了!那是沈家的旗!”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沸腾了。
只见山道拐角处,那辆熟悉的黑漆马车缓缓驶来。虽然没有了那是那日贡院前的数百铁甲卫开道,但那十二名沈家亲兵依旧腰挎钢刀,威风凛凛地护卫在侧。
马车在山门前稳稳停下。
车帘掀开。
先跳下来的,是一脸喜气洋洋的陆文渊。他这次考了第十名,虽然不及赵晏那般耀眼,但对于出身贫瘠山县的他来说,这已经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紧接着,一只穿着月白色云纹布鞋的脚迈了出来。
随后,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赵晏。
他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青色襕衫,头上戴着象征童生功名的方巾,那朵御赐的金花早已摘下,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淡定,却比任何金花都要耀眼。
“赵案首!”
“赵师弟!”
“赵兄!”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几百名学子一拥而上,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平日里木讷寡言的读书人,此刻一个个眼眶发红,激动得语无伦次。
“赵案首!您那篇《论盐铁》我看过了!写得太好了!真是说到咱们心坎里去了!”
“赵师弟,我是丙班的陈三,以前慕容飞欺负我,我不敢吭声,那天看你在诗会上骂他,我……我真是解气啊!”
“赵兄,受我一拜!是你让我们知道,寒门亦可出贵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赵晏并未露出丝毫的慌乱或得意。
他站在车辕上,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激动的脸庞。他看到了羡慕,看到了崇拜,更看到了一种……渴望。
那是对公平的渴望,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赵晏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对着四周深深一揖。
“诸位同窗,赵晏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清亮,透过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赵晏不过是侥幸,借了点运气,写了几句心里话。这‘案首’之名,非我一人之功,乃是咱们白鹿书院教化之功,亦是诸位同窗平日里相互砥砺之果。”
他没有居功自傲,反而将功劳推给了书院和大家。这番话,让在场的学子们听得更是心里熨帖,对这位“小案首”的人品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案首太谦虚了!”
“就是!咱们书院多少年没出过这么硬气的案首了!”
陆文渊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自豪。他知道,赵晏这不仅仅是在客套,更是在……“收心”。
“诸位,”赵晏直起身,脸上挂着温润的微笑,“既然大家都在,赵晏正好有一事相告。”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在备考期间,曾得益于一种‘拆题’之法,将经义与策论结合,去繁就简。”赵晏缓缓说道,“我想,若是大家不嫌弃,从明日起,每日未时,我在听竹小院,愿与诸位分享此法,共同切磋,互通有无。”
“什么?!”
“拆题之法?就是赵案首考取第一的秘诀?”
“还要分享给我们?真的假的?”
所有人都惊呆了。在这个时代,知识就是财富,是晋升的阶梯。谁有什么独门的读书心得,那是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的“秘籍”。
可赵晏,竟然要公开分享?
“赵……赵师弟,此言当真?”一位年长的外舍学子颤抖着声音问道,“这可是你不传之秘啊……”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赵晏神色坦然,“学问是越辩越明的。我若一人独行,这路走不远。唯有大家携手,咱们寒门的路,才能越走越宽。”
“好!好一个大道之行!”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许多人的眼眶湿润了。他们看着那个只有九岁的孩子,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敬意。
那不仅仅是对才华的敬佩,更是对这种胸襟和气度的折服。
这一刻,赵晏在他们心中,不再只是一个运气好的神童,而是一个真正的……领袖。
……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一处阴暗的回廊下。
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正躲在柱子后面,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正是慕容飞曾经的那些跟班。
“呸!收买人心!虚伪!”一人恨恨地啐了一口,“什么拆题之法,我看就是骗人的!”
“行了,少说两句吧。”另一人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你没看现在那小子的势头?连沈家军都给他站台,连陈阁老都给他题字。咱们要是再敢惹他,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慕容公子那边怎么办?”
提到慕容飞,几人都是一阵沉默。
自从放榜那日,慕容飞在贡院门口丢尽了脸面后,回到书院就称病不出。
整整三天,东苑那边静悄悄的,连个下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大家都知道,慕容飞这次是被打断了脊梁骨。
第100名,这个耻辱的成绩,将会伴随他的一生。在书院里,他那个“第一才子”的名头已经彻底成了笑话。
“还能怎么办?夹着尾巴做人呗。”一人叹了口气,“现在的白鹿书院,已经不是慕容家的天下了。这天……变了。”
几人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转身离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凄凉。
……
听竹小院。
原本清幽的小院,如今变得热闹非凡。
赵晏并没有食言。第二天下午,他便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摆开了一张长桌。
没有高台,没有讲义,只有几壶清茶,几碟点心。
来的学子比预想的还要多,不仅有外舍的寒门子弟,就连内舍的一些中立派,甚至几个原本跟慕容飞走得近的世家子弟,也偷偷摸摸地躲在墙角旁听。
赵晏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在一块简易的沙盘上写写画画。
“所谓‘拆题’,并非死记硬背。”
赵晏的声音清脆,条理清晰。
“比如这次府试的策论《论盐铁之弊》。很多人一看‘弊’字,就觉得是要骂官府敛财。这就是陷阱。”
他在沙盘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利”字。
“考官出题,身为朝廷命官,他首先考虑的是‘国库’。所以,破题的第一步,不是找‘弊端’,而是要先肯定‘利益’。”
“你要站在考官的角度去想:他为什么要收盐铁税?因为要养兵,要修河,要赈灾。所以,‘利’是根本。”
“既然‘利’是根本,那‘弊’从何来?从‘垄断’来,从‘甚至’来,从‘中饱私囊’来。”
赵晏手中的竹枝轻轻一点:“所以,我们要论的,不是废除盐铁专卖,而是如何‘疏通’渠道,如何‘监管’吏治,如何让这笔钱真正用到刀刃上。”
“这叫——格局。”
随着赵晏的讲解,周围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
他们以前读书,要么是死磕经义,要么是模仿范文,从未有人从这种“逻辑”、“心理”乃至“政治”的角度去剖析过题目。
赵晏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脑中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让他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名读了十年书的老童生激动得直拍大腿,“怪不得我以前总觉得写不到点子上,原来是我想岔了!我是站在‘民’的角度去骂,而考官是站在‘官’的角度去管!这屁股坐歪了,文章自然就不入眼了!”
“赵案首真乃神人也!这番见解,怕是连书院的博士都未必能讲得这么透彻!”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叹和掌声。
陆文渊在一旁负责倒茶,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却笑开了花。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侃侃而谈的赵晏,心中充满了骄傲。
这就是他的兄弟!
那个曾经在恶狗巷里被逼得走投无路,如今却能指点江山、从容自信的少年!
……
这场自发的“讲学”,一直持续到了日落西山。
当学子们意犹未尽地散去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收获的喜悦。他们对赵晏的称呼,也从“赵案首”,悄然变成了更具敬意的“赵师兄”或者“小先生”。
夜色渐浓。
赵晏送走了最后一位求教的学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累坏了吧?”陆文渊递过一杯热茶,“赵弟,你这可是大公无私啊。这‘拆题法’若是拿出去卖,怕是千金难求,你就这么白白教给他们了?”
“千金?”赵晏喝了口茶,淡淡一笑。
“陆兄,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他站起身,看着院子里那盏在夜风中摇曳的灯笼。
“这些寒门学子,就像是这灯里的油。他们有才华,有抱负,只是缺了一根点燃他们的引信。”
“我今日教他们,不是为了博个虚名。而是因为……”
赵晏的目光变得深邃:
“未来某一天,当我们在朝堂上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面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污吏时……”
“我们需要‘帮手’。”
“我们需要一群志同道合、有着同样出身、懂得同样道理的……‘自己人’。”
这,才是赵晏真正的布局。
他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由寒门学子组成的、紧密团结的、有着共同利益和信仰的网。
这张网,现在看起来还很脆弱。但只要假以时日,它必将成长为一股足以撼动整个南丰府,甚至整个大周朝堂的庞大力量!
“赵弟……”陆文渊听得心潮澎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赵晏,忽然郑重地行了一礼。
“文渊不才,愿为赵弟……马前卒!”
赵晏扶起他,两人相视一笑。
第93章 喜报传清河,祖坟冒青烟
清河县,城南赵家巷。
五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初夏的燥热,吹得巷子口的几棵老槐树哗哗作响。
如今的赵家小院,早已不复两年前那破败不堪的模样。院墙重新粉刷过,换上了青砖碧瓦,门楣也修缮一新,挂着两盏崭新的红灯笼。
虽然赵家如今靠着“青云坊”的生意日进斗金,早已是县里数得着的富户,但赵文彬是个念旧的人,也是个有执念的人。他坚持不肯搬去城东的富人区,非要守着这处老宅。
他说,这里是他跌倒的地方,也必须是他站起来的地方。
今日一大早,赵文彬就起了床。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青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那只完好的左手背在身后,不停地摩挲着,而那只藏在袖子里的、萎缩的右手,也在微微颤抖。
“当家的,你这都转了八百圈了,不累吗?”
李氏坐在屋檐下,手里纳着鞋底,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晏儿才去府城三个月,就算考完了,放榜也没这么快传回来的。你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你不懂。”赵文彬停下脚步,望向巷口的方向,眼神既期盼又恐惧,“算算日子,若是快马加鞭,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晏儿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这次不仅要考,还要考出个名堂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赵灵正坐在堂屋里算账,闻言笑着抬起头:“爹,您就放心吧。晏儿那本事您还不知道?连县学李夫子都对他赞不绝口,一个府试还能难得倒他?”
“哎,你不懂,府试不比县试,那里可是藏龙卧虎……”
赵文彬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巷子口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喜庆的铜锣声。
“当!当!当!”
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喜报——!喜报——!”
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像是一股洪流,直冲赵家小院而来。
赵文彬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竟然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八年前,也有人敲着锣来过。
但那次带来的不是喜报,而是他被革除功名、打断手筋的噩耗,是衙役们的锁链和羞辱。
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让他在此刻竟然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退缩。
“来了!来了!”
李氏倒是没想那么多,她猛地丢下鞋底,激动得手都在抖:“是不是晏儿中了?是不是中了?”
赵灵也放下了账本,快步冲出堂屋,一把拉开院门。
只见巷子里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人群分开,两名身穿红衣、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张巨大的、用红绸包裹的喜报,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
“请问,这里可是清河县案首、赵晏赵公子的府上?”
领头的官差大声问道,声音洪亮,透着股喜气。
“是!是!这就是!”李氏激动得语无伦次。
“恭喜!大喜啊!”
官差展开手中的喜报,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周围那无数双耳朵,高声唱喏:
“捷报——!”
“贵府少爷赵晏,高中南丰府府试——案首!”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案首”这两个字真正落地的时候,赵家小院内外,还是瞬间炸开了锅。
“案首?!又是案首?!”
“天老爷!这赵家小子是文曲星下凡吗?县试案首,府试也是案首?!”
“连中两元啊!这是要考状元的苗子啊!”
街坊邻居们看向赵家的眼神彻底变了。以前他们只当赵家是发了点财的暴发户,可现在,那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的预备役了!
这赵家,是真的要飞上天了!
“案首……案首……”
赵文彬站在院子中央,听着那两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那只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此刻剧烈地痉挛起来,仿佛八年前断裂的筋脉在这一刻重新接续,传来一阵钻心的幻痛,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
解脱。
“爹!您听到了吗?晏儿是案首!是第一名!”赵灵激动得满脸泪水,冲过来抱住父亲。
“听到了……听到了……”
赵文彬喃喃自语,两行浊泪顺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他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来。
不是跪官差,而是跪向了苍天,跪向了那冥冥之中的列祖列宗。
“苍天有眼啊……”
赵文彬猛地一捶地面,发出一声压抑了八年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赵文彬……没有绝后!我赵家的书香……没有断啊!!”
这一哭,惊天动地。
哭尽了八年的屈辱,哭尽了断指的伤痛,哭尽了被踩在泥里的尊严。
周围的邻居们看着这一幕,也不禁有些动容。
谁不知道赵秀才当年的惨状?谁没看过马三上门逼债时他的狼狈?
可如今,人家儿子争气了!人家翻身了!
这就是命!这就是运!
“赵老爷,快起来!这是大喜事,哭不得,哭不得啊!”
官差连忙上前扶起赵文彬,一脸谄媚地将喜报塞进他手里,“咱们县尊大人说了,赵案首才华横溢,是咱们清河县的骄傲!特意嘱咐我们要好生报喜!”
赵文彬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红艳艳的喜报。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上面“赵晏”两个字,就像是在抚摸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赏!重赏!”
赵文彬猛地抬起头,脸上虽然挂着泪痕,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仿佛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才子又回来了。
“灵儿!取银子来!给两位差爷包个大红包!每人五十两!”
“五十两?!”
两位官差吓了一跳,随即狂喜。
寻常报喜,顶多也就几两碎银子,这赵家出手也太阔绰了!
“多谢赵老爷!多谢赵案首!”
赵灵也是一脸喜气,从屋里拿出早就备好的银票和红封,不仅给了官差,还抓起大把的铜钱和糖果,往院子外面撒去。
“各位街坊邻居!同喜!同喜啊!”
“哎哟!谢谢赵姑娘!”
“赵家发达了!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啊!”
那些曾经对赵家避之不及、甚至冷嘲热讽的邻居们,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赵家的门槛都舔破。
张婶挤在最前面,满脸堆笑:“哎哟,我就说嘛,晏哥儿从小就看着有灵气,那大额头,一看就是当官的料!”
李伯也凑过来:“赵秀才,咱们可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以后晏哥儿当了大官,可得提携提携我家那小子啊!”
赵文彬看着这些前倨后恭的嘴脸,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已经看透了。
这就叫——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各位,今日家里有大喜,招待不周。”赵文彬拱了拱手,虽然客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改日!改日赵某在‘醉仙楼’大摆流水席,请全县父老喝酒!今日,赵某还要先去祭拜祖先,告慰亡灵!”
“对对对!祭祖要紧!这是大事!”众人连忙附和。
……
赵家祖坟,位于城外十里的青牛山。
这里风水一般,只是一片荒凉的乱葬岗边缘。当年赵家败落,连块好的墓地都买不起,只能草草将先人安葬于此。
但今日,这片荒坟前,却是香烟袅袅,纸钱飞舞。
赵文彬带着妻女,跪在那个长满杂草的小土包前。
他亲手铲去了坟头的杂草,摆上了整只的烧猪、烧鸡,还有最好的“惠泉酒”。
“爹,娘。”
赵文彬跪在地上,将那张鲜红的喜报展开,放在墓碑前。
“不肖子孙赵文彬,给你们磕头了。”
“八年前,儿子无能,被人陷害,断了仕途,辱没了赵家门楣,让你们在九泉之下蒙羞……”
赵文彬的声音哽咽,肩膀剧烈颤抖。
“但今日……今日你们的孙子,赵晏,他争气了!”
“他考了府试第一!他是案首!他是连中两元的案首啊!”
赵文彬抓起酒壶,将酒洒在地上,又洒在自己的断手上。
“这只手……废得值了!”
“只要晏儿能走上去,只要他能把赵家的腰杆子撑起来,我赵文彬就算粉身碎骨,也值了!”
“爹,娘,你们看清楚了!这是咱们赵家的喜报!这是咱们赵家的希望!”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张抄录的喜报副本。
火苗跳动,红色的纸屑化作黑色的蝴蝶,随着青烟袅袅升起,飞向那湛蓝的天空。
仿佛是先人的在天之灵,正在含笑注视着这一家子。
李氏和赵灵也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晏儿在府城平平安安,保佑他早日高中状元……”李氏虔诚地磕头。
祭拜完毕,赵文彬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回过头,望向山下那座小小的清河县城。
那一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再无一丝往日的佝偻与颓废。
风吹过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灵儿。”赵文彬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爹,我在。”
“回去准备吧。”赵文彬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赵家沉寂了这么多年,也该……热闹热闹了。”
“三日后,咱们就在县城最大的酒楼,摆他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清河赵家,回来了!”
第94章 大摆流水席,高朋满座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今日的清河县城,比往年过年还要热闹三分。
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早在一日前就被赵家包下了整整三层。不仅如此,酒楼外的整条长街上,更是搭起了红彤彤的凉棚,上百张八仙桌一字排开,足足摆了半条街!
这就是“流水席”。
不设门槛,不问出身。
只要你是清河县的父老乡亲,只要你哪怕说上一句“恭喜赵案首”,就能入座吃席,酒肉管够!
“大手笔!真是大手笔啊!”
一位路过的老学究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啧啧称奇,“咱们清河县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就算是县太爷做寿,也不过如此吧?”
“嘿,县太爷做寿那是官面上的事,哪有赵家这‘连中两元’来得喜气?”旁边卖烧饼的小贩也跟着凑热闹,“这可是文曲星下凡的大喜事!听说吃了这席,孩子将来也能考状元呢!”
“那还等什么?快去占座啊!”
一时间,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而此时,醉仙楼的顶层雅间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外面的喧嚣,却更加富贵逼人。
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有坐拥千亩良田的乡绅,有垄断一方生意的巨贾,甚至还有几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退隐老吏。
他们今日齐聚于此,目的只有一个——巴结赵家。
“赵兄!恭喜恭喜啊!”
一位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员外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走到主位前。他正是城东最大的粮商李员外,平日里眼高于顶,此刻却腰弯得像只虾米。
“早就听说令郎天资聪颖,乃是咱们清河县的‘麒麟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赵兄笑纳!”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封,塞到了赵文彬手里。
赵文彬今日一身簇新的儒衫,精神矍铄,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他虽然心中感慨万千,但面上却维持着读书人的矜持与风度。
“李员外太客气了。”赵文彬淡淡一笑,既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拒人千里,“小儿不过是侥幸,当不得如此谬赞。”
“当得!当得!”李员外连忙赔笑,“案首啊!那可是整个南丰府的第一名!将来必定是入朝为官的宰辅之才!咱们清河县以后可全指望赵公子提携了!”
周围的宾客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赵灵作为“青云坊”的当家人,今日也是盛装出席。她身着一袭绛紫色的绣金襦裙,头上插着步摇,端庄大气,又不失精明干练。
她穿梭在宾客之间,应对自如,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
“哎哟,赵姑娘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一位富家太太拉着赵灵的手,亲热得不得了,“听说这‘青云坊’的生意都做到府城去了?真是女中豪杰啊!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要是能有姑娘一半本事,我也就烧高香了!”
“哪里哪里,都是弟弟的功劳,我不过是帮着打理罢了。”赵灵谦虚地应着,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她知道,这些人以前看赵家,那是避之不及的“瘟神”。如今看赵家,那就是金光闪闪的“财神”加“官神”。
这就是现实。
“钱掌柜到——!”
随着一声唱喏,楼梯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文彬兄!大喜!大喜啊!”
钱伯一身暗红色锦袍,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身新衣、却依旧有些没正形的钱少安。
“钱兄!”赵文彬连忙起身相迎。他对旁人可以矜持,但对钱家,那是真正的感激。
若非当年钱伯雪中送炭,收了那几幅画和墨锭,赵家怕是早就饿死了,哪里还有今天的风光?
“文彬兄,咱们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钱伯一把抓住赵文彬的手,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我就说嘛!晏哥儿非池中之物!这一飞冲天,咱们这些老家伙脸上也有光啊!”
“多亏了钱兄当年的提携。”赵文彬感慨道。
“那是晏哥儿自己争气!”钱伯摆摆手,转头看向身后的儿子,“少安,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你赵叔磕头!”
钱少安嘿嘿一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赵叔!恭喜恭喜!我就知道晏弟是最棒的!以后我在外面吹牛,也能说我兄弟是府试案首了!多威风啊!”
赵文彬被这小子逗乐了,连忙扶起他:“好孩子,快起来。你和晏儿是总角之交,以后还要多互相扶持才是。”
“那是必须的!”钱少安拍着胸脯保证,“晏弟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要是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身穿举人服饰、手持书卷的文士,在一群书院教习的簇拥下,缓步走上了楼梯。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身上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书卷气。
“那是……李夫子?!”
“天啊!连县学山长都亲自来了?!”
在场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肃然起敬。
李夫子虽然只是个举人,但在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那是当之无愧的“文宗”,地位尊崇,连县令都要让他三分。平日里极少参加这种宴席,今日竟然亲自登门道贺,这面子可太大了!
赵文彬更是激动得手足无措,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长揖及地。
“夫子!您怎么来了?学生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啊!”
李夫子扶起赵文彬,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文彬啊,今日是你家的大喜日子,老夫怎能不来?”
“晏儿那孩子,争气啊。”李夫子感叹道,“连中两元,这可是咱们清河县几十年未有过的盛事!老夫虽然只是个教书匠,但这心里……高兴!”
“都是夫子教导有方。”赵文彬眼眶微红,“若非夫子为赵家正名,又举荐晏儿去府城,哪有今日的赵晏?”
“那是他自己的造化。”李夫子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
“老夫身无长物,也没什么贵重贺礼。这是老夫昨夜手书的一幅字,送给晏儿,望他……戒骄戒躁,不忘初心。”
赵文彬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宁静致远”。
“好字!好寓意!”周围的宾客纷纷叫好。
赵文彬更是视若珍宝,再次拜谢:“学生替晏儿谢过夫子!此字定当悬挂于中堂,作为赵家传家之宝!”
宴席正式开始。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赵文彬坐在主位,左边是李夫子,右边是钱伯。他端着酒杯,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况,心中那最后一丝阴霾,终于彻底消散了。
八年了。
他赵家,终于重新站到了阳光下。
而且,比八年前站得更高,更稳!
酒过三巡,李夫子忽然放下酒杯,看向赵文彬,低声问道:“文彬,晏儿如今已是府试案首,再进一步便是院试考秀才。你……有何打算?”
赵文彬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坚定:“恩师,学生想……让晏儿继续在府城求学。”
“哦?”
“清河虽好,但格局太小。”赵文彬一针见血,“府城有白鹿书院,有名师大儒,更有各方势力的交汇。晏儿要在那里,见世面,经风雨,磨练心性。”
“而且……”赵文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青云坊的生意也需要向外扩张。府城,是最好的跳板。”
李夫子听罢,赞许地点了点头。
“好!你能有此见识,说明你真的走出来了。”
他拍了拍赵文彬的手背:“放手让他去飞吧。这孩子的翅膀,比你我想象的……都要硬。”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赵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赵文彬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红纸屑,看着那两盏在夜风中摇曳的大红灯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酒气。
“当家的,累了吧?”李氏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来,心疼地看着丈夫。
“不累。”赵文彬接过汤,一饮而尽,“痛快!”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儿:“灵儿,明天的账目……你再核对一遍。那些收来的礼金,除了还人情的,剩下的……全都给晏儿汇过去。”
“爹,您放心,我都记着呢。”赵灵笑着点头。
“还有。”赵文彬看向府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告诉晏儿,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只管往前冲。”
“哪怕把天捅个窟窿,爹在后面……给他兜着!”
第95章 特权变现,商业扩张之心
南丰府,白鹿书院。
初夏的蝉鸣声渐渐响起,给幽静的听竹小院增添了几分燥热。
府试的风波已经过去半月有余,赵晏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每日除了去“明伦堂”听讲经义,便是与陆文渊在院中切磋学问,或是给那些慕名而来的寒门学子讲解“拆题之法”。
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赵晏的脑海中却始终在盘算着另一盘大棋。
书房内,赵晏并没有在看圣贤书,而是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那是府衙颁发的“府试案首”凭证,也是他如今身份的象征。
“见官不跪……参与教化……”
赵晏的手指轻轻滑过文书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最终停留在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免除本人及直系亲眷名下产业之商税、杂税,许以‘优免’。”
赵晏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在大周朝,商税并不轻。
虽说太祖定下的税率不高,但架不住地方上的层层加码、各种巧立名目的“厘金”、“过路费”以及“孝敬钱”。通常一家商铺,辛辛苦苦干一年,至少有两到三成的利润要流进官府和相关吏员的口袋。
但现在,有了这就这张纸,这笔巨大的开支,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省下来了。
“这就是特权啊。”
赵晏感叹一声。
对于普通读书人来说,案首或许只是一个荣誉,一块敲门砖。但对于拥有现代商业思维的赵晏来说,这不仅是荣誉,更是实打实的——“政策红利”。
如果不把这红利“变现”,岂不是暴殄天物?
“赵弟,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陆文渊抱着几本书从外面走进来,见赵晏盯着那张文书发呆,不由得笑道,“这案首的文书你都看了八百遍了,还没看够啊?是不是觉得上面的名字特别顺眼?”
“是顺眼。”赵晏放下文书,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精光,“不过我看顺眼的不是名字,是银子。”
“银子?”陆文渊一愣。
“陆兄,陪我下山一趟。”赵晏整理了一下衣衫,“去西市,文古斋。”
……
西市,文古斋(府城分号)。
虽然还没到正午,但铺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掌柜的!还有没有‘青云墨’?我要十锭!我家老爷等着送礼呢!”
“哎呀别挤!我先来的!我要那一套《春江花月夜》的信笺!”
“那绣屏还有吗?就是那个《木兰辞》的!我家小姐非要不可!”
狭窄的店堂内人声鼎沸,热浪滚滚。
福伯站在柜台后面,忙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快喊哑了:“各位客官!别急!别急!都有!都有!”
然而,现实情况却是,因为铺面太小,原本宽敞的雅间都被堆满了货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客人们想要仔细挑选商品,却只能在前胸贴后背的人堆里挤来挤去,体验极差。
更有甚者,因为人多手杂,好几方刚摆出来的墨锭被挤到了地上,摔断了角,看得福伯心疼不已。
赵晏和陆文渊站在街对面,看着这火爆却又混乱的场面。
“这也太……太火了吧?”陆文渊咋舌道,“赵弟,你们家的生意简直是日进斗金啊!”
“火是火,但乱也是真乱。”赵晏微微皱眉。
文古斋毕竟是钱家的铺子,主营的是古玩字画。青云坊的产品只是“寄卖”在其中。
起初生意不大时,还没什么问题。可如今随着“诗魁风骨”的名声大噪,青云坊的产品已经成了府城的“顶流”,这小小的“寄卖柜台”,显然已经装不下这条腾飞的巨龙了。
而且,这种“寄人篱下”的模式,严重限制了品牌的形象。
那是“青云坊”,不是“文古斋”的附庸。它需要一个独立的、气派的、能够承载“案首”名声和“高端”定位的——旗舰店。
赵晏穿过人群,好不容易才挤进了铺子。
“福伯。”
“哎哟!赵公子!”福伯一见赵晏,就像见到了救星,连忙从柜台后钻出来,擦着汗苦笑道,“您可算来了!您看看这……这也太乱了!咱们这铺子,实在是容不下这么多贵客了啊!”
福伯指着角落里堆积如山的货物:“昨儿个刚运来的货,连库房都塞不下了,只能堆在过道里。刚才还有位夫人抱怨,说咱们这儿连个坐下喝茶看货的地方都没有,实在是怠慢。”
赵晏点了点头,目光扫视着这间拥挤的店铺。
“福伯,这段时间的流水如何?”
“好!好得很!”福伯压低声音,比划了一个数字,“比上个月翻了一倍还不止!但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咱们这就真的转不开了。”
赵晏心中有了底。
市场需求巨大,产品供不应求,资金流充裕,政策红利到位。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齐了。
“福伯,”赵晏看着这位忠厚的老掌柜,平静地说道,“如果我说,我想在府城……单独开一家‘青云坊’,你觉得如何?”
福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单独开?赵公子,您的意思是……不挂在文古斋下面了?”
“合作依旧是合作,钱家的分红一分不少。”赵晏解释道,“但‘青云坊’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门面。一个大的、气派的、能让那些夫人小姐们舒舒服服坐下来挑东西的门面。”
“这……”福伯是个老江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这是好事啊!大好事!其实我家老爷上次来信也提过,说是咱们这小庙,怕是快供不起您这尊大佛了。若是能开分号,那是再好不过!”
“只是……”福伯看了看这寸土寸金的西市,“这府城的铺面可不便宜,稍微像样点的,没个几千两银子拿不下来。而且好地段早就被人占光了,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啊。”
“银子不是问题。”赵晏淡淡一笑,摸了摸胸口那张还没捂热的案首文书。
有了免税权,省下来的银子就是利润。
至于地段……
赵晏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沈烈那张豪爽的笑脸,以及沈红缨那根金丝马鞭。
在南丰府,只要有“权”,还怕没有“地”吗?
“福伯,你先忙着。”
赵晏转身向外走去,脚步轻快而坚定。
“这件事,我自有计较。”
……
回到听竹小院,赵晏没有休息,而是立刻铺纸研墨。
他要给远在清河县的父亲和姐姐写信。
这不仅仅是一封家书,更是一份“商业计划书”。
提笔,落墨。
赵晏的字迹如今已是炉火纯青的馆阁体,方正之中透着一股锐气。
“父亲、姐姐亲启:”
“见字如面。……府试已过,案首之名虽虚,然‘免税’之权其实。此乃天赐良机,青云坊之势,已非清河一隅所能困。”
赵晏在信中详细分析了利弊:
其一,特权变现。利用案首身份免除商税,这直接降低了两到三成的成本,使得青云坊在与同行的竞争中拥有了绝对的价格优势和利润空间。
其二,品牌独立。寄居文古斋终非长久之计。青云坊要走的是“高端”、“文化”路线,必须要有自己独立的形象,要有专门的“体验区”、“定制区”,甚至是“文人雅集区”。
其三,扩张时机。如今沈家与赵家关系正蜜,借沈家之势在府城立足,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故,儿意欲在府城购置大铺,立‘青云坊’总号。此事需银钱颇巨,然回报亦丰。望父、姐斟酌,若允,则速筹银两,儿在府城……谋划地皮。”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晏吹干墨迹,将信郑重地封好。
他看着窗外的夕阳,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以前,他是为了生存而挣扎。
现在,他是为了“野心”而布局。
他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个卖墨卖绣品的铺子。
他要建立一个以“文化”为核心,以“权势”为护盾,辐射整个江南的……商业帝国!
而这南丰府的总号,就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陆兄。”赵晏唤道。
“在!”正在苦读的陆文渊抬起头。
“明日帮我去驿站寄封急信。”赵晏将信递过去,“一定要快马加鞭。”
“好嘞!”陆文渊接过信,虽然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他看着赵晏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就知道……
又要搞大事了!
赵晏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方“紫云端”。
“接下来……该去找那位‘都指挥使’大人,谈谈‘地皮’的事了。”
第96章 借力沈家,图谋旺铺
南丰府,都指挥使司。
这里是整个府城的军事重地,辕门高耸,旌旗猎猎。
两排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卫兵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门前,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寻常百姓若是路过,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靠近了。
然而今日,一个身穿青衫的少年却闲庭信步般走了过来。
“站住!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一名卫兵横戟一拦,厉声喝道。
少年停下脚步,神色从容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狰狞虎头的纯铜腰牌,在卫兵眼前晃了晃。
“我是赵晏,求见沈伯父。”
卫兵一见那腰牌,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冷硬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敬畏与讨好。
“原来是赵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快请进!大将军正在演武场呢!”
这块虎符令,如今在沈家军中,简直比沈红缨的马鞭还要好使。
……
演武场上,喊杀声震天。
沈烈一身劲装,正手持一杆百斤重的镔铁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如练,寒气逼人,每一刀劈下都仿佛能开山裂石。
“好刀法!”赵晏站在场边,由衷地赞叹道。
沈烈收刀而立,接过亲兵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大笑着走向赵晏:“哈哈哈!贤侄来了!怎么?今日书院不讲课?”
“今日休沐。”赵晏拱手行礼,“特来拜望伯父。”
“来得正好!”沈烈一把揽过赵晏的肩膀,那亲热劲儿就像是对待自家子侄,“走!去书房!前几日你说的那个‘屯田养兵’的法子,我又琢磨了一下,觉得甚妙!咱们再细细推演一番!”
自从上次赵晏用“水攻计”帮沈烈避开了一次伏击后,沈烈便彻底将这个九岁孩童视为了“小军师”。遇到军务上的难题,总爱拉着赵晏商量。
两人来到书房坐下,沈红缨闻讯也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弟弟!你可算来了!”沈红缨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你再不来,我都要无聊死了!书院那帮老头子讲的什么《女诫》,听得我脑仁疼!”
赵晏笑了笑,看向沈烈,切入了正题。
“伯父,其实今日侄儿前来,除了探望,还有一事相求。”
“哦?”沈烈放下茶杯,大手一挥,“尽管说!只要不违背朝廷律法,不伤天害理,这南丰府地界上,还没有我沈烈办不成的事!”
赵晏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张早已画好的草图,摊在书桌上。
那是一张南丰府的城防布局图,但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与玄武大街交汇处,被赵晏用朱笔圈出了一大块区域。
“这……”沈烈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这不是原府衙师爷、那个叫钱得贵的铺子吗?”
“伯父明鉴。”赵晏点头,“正是。”
“这铺子可不吉利。”沈烈摇了摇头,“钱得贵那厮贪墨军饷,被我亲自带人抄了家,如今还在大牢里蹲着呢。这铺子也被官府查封充公了,一直闲置着。”
“侄儿看中的,正是这‘闲置’。”
赵晏的手指在那块区域上轻轻一点,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商机:
“伯父也知道,如今‘青云坊’生意兴隆,但寄居在‘文古斋’终非长久之计。铺面太小,不仅货物堆积如山,连贵客都没个落脚的地方。”
“如今侄儿侥幸得了案首,有了免税之权。这便是天赐良机。”
赵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烈:
“侄儿想拿下这间铺子,将其改建成南丰府最大、最气派的‘青云坊总号’!”
“这铺子足有千余平米,前店后坊,位置绝佳。若是能拿下,青云坊便可立足府城,辐射江南!”
沈烈听得眼睛一亮。
他是个武人,不懂经商,但他懂“势”。
如果青云坊真的做大了,那就是赵晏的根基,也是沈家的盟友更加强大的证明。而且,赵晏赚了钱,对沈家军的“赞助”只会更多。
“好想法!”沈烈一拍大腿,“这铺子位置确实好,就在最热闹的地段。要是真能开起来,那绝对是日进斗金!”
“不过……”沈烈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这铺子虽然充公了,但盯着它的人可不少啊。”
“哦?”赵晏眉梢一挑,“还有谁?”
“还能有谁?慕容珣那个老狐狸呗!”沈烈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这铺子原本就是那是师爷帮慕容珣敛财的据点之一。后来师爷倒台,慕容珣为了避嫌,没敢直接伸手。但这块肥肉,他早就想吞回去了。”
“据说他那个小舅子,最近正托人四处打点,想以‘低价’把这铺子盘下来,开个什么酒楼。”
“又是慕容家。”赵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冤家路窄。
“伯父,”赵晏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铺子,我志在必得。”
“不仅仅是为了生意,更是为了……争一口气。”
沈烈看着赵晏那双燃着火苗的眼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有种!”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沈烈猛地站起身,一股铁血煞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慕容珣想要?老子偏不让他如意!”
“这铺子现在虽然在府衙名下,但负责发卖的可是‘布政使司’,跟他慕容珣没关系!而且……”沈烈神秘一笑,“布政使大人,可是最讨厌贪官污吏的。”
“只要咱们走正规流程,把钱给足了,再找个合适的理由……”
沈烈大手一挥: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爹!我也要去!”一直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的沈红缨跳了出来,“慕容家那个小舅子我见过,长得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咱们不能让他得逞!”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玉般的小臂,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实在不行,我就带兵去把那铺子给围了!我看谁敢跟咱们抢!”
“胡闹!”沈烈瞪了女儿一眼,“这是买卖,不是打仗!带兵去围铺子?你想让御史参我一本‘纵兵行凶’吗?”
沈红缨吐了吐舌头,不敢吭声了。
赵晏却笑了:“红缨姐这法子虽然鲁莽,但也并非全无道理。”
“哦?”沈烈看向赵晏。
“咱们不带兵围铺子,但可以……‘看’铺子。”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是沈家军以‘协助官府维持治安’、‘防止宵小破坏公产’为名,派几个人在那铺子门口站岗……”
“那些想走后门、想搞暗箱操作的人,怕是连门都不敢进吧?”
沈烈愣了一下,随即指着赵晏,笑得前仰后合:
“你小子……真是个小狐狸!”
“这一招‘门神’,使得妙啊!”
“既没违反军纪,又把慕容家的路给堵死了!”
“行!就这么办!”沈烈当即拍板,“明天我就派一队亲兵过去‘站岗’!我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多谢伯父!”赵晏深深一揖。
他知道,有了沈烈这句话,这间铺子,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慕容珣,这一局,你又慢了一步。
……
三日后,南丰府,原钱师爷府邸。
这里位于朱雀大街的黄金地段,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巨大宅院,临街的门面宽阔气派,虽然已经被查封许久,门窗有些积灰,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繁华。
此时,铺子门口,却是一片肃杀。
两队身披铁甲、手持长枪的沈家亲兵,如同两尊门神般伫立在大门两侧。他们目不斜视,杀气腾腾,将整个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不远处,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肥头大耳、满脸油光的脸。正是慕容珣的小舅子,人称“刘三爷”的富商。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三爷看着那两排凶神恶煞的亲兵,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是说今天这铺子要公开竞价吗?怎么沈家军的人守在这儿?”
旁边的管家擦着冷汗:“爷,小的打听过了。说是沈都指挥使怕这铺子被人破坏,特意派人来‘保护’公产的。”
“保护个屁!”刘三爷气得直骂娘,“这分明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这沈烈是想干什么?难道他也想买这铺子?”
“那……那咱们还进去吗?”
刘三爷看了看那些亲兵手里明晃晃的长枪,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肥肉,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进个屁!不要命了?!”
“回去!快回去告诉姐夫!这沈烈欺人太甚!”
马车调转车头,灰溜溜地跑了。
而不远处的茶楼上,赵晏和沈红缨正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成了。”赵晏放下茶杯。
“这帮软蛋,真不禁吓。”沈红缨撇了撇嘴,“不过弟弟,咱们光赶跑了他们还不够,这铺子还没到手呢。听说布政使那边要价可不低,得要五千两银子呢!咱们……有这么多钱吗?”
赵晏的眼神微微一凝。
五千两。
这确实是个天文数字。
青云坊虽然赚钱,但毕竟时日尚短,满打满算,这半年的积蓄加上各种礼金,也不过凑出了两千两。
还差三千两。
“钱的事,我想办法。”赵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那个大胆的“杠杆计划”,已经彻底成型。
“红缨姐,咱们现在就去布政使司衙门。”
“我要跟那位布政使大人,谈一笔……他无法拒绝的生意。”
……
南丰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这里是主管一省钱粮、户籍与人事的大衙门,比起知府衙门,门槛更高,规矩更严。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蹲在门口,威严地注视着来往的行人,朱红的大门紧闭,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弟弟,咱们真要进去?”
沈红缨站在台阶下,看了一眼那两排手持杀威棒的衙役,眉头微皱,“这布政使周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铁算盘’,软硬不吃。我爹以前想跟他多要点军饷,都被他拿着账本给顶了回来。咱们这点钱……怕是不够看啊。”
第97章 低首付高杠杆,拿下基业
赵晏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从容。
“红缨姐,若是钱够,那就不叫‘谋划’,叫‘采购’了。”
他拍了拍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一千五百两银子。
距离那五千两的报价,还差了整整三千五百两。
“钱不够,可以用‘信’来凑。用‘势’来补。”
赵晏迈步上阶,递上了自己的名帖和沈烈的拜帖。
“劳烦通报,府试案首赵晏,求见周大人。”
……
半炷香后,偏厅。
布政使周大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清茶,神情淡漠。他年约五旬,面白无须,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精明与审视。
“赵晏?”周大人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赵晏,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脸百无聊赖的沈红缨。
“本官听过你的名字。九岁案首,诗魁风骨。确实是个人才。”
周大人的语气不冷不热,“不过,今日本官公务繁忙,若是为了谈诗论道,或是仗着沈家的关系来打秋风,那就不必开口了。”
这位“铁算盘”果然名不虚传,一开口就封死了所有套近乎的路。
“大人误会了。”赵晏不卑不亢,拱手道,“学生今日前来,不谈诗文,只谈生意。”
“生意?”周大人眉毛一挑,“本官乃朝廷命官,不经商。”
“学生是想买下朱雀大街那间查封的铺子。”赵晏开门见山。
“哦,那间铺子啊。”周大人恍然,随即摇了摇头,“那铺子位置极佳,虽是充公之物,但也要按市价发卖。底价五千两,少一分都不行。这是朝廷的规矩,本官也无权更改。”
他瞥了一眼赵晏那身虽然整洁但并不奢华的衣衫,淡淡道:“赵案首虽然有些才名,但这五千两……怕不是小数目吧?”
“大人法眼如炬。”赵晏坦然承认,“学生手中,确实只有一千五百两。”
“那就请回吧。”周大人端起茶盏,做出了送客的姿态,“这铺子盯着的人不少,虽然有沈家的人守门,没人敢去竞价,但本官也不能贱卖公产。除非你拿出五千两,否则免谈。”
旁边的沈红缨一听这话,火气就要上来了,刚要拍桌子,却被赵晏一个眼神制止。
赵晏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那一千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大人,学生想跟您谈一种……新的买法。”
“新的买法?”周大人来了兴趣,放下了茶盏,“怎么个买法?难道这一千五百两还能变成五千两不成?”
“能。”赵晏语出惊人。
他在周大人惊讶的目光中,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
“学生愿以这一千五百两为‘首付’,先付三成。”
“剩下的三千五百两,学生立下契约,分三年付清!”
“作为回报,学生愿在原价基础上,多付一成利息!也就是总价五千五百两!”
“这就是……‘分期付款’。”
周大人愣住了。
他管了一辈子的钱粮,见过赊账的,见过抵押的,但像这种“分期付款”还能多给利息的买卖,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荒唐!”周大人皱眉道,“朝廷发卖公产,讲究的是银货两讫。你这分明就是‘赊欠’!万一你以后还不上怎么办?这铺子已经被你用了,折旧了,到时候朝廷岂不是亏了?”
“大人此言差矣。”赵晏从容应对,开始了他的“逻辑推演”。
“其一,这铺子闲置已久,每日都在折旧,且无分文进项。若是卖给学生,今日便可入账一千五百两,解了衙门目前的某些急需。”
“其二,学生愿将这铺子的‘地契’暂时抵押在大人手中。若学生三年内有任何一次违约,大人可随时收回铺子,且之前所付银两……概不退还!”
赵晏的声音斩钉截铁:“如此一来,朝廷不仅白白得了一千五百两,还能收回铺子再次发卖。这笔买卖,大人稳赚不赔!”
周大人的眼睛眯了起来,手中的算盘珠子在心里飞快地拨动。
不得不说,这小子的账算得……真精!
如果赵晏违约,衙门白得一千五百两加铺子,大赚。
如果赵晏不违约,衙门多得五百两利息,也是大赚。
唯一的风险,就是赵晏能不能把铺子经营好。
“你凭什么保证你能还得上?”周大人盯着赵晏,“三千五百两,加上利息,可不是小数目。你那‘青云坊’虽然有些名气,但毕竟根基尚浅。”
“凭这个。”
赵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胸口。
“凭我是府试案首,有免税之权。这省下来的税银,便足以支付每年的利息。”
“凭我是‘诗魁风骨’,我的名声,就是这南丰府最大的金字招牌。”
“更凭……”
赵晏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沈红缨。
沈红缨心领神会,猛地一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
“凭我是他姐!这铺子要是亏了,剩下的钱,我沈家军……不是,我沈红缨替他补上!”
“周大人,您该不会信不过我沈家的信誉吧?”
周大人看着这一文一武两个年轻人,心中那架天平,终于倾斜了。
一个是才华横溢、潜力无限的少年案首。
一个是手握重兵、背景深厚的将门虎女。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的“信用”,在南丰府,确实值五千两!
更重要的是,这笔买卖若是做成了,不仅能多收五百两入库,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还能卖沈烈一个天大的人情。
何乐而不为?
“哈哈哈哈!”
周大人忽然大笑起来,原本冷漠的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
“好!好一个‘分期付款’!好一个‘稳赚不赔’!”
“赵晏,你这脑子,不去户部当差真是可惜了!”
他大手一挥,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拿笔墨!立契约!”
“这铺子,本官……卖了!”
……
走出布政使司衙门的时候,赵晏的手里多了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预售契约”和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
虽然地契还在衙门扣着,但这间铺子的使用权,已经实实在在地握在了他的手里。
“这就……成了?”
沈红缨还有些不敢置信,她看着赵晏,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弟弟,你也太神了吧?刚才那个周扒皮,竟然真的同意了?而且还笑得跟朵花似的?”
“这叫‘杠杆’。”赵晏将契约小心收好,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杠杆?”沈红缨一脸茫然。
“就是用小钱,撬动大钱。”赵晏解释道,“用我们现在的信用和未来的收益,来透支现在的资源。”
“只要我们的铺子能开起来,能赚钱,这笔债就不是压力,而是……动力。”
沈红缨虽然听不太懂,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被慕容家惦记了许久的大铺子,现在姓赵了!
“走!去看看咱们的新地盘!”沈红缨兴奋地跳上马,一鞭子抽下去。
……
原钱师爷府邸,现青云坊总号。
赵晏站在那宽阔的大堂中央,看着四周雕梁画栋虽然有些陈旧,但依然难掩气派的格局。
千余平米。
前店,足以摆下上百个货柜,甚至还能开辟出专门的“雅室”供文人墨客品茶试墨。
后坊,足以容纳几十名墨工和绣娘同时开工,形成流水线作业。
“这就是……基业。”
赵晏抚摸着那一根根粗大的楠木柱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清河县,那是生存。
而在南丰府,这才是真正的……生活,与事业。
第98章 姐姐入府城,姐弟同心
南丰府,听竹小院。
窗外的暮色已深,赵晏坐在案前,铺开了一张信纸。
赵晏提笔,墨迹沉稳:
“父亲亲启:府城虽大,乃是战场;清河虽小,实为粮仓。儿在前方开疆拓土,需无后顾之忧。墨坊乃赵家立身之本,配方火候,非父亲亲自坐镇不可放心。故,请父亲留守清河,总揽后方生产大局,勿使源头有失。”
“至于府城新铺,需人打理庶务、应对女眷、统筹全局。姐姐聪慧干练,且有一手绝世绣工,正是坐镇府城总号的最佳人选。望父亲割爱,让姐姐速来府城,助儿一臂之力……”
写完这一封长信,赵晏吹干墨迹,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陆兄。”赵晏将信递给一旁还在研墨的陆文渊,“劳烦你明日一早,务必将此信送至钱家的商队,让他们用最快的马,送回清河。”
“放心!”陆文渊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我晓得轻重!”
……
三日后,清河县,赵家老宅。
赵文彬坐在堂屋的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纸,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慰藉。
“好……好啊……”
赵文彬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晏儿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他不仅考取了功名,更懂得‘运筹帷幄’,懂得‘分兵派将’了。”
李氏在一旁有些担忧:“当家的,晏儿信里说啥了?是不是在那边遇到难处了?要不咱们全家都搬过去吧?”
“妇人之见。”赵文彬挺直了腰杆,那股子读书人的精气神此刻在商业布局上也显得格外睿智。
“晏儿说得对。清河是咱们的根。这墨坊要是交给了外人,万一配方泄露,或者是出了次品,那就是砸了‘青云墨’的招牌!这可是杀鸡取卵的事!”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正在核对账目的赵灵。
“灵儿。”
“爹。”赵灵放下算盘,抬起头。两年的历练,让她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份从容与干练,那身紫色的襦裙穿在她身上,已然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度。
“晏儿在信里说了,府城那边打下了一片大大的江山,有一间千余平米的大铺子等着开张。”赵文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不舍,“但他还要读书,还要应付官场上的事,分身乏术。他需要你去。”
“我去。”赵灵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晏儿在前面冲锋,后勤和钱袋子,我得给他守好了。”
“好!”赵文彬重重地点头,“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爹我虽然手废了,但这双眼睛还没瞎,脑子还没糊涂!这清河县的墨坊,我替你们守着!只要我赵文彬在一天,这送往府城的每一锭墨,都得是顶顶好的!”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这就是家族。
有人在朝堂之上搏名声,有人在商海之中搏富贵,还有人在老家守着那份最根本的基业。
各司其职,固若金汤。
……
消息传到文古斋,钱伯也是一阵唏嘘。
“赵家……真是要成气候了啊。”
钱伯放下茶盏,看着正在后院逗鸟的儿子钱少安,气不打一处来。
“少安!别玩那破鸟了!给我滚过来!”
钱少安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爹,咋了?我又没惹祸。”
“你看看人家晏哥儿!”钱伯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儿子的鼻子,“人家现在是府试案首,还在府城置办了那么大的产业!你呢?整天就知道遛鸟斗鸡!你就不能长点心?”
“我也想长心啊,可我也没那本事考案首啊……”钱少安委屈地嘟囔道。
“考不上案首,你还不会跟紧了案首吗?!”钱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赵姑娘这次要去府城主持大局,你,也跟着去!”
“啊?我去干嘛?”钱少安一愣,“我又不会绣花,也不会制墨。”
“你去‘考察’!去‘学习’!”钱伯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商光,“咱们钱家和赵家是盟友,现在赵家在府城开了总号,咱们怎么能不出力?你去帮着跑跑腿,打打下手!顺便……”
钱伯压低了声音:“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咱们钱家能帮衬的地方。记住,跟紧了赵晏,他吃肉,咱们家就能喝汤!这辈子咱们钱家能不能从‘商’变成‘皇商’,就看这一把了!”
“去找赵晏?”钱少安的眼睛亮了,“那敢情好啊!我早就想去找晏弟玩了!听说府城的‘醉仙楼’比咱们这儿的大十倍呢!”
“……”钱伯嘴角抽搐,忍住了再给这败家子一巴掌的冲动,“滚滚滚!赶紧去收拾东西!别误了赵姑娘的行程!”
……
五月初五,宜出行,宜开市。
清河县码头,三艘挂着“赵”字旗和“钱”字旗的乌篷大船,满载着货物和人员,蓄势待发。
第一艘船上,装着的是这半个月来墨坊日夜赶工制出的极品“青云墨”,以及赵灵精心挑选的数千幅绣品。
第二艘船上,则是赵灵带去的十几名手艺最精湛的绣娘,还有几个签了死契的忠诚伙计。
第三艘船,则是钱少安和他带的一大堆“土特产”,主要是吃的玩的。
岸边,赵文彬一身长衫,立于风中。
李氏站在他身旁,眼眶微红,手里还攥着给女儿新纳的鞋底。
“爹,娘,你们回去吧。”赵灵站在船头,眼圈也有些发红,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晏儿的。”
“去吧,去吧。”赵文彬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哽咽,却透着一股豪气,“到了府城,别给咱们赵家丢脸!告诉你弟弟,家里这头,稳得很!”
“开船——!”
随着艄公一声长号,大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直奔那繁华似锦的南丰府而去。
看着渐渐远去的家乡,赵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前方那浩渺的江面。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清河县那个绣花的小姑娘。
她是南丰府青云坊的——大掌柜!
……
两日后,南丰府,通济门码头。
这里是府城的水路枢纽,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比清河县的码头不知繁华了多少倍。
赵晏早早地便等在了码头上。
他今日没有穿书院的襕衫,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在他身后,除了陆文渊,还跟着几名沈家派来帮忙搬运货物的亲兵——这就是“特权”的好处,连劳动力都是现成的且免费的。
“来了!那是咱们的船!”陆文渊眼尖,指着江面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喊道。
船靠岸,搭板落下。
第一个冲下来的果然是钱少安。
“晏弟!我想死你了!”钱少安张开双臂就要来个熊抱。
赵晏笑着侧身一躲,钱少安扑了个空,差点撞到后面的亲兵身上。
“钱兄,风采依旧啊。”赵晏打趣道。
“那是!”钱少安也不尴尬,嘿嘿一笑,“我这次可是奉了皇命……哦不,父命,来给你当马前卒的!以后在府城,我就跟你混了!”
紧接着,一个身姿窈窕、面容沉静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跳板。
她并未像钱少安那样大呼小叫,但当她的目光落在赵晏身上时,那双平日里精明强干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雾。
“姐。”
赵晏上前一步,轻声唤道。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晏儿……”赵灵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又长高了一些、眉宇间更加沉稳的弟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瘦了,黑了,但也……更结实了。”
“姐,你也瘦了。”赵晏有些心疼。他知道,这半年来,为了支持他在府城的开销和谋划,姐姐在清河县承担了多大的压力。
“只要你出息,姐就算累死也高兴。”赵灵擦了擦眼角,很快便恢复了那个干练女掌柜的模样,“行了,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了。货都在船上,还有那十几个绣娘,咱们得赶紧安顿下来。那铺子……真有你信里说的那么大?”
“比信里说的,还要大。”赵晏神秘一笑,“姐,钱兄,马车已经备好了。咱们这就去看看咱们在府城的‘新家’。”
……
半个时辰后。
朱雀大街,原钱师爷府邸。
此时,这栋曾经查封已久的宅院,大门已经重新粉刷一新,虽然还没挂上匾额,但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和宽阔的门脸,依然透着一股逼人的贵气。
马车停下。
赵灵和钱少安走下车,抬头看着眼前这栋庞然大物,两人的嘴巴都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
“这……这就是晏弟你置办的铺子?”钱少安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也太……太夸张了吧?这简直就是个王府啊!”
赵灵也是震撼不已。她在清河县见过的最大铺子也就是“文古斋”,可跟眼前这栋建筑比起来,文古斋简直就像是个门房。
“这只是前店。”赵晏指了指那扇朱红大门,“一进院是铺面,足有六百平,分上下两层。二进院是雅间和会客室。三进院和后花园,改成了工坊和库房,还有大家住的地方。”
“走,进去看看。”
赵晏推开大门。
阳光洒进空旷的大堂,虽然还在装修中,到处堆着木料和砖石,但那高耸的房梁、精美的雕花、以及那种只有大宅门才有的开阔格局,依然让人感到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天哪……”赵灵抚摸着那一根根粗大的楠木柱子,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这里挂满精美绣品、摆满极品墨锭、往来皆是权贵名流的盛景。
“晏儿,这地方……真的归咱们了?”赵灵的声音有些颤抖。
“归咱们了。”赵晏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只要三年内还清那三千五百两,这地契,就永远姓赵。”
“三年?三千五百两?”钱少安咋舌,“这也太多了吧?”
“多吗?”赵灵忽然转过身,眼中的震撼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她环顾四周,仿佛一位将军在审视自己的领土。
“只要有这个场子在,有晏儿的名声在,有咱们的手艺在……”
赵灵猛地一挥袖子,豪气干云:
“别说三年,一年!我就能把这钱给挣回来!”
赵晏看着姐姐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笑了。
第99章 利益重分配,更牢固的盟约
原钱师爷府邸,现今的“青云坊总号”。
虽然大门口的牌匾还未挂上,院子里也到处堆放着木料和砖石,但那种属于顶级商铺的气象已经初露端倪。
后院的正厅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张临时的桌椅摆在中间。
“呼……这一圈转下来,腿都细了一圈。”
钱少安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凉茶狂灌,毫无刚才在门口时的兴奋劲儿,“晏弟,这宅子大是大,可走起来也太累人了。以后你们住这儿,要是想去前边铺子拿个东西,还得骑马不成?”
赵灵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桌案,闻言笑道:“哪有那么夸张。不过这格局确实得改,前店后坊,中间得加一道隔断,既要方便货物周转,又要保证后院的清净。”
赵晏坐在主位,手里拿着那本从清河县带来的老账本,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
“钱兄,玩笑话稍后再说。”赵晏放下账本,看向钱少安,“咱们还是先谈谈正事吧。”
见赵晏一脸正色,钱少安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坐直了身子。他虽然平日里看着不着调,但也知道这次来府城,身上是带着父亲的“军令”的。
“晏弟,你是想说分红的事吧?”钱少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临行前父亲钱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带给赵晏的亲笔信。
“我爹说了,现在的‘青云坊’,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在清河县小打小闹的作坊了。”
钱少安将信推到赵晏面前,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了几分他那个精明父亲的影子:
“以前咱们五五分成,那是基于‘风险共担’。那时候赵家根基浅,需要钱家的铺面、渠道和名声来撑场子。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赵晏,又指了指这栋巨大的宅院。
“现在,你是府试案首,是沈家的座上宾,是整个南丰府文坛的新贵。这‘青云坊’三个字,本身就是金字招牌。”
“更重要的是……”钱少安压低了声音,“你有‘免税权’。”
这三个字一出,连正在擦桌子的赵灵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做生意的都知道,这大周朝的商税有多重。除了朝廷规定的正税,还有地方上的厘金、过路费、以及各路神仙的打点费。这一层层剥下来,三成的利润就没了。
而赵晏的案首身份,直接把这三成的“损耗”变成了实打实的“纯利”。
“我爹算了一笔账。”钱少安继续说道,“如果还按五五分成,那就是钱家占了赵家天大的便宜。这不仅不合规矩,也不利于咱们长久的交情。”
“所以,我爹的意思是……”钱少安深吸一口气,伸出了两根手指。
“重新定契。以后青云坊的利润,赵家拿八成,钱家……只拿两成。”
“二八?”赵灵惊呼一声,“这也太少了吧?钱伯这也太……”
“不少了,赵姐姐。”钱少安苦笑一声,“我爹说了,要是没有晏弟这棵大树,咱们钱家在府城这地界也就是个受气的命。现在能跟着晏弟后面喝汤,还有免税的红利,这两成其实比以前的五成赚得还多呢!”
这确实是钱伯的精明之处。
他看得太透了。
赵晏现在是潜龙在渊,将来必成大器。钱家如果贪图眼前的这点蝇头小利,死守着五五分成不放,迟早会让赵家心里产生疙瘩。
一旦赵晏羽翼丰满,想要踢开钱家单干,那钱家不仅会失去这棵摇钱树,甚至可能在南丰府都混不下去。
主动让利,就是为了“捆绑”。
用两成的利润,换取赵晏这个未来“权贵”的终身盟友,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赵晏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急着表态。他拆开那封信,仔细地看了一遍。
信中,钱伯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惶恐,字里行间都是要把钱家摆在“附庸”的位置上。
“钱伯是个明白人。”赵晏合上信,叹了口气。
“但是……”赵晏抬起头,目光清亮,“二八,不行。”
“啊?”钱少安愣住了,“嫌少?那……那一九?实在不行,我爹说这铺子的租金我们钱家也可以出……”
“不是嫌少,是太少了——我是说,给你们的太少了。”
赵晏站起身,走到钱少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兄,你我都读过圣贤书,虽然我不信那些迂腐的道理,但我信一个理——‘独食不肥’。”
“青云坊能有今天,离不开钱家当初雪中送炭的情分。那时候我爹手废了,家里揭不开锅,是你爹收了我的墨,给了我们第一口饭吃。”
“这份情,若是用钱买断了,那咱们之间,就只剩下生意了。”
赵晏转身看向赵灵:“姐,咱们赵家虽然穷过,但不能忘本。钱家不仅出渠道、出人手,这次福伯为了帮我们张罗这铺子,跑前跑后,腿都快跑断了。若是只给人家两成,以后谁还愿意真心实意地帮咱们卖命?”
“那……”赵灵犹豫了一下,“晏儿,你的意思是?”
“七三。”
赵晏斩钉截铁地说道。
“赵家七,钱家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这一成,不是施舍,是‘红利’。是给钱家上下几十口人吃的定心丸。”
“我要让钱伯知道,跟着我赵晏,不仅能保平安,还能发大财!”
“这……”钱少安眼圈红了。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也知道好歹。二八是本分,七三那是情分。这一成的利润,放在如今青云坊的体量下,那可是成百上千两银子啊!
赵晏竟然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让出来了?
“晏弟!你这兄弟,我钱少安这辈子认定了!”钱少安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憋出一句,“以后谁要是敢说你坏话,我钱少安第一个上去咬死他!”
“行了行了,别咬人了。”赵晏笑着按住他,“既然定下了,那就立字据吧。亲兄弟明算账,这规矩不能废。”
当下,赵灵取来笔墨,赵晏亲自起草了一份新的契约。
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
赵家负责核心技术(制墨、绣样)、品牌运营及官面维护,占股七成。
钱家负责原材料采购、渠道销售及日常庶务,占股三成。
且特别注明:凡青云坊名下产业,皆享赵晏之“优免”特权。
这份契约,不仅仅是一张分红协议,更是一张“投名状”,将钱家这艘由于惯性还在老航道上行驶的商船,彻底锁死在了赵晏这艘即将扬帆起航的巨舰之上。
签完字,盖上印。
赵晏将一份契约递给钱少安,另一份交给姐姐保管。
“钱兄,这份契约你带回去给钱伯。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上刀山下火海!”钱少安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没那么严重。”赵晏指了指这空荡荡的后院,“这铺子太大了,光靠姐姐带来的那十几个人根本转不开。我需要人,大量的人。”
“你回去告诉令尊,让他把钱家在府城手里那些老实可靠的伙计、掌柜,能抽调的都抽调过来。工钱我出双倍!”
“还有,这后院要改成工坊,需要大量的木匠、泥瓦匠。这些琐事,也得劳烦钱伯多费心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钱少安满口答应,“我爹要是知道能拿三成利,估计今晚做梦都能笑醒,干起活来肯定比谁都卖力!”
正事谈完,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
赵灵收好契约,看着这两个少年,眼中满是笑意。
“行了,正事谈完了,你们俩也别在这儿陪我吃灰了。”赵灵推了推赵晏,“晏儿,你带钱少爷出去转转吧。他难得来一趟府城,总不能一直憋在屋子里。”
“对对对!”钱少安立刻来了精神,“晏弟,我听说秦淮河边的画舫……”
“咳咳!”赵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这家伙的胡言乱语,“那个……钱兄,咱们还是去‘望江楼’尝尝府城的特色菜吧。画舫那种地方……太吵,不适合咱们读书人。”
“啊?哦哦哦!对!读书人!读书人不去那种地方!”钱少安连忙改口,却还是忍不住朝赵晏挤眉弄眼。
看着两人勾肩搭背离去的背影,赵灵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一丝宠溺的微笑。
她转身看着这偌大的厅堂,深吸一口气。
“好了,男人们去打天下了,女人也要开始守家了。”
她挽起袖子,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来人!把那边的箱子都打开!先把‘巾帼’系列的样板摆出来!”
“还有,去门口贴张告示,就说青云坊招工!绣娘、墨工,只要手艺好,工钱从优!”
……
第100章 分工明确,少安的府城游
次日,青云坊总号,后院议事厅。
一份墨迹未干的“七三定契”摆在案头,仿佛是一颗定心丸,让屋内的气氛从刚才的激荡转为了务实与热烈。
既然利益分配已定,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的——如何让这艘巨舰动起来。
赵晏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姐姐赵灵、好友钱少安,以及刚被钱少安从前院喊进来的、满头大汗的福伯。
“福伯,快请坐。”赵晏亲自给这位劳苦功高的老掌柜倒了一杯茶。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福伯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赵公子,哦不,少东家,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老朽这把骨头还硬朗着呢!”
赵晏微微一笑,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福伯,这青云坊虽大,但这‘经络’若是通不起来,那就是个空架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福伯:“这第一道经络,便是‘进与出’。”
“咱们这铺子,定位是‘高端’。卖的是案首的名气,是诗魁的风骨。所以,这门面上的迎来送往,得讲究个‘体面’和‘圆滑’。”
赵晏看着福伯,眼中满是信任:“福伯,您在府城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这‘人情练达’四个字,没人比您更懂。所以,这前店的六百平米,包括一楼的大堂展柜、二楼的雅间茶室,以及所有原材料的采购、客人的接待、官面上的打点……全权交由您负责!”
福伯一听,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是把“钱袋子”和“脸面”都交给他了啊!
“少东家放心!”福伯拍着胸脯保证,“老朽要是让一只苍蝇飞进来扰了贵客的雅兴,您唯我是问!至于那些笔墨纸砚的原料,老朽手里攥着十几家老供货商的底呢,保准物美价廉!”
“好!”赵晏点头,随即转向赵灵。
“姐。”
“这第二道经络,是‘根与魂’。”
赵晏指了指身后那片广阔的后院工坊区:“不管是多大的名气,最后落地的,还得是手里的东西好不好。”
“青云墨的配方、火候;灵犀绣的针法、图样……这些是咱们的核心机密,也是咱们立足的根本。”
“姐,这后院四百平米的工坊,就是你的战场。”赵晏神色郑重,“从选料到制作,从质检到封箱,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极其严苛。特别是那‘防伪’的暗记,除了你和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全套流程。”
赵灵闻言,原本柔和的眉眼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股子女当家的气场油然而生。
“晏儿你放心。”赵灵冷声道,“在这后院,一只老鼠也别想偷走咱们的一张纸片!那些新招来的绣娘和墨工,我会一个个亲自调教,签死契,立规矩。谁要是敢吃里扒外,我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钱少安在一旁听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啧啧,赵姐姐这气势,比我爹发火还吓人……”
“至于我……”赵晏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就负责当个‘闲人’。”
“除了读书备考,我就负责给咱们青云坊出出主意,画画图样,顺便……去那些达官显贵家里‘喝喝茶’,给咱们铺子撑撑场面。”
这就是“总顾问”的职责——定战略,搞公关,以此来把控大方向。
“前店有福伯,后坊有姐姐,中间有我居中策应。”赵晏将手掌摊开,然后猛地握拳,“这铁三角一立,青云坊……固若金汤!”
“妙啊!”钱少安忍不住鼓掌,“那晏弟,我呢?我干啥?”
赵晏看着这个一脸期待的好兄弟,忍不住笑了。
“你?”
赵晏站起身,一把拉起钱少安:“正事谈完了,你自然是……陪本案首去‘体察民情’啊!”
“啊?”
“走!带你逛逛这南丰府!”
……
接下来的三日,赵晏彻底放下了书本和生意,尽职尽责地当起了地主。
南丰府作为江南重镇,繁华程度远非清河县可比。
第一日,两人钻进了美食遍地的“小吃巷”。
从早上的蟹黄汤包、鸭血粉丝,到中午的松鼠鳜鱼、狮子头,再到晚上的酒酿圆子、桂花糖藕……钱少安这张嘴就没停过。
“呜呜呜……太好吃了!”钱少安手里抓着一只油汪汪的烧鸡,吃得满嘴流油,“晏弟,我要是不回去了行不行?我就住这儿了!”
第二日,两人去了秦淮河畔。
虽说赵晏之前义正言辞地说“读书人不去画舫”,但……在河边茶楼听听曲儿,看看那十里秦淮的灯火,总是不碍事的。
钱少安看着那些穿红着绿的才子佳人,眼睛都直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也太……太有辱斯文(太好看了)了吧!”
而最让钱少安震撼的,是第三日。
这一日,赵晏带着钱少安去了城外的“阅江楼”登高望远。
刚走到楼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打破了宁静。
“吁——!”
一匹火红的战马停在两人面前,马上跳下来一位英姿飒爽的红衣女子。
正是沈红缨。
“弟弟!你可算出来了!”沈红缨一见赵晏,脸上就笑开了花,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惊艳又畏惧的目光。
“红缨姐。”赵晏笑着拱手。
钱少安在一旁看得直愣神。
这女子好强的气场!那一身戎装,那腰间的马鞭,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而且……她管赵晏叫弟弟?
“这位是?”沈红缨看向钱少安。
“这是我同乡挚友,钱少安。”赵晏介绍道,“也是青云坊的同贾之一。”
“哦!原来是钱公子!”沈红缨豪爽地一抱拳,“常听弟弟提起你,说你为人仗义。今日一见,果然……嗯,挺富态!”
钱少安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算是夸奖吗?
“姐,你这么急找我,有事?”赵晏问道。
“有事!大事!”沈红缨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急切地摊开在赵晏面前,“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鸳鸯阵’,我回去跟我爹推演了一下,总觉得这长枪手和盾牌手的配合有点卡顿。你快给看看,是不是哪里摆错了?”
钱少安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鸳鸯阵?长枪手?
这……这是在聊军国大事?!
只见赵晏神色如常,接过图纸看了看,随手指了几处:“姐,这里,还有这里。狼筅手要再靠前一点,主要是为了干扰,不是为了杀敌。还有这短刀手,得藏在盾牌后面,专砍马腿……”
赵晏说得头头是道,沈红缨听得连连点头,甚至还拿出小本子记了下来,那一脸崇拜和听话的模样,就像是个正在听老师讲课的小学生。
“原来如此!懂了!太懂了!”沈红缨一拍大腿,“弟弟你真是神了!我这就回去改!对了,今晚去我家吃饭?我爹说他又得了两坛好酒,想跟你喝两杯!”
“今晚不行,我要送钱兄回清河。”赵晏婉拒道。
“行!那改天!”沈红缨也不纠缠,翻身上马,“那我派一队亲兵护送你们去码头!省得路上有不开眼的毛贼!”
说完,她一挥马鞭,带着一队骑兵呼啸而去,只留下一路烟尘。
直到沈红缨走远了,钱少安还没回过神来。
他呆呆地看着赵晏,结结巴巴地问道:“晏……晏弟,刚才那位……莫非就是传说中的……”
“南丰府都指挥使千金,沈红缨。”赵晏淡淡道。
“嘶——!”
钱少安倒吸一口凉气,看赵晏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可是掌握一府军权的大小姐啊!那个传说中的“女魔头”啊!
在你面前竟然跟个乖学生一样?还请你去家里喝酒?还要派亲兵护送?
“晏弟……”钱少安一把抓住赵晏的胳膊,眼中满是敬仰,“哥服了!哥这次是真的服了!你这哪是来读书的啊?你这是来当‘土皇帝’的啊!”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宁愿让利也要抱紧赵晏的大腿了。
这哪里是大腿?这分明是通天柱啊!
……
通济门码头,夕阳西下。
挂着“钱”字旗的商船已经扬起了帆。
钱少安站在船头,看着岸边那个身形瘦弱、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晏弟!回去吧!”钱少安挥着手,“我会告诉我爹,让他把心放肚子里!青云坊的事,钱家一定全力以赴,绝不掉链子!”
“一路顺风!”赵晏微笑着挥手告别。
大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
钱少安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南丰府城廓,紧紧握住了拳头。
这一趟府城之行,虽然只是短短几日,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看到了赵晏的才华,看到了赵晏的手段,更看到了赵晏那深不可测的人脉与格局。
“爹说得对。”
钱少安喃喃自语。
“跟着赵晏,不仅能喝汤,还能……见识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风景。”
“这辈子,我钱少安跟定你了!”
岸边。
赵晏目送着大船消失在江面的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座繁华而又深沉的城池。
盟友已定,基业已立,后方已稳。
“接下来……”
赵晏的目光投向了书院的方向,投向了那个还在暗中窥伺的慕容家。
“该腾出手来,好好收拾一下那些……还没死心的‘跳梁小丑’了。”
第101章 红缨遇赵灵,闺蜜初结成
南丰府,青云坊总号。
虽然大门口的牌匾还未正式揭幕,但那千余平米的豪宅已经初具气象。
前店的装修接近尾声,工匠们正在进行最后的雕花打磨;后院的工坊里,赵灵带来的绣娘和墨工已经开始了忙碌的生产。
后院正厅,赵灵正指挥着几个伙计搬运一批刚到的丝线。
“轻点!这可是从苏杭运来的‘云锦丝’,一根丝比金子还贵,要是弄断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赵灵一身紫色襦裙,外罩一件青色的半臂,头发梳成利落的飞仙髻,既显富贵又不失干练。她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账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俨然一副大当家的威严。
“妹妹!灵儿妹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喊声。
还没等赵灵反应过来,一道红色的身影就像一团火球一样冲了进来。
“哎呀,哪来的野丫头?”赵灵吓了一跳,正要呵斥,却见那红衣少女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一脸兴奋地盯着她看。
来人正是沈红缨。
她今日虽然没带兵器,但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大红骑装,腰间挂着那根金丝马鞭,身后还跟着两个苦着脸、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礼物的亲兵。
“你就是赵晏的姐姐,赵灵?”沈红缨围着赵灵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果然是个美人胚子!而且这股子精明劲儿,跟我弟弟说的一模一样!”
赵灵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也很快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在清河县时,赵晏就多次在信中提到过这位“红缨姐”,说她是都指挥使的千金,是赵晏在府城最大的靠山,更是那个喜欢《木兰辞》和《挂帅》的知音。
“您是……沈大小姐?”赵灵试探着问道。
“叫什么大小姐!太生分了!”沈红缨豪爽地一挥手,直接上前拉住了赵灵的手,“我是赵晏的干姐姐,那你就是我的干妹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叫我红缨就行!”
赵灵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受宠若惊。
她本以为像沈家这种顶级权贵的千金,必定是眼高于顶、难以相处的,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接地气。
“这……这怎么使得?”赵灵有些拘谨,“沈小姐是千金之躯,我不过是个商户之女……”
“商户怎么了?”沈红缨柳眉一竖,“我就烦那些只会绣花描眉、说句话都要拐十八个弯的大小姐!我就喜欢你这种能干事、有本事的!”
她指了指赵灵身上那件绣着暗纹的襦裙,又指了指周围那些精美的绣品:
“再说了,能画出《木兰辞》的人,他的姐姐能是俗人吗?听说那套‘巾帼’系列的绣样,是你带着绣娘没日没夜赶出来的?太厉害了!我爹看了都说好,说那股子英气,比真的铠甲还提神!”
提到绣品,赵灵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自豪的光芒。这是她的专业,也是她的骄傲。
“那是自然。”赵灵微微挺胸,“为了那幅《挂帅》,我可是翻遍了古籍,又请教了县里的老铁匠,才把那铠甲的纹路绣得跟真的一样。沈小姐若是喜欢,我那儿还有几幅新出的图样,是晏儿刚画的《平阳昭公主镇守娘子关》,您要不要看看?”
“要!当然要!”沈红缨一听眼睛就亮了,“快拿出来!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那些胭脂水粉我都看腻了,就等着你的新货救命呢!”
两人一拍即合,瞬间找到了共同语言。
赵灵带着沈红缨来到她的专属绣房。
当那一幅幅充满了金戈铁马、巾帼不让须眉气息的绣品展现在沈红缨面前时,这位女将军彻底沦陷了。
“天哪!这针法!这神韵!”沈红缨抚摸着那幅《娘子关》,激动得手都在抖,“灵妹!你也太神了吧!这简直就是把画绣活了啊!这要是挂在我房里,我睡觉都能笑醒!”
“喜欢就送你。”赵灵也被她的直率感染,笑道,“这几幅本来就是晏儿让我特意为你留的。他说这世上只有红缨姐你,才配得上这些画。”
“好弟弟!没白疼他!”沈红缨大喜过望,随即从亲兵手里抢过那几个大包小包,一股脑地塞给赵灵。
“好妹妹,我也没啥好送的。这是我从府里库房翻出来的几匹‘云锦’,还有这几盒‘西域贡粉’,都是我爹那些同僚送的,我也用不上,全给你了!”
“这……这也太贵重了!”赵灵看着那流光溢彩的云锦,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贡品啊。
“拿着!跟我客气啥!”沈红缨硬塞给她,“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沈红缨!以后咱们还怎么处姐妹?”
赵灵无奈,只能收下。
两人坐在绣房里,从绣品聊到赵晏,又从赵晏聊到生意,最后竟然聊到了“怎么对付男人”。
“灵妹,我跟你说,这男人啊,就是贱骨头。”沈红缨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传授经验,“你不能惯着他们!就像驯马一样,得有时候给点甜头,有时候得狠狠抽一鞭子,他们才听话!”
“就像那个慕容飞,以前狂得没边,被我抽了几次之后,现在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赵灵听得掩嘴直笑:“红缨姐,你这法子虽然管用,但也不能对谁都用啊。比如晏儿,他就吃软不吃硬。”
“那是!”沈红缨立马换了一副表情,“晏儿那是读书人,是神童!那能一样吗?对他咱们得供着!谁要是敢欺负他,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了,灵妹。”沈红缨忽然想起什么,“听说这铺子装修还差点人手?那些泥瓦匠有时候磨洋工?”
“是有点。”赵灵叹了口气,“毕竟咱们是外来的,有些本地的工头欺生,干活不尽心。”
“这帮孙子!反了天了!”沈红缨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走!带我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沈家的地盘上撒野!”
……
前院,装修现场。
几个工头正聚在一起抽旱烟,看着工匠们慢吞吞地刷漆,一边还阴阳怪气地聊着天。
“这赵家虽然出了个案首,但这铺子也太大了点。想要在一个月内开张?做梦去吧!”
“就是,咱们慢慢干,反正工钱是按天算的,拖一天是一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都给我站好了!”
一声娇喝,如惊雷般炸响。
工头们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位红衣少女提着马鞭,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的赵灵和两个如狼似虎的亲兵。
“沈……沈大小姐?!”
这几个工头都是府城的老油条,哪里不认识这位姑奶奶?一个个吓得烟袋锅子都掉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
“沈小姐,您怎么来了?咱们这儿灰大,别脏了您的鞋……”
“少废话!”沈红缨一鞭子抽在旁边的木料上,木屑纷飞,吓得几人直哆嗦。
“我听说是你们在这儿磨洋工?欺负我姐是外地人?”
沈红缨指着那几个工头的鼻子,眼神如刀:“告诉你们!这铺子,也有我沈红缨的一份!你们敢在这儿偷懒,那就是在偷我的钱!”
“谁要是再敢给我耍滑头,耽误了开张的吉日……”
她冷笑一声,对身后的亲兵挥了挥手:
“把他们给我吊到城门口去,晒足了三天再说!”
“别别别!大小姐饶命!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工头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那还不快去干活?!”
“是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指挥工匠。
“快点!都给我动起来!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工地,瞬间变得热火朝天,锤子声、锯木声响成一片,效率比之前高了十倍不止。
赵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竖起了大拇指。
“红缨姐,你这法子……真灵!”
“那是!”沈红缨得意地扬起下巴,“对付这种人,就得用狠招!灵妹,以后这铺子里谁要是敢不听话,你就告诉我,我来收拾他们!”
“好!”赵灵笑着挽住沈红缨的手臂,“有你这么个‘护法金刚’在,我这生意想不红火都难啊!”
“灵妹,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沈红缨发出了邀请。
“好,那就叨扰红缨姐了……”
第102章 前店后坊,街头偶遇
南丰府,朱雀大街。
五月的天气已渐渐热了起来,但这丝毫挡不住人们对“青云坊总号”即将开业的热情。
经过近一个月的日夜赶工,这座原本查封已久的官邸,如今已彻底改头换面。
原本斑驳的朱漆大门被重新粉刷,门楣上虽然还蒙着红布,但那块由府试案首赵晏亲笔题写、又请名家雕刻的金字招牌,早已在坊间传得神乎其神。
“前店后坊”,这是赵晏定下的格局。
一进大门,便是足足六百平米的前店大堂。
这里的装修风格,赵晏并未沿用市面上常见的金碧辉煌,而是走了一条“极简雅致”的路线。
墙面粉刷成淡淡的米白色,配以深色的花梨木货架。
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每一方墨锭、每一幅绣品,都像是一件艺术品一样,被单独陈列在特制的博古架上,旁边还配有精美的小楷说明,讲述着它的“用料”与“意境”。
大堂中央,甚至还开辟出了一块铺着竹席的“试墨区”,摆放着几张宽大的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供文人墨客在此挥毫泼墨,体验“青云墨”的妙处。
“啧啧,这哪里是铺子?这简直就是书院的藏书楼啊!”
几位路过的读书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眼中满是惊叹。
“这就是‘诗魁风骨’的品味!”另一人感慨道,“赵案首不愧是读书人的楷模,连做生意都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穿过前店,过了一道垂花门,便是“后坊”。
这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四百平米的后院被划分得井井有条。
左侧是墨坊,大锅熬胶,松烟弥漫,几十名精壮的墨工正在老师傅的带领下,喊着号子捶打墨泥。
右侧是绣坊,光线明亮,几十名绣娘飞针走线,安静而专注。
赵灵今日一身利落的短打扮,头发用帕子包着,正在工坊里巡视。
“大家手脚都麻利点!但记住了,慢工出细活!”
赵灵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声音清脆有力:“咱们青云坊给的工钱,是全府城最高的!吃的是白米饭,顿顿有肉!图的就是一个‘精’字!谁要是敢为了赶工给我弄出次品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大掌柜放心!咱们晓得轻重!”
工人们齐声应和,干劲十足。
自从贴出招工告示,这青云坊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没办法,“府试案首”这块金字招牌太硬了!再加上赵家开出的工钱确实厚道,还不拖欠,甚至还承诺年底有“红包”。在南丰府,这样的东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短短几天,赵灵就招募到了三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墨工,和二十名手艺精湛的绣娘。
赵晏站在二楼的栏杆旁,俯瞰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万丈高楼平地起。”
他轻声自语。
这座商业帝国的地基,算是打牢了。
……
申时三刻,赵晏处理完铺子里的一些杂务,准备回书院。
虽然生意重要,但学业才是根本。明年就是院试,他必须考取秀才,才能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少东家,您慢走!”
福伯满脸堆笑地将赵晏送出门。
赵晏摆了摆手,没有坐车,而是选择步行。
他喜欢这种行走在市井之间的感觉,这能让他更真实地触摸到这个时代的脉搏,也能让他时刻保持清醒,不至于被“案首”的光环冲昏了头脑。
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文昌巷。
这里是府城落魄文人和书画贩子的聚集地。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卖字画、卖旧书的小摊。
有些是真心想卖点钱糊口,有些则是附庸风雅,想在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个识货的“伯乐”。
赵晏缓步走着,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摊位。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巷子拐角的一棵老槐树下,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袖口磨破了边,脚上的一双布鞋也沾满了泥尘。
此时虽已入夏,但这几日倒春寒,风有些凉。
那人却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破旧的蓝布,上面摆着几幅并未装裱的字画。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袖子里,瑟瑟发抖。
每当有行人路过,他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张了张嘴,却又因为羞耻而发不出声音,最终只能颓然低下头去。
那种窘迫、无奈、却又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凄凉,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赵晏的心里。
“陆兄?”
赵晏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陆文渊那张清瘦、苍白,甚至带着几分菜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赵……赵弟?!”
陆文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就要去收地上的画,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现场。
他是读书人啊!是府试第十名的童生啊!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当街叫卖字画,虽然不犯法,但对于一个有着傲骨的文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尤其是,被自己最敬佩、最风光的朋友撞见。
“别收。”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陆文渊慌乱的手。
赵晏蹲下身,没有丝毫的嫌弃,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就像是在书院里探讨学问时一样。
“陆兄,这画……是你画的?”
赵晏拿起一幅画,轻轻展开。
那是一幅《寒江独钓图》。
画面很简单,一江,一舟,一翁。
笔墨并不算多么老辣,甚至有些拘谨。但赵晏却敏锐地发现,这幅画的线条极其细腻,构图极其严谨。每一笔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没有一丝多余的废墨。
这种画风,或许不适合那种泼墨写意的大作,但却极适合……
工笔!
适合那种需要精细到毫厘的“图样”设计!
“是……是我画的……”陆文渊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这几日……家里来信,说是老母病重,急需银钱抓药……我……我实在没办法……”
他的声音哽咽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他在书院里虽然有赵晏帮衬,吃喝不愁。但家里的那个烂摊子,却像是一个无底洞。
赵晏的心中一酸。
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为了给父亲治病,为了给家里买米,姐姐赵灵也是这样,拿着绣好的帕子,在寒风中被人挑挑拣拣,被人压价羞辱。
那种绝望,那种无助,他感同身受。
“这画,多少钱?”赵晏问道。
“啊?”陆文渊一愣,随即连连摆手,“不不不!赵弟,我不能要你的钱!这画……你要是喜欢,就拿去!我送你!”
“送我?”赵晏摇了摇头,神色严肃起来。
“陆兄,你这画画得极好。若是白送,那是对你手艺的侮辱。”
“可是……”
“别可是了。”
赵晏站起身,将那几幅画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入怀中。
“陆兄,实不相瞒。我正愁找不到人帮忙呢。”
“你也知道,青云坊如今要开张,急需大量的新式图样。不论是墨模上的雕花,还是绣品上的底稿,都需要极精细的画工。”
赵晏看着陆文渊,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我姐姐虽然手巧,但她毕竟要管着一大家子的事,分身乏术。而外面的画师,要么画风太俗,要么漫天要价,我信不过。”
“我看你这笔法细腻严谨,正是画图样的一把好手!”
“陆兄,不知你愿不愿意……来青云坊帮我?”
“帮……帮你?”陆文渊愣住了,“你是说……让我去画图样?”
“对!兼职画师!”赵晏点头道,“你平日里在书院读书,只需利用课余时间,或者休沐日,帮我画几张图样即可。按件计费,绝不亏待!”
陆文渊的眼睛亮了。
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尊严!
赵晏没有直接给他钱,而是给了他一个发挥所长、靠本事吃饭的机会!
“我……我愿意!我当然愿意!”陆文渊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只要赵弟不嫌弃我手笨……”
“怎么会嫌弃?我还怕陆大才子看不上我这满身铜臭的生意呢!”赵晏开了个玩笑,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陆文渊的手里。
“这是五十两银子。”
“这……这太多了!”陆文渊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我还没干活呢,怎么能拿钱?而且画几张图样哪里值这么多……”
“拿着!”赵晏按住他的手,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这不是施舍,这是‘预付’的润笔费。”
“你也知道,青云坊的生意大,图样要得急。这五十两,买你未来半年的图样,我还觉得占了便宜呢!”
赵晏看着陆文渊那双通红的眼睛,轻声道:
“先把伯母的病治好。只有家里安顿好了,你在书院才能安心读书,在工坊才能安心画画。”
“咱们是兄弟。兄弟之间,不说谢字。”
陆文渊攥着那个荷包,指节发白。
他在寒风中站了一整天,受尽了白眼和冷遇,心早已凉透了。
可此刻,这五十两银子,却像是一团火,暖进了他的骨髓里。
“赵弟……”
陆文渊哽咽着,想要下跪,却被赵晏一把托住。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赵晏正色道,“你我是同窗,是挚友,更是……合伙人。”
“走!跟我去铺子里!”
赵晏拉起陆文渊,大步向青云坊走去。
“我带你去见见大掌柜!以后,你就是咱们青云坊的首席画师了!”
……
青云坊后院。
当赵灵和福伯看到赵晏领着一个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书生进来时,都有些惊讶。
“姐,福伯,给你们介绍一下。”
赵晏指着陆文渊:“这位是陆文渊,府试第十名的才子,也是我给咱们工坊请来的……大师傅!”
“陆公子?”福伯自然认得这位赵公子的室友,连忙行礼。
“不!不敢当!”
陆文渊慌忙摆手,对着赵灵和福伯,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赵掌柜,福掌柜。”
他的称呼变了。不再是“姐姐”、“老伯”,而是带着一种下属对上级的、恪守本分的尊重。
“承蒙赵弟……哦不,承蒙东家不弃,赏在下一口饭吃。”
陆文渊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文渊虽是一介书生,但也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
“从今往后,文渊定当竭尽所能,为青云坊效力!若有半分懈怠,天打雷劈!”
赵灵看着这个憨厚而真诚的少年,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欣慰的弟弟,心中也是一暖。
“陆公子言重了。”赵灵笑着虚扶一把,“既然是晏儿的朋友,那就是一家人。以后这图样的事,就拜托你了!”
“是!东家!”陆文渊再次行礼,腰板挺得笔直。
赵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五十两银子,或许只能解一时之急。
但这“首席画师”的身份,却能让陆文渊挺直腰杆,在这繁华的府城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而对于青云坊来说,有了一位府试第十名的才子坐镇设计,那产品的文化底蕴和艺术价值,将再上一个台阶!
这是一场双赢。
窗外,夕阳西下。
青云坊的招牌,在余晖中熠熠生辉。
第103章 授人以渔,文渊归心
夜色已深,青云坊后院的工坊内,却依然灯火通明。
新来的墨工们正在熟悉新的模具,而绣娘们则在赵灵的指导下,试着在那幅巨大的“百鸟朝凤”屏风上落下第一针。
陆文渊坐在工坊角落的一张小桌旁,手里拿着一支极细的勾线笔,全神贯注地描绘着一张新墨模的底稿。
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
那种专注的神情,仿佛他不是在画一张普通的图样,而是在雕琢一件传世的艺术品。
赵晏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了许久。
“陆兄。”
陆文渊手一抖,差点画歪。他回头看到赵晏,连忙放下笔,就要站起来行礼。
“坐着。”赵晏按住他的肩膀,“这里不是书院,没那么多规矩。”
他拿起那张底稿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是一幅《松鹤延年》的图样,虽然题材常见,但陆文渊却画出了新意。
松针的坚韧,白鹤的灵动,都被他用极简的线条勾勒得栩栩如生。更难得的是,他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将画作转化为“工艺品”——他特意加粗了一些线条,留出了足够的刻槽空间,既保证了美观,又方便了墨工雕刻。
“好画。”赵晏由衷地赞叹道,“陆兄,你这手艺,若是不去考功名,当个宫廷画师都绰绰有余了。”
陆文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晏弟谬赞了。我……我也就是瞎画。”
“瞎画能画出这水平?”赵晏笑了笑,“陆兄,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东家请说。”陆文渊立刻正襟危坐。
“我打算在青云坊成立一个‘画院’。”赵晏语出惊人。
“画院?”陆文渊一愣。
“对。现在的工坊,只是负责制作。但未来的青云坊,不能只卖墨和绣品,我们要卖的是‘文化’,是‘审美’。”
赵晏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我要招揽一批像陆兄这样有才华的画师,专门负责设计新图样、新包装,甚至为高端客户提供‘私人订制’的服务。”
“而这个画院,我想请陆兄来做‘首座’。”
“首……首座?!”
陆文渊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不不不!这绝对不行!”他连连摆手,“我……我何德何能?我只是个穷书生,连秀才都不是,怎么能担此重任?”
“正因为你是穷书生,你才更懂民间疾苦,更懂读书人想要什么。”
赵晏看着陆文渊的眼睛,语气诚恳:
“陆兄,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觉得在这里画画是‘不务正业’,是‘辱没斯文’。”
陆文渊低下头,默认了。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的终极目标只有做官。其他的,无论是经商还是工匠,都被视为“末流”。
“可是陆兄,”赵晏指了指手中的画稿,“你看这松鹤,它长在悬崖峭壁上,虽然贫瘠,却依然傲骨铮铮。难道它因为不是长在御花园里,就不算‘松’了吗?”
“我们现在做的,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我们是在用这支笔,让更多的人看到什么是‘美’,什么是‘雅’。我们是在把那种只有贵族才能享受的艺术,带入寻常百姓家。”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教化’吗?”
陆文渊的心猛地一震。
教化?
他从未想过,画几张图样,竟然能上升到这种高度!
“而且,”赵晏话锋一转,变得现实而温暖,“这五十两银子,只是个开始。若是画院办起来了,你不仅能还清家里的债,还能把伯母接到府城来治病,甚至……还能资助更多像我们一样的寒门学子。”
“这,难道不是‘达则兼济天下’吗?”
陆文渊的眼眶湿润了。
他看着赵晏,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六七岁、却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道理的少年。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种所谓的“清高”,是多么的可笑和狭隘。
真正的风骨,不是躲在书斋里悲叹命运不公,而是像赵晏这样,哪怕身在泥潭,也能开出一朵花来!
“晏弟……”陆文渊哽咽着,再次想要下跪。
“哎!打住!”赵晏一把托住他,“我说过了,这里不兴这个。你要是真想谢我,就给我好好干!把这画院给我撑起来!”
“是!”陆文渊擦干眼泪,重重地点头,“文渊定不辱命!”
……
接下来的日子,青云坊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前店装修完毕,金字招牌高高挂起。后坊机器轰鸣,日夜不息。
陆文渊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不再拘谨,不再自卑。他利用自己在书院的人脉,真的拉来了几个同样家境贫寒但画技出众的学子,组建了青云坊的第一批“兼职画师团队”。
他们白天读书,晚上画画。虽然辛苦,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他们的才华是被尊重的,他们的劳动是有价值的。
五月初十,吉日。
宜开市,宜纳财。
这一天,南丰府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青云坊总号的大门前,铺着十里红毯,两排身穿崭新制服的伙计精神抖擞地站立两旁。
沈红缨一身戎装,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在门口维持秩序。
福伯则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迎客。
而赵晏和赵灵,姐弟二人并肩站在大门正中央。
赵灵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流云锦长裙,端庄大气,美艳不可方物。
赵晏则是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袍,清秀俊逸,温润如玉。
“吉时已到!揭匾——!”
随着司仪一声高喊。
赵晏和赵灵对视一眼,同时拉下了那块巨大的红绸。
“哗啦!”
金光闪闪的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青云直上”!
这不是普通的店招,这是赵家的宣言,是寒门的呐喊!
“好字!”
“好气派!”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无数人涌入店内,争相一睹这传说中“诗魁风骨”的产业到底有何不同。
当他们看到那雅致的陈设、精美的墨锭、栩栩如生的绣品,以及那一个个独特而富有文化底蕴的“故事”时,所有人都被折服了。
青云坊,一炮而红!
开业当天的流水,就突破了三千两白银!
这个数字,不仅震动了南丰府商界,甚至传到了知府衙门。
慕容珣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茶杯再次摔了个粉碎。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在那热闹的人群中,不仅有沈红缨的身影,甚至连布政使司的官员、乃至几位书院的大儒都亲自派人送来了贺礼。
大势已成。
赵晏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那繁华似锦的景象,听着那不绝于耳的赞叹声。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京城,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最终的战场。
“爹,你看到了吗?”
“这,只是个开始。”
赵晏转过身,走向那个正在忙碌却笑得比花还灿烂的姐姐。
“姐,咱们……成功了。”
赵灵抬起头,眼中含泪,却笑得无比骄傲。
“是啊,咱们成功了。”
这一夜,青云坊灯火通明,彻夜未眠。
第104章 重返书院,格局大变
初秋的南丰府,暑气渐消,天高云淡。
青云坊的后院内,赵晏将最后一摞账本合上,递给了身旁的老掌柜。
“福伯,坊里的规矩既已立下,往后照章办事即可。墨锭的品控是重中之重,万不可因销量大增而有所懈怠。”赵晏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掌柜双手接过账本,恭敬地应道:“东家放心,老朽省得。如今咱们‘青云墨’在府城已是供不应求,画院那边的单子也排到了下个月,一切都已步入正轨。”
赵晏微微颔首。
这段时间,他忙于整顿青云坊,利用“分期付款”和“会员制”等现代商业手段,硬是将一家濒临倒闭的墨铺盘活成了南丰府的商业新星。
如今青云坊根基已稳,他也该收收心,回归正途了。
毕竟,他是读书人。经商只是手段,科举才是通天大道。
“既如此,我也该回书院了。”赵晏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目光投向了白鹿书院的方向,“院试在即,不可荒废了学业。”
……
白鹿书院,这座屹立于南丰府百年的学府,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当赵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整洁异常的澜衫踏入书院大门时,四周的喧嚣声仿佛在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无数道目光投射而来。
有敬畏,有羡慕,有探究,唯独没有了往日的轻蔑。
“快看,是赵案首回来了!”
“听说青云坊就是他的产业?啧啧,如今不仅是府试案首,还是沈家的座上宾,连知府大人都对他另眼相看。”
“何止啊,你是没见上次诗会,他那一首《从军行》,直接把慕容飞压得抬不起头来……”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赵晏神色淡然,步履从容。他并未因这些赞誉而飘飘然,也未因曾经的冷遇而愤世嫉俗。
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和商海的搏杀,他的心境早已远超同龄人。
刚走进明伦堂,原本嘈杂的学舍瞬间安静了下来。
坐在前排的几个寒门学子,见赵晏进来,竟是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拘谨而恭敬地向他行礼:“赵师兄。”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在讲究门第的白鹿书院,寒门子弟向来唯唯诺诺,生怕惹恼了权贵,如今却敢公然向赵晏示好,显然是赵晏的崛起给了他们挺直腰杆的底气。
赵晏微笑着一一回礼,态度谦和,没有丝毫架子。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曾经,这里常被慕容飞的狗腿子泼墨水、扔废纸,但此刻,桌案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摆放好了新添的笔墨。
赵晏刚坐下,便感觉到一道目光紧紧锁定了自己。
他侧头看去,只见右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
这少年面如冠玉,气质儒雅,虽然穿着富贵,却无半分纨绔之气,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涵养。
赵晏认得此人。
周元。
布政使周大人的独子。
在南丰府,知府是一把手,但布政使是省里管钱粮的高官,级别比知府还要高半级。
周元虽然行事低调,但在书院的“二代圈子”里,地位极高,连慕容飞平日里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往日里,周元与赵晏素无交集,属于那种“高岭之花”,对谁都客气,但也对谁都保持距离。
但今天,周元竟然站了起来,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径直朝赵晏走来。
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了全场的侧目。
“周公子要干什么?难道是要替慕容飞出头?”有人小声嘀咕。
“怎么可能,周公子向来不屑与慕容飞为伍。”
在众人的注视下,周元走到赵晏桌前,并没有盛气凌人的姿态,反而是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赵案首,久仰大名,今日终得一见,周某有礼了。”
赵晏虽有些意外,但反应极快,起身回礼道:“周公子客气了,赵某不过一介寒儒,当不起‘久仰’二字。”
“哎,赵兄过谦了。”周元爽朗一笑,直接在赵晏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府试案首的文章,我早已拜读,字字珠玑,令人佩服。不过,今日周某冒昧前来,却不是为了谈文章。”
赵晏眉梢微挑:“哦?那周兄是?”
周元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家父前日从省城归来,在饭桌上特意提到了赵兄。”
赵晏心中一动。布政使关注自己?
“家父掌管一省钱粮,最是头疼民间商贾流通不畅之事。”周元看着赵晏,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前些日子,青云坊推出的‘分期买铺’之策,轰动全城。家父也是拍案叫绝,称此策‘通权达变,活水生财’,乃是经世致用的奇才之想。”
赵晏这才恍然。
原来是因为那个“分期付款”的商业模式。
在这个时代,虽然也有借贷,但像赵晏这样系统化、规模化地运用金融杠杆来盘活资产,确实是闻所未闻。
对于掌管钱粮的布政使来说,这种能促进经济流动的手段,自然极具吸引力。
“周大人谬赞了,赵某不过是为了生计,随手为之。”赵晏谦逊道,但眼神却不卑不亢。
“随手为之便能解一家商铺之困,若推而广之,岂非能解一府、一省之困?”周元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此极感兴趣,“赵兄,不瞒你说,我对商贾之道也颇有兴趣,只可惜身为士族,多有束缚。日后若有闲暇,还望赵兄不吝赐教。”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抬高了赵晏,又拉近了关系,还隐晦地表达了对自己身份束缚的无奈,瞬间让人好感倍增。
赵晏看着周元清澈的眼神,知道此人并非虚情假意。
“赐教不敢当,若周兄有意,我们可互相切磋。”赵晏笑道。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这一幕,落在书院众人眼中,无异于一场地震。
周元是谁?那可是布政使的公子,书院里最顶级的权贵子弟!他竟然主动向赵晏示好,还相谈甚欢?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晏不仅有沈家做靠山,如今更是入了布政使大人的眼!
角落里,几个原本还想替慕容飞说几句酸话的学子,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风向,彻底变了。
“赵兄,听闻你府试之时曾被人针对?”聊了一会儿商业,周元话题一转,回到了学业上,“王希孟此人,虽然治学严谨,但也……颇为势力眼。赵兄的文章虽好,但锋芒太露,恐不喜于他。”
这是在善意提醒了。
赵晏心中承情,点头道:“多谢周兄提点,我会注意分寸。”
“不过……”周元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以赵兄之才,即便收敛锋芒,怕也是锥处囊中。届时若真有人借题发挥,周某倒想看看,赵兄如何舌战群儒。”
赵晏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周元的意思。
树大招风。
自己在府试中夺魁,又在商界搞出这么大动静,必然会引起守旧派和敌对势力的反扑。
周元这是在暗示自己,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晏淡然一笑,眼中透着强大的自信,“只要行得正,何惧鬼敲门。”
周元看着赵晏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心中暗暗点头。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父亲说得对,这赵晏,值得深交。
“好一个兵来将挡!”周元大笑一声,站起身来,“马上就要授课了,我就不打扰赵兄温书了。改日,我在醉仙楼设宴,请赵兄务必赏光。”
“一定。”赵晏起身相送。
随着周元回到自己的座位,明伦堂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那些曾经欺辱过赵晏的人,此刻都在瑟瑟发抖,生怕赵晏秋后算账。而那些处于观望状态的中立派,则开始在心中重新评估赵晏的份量。
赵晏重新坐下,翻开书本。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中,敬畏多了,嫉妒少了。
这就是权势和实力带来的变化。
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慕容家不会善罢甘休,那个所谓的提学道王希孟,恐怕也是来者不善。
“慕容飞……”赵晏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目光微冷。
他知道,慕容飞今天还没来。
等他来了,看到这天翻地覆的格局,不知会是何种表情?
第105章 众叛亲离,慕容飞的孤立
白鹿书院的晨钟敲响了第三遍,悠扬的钟声惊飞了庭院中古柏上的几只寒鸦。
书院门口,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慕容飞一身锦衣,手摇折扇,神情倨傲地走了下来。
尽管上次诗会失利,府试也被赵晏压了一头,但在慕容飞心中,这白鹿书院依然是他慕容家的半个后花园。
“哼,也不知道那赵晏这几日躲哪里去了,说是经商,我看是怕丢人现眼不敢来书院吧。”慕容飞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对身旁的小厮冷笑道,“今日我也要让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看看,谁才是这书院里的头面人物。”
小厮连忙赔笑:“那是自然,公子您家大业大,那赵晏不过是个暴发户,哪能跟您比。”
慕容飞听得受用,迈着方步踏进了书院大门。
然而,预想中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往日里,只要他一露面,以周通为首的那帮跟班早就应该迎上来,替他拿着书袋,殷勤地汇报书院里的新鲜事,顺便商量着今天又要捉弄哪个寒门学子取乐。
可今天,通往明伦堂的甬道上空空荡荡。
偶有几个路过的学子,见到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缩着行礼,而是眼神躲闪,仿佛没看见一样,匆匆低头走过。甚至在他走远后,背后还隐隐传来了几声压抑的嗤笑。
“怎么回事?”慕容飞眉头紧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加快脚步,一把推开了明伦堂的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原本稍显嘈杂的学舍内瞬间安静了一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慕容飞习惯性地扬起下巴,目光扫视全场,试图寻找熟悉的面孔。
很快,他看到了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周通。
周通正缩着脖子,假装埋头看书,那书甚至都拿倒了。而在周通周围,昔日那个“慕容党”的小圈子此刻也散得七零八落,几个人都像鹌鹑一样缩在座位上,没人敢抬头看他。
反观另一边,靠近窗户的位置,赵晏正端坐如松。在他身旁,不仅围着陆文渊等一众寒门学子,就连几个平日里颇为傲气的士族子弟,也在拿着文章向他请教。
两相对比,泾渭分明。
慕容飞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周通面前,手中的折扇重重地敲在周通的桌案上。
“啪!”
周通浑身一哆嗦,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周通!你眼睛瞎了吗?没看见本公子进来了?”慕容飞声音阴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平日里这个时候,你不是早该把茶水备好了吗?怎么,几天不见,规矩都忘了?”
周通脸色煞白,慌乱地捡起书,眼神游移不定,支支吾吾道:“慕……慕容公子,我……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没……没注意……”
“不适?”慕容飞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皮痒了!赵晏那小子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谁是主子都分不清了?”
这话有些重了。在书院里,同窗之间虽有依附关系,但明面上还要维持斯文。
慕容飞当众把周通比作奴才,不仅是羞辱了周通,也让周围不少学子皱起了眉头。
周通涨红了脸,若是以前,他早就赔笑脸认错了。可今天,他却下意识地往赵晏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坐在前排的那个身影,咬着牙没有动弹。
这一眼,彻底激怒了慕容飞。
“好哇,你还敢瞪我?”慕容飞气极反笑,扬起手中的折扇就要往周通头上敲去,“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住手。”
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学舍内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慕容飞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前排靠窗的位置,周元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整个人显得贵气逼人,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凛然不可犯的威仪。
“周……周兄?”慕容飞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周兄这是何意?我教训这不开眼的……”
“慕容兄。”周元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这里是白鹿书院,是圣人教化之地,不是你慕容家的私堂。动辄打骂同窗,这就慕容家的家教吗?”
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向来不问世事、置身事外的周元,竟然会为了周通出头,而且言辞如此犀利,丝毫不给慕容飞面子!
慕容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虽然狂妄,但也知道周元惹不起。那是布政使的公子,比他爹这个知府还要高出一头。
“周兄误会了,我……我只是与周通开个玩笑。”慕容飞讪讪地收回手,试图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毕竟我与周通乃是至交好友……”
“至交好友?”周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转向缩在一旁的周通,声音陡然严厉,“周通,过来。”
周通听到这声召唤,像是听到了圣旨一般,连滚带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小跑到周元面前,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表……表哥。”
表哥?
众人皆是一惊。
虽然都知道周通和周元都姓周,但周通平日里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小跟班,谁能想到他竟然真的能跟布政使公子攀上亲戚?
周元看着面前唯唯诺诺的周通,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出门前,家父是如何教导你的?让你来书院是读书明理的,不是来给人当……当下人的。”
说到最后两个字,周元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冷冷地扫过慕容飞。
慕容飞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元转过身,不再看慕容飞,而是盯着周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日起,搬到我旁边的空座来。若再让我看到你与那些不学无术、仗势欺人之辈混在一起,你就滚回老家去,别在南丰府丢我周家的脸!”
“是!是!谨遵表哥教诲!”周通如蒙大赦,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他早就受够了慕容飞的喜怒无常和颐指气使,如今有了周元这棵大树,他哪里还肯在慕容飞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周通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书袋,在一众艳羡和震惊的目光中,屁颠屁颠地搬到了周元身旁的位置坐下。
这一举动,无疑是当众狠狠抽了慕容飞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仅仅是周通。
原本那些还对慕容飞抱有一丝幻想、想要左右逢源的跟班们,看到连周通都“弃暗投明”了,而且还有周元这位顶级大佬发话定性了“近墨者黑”,一个个顿时如避蛇蝎般将头扭向一边,生怕跟慕容飞再扯上半点关系。
短短片刻,慕容飞周围空出了一大片。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过道中间,手中还握着那把没敲下去的折扇,周围是无数道嘲弄、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一刻,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羞耻、愤怒、嫉妒、仇恨……无数种负面情绪在慕容飞胸腔中疯狂翻涌,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猛地转头,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并不是周元,在他看来,周元只是被蒙蔽了。
他看向了赵晏。
赵晏依然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甚至都没有抬头看这场闹剧一眼,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这种无视,在慕容飞眼中,却是最大的轻蔑。
“赵、晏……”慕容飞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都浑然不觉。
都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你夺了案首,如果不是你搞那个什么青云坊,如果不是你蛊惑了周元……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好,很好!”慕容飞怒极反笑,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扭曲,“你们一个个都好得很!真以为攀上了高枝就能变凤凰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猛地一挥衣袖,连课都不上了,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冲出了明伦堂。
身后,书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朗朗的读书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个气急败坏的人从未存在过。
……
第106章 毒计再生,借刀杀人
慕容府,后院书房。
“啪!”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慕容飞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然没了在外的嚣张气焰,“爹,您要为孩儿做主啊!那赵晏如今在书院一手遮天,连周元都帮着他欺负我!孩儿……孩儿没法在书院待了!”
书桌后,知府慕容珣阴沉着脸,看着地上失态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阴狠。
“哭什么!没出息的东西!”慕容珣呵斥道,“一点小挫折就乱了方寸,将来如何成大事?”
“可是爹,那赵晏……”
“闭嘴!”慕容珣站起身,负手在房中踱步。
慕容飞止住了哭声,拿着一块冰帕子敷着红肿的眼睛,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眼神中依旧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爹,您说那周元是不是吃错了药?平日里一副清高模样,谁都不搭理,怎么偏偏就看上了那个穷酸赵晏?”慕容飞咬牙切齿地问道,“难道那赵晏真有什么妖法不成?”
慕容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听着窗外淅沥沥的夜雨声,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沉声道:“飞儿,你记住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周元虽未入仕,但他身后站着的是布政使周道登。周道登掌管一省钱粮,最看重的便是‘理财’二字。”
慕容珣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那赵晏搞出的‘青云坊’和‘分期之策’,虽然在你我眼中是商贾贱业,但在周道登眼里,那可是能生钱的聚宝盆。周元向赵晏示好,不过是替他老子在拉拢人才罢了。”
“那……那我们就这么看着?”慕容飞急了,“若真让他攀上了周家,以后在南丰府,还有孩儿的立足之地吗?”
“慌什么!”慕容珣冷喝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攀上周家又如何?这大梁的官场,可不是有钱就能横着走的。周道登虽然位高权重,但他管得了钱粮,管得了官帽子,却管不了读书人的‘名’!”
周元的态度,让他感到了深深的危机。
如果连布政使周家都开始向赵晏示好,那他在南丰府打压赵晏的计划将变得异常艰难。
不能再等了。
必须在赵晏羽翼未丰之前,彻底毁了他!
慕容珣停下脚步,目光如毒蛇般阴冷:“既然他在书院里得了势,那我们就毁了他的势。既然他有才名,那我们就毁了他的名!”
“爹,您的意思是?”慕容飞眼睛一亮,抬起头来。
“读书人最重名节,也最忌讳‘铜臭’。”慕容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赵晏不是会经商吗?不是搞得全城风雨吗?好,很好。这正是他的死穴!”
“我要让他知道,这大周朝,终究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徒,也配称案首?也配进学?”
慕容飞闻言,脸上露出了怨毒而快意的笑容。
“爹,这一招……高啊!”
……
“来人。”慕容珣对着门外喊道,“去把王希孟给我叫来。”
半炷香后。
一个穿着官服、身形微胖的中年人匆匆跑进书房。还没进门,他就已经整理好了脸上的表情,堆起了一脸谄媚而卑微的笑容。
正是南丰府提学道,王希孟。
虽然名为“提学道”,掌管一府考政,但在知府慕容珣面前,他这个从五品的官员,就像是个家奴一般。
“下官见过府尊大人!见过大公子!”
王希孟一进门就熟练地打千行礼,那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砖,“不知恩师深夜相召,有何吩咐?”
他对慕容珣的称呼是“恩师”,因为当年他能坐上这个位置,全靠慕容珣的提携和运作。
“希孟啊,起来吧,这里没外人。”慕容珣端起茶盏,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王希孟并没有真的站直,而是保持着半躬身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凑到书桌旁,赔笑道:“恩师,您气色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慕容珣冷笑一声,把茶盏重重顿在桌上,“本府都要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了,还有什么喜事?!”
王希孟吓了一跳,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恩师息怒!这……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惹您生气?下官这就去……”
“还能有谁?”慕容飞在一旁咬牙切齿地插嘴,“还不是那个赵晏!王大人,您上次可是把他送上了案首的宝座啊!现在人家风光了,您这‘座师’是不是也跟着沾光了?”
这话说得刻薄,直接戳到了王希孟的痛处。
上次府试,他被赵晏那手“馆阁体”和沈家军的威势逼得不得不录取赵晏为案首,这事儿一直是他心里的刺,也是他在慕容珣面前抬不起头的原因。
王希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冷汗直冒,连忙对着慕容珣作揖告罪:“恩师明鉴!恩师明鉴啊!上次那是……那是形势所迫!下官心里恨那小子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啊!”
他一边擦汗,一边表忠心:“这几个月,下官一想到那小子得意的嘴脸,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下官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替恩师和大公子出这口恶气啊!”
慕容珣看着王希孟那副惶恐又谄媚的模样,心中稍感满意。这种有把柄、又听话、还带着仇恨的狗,才是最好用的。
“行了,以前的事就不提了。”慕容珣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现在,本府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王希孟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杆:“请恩师示下!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是提学道,掌管一府教化。”慕容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过几日,你去一趟白鹿书院。”
“去书院?”王希孟一愣。
“对。就以‘考察学问、整顿学风’的名义,去举办一场……文会。”
慕容珣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题目我都给你想好了。不考四书五经,也不考诗词歌赋。就考……”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扔到王希孟面前。
《考工记》。
王希孟看着那本书,有些发懵:“恩师,这……这不是上次府试的题目吗?那赵晏对此书可是倒背如流啊,咱们拿这个考他,岂不是……”
“蠢!”慕容珣瞪了他一眼,“上次是考‘记诵’,这次……我们要考‘名教’!”
慕容珣站起身,走到王希孟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阴森:
“赵晏现在不是在开铺子吗?不是在搞什么‘青云坊’吗?听说他还雇了那个陆文渊去给他画画?”
“你就要抓住这一点!”
“你要当着全书院师生的面,狠狠地批判这种‘不务正业’、‘自甘堕落’的行为!”
“你要告诉所有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商贾是贱业!工匠是末流!一个案首,不好好读书,整天钻在钱眼里,那就是有辱斯文!就是数典忘祖!”
王希孟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表情也从惶恐变成了兴奋,最后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快意。
“高!实在是高!”
王希孟激动地拍着大腿,“恩师这招‘杀人诛心’,简直是绝了!”
“那赵晏虽然有才,但他毕竟开了铺子,这是洗不掉的污点!咱们只要站在‘圣人教化’的制高点上,拿‘君子不器’的大道理压他,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到时候,只要把他‘唯利是图’的名声坐实了,他这个案首就成了笑话!书院容不下他,士林也容不下他!”
王希孟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晏被千夫所指、身败名裂的场景。
“而且……”王希孟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下官还可以利用这次文会,把那个陆文渊也一起拉下水!说他‘甘为匠奴,丢尽颜面’,让赵晏背上‘毁人前程’的罪名!”
“对!就是这样!”慕容飞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王大人,这次您可一定要狠一点!别给那小子留活路!”
“大公子放心!”王希孟拍着胸脯,一脸的狰狞与谄媚,“上次是被沈家军吓住了,这次是在书院,是讲道理的地方!我就不信,他沈红缨还能带兵冲进明伦堂砍我不成?”
“这次,下官一定把赵晏那层‘神童’的皮给扒下来,让他臭不可闻!”
慕容珣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塞进王希孟的领口。
“这事办得漂亮点。事成之后,本府会向省里举荐你。”
“多谢恩师!多谢恩师!”
王希孟摸着那张银票,笑得像朵老菊花。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升官发财的康庄大道,而赵晏,不过是他脚下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针对赵晏名声的“道德围剿”,就在这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笑声中,悄然成型。
第107章 提学莅临,风雨欲来
深秋的南丰府,天高云淡,却透着一股肃杀的凉意。
白鹿书院坐落在半山腰,漫山遍野的枫叶已染成了如火的红色,风一吹,落叶萧萧而下,铺满了那条通往山门的青石板路。
“沙沙——沙沙——”
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原本带着几分诗意,但今日,这份宁静却被一阵并不算喧闹、却透着浓浓官僚气息的脚步声打破了。
巳时刚过,两顶绿呢小轿,在四名衙役的跟随下,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书院门口。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厚底官靴的脚迈了出来,踩碎了一片枯黄的落叶。
紧接着,一个身形微胖、穿着从五品官服的中年人钻出轿子。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被山风吹得缩了缩脖子,那张白净圆润的脸上,挂着一丝令人不太舒服的、略带讨好的笑容。
正是南丰府提学道,王希孟。
“哎哟,这山上的风可真够硬的。”
王希孟抱怨了一句,随即转身对身后的衙役低声喝道:“都给我规矩点!把刀都收起来!这里是白鹿书院,是圣人教化之地,别带那一身衙门里的戾气进去,惊扰了读书人!”
这番话看似尊师重道,实则是为了掩饰他的心虚。
毕竟,这里的主人是张敬玄。
那位曾经名震朝野、连当今圣上都曾赞誉有加的大儒。
虽然如今致仕归隐,但在士林中的地位,远非他一个小小的提学道可比。若不是背后有慕容知府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来这儿找茬。
“是,大人。”衙役们连忙收敛神色,乖乖地跟在后面。
王希孟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努力挺起那个因为常年鞠躬而有些微驼的背脊,摆出一副“父母官关心学子”的正经模样,迈步走进了山门。
……
“明伦堂”后的茶室里,炉火正旺,茶香袅袅。
张敬玄正与几位博士围炉论辩,听到门房通报说“提学道王大人来访”,眉头微微一皱,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来了,那就请吧。”张敬玄神色淡然,似乎并不意外。
片刻后,王希孟被引了进来。
“下官王希孟,拜见山长大人!”
一进门,王希孟就先行了个大礼,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这与他在衙门里对下属颐指气使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大人客气了。”张敬玄并未起身,只是抬手虚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大人乃一府提学,掌管考政,秋闱刚过,公务繁忙,今日怎有空来我这荒山野岭?”
王希孟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保持着半躬身的姿态,脸上堆着笑:“山长说笑了。白鹿书院乃是我南丰府文脉之首,下官身为提学,理应常来聆听教诲。”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切入了正题:
“况且,近日下官在府衙,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风声。”
“哦?”张敬玄目光平静,看着炉火,“何种风声?”
“关于学风。”王希孟叹了口气,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府尊大人近日忧心忡忡,说是如今有些学子,中了童生之后,便心浮气躁,不思进取。不仅荒废学业,更是……更是沾染了市井铜臭,甚至雇佣同窗行那工匠之事。”
王希孟一边观察着张敬玄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府尊大人以为,此风不可长。若任由蔓延,恐坏了我南丰府的读书种子。故而特命下官前来,举办一场‘文会’,名为交流,实为……整顿学风,正本清源。”
张敬玄活了大半辈子,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
沾染铜臭?雇佣同窗?
这不就是指名道姓在说赵晏吗?
青云坊这几个月生意火爆,陆文渊在那边当画师的事儿,也没瞒着人,看来是被人拿来做文章了。
张敬玄的眼神微微一冷,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王大人,”张敬玄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学子家境贫寒,以技艺谋生,自食其力,在老夫看来,乃是‘自强’,而非‘铜臭’。”
“若是连饭都吃不饱,又何谈读书?难道要让他们饿死在圣贤书旁,才算是‘风骨’吗?”
王希孟被这眼神一刺,额头上的汗瞬间冒了出来,哪怕屋里并不热。
他连忙赔笑:“是是是,山长所言极是。不过……这其中的‘度’,还需商榷。毕竟‘君子不器’嘛,若是读书人都去当了工匠商贾,那圣人教化置于何地?”
他搬出了“圣人”这块大招牌,又把慕容知府顶在前面,试图用“大义”来压张敬玄。
“这也是府尊大人的意思。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借此机会,让学子们辩一辩理,明一明志。想必山长……不会阻拦吧?”
张敬玄深深地看了王希孟一眼。
他知道,这是慕容家借着“官府”和“名教”的名义,来给赵晏下套了。
若是拒绝,便是“违抗官府”、“包庇歪风”,反而给了他们口实,甚至可能会连累书院。
“好。”张敬玄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既然是府尊大人的意思,那便辩一辩吧。”
“道理越辩越明。老夫也想看看,如今的年轻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多谢山长成全!”王希孟大喜过望,眼中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快意。
……
午后,明伦堂。
这里是白鹿书院最大的讲堂,足以容纳数百人。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旷的讲堂内打着转。
此刻,堂内座无虚席。
所有的内舍、外舍学子,甚至连扫地的杂役都挤在门口,想要看看这场突如其来的“文会”到底要干什么。
王希孟并没有坐主位,而是让人在讲台左侧设了一个客座。
虽然位置稍偏,但他特意穿上了那一身绣着鹭鸶的官服,摆足了“官方代表”的架子。
而讲台右侧,则坐着几位书院的博士,作为评判。
台下,学子们议论纷纷,大家都裹紧了衣衫,似乎感受到了这场文会背后隐藏的寒意。
“怎么突然要搞文会?”
“听说是为了整顿学风?咱们书院学风挺好的啊?”
“你没听说吗?是冲着赵案首来的!慕容公子那边最近可是跳得欢呢!”
人群中,赵晏和陆文渊并肩而坐。
这几个月来,陆文渊在青云坊画院历练,气质沉稳了不少,但此刻面对这种阵仗,手心里还是全是汗。
赵晏却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帮陆文渊拍了拍肩头的落叶。
“肃静——!”
王希孟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威严的官腔。
“诸位学子!本官今日受府尊之托,来此举办文会。不为别的,只为两字——‘名教’!”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赵晏的身上。
那种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笑眯眯,而是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恶意和挑衅。
“前些日子,府试刚过。咱们南丰府出了些人才,这是好事。”
王希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但是!本官也听到了一些令人痛心的传闻!有些学子,稍有微名,便忘乎所以!不仅不潜心治学,反而沉迷于商贾贱业,甚至将同窗好友也拉入泥潭,甘为匠奴!”
“此等行径,简直是有辱斯文!数典忘祖!”
这番话一出,整个明伦堂瞬间炸开了锅。
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在骂谁!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赵晏。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愤怒的。
坐在角落里的慕容飞,此刻正摇着折扇,脸上挂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狰狞笑容。
赵晏神色平静,腰背挺直如松,仿佛并未察觉到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第108章 诛心之论
王希孟放下茶盏,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咄”响,在安静的堂内显得尤为刺耳。
他缓缓站起身,朗声道:“圣人云,君子不器。如今士林之中,竟有学子沾染市井习气,逐利忘义,甚至将那商贾末流之道带入神圣学府,此风断不可长!”
此言一出,堂下众学子顿时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赵晏家中经营着“青云坊”,生意红火,甚至连书院里的许多学子都以能买到青云坊的文房四宝为荣。
王希孟这话,分明就是冲着赵晏来的。
“是以,”王希孟提高了音量,图穷匕见,“本官决定,三日之后,在书院举办一场文辩。题目便是——《考工记与君子不器》。本官听闻赵晏赵案首不仅文章做得好,经营之道也是颇为‘精通’,这正方之辩,便由你来领衔,如何?”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晏身上。
这是一个极其险恶的陷阱。
《考工记》记载的是百工技艺,在传统儒家眼中,这是“匠人”之事,属于末流。而“君子不器”则是圣人的名言,意指君子不应像器具一样只有一种用途,更深层的含义则是君子应追求大道,而非钻研具体的奇技淫巧。
王希孟让赵晏辩论这个题目,无论赵晏如何说,都是进退维谷。
若赵晏推崇工艺,便是自甘下流,坐实了“商贾习气”;若赵晏贬低工艺,那他自己经营产业的行为便是知行不一,虚伪至极。
赵晏缓缓起身,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恶意,他只是在此刻微微拱手,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学生,领命。”
见赵晏接招,王希孟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仿佛已经看到这位曾经连中两元的神童身败名裂的下场。
……
然而,王希孟的布局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当天下午,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白鹿书院。
“听说了吗?赵晏平日里看着清高,实际上满身铜臭!他不仅自己做生意,还拿钱腐蚀同窗呢!”
“可不是嘛,听说那个陆文渊,本来也是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结果现在天天给赵晏画什么绣样,简直成了赵家的家奴!”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好好的一双手,是用来写锦绣文章的,竟然去画那些讨好妇人的图样,简直是有辱斯文!”
斋舍的廊下,几个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起,故意扯着嗓子高谈阔论。
他们虽未指名道姓地对着陆文渊骂,但那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陆文渊身上瞟,充满了鄙夷和嘲弄。
不远处,慕容飞摇着折扇,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他要的不仅是打击赵晏,更要剪除赵晏的羽翼,让赵晏在书院里成为孤家寡人。
此刻的陆文渊,正抱着几卷刚从藏书楼借来的书经过。听到这些刺耳的话语,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紧紧咬着下唇,手指用力地抠着书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哟,这不是陆大才子吗?”一个平日里跟在慕容飞身后的纨绔子弟阴阳怪气地拦住了去路,“听说你最近发财了?怎么还穿着这身旧衣裳啊?赵大老板没赏你几件新衣服穿穿?”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陆文渊浑身颤抖,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辩解:“我……我只是凭手艺赚钱……并非……”
“并非什么?”那纨绔子弟逼近一步,一脸不屑,“凭手艺?那是匠人做的事!你是读书人,读书人去干匠活,那就是自甘堕落!就是丢我们白鹿书院的脸!”
“让开。”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赵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回廊尽头。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目光冷冽如刀,竟逼得那几个纨绔子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赵晏走到陆文渊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那个挑衅的纨绔,淡淡道:“既然你如此清高,那你身上的绫罗绸缎,哪一匹不是匠人织造?你手中的折扇,哪一把不是匠人打磨?你若真有骨气,就把这身衣服脱了,赤条条来去,那才叫不染尘俗。”
“你……你强词夺理!”那纨绔子弟涨红了脸,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滚。”赵晏只吐出一个字,气势惊人。
几人见状,也不敢再多做纠缠,骂骂咧咧地散去了。但那些如刀子般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却依旧在空气中弥漫,挥之不去。
回到斋舍,陆文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坐在床榻边。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透进来的几缕夕阳,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显得格外凄凉。
“陆兄。”赵晏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陆文渊没有接,他双手抱住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晏弟,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赵晏眉头微皱:“何出此言?”
陆文渊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自我怀疑:“他们说得对,我是读书人,本该以科举为重,以圣贤书为伴。可我现在……为了几两银子,整日钻研画技,甚至去画那些市井图样……我是不是真的辱没了斯文?我是不是……真的给你丢脸了?”
这一刻,那深埋在他骨子里的、属于寒门子弟的自卑,在外界的流言蜚语攻击下,彻底爆发了。
他甚至觉得,正是因为自己给赵晏做事,才让赵晏背上了“腐蚀同窗”的骂名。
“我不画了……”陆文渊从怀里颤抖着掏出一个钱袋,那是他上个月从青云坊分到的润笔费,“晏弟,这钱我还给你。我不想连累你,也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是家奴……”
看着陆文渊那双颤抖的手和满是泪水的眼睛,赵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
这怒火不是针对陆文渊,而是针对那些高高在上、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伪君子,针对这个通过压榨寒门尊严来标榜自己高贵的扭曲世道。
赵晏没有接那个钱袋,反而一把抓住了陆文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陆文渊,你看着我!”赵晏的声音严厉而沉重。
陆文渊被这一喝震住了,愣愣地看着赵晏。
“你告诉我,你画画赚来的钱,去做什么了?”赵晏逼视着他。
陆文渊嗫嚅道:“给……给母亲抓药,还……还有给家里修补漏雨的屋顶……”
“那你告诉我,这有什么错?!”赵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窄的斋舍内回荡,“百善孝为先!你靠自己的双手,凭借自己的才华,换来真金白银救治病母,庇护家人,这是大孝!这是大德!这比那些只会伸手向家里要钱、只会在此处嚼舌根的纨绔子弟,要高尚千倍万倍!”
赵晏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放缓,但目光依旧坚定:“文渊,你记着。所谓的‘斯文’,不是靠饿肚子换来的,也不是靠鄙视劳作得来的。如果连生养自己的母亲都救不了,如果连基本的温饱都解决不了,空谈什么圣贤之道?那才是真正的虚伪!那才是真正的辱没斯文!”
陆文渊怔怔地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但原本灰暗的眼神中,却渐渐燃起了一丝亮光。
赵晏松开手,将那个钱袋重重地塞回陆文渊的怀里,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钱,是你堂堂正正赚来的,比这世上任何不义之财都要干净。你不仅要收着,以后还要赚得更多!你要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睁大眼睛看看,寒门子弟,既能提笔安天下,也能俯身济苍生!”
“晏弟……”陆文渊紧紧攥着钱袋,泣不成声,但这一次,他的脊梁不再佝偻,而是缓缓地挺直了起来。
夜深了,窗外的风声渐紧。
赵晏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被乌云遮蔽了一半的冷月。
他知道,安抚好陆文渊只是第一步。
慕容飞和王希孟既然摆下了这个“诛心”的局,就是要从根本上否定他们这些人的生存方式。
“想用《考工记》来压我?”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前世作为历史系博士的睿智光芒,“想用‘君子不器’来将我踩入泥潭?王希孟,慕容珣,你们恐怕打错了算盘。”
在这个时代,商人和工匠或许被视为末流,但在赵晏眼中,那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基石。
既然你们要辩,那我便陪你们辩个天翻地覆。
我要让这白鹿书院的每一寸土地都听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君子之道”。我要为陆文渊,为自己,也为这天下千千万万想要靠双手改变命运的寒门学子,正名!
赵晏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墨色如夜,笔锋如剑。
他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力透纸背,杀气腾腾——
实业兴邦。
第109章 外援登场,前任案首
白鹿书院的风波并未因赵晏的“实业兴邦”四字而平息,反而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
距离辩论会仅剩一日。
这一日清晨,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并未停在书院门口,而是径直驶入了南丰府最清贵的“文昌阁”茶楼。
雅间内,慕容飞早早便等候在此。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儒衫,收敛了往日的飞扬跋扈,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年约弱冠的青年。
这青年生得白净面皮,下巴尖削,穿着一身洗得一尘不染的蓝布长衫,头戴方巾,坐姿端正得仿佛身后有一把尺子量着。
他手里并没有像寻常公子哥那样拿着折扇,而是捧着一本卷边的《朱子语类》,即便是在茶楼这种地方,也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红尘俗世都会污了他的眼。
此人便是上一届南丰府府试的案首,如今已考取了秀才功名的——孙志高。
孙志高在南丰府士林中名声极响,不为别的,就为他那出了名的“守正”。他笃信程朱理学,将“存天理,灭人欲”奉为圭臬,对任何离经叛道之事都深恶痛绝。在他眼中,读书人就该不食人间烟火,任何与银钱沾边的行为,都是对圣贤书的亵渎。
“孙兄,请喝茶。”慕容飞殷勤地提起茶壶,为孙志高斟了一杯,“这是家父特意让人从杭州带来的明前龙井。”
孙志高微微皱眉,并没有去接那杯茶,而是淡淡道:“慕容贤弟,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今日特意请我来,想必不是为了品这口腹之欲吧?”
慕容飞心中暗骂一声“假正经”,面上却堆起苦笑,叹息道:“孙兄明鉴,小弟今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不得不来求助孙兄。咱们白鹿书院……出妖孽了啊!”
“妖孽?”孙志高放下了手中的书,眉头锁得更紧,“书院乃圣人教化之地,何来妖孽?”
“孙兄有所不知。”慕容飞立刻添油加醋地说道,“那新来的府试案首赵晏,仗着有些才气,不仅在书院里拉帮结派,更过分的是,他公然宣扬‘商贾至上’的歪理邪说!他自己开铺子做生意也就罢了,还用金钱诱惑同窗,让好好的读书人去给他当画工,去做那些下九流的匠人活计!如今书院里乌烟瘴气,人人都在谈论如何赚钱,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竟有此事?”孙志高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怒容,“士农工商,四民之序乃是国本!读书人乃是四民之首,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岂能自甘堕落,与商贾逐利之徒为伍?这简直是有辱斯文,大逆不道!”
慕容飞见火候到了,连忙递上一把柴:“可不是嘛!小弟我气不过,与他理论了几句,谁知那赵晏牙尖嘴利,竟然说什么‘实业兴邦’,还说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是‘空谈误国’!明日便是提学道王大人主持的辩论会,题目是《考工记与君子不器》。那赵晏狂妄至极,扬言要借此机会,彻底打压我们这些‘腐儒’的气焰!”
“狂妄!无知!”孙志高霍然起身,眼中喷射出卫道士般的狂热光芒,“实业兴邦?荒谬!邦国之兴,在于德教,在于礼法!一群逐利的小人,除了败坏人心,还能兴什么邦?”
他看向慕容飞,义正言辞道:“贤弟放心,明日之辩,我孙志高定要要去会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我要让他知道,何为正统,何为大道!我要当着全书院师生的面,撕下他那张充满了铜臭味的嘴脸!”
慕容飞大喜过望,连忙拱手:“有孙兄这位‘前任案首’出马,定能正本清源,还书院一片朗朗乾坤!”
看着孙志高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慕容飞低下的头颅掩盖住了嘴角的狞笑。
赵晏啊赵晏,你不是很能辩吗?这次我给你找了个比石头还硬、比老学究还酸的“活圣人”来,我看你怎么过这一关!
……
次日,白鹿书院。
明伦堂前的广场上早已搭好了辩论的高台。
虽然距离开始还有一个时辰,但台下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学子。
这次辩论的阵仗之大,前所未有。
不仅提学道王希孟亲自主持,据说连府城里的几位名流乡绅也被请来旁听。显然,王希孟和慕容家是铁了心要把事情搞大,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赵晏彻底踩死。
听竹小院内。
陆文渊正在帮赵晏整理衣冠。他的手有些抖,脸上写满了担忧:“晏弟,我听说了,那个孙志高……不好惹。他是出了名的‘死脑筋’,背起书来一套一套的,而且他在书院里威望很高,很多学子都视他为榜样。这次他来当正方辩手,咱们……胜算不大啊。”
赵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他轻轻按住陆文渊的手,温声道:“陆兄,你怕了?”
“我……”陆文渊咬了咬牙,“我不怕输,我是怕……怕连累了你的名声。毕竟,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因你而起?不。”赵晏转过身,目光深邃,“这是新旧观念的碰撞,迟早会有一战。你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而且……”赵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孙志高这种人,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满身破绽。他读的书虽多,却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只知死记硬背,不知变通。对付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
“走吧,别让我们的‘对手’等急了。”
……
巳时三刻,明伦堂。
王希孟身穿官服,威严地坐在主位之上。
在他左侧,坐着几位书院的博士和特邀的乡绅;右侧,则是这次辩论的“评判团”。
“时辰已到。”王希孟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赵晏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今日之辩,旨在明辨是非,正本清源。题目:《考工记与君子不器》。”
“现在,请双方辩手上台!”
随着王希孟的话音落下,右侧通道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孙志高。他昂首挺胸,步伐方正,一身蓝衫显得格外清冷孤傲。在他身后,跟着一脸得意的慕容飞,以及缩头缩脑、显然是被硬拉来凑数的周通。
“哗——”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快看!是孙志高孙师兄!”
“天哪,连孙师兄都来了?他可是上一届的案首,早已中了秀才,怎么会来参加这种辩论?”
“这下赵晏惨了。孙师兄学问深厚,口才了得,最重要的是他那股子‘浩然正气’,谁能挡得住?”
在一片惊叹声中,孙志高带着慕容飞等人坐到了代表“正方”的席位上。他坐定后,目不斜视,甚至连看都没看对面的空位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请反方辩手上台!”王希孟再次喊道。
左侧通道,赵晏缓步走出。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瘦削,面容稚嫩。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
然而,当他走到台上时,台下却是一片死寂。
因为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怎么只有赵晏一个人?”
“没人敢跟他组队吗?”
“也是啊,对手可是孙志高和慕容公子,谁敢上去触霉头?这不是找死吗?”
“而且赵晏这次是被扣上了‘辱没斯文’的帽子,谁要是帮他,岂不是也成了同党?”
慕容飞看着孤零零的赵晏,忍不住嗤笑出声:“赵案首,怎么?你的那些‘盟友’呢?你的‘兄弟’呢?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成缩头乌龟了?要不你现在认输,跪下磕三个响头,本公子或许可以向王大人求求情,饶你一次?”
王希孟也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赵晏,辩论需得双方对垒。你若连个帮手都找不到,这辩论还如何进行?不如……”
“谁说他没有帮手!”
一声略带颤抖却异常坚定的高喊,突然从台下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人群中挤出一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陆文渊。
他满头大汗,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身上的长衫还有些褶皱,那是刚才被人群挤压的痕迹。但他此刻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大步冲上高台,站在了赵晏身边。
“陆文渊?你疯了?”慕容飞瞪大了眼睛,“你这个只会抄书的穷酸,也敢上来丢人现眼?”
陆文渊没有理会慕容飞,他转头看向赵晏,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台下所有人,大声说道:“我陆文渊,出身寒门,家徒四壁。若非晏弟指点,若非凭手艺赚钱,我母亲早已病死榻上!今日,哪怕被千夫所指,哪怕被逐出书院,我也要站在晏弟身边!”
“因为我知道,靠双手吃饭,不丢人!靠本事救母,不丢人!”
第110章 辩论开启,明伦堂风云
陆文渊的声音在明伦堂内回荡,虽然有些发颤,却字字铿锵。
台下原本嘲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少寒门学子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丝羞愧和动容。
赵晏看着身边的陆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陆文渊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好兄弟。”
赵晏转过身,面向王希孟和孙志高,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剑。
“王大人,反方辩手已到齐。”
“赵晏、陆文渊,请赐教!”
王希孟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那个懦弱的陆文渊竟然真的敢上来。不过转念一想,多一个送死的也好,正好一网打尽。
“好!既然人齐了,那就开始吧!”王希孟大手一挥,“正方先发!”
孙志高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孔子像遥遥一拜,做足了姿态。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指赵晏。
“赵晏,我且问你。”孙志高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孟子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又云:‘君子远庖厨’。自古以来,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士为四民之首,乃是国之脊梁;商为末流,乃是逐利之徒。你身为案首,不思进取,不修德行,反倒沉迷于商贾贱业,甚至蛊惑同窗去行那工匠之事。你,可知罪?”
一上来就是大帽子扣下来,引经据典,气势逼人。
慕容飞在一旁得意洋洋地扇着折扇,心中暗道:孙兄果然厉害,这一开口就占领了道德制高点,看那赵晏怎么辩!
台下众学子也都屏住了呼吸,想看赵晏如何应对这雷霆一击。
赵晏却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
“孙师兄,你口口声声说‘劳心者治人’,说‘商贾贱业’。”赵晏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孙志高,“那我倒要请教孙师兄一个问题。”
“你请讲。”孙志高傲然道。
赵晏伸出手,指了指孙志高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他手中的书本。
“孙师兄,请问你身上这件蓝布长衫,是‘士’织出来的,还是‘工’织出来的?”
孙志高一愣:“自然是织工所织。”
“那你手中这本圣贤书,是‘士’印出来的,还是‘工’印出来的?这纸张,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造纸匠人造出来的?”
孙志高眉头微皱:“自然是匠人所制。”
“好。”赵晏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拔高,“那你每日吃的米饭,是农夫种的;你住的房子,是泥瓦匠盖的;甚至你刚才喝的茶,也是商贾千里迢迢运来的!”
“孙志高!你衣食住行,无一不赖工匠商贾之力!若无工匠,你便要赤身裸体;若无商贾,你便要忍饥挨饿!”
赵晏猛地一挥衣袖,指着孙志高的鼻子,厉声喝道:
“你一边享受着工匠商贾带来的便利,一边却在这里高谈阔论什么‘贱业’、什么‘末流’!这就是你所谓的‘君子’吗?!这就你所谓的‘德行’吗?!”
“这分明就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虚伪至极!!”
“轰——!”
赵晏这一番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赵晏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回击!而且角度如此刁钻,直接扒下了孙志高那层“清高”的皮!
孙志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赵晏,手指颤抖:“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诡辩!这是诡辩!”
“诡辩?”赵晏冷笑一声,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孙师兄,你若是真有骨气,就把身上这身‘贱业’所制的衣服脱了,把手里那本‘匠人’所印的书扔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才叫真正的‘不染尘俗’!你敢吗?!”
全场哄笑。
不少学子捂着嘴,看着台上那个平时道貌岸然的孙志高此刻狼狈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意。
“肃静!肃静!”王希孟见势不妙,连忙猛拍惊堂木,脸色铁青,“赵晏!休要逞口舌之利!现在辩的是‘君子不器’,是‘道’与‘器’的关系!你扯什么衣服饭食,简直是有辱斯文!”
王希孟亲自下场拉偏架了。
赵晏转过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王希孟,眼中的寒意更甚。
“好,既然王大人要谈‘道’与‘器’。”赵晏嘴角微勾,露出一个猎人看着陷阱中猎物的笑容。
“那学生就陪大人,好好谈谈这《考工记》里的‘道’!”
他向前迈出一步,气势竟反过来压住了高台之上的王希孟。
“王大人,您方才说,本次辩题为《考工记与君子不器》,意指《考工记》乃匠人末技,君子不应深究,对吗?”
“自然!”王希孟冷哼道,“《考工记》所载,皆是百工技艺,雕虫小技耳,何足挂齿?”
“好一个雕虫小技。”赵晏点了点头,随即猛地抬头,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明伦堂:
“既然大人认为《考工记》是末技,是雕虫小技,那学生斗胆请问——”
“为何在两个月前的府试之中,大人您偏偏要以这本‘末技’之书中的生僻内容为题,来考校全府数千名学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希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晏会把两个月前的“旧账”翻出来,而且是在这种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赵晏步步紧逼,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
“若此书是末流,那大人在府试这等抡才大典中出此题,岂不是视科举为儿戏?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若此书是经典,那大人今日又为何在此贬低它?将其斥为‘贱业’?!”
“大人!您究竟是前后矛盾,自打嘴巴?还是……”
赵晏盯着王希孟那双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假、公、济、私?!”
第111章 自相矛盾,逻辑碾压
王希孟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变得涨红。
他死死地盯着赵晏,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
假公济私。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利剑,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官威。
明伦堂内,原本因为赵晏那番关于“衣食住行”的辩论而引发的哄笑声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赵晏和王希孟之间来回游移,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怀疑,甚至是……看好戏的期待。
谁能想到,一个九岁的少年,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直白、如此犀利地质问一位从五品的提学道大人?
而且,问得还是如此的——无懈可击!
“王大人?”赵晏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他向前迈出半步,目光灼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学生还在等您的回答。”
“您在府试出题考校《考工记》,究竟是认可此书乃经世致用之学,还是……仅仅为了刁难学生,为了配合某些人的私心,将科举这等国之大典,当成了您自家后院的私刑场?!”
“放肆!”王希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猛地一拍惊堂木,试图用官威来压制住内心的慌乱,“赵晏!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本官出题,自然有本官的考量!那是为了考校学子们的博学,为了选拔通晓百家的全才!”
“博学?”赵晏冷笑一声,“既然是为了考校博学,那说明大人您也认为通晓百工技艺是‘才’的一种。既然是‘才’,又何来‘贱业’之说?既然是‘才’,又何来‘末流’之论?大人今日在辩论会上大肆贬低《考工记》,岂不是在否定自己当初的出题初衷?岂不是在打您自己的脸?!”
“你……你……”王希孟指着赵晏的手指剧烈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涔涔而下。
他无法反驳。
因为这就是一个死结。
如果不承认《考工记》有价值,那就说明他在府试出题是乱来,是渎职;如果承认《考工记》有价值,那他今天这场针对赵晏的“诛心之论”就彻底站不住脚。
这就是逻辑的魅力。在绝对的逻辑面前,任何权势和诡辩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台下的学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赵晏说得有道理啊!王大人这确实是自相矛盾。”
“是啊,当初府试那道题我也觉得奇怪,怎么会考那么偏门的东西。原来是为了……”
“嘘!小声点!没看王大人脸都绿了吗?不过话说回来,这赵晏真是胆大包天,连提学道都敢怼!”
坐在前排的周元,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侧头对身边的几个世家子弟低声说道:“有趣,真是有趣。这赵晏不仅文章写得好,这辩才也是一绝啊。王大人这次,怕是要栽跟头了。”
眼看王希孟被逼到了墙角,作为“正方”主辩的孙志高终于坐不住了。他虽然迂腐,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若是王希孟倒了,他这个被王希孟请来的“打手”也讨不了好。
“赵晏!你休要胡搅蛮缠!”孙志高猛地站起身,大义凛然地喝道,“王大人出题自有深意,岂是你这等黄口小儿可以随意揣度的?就算《考工记》中有可取之处,那也不过是‘术’而已!我们今日辩的是‘道’!是‘君子不器’的大道!”
孙志高试图将话题拉回到他最擅长的道德制高点上:“你身为案首,不思修身养性,反倒沉迷于商贾铜臭,甚至拉拢同窗为你效力,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无论你如何巧言令色,都掩盖不了你唯利是图、辱没斯文的本质!”
赵晏转过头,看着色厉内荏的孙志高,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孙师兄,你口口声声说‘道’,说‘德’。那我且问你,何为道?何为德?”
赵晏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有力:“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只有躲在书斋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才叫‘道’?是不是只有饿死不食嗟来之食,才叫‘德’?”
“荒谬!”
赵晏猛地一挥衣袖,指向身边的陆文渊,指向那些衣衫褴褛的寒门学子。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圣人教化,旨在济世安民!若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无法保障,若连父母亲人都无法奉养,空谈什么仁义道德?那是空中楼阁!那是虚伪!”
“你孙志高看不起商贾,看不起工匠。可若是没有商贾互通有无,南方的稻米如何运到北方?若是没有工匠精益求精,你手中的书本如何刊印成册?”
“逻辑自洽,是做学问的基础。”赵晏目光如炬,逼视着孙志高,“如果连主考官都做不到逻辑自洽,如果是连最基本的民生都不懂,又何谈教化育人?又何谈治国平天下?!”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你这是离经叛道!”孙志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晏,“你……你……”
“我什么?”赵晏上前一步,气势如虹,“我赵晏虽然年幼,但也知道‘知行合一’的道理。我靠双手赚钱,不偷不抢;我帮助同窗救母,有情有义;我经营青云坊,纳税富国,利国利民!”
“比起你们这些只会空谈误国、只会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的伪君子,我赵晏——”
赵晏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响彻全场:
“——问心无愧!!”
“轰——!”
全场沸腾!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笼罩在书院上空的阴霾。
那些平日里被压抑、被轻视的寒门学子,此刻一个个热血沸腾,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一面旗帜,一面代表着尊严与希望的旗帜!
“说得好!赵案首说得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
王希孟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他知道,大势已去。
而孙志高,则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112章 解读经典,工匠精神
掌声渐歇,但明伦堂内的余温未退。
王希孟瘫在主位上,面色如土,额头的冷汗早已湿透了官帽的边缘。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用官威再压一压,但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逻辑的死结,他解不开。
孙志高更是面色惨白,他引以为傲的“圣人教诲”,在赵晏那句“问心无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死记硬背的经义,竟然凑不出一句能反击的话来。
胜负已分?
不,对于赵晏来说,这还不够。
击败对手只是手段,传播思想才是目的。他要借着这个万众瞩目的机会,彻底粉碎压在寒门学子心头那座“万般皆下品”的大山。
赵晏缓缓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一脸败相的王希孟和孙志高。他的目光,投向了台下那一双双充满了迷茫、震撼与渴望的眼睛。
他走到讲台边,伸手拿起了王希孟刚才用来压人的那本《周礼·考工记》。
这本书被无数读书人视为“末流”的典籍,此刻在赵晏手中,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诸位同窗。”
赵晏的声音平缓了下来,少了几分刚才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温厚,仿佛是在听竹小院里与好友闲谈。
“方才孙师兄说,《考工记》是匠人末技,君子不当学。王大人也暗示,此书难登大雅之堂。”
赵晏轻轻抚摸着书脊,目光深邃:
“但学生以为,此言大谬。”
“《考工记》开篇第一句便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赵晏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何为天时?何为地气?那是自然之道!何为材美?何为工巧?那是人之能动!将天地之自然与人之智慧完美融合,方能造出利国利民之器。这哪里是末技?这分明是‘天人合一’的大道!”
台下,许多学子闻言一怔。他们以前读这书,只觉得枯燥乏味,全是些尺寸规制,从未想过竟还有这层深意。
赵晏继续说道:
“我赵家制墨,世人只道是商贾逐利。但在我眼中,制墨亦是修道。”
他伸出自己的双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些许常年制墨留下的淡淡痕迹。
“选松烟,需察‘天时’,非冬日伐松不可得其清冽;和胶漆,需辨‘地气’,非鹿角之胶不可得其坚韧。至于捶打、塑形,更需‘材美工巧’,万杵之后,方能得那一锭墨香。”
“这一锭墨,不仅是商品,更是匠人与天地对话的结晶。它能让文人挥毫泼墨,能让圣贤文章传之后世。试问,若无这‘匠人末技’,诸位手中的锦绣文章,该以此何物来承载?!”
陆文渊在旁边,听得热泪盈眶。他想起了自己在灯下画图样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那些曾让他感到自卑的时刻。原来,那不是耻辱,那是“道”!
“再看此书中言:‘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
赵晏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睿智:
“何为‘审曲面势’?那是审时度势的智慧!木有曲直,地有高低,匠人需顺势而为,方能成器。治国理政,岂非也是如此?”
“若是为官者不懂‘审曲面势’,只知死守教条,那是庸官!若是读书人不懂‘材美工巧’,只知空谈心性,那是腐儒!”
他猛地指向孙志高,目光如炬:
“孙师兄,你只知‘君子不器’,却不知这四个字的真意!”
“君子不器,非是指君子不能做器皿,而是指君子不应像器皿一样,只有单一的用途,只能固守一隅!”
“真正的君子,当如水,随方就圆,无所不通!既能坐而论道,亦能起而行之!既能挥毫安天下,亦能俯身济苍生!”
“工匠精神,并非末流,而是一种追求极致、务实求真的‘诚’!是一种经世致用、利国利民的‘道’!”
赵晏站在高台边缘,身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辉。
他看着台下那些出身寒微、家中世代为工为农的学子,大声疾呼:
“制墨以传文,制器以利民,商通有无以富国!”
“我等读书人,若能以圣贤之学,结合百工之技,富家强国,何罪之有?!”
“若能让天下百姓衣食无忧,若能让大周江山固若金汤,即便满身铜臭,即便手生老茧,那也是……无上荣光!!”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场精神的风暴,彻底席卷了整个明伦堂。
它不仅击碎了孙志高等人虚伪的道德面具,更击碎了千百年来压在无数读书人心头的“职业歧视”。
原来,劳动并不丢人。
原来,实业亦可兴邦。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压抑的抽泣。
是一个穿着补丁长衫的寒门学子。
他家里是做木匠的,他以前总觉得父亲卑微,以此为耻。可今天,赵晏告诉他,那是“道”,那是“荣光”!
“说得好!!”
前排,一直沉默听着的周元,猛地站起身来。
他并未像往常那样摇着折扇,而是双手用力鼓掌,那双一向淡然的眼睛里,此刻也燃烧着激动的火焰。
“宰辅之量!这才是真正的宰辅之量!”周元大声赞叹,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赵案首之言,振聋发聩!经世致用,方为真学问!”
第113章 舆论反转,寒门觉醒
“宰辅之量!”
这四个字,如同一枚金印,狠狠地盖在了赵晏的身上。
有了周元这位顶级世家公子的背书,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还在顾忌“身份”的中立派学子,终于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枷锁。
“赵师兄说得对!我也觉得憋屈很久了!”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学子猛地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双手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
“我爹是铁匠!打了一辈子铁!”那学子眼眶通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以前我总觉得丢人,不敢跟人提家里的事,生怕被人说是‘贱业’之后。为了装斯文,我连家里的铁锤都不敢摸!”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大声道:
“可正如赵师兄所言,若是没有我爹打出的犁头,农民怎么耕地?没有我爹打出的兵刃,将士们拿什么保家卫国?我爹凭手艺吃饭,养活了一家老小,供我读书,他比谁都干净!比谁都光荣!”
“从今天起,我不装了!我是铁匠的儿子!我以后若是做不了官,我就回去打铁!照样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这一声呐喊,仿佛点燃了干柴的火星。
“说得好!我娘是织布的!那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布,哪里脏了?”
“我家是卖豆腐的!要是没我们这些商贩,你们早上吃什么?”
“我爷爷是木匠……”
一时间,明伦堂内群情激奋。
那些平日里缩在角落、唯唯诺诺的寒门学子,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争先恐后地站出来发声,他们不再以家世为耻。
赵晏刚才那一番关于“工匠精神”和“经世致用”的论述,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自尊之门。
那一双双曾经躲闪、自卑的眼睛,此刻全都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名为“觉醒”的火焰。
这种火焰,足以燎原。
站在赵晏身旁的陆文渊,早已哭成了泪人。
他看着台下那些激动的面孔,听着那些发自肺腑的呐喊,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流在疯狂涌动,冲刷着他这十几年来的委屈与怯懦。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是个为了五斗米折腰的“罪人”。慕容飞的嘲讽,王希孟的打压,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现在,赵晏告诉他,那是“道”。
大家告诉他,他不孤单。
陆文渊缓缓地抬起头,他擦干了眼泪,原本佝偻的背脊一点点挺直,直到像一杆笔直的修竹。
他向前迈了一步,与赵晏并肩而立。
他没有说话,但他那坚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从今往后,他陆文渊,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书呆子,而是堂堂正正、靠手艺吃饭、靠才华立世的……白鹿学子!
赵晏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知道,这才是他今天最大的收获。
不是辩赢了孙志高,也不是打脸了王希孟,而是唤醒了这群人的“心”。
只有心醒了,人才能立起来。
与这边的热血沸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正方席位上的死寂。
孙志高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引以为傲的“名教”,在滚滚民意面前,碎成了一地鸡毛。
而躲在角落里的慕容飞,此刻更是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他看着台上那个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赵晏,看着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寒门学子如今一个个对他怒目而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输了。
彻底输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把赵晏搞臭的局,却没想到,这竟然成了赵晏封神的祭坛!
他不仅没能毁掉赵晏,反而亲手帮赵晏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立威”!
“这……这怎么可能……”慕容飞喃喃自语,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的肉里,“这帮泥腿子……这帮贱民……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造反?!”
他想逃,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可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晏站在高台之上,接受着所有人的欢呼与敬仰,像一位年轻的君王,俯瞰着他的领土。
而他慕容飞,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这一刻,白鹿书院的天,彻底变了。
那股子陈腐、压抑、等级森严的旧风气,被这股新生的、充满活力的、名为“实干”的狂风,吹得七零八落。
寒门,觉醒了。
……
明伦堂内的声浪,如同一锅沸腾的滚油,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高高在上的讲台,此刻在汹涌的民意面前,显得岌岌可危。
王希孟坐在主位上,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像长了钉子,扎得他坐立难安。
他看着台下那些曾经对他唯唯诺诺、如今却敢直视他甚至大声叫好的寒门学子,心中那股作为提学道的威严,正在一点点崩塌,化为无尽的恐慌。
局面,彻底失控了。
第114章 落荒而逃,王希孟的溃败
他原本设想的剧本,是利用“圣人教化”的大义名分,将赵晏钉在耻辱柱上,让他身败名裂。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晏竟然不仅没被压垮,反而借力打力,用一套闻所未闻的“经世致用”之说,直接掀翻了桌子!
现在,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不再是赵晏,而是他王希孟,以及那个被驳得体无完肤的孙志高。
“肃静!都给我肃静!”
王希孟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惊堂木像发了疯一样重重拍在桌案上,“啪啪”作响。他试图用这最后的官威来压制住场面,但他那嘶哑的吼声,在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中,显得是那样的微弱和可笑。
没有人理会他。
学子们的眼中燃烧着火焰,那是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释放,是对旧秩序的蔑视。
王希孟的手在颤抖,冷汗顺着鬓角流进领口,黏腻得让人恶心。他知道,再待下去,不仅无法挽回局面,反而会让自己更加难堪,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哗变。
必须走!马上走!
“今日……今日之辩,喧哗无度,成何体统!”
王希孟强行板起脸,色厉内荏地大喝一声,试图给自己找最后一块遮羞布:“本官衙门里还有加急公文需要处理,没工夫看你们在这里胡闹!今日辩论,到此为止!”
说完,他根本不敢看台下众人的反应,一甩衣袖,转身就要往侧门走去。那步伐之急促,甚至显得有些狼狈,连官帽上的翅角都歪向了一边。
“恭送王大人——!”
台下,不知是哪个促狭鬼带头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戏谑。
“恭送王大人——!”
紧接着,数百名学子齐声高呼。这声音震耳欲聋,不像是在送别上官,倒像是在驱赶一只过街的老鼠。
王希孟的脚步猛地一顿,身形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他死死地咬着牙,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人群,死死地钉在了赵晏的身上。
此时的赵晏,正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淡然,身姿挺拔。他没有跟着起哄,只是静静地看着落荒而逃的王希孟,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了王希孟所有的丑陋与狼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王希孟的眼中,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轻蔑与傲慢,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毒,以及一丝深藏在眼底的……恐惧。
他怕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少年。心智如妖,辩才无双,更可怕的是那种操控人心的手段。这样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若是让他成长起来,这南丰府……还有他们这些人的立足之地吗?
“赵晏……”
王希孟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神如毒蛇吐信,仿佛要将赵晏生吞活剥。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赵晏却只是微微一笑,对着王希孟遥遥拱手,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学生礼。
“大人慢走,不送。”
这一笑,云淡风轻,却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要伤人。
王希孟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老血。他再也不敢停留,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了明伦堂。
随着那扇侧门“砰”地一声关上,明伦堂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赢了!我们赢了!!”
一声狂喜的呐喊划破了寂静。
“赵师兄威武!”
“实业兴邦!经世致用!”
欢呼声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几乎要掀翻了屋顶。学子们再也顾不得斯文,纷纷冲上台去,将赵晏和陆文渊团团围住。
那些平日里被视为“下等人”的寒门子弟,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光彩。他们激动地拍打着赵晏的肩膀,有的甚至喜极而泣。
“赵师兄,多谢你!是你让我们知道,咱们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对!以后谁再敢说我是匠户之子,我就用赵师兄的话怼回去!”
处于人群中心的赵晏,始终保持着谦逊的微笑。他看着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心中也涌动着暖流。他知道,这一战赢得的不仅仅是名声,更是这群未来读书人的“心”。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正方席位上却是一片凄风苦雨。
孙志高依旧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他苦读十年的圣贤书,构建起来的那个等级森严的世界观,在今天被赵晏彻底击碎了。
至于慕容飞,早在王希孟逃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吓破了胆。
他看着被众星捧月的赵晏,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学子,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趁乱溜走,却发现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慕容公子,怎么?这就想走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寒门学子挡在了他面前,正是那个铁匠的儿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慕容飞,眼中满是快意。
“你……你想干什么?我爹是知府……”慕容飞哆哆嗦嗦地搬出最后的护身符。
“呸!”那学子狠狠啐了一口,“知府怎么了?知府就能随便欺负人?以后在书院里把尾巴夹紧点,再让我们看见你欺负陆师兄,咱们拳头可不认人!”
说完,他也不屑动手,转身加入了欢庆的队伍。
慕容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出人群,带着周通从后门灰溜溜地逃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明伦堂前的广场。
赵晏站在台阶上,身旁是眼眶通红、却挺胸抬头的陆文渊,身后是群情激奋的学子。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望着这偌大的书院。
风,变了。
那股陈腐的、压抑的旧气象,被今日这股名为“实干”的狂风一扫而空。
赵晏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新生的活力。
他知道,王希孟的溃败只是一个开始。南丰府这潭死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
而他,将在这浑水中,为寒门,为自己,杀出一条通往青云的大道。
“晏弟。”陆文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我们……真的做到了。”
赵晏转过头,看着这位挚友,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弧度。
“是啊,做到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115章 名声大噪,思想领袖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但这回,白鹿书院发生的这件“奇事”,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仅仅用了一天时间,就传遍了南丰府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着那场惊心动魄的辩论。
“听说了吗?那个只有九岁的案首赵晏,把提学道王大人都给问得哑口无言,最后灰溜溜地跑了!”
“何止是哑口无言啊!听说那个只会死读书的前任案首孙志高,当场就被气得翻白眼了!赵小相公那番话,说得真是解气!‘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话骂得太绝了!”
“还有那句‘实业兴邦’!我家那做木工的小子,听了这事儿,回来抱着我就哭,说以后再也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了,要好好学手艺,将来也能报效国家!”
南丰府虽然文风鼎盛,但毕竟还是普通百姓居多。赵晏那番关于“衣食住行皆赖工贾”的言论,极大地迎合了中下层百姓的心理。
一夜之间,赵晏的名字不再仅仅代表着“神童”和“文曲星”,更成为了某种打破陈规、为民请命的“符号”。
……
青云坊,总号。
今日的生意,好得有些离谱。
天还没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若是往常,大家都是冲着新出的绣样或者文具来的,可今天,许多人的目的似乎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掌柜的!给我来一套‘赵案首同款’的文房四宝!我要那种刻着‘墨染青云’的!”
“我也要!听说用了这墨,不仅能写出好文章,还能沾沾赵案首的‘风骨’!”
“有没有那种印着‘实业兴邦’的扇子?给我来十把!我要送给我铺子里的伙计,让他们都长长志气!”
赵灵站在柜台后,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脸上的笑容却比花儿还灿烂。她一边熟练地打包算账,一边听着顾客们对弟弟的夸赞,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福伯在一旁乐呵呵地指挥着伙计补货,那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大小姐,咱们这回可不仅是赚了银子,更是赚了大名声啊!”福伯趁着喝水的空档,低声对赵灵说道,“以前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进咱们店都要遮遮掩掩的,生怕沾了铜臭。您看今天,好几个穿着长衫的秀才公,那是昂首挺胸地进来,还要跟咱们探讨这制墨的工艺呢!”
赵灵看着店内热闹非凡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自豪:“晏儿说得对,只要咱们行得正,做得好,这‘铜臭’也能变成‘墨香’。”
……
与此同时,白鹿书院内的气氛,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往日的书院,清晨总是书声琅琅,大家摇着头背诵着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可如今,在课余时间,明伦堂前的广场上,聚在一起讨论的学子们,口中的话题却变了。
“哎,你们看过《天工开物》吗?以前觉得那是杂书,昨天听了赵师兄的话,回去翻了翻,发现里面关于水利灌溉的记载,简直精妙绝伦!”
“是啊!我也在看《九章算术》。以前只知道之乎者也,若是真去治理一方水土,连丈量土地都不会,岂不是成了赵师兄口中的‘庸官’?”
“赵师兄说得对,经世致用才是大学问。咱们不能做书呆子!”
一种务实、求真、不再盲目鄙视技艺的新风气,正在这所百年书院中悄然滋生。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晏此时正坐在藏书楼的一角,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地方志。
但他看书并不安宁。
因为在他的周围,总是时不时地有人“路过”。
有的学子远远地对着他行礼,眼神中满是崇敬;有的胆子大些的,会拿着自己写的关于民生水利的文章,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请教。
“赵师兄,这是我写的《论南丰水患疏》,不知可否请您指点一二?”一个比赵晏高出一个头的内舍学子,红着脸递过文章。
赵晏没有摆架子,放下手中的书,双手接过文章,认真阅读起来。
片刻后,他指着其中几处,温言道:“师兄这篇策论立意很好,只是这关于堤坝修筑的用料,似乎有些不妥。若是用糯米灰浆混合碎石,或许比单纯的夯土更坚固……”
那学子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临走时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赵师兄指点!”
看着那学子离去的背影,赵晏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书院的“思想领袖”。这虽然能极大地提升他的声望和护身符,但也意味着,他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无数人放大检视。
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
傍晚时分,听竹小院。
赵晏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
房间内,陆文渊正趴在案前,全神贯注地作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专注而宁静的线条。
以前的陆文渊,作画时总是带着一种偷偷摸摸的怯懦,仿佛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现在的他,笔触坚定,神情从容,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赵晏走到他身后,看清了案上的画作,不由得眼前一亮。
那不是普通的山水花鸟,也不是常见的仕女图。
画卷之上,是一幅生动的市井百态图。
有挥汗如雨的铁匠,有精细雕琢的木工,有在田间劳作的老农,也有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商贾。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眼神中透着一种质朴的生命力。
而在画卷的最上方,陆文渊用工整的小楷提了一行字——《百工兴邦图》。
“好画。”赵晏忍不住赞叹道。
陆文渊手一抖,回过头,见是赵晏,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晏弟,你回来了。”
“陆兄,你的画技又精进了。”赵晏看着那幅画,真心实意地说道,“这幅画里,有‘魂’了。”
陆文渊放下笔,看着自己的画作,眼中闪烁着光芒:“以前我画画,是为了赚钱,心里总觉得低人一等,笔下自然也就畏畏缩缩。可经过昨日那一辩,我突然明白了。”
他看向赵晏,语气坚定:“画笔不分贵贱,关键看画什么。我想把这‘百工’画出来,印在咱们青云坊的产品包装上。我要让世人看到,这些看似卑微的劳动者,才是支撑起这大周江山的基石。”
赵晏心中一震。
他原本只是想解开陆文渊的心结,却没想到,陆文渊竟然能领悟到这一层,甚至开始主动将文化与商业进行如此深度的融合。
“好一个《百工兴邦图》!”赵晏重重地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这幅图,咱们不仅要印在包装上,还要把它做成屏风,做成锦缎!这是咱们青云坊独有的文化,是咱们的‘道’!”
陆文渊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
第116章 余波未平,商道大兴
南丰府的冬日,向来是湿冷彻骨的。
往年这个时候,街上的行人大多缩着脖子,步履匆匆,只想早点钻进热乎的屋子里。
但这几日,南丰府的街头却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大火点燃了,热度惊人。
那场发生在白鹿书院明伦堂的辩论,虽然已经过去了两日,但其余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巨浪,迅速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甚至连贩夫走卒歇脚的路边摊,人们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那个九岁的神童案首,以及他那句振聋发聩的“实业兴邦”。
“听说了吗?赵案首说了,咱们凭手艺吃饭,那是‘道’!是光荣!”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在私塾读书,回来就跟我说,以后再也不嫌弃我这一身鱼腥味了,说这叫‘民生之本’。哎哟,听得我这心里热乎乎的,当场就给他多切了两斤肉!”
“不仅如此,你们看这几日的风向,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读书人,现在进铺子买东西,态度都和气多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拿个铜板都嫌脏手。”
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正在这座古老的府城中悄然发生。
而处于这场风暴中心的“青云坊”,此刻更是热闹得仿佛在过年。
青云坊位于府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黄金地段,原本就是赵晏精心挑选的铺面。
此刻,那扇雕花的朱漆大门完全敞开,即便如此,依旧被汹涌而来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掌柜的!还有没有那个‘墨染青云’的套墨?给我来三套!”
“我要那款印着《百工兴邦图》的笔筒!给我留着,别卖完了!”
“我也要!我也要!听说用了赵案首家的文具,不仅能写出好文章,还能沾沾那份‘经世致用’的才气!”
柜台后,赵灵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已是寒冬腊月,但她的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淡青色袄裙,头发梳成干练的妇人髻,插着一支银簪,整个人显得精明而大气。
她一边熟练地拨弄着算盘,一边笑着回应着顾客们的热情:“各位客官莫急,都有!都有!库房里刚补了一批货,福伯正在带人搬呢!”
“大小姐,这已经是今日补的第三批货了!”
福伯气喘吁吁地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锦盒,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咱们这存货,怕是撑不过明天啊!”
赵灵闻言,心中既喜又忧。
喜的是自家弟弟争气,一场辩论不仅赢了名声,更把自家的生意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忧的是,这生意太好,供应链怕是要跟不上了。
“福伯,先限购吧。”赵灵当机立断,展现出了大掌柜的魄力,“每人限购两套,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百姓,一视同仁。另外,告诉客官们,若是今日没货了,可以先付定金,预定下一批,咱们给打九折。”
“好嘞!大小姐英明!”福伯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又投入到了忙碌的招呼声中。
二楼的雅间内,赵晏正站在窗前,透过半开的窗棂,静静地俯瞰着楼下那条如长龙般的队伍。
喧嚣的人声传入耳中,他却显得格外平静。
“这便是‘势’。”赵晏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在这个时代,商业往往被视为末流,商贾即使家财万贯,也难以获得社会的真正尊重。但他用一场辩论,巧妙地将商业行为与“经世致用”、“利国利民”的儒家大义捆绑在了一起。
如今,人们买青云坊的东西,买的不仅仅是墨,更是那份“打破陈规”的勇气,那份“实业兴邦”的情怀。
这就是后世所谓的“品牌溢价”,也是最高级的营销。
“晏儿。”
赵灵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她看了一眼楼下的盛况,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却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这几日生意虽好,但咱们的墨锭和绣品消耗太快了。尤其是那松烟墨,制作周期长,若是再这么卖下去,怕是要断货。”
赵晏转过身,接过茶盏,温声道:“姐姐莫急,我正为此事而来。”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
“这几日,我也在思考这后续的供应问题。咱们青云坊要想真正做大,光靠府城这一个作坊是远远不够的。”
赵晏一边说,一边笔走龙蛇。
“清河县背靠大山,松木资源丰富,乃是上好的松烟产地。而且那里民风淳朴,工价低廉。我打算写信给钱伯,让他和钱少安在清河县扩建墨坊,专门负责原材料的初加工。”
赵灵眼睛一亮:“你是说,把最耗时耗力的烧烟、取烟环节放在清河县,然后把半成品的墨粉运到府城来精加工?”
“正是。”赵晏赞许地点了点头,“如此一来,既能利用清河县的资源优势降低成本,又能保证府城总号的出货速度。而且,钱家父子与我们合作已久,知根知底,把这一块交给他们,我也放心。”
赵晏手中的笔并未停歇,他在信中详细地列出了接下来的规划:
其一,让钱少安在清河县周边收购松木林,建立专属的林场,确保原材料的稳定供应,不再受制于散户樵夫。
其二,招募更多的当地工匠,按照赵晏之前改良过的“立窑烧烟法”进行培训,统一标准,确保每一两松烟的品质都达到“顶烟”的级别。
其三,组建一支专门的运输车队,或者与当地的镖局合作,打通从清河县到南丰府的物流通道,确保风雨无阻,货畅其流。
写完最后一笔,赵晏吹干了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这封信,不仅是一张订单,更是咱们青云坊扩张版图的‘军令状’。”赵晏将信递给赵灵,“姐,劳烦你找个可靠的心腹,快马加鞭送去清河县,务必亲手交到钱伯手中。”
赵灵郑重地接过信,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只有九岁、却仿佛已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弟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晏儿,你放心。家里的事,铺子里的事,姐一定给你守好。”赵灵柔声道,“你只管安心读书,安心做你想做的大事。咱们赵家,一定会越来越好。”
赵晏心中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商业只是手段,并非终点。
他之所以如此费心经营青云坊,除了改善家境,更重要的是为了积累足够的资本和影响力。
在这个官本位的时代,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无论是日后的科举之路,还是将来步入仕途后的上下打点、结交人脉,乃至实现他心中那些改革弊政的抱负,都需要庞大的财力作为支撑。
“仓廪实而知礼节。”赵晏心中默念着这句话,“不仅是百姓需要仓廪实,我赵晏想要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更需要一个坚实的‘仓廪’。”
……
与此同时,白鹿书院。
虽然赵晏这几日请假在铺子里忙活,但他在书院的影响力却在持续发酵。
原本那些整日只知摇头晃脑背诵经义的学子们,如今在课余饭后,手里拿的不再是风花雪月的诗集,而是《九章算术》、《天工开物》甚至是《货殖列传》。
“哎,你们看,赵师兄说的‘统筹之法’,若是用在修缮河堤上,是不是能省下一半的人力?”
“还真是!以前总觉得这些算术是账房先生的事,现在看来,若是为官一任,不懂算术,连下面人有没有贪墨都看不出来,岂不是成了瞎子?”
这种务实求真的风气,让身为山长的张敬玄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此子,真乃吾之麒麟儿也。”
明伦堂后的茶室里,张敬玄捋着胡须,看着窗外那些意气风发的学子,对身旁的几位博士感叹道,“老夫执教数十载,从未见过书院有如此生机勃勃之气象。赵晏那一辩,不仅辩倒了王希孟,更是辩醒了这满院的书生啊。”
一位博士也点头附和:“是啊,山长。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是清高孤傲的世家子弟,如今也开始放下架子,主动去了解农桑水利之事了。昨日我还看见周元公子带着几个人,在田间地头向老农请教冬小麦的防冻之法呢。”
“好!好啊!”张敬玄开怀大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才是做学问的真谛。”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
在书院的一处偏僻角落,慕容飞正阴沉着脸,听着几个跟班带来的消息。
“公子,现在书院里的人都在夸赵晏,说他是‘开启民智’的圣人转世。还有那个陆文渊,听说他的画现在也是一画难求,被捧上了天。”
“啪!”
慕容飞狠狠地折断了手中的毛笔,墨汁溅了一手,显得狼狈不堪。
“圣人转世?他也配!”慕容飞咬牙切齿,眼中满是嫉恨的火焰,“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子,居然敢踩在我的头上作威作福!王大人那个废物,竟然被他几句话就吓跑了,真是没用!”
“公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那赵晏现在风头正劲,连周公子都护着他,咱们……”跟班小心翼翼地问道。
慕容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硬碰硬是不行的。
赵晏挟大胜之威,又有“实业兴邦”的大义名分,此时去招惹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忍!”
慕容飞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神阴毒如蛇,“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这么得意下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南丰府,终究还是我们这些世家的天下。只要让我抓到一个机会,哪怕是一丁点的把柄,我也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慕容飞紧了紧衣领,看着远处青云坊的方向,心中突然生出一计。
“你们去查查,赵晏那铺子的账目。我就不信,他生意做得这么大,里面就一点猫腻都没有?只要他在钱财上不干净,我就能让他身败名裂!”
……
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繁忙的官道上。
一匹快马从南丰府疾驰而出,马背上的骑士背着那个装着赵晏亲笔信的行囊,朝着清河县的方向飞奔而去。
马蹄声碎,扬起一路烟尘。
……
第117章 孝感动天,文渊新生
冬至刚过,南丰府的天空下着细碎的小雪,将这座古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城南,一条幽深狭窄的巷弄深处,一座略显破败的小院里,今日却透着久违的暖意。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却并不苦涩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
“咳咳……”
床榻上,一位面容憔悴的老妇人轻轻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娘,您醒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陆文渊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凑上前去,动作轻柔地扶起老妇人,又从旁边端来一碗温度适宜的温水,“您先润润嗓子。”
老妇人喝了几口水,脸色似乎比往日红润了些许。她看着儿子那双布满血丝却难掩喜色的眼睛,有些心疼地问道:“渊儿,今日可是请了哪位名医?这药……闻着就不一样,怕是得花不少银子吧?”
陆文渊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自信光芒。
“娘,您放心。今日请的是府城最有名的‘回春堂’孙神医。这药里加了年份上好的长白山野参,孙神医说了,只要这一贴药吃下去,您的陈年旧疾就能去根了!”
“野参?”老妇人手一抖,差点端不住碗,“那得多少钱啊!渊儿,咱们家哪有这闲钱……你还要读书赶考,可不能为了娘……”
“娘!”
陆文渊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声音坚定而有力,“钱的事您不用操心。这是孩儿凭本事赚来的!就在昨日,孩儿画的那幅《百工兴邦图》的样稿,被青云坊印在了新出的锦盒上,卖疯了!光是这一笔润笔费,就足够咱们家一年的嚼用了!”
说到这里,陆文渊的眼眶微微发红。
曾几何时,他为了几两碎银子,偷偷摸摸地给书铺抄书,给绣庄画样,生怕被同窗看见,背上“辱没斯文”的骂名。那种自卑和煎熬,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可如今,当他拿着那沉甸甸的五十两纹银,走进回春堂,挺直腰杆请来孙神医时;当他看着孙神医对他的画作赞不绝口,称他为“丹青圣手”时;他终于明白了赵晏那句话的分量。
——凭双手吃饭,救母尽孝,这是大德,是大光荣!
“好……好孩子……”老妇人听着儿子的话,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娘不担心了,娘听你的。娘要养好身子,还要看着我儿金榜题名呢……”
安顿好母亲睡下后,陆文渊走出房门,站在飘雪的院子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感觉胸中那股郁结了多年的浊气,终于在这个冬日里,彻底消散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生出薄茧的手。
这不再是一双只会死读书的手,这是一双能改写命运、能守护亲人的手。
“晏弟……”
陆文渊喃喃自语,目光投向书院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敬仰。
……
三日后,醉仙楼。
这是南丰府最负盛名的酒楼,往来皆是达官贵人与文人雅士。
今日,陆文渊特意在此订了一间临窗的雅座。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儒衫,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再无往日那种畏缩佝偻之态。
当赵晏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脱胎换骨的陆文渊。
“晏弟!快请上座!”陆文渊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真挚而灿烂。
“陆兄,今日这排场可不小啊。”赵晏打量了一下四周雅致的陈设,笑着调侃道,“看来咱们的‘陆大画家’是真的发财了。”
“晏弟莫要取笑。”陆文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神色一正,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这一切,全赖晏弟的提携与点拨。若无你那一席话,文渊至今恐怕还在自卑的泥潭里挣扎,家母的病也……此恩此德,文渊没齿难忘!”
赵晏连忙扶起他,正色道:“陆兄言重了。自助者天助之。是你自己的孝心和才华救了伯母,也成就了你自己。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两人落座,酒菜上齐。
陆文渊亲自为赵晏斟满一杯酒,双手举起,眼中闪烁着泪光:“晏弟,这第一杯酒,我敬你。不仅是为了银子,更是为了你还给了我作为读书人的——尊严。”
赵晏看着他,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举起酒杯,与陆文渊轻轻一碰:“好,为了尊严。”
一杯酒下肚,两人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晏弟,自从那日辩论之后,我感觉整个书院的风气都变了。”陆文渊放下酒杯,有些兴奋地说道,“以前大家只谈风月,只谈八股。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民生,关注百工。昨日甚至有几个外舍的师弟来找我,想跟我学画农具图谱,说是要回去改良家里的耕犁。”
赵晏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这便是‘势’。一旦人们发现‘经世致用’不仅能赢得名声,还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改变,这股风气就挡不住了。”
“是啊。”陆文渊感叹道,随即他放下筷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晏弟,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
陆文渊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缓缓说道:“我虽有些画技,但在经义文章上,自知天赋不如晏弟。科举之路,我或许能中个秀才,但若想再进一步,恐怕很难。”
赵晏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但是,”陆文渊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晏,“我发现,文字虽然能传道,但图画却更能直击人心。那一幅《百工兴邦图》,连不识字的百姓看了都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晏弟,往后的路,我想换一种走法。科举我依然会考,但我不求闻达于朝堂,只求能用我手中这支笔,为你,为这天下寒门,画出一条路来!”
“你想让我画什么,我就画什么。你想宣传什么,我就画什么。哪怕是那些被世人视为荒诞不经的想法,只要是你赵晏说的,我就能把它画得让天下人都信服!”
这一刻,陆文渊身上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势。
那是一种找到了人生使命后的坚定与决绝。
赵晏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微微一震。
他原本只是想拉陆文渊一把,却没想到,竟然无意中培养出了一个顶级的“宣传大师”。
在这个时代,舆论的力量往往被忽视。但作为现代穿越者,赵晏太清楚图像和宣传的重要性了。
陆文渊的画笔,若是用好了,甚至比千军万马还要管用。
“文渊。”赵晏放下酒杯,目光深邃,“你可想好了?这条路,或许比科举还要难走,甚至会招来非议。”
“死过一次心的人,还在乎什么非议?”陆文渊洒脱一笑,“只要能让娘过上好日子,只要能跟着晏弟做一番大事业,虽千万人吾往矣!”
“好!”赵晏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眼中精光爆射,“既然你有此志向,那我也送你一句话。”
他指着窗外广阔的天地,沉声道:“笔落惊风雨,画成泣鬼神。文渊,未来的大周,不仅要有安邦定国的宰辅,更要有记录盛世、开启民智的——画圣!”
“从今往后,你我兄弟二人,一文一画,便要在这南丰府,乃至这大周朝,搅他个天翻地覆!”
“一言为定!”
两只手掌在空中重重地击在一起。
清脆的掌声回荡在雅间内,仿佛是两颗年轻的心脏碰撞出的火花,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酒过三巡,陆文渊已有些微醺。
他站在窗前,借着酒意,看着楼下繁华的街景,突然豪情大发。
“晏弟,我打算下一幅画,就画这南丰府的《清明上河图》!我要把青云坊画进去,把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百姓画进去,把这人间烟火画进去!”
赵晏微笑着看着他:“好。这幅画的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
“叫什么?”
“就叫——《南丰盛世图》。”
窗外,雪停了。
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对于陆文渊来说,这是他人生的新生。
而对于赵晏来说,他终于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拥有了第一位真正意义上、可以托付后背的——核心盟友。
第118章 提前还款,布政使的赞赏
腊月二十三,小年。
南丰府的大街小巷早已挂起了红灯笼,爆竹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炒货和祭灶糖的甜香。
青云坊总号的后堂账房内,却是另一番忙碌景象。算盘珠子的脆响声此起彼伏,仿佛正在演奏一曲丰收的乐章。
“大小姐,算出来了!”
老账房先生颤抖着手,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取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除去各项开支、人工、原料以及给清河县那边预留的扩建款项,咱们柜上现银,足足还有五千八百两!”
“五千八百两……”
赵灵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时,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一年前,他们姐弟二人还在为几十文钱的药费发愁,为了几斤米不得不看人脸色。而如今,这泼天的富贵竟真的握在了手中。
她转头看向坐在窗边品茶的赵晏。
少年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衫,神色淡然,仿佛这个天文数字在他耳中,不过是一串普通的符号。
“晏儿,这钱……”赵灵有些不知所措。
赵晏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姐,这钱虽多,但有一笔债,却是必须要先还的。”
“你是说……衙门的那笔买铺钱?”赵灵反应很快。
当初赵晏为了拿下这间位置绝佳的铺面,提出了惊世骇俗的“分期付款”之策,欠下承宣布政使司三千五百两银子,分三年还清。
这事虽然有都指挥使沈烈作保,也有布政使周大人的首肯,但毕竟是欠着官府的钱。
在民不与官斗的时代,欠官债,始终是个隐患。
“正是。”赵晏站起身,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衙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如今青云坊风头正劲,树大招风。慕容家那边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那对父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欠债不还,始终是个把柄。若是他们在年关拿这个做文章,说我‘空手套白狼’,甚至扣上‘侵吞官银’的帽子,也是个麻烦。”
“无债一身轻。既然咱们有能力,不如赶在年前把这笔账了结了,既显得咱们有诚信,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赵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我现在就让人备车,把银子装箱。”
“不仅是本金。”赵晏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再多备五百两。”
“那是利息?”
“对。当初虽然约定是分期,并未明算利息,但咱们提前两年还款,这钱不能让官府吃亏。这五百两,既是利息,也是给周大人的面子,更是咱们赵家做人的‘规矩’。”
……
承宣布政使司,大堂。
作为掌管一省钱粮赋税的最高行政机构,布政司的门槛极高,寻常百姓若是没事,连靠近都要被驱赶。
但今日,一辆挂着“青云坊”牌子的马车却畅通无阻地驶入了侧门。
不多时,偏厅之内。
身着绯色官袍、腰系玉带的江西布政使周道登,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呈上来的礼单,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色。
“你说,赵晏是来还钱的?”周道登看向下首的师爷。
师爷躬身道:“回大人,正是。赵案首带着几大箱银子,说是要提前结清购买商铺的尾款。咱们清点过了,足银三千五百两,分文不少。除此之外……”
师爷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了上去:“他还额外多拿了五百两,说是依照市面钱庄的规矩,补足的利息。”
“哦?”
周道登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当初本官看在沈烈的面子上,允他分期,本就是为了扶持寒门,没指望他能给什么利息。没想到,他倒是不肯占这个便宜。”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赵晏在差役的带领下走进偏厅。
他并未穿那身象征案首身份的儒衫,而是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棉袍,显得既庄重又不失亲切。见到周道登,他整衣肃容,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学生赵晏,拜见周大人。”
周道登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不卑不亢,气度沉稳。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似乎藏着超越年龄的智慧。
“坐。”周道登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温和,“听闻你今日是来还债的?本官记得,当初的契约可是签了三年。如今才过去半年不到,怎么,发财了?”
赵晏微微欠身坐下,笑道:“托大人的福,青云坊这半年生意尚可。学生想着,年关将至,衙门里各项开支想必也不小。与其让这钱在学生手里闲置,不如早日归还国库,也算是学生作为大周子民的一份心意。”
“心意?”周道登拿起那是五百两的银票,似笑非笑,“那这五百两利息,也是心意?”
“是规矩。”赵晏正色道,“商人重利,但更重信。大人当初允准分期,是信得过学生。学生如今既已获利,若是不付利息,那便是占了朝廷的便宜,是为不义。这五百两,不多,但足以表明学生做生意的原则——不负人,不负己。”
“好一个不负人,不负己!”
周道登忍不住击节赞叹,看向赵晏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难怪元儿对你推崇备至,甚至说你有‘宰辅之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身,走到赵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赵晏,你可知这笔钱,本官打算用在何处?”
赵晏摇了摇头:“学生不知。”
周道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南丰府学,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提学道王希孟虽然掌管学政,却整日里只知钻营,向上面哭穷,不肯拨一分银子修缮。本官正为此事发愁。如今你这四千两银子送来,正好解了本官的燃眉之急。这府学的几百名学子,都要承你这份情啊。”
赵晏心中一动。
他没想到,自己这笔还款,竟然还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发挥这样的作用。修缮府学,那可是大功德,也是大政绩。
“大人言重了。”赵晏谦逊道,“能为府学尽绵薄之力,是学生的荣幸。”
周道登看着赵晏,越看越满意。
聪明,有才华,懂进退,更重要的是——有格局。
这样的少年,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必成大器。
“对了。”周道登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这笔还款的事,本官会让户房先压下消息,暂不张榜。你也莫要对外声张。”
赵晏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周道登的用意。
周大人这是在……帮他坑人?
若是外界不知道他已经还清了欠款,甚至还以为他是个“负债累累”的穷童生,那某些心怀叵测的人,说不定就会在这个上面大做文章。
等到他们跳得最高的时候,这张还款收据再亮出来……
那画面,想必会非常精彩。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拱手道:“学生明白。财不露白,学生也想过个安稳年。”
周道登哈哈大笑,指着赵晏道:“你啊你,真是个小滑头!”
……
从布政司衙门出来,赵晏手里多了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结清契书》。
他将这张薄薄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贴身的衣袋里。
此时,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雪花。
赵晏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只觉得浑身舒畅。
最大的隐患已经消除。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那些不知死活的猎物,自己撞上门来。
“慕容珣,王希孟……”
赵晏望着远处那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知府衙门,轻声呢喃。
“你们准备好了吗?这个年,怕是会很热闹呢。”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赵晏向着青云坊驶去。
第119章 仗义疏财,寒门领袖
腊月二十六,大雪封门。
南丰府迎来了这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鹅毛般的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将白鹿书院染成了一片银白。
对于家境殷实的世家子弟来说,这雪景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正是围炉煮酒、赏雪以此作诗的雅事。
他们穿着厚实的狐裘,屋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甚至还会嫌弃屋里太热,要开窗透透气。
可对于住在“丁”字号、“戊”字号学舍的寒门学子来说,这场大雪,简直就是一场要命的灾难。
寒风顺着破旧窗棂的缝隙往里钻,被褥单薄得像是几张纸。
许多学子冻得瑟瑟发抖,连拿笔的手都僵硬得伸不直。更要命的是,因为大雪封路,柴炭价格飞涨,他们那点微薄的盘缠,根本买不起昂贵的木炭,只能靠着一身“浩然正气”硬扛。
学舍区最角落的一间房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牛,别写了,这墨都冻上了。”
同屋的一个瘦弱书生缩在被窝里,看着书案前那个还在坚持的身影,忍不住劝道,“再这么冻下去,手都要废了。”
被唤作“大牛”的,正是那天在明伦堂带头声援赵晏的铁匠之子,本名牛大力。他生得魁梧,但此刻也被冻得嘴唇发紫。
牛大力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大手,哈了一口白气,试图融化砚台里的冰渣,声音嘶哑却倔强:“再过几个月就是院试了,我……我笨鸟先飞,不敢停。”
“唉……”瘦弱书生叹了口气,“我也想学,可这肚子……实在是饿得慌。”
大雪封路,书院食堂的饭菜也变得更加寡淡,且价格涨了不少。他们为了省钱买炭,已经连着喝了两天的稀粥了。
“咕噜——”
牛大力的肚子也适时地叫了一声。他苦笑一下,从怀里摸出半个硬得像石头的冷馒头,那是昨天省下来的晚饭。
“吃吧,吃了就不冷了。”牛大力掰了一半递给同窗。
就在两人准备啃这冷馒头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谁啊?”牛大力有些疑惑,这种鬼天气,谁会来这最偏僻的学舍?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但随之而来的,更有一股诱人的肉香和暖意。
站在门口的,竟然是赵晏和陆文渊,身后还跟着几个青云坊的伙计,每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赵……赵师兄?陆师兄?”
牛大力惊得手里的馒头都掉了,慌忙站起身,却因为腿脚冻麻,差点摔倒。
赵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触手之处,那件单薄的旧棉袄早已板结,冷得像块铁。
赵晏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化为了温和的笑意。
“这么大的雪,我猜你们肯定不方便出门。”赵晏示意伙计们进屋,“正好青云坊给伙计们发年货,多备了一些,我就自作主张给大伙送来了。”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放下东西:一袋上好的红罗炭,两床崭新的厚棉被,还有一大食盒热气腾腾的酱肉包子和腊味合蒸。
原本冷冰冰的学舍,瞬间被这股烟火气填满。
“这……这怎么使得!”牛大力看着这些东西,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摆着手,“赵师兄,这太贵重了!我们……我们不能收!无功不受禄啊!”
虽然穷,但他有着铁匠儿子的倔强和傲骨。若是施舍,他宁可饿着。
赵晏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他并没有说什么“大家都是同窗互相帮助”的客套话,而是走到书案前,拿起了牛大力刚才写的那篇策论。
纸张粗糙,字迹虽然还不够圆润,但笔力苍劲,透着一股不屈的力道。
“《论边防屯田疏》?”赵晏看了一眼题目,眼中露出一丝赞赏,“切入点很务实,若是能把屯田的兵源和当地流民安置结合起来,或许更好。”
点评完文章,赵晏转过身,看着牛大力,正色道:“大力师弟,这东西不是白送你的,是给你的‘润笔费’。”
“润笔费?”牛大力愣住了。
“不错。”赵晏指了指陆文渊,“文渊如今是青云坊的首席画师,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青云坊年后打算出一套‘农桑图解’,需要有人查阅古籍,整理文字。我看你的文章务实,字也写得工整,正适合做这个活计。”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封银子,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两银子,作为‘青云助学金’的启动资金。我打算在书院里挑选十几个家境贫寒但品学兼优的学子,协助青云坊整理典籍、校对文稿。这些炭火和棉被,是预支的工钱;这银子,是给大伙过年的安家费。”
“这不是施舍。”赵晏看着牛大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聘请。凭你们的才华和劳动换来的,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牛大力呆住了。
他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着满屋子的物资,最后看向赵晏那双真诚而尊重的眼睛。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能感觉到,赵晏是在极其小心地呵护着他们这些寒门学子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什么整理典籍,什么校对文稿,书院里多的是博学鸿儒,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还在读外舍的学生?这分明就是赵师兄变着法子在帮他们啊!
可是,这个理由找得太好了,好到让他无法拒绝,好到让他觉得接受这份帮助并不是一种耻辱,而是一种被认可的荣耀。
“赵师兄……”
牛大力那双打铁都没哭过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兔子。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他猛地退后一步,对着赵晏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腰弯到了底。
“大力……领命!定不负师兄所托!”
……
这一天,赵晏和陆文渊冒着大雪,走遍了书院的角角落落。
他们敲开了十几扇破旧的门扉,送去了炭火、棉衣、食物,以及那份名为“聘书”的尊严。
每到一处,赵晏都只是淡淡地说几句鼓励的话,留下东西就走,绝不多做停留,不给对方造成心理负担。
但这份温暖,却像是一颗火种,在风雪中迅速点燃了整个寒门群体的心。
傍晚时分,雪停了。
当赵晏回到听竹小院时,却发现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牛大力,那个瘦弱书生,还有那十几位接受了帮助的寒门学子,此刻全都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他们没有打伞,肩头落满了雪花,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见赵晏回来,众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灼热。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痛哭流涕。
牛大力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按满了红手印。
“赵师兄。”牛大力双手呈上那张纸,声音洪亮,透着一股金石之音,“这是我们兄弟十几人立下的契书。既然拿了青云坊的钱,那以后我们就是青云坊的人!不管年后有什么活计,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师兄一句话,我们绝不皱一下眉头!”
“对!绝不皱眉!”
身后十几人齐声高呼,声音震落了枝头的积雪。
赵晏看着这张按满手印的契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契书,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是一颗颗滚烫的赤子之心。
赵晏接过契书,并没有收起来,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将其撕成了两半。
众人大惊:“师兄,你这是……”
“我不收契书,只收人心。”
赵晏扬手一挥,碎纸片如同白色的蝴蝶,在风中飞舞,“大家既是同窗,便是兄弟。今日我助诸位度过寒冬,只盼来日诸位金榜题名时,莫要忘了‘经世致用、实干兴邦’的初心!”
“更莫要忘了,这天下还有千千万万像我们一样,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寒门子弟!”
“诸位,可愿与我同舟共济?”
赵晏伸出右手,悬在半空。
牛大力愣了一下,随即热血上涌,猛地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握了上去:“愿随师兄,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
十几只手紧紧地叠在一起,在这冰天雪地中,搭建起了一座温暖而坚固的塔。
远处的阁楼上,山长张敬玄披着大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至极的笑容。
“风雪识君子,患难见真情。”
“此子不仅有宰辅之才,更有……领袖之风啊。”
第120章 不速之客,魏子轩登场
腊月二十八,雪后初晴。
虽然久违的太阳终于露了脸,但化雪时的天气反而比下雪时更冷。
白鹿书院原本铺着青石板的山道,因为积雪消融,变得有些湿滑泥泞。
书院的学子们大多都已收拾行囊,准备回家过年。但也有一部分离家太远,或者像牛大力那样家中贫寒、为了省路费而选择留校的学子。
此时,牛大力正带着几个受了赵晏资助的寒门子弟,在山门口清扫残雪。他们身上穿着赵晏送的新棉袄,干劲十足,脸上洋溢着一种虽然清贫却踏实的笑容。
“大力哥,这雪扫干净了,等赵师兄回来,就能好走些。”一个学子呵着白气说道。
“那是!”牛大力挥舞着大扫帚,“咱们没啥本事,也就这点力气活能帮师兄分忧了。”
就在众人说说笑笑间,一阵急促而嘈杂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闪开!闪开!都把路让开!”
几个身穿锦衣、骑着高头大马的豪奴,手里挥舞着马鞭,气势汹汹地冲上了山道。他们一边驱赶着路边的行人,一边大声吆喝,仿佛这官道是他们家开的一样。
紧随其后的,是两辆装饰极其奢华的四轮马车。
马车通体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车厢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车顶四角垂挂着金铃,随着车辆的颠簸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更夸张的是,车轮上竟然还包着一层厚厚的软皮,以此来减少震动。
而在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拉货的大车,上面堆满了箱笼,看那沉甸甸的样子,怕是搬家也不过如此。
“这是哪来的大人物?”牛大力等人不得不退到路边的草丛里,看着这夸张的阵仗,心中暗暗咋舌。
车队在书院的山门前停了下来。
前面的几个豪奴立刻跳下马,飞快地跑到第一辆马车前,并没有急着开车门,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绒毯,铺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
紧接着,又有两个侍女端着金盆和香炉走了下来,对着空气一阵喷洒。
一种浓郁到有些刺鼻的奇香,瞬间盖过了山间原本清新的草木气息。
“这……这是在干嘛?”牛大力看得目瞪口呆,“做法事吗?”
就在这时,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穿着粉底朝靴、绣着金线的脚,小心翼翼地踩在了那块绒毯上。
随后,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下来。
这少年生得倒是唇红齿白,颇为俊俏,只是那一双吊梢眼破坏了整体的美感,显得有些刻薄。他身穿一件名贵的狐裘大氅,里面是苏绣的锦袍,腰间挂着琳琅满目的玉佩香囊,手里还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紧紧地捂在鼻子上。
他皱着眉头,眼神嫌恶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发出了第一声抱怨。
“这是什么鬼地方?到处都是烂泥,脏死了。”
少年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少爷,您忍忍。”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赔着笑脸凑上来,“这南丰府毕竟是乡下地方,比不得咱们建昌府,更比不得京城。老爷说了,让您来这白鹿书院是‘游学’,历练心性的。”
“历练个屁!”少年骂了一句,“这种猪圈一样的地方,能历练出什么来?我刚才一路走来,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穷酸气!”
他说着,目光正好扫到了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扫帚的牛大力等人。
牛大力他们虽然穿了新棉衣,但这棉衣样式普通,又是粗布面料,再加上刚才扫雪弄脏了些许,在这位锦衣少年的眼中,简直就跟乞丐没什么两样。
“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少年用手帕扇了扇风,仿佛牛大力他们的目光会弄脏他的衣服,“离本少爷远点!一身的汗臭味,熏死人了!”
牛大力是个直肠子,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涨红,忍不住上前一步:“这位公子,这里是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你要是嫌脏,大可以不来!”
“哟呵?还敢顶嘴?”
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下打量了牛大力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读书?就凭你们这副穷酸样,也配读书?”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豪奴大声说道:“告诉他们,本少爷是谁!”
管家立刻挺直腰杆,傲然道:“竖起你们的耳朵听好了!这位是魏子轩魏少爷!咱们老爷是前任国子监司业,清流领袖!魏少爷那是书香门第,名门之后!”
魏子轩?
牛大力等人虽然不知道魏子轩是谁,但“国子监司业”这几个字的分量他们还是听得懂的。那可是京城里管教育的高官,比这南丰府的提学道还要大得多。
魏子轩享受着众人震惊的目光,轻蔑地冷笑一声:“听懂了吗?读书是神圣的,是要焚香沐浴、衣冠楚楚才能读的雅事。像你们这种为了几两碎银子、为了所谓的功名利禄而读书的人,简直就是对圣贤书的亵渎!”
“寒门难出贵子,井蛙不可语海。”
魏子轩抛出了这句极其刺耳的话,眼神中满是血统论的优越感,“有些人生来就是泥里的泥鳅,再怎么折腾,也变不成天上的真龙。”
“你……”牛大力气得浑身发抖,握着扫帚的手青筋暴起。
若是在以前,听到这样的话,他或许会自卑地低下头。但自从跟了赵晏,听了那番“实业兴邦”的道理,他的腰杆早已硬了。
就在牛大力忍不住要爆发的时候,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山门内传来。
“哎哟,这不是魏兄吗?您可算是来了!小弟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啊!”
众人回头,只见慕容飞带着几个跟班,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慕容飞平日里在书院飞扬跋扈,此刻在魏子轩面前,却像个见了主人的哈巴狗,腰弯得比谁都低。
“慕容老弟。”魏子轩瞥了他一眼,态度依旧冷淡,“这就是你信里吹得天花乱坠的白鹿书院?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魏兄教训得是!”慕容飞毫无廉耻地附和道,“这地方确实破旧了些,配不上魏兄的身份。不过……”
慕容飞话锋一转,眼神阴毒地瞥了一眼牛大力等人,压低声音道:“这书院虽然破,但只要把那些碍眼的‘杂碎’清理干净,倒也还算清静。”
魏子轩哼了一声:“行了,别废话了。本少爷累了,带我去住处。记住,我要最好的院子,而且必须干净,一尘不染!”
慕容飞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故作难色地叹了口气:“魏兄,这书院里最好的院子,名叫‘听竹小院’。那里环境清幽,竹林环绕,最是雅致。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只可惜,那院子现在被人霸占了。”慕容飞咬牙切齿地说道,“霸占那院子的,就是刚才这帮穷鬼的头头,那个叫赵晏的!”
“赵晏?”魏子轩眉头一皱,“就是你信里提到的那个……卖杂货的商贾之子?”
“正是!”慕容飞立刻添油加醋,“此人最爱在书院里搞些赚钱的勾当,弄得满身铜臭。他还经常在院子里晾晒什么咸菜、药材,搞得乌烟瘴气。魏兄,您说这种人住在听竹小院,是不是暴殄天物?”
魏子轩一听,洁癖症顿时犯了,脸上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
“什么?晾咸菜?简直是有辱斯文!”
魏子轩怒火中烧,他魏大少爷要住的地方,怎么能被这种低贱的商贾污染?
“走!带我去那个听竹小院!”
魏子轩一挥手,对着身后的豪奴下令:“把车上的熏香、地毯都带上!本少爷要好好把那地方‘洗一洗’!把那股子穷酸气给我彻底熏干净!”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牛大力等人一眼,在一众豪奴的簇拥下,如同骄傲的孔雀一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书院。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牛大力狠狠地啐了一口。
“呸!什么名门之后,我看就是个没教养的纨绔!”
旁边的同窗有些担忧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大力哥,那人来头不小,而且明显是冲着赵师兄去的。咱们……要不要去给赵师兄报个信?”
牛大力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要!赵师兄去城里买年货了,还没回来。咱们得赶紧去告诉陆师兄,让他有个准备。这个魏子轩,来者不善啊!”
第121章 强占学舍,欺人太甚
听竹小院,院如其名,是一处极幽静的所在。
几丛翠竹掩映着白墙黑瓦,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蜿蜒其中。
平日里,这里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是白鹿书院中最适合静心读书的雅地。
然而今日,这份清幽被彻底打破了。
“哐当——!”
一声巨响,原本虚掩的院门被一名豪奴粗暴地一脚踹开。
魏子轩捂着鼻子,在慕容飞的引路下,像是一个来视察自家猪圈的土皇帝,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站在院子中央,那一双倒三角的吊梢眼挑剔地四处打量了一番。
“嗯,这竹子长得还算凑合,勉强有点绿意。”魏子轩用手帕扇了扇风,语气依旧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嫌弃,“但这地上的石子太硌脚了,还有这墙,斑驳不堪,一看就是年久失修。这种地方,也就比刚才那猪圈强上那么一点点。”
慕容飞连忙在一旁赔笑:“那是自然!这书院怎么能跟魏兄家里的‘听雨轩’相比?不过在这穷乡僻壤,这已经是最好的地界了。只要魏兄住进来,那是蓬荜生辉,这破院子也就有了贵气。”
魏子轩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院中摆放的一张竹桌上。
因为今日雪后初晴,阳光难得,赵晏临走前,特意让留守的牛大力把这几日整理好的《农桑图解》初稿,以及几本珍贵的古籍拿出来,摊在竹桌上晾晒,去去霉气。
那些手稿,每一页都凝聚着赵晏的心血,以及十几名寒门学子日夜校对的汗水。
“那是什么破烂?”魏子轩指着那些书稿,眉头紧锁,“乱七八糟地堆在那儿,看着就心烦。”
慕容飞眼珠一转,立刻煽风点火:“魏兄,那定是赵晏那个商贾之徒弄的账本!您想啊,他那种人,满脑子都是铜臭,怎么可能读圣贤书?这一院子的俗物,那是污了魏兄的眼啊!”
“账本?”
魏子轩一听这两个字,就像是踩到了狗屎一样,脸上的厌恶之色更浓了,“难怪我闻到一股子馊味!真是晦气!来人啊!”
“少爷!”几个身强力壮的豪奴立刻上前听令。
“把这些破烂玩意儿,统统给我扔出去!”魏子轩一挥衣袖,仿佛在驱赶苍蝇,“还有屋里那些被褥、衣服,只要是那个姓赵的用过的东西,全都给我扔了!一件不留!”
“是!”
豪奴们得令,立刻像一群恶狼一样,冲向了那张竹桌和紧闭的房门。
“住手!你们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院门口传来。
牛大力带着几个寒门学子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们刚才一路小跑过来,原本是想报信,没想正好撞见这帮人在破坏赵师兄的东西。
看到一名豪奴正抓起桌上的古籍往地上扔,牛大力目眦欲裂,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那豪奴的手腕。
“这是赵师兄借来的孤本!你们不能动!”牛大力是个铁匠的儿子,虽然没练过武,但手劲极大,那豪奴竟然一时挣脱不开。
“哟呵?哪来的野狗,敢对本少爷的人动手?”
魏子轩转过身,看着一身粗布棉袄、满脸怒容的牛大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本少爷担着!”
那豪奴被牛大力抓得手疼,也是恼羞成怒,另一只手猛地一拳挥出,重重地砸在了牛大力的脸上。
“砰!”
牛大力被打得一个踉跄,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但他死死抓着那本书不放,大声喊道:“保护书稿!快保护赵师兄的书稿!”
身后的几个寒门学子见状,也红了眼,纷纷冲上来想要抢救那些书稿。
然而,他们毕竟只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是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专门负责欺男霸女的豪奴的对手?
“滚开!穷鬼!”
一名豪奴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一个瘦弱学子的肚子上,将他踹翻在地。
紧接着,这群恶奴如入无人之境,开始疯狂地清扫“垃圾”。
“哗啦——”
竹桌被掀翻。
那一叠叠精心整理的手稿,那几本珍贵的古籍,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散落得满地都是。
此时地上的积雪虽化,但泥水未干。
洁白的宣纸落入黑褐色的泥泞中,瞬间被浸透、染脏。
“不——!!”
牛大力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那是大家熬了几个通宵才整理出来的啊!那是赵师兄为了让百姓多收三五斗粮食而写的心血啊!
他发了疯一样扑过去,想要把地上的书稿捡起来。
“啪!”
一只穿着粉底朝靴的脚,重重地踩在了一张书稿上。
魏子轩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牛大力,脚尖还在那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宣纸上碾了碾,直到那张纸变得稀烂,看不出原本的字迹。
“啧啧啧,这纸粗得跟草纸一样,用来擦屁股我都嫌硬。”魏子轩轻蔑地冷笑道,“就这种破烂,也值得你们像护命根子一样护着?真是下贱胚子,没见过世面。”
“你……你混蛋!”牛大力抬起头,双眼充血,恨不得生啖其肉,“这是《农桑图解》!是利国利民的书!你也是读书人,你怎么能糟践书?!”
“利国利民?哈哈哈哈!”
魏子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一群泥腿子,也配谈国事?真正的读书人读的是圣人微言大义,这种教人种地的破书,那是农夫才看的贱业!本少爷踩它,那是给它脸了!”
说完,他嫌恶地在牛大力的肩膀上蹭了蹭鞋底的泥,仿佛刚才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把这群叫花子给我丢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几个豪奴一拥而上,对着牛大力等人拳打脚踢,硬生生地将他们拖出了院门,扔在了外面的雪地里。
“慕容兄,这就是你说的‘学风严谨’?”魏子轩拍了拍手,一脸不屑,“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
慕容飞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又暗爽不已。
他连忙竖起大拇指:“魏兄教训得是!这帮人就是欠收拾!也就是魏兄这般神仙人物,才能镇得住这股邪气!”
清理完“垃圾”后,魏子轩并没有急着进屋。
他对着身后的侍女招了招手:“来人,把我的‘龙涎香’点上!就在这院子里,给我熏!狠狠地熏!必须要把那个姓赵的留下的铜臭味、穷酸味,统统给我盖过去!”
“还有,把屋里那些破家具都给我劈了当柴烧!本少爷的紫檀木家具呢?赶紧搬进去!”
一时间,听竹小院内乌烟瘴气。
赵晏屋里的书桌、椅子、床铺,被豪奴们粗暴地拆卸、砸烂,像垃圾一样扔到了院墙外。
院门外。
牛大力捂着红肿的脸颊,从雪地里爬起来。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些被踩在泥里的书稿,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大力哥,怎么办?书稿……全毁了……”旁边的同窗哭着捡起一张残破的纸片。
牛大力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别哭!”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把地上的书稿,一张张都给我捡起来!带回去!哪怕拼,也要拼好!”
“可是他们……”
“他们得意不了多久!”牛大力回头,死死地盯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指挥人搬家具的嚣张身影,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陆师兄去找沈小姐了……等沈小姐来了,我看他还怎么狂!”
“还有赵师兄……等赵师兄回来,定要让他百倍偿还!”
第122章 红缨暴走,茅房堵人
当赵晏带着满满一车的年货,还有专门给留校同窗准备的腊肉、红纸回到听竹小院时,看到的是满地的狼藉。
原本清幽雅致的小院,此刻仿佛刚被一群野猪拱过。
篱笆倒了一半,那张平日里大家围坐喝茶讨论学问的竹桌被掀翻在地,断成了两截。
最让赵晏瞳孔骤缩的,是那一地的污泥。
在污泥中,混合着无数碎裂的纸片。
那是《农桑图解》的初稿,是十几名寒门学子熬红了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一笔一划校对出来的。
每一张纸上,都承载着想要让天下农夫“多收三五斗”的宏愿。
此刻,它们像是一堆垃圾,被几只肮脏的脚印践踏得粉碎,浸泡在融化的雪水里,字迹模糊,惨不忍睹。
“赵……赵师兄……”
角落里,牛大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上的伤痛又跌坐回去。他的半边脸肿得像馒头,嘴角还挂着血丝,身上的新棉袄被撕破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芦花。
“对不起……俺没用……俺没护住书稿……”
牛大力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铁塔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满脸的愧疚与自责,“那个人……那个叫魏子轩的,他带了好多恶奴……俺打不过他们……”
赵晏没有说话。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子,从泥水中捡起一片残破的书页。
那上面依稀还能辨认出“深耕细作”四个字,只是此刻已被污泥染黑。
赵晏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他这个人,平日里温润如玉,讲究谋定后动,甚至可以容忍别人对他个人的嘲讽与轻视。
但是,有两样东西是他的逆鳞。
一是身边的人,二是心中的道。
今日,魏子轩不仅打了他的兄弟,还践踏了他视为“实业兴邦”基石的书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书院霸凌,这是在把所有寒门学子的尊严和希望,扔在地上狠狠摩擦。
“大力,不怪你。”
赵晏站起身,将那片残页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这笔账,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吐出来?怎么吐?”
一道清脆却带着滔天怒火的女声,突然从院门口炸响,“敢动我沈红缨的弟弟,还要他吐出来?我要让他把牙都给我崩飞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烈火般卷了进来。
沈红缨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绯色劲装,腰间束着牛皮宽带,挂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飒爽。
她身后还跟着四名气势彪悍的沈家亲兵。
她原本是奉了父亲沈烈之命,来给赵晏送些刚猎到的野味,顺便商议一下春节期间青云坊的护卫事宜。
可还没进门,就看到了这满院的惨状。
当她的目光扫过赵晏怀里的残卷,又落在牛大力那张肿胀的脸上时,这位将门虎女眼中的火苗瞬间窜起了三丈高。
“这是谁干的?!”沈红缨咬着银牙,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是慕容飞那个王八蛋吗?”
“是……是一个叫魏子轩的新来的,还有慕容飞。”牛大力忍着痛说道,“他们……他们把书稿扔了,还把家具都砸了,说要在这院子里熏香,嫌咱们有穷酸味……”
“魏子轩?哪里冒出来的葱?”沈红缨冷笑一声,“嫌穷酸味?好啊,本姑娘这就去给他去去火!”
“红缨姐。”赵晏开口唤了一声。
沈红缨猛地回头,柳眉倒竖:“怎么?你要拦我?你要跟我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道理?赵晏我告诉你,书被撕了,人被打了,这时候要是还忍,那就不是男人!”
赵晏看着义愤填膺的沈红缨,叹了口气。
“我不拦你。”赵晏轻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
“刚才我进门时,听那几个豪奴在聊天。”赵晏指了指书院西侧的一片竹林深处,“那位魏大少爷嫌弃咱们这儿的茅房不干净,正带着慕容飞在那边视察,说是要斥资重修,建一个‘香厕’。”
“茅房?”
沈红缨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好!好得很!既然他嫌咱们有味儿,那本姑娘就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味道’!”
“来人!跟我走!”
沈红缨大手一挥,带着四个亲兵,杀气腾腾地朝着茅房的方向冲去。
赵晏看着沈红缨远去的背影,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扶起了牛大力。
对于魏子轩这种有洁癖的所谓“高雅人士”,没有什么比在茅房那种地方挨揍,更让他刻骨铭心的了。
……
白鹿书院的茅房位于西侧竹林深处,虽然每日都有杂役清扫,但毕竟是五谷轮回之所,气味总是难免的。
此刻,魏子轩正捂着口鼻,站在茅房外十丈远的地方,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什么破地方!简直是人间炼狱!”魏子轩捏着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慕容兄,这种地方你也上得下去?我感觉吸一口气都要折寿三年!”
慕容飞在一旁赔笑道:“魏兄忍忍,书院条件艰苦。不过您刚才不是说了吗,要出钱重修,全部换成琉璃瓦,还要在里面点上檀香。到时候,这茅房就是全南丰府最雅致的所在了。”
“那是必须的!”魏子轩傲然道,“本少爷哪怕是拉屎,也要拉得有格调。那些寒门泥腿子,只配在野地里解决!”
正当两人畅想着“香厕”的宏伟蓝图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
魏子轩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几个彪形大汉从竹林里冲了出来,二话不说,直接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将他和慕容飞堵在了茅房前面的空地上。
紧接着,一个身穿绯色劲装的女子,手里把玩着一根还在滴水的柳条,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哟,二位这是在‘品香’呢?”
沈红缨嘴角挂着戏谑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慕容飞一看到沈红缨,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他在南丰府混了这么久,最怕的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女魔头”。
“沈……沈小姐?”慕容飞声音发颤,“您……您怎么来这儿了?这儿……这儿脏……”
“脏?”沈红缨眉毛一挑,“我看这儿最脏的不是地,是人!”
魏子轩虽然不认识沈红缨,但看这架势也知道来者不善。他强撑着架子,捂着鼻子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懂不懂规矩?本少爷正在此处……规划,闲杂人等滚开!”
“规矩?”
沈红缨冷笑一声,手中的柳条猛地一甩,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砸了我弟弟的院子,撕了书院的书稿,打了书院的同窗,现在你跟我讲规矩?”
沈红缨猛地向前一步,身上的煞气逼得魏子轩连连后退,“你的规矩就是仗势欺人,本姑娘的规矩就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打人……就要挨揍!”
“给我打!”
沈红缨根本不废话,一声令下。
四个沈家亲兵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们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最恨的就是这种欺负老百姓的纨绔子弟。
“你们敢!我爹是……”
魏子轩的话还没说完,一个亲兵已经冲了上去,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噗通!”
魏子轩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一滩未干的泥水里。
“啊——!我的衣服!我的苏绣!”魏子轩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紧接着,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亲兵们下手极有分寸,避开了要害,专挑肉厚的地方打,既打不坏人,又能让人痛入骨髓。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慕容兄救我!救我啊!”
魏子轩哭爹喊娘,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名门之后”的风范?
而慕容飞此时也是自身难保。两个亲兵将他按在地上,左右开弓,扇得他眼冒金星。
沈红缨并没有亲自动手,她嫌脏。
她只是站在一旁,用柳条指着满地打滚的魏子轩,冷冷地问道:“听竹小院是谁的?”
“是……是赵晏的!”魏子轩哭喊道。
“那是谁让你砸的东西?”
“是慕容飞!都是他出的馊主意!他说赵晏不在,让我尽管砸!”魏子轩为了少挨顿打,毫不犹豫地把队友卖了。
慕容飞一听,顿时急了:“魏兄你……啊!别打了!”
沈红缨冷哼一声:“你刚才不是嫌我们寒门学子有穷酸味吗?不是说我们是泥腿子吗?”
她指了指魏子轩现在的模样——满身泥污,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跪在茅房门口的烂泥地里瑟瑟发抖。
“现在看看你自己,到底谁更像泥腿子?谁更臭?”
魏子轩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洁癖,他只觉得浑身都在疼,鼻子里全是茅房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再加上身上的泥水,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错了!女侠饶命!我真的错了!”魏子轩鼻涕一把泪一把。
第123章 物理教化,魏少认怂
沈红缨见教训得差不多了,便挥了挥手让亲兵停手。
她走到魏子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好了,给你半个时辰,把你的人、你的东西,统统从听竹小院给我搬出去!哪怕是一根线头,若是留在那儿碍了我的眼,我就把你扔进那茅坑里,让你好好‘香’个够!”
“搬!我马上搬!现在就搬!”魏子轩把头点得像捣蒜一样。
“还有。”沈红缨目光如刀,“赵晏的书稿价值千金,被你毁了。我要你按十倍的价格赔偿!还有那个被打伤的同窗,医药费、营养费、惊吓费,少一文钱,我就去你住的地方找你谈谈心。”
“赔!我都赔!”魏子轩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别说是赔钱,就是让他叫姑奶奶他也愿意。
“滚!”
沈红缨一声暴喝。
魏子轩和慕容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狼狈不堪地向外逃去。那一身锦衣华服,此刻全是污泥,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臭。
看着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沈红缨嫌弃地扔掉了手中的柳条,拍了拍手。
“什么名门之后,我看就是个没骨头的软蛋。”
亲兵们也是一脸解气:“大小姐,这顿打真是痛快!看这小子以后还敢不敢在书院里横行霸道。”
沈红缨转过身,望向听竹小院的方向,眼中的煞气散去,换上了一抹温柔。
“走,回去告诉晏儿,苍蝇拍死了。”
……
半个时辰后,听竹小院。
那些豪奴们灰头土脸地把刚刚搬进去的紫檀木家具又搬了出来,甚至连地上的地毯都卷走了,生怕慢了一步再挨顿打。
魏子轩派人送来了五百两银票,作为赔偿,人却是躲得远远的,连面都没敢露。
赵晏站在重新恢复清静的院子里,看着手里那叠厚厚的银票,又看了看正在指挥人修缮篱笆的沈红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红缨姐,这次多谢了。”赵晏走上前,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
沈红缨擦了擦额头上的微汗,豪爽一笑:“咱姐弟俩说什么谢?那种货色,就是欠收拾。不过晏儿,你这脾气也太好了,要是换了我,早就……”
赵晏微微一笑,“有些时候,拳头确实比道理管用。不过接下来……”
赵晏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看向远处魏子轩新搬进去的院落。
“武的他不行,文的,他肯定不服。接下来,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沈红缨一听文的,顿时有些头大:“那文绉绉的东西我可帮不上忙。不过我相信你,那个草包肯定辩不过你。”
赵晏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票,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五百两,正好可以用来重印《农桑图解》,还能给大力他们多发点补贴。
……
而在书院的另一头,一处名为“锦瑟居”的别院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这里原本是供来访客商居住的地方,条件虽不如听竹小院清幽,但也算得上奢华。
魏子轩花了大价钱,临时包下了这里。
此刻,屋内热气腾腾,三个浴桶一字排开。
“搓!给我使劲搓!没吃饭吗?!”
魏子轩趴在浴桶边沿,身上皮肤已经被搓澡的下人搓得通红,甚至有些破皮了,但他还在歇斯底里地吼叫,“脏死了!脏死了!我感觉那个茅房的味道已经渗进骨头里了!”
他是个有洁癖的人,今日在茅房前的那一场遭遇,对他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一跪,不仅跪碎了他的膝盖,更跪碎了他十六年来建立起来的高傲与尊严。
“少爷,皮都快搓破了……”下人战战兢兢地说道。
“破了也比臭着强!换水!再给我加香料!要把这一屋子都给我熏香了!”魏子轩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眼中满是血丝。
好不容易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换了五遍水,用了半斤名贵的沉香,魏子轩才裹着厚厚的丝绸浴袍,虚脱般地躺在软榻上。
此时,慕容飞也处理好了伤口,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肿得比魏子轩还高,看起来滑稽可笑。
“魏……魏兄……”慕容飞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滚!你也给我滚!”魏子轩一看到慕容飞,气就不打一处来,随手抓起一个玉枕就砸了过去,“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说什么赵晏是个软柿子!说什么他不在家!那个女煞星是怎么回事?!啊?!”
想起沈红缨那根要命的柳条,魏子轩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慕容飞狼狈地躲过玉枕,苦着脸辩解道:“魏兄息怒啊!我……我也不知道沈红缨那个疯婆娘会突然跑过来啊!谁能想到,堂堂都指挥使的千金,竟然会为了几个泥腿子出头?而且还……还不讲武德,直接动手!”
“不讲武德?”魏子轩咬牙切齿,“那叫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殴打名门之后,还有王法吗?我要写信给我爹!我要告到京城去!我要让那个疯婆娘付出代价!”
“哎哟我的魏大少爷,您可消消气吧。”慕容飞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劝道,“告状?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而且沈烈手握兵权,那就是南丰府的土皇帝,咱们要是真把事情闹大了,万一那个疯婆娘再发疯,直接带兵冲进来……”
魏子轩一听这话,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
是啊,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那个女人太可怕了,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在书院这种地方,他魏子轩的家世再显赫,面对拳头也是白搭。
“那……那这口气就这么咽了?”魏子轩不甘心地锤着床榻,眼中满是怨毒,“我魏子轩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那个赵晏,还有那个疯婆娘,我一定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咽?当然不能咽!”
慕容飞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他凑到魏子轩耳边,阴恻恻地说道,“魏兄,咱们是读书人,跟那帮粗鄙武夫动拳脚,那是自降身价。既然武的不行,咱们就来文的!”
“文的?”魏子轩一愣。
“对!”慕容飞冷笑道,“那赵晏不是自诩‘实业兴邦’吗?不是在书院里搞什么经世致用吗?明日就是夫子的经义课,讲的是《论语》。咱们就在课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道统’上批倒他!”
慕容飞越说越兴奋:“魏兄您家学渊源,令尊又是前任国子监司业,论对圣人经典的理解,那赵晏给您提鞋都不配!咱们就抓住他‘经商逐利’这一点,把他打成‘离经叛道’的小人!让全书院的学子都唾弃他!”
“一旦他在名声上臭了,那沈红缨就算武功再高,还能管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不成?”
魏子轩听着听着,原本灰败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他是谁?他是魏子轩!是清流领袖之子!论打架他不行,但论引经据典、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骂人,那可是他的家传绝学!
那个赵晏,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子,懂什么圣人微言大义?
“好!就这么办!”
魏子轩猛地坐直了身子,虽然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的表情却变得狰狞而自信。
“明日课堂之上,我要让他赵晏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我要用圣人的道理,把他那张虚伪的脸皮,一层一层地扒下来!”
第124章 课堂交锋,富与贵之辩
次日清晨,白鹿书院的钟声悠然响起,惊落了枝头几片残雪。
虽然昨日“听竹小院”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但那是私底下的事。
到了课业时间,所有学子还是得乖乖穿上儒衫,带上书本,前往“讲经堂”听课。
今日的讲经堂,气氛显得格外诡异。
往常,学子们大多是三五成群,讨论着诗词歌赋或是最新的时文。
可今天,大伙儿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第一排靠左的那个位置瞟。
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慕容飞,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退,只能用厚厚的粉遮着,看起来像个唱戏的白脸奸臣。
另一个,自然就是那位新来的“贵人”——魏子轩。
魏子轩今日换了一身更加宽大的紫袍,似乎是为了掩饰身上某些部位的伤势。他坐姿僵硬,屁股底下垫了两个厚厚的软垫,即便如此,每一次挪动身体,他的嘴角都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更让人侧目的是,他今日身上的香味浓得有些呛人。
那是为了掩盖昨日在茅房沾染的“心魔”,他特意让人用名贵的西域苏合香把自己从头到脚熏了三遍。
此刻,这股浓烈的香气在封闭的讲经堂内弥漫开来,熏得周围的学子纷纷皱眉掩鼻,却又碍于他的家世不敢明说。
“这味道……比茅房也好不到哪去。”后排,牛大力小声嘀咕了一句,引得周围几个寒门学子低声偷笑。
魏子轩耳朵尖,听到了动静,猛地回头,那双吊梢眼里射出怨毒的光芒,死死地瞪了牛大力一眼。
“肃静!”
随着一声威严的咳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子夹着书本走了进来。
此人名为顾严,字守正,是书院里资历最老的讲席之一。他治学严谨,最为推崇古礼,平日里不苟言笑,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
顾夫子走上讲台,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在那香气袭人的魏子轩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今日,我们讲《论语·里仁》。”
顾夫子展开书卷,声音苍老而洪亮:“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众学子:“此章乃是圣人论述‘义利之辨’的核心。尔等,作何解?”
这题目,乃是科举常考的经典。
平日里,这种时候大多是几个才思敏捷的学子起身作答,中规中矩地阐述一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
但今天,顾夫子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正是魏子轩。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怪异,似乎腿脚不太灵便,但他强撑着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下巴高高抬起,摆出一副孤傲绝尘的姿态。
“夫子,学生有解!”魏子轩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急于表现的亢奋。
顾夫子看他是新来的,又是名门之后,便点了点头:“魏子轩,你且说来。”
魏子轩深吸一口气,目光并未看向夫子,而是越过众人,充满挑衅地落在了坐在另一侧窗边的赵晏身上。
“学生以为,圣人此言,虽承认了富贵乃人之所欲,但更强调的是‘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魏子轩猛地一甩衣袖,声色俱厉:“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许多读书人,早已忘了圣人的教诲,忘记了‘君子谋道不谋食’的古训!”
“他们嘴上说着圣贤书,心里想的却是孔方兄!为了区区蝇头小利,不惜自降身价,与商贾贩夫走卒为伍,行那奇技淫巧之事,满身铜臭,简直是有辱斯文!”
此言一出,讲经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指桑骂槐,针对的就是赵晏和青云坊。
顾夫子眉头紧锁,但并未打断。在他这个老古板看来,读书人经商确实有些不体面,魏子轩的话虽然尖锐,但也并非全无道理。
见夫子没有制止,魏子轩的气焰更盛了。
他拖着那条伤腿,竟然离开了座位,走到了过道中间,像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卫道士,大声疾呼:
“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何意?真正的君子,即便身处贫困,也能坚守节操,安贫乐道!而那些小人,一遇到贫穷,就会无所不为,甚至去经商逐利!”
他转过身,手指几乎要戳到赵晏的方向:
“可笑如今这书院之中,竟然有人公然宣扬什么‘实业兴邦’,把赚钱说成是‘道’!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商贾乃是四民之末,是逐利之徒,其心必贪,其行必诈!若让商贾之风侵蚀了书院这方净土,那我等读的还是圣贤书吗?那是生意经!”
魏子轩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仿佛要将昨日在听竹小院受的屈辱,全部通过这番慷慨陈词发泄出来。
“更有甚者!”魏子轩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抛出了那个最具杀伤力的观点,“学生听闻,前朝有律,商贾之子不得入仕!为何?因为商贾之家,唯利是图,毫无家国情怀。这样的人若是当了官,只会是个贪官、污吏!”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商贾的儿子,血液里流淌的就是铜臭,他根本就不配站在这讲经堂里,更不配与我等清流子弟同窗共读!”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炸雷,在讲经堂内炸响。
这已经不仅仅是在攻击赵晏了,这是在进行赤裸裸的人身攻击和阶级羞辱!
“血统论”虽然在民间有市场,但在白鹿书院这种讲究“有教无类”的地方被如此露骨地提出来,还是第一次。
讲经堂内,许多出身寒门的学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虽然不是商贾之子,但也多是农户、工匠出身。魏子轩这句“龙生龙,凤生凤”,等于是否定了他们所有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可能。
“魏兄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就在众人震惊之时,慕容飞猛地拍案而起,大声叫好。
他一脸崇拜地看着魏子轩,然后转头看向赵晏,阴阳怪气地说道:“赵案首,魏兄这番金玉良言,可是如黄钟大吕啊!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了?”
慕容飞指着赵晏,脸上挂着得意的狞笑:“你家那个青云坊,现在可是日进斗金啊。你身为案首,带头经商,带头坏了书院的风气。刚才魏兄说的‘商贾之子不配入仕’,说的可不就是你吗?”
“对啊,赵晏,你倒是说句话啊!”
几个平日里依附于慕容家的世家子弟也跟着起哄。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窗边的那个少年身上。
有担忧的,有愤怒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顾夫子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并没有立刻出声阻止。他也想看看,这位最近名声大噪、被山长赞誉有加的“神童”,面对这种直击根本的“道统”质问,究竟会如何应对。
如果是之前的辩论,争的是“技艺”与“君子”的关系。
那么今天,魏子轩直接把高度拔高到了“义利之辨”和“出身血统”的层面。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陷阱。如果赵晏承认经商是为了利,那就坐实了“小人”;如果赵晏否认,那就是虚伪。
窗边。
赵晏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一尘不染的月白色儒衫,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感。
面对魏子轩的咆哮和慕容飞的挑衅,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衣袂飘飘,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与刚才魏子轩那种歇斯底里、张牙舞爪的姿态相比,高下立判。
“顾夫子。”
赵晏先是对着讲台上的老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顾夫子微微颔首:“赵晏,你可有话说?”
“学生有惑,想请教魏师兄。”赵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过道中央、一脸傲慢的魏子轩。
魏子轩昂着头,冷哼道:“有何好请教的?事实俱在,你若是想狡辩,本少爷劝你省省口舌!”
赵晏微微一笑,并不理会他的恶语相向,而是缓步从座位上走出,来到了讲台前,与魏子轩对峙。
一个锦衣华服,满身熏香,却神色狰狞,透着一股子外强中干的虚浮。
一个布衣素袍,神清气爽,目光如炬,宛如出鞘的利剑。
“魏师兄方才引用圣人言:‘君子固穷’。意思是君子应当安贫乐道,以贫穷为荣,视富贵如浮云,可对?”赵晏温声问道。
“自然!”魏子轩傲然道,“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才是读书人的楷模!哪像你,满脑子都是怎么赚钱,俗不可耐!”
“好一个颜回,好一个安贫乐道。”
赵晏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既然魏师兄如此推崇‘固穷’,如此鄙视‘富贵’,那师弟倒要问问了——”
赵晏伸出手,指了指魏子轩身上的那件紫袍。
“魏师兄这身衣服,乃是苏杭最顶级的‘云锦’,一寸缂丝一寸金,这一件袍子,怕是得要纹银百两吧?”
魏子轩一愣,下意识地挺了挺胸:“那又如何?本少爷家世显赫,穿得起!”
“穿得起?”赵晏冷笑一声,“魏师兄,你口口声声说‘君子固穷’,可你自己却锦衣玉食,极尽奢华。你让别人安贫乐道,自己却享受着泼天的富贵。”
“请问,你这算是什么君子?这分明就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这分明就是——虚伪!”
“你……”魏子轩脸色一红,刚要反驳。
赵晏根本不给他机会,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商贾是逐利之徒,是贱业。那你这身云锦,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织工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是商贾千里迢迢从江南运来的!”
“你说商贾之子不配入仕,那你刚才吃的早膳,那精米细面,难道是你自己种的?那是农夫汗滴禾下土种出来的,是粮商一车一车贩运来的!”
“魏子轩!”
赵晏直呼其名,声如洪钟,震得讲经堂嗡嗡作响:
“你一边享受着工匠、商贾、农夫为你提供的锦衣玉食,一边却在这里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高高在上地鄙视供养你的人!”
“这就是你所谓的‘名门风范’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清流教养’吗?!”
“若这就是‘道’,那这‘道’——不修也罢!!”
魏子轩被赵晏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赵晏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这是诡辩!我不跟你谈衣食住行!我跟你谈的是‘义利’!是‘税’!你……你那青云坊赚了那么多钱,那就是与民争利!”
魏子轩显然是慌不择路了,竟然主动提到了“利”字。
听到这里,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早已预料到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谈道德,或许还能扯皮。但若是谈“利”,谈“税”,谈真正的治国之道……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比他这个穿越的博士更懂什么叫——降维打击。
赵晏转过身,面向顾夫子,也面向在场的所有学子,朗声道:
“既然魏师兄要谈‘利’,要谈‘与民争利’。好!那今日,学生便不谈虚的,咱们来谈谈实的!”
“咱们就用大周朝户部的铁账,来算算这笔——天下的大账!”
第125章 数据说话,税收救国
讲经堂内,针落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前那个身着素色儒衫的少年身上。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只有九岁的孩童,倒像是一位指点江山的年轻朝臣。
顾夫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才子,但敢在课堂上公然要算“天下大账”的,赵晏是头一个。
“赵晏,你且算来。”顾夫子沉声道,“老夫也想听听,你口中的‘实’,究竟有多实。”
“是。”
赵晏微微拱手,随即转身面对魏子轩,以及那些满脸不屑的世家子弟。他的目光并未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而是仿佛穿透了这间学堂,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魏师兄方才说,商贾逐利,是‘与民争利’。那敢问魏师兄,可知大周朝一年的国库岁入几何?岁出又几何?”
魏子轩一愣。他平日里读的都是四书五经,学的都是诗词歌赋,哪里会去关心这些枯燥的数字?
“这……这乃是户部机密,我……我如何得知?”魏子轩强撑着说道,“况且,读书人当究天人之际,何必钻研这些账房先生才管的俗务?”
“俗务?”
赵晏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边关将士的军饷是俗务?黄河两岸的赈灾粮是俗务?朝廷百官的俸禄也是俗务?!若无这些‘俗务’支撑,你魏大少爷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高谈阔论吗?!”
魏子轩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张俊脸涨成了紫红色。
赵晏不再理他,而是朗声背诵道:
“景元二年,户部呈报:国库岁入白银一千四百五十万两。其中,田赋占八百万两,而盐课、茶课、关税及各类商税,合计六百五十万两!”
“这一年,北疆遭遇百年未遇的雪灾,鞑靼犯边,朝廷急调三百万两军费驰援;同年,淮河流域大水,朝廷又拨发二百万两赈灾。”
赵晏伸出手指,一个个数字如连珠炮般从他口中蹦出,精准、详实,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魏师兄,你算术若是学得好,不妨算算。若无那六百五十万两的商税支撑,光靠看天吃饭的田赋,这五百万两的救命钱,从何而来?!”
“是从你家那几千亩免税的良田里变出来?还是靠你在书斋里念几句‘君子固穷’念出来?!”
“轰——!”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在这个时代,虽然重农抑商是主流,但从未有人像赵晏这样,赤裸裸地将“商税”的重要性摆在台面上,用血淋淋的数据告诉所有人——商贾,是国家的支柱之一!
顾夫子听得动容,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已放了下来。他看着赵晏,眼中满是震撼。
这些数据,虽非绝对机密,但也绝非普通学子能随口道来的。此子平日里究竟读了多少书?关注了多少时政?
魏子轩此时已经有些慌了。他虽然不懂经济,但也听得出赵晏这话里的分量。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依然死鸭子嘴硬: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商税再多,那也是剥削百姓得来的!商贾低买高卖,囤积居奇,赚的都是黑心钱!”
“低买高卖便是黑心?”
赵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魏师兄,那我且问你。江南的丝绸若不运到北方,北方的百姓穿什么?湖广的稻米若不运到京师,京师的百官吃什么?川蜀的药材若不运到疫区,染病的灾民靠什么活命?!”
“商贾冒着风餐露宿、盗匪劫掠的风险,流通有无,调剂余缺。他们赚的是辛苦钱,是脚力钱,更是——风险钱!”
赵晏向前一步,逼视着魏子轩:“正是因为有了商贾的流通,‘货’才能变成‘财’,‘财’才能化为‘税’,‘税’才能养兵、赈灾、安民!”
“魏子轩!你身为前任国子监司业之子,享受着朝廷的优待,家中良田万亩却无需纳税。你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丝,都可能来自商税的供养!你一边吸着商税的血,一边却在这里骂商贾是‘贱业’,骂他们‘与民争利’?”
“请问,到底是谁在与民争利?到底是谁在——吸食民脂民膏?!”
……
讲经堂内的空气,仿佛被赵晏这一连串的税收理论给凝固了。
魏子轩张着嘴,脸色惨白,想要反驳,却发现脑子里空空如也。
他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那些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在赵晏抛出的“国库岁入”、“军费赈灾”这些硬邦邦的现实面前,显得是那样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他从未想过,一个九岁的孩童,竟能对朝廷的钱粮赋税如数家珍。
更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作“贱业”的商贾之道,竟真的支撑起了大周朝的半壁江山。
“怎么?魏师兄不说话了?”
赵晏并没有乘胜追击地羞辱,而是收敛了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声音重新变得平和,却更具穿透力。
他转过身,面向讲台上的顾夫子,也面向在座的所有学子,缓缓开口:
“方才魏师兄谈‘义利’,谈‘君子固穷’。学生以为,此言虽出自圣人,但魏师兄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甚至……是断章取义,误人子弟。”
魏子轩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叫道:“你……你敢质疑圣人?孔夫子推崇颜回安贫乐道,难道有错?!”
“颜回之乐,乐在‘道’,而非乐在‘贫’。”
赵晏目光清澈,声音朗朗:“圣人赞颜回,是赞他在贫困中依然能坚守节操,不改其志。但这并不代表,贫穷本身就是一种值得炫耀的美德!更不代表,我们要强迫天下百姓都去过颜回那样的苦日子!”
他向前迈出一步,身上的儒衫无风自动,仿佛有一股浩然之气从那个瘦小的身躯中迸发出来。
“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句话,魏师兄想必也听过。但你可曾真正想过其中的深意?”
赵晏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几个穿着打补丁旧衣的寒门学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对于衣食无忧的贵公子来说,‘礼义廉耻’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教养。但对于那些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百姓来说,活下去,才是最大的道理!”
“若是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连父母妻儿都养不活,你让他去讲礼义,去讲廉耻,那不是教化,那是——残忍!”
第126章 仓廪实而知礼节
“轰——!”
顾夫子手中的戒尺,“啪”的一声掉在了讲桌上。
老人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教了一辈子的书,讲了一辈子的礼义廉耻,却从未有人像赵晏这样,赤裸裸地撕开温情脉脉的面纱,将那个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道理摆在他面前。
赵晏的声音还在继续,字字铿锵:
“真正的君子,不是自己躲在书斋里,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然后高高在上地歌颂贫穷,鄙视那些为了生存而奔波的商贾工匠!”
“真正的君子,当思天下之忧而忧!当思如何让国库充盈,如何让百姓仓廪实、衣食足!”
“因为只有百姓富足了,他们才能体面地活着,才能知道什么是荣,什么是辱,才能真正地接受圣人的教化!”
赵晏猛地转过身,手指直指魏子轩,眼神如电:
“魏子轩!你以贫穷为荣,却不知这世间最大的恶,便是让百姓贫穷!”
“你鄙薄商贾,却不知正是商贾的流通,让货物变成了财富,让财富变成了税收,最终变成了保护大周子民的刀剑和堤坝!”
“你口口声声说‘治国平天下’,可你连让百姓吃饱饭的道理都不懂,你拿什么去治国?拿什么去平天下?!难道就靠你那一身熏死人的香气吗?!”
全场死寂。
魏子轩彻底瘫软在椅子上,面如土色,浑身冷汗直流。
这一次,他是真的被击溃了。
不仅是道理上被碾压,更是在灵魂深处被赵晏那宏大的格局和悲悯的情怀震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清流”身份,在赵晏描述的那种“富民强国”的宏愿面前,变得如此渺小,如此猥琐。
就在这时,讲经堂的后排,突然响起了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是陆文渊。
他平日里在课堂上总是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自卑。但此刻,他的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紧张,眼神却异常坚定。
“晏弟说得对。”
陆文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学堂里却清晰可闻。
他看了一眼赵晏,从对方鼓励的眼神中汲取了力量,然后深吸一口气,面向众人,也面向顾夫子。
“学生陆文渊,家父早亡,家母常年卧病。为了给母亲抓药,学生曾偷偷去书铺抄书,去绣庄画样。那时候,学生也觉得这是‘贱业’,是辱没斯文,每次都要躲着同窗,生怕被人看见。”
说到这里,陆文渊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微红。
“那时候的学生,活得像个过街老鼠,毫无尊严可言。别说是‘礼节’,就连‘廉耻’二字,在饥饿和母亲的病痛面前,都显得那么轻飘飘。”
“直到晏弟告诉我,凭双手吃饭,不丢人!凭本事救母,是大孝!”
陆文渊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
“前几日,学生凭着给青云坊画图样赚来的银子,治好了母亲多年的顽疾。那一刻,学生看着母亲红润的脸色,突然明白了——”
“这银子,不是铜臭,是救命的良药!这手艺,不是贱业,是立身的根本!”
他猛地看向魏子轩,目光锐利:
“魏师兄,你说商贾逐利是小人。可若是没有这‘利’,我母亲早已是一抔黄土!我陆文渊早已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若是连至亲都守不住,我读这圣贤书,又有何用?!”
“晏弟说的‘仓廪实而知礼节’,学生是用命去验证过的!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话音落下,陆文渊对着赵晏深深一揖,然后挺直腰杆,坐回了位子上。
讲经堂内,许多寒门学子早已热泪盈眶。
陆文渊的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他们谁没有过为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窘迫?谁没有过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经历?
“说得好!陆师兄说得好!”
牛大力再也忍不住了,带头鼓起掌来。
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经久不息。
这一次,不仅仅是寒门学子,就连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家境尚可的学子,也受到了触动,纷纷鼓掌。
顾夫子站在讲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满是感慨。
他缓缓拿起戒尺,轻轻敲了敲桌案,示意众人安静。
“肃静。”
顾夫子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庄重。
他走下讲台,来到赵晏面前,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个年仅九岁的少年。
“赵晏。”
“学生在。”赵晏躬身行礼。
“老夫讲了一辈子的《论语》,今日方知,有些道理,不在书本里,而在人心,在世情。”
顾夫子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赵晏的肩膀,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虽年幼,但这眼界、这胸襟,已远超常人。你看得通透,活得明白。”
“通透。”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这位书院里最古板、最严苛的老夫子口中说出来,分量重如千钧。
这不仅是对赵晏才华的认可,更是对他“经世致用”思想的官方盖章。
顾夫子转过身,看向瘫在椅子上的魏子轩,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
“魏子轩,你虽出身名门,但这心胸见识,却连一个寒门稚子都不如。今日回去,把《大学》中‘治国平天下’一章,抄写百遍!好好想想,何为真正的‘治国’!”
“慕容飞,你在课堂上喧哗起哄,搬弄是非,罚抄《弟子规》五十遍!明日交上来!”
“是……学生领罚……”
魏子轩和慕容飞如丧考妣,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此刻,他们不仅在“武”上输给了沈红缨,在“文”上,更是被赵晏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夫子的训斥,同窗的嘲笑,赵晏的碾压……
这一切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地困在中间,让他窒息,让他绝望。
他想逃,想起身离开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地方。
可此刻他的双腿却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座位上,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和鄙夷。
赵晏看着魏子轩那副狼狈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平静。
他知道,今日这一战,不仅在“文”上、在“道”上击溃了魏子轩,更是彻底摧毁了魏子轩和慕容飞等人攻击他的理论基础。
从此以后,在白鹿书院,再也没人敢拿“商贾贱业”这四个字来压他赵晏。
“实业兴邦”这面大旗,算是真正地立起来了。
下课的钟声终于响起。
顾夫子夹着书本离开了,临走前,那个清瘦的背影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轻松。
学子们纷纷涌向赵晏,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和崇拜。
“赵师兄,刚才那句‘仓廪实而知礼节’说得太好了!”
“赵师兄,我也想去青云坊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赵晏微笑着一一回应,温润如玉,丝毫没有刚才在辩论时的锋芒。
只有躲在角落里的慕容飞,扶着失魂落魄的魏子轩,灰溜溜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第127章 新春将至,诗会消息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日。
虽然已是深冬,但这几日南丰府的天气却出奇的好。
久违的暖阳驱散了前几日的阴霾,将白鹿书院屋顶上的残雪晒得晶莹剔透,顺着瓦当滴答滴答地落下,奏响了迎接新春的前奏曲。
书院内,年味儿已是极浓。
一大早,一阵急促的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快看!山长大人发红榜了!”
“就在明伦堂前的告示栏上!”
随着这一声吆喝,原本在各自斋舍里收拾行囊或温书的学子们纷纷涌了出来。
牛大力正带着几个寒门兄弟在院子里挂灯笼,听到动静,把手里的灯笼往旁边一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微汗,兴奋道:“走!咱们也去瞧瞧!肯定是关于过年的好事!”
因为前几日赵晏的资助和“聘用”,牛大力如今在寒门学子中颇有威望。他一动,身后便跟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明伦堂涌去。
告示栏前早已围了一圈人,水泄不通。
牛大力仗着身强力壮,像座铁塔一般,一边说着“借过借过”,一边硬是挤到了最前排。
他虽是铁匠之子,外表粗豪,但毕竟也是考进了白鹿书院的正经童生,识文断字自然不在话下。
只见那红纸黑字,笔力苍劲,赫然写着:
“岁序更替,华章日新。为迎新春,激扬文风,定于明日除夕申时,在鹿鸣湖畔举办‘新春诗会’。凡我书院学子,皆可参会。届时将评选‘新春诗魁’一名,赏纹银百两,以此嘉奖……”
“新春诗会!”牛大力眼睛一亮,大声念了出来,“还要选诗魁?赏银百两?乖乖,山长这次可是大手笔啊!”
“大力兄,你只看到了银子,没看到后面的重点吗?”
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陆文渊手里拿着一卷刚画好的年画草稿,笑着挤了进来。
牛大力挠了挠头,憨笑道:“陆师兄,俺是个俗人,就觉得这银子实在。还有啥重点?”
陆文渊指着红榜下方的几行小字,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你看这评审名单。”
牛大力顺着手指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念道:
“特邀评审:承宣布政使周道登大人、都指挥使沈烈大人、南丰府知府慕容珣大人……”
念完这几个名字,牛大力咂舌道:“我的个乖乖!这南丰府的三尊大佛全来了?咱们书院这面子也太大了吧!”
周围的学子们也是一片哗然。
“这哪里是诗会,这简直是南丰府的‘小朝廷’啊!”
“若能在这种场合露脸,哪怕只是得一句夸奖,那日后的前程也是不可限量啊!”
“看来山长是想借此机会,重振咱们白鹿书院的声威。这下可热闹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期待。毕竟,对于读书人来说,能在一府高官面前展示才华,那是梦寐以求的“终南捷径”。
……
然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在书院的一处偏僻角落,慕容飞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墙角的青苔。
自从在茅房挨了打,又在课堂上被赵晏用“税收”数据狠狠打脸后,他在书院里的日子可谓是一落千丈。
以前那些围着他转的跟班,现在看到他都眼神躲闪,生怕被赵晏那帮“寒门势力”针对。
就连魏子轩这个同党,这几天也躲在锦瑟居里装死,说是养伤,其实就是没脸见人。
“该死的赵晏……该死的沈红缨……”
慕容飞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心中充满了怨毒。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赵晏,大势已成。
要文有文(经义辩论无敌),要武有武(沈家护着),要钱有钱(青云坊日进斗金),他慕容飞想要翻盘,难如登天。
“慕容兄!慕容兄!”
就在这时,一个往日里跟他还算亲近的世家子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
“叫魂呢?赵晏死了?”慕容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呸!哪能啊。”那人凑上前,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是大喜事!山长要办新春诗会了!而且……而且令尊慕容知府,也在受邀评审之列!”
“什么?!”
慕容飞猛地抬起头,原本灰败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你说我爹……要来当评审?”慕容飞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激动地问道,“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红榜上写得清清楚楚,排在第三位的就是令尊的大名!”
“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慕容飞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子癫狂的快意,惊起了墙头的几只寒鸦。
这些日子,他被赵晏压得太惨了。
赵晏在“理”字上站得太稳,又有“实业兴邦”的大义名分,他在辩论和经义上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但是——诗词不一样!
诗词这东西,主观性极强。
什么意境、格调、韵味,那都是虚的。
一首诗好不好,全凭评审一张嘴。
只要他爹坐在评审席上,那这场诗会,就是他慕容家的主场!
“赵晏啊赵晏,你虽然能言善辩,还会算账,但你终究是个商贾出身的泥腿子!”慕容飞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诗词歌赋,那是我们世家子弟从小学到大的风雅之事,是你这种满身铜臭的人能懂的吗?”
“就算你懂一点平仄,只要我在诗会上作出一首尚可的诗,再由我爹稍微‘润色’点评一番,定能把你踩在脚下!到时候,我要当着全府官员的面,让你颜面扫地,把你那个‘神童’的光环彻底打碎!”
想到这里,慕容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也不踢青苔了,转身就往锦瑟居的方向跑去。
他要去找魏子轩。
虽然魏子轩也是个草包,但他毕竟是书香门第之后,而且对赵晏恨之入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场翻身仗,得多拉几个盟友才行,尤其是要利用魏家在文坛的名声。
……
听竹小院。
相比于外面的喧嚣,这里依旧保持着一份难得的宁静。
赵晏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静静地看着窗外。
桌案上,摆着那张刚刚从清河县传回来的回信——钱伯那边的墨坊扩建已经动工了,第一批优质松烟年后就能运到。
“赵兄,看来这几日你是不得清闲了。”
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周元推门而入。他今日穿了一件银白色的狐裘,显得贵气逼人,手中还提着一坛好酒。
“周兄来了。”赵晏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周元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坐下,将酒坛拍在桌上:“这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梨花白’,特意来找你喝两杯。顺便……跟你说说那新春诗会的事。”
赵晏微微一笑,给周元斟茶:“周兄是想说,这次诗会,恐怕是场‘鸿门宴’吧?”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周元叹了口气,接过茶盏,“我爹、沈伯父,还有慕容珣那个老狐狸都要来。这表面上是与民同乐,实际上……是官场博弈的延伸啊。”
周元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凝重:“慕容珣最近在府衙里被我爹压了一头,尤其是你提前还款修缮府学那件事,让他这个知府很没面子。他现在正憋着一肚子火。这次诗会,他肯定会借机生事。而你,作为我爹和沈伯父都看重的人,又是最近风头最劲的案首,必然会成为他的活靶子。”
“我知道。”赵晏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你知道还这么淡定?”周元有些急了,“诗词一道,不比辩论。辩论讲逻辑,讲数据,这些你都在行。可诗词讲的是才情,更是人情。若是慕容珣铁了心要判你输,或者故意出些刁钻的题目,你……”
“周兄。”
赵晏打断了他,目光深邃如潭,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这文无第一,是在水平相当的情况下。”
赵晏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中那几株傲雪凌霜的翠竹。
“若是有一首诗,能如这冬日烈阳,光芒万丈,让日月无光,让群星隐退。那时候,哪怕慕容珣是知府,他也无法指鹿为马。”
“况且……”赵晏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到近乎狂傲的光芒,“谁说商贾就不懂诗词?谁说实干家就不能风雅?”
“慕容飞想比诗?想借他爹的势来压我?”
赵晏轻笑一声,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前世记忆中那浩如烟海的唐诗宋词。
在这个文化略有断层的架空王朝,那些曾在历史上熠熠生辉的千古绝句,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记忆宫殿里,等待着一声惊雷,唤醒它们沉睡的光芒。
“这一战,我不仅要赢,还要赢让他慕容家——无话可说。”
看着赵晏那笃定的神情,周元愣了一下。他从未在赵晏脸上见过这种神情,那是一种早已超越了胜负、仿佛在俯瞰众生的从容。
良久,周元释然大笑。
“好!好一个无话可说!”周元举起酒杯,“既如此,那我便拭目以待,看赵兄如何在明晚的除夕之夜,再惊艳这南丰一府!”
赵晏举杯回敬,饮尽杯中酒。
此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
明日便是除夕。
新旧交替之时,正是旧势力退场、新风骨登台的最佳时刻。
第128章 毒计再生,针对“老赖”
锦瑟居内,暖阁。
屋里的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苏合香气味,那是魏子轩特意让人点的,仿佛只有这昂贵的香气,才能让他暂时忘却那日在茅房边受到的屈辱。
魏子轩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眼神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呆滞地盯着窗棂上那只正在结网的蜘蛛。
他的脸虽然消了肿,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自从在讲经堂被赵晏当众用税收数据“处刑”之后,这位来自建昌府的贵公子便彻底自闭了。
他不再出门,不再高谈阔论,甚至连那身引以为傲的云锦袍子也不穿了,整日里躲在这锦瑟居里长吁短叹。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论武,那个叫沈红缨的女疯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暴揍他;论文,那个赵晏更是一张嘴就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还站在了“富国强民”的大义名分上。
这让他怎么斗?
“魏兄,还在为那日的事烦心呢?”
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魏子轩眼皮都没抬,便知道是慕容飞来了。
这几日,除了这个跟他一样倒霉的难兄难弟,也没人愿意往他这儿跑了。
“烦心?”魏子轩冷笑一声,把手里的书往榻上一扔,“我有什么好烦心的?大不了过完年我就回建昌府。这南丰府的水太深,本少爷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慕容飞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可是指望着拉魏子轩下水,借魏家在文坛的名声和魏子轩的财力去对付赵晏呢。若是这尊大佛跑了,他慕容飞岂不是又要孤军奋战?
“哎呀魏兄!您这可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慕容飞连忙凑上前,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您可是前任国子监司业的公子,是咱们士林的正统清流!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那赵晏岂不是更要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到时候传扬出去,说魏公子被一个商贾之子吓破了胆,您这名声……”
“住口!”
魏子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铁青,“谁说我怕了他?!我是……我是不屑与这种粗鄙之人计较!”
“是是是,魏兄是不屑。”慕容飞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不过魏兄,小弟今日来,可是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若是利用得当,咱们不仅能报仇雪恨,还能让那赵晏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魏子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重新躺回软榻上,兴致缺缺:“你能有什么好消息?别又是让我去挨打。”
“哪能啊!”
慕容飞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在魏子轩面前晃了晃。
“魏兄,您只知道赵晏的青云坊生意火爆,日进斗金。但您可知道,他这铺子是怎么来的?他那所谓的‘财大气粗’,到底是不是真的?”
魏子轩皱眉道:“怎么来的?买的呗。他不是赚了很多钱吗?”
“错!”
慕容飞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抓住了惊天把柄的狂喜,“他那是——借的!”
“借的?”魏子轩一愣。
“确切地说,是欠着官府的!”
慕容飞凑到魏子轩耳边,像是在分享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小弟特意去查了,半年前,赵晏买下朱雀大街那个铺面时,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他用了一个什么‘分期付款’的鬼点子,只付了一小部分首款,剩下的三千五百两银子,全是欠着布政司衙门的!”
“三千五百两?”魏子轩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可不是嘛!”慕容飞添油加醋地说道,“按契约,他是要分三年还清。但这大半年过去了,您看他青云坊生意做得这么大,又是扩建作坊,又是给书院捐款,又是资助寒门学子……这钱花得如流水一般,可那笔官债,他却是一文钱都没还啊!”
魏子轩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那是猎人嗅到了血腥味的光芒。
“你是说……”
“我是说,这赵晏根本就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老赖!”
慕容飞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魏兄您想啊,他在书院里装出一副‘仗义疏财’的大善人模样,给那些泥腿子发钱发物,收买人心。可实际上呢?他拿着欠官府的钱去挥霍,去给自己贴金!这不是慷他人之慨吗?”
“这就好比一个欠债累累的赌徒,借了钱不还债,反而去请客吃饭充阔气。这种人,在咱们商界……哦不,在咱们正经人家眼里,那是信誉全无、最为下作的无赖行径!”
魏子轩听得连连点头,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久违的、恶毒的笑容。
“妙啊!慕容贤弟,你这消息太及时了!”
魏子轩一把抓过旁边的茶盏,狠狠地灌了一口,“我正愁找不到他的软肋呢!他不是在课堂上跟我谈‘税收’,谈‘利国利民’吗?一个欠着国家银子不还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爱国?有什么资格谈君子?”
“正是此理!”慕容飞见火候到了,立刻趁热打铁,“明日就是除夕诗会了。魏兄,这可是咱们翻盘的绝佳机会啊!”
“诗会的主题是‘迎新’。但在咱们大周的民俗里,除夕除了迎新,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规矩——”
魏子轩眼睛一眯,接话道:“——清账!”
“对!清账!”
慕容飞狞笑道,“咱们就在诗会上,以‘除夕清账’为题,作诗讽刺他!当着周大人、沈大人,还有全府官员的面,揭穿他‘假富豪、真老赖’的面目!”
“咱们要质问他:赵案首,你口口声声实业兴邦,为何欠着国家的钱不还?你拿去收买人心的银子,是不是应该先还给朝廷?”
“一旦这个‘无信’的帽子扣实了,他之前建立起来的那些光辉形象,什么‘经世致用’,什么‘寒门领袖’,瞬间就会崩塌!到时候,我看他还怎么在书院里立足!”
魏子轩霍然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步子越来越轻快,仿佛腿上的伤全好了。
“好!好计策!”
魏子轩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爆射,“这一招,叫‘釜底抽薪’!他赵晏不是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吗?那我就让他从高地上摔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他转头看向慕容飞,眼神中充满了赞赏:“慕容贤弟,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了。你放心,明日诗会,我魏子轩定要拿出十二分的才学,作出一首惊天地泣鬼神的‘讨债诗’,好好送这位赵案首一份‘新年大礼’!”
“那是自然!”慕容飞谄媚道,“以魏兄的才华,再加上令尊在文坛的威望,那赵晏给您提鞋都不配。更何况……”
慕容飞压低声音,阴恻恻地笑了:“我爹可是评审之一。他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只要咱们把火点起来,我爹自然会在评审席上推波助澜。到时候,就算是沈烈那个武夫想护犊子,在‘欠债还钱’的天理面前,他也张不开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了一阵得意的狂笑。
笑声回荡在暖阁里,仿佛两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正在为即将到手的腐肉而欢呼。
……
除夕当日,清晨。
赵晏起了个大早。
今日是除夕,也是书院举办新春诗会的日子。
虽然赵晏对这种虚名并不热衷,但既然山长发了话,而且周元也特意来提醒过,他自然不能缺席。
听竹小院里,赵晏正在换衣服。
赵灵特意让人从青云坊送来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锦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竹叶暗纹,既显得清贵雅致,又不失少年的朝气。
“晏弟,今日这一战,咱们怎么打?”
陆文渊一边帮赵晏整理衣冠,一边有些担忧地问道,“我听说,慕容飞这几日一直在往魏子轩那里跑,两人鬼鬼祟祟的,肯定没憋好屁。”
赵晏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神色淡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能憋出什么屁来?无非就是想在诗词上做文章,或者……找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泼脏水。”
“可是……”陆文渊还是有些不放心,“慕容知府毕竟是评审,万一他当众给你难堪……”
“陆兄。”
赵晏转过身,轻轻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你记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把刻着“实业兴邦”四个字的折扇,“唰”的一声打开。
“而且,周大人和沈大人也在场。慕容珣若是聪明,就该知道收敛。若是他不聪明……”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那我不介意,让他在这个除夕之夜,过得毕生难忘。”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牛大力的大嗓门。
“师兄!陆师兄!快出来啊!山长让人来催了,说是几位大人已经到了,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赵晏收起折扇,深吸一口气。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爆竹的硝烟味扑面而来,那是年的味道,也是——战斗的味道。
“走吧。”
赵晏迈步走出房门,迎着冬日的朝阳,步伐坚定。
“去看看这南丰府的牛鬼蛇神,到底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好戏’。”
第129章 鹿鸣湖畔,暖棚盛景
申时三刻,天色将暮。
南丰府的除夕,在最后一场瑞雪停歇之后,终于迎来了最盛大的时刻。
鹿鸣湖,这颗镶嵌在白鹿书院深处的明珠,此刻已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厚冰所覆盖。
冰面如镜,倒映着岸边那一树树傲雪怒放的红梅。而在梅林掩映之间,一座宛如宫殿般巨大的锦绣暖棚,正矗立在湖畔的空地上,灯火辉煌,气势恢宏。
这是书院为了今夜的“新春诗会”斥巨资搭建的。
暖棚四周,悬挂着厚重的防风毡帘,每一块毡帘上都绣着“白鹿衔芝”的吉祥图案,既挡住了外面凛冽的寒风,又透着一股子书香门第的雅致。
而在暖棚的飞檐翘角之上,数百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连成一片红色的火龙。烛光透过红纱罩洒向冰封的湖面,将这原本清冷的冬夜渲染得暖意融融,喜气洋洋。
“乖乖!这排场,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
暖棚入口处,牛大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今日特意穿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棉袍,那是用魏子轩赔偿的银子置办的。
虽然布料不算顶顶名贵,但胜在厚实暖和,针脚细密。穿在这一身腱子肉的汉子身上,倒也显得精神抖擞,再无往日那种捉襟见肘的寒酸气。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袭月白锦袍的赵晏。
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翠竹。
那件锦袍剪裁合体,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束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他站在那里,神色从容恬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周围那些喧嚣的人群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疏离感,却又仿佛是这画卷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笔。
“大力,把嘴合上。”
陆文渊在一旁笑着提醒道,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青衫,手里不再拿着画笔,而是握着一把折扇,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经过磨砺后的沉稳书卷气,“咱们如今可是代表着‘实业派’的脸面,别还没进场就让人笑话没见过世面。”
牛大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陆师兄说得是。不过这书院这次真是下了血本啊!光这暖棚,怕是就得花不少银子吧?”
“这是‘势’。”
赵晏轻轻开口,目光扫过那辉煌的灯火,“山长大人这是在向整个南丰府宣告,白鹿书院虽然偏居一隅,但文脉未断,气象犹在。走吧,我们也进去,莫要让那些‘贵人’们等急了。”
赵晏特意加重了“贵人”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三人迈步走入暖棚。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松香和梅花香气。
只见这偌大的暖棚内,竟然没有任何烟熏火燎的味道。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几十个巨大的紫铜火盆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四周,里面烧的全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只散发着纯粹的热量。
棚内早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书院的学子们按照平日的交际圈子,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几波。
左侧区域,大多是家境贫寒或是出身普通的学子。往日里,他们在这种场合总是显得有些拘谨和畏缩,生怕身上的补丁被别人看见。但今日不同。
因为有了赵晏之前的资助,也因为有了“实业兴邦”这根精神支柱,这些寒门学子大多换上了干净整洁的新衣。看到赵晏进来,他们纷纷起身,眼中满是敬意和热切,齐声拱手:
“赵师兄!”
“见过赵师兄!”
这声音整齐洪亮,中气十足,瞬间压过了另一侧的喧哗声。
赵晏微笑着一一回礼,态度谦和,没有半点架子,带着牛大力和陆文渊径直走到了寒门学子的中间坐下。这一举动,无疑是再次表明了他的立场——他赵晏,就是寒门的脊梁。
而在暖棚的右侧,则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摆放着精致的案几,案上放着美酒佳肴。
一群衣着华丽的世家子弟正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只是那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赵晏这边瞟,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鄙夷。
人群的核心,是两个人。
慕容飞今日穿得像只花孔雀,脸上那道巴掌印虽然消了,但那股子阴鸷之气却更重了。他正一脸谄媚地站在一张软榻旁,伺候着榻上的人。
软榻上坐着的,正是魏子轩。
这位魏大少爷今日可谓是“全副武装”。
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是被四个豪奴用软轿抬进来的。此刻他半倚在榻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拄着一根镶金嵌玉的拐杖。
为了掩盖那日茅房留下的心理阴影,他身上的苏合香气味浓得简直能熏死蚊子。
“魏兄,你看那姓赵的。”
慕容飞压低声音,眼神如毒蛇般盯着赵晏,“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竟然敢坐主位。一会儿等几位大人来了,我看他怎么死!”
魏子轩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扳指,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让他得意一会儿。”魏子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捧得越高,摔得越惨。今日这诗会,就是他的断头台!我已经让人把那首‘讨债诗’抄录了几十份,只等时机一到……”
“魏兄高明!”慕容飞狞笑道,“我已经看到那小子身败名裂的样子了。”
就在这时,暖棚外突然传来了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声。
“砰!砰!砰!”
原本喧闹的暖棚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礼官那拖长的唱喏声穿透厚重的毡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承宣布政使,周大人到——!”
“都指挥使,沈大人到——!”
“南丰府知府,慕容大人到——!”
全场学子,无论是寒门还是世家,此刻全部整衣肃容,齐刷刷地站起身来,躬身迎候。
厚重的毡帘被两名侍卫高高掀起。
一股凛冽的寒风灌入,随之而来的,是三位身穿官服、气度威严的大人物。
走在最中间的,是周道登。
他身穿绯色仙鹤补子官袍,腰系玉带,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眼神温润而深邃。
作为掌管一省钱粮民政的最高长官,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度,却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在他左侧,是都指挥使沈烈。
沈烈身材魁梧,面如重枣,虽然今日是文会,他并未披甲,但这身常服依旧掩盖不住那股沙场上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气。他大步流星,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时,不少胆小的学子甚至感到腿肚子转筋。
而在右侧,则是知府慕容珣。
相比于前两位的从容,慕容珣今日的架子端得格外足。他挺着微凸的肚子,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并没有看路,而是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当他的目光扫过寒门区域,落在赵晏身上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眼神,冰冷、阴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就像是一只老谋深算的鹰,盯上了地上的猎物。
赵晏感受到了这道目光。
但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惶恐。他只是微微抬起头,迎着慕容珣的视线,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淡笑。
“哼。”
慕容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拂袖而过,径直走向了前方的主席台。
三位大人落座。
座位极有讲究。周道登居中,沈烈在左,慕容珣在右。书院山长张敬玄则作为东道主,坐在侧席陪同。
“诸位学子,免礼,入座。”
周道登抬手虚按,声音温和有力,“今日是除夕,本官与沈大人、慕容大人受张山长之邀,来此与诸位共度佳节。既是诗会,便不论官阶,只论才学。大家不必拘束。”
“谢大人!”众学子齐声应诺,纷纷落座。
此时,山长张敬玄站了起来。
这位年过六旬的大儒,今日精神矍铄,红光满面。他走到台前,环视了一圈朝气蓬勃的学子们,朗声道:
“岁序更替,华章日新。今日我们在鹿鸣湖畔举办这新春诗会,一为迎新辞旧,二为激扬文风。”
“诗会的主题,便是‘迎新’二字。凡我书院学子,皆可赋诗一首。优胜者,将由三位大人共同评定。”
说到这里,张敬玄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为了鼓励诸位,老夫与三位大人商议,特地备下了一份‘彩头’。”
他拍了拍手。
两名书童端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走了上来。
张敬玄伸手揭开红绸。
“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的十锭大银元宝,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纹银一百两!”张敬玄说道,“赠予今日之‘诗魁’,以资游学之费!”
一百两!
对于寒门学子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即便是对于普通富户,也不是小数目。牛大力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咽了一口唾沫。
但这还没完。
张敬玄伸手,拿起了托盘上另一件东西——一把看似普通的湘妃竹折扇。
“银子虽好,终究是身外之物。这把折扇,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
张敬玄“唰”的一声打开折扇,将扇面对向众人。
只见那扇面上,用苍劲古拙的笔法,写着四个大字——【文心雕龙】。
落款处,赫然盖着张敬玄的私印,以及……周道登、沈烈、慕容珣三位大人的官印!
“轰——”
这一刻,暖棚内的气氛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世家子弟,包括一直半死不活的魏子轩,此刻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眼睛里冒出了狼一样的绿光。
银子他们不缺,但这一把扇子……那是无价之宝啊!
集齐了书院山长和南丰府三巨头的印章,这就不仅仅是一把扇子,这是身份的象征!这是进入南丰府顶级士林圈层的“通关文牒”!拿着这把扇子,以后在南丰府,谁敢不给几分薄面?
“此扇名为‘青云扇’。”
张敬玄的声音回荡在暖棚内,“寓意持有者,才高八斗,平步青云!今日谁能夺魁,这把扇子,便归谁!”
“好!”
“一定要拿下!”
“这扇子是我的!”
世家子弟那边群情激奋,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作诗。
魏子轩更是死死地盯着那把扇子,手里的拐杖都快被捏变形了。他太需要这把扇子了!只要拿到它,之前所有的屈辱都能洗刷干净,他就能重新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魏大少爷!
“慕容贤弟。”魏子轩声音颤抖,“这扇子……我要定了。”
慕容飞也是一脸贪婪,但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连忙附和道:“魏兄才华横溢,这扇子除了您,谁配拿?那赵晏算个什么东西!”
而在另一侧。
赵晏看着那把折扇,眼神也微微一凝。
他倒不是贪图那虚名,而是他看懂了张敬玄的深意。这把扇子,是山长特意为他准备的“护身符”。有了它,日后他在南丰府行事,无论是经商还是求学,都会少去无数阻力。
“青云扇……”
赵晏轻声呢喃,手中把玩着茶盏,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看向了坐在主席台上面色阴沉的慕容珣。
“既然是青云,那便注定是属于有志者的。”
“慕容大人,这把扇子,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第130章 抛砖引玉,庸作开场
“咚——!”
一声清越的铜锣声响彻暖棚,将原本有些嘈杂的人声压了下去。
鹿鸣湖畔的这场新春诗会,在无数双热切期盼的眼睛注视下,正式拉开了帷幕。
书院山长张敬玄抚须笑道:“今日胜友如云,高朋满座。按照咱们白鹿书院的老规矩,正式比试之前,先由诸位学子自由吟诵,抛砖引玉,以助酒兴。”
所谓的“抛砖引玉”,其实就是给普通学子一个露脸的机会。
毕竟真正有实力角逐“诗魁”的,也就那寥寥数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能在三位封疆大吏面前念一首自己的诗,哪怕得不到赏赐,只要不被骂,那就是足以吹嘘半辈子的谈资。
“学生不才,愿以此诗,为诸位大人佐酒!”
话音刚落,左侧寒门学子的席位中,便站起一位身形瘦削的少年。
此人名叫陈实,是外舍的一名老生,平日里为人木讷,家中世代务农,是全村凑钱供出来的读书种子。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虽然尽量挺直了腰杆,但在面对正前方那三位威严赫赫的高官时,捧着诗稿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学生……学生作的是《咏雪》。”
陈实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却颇为真诚。他望向棚外的冰天雪地,缓缓吟道:
“漫天玉蝶下瑶台,一夜北风万户开。瑞雪厚积三尺许,麦苗欢喜待春来。”
诗音落下,暖棚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这首诗,平仄工整,押韵也没问题。
虽然辞藻不算华丽,没什么惊艳的典故,但胜在立意淳朴。
尤其是最后那两句,没有文人墨客那种无病呻吟的凄清,反而充满了对瑞雪兆丰年的朴素期盼,透着一股子泥土的芬芳。
“好!”
牛大力是个懂庄稼的,听得最为入耳,当即拍着大腿喝彩,“这诗实在!咱们老百姓盼雪,盼的不就是来年有个好收成吗?”
赵晏也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这陈实虽然才气有限,但心系民生,是个踏实读书的人。
然而,就在这时,评审席上传来了一声轻飘飘的笑声。
“呵呵……”
慕容珣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说道:“韵是押了,只是这格调嘛……未免太低了些。”
陈实闻言,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紧张地看向慕容珣。
“陈实是吧?”慕容珣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今日是新春诗会,讲究的是雅致,是气象。你这诗,满口‘麦苗’、‘农家’,一股子泥土腥气扑面而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官是在巡视田间地头,听老农汇报收成呢。”
“噗嗤——”
右侧的世家子弟席位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知府大人说得是啊!这等场合,谈什么庄稼,真是有辱斯文。”
“寒门就是寒门,眼界也就只能看到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了。”
陈实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想反驳,说农为国本,说民以食为天,但在知府大人的威压下,他张了张嘴,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敢说出口,只能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
赵晏看着这一幕,双眼微微眯起,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慕容珣这哪里是在评诗,分明是在借题发挥,打压寒门学子的士气,是在给所有人立规矩——只有符合他们审美情趣的“雅”,才是好诗;凡是沾了泥土气的,都是下里巴人。
“好一个‘泥土腥气’。”赵晏心中冷笑,“慕容大人,您怕是忘了,您身上这身官袍,也是从那泥土里长出来的。”
陈实坐下后,现场的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寒门学子们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敢怒不敢言。
就在这时,右侧席位中,一名身穿锦衣、头戴玉冠的世家子弟站了起来。
此人名为刘章,乃是府城一家豪商之子,平日里最爱附庸风雅,也是慕容飞的跟班之一。
“学生刘章,也有一首拙作,请诸位大人斧正。”
刘章行礼如仪,姿态潇洒,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金风吹暖玉楼台,紫气东来万象开。盛世欢歌明主得,华章锦绣入怀来。”
这一首诗念完,世家子弟那边立刻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诗!好气魄!”
“这才有新春的气象嘛!金风玉露,紫气东来,多吉利!”
评审席上,慕容珣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抚须点头,点评道:“嗯,不错。辞藻华丽,意境祥和。尤其是那句‘盛世欢歌明主得’,不仅写出了新春的喜庆,更歌颂了当今圣上的圣明。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格局和气象嘛!”
说罢,他还特意转头看向身旁的张敬玄:“山长,看来咱们书院还是有人才的。这首诗,颇有几分盛唐遗风啊。”
张敬玄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只要稍微有点鉴赏能力的人都能听出来,这首诗纯粹就是辞藻的堆砌,空洞无物,全是歌功颂德的套话。所谓的“金风玉楼”,在这大冬天里显得不伦不类,比起刚才陈实那首言之有物的《咏雪》,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在慕容珣嘴里,这却成了“盛唐遗风”。
这种赤裸裸的双标,让左侧的寒门学子们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这也叫好诗?”陆文渊捏紧了手中的折扇,低声怒道,“满纸的阿谀奉承,全是虚的!这慕容珣分明就是偏心!”
“偏心又如何?”赵晏淡淡道,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是知府,又是评审,他说好便是好。这世道,掌握话语权的人,指鹿为马也不是稀罕事。”
“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颠倒黑白?”牛大力瓮声瓮气地问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别急。”赵晏目光深邃,“跳梁小丑蹦跶得越欢,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疼。且看周大人和沈大人的反应。”
果然,就在慕容珣大肆褒奖刘章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都指挥使沈烈突然冷哼一声。
“哼!”
这声冷哼如同一道惊雷,打断了慕容珣的喋喋不休。
沈烈是个武将,也是个直肠子,最看不惯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他瞥了一眼洋洋得意的刘章,冷冷地说道:
“什么金风玉楼,什么紫气东来。如今北疆战事未平,百姓尚有冻馁。你这诗里写得倒是富贵,可若是没有刚才那位小兄弟诗里的‘麦苗欢喜’,你这玉楼里的人,怕是都要喝西北风!”
此言一出,刘章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慕容珣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沈烈这话,不仅是批了刘章,更是直接驳了慕容珣的面子。
“沈大人此言差矣。”慕容珣强压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今日是新春佳节,图的是个喜庆。若是都写那些苦哈哈的农事,岂不是坏了大家的兴致?况且,诗词本就是抒发胸臆、寄托美好的,何必非要扯上那些俗务?”
“俗务?”沈烈眼睛一瞪,就要拍桌子。
“好了,好了。”
眼看两位大人就要在席上吵起来,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布政使周道登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诗无达诂,各花入各眼。陈实的诗质朴,有民生之念;刘章的诗华丽,有颂圣之心。都是少年人的心意,不必厚此薄彼。”
周道登这番话,看似是和稀泥,但实际上却是在敲打慕容珣——你是主考官,要公允,别做得太难看。
“周大人教训得是。”慕容珣虽然心中不爽,但面对顶头上司,也只能借坡下驴,拱手称是。
经过这一个小插曲,暖棚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诗会,现在看来,早已变成了两大阵营的角力场。
慕容珣毫不掩饰地偏袒世家,沈烈则旗帜鲜明地支持务实,而周道登则高深莫测,掌控全局。
那些原本还想上去“抛砖”的普通学子,看到这架势,一个个都缩了回去。这哪里是抛砖引玉,这分明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上去搞不好就是自取其辱。
“看来,这些砖头抛得差不多了。”
赵晏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场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接下来,该轮到所谓的‘美玉’登场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右侧的世家席位中,一阵骚动传来。
只见四名豪奴抬着一顶软轿,小心翼翼地走到暖棚中央的空地上。
软轿上,魏子轩身披名贵的银狐大氅,手里拄着那根镶金的拐杖,在慕容飞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他虽然腿脚不便,但此刻却昂首挺胸,脸上带着一种“众生皆醉我独醒”的高傲。那浓烈的苏合香气味,随着他的动作,再一次强势地侵略了众人的鼻腔。
魏子轩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那把“青云扇”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贪婪。
然后,他转过头,充满挑衅地看向了赵晏的方向。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好了,什么才叫真正的诗,什么才叫真正的贵族。
“学生魏子轩,见过诸位大人。”
魏子轩的声音尖细而高亢,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方才听了几首诗,虽有可取之处,但终究觉得少了几分风骨。学生不才,这几日养伤期间,偶得一首《咏梅》,愿献于座前,以正视听!”
“咏梅?”
听到这个题目,赵晏的眉梢微微一挑。
果然是世家子弟最爱的题材啊。
高洁、傲骨、不染尘埃……这些词儿,向来是他们用来标榜自己、贬低他人的利器。
“有点意思。”赵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如水。
既然你想玩高雅,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只希望待会儿你这朵“高洁”的梅花,别被真正的风雪,打得零落成泥才好。
第131章 第一回合,魏少咏梅
暖棚之内,烛火摇曳。
随着魏子轩的起身,那股浓烈得近乎呛鼻的苏合香气味,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的空气隔绝开来。
他身披银狐大氅,一手拄着镶金拐杖,一手虚握在胸前,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虽然腿脚不便,还要靠两名豪奴在身后虚扶着,但他那高昂的下巴和睥睨全场的眼神,却仿佛此刻站在紫禁之巅,而非鹿鸣湖畔。
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世家子弟们眼中满是期待,那是同气连枝的声援;寒门学子们则是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警惕与反感;而主位上的三位评审,神色各异,都在静静地等待着这位“名门之后”的开场。
“咳咳。”
魏子轩清了清嗓子,那种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暖棚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并没有急着吟诗,而是先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的赵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仿佛在说: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什么才叫真正的风雅。
随后,他缓缓踱步,目光望向棚顶悬挂的红灯笼,仿佛透过了那厚重的毡帘,看到了外面傲雪凌霜的梅花。
“学生这首诗,名为《寒梅傲雪》。”
魏子轩朗声开口,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玉石,透着一股子刻意的华丽:
“琼枝玉树下瑶台,不与凡花并处开。”
前两句一出,右侧的世家席位中顿时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叫好声。
“好!好一个‘不与凡花并处开’!”
“这起笔就不俗!将梅花比作天上的琼枝玉树,一下就把格调拉高了!”
魏子轩听着周围的赞叹,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高,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快意,念出了后两句:
“纵使冰霜寒彻骨,岂容烂泥染尘埃!”
诗毕,余音绕梁。
魏子轩猛地一甩衣袖,摆出了一个自认为最潇洒的收势,傲然挺立。
暖棚内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当然,这掌声主要来自右侧。
“好诗!真的是好诗啊!”
“这最后一句‘岂容烂泥染尘埃’,简直是神来之笔!写尽了梅花的高洁与傲骨!”
“魏兄不愧是国子监司业之后,这等才情,这等风骨,确实非我等可比!”
慕容飞叫得最欢,巴掌都快拍红了,一边拍还一边挑衅地看向寒门学子的方向,那眼神分明在说:听听,这就叫“烂泥”!
而左侧的寒门学子们,此刻却是个个面色铁青,拳头紧握。
傻子都听得出来,魏子轩这首诗是在指桑骂槐。
什么“不与凡花并处开”,这是在说他不屑与平民为伍;什么“岂容烂泥染尘埃”,这是把他们这些出身贫寒的学子比作地上的烂泥,而他魏子轩则是高高在上的梅花,哪怕受了点挫折,也绝不肯被他们这些“烂泥”沾染半分。
“欺人太甚!”
牛大力咬着牙,低声怒吼道,“他才是烂泥!满身香料味的烂泥!”
“大力,稍安勿躁。”
赵晏依旧端坐如松,手中把玩着那只温润的瓷杯,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得意洋洋的魏子轩,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这就叫傲骨?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在受到一点风吹雨打后发出的矫情呻吟罢了。
真正的傲骨,从来不是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的。
“好!好一个‘岂容烂泥染尘埃’!”
就在这时,评审席上传来了一声击节赞叹。
发话的,正是南丰府知府,慕容珣。
慕容珣满脸笑意,眼中毫不掩饰赞赏之色。他转头对周道登和沈烈说道:“二位大人,魏子轩此诗,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立意格调,都堪称上乘啊。”
他顿了顿,开始了他的“专业点评”:
“起句‘琼枝玉树’,极尽富贵气象,又不失清雅;结句以‘烂泥’反衬‘尘埃’,更是点睛之笔。这不仅是在写梅花,更是在写人!写出了读书人应有的清高与自守,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骨!”
说到“魏晋风骨”四个字时,慕容珣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给这首诗定下基调——这就是今日诗会的标杆。
“慕容大人谬赞了。”
魏子轩连忙躬身行礼,嘴上谦虚,脸上的褶子却都笑开了花,“学生只是偶有所感,不想竟入了大人法眼,实在是惶恐。”
“不必过谦。”慕容珣摆摆手,“才华就是才华,藏是藏不住的。”
说完,他看向另外两位大人:“周大人,沈大人,您二位意下如何?”
周道登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魏子轩,又看了一眼赵晏,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平仄工整,辞藻华丽。”周道登给出了八个字的评价,“确实是首不错的应制诗。”
这话虽然也是夸,但听在明白人耳朵里,味道就变了。
“应制诗”,那是给皇帝或者上官歌功颂德、用来粉饰太平的,往往形式大于内容。周道登这话,实际上是在暗示这首诗虽有技巧,却无真情,更缺了一份“灵气”。
但魏子轩显然没听懂,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只听前半句,依旧喜滋滋地谢过。
倒是都指挥使沈烈,此时眉头微微一皱。
他是个武人,虽然文采不如那两位,但他看人最准。魏子轩这首诗里透出来的那股子酸腐气和优越感,让他很不舒服。
“诗是好诗。”沈烈淡淡地开口,声音如金石撞击,“不过本官觉得,梅花既然生在冬天,那就该经得起风雪。若是太在意什么烂泥不烂泥的,反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真正的梅花,长在野地里,也没见它嫌弃泥土脏。”
此言一出,魏子轩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慕容珣的脸色也微微一沉,连忙打圆场道:“沈大人是武将,看重的是劲道。不过文人嘛,讲究的就是这份‘洁身自好’。所谓‘出淤泥而不染’,正是此理。”
沈烈哼了一声,不再多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有了慕容珣的力挺,魏子轩觉得自己已经赢了一半。
他重新挺直了腰杆,享受着周围投来的羡慕目光。那把“文心雕龙”的折扇,似乎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但他并不满足于此。
既然赢了面子,那就得把之前的里子也找回来。
于是,魏子轩转过身,将那根镶金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赵案首。”
魏子轩看着赵晏,声音里充满了挑衅,“方才慕容大人夸赞学生有魏晋风骨。学生不才,想请教赵案首,您觉得这‘风骨’二字,作何解?”
全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赵晏身上。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谁都知道赵晏是商贾出身,在世家子弟眼里,商贾就是逐利的小人,最缺的就是“风骨”。
赵晏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魏子轩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得就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魏师兄,风骨在骨,不在皮;在心,不在衣。”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暖棚的每一个角落:
“若是穿上银狐大氅,点上苏合香,嘴里念几句‘不染尘埃’,便算是有了风骨。那这风骨……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你——!”
魏子轩没想到赵晏在这个时候还敢还嘴,而且一句话就戳破了他虚张声势的伪装。他那身昂贵的行头,那浓烈的香气,此刻在赵晏的话语下,竟然成了一种讽刺。
“好!好一张利嘴!”
魏子轩气急败坏,“你既然说风骨在骨,那你倒是作一首诗出来给大伙儿看看!别光靠一张嘴皮子,只会算账不会作诗,那才是真的让人笑掉大牙!”
“就是!赵晏,光说不练假把式!”慕容飞在一旁起哄,“魏兄珠玉在前,你要是作不出来,或者作得不如魏兄,那就乖乖认输,把你那‘神童’的招牌砸了吧!”
“对!作诗!作诗!”
世家子弟们纷纷叫嚣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试图用气势压倒赵晏。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质疑声,赵晏依旧不为所动。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诗,自然是要作的。”
赵晏淡淡道,“不过,既然是诗会,总得有个先来后到。魏师兄既然开了个好头,那不如让慕容兄也展示一番?我听说慕容兄为了今日,可是准备了许久。”
赵晏这招“太极推手”,不仅化解了魏子轩的攻势,更是直接把球踢给了慕容飞。
他知道,慕容飞手里还捏着一个“大招”——那个关于他“欠债不还”的谣言。
既然要打脸,那就让他们把所有的招数都使出来,把脸伸得够长,这样打起来才够响,才够痛快。
慕容飞一愣,随即大喜。
他原本还在想怎么找机会插话,把话题引到“欠债”这事儿上,没想到赵晏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既然赵案首如此谦让,那本公子就不客气了!”
……
来了。
终于来了。
赵晏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就像是一个坐在戏台下的看客,静静地等待着台上的丑角,开始拙劣的表演。
第132章 第二回合,图穷匕见
暖棚内,原本因魏子轩那首《寒梅傲雪》而起的喧嚣声,在慕容飞走上台的那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慕容飞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硕大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
慕容飞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亢奋,他站在暖棚中央,并没有像魏子轩那样先对着评审席行大礼,而是直接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正端坐品茶的赵晏。
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弄。
“诸位。”
慕容飞提高了嗓音,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方才魏兄咏梅,那是高雅之作,讲的是风骨。而小弟接下来要作的这首诗,讲的是——世情,是人心,更是这除夕夜里,某些人最不敢面对的‘规矩’!”
说罢,他猛地展开手中早已写好的诗笺,大声吟诵道:
“且看朱门酒肉臭,谁知库银未还官?”
第一句刚出口,全场便是一片哗然。
“朱门酒肉臭”这句本是讽刺权贵的。但此刻慕容飞加上了后半句“库银未还官”,这矛头指向谁,简直是呼之欲出!
慕容飞很享受这种全场震惊的氛围,他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紧接着念出了后两句,声音拔高,几近咆哮:
“借得东风充阔气,欠债如何过年关?!”
这哪里是诗?这分明就是一封赤裸裸的讨伐檄文!是一张贴在脸上的催债单!
诗音落下,暖棚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如此高雅的诗会上,在三位封疆大吏面前,慕容飞竟然念出了这样一首充满火药味、甚至可以说是粗鄙的打油诗。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首诗背后隐含的信息。
“赵晏!”
慕容飞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他猛地向前几步,直接冲到了赵晏的席位前,手里那张轻飘飘的诗笺,差点就要戳到赵晏的鼻子上。
“这首《除夕清账》,便是本公子送给你的新年大礼!你听懂了吗?!”
慕容飞居高临下,声色俱厉:
“你平日里在书院装出一副仗义疏财的大善人模样,给这帮穷鬼发银子,发棉衣,还搞什么‘实业兴邦’,把自己的名声捧得比天还高。可实际上呢?!”
慕容飞猛地转身,面向全场学子,大声揭露道:
“诸位可能还被蒙在鼓里吧?这位表面光鲜亮丽的赵案首,其实早就欠了一屁股债!半年前,他买下青云坊那个铺面时,根本就没钱!他用了花言巧语,骗得衙门同意他分期付款!整整三千五百两库银啊!他到现在还欠着没还!”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暖棚内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三千五百两?!”
“赵师兄欠了衙门这么多钱?”
“这……这怎么可能?青云坊生意那么好,怎么会欠钱不还?”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难怪慕容公子说他是‘借得东风充阔气’,原来他那些用来收买人心的钱,都是赖着衙门的账省下来的?”
议论声四起,原本对赵晏充满敬意的寒门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了迷茫和惊慌。
牛大力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想站起来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焦急地看向赵晏:“赵师兄,这……这是真的吗?”
赵晏轻轻按住了牛大力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面对慕容飞这铺天盖地的指责,赵晏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慕容飞,就像在看一个小丑跳梁。
“说完了?”赵晏淡淡地问道。
“没完!”
慕容飞见赵晏如此淡定,心中更是火起。他以为赵晏这是在死撑,于是更加疯狂地攻击道:
“赵晏,今日是除夕!自古以来,咱们大周就有‘除夕清账’的规矩!若是欠债不还,那便是‘老赖’!便是无信之人!”
“人无信不立!你一个连欠债都不还的无赖,有什么资格谈什么‘经世致用’?有什么资格当我们读书人的楷模?你所谓的‘实业兴邦’,不过是用国家的钱,来给你自己沽名钓誉罢了!简直是虚伪至极!恶心至极!”
“说得好!!”
就在这时,右侧席位上传来一声大喝。
魏子轩拄着拐杖,在豪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此刻满脸红光,显然是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慕容贤弟骂得痛快!”
魏子轩指着赵晏,大义凛然地补刀道:“孔夫子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一个失信于官府、失信于百姓的人,就算他会做点生意,会写几句文章,那也只是个‘文贼’!是咱们士林的耻辱!”
“赵晏,你若还要点脸,现在就滚出诗会!别让你身上的铜臭味和赖账的霉气,玷污了这鹿鸣湖畔的高雅!”
魏子轩和慕容飞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不仅攻击赵晏的财务状况,更是直接上升到了道德层面,试图将赵晏定义为“无信小人”。
在这个时代,名声就是读书人的命。一旦背上了“老赖”、“无信”的骂名,赵晏这辈子的仕途就算是彻底毁了。
暖棚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原本支持赵晏的寒门学子们,此刻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竟无一人敢出声。毕竟,“欠债不还”这个指控太具体、太致命了,如果这事是真的,他们确实无法反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赵晏身上。
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有失望,也有担忧。
评审席上。
周道登依旧稳坐钓鱼台,手里端着茶盏,嘴角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沈烈则是眉头紧锁,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玉带上,显然是在压抑着怒火。
而慕容珣,这位知府大人,此刻正捋着胡须,眼中满是得逞的快意。他看着儿子在台上的“精彩表演”,心中暗暗点头: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好啊!只要坐实了赵晏“私德有亏”,那即便他才华再高,这“诗魁”也绝不可能落在他头上。
“赵晏。”
慕容飞见火候差不多了,逼近一步,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狞笑,“怎么不说话了?是被我说中了痛处,无地自容了吗?”
“若是没钱还,你可以求我啊!本公子虽然看不起你,但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或许可以赏你个三瓜两枣,让你过了这个年关!”
“哈哈哈哈——”
世家子弟们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中充满了对赵晏的践踏。
就在这满场的嘲讽声中。
“呵。”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咄”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如雪,扫过慕容飞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又扫过魏子轩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最后落在了评审席上看似公允实则偏颇的慕容珣身上。
“慕容兄这首打油诗,平仄不通,文采全无,但这编故事的能力,倒是一流。”
赵晏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没有一丝慌乱。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淡然开口:“你说我欠债不还?说我是无信小人?”
“那是自然!这三千五百两的窟窿,白纸黑字在衙门里记着呢!难道你想抵赖不成?”慕容飞咬死这一点不放。
赵晏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看傻子的怜悯。
“我只是在想,慕容兄身为知府公子,平日里想必也是锦衣玉食,怎么消息如此闭塞?就像是……住在井底的青蛙,只看得到头顶那一片天。”
“你骂谁是井底之蛙?!”慕容飞大怒。
“我没骂人,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晏转过身,面向评审席,对着周道登和沈烈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腰,朗声道:
“原本学生以为,今日诗会,当以文会友。没成想,竟成了某些人泼脏水的闹剧。”
“既然慕容兄非要谈这笔‘账’,非要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跟我‘清账’。”
赵晏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力:
“那好。今日,当着三位大人的面,当着全院师生的面,咱们就把这笔账——算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133章 知府逼宫,以德压人
暖棚之内,气氛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赵晏那句“算个清清楚楚”,在慕容飞和魏子轩听来,不过是死鸭子嘴硬的垂死挣扎。
“算账?好啊!”
慕容飞冷笑连连,指着赵晏的鼻子骂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着衙门三千五百两银子,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任你舌灿莲花,难道还能把这笔烂账给说没了不成?”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原本就被世家子弟带了节奏的学子们,此刻看着赵晏的眼神也变了。
在古代士林,虽然“风流”是雅事,但“赖账”却是极大的污点,尤其是赖官府的账,那更是会被视为对朝廷不敬,对法度不尊。
就在这群情激奋、千夫所指的关键时刻。
“咳咳。”
一声沉重而威严的咳嗽声,从评审席的主位上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端坐不语的南丰府知府慕容珣,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杯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慕容珣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色官袍。他面沉似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赵晏身上,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痛心疾首的“正气”。
“原本今日是与民同乐的日子,本官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
慕容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荡在暖棚内,“但方才听了吾儿所作的《除夕清账》,虽是打油诗,辞藻粗鄙了些,但其中所指之事,却让本官不得不深思啊。”
他转过身,对着坐在中间的布政使周道登和左侧的山长张敬玄深深一揖,神色肃穆:
“周大人,张山长。白鹿书院乃是南丰府的文脉所在,是圣人教化之地。在此求学者,当以德行为先,文章次之。”
“如今,竟有学子身负巨额官债,却不思偿还,反而挥霍无度,以此邀买人心,沽名钓誉。此等行径,不仅是有辱斯文,更是品德有亏!是心中无君父、无朝廷的表现!”
慕容珣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简直要把赵晏压死。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台下的赵晏,厉声道:
“赵晏!你身为府试案首,本该为全府学子之表率。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满身铜臭,信义全无!你还有何面目站在这鹿鸣湖畔?你还有何资格参加这新春诗会?!”
“本官以为,似这等德行有亏之人,即便才华再高,也绝不配染指那‘诗魁’之名!更不配拿那把‘文心雕龙’的折扇!”
“为了正本清源,为了维护书院的清誉,本官提议——”
慕容珣目光森寒,吐出了最后的判决:
“即刻取消赵晏的参会资格!将其逐出暖棚,令其闭门思过,直至还清欠款为止!”
轰——!
这就叫图穷匕见!
慕容飞和魏子轩之前的攻击只是铺垫,慕容珣这位知府大人的亲自下场,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根本不跟赵晏辩论什么“实业兴邦”,直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私德有亏”这个理由,一票否决赵晏的所有努力。
一旦被当众“逐出暖棚”,赵晏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以后别说科举,就是在南丰府做人,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你放屁!”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在暖棚内炸响。
只见都指挥使沈烈“霍”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酒杯,酒水洒了一地。
这位久经沙场的武将,此刻脸涨得通红,一双虎目圆睁,死死地瞪着慕容珣,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砍人。
“慕容珣!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借题发挥!”
沈烈指着慕容珣的鼻子骂道,“赵晏买铺子那事儿,当初是本官做的保!分期付款的契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年还清!如今才过去半年,期限未到,他何错之有?!”
“你身为知府,不讲契约精神,反而在这儿拿‘道德’说事儿,逼着赵晏现在就还钱?你还要不要脸?!”
沈烈这一通骂,可谓是酣畅淋漓,听得旁边的寒门学子们在心里疯狂叫好。
但慕容珣显然早有准备。
面对沈烈的暴怒,他不仅不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沈大人,稍安勿躁。”慕容珣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是武官,讲的是军令如山。我是文官,讲的是礼义廉耻。”
“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按照契约,他确实没到期。但是——”
慕容珣话锋一转,看向全场学子,大声问道:“诸位!若是一个人家徒四壁,还不起钱,那情有可原。可如今这赵晏,青云坊日进斗金,他手里握着大把的银子,却宁愿拿去撒在别处,也不愿还给朝廷一文钱!这难道不是‘赖’吗?”
“这难道不是把朝廷的宽容,当成了他不要脸的资本吗?!”
慕容珣这一招“偷换概念”玩得极溜。他把商业上的资金周转,硬生生说成了是恶意赖账。
台下的魏子轩见状,立刻大声附和:“知府大人说得对!有钱不还就是赖!这种人就是无赖!把他赶出去!”
“赶出去!赶出去!”
世家子弟们纷纷起哄,声浪如潮水般向赵晏涌来。
牛大力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冲上去理论,却被赵晏死死按住。
陆文渊脸色苍白,手中的折扇几乎要被捏断。他看着台上那个道貌岸然的知府,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官字两张口”。
在这滔天的声浪中,慕容珣转过身,对着一直没有表态的布政使周道登和山长张敬玄再次行礼。
这就是“逼宫”。
他利用舆论,利用“道德”,逼迫这两位大佬表态。
“周大人,张山长。”慕容珣语气恳切,却透着咄咄逼人,“如今群情激奋,公道自在人心。若是书院还包庇这样一个无信之徒,恐怕难以服众啊!还请二位大人为了书院的千秋名声,早做决断!”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坐在正中间、身穿绯袍的老人身上。
周道登。
这位周布政使,掌管着一省的钱粮与人事,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他的态度,将直接决定赵晏的生死。
若是他也点头,那赵晏今日,必将万劫不复。
慕容珣看着周道登,嘴角微微上扬。他笃定,周道登作为爱惜羽毛的清流高官,绝不会为了一个还没成长起来的商贾之子,去违背所谓的“主流民意”和“道德大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就在魏子轩和慕容飞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就在寒门学子们的心渐渐沉入谷底的时候。
一直低头看着手中茶盏的周道登,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先是扫过了一脸正气的慕容珣,又扫过了义愤填膺的沈烈,最后落在了台下那个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诡异平静的少年身上。
“赵晏。”
周道登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学生在。”赵晏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风度依然无可挑剔。
“慕容大人说你欠债不还,私德有亏,要将你逐出诗会。”周道登看着他,“你,可有话要说?”
赵晏微微抬起头,迎着周道登的目光,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
“回禀大人,学生无话可说。”
“哦?”慕容珣心中一喜,以为赵晏这是认罪了。
但下一秒,赵晏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清朗如玉石之音:
“因为事实胜于雄辩。有些‘账’,确实该算算了。不过——”
赵晏转过头,看向慕容珣,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锋芒毕露的锐利:
“这笔账,恐怕和慕容知府算的不太一样。”
“周大人。”赵晏对着周道登深深一揖,“学生虽无话可说,但大人那里,应该有一件东西,可以替学生开口吧?”
此言一出,慕容珣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东西?什么东西?
难道这小子还有什么后手?
周道登看着眼前这个聪明得近乎妖孽的少年,眼中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呵呵,慕容大人。”
周道登手里拿着那份文书,转头看向慕容珣,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和调侃,“你身为南丰府的父母官,平日里公务繁忙,有些消息……怕是有些不太灵通啊。”
“什……什么意思?”慕容珣看着那份文书,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周道登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着身旁的师爷招了招手。
“念。”
周道登将文书递给师爷,然后靠在椅背上,像是看戏一般,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师爷接过文书,展开,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特有的高亢嗓音,大声念道:
“兹有南丰府学子赵晏,于腊月二十三日,至承宣布政使司衙门,结清所欠商铺尾款……”
“轰——”
仿佛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慕容珣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正气凛然”瞬间凝固成了“惊愕欲绝”。
而台下的慕容飞和魏子轩,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大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师爷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们的脸上……
第134章 雷霆反击,收据打脸
“……兹有南丰府学子赵晏,于腊月二十三日,至承宣布政使司衙门,结清所欠商铺尾款……”
“……共计白银三千五百两。并,感念朝廷恩德,额外捐赠白银五百两,作为南丰府学修缮之资!钱款两清,特立此据!”
师爷那略带尖细的高亢嗓音,在暖棚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看不见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某些人的心口上。
当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整个鹿鸣湖畔的暖棚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死寂。
这种寂静,并非是那种毫无声息的空旷,而是一种极度震惊之后的失语。
数百人的呼吸声仿佛在这一刻同时停滞,只有那几个紫铜火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周道登手中那张薄薄的宣纸。
那上面鲜红的布政使司大印,在烛火的映照下,红得耀眼,红得刺目,红得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扇在了慕容珣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慕容飞站在台下,双眼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前一刻他还是一副胜利者要把赵晏踩进泥里的狂傲,此刻却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张大着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三千五百两?还清了?
甚至还多捐了五百两?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去户房查过,明明那些卷宗上还挂着赵晏的欠款记录!怎么可能半个月前就还清了?!
“噗通”一声。
原本拄着拐杖、一脸正气地指责赵晏是“文贼”的魏子轩,此刻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跌坐在了身后的软榻上。手中的镶金拐杖脱手滑落,砸在他的脚背上,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收据,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如果说刚才他们攻击赵晏是“老赖”,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审判;那么现在,这张收据的出现,就是把他们从高处狠狠踹下来,还要在地上踩上几脚。
“慕容大人。”
打破这份死寂的,是布政使周道登。
这位封疆大吏慢条斯理地折起手中的文书,重新塞回袖子里,然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本官记得,刚才你说赵晏‘身负巨额官债,不思偿还,挥霍无度’?还说他‘心中无君父、无朝廷’?”
周道登抬起眼皮,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慕容珣那张已经变成猪肝色的脸:
“一个不仅按时还款,还懂得饮水思源、主动捐资助学的学子,在慕容知府的眼里,竟然是‘品德有亏’?那本官倒要请教了,什么样的品德才叫无亏?是不是得像令郎这样,明明不了解真相,却在除夕之夜公然造谣、污蔑同窗,才叫‘品德高尚’?”
这番话,不仅是质问,更是赤裸裸的训斥!
当着全府学子,当着书院山长,当着都指挥使的面,身为上官的周道登,一点面子都没给慕容珣留。
慕容珣的身子猛地晃了晃,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查了但是没查到?那不更显得他这个知府无能吗?在自己的地盘上,连布政司的一笔入账都搞不清楚,还当什么知府!
“周……周大人……”
慕容珣擦了一把汗,强撑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这……这或许是个误会。下官……下官确实不知赵晏已经还款。户房那边……并未呈报上来……”
“并未呈报?”
周道登冷笑一声,“那是因为赵晏特意请求本官,暂不张榜。他说财不露白,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闹得满城风雨。本官觉得此子谦逊,便允了。怎么,这反而成了你们父子二人攻击他的把柄了?”
“还是说——”周道登的声音陡然转冷,“慕容知府平日里只盯着别人的短处,却从不看别人的长处?连捐资助学这样的大善举,都能被你视而不见?”
“下官不敢!下官失察!请大人恕罪!”
慕容珣再也坐不住了,慌忙站起身,对着周道登深深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刚才那种“为书院清理门户”的威风?活脱脱像个犯了错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狼狈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而充满快意的笑声,从左侧的席位上爆发出来。
是都指挥使沈烈。
沈烈看着吃瘪的慕容珣,心里那个痛快啊,简直比在沙场上砍了敌将还要舒坦。
“好!好一个‘失察’!”沈烈拍着大腿,大声嘲讽道,“慕容珣,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逼宫’。怎么现在不说了?你倒是继续说啊!”
沈烈转过头,看向台下的赵晏,竖起大拇指:“赵晏,好样的!咱们爷们儿做事,就是这么敞亮!不像某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这一句“男盗女娼”,骂得极重,差点让慕容珣一口气没上来撅过去。
但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沈烈骂得过分。
因为反转实在太震撼了。
“原来赵师兄早就还了!”
寒门学子席位中,牛大力猛地跳了起来,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挥舞着拳头大喊,“而且还多捐了五百两!五百两啊!那可是咱们府学修缮的钱!”
“就是!刚才谁说赵师兄是老赖的?站出来!”
“某些人不是说要‘除夕清账’吗?现在账清了,到底是谁欠谁的?”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人家有钱爱怎么花怎么花,何况是捐给书院!这才是真正的大德!”
舆论的风向在瞬间彻底反转。
那些之前被慕容飞煽动、对赵晏投以鄙夷目光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羞愧难当,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而更多的学子,则是对赵晏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敬佩。
在这个重农抑商的时代,商贾赚钱容易,但舍得拿出来做公益、尤其是捐资助学的,那是凤毛麟角。赵晏此举,无疑是给自己镀上了一层金身。
从今往后,谁再敢说他满身铜臭?那五百两银子,就是最香的“书香”!
台下。
赵晏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面对全场的欢呼和赞誉,他并没有表现出狂喜,也没有像魏子轩那样小人得志。他只是整了整衣冠,对着周道登再次行了一礼。
“多谢周大人为学生主持公道。”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面如死灰的慕容飞身上。
“慕容兄。”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让慕容飞浑身一颤。
“你刚才那首《除夕清账》,在下听了,确实很有感触。”赵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尤其是那句‘借得东风充阔气’。”
他向前迈出一步,身上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书生,而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我赵晏行事,从未想过借什么东风。因为——”
赵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群热血沸腾的寒门学子,声音铿锵有力:
“我自己,便是这东风!”
“青云坊的每一文钱,都是干净的;我赵晏的每一步路,都是坦荡的。我不欠朝廷,不欠百姓,更不欠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望族’半分!”
“反倒是你们——”
赵晏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直刺慕容飞和魏子轩:
“身为读书人,不思进取,只会造谣生事、党同伐异!你们欠这书院一个清净!欠这圣贤书一个交代!更欠我赵晏——一个道歉!”
“道歉!道歉!”
牛大力等人立刻振臂高呼。
“道歉!道歉!”
声浪如潮,排山倒海。
整个暖棚仿佛变成了一个审判场,而慕容飞和魏子轩,就是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罪人。
慕容飞脸色煞白,步步后退,直到撞到了魏子轩的软榻。魏子轩更是缩在狐裘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局面即将失控之时。
“肃静!都给我肃静!”
慕容珣猛地一拍案几,官威勃发,厉声喝止了台下的喧哗。
只见他黑着脸,强行站直了身子,目光阴沉地盯着赵晏。
“好一张利嘴,好深的心机。”
第135章 第三回合,文渊亮剑
慕容珣强行无视了那张让他难堪的契书,反而挺直了腰杆,一脸痛心疾首地指着台下:
“就算他在账目上没问题,就算他还了钱,那又如何?!”
慕容珣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强词夺理的蛮横:“但这能改变他是商贾出身的事实吗?能改变他满身铜臭的本质吗?!”
他转过身,对着周道登和张敬玄拱手道:“二位大人,今日乃是‘新春诗会’,是文坛雅事!讲究的是琴棋书画,是风花雪月!这里坐着的,本该是清贵的读书人!”
“可如今呢?”慕容珣指着赵晏,一脸嫌恶,“一个整日里拨弄算盘、在市井中斤斤计较的商贾之徒,竟然也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还要争夺‘诗魁’?这简直是有辱斯文!是让铜臭玷污了这鹿鸣湖畔的清气!”
这番话,虽然无赖,却也精准地击中了这个时代士大夫阶层的痛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他们眼里,商贾再有钱,那是“富”,不是“贵”;再有才,那是“术”,不是“道”。
魏子轩见状,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连忙从软榻上爬起来,大声附和:
“知府大人说得对!赵晏,你有钱又怎样?还了债又怎样?你骨子里就是个俗人!你这种人,只配去账房里数钱,不配在这里跟我们谈诗论赋!”
“就是!满身铜臭,离我们远点!”慕容飞也跟着叫嚣,“别熏坏了我们的雅兴!”
赵晏看着这群如同疯狗般死咬不放的人,眼中的冷意愈发浓重。
他刚要迈步上前,准备用那一肚子的唐诗宋词好好教教这帮人什么叫“高雅”。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拦住了他。
“晏弟。”
那个声音虽然还有些许颤抖,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赵晏侧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身边的少年。
是陆文渊。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社恐的丹青圣手,此刻却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折扇,脸色虽然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火。
“晏弟,这一阵,让我来。”陆文渊低声说道。
“陆兄,你……”
“他们骂你是商贾,骂你铜臭。”陆文渊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前方,“我也是靠卖画为生的‘画匠’,我也是他们口中的‘俗人’。既然是俗人对俗人,那就让我这个做兄弟的,先替你挡一阵!”
说完,不等赵晏回应,陆文渊猛地一步跨出,从寒门学子的阵营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赵晏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甚至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但当他站在暖棚中央,面对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时,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支饱蘸了墨汁的狼毫笔。
“学生陆文渊,有话要说!”
陆文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暖棚里却格外清晰。
慕容珣眉头一皱,不悦地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你又是何人?此处哪有你说话的份?”
“我是赵晏的同窗,也是青云坊的画师。”
陆文渊不卑不亢地回答,“方才知府大人和魏公子口口声声说‘铜臭’,说‘俗气’。学生不才,虽不懂什么高深的经义,但也读过几年圣贤书,画过几幅山水画。”
他转过头,看向魏子轩,目光落在他那件华丽的银狐大氅和浓烈的熏香上。
“魏公子方才作诗《寒梅傲雪》,自诩高洁,说什么‘岂容烂泥染尘埃’。在魏公子眼里,穿绫罗绸缎、熏名贵香料,便是高雅;而我们这些为了生计奔波、为了通过双手改变命运的人,便是烂泥,便是铜臭?”
“难道不是吗?!”魏子轩冷笑一声,轻蔑地扇了扇鼻子,“你闻闻你自己身上,一股子墨汁味儿,酸不拉几的,还好意思跟我谈高雅?”
“墨汁味儿?”
陆文渊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身为画者的骄傲,也带着对世俗偏见的嘲弄。
“魏公子说得对,我身上确实只有墨汁味儿。因为我只会画画,只会用这黑漆漆的墨汁,去描绘这世间万物。”
“但是!”
陆文渊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展开手中的折扇,那扇面上,画着一枝横斜的梅花,只有黑白二色,却傲骨铮铮。
“在我看来,这墨汁的味道,比你身上那掩盖腐臭的苏合香,要好闻千倍、万倍!”
“你……”魏子轩气结。
“今日既是咏梅,魏公子咏的是‘红梅’,是‘琼枝玉树’。那学生便以这手中之笔,咏一咏我眼中的‘墨梅’!”
陆文渊不再理会魏子轩,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赵晏在明伦堂雄辩的身影,浮现出母亲病愈后的笑脸,浮现出那些被世人看不起却默默支撑着国家的工匠与商贾。
他猛地睁开眼,大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洁白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一边写,一边高声吟诵: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起句平实,却透着一股子书香门第的底蕴。
洗砚池,那是羲之练字之地,陆文渊以画师自居,这两句诗瞬间勾勒出一个潜心技艺、不问世事的隐士形象。
紧接着,笔锋一转,气势顿生: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轰——!
这最后两句,如同一道清泉,瞬间洗涤了暖棚内那股子浮躁与奢靡之气。
尤其是那句“不要人夸好颜色”,简直就是对着魏子轩那首极尽辞藻华丽的《寒梅傲雪》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你魏子轩不是喜欢“琼枝玉树”吗?不是喜欢“颜色”吗?那是给别人看的,是媚俗!
而我陆文渊,只要这一身“淡墨痕”,只要这一身“清气”!
这“清气”,是凭本事吃饭的硬气,是实业兴邦的正气,更是俯仰无愧于天地的浩然之气!
“好!!!”
沉寂了片刻的暖棚,猛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喝彩。
这次不是赵晏,也不是牛大力,而是坐在评审席上的周道登!
这位布政使大人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连声赞叹:“好一个‘只留清气满乾坤’!此诗虽无华丽辞藻,却有铮铮傲骨!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该有的气象!”
沈烈也是大笑出声,拍着桌子道:“痛快!这诗听着就解气!比那些哼哼唧唧、无病呻吟的酸诗强了一百倍!”
就连书院山长张敬玄,此刻也是抚须颔首,看着陆文渊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喜。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默默无闻的学生,竟然能写出如此境界的诗句。
台下,寒门学子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陆师兄威武!”
“这才是咱们的诗!咱们不求人夸颜色好,咱们只要清白留人间!”
陆文渊放下笔,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身,看向脸色铁青的魏子轩和慕容飞,将手中的毛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
“魏公子,慕容大人。”
陆文渊挺直腰杆,朗声道,“赵晏经营青云坊,每一文钱都赚得干干净净,每一笔利都用来造福桑梓。这其中的‘清气’,不知比某些尸位素餐、只知党同伐异的人,要高出多少!”
“若是这也叫铜臭,那我陆文渊,情愿与之同臭,也不愿与尔等——同香!”
“你……你……”慕容珣指着陆文渊,气得手指都在哆嗦,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首诗的意境太高了,高到他根本无法反驳。若是强行说这诗不好,那就是在否定“清气”,否定“淡泊名利”,那就是在打圣人的脸。
魏子轩更是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他的《寒梅傲雪》在这首《墨梅》面前,就像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庸脂俗粉,遇到了素面朝天的绝世佳人,瞬间被比成了渣。
“好兄弟。”
赵晏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和感动。
他知道,陆文渊是为了他才站出来的。这份情义,比什么都珍贵。
“晏弟。”陆文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我……我没给你丢人吧?”
“没丢人。”赵晏笑道,“你这一剑,漂亮极了。”
说罢,赵晏转过身,目光越过已经哑火的魏子轩,直接看向了坐在高台上、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慕容珣。
陆文渊已经帮他扫清了外围的障碍,也帮他把“格调”立住了。
接下来,该轮到他这个主角,来给这场闹剧画上一个句号了。
“慕容大人。”
赵晏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声音清朗:
“文渊兄的《墨梅》已出,不知大人觉得,这‘清气’二字,可还入得您的法眼?”
慕容珣死死地盯着赵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知道,今天若是不能在“才华”上把赵晏压死,他这个知府的脸面就真的捡不起来了。
“好……好个牙尖嘴利的画师!”慕容珣咬牙切齿地说道,强行挽尊,“这首诗……尚可!但也只是尚可罢了!毕竟是画师之作,偏颇于技艺,少了些大局!”
他猛地一挥袖子,图穷匕见:
“但今日的主角是你赵晏!既然魏子轩作了《咏梅》,赵晏,你若想证明自己不是‘沽名钓誉’,不是‘满身铜臭’,那你也必须以‘梅’为题!”
慕容珣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而且,你要胜过魏子轩,更要胜过你这同窗的《墨梅》!否则,你这‘案首’之名,依旧是名不副实!”
这是赤裸裸的刁难。
第136章 第四回合,赵晏出招
此言一出,暖棚内一片哗然。
“这……这也太难为人了吧?”
“是啊,同一个题目,珠玉在前,后作诗者本就吃亏。况且魏公子和陆师兄的诗都已经极好了,想要超越,谈何容易?”
“知府大人这分明就是在故意刁难赵师兄啊!”
寒门学子们愤愤不平,就连一些中立的学子也觉得慕容珣有些过了。
但魏子轩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是啊!比别的他可能不行,但比“咏梅”,那可是他的强项!他那首《寒梅傲雪》可是请了家中好几位清客润色过的,除了稍微有些矫情,在辞藻和格律上几乎无懈可击。
赵晏一个整天算账的,怎么可能写得出比他还好的梅花诗?
“知府大人说得极是!”
魏子轩大声叫嚣,声音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赵晏!是个男人就别躲!你不是能说会道吗?你不是实业兴邦吗?来啊!作诗啊!”
“本少爷倒要看看,你那双拨弄算盘的手,能写出什么梅花来!怕不是写出来全是铜钱味儿吧?哈哈哈哈!”
慕容飞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魏兄此言差矣,说不定人家赵案首眼里的梅花,就是金子做的呢!”
世家子弟们爆发出一阵哄笑,试图用这种方式扰乱赵晏的心神。
在这嘈杂的嘲讽声中,赵晏缓缓从陆文渊身后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看那些叫嚣的小丑,也没有看高台上咄咄逼人的慕容珣。
他的目光,穿过了敞开的暖棚大门,投向了外面那漆黑而寒冷的冬夜。
此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过鹿鸣湖面,发出呜呜的声响。在那冰天雪地之中,几株并不高大的老梅树,正静静地伫立在墙角。它们没有暖棚里的温暖,没有锦衣玉食的供养,甚至没有多少人会特意跑去外面看它们一眼。
但它们依然在开花。
在那刺骨的寒风中,倔强地吐露着芬芳。
赵晏看着那几株梅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足以融化冰雪的微笑。
“魏师兄刚才说,梅花的高贵在于‘不与凡花并处开’,在于‘岂容烂泥染尘埃’。”
赵晏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而清朗,“在你看来,梅花是娇贵的,是需要呵护的,是必须生长在瑶台玉树之上,才能显出身份的。”
魏子轩冷哼一声:“那是自然!梅花乃花中君子,岂能与污泥同流合污?”
“错。”
赵晏猛地转过身。
这一刻,他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块温润的玉,那么此刻,他就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寒光逼人。
“梅花之所以是君子,不是因为它嫌弃泥土脏,也不是因为它自命清高。”
赵晏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如电,直视魏子轩那张涂脂抹粉的脸:
“而是因为它——不怕冷!不怕苦!不怕孤单!”
“它敢在百花凋零的寒冬腊月,敢在无人问津的墙角,独自对抗这漫天的风雪!”
“这,才叫傲骨!这,才叫君子!”
说罢,赵晏不再多言。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陆文渊刚刚放下的那支笔。
饱蘸浓墨。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全场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张宣纸,盯着那个挥毫泼墨的少年身影。
第一句,破空而来——
“墙角数枝梅。”
这句诗一出来,魏子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墙角?哈哈哈哈!”魏子轩指着赵晏,笑得前仰后合,“我写的是‘瑶台’,你写的是‘墙角’?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眼界也就这么宽了!”
慕容珣也是嘴角微撇,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起笔如此平庸,甚至有些寒酸,这局赵晏输定了。
然而,赵晏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嘲笑。
他的笔并未停歇,手腕翻转,第二句如惊雷般炸响——
“凌寒独自开!”
笑声,戛然而止。
魏子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喉咙。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虽然地点是卑微的墙角,虽然环境是恶劣的严寒,但这“独自开”三个字,却透出一股何等强悍的生命力!何等孤傲的精气神!
相比之下,魏子轩那句“不与凡花并处开”,显得是那样的小家子气,那样的矫情。一个是主动挑战风雪的战士,一个是躲在温室里孤芳自赏的贵妇,高下立判!
但这还没完。
赵晏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魏子轩那身散发着浓烈苏合香气味的大氅,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既然你要比“香”,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香。
他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下了最后两句: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笔落,惊风雨。
暖棚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无论是那些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还是大字不识几个的仆役,在听到这最后两句时,都感到了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这是一种何等精妙的通感!
在那白茫茫的雪地里,远远望去,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唯有那一缕幽幽的暗香飘来,才让人恍然大悟——哦,原来那里开着梅花。
这“暗香”,不是魏子轩身上那种刺鼻的、用银子堆出来的苏合香,更不是慕容飞口中所谓的“铜臭香”。
这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不张扬却无法忽视的——德行之香,才华之香,灵魂之香!
“妙!妙啊!”
短暂的沉寂后,书院山长张敬玄猛地拍案而起。
这位平日里讲究养气功夫的大儒,此刻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捧起那张还未干透的诗稿,眼中满是痴迷。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好一个凌寒独自开!”
张敬玄大声赞叹,声音传遍全场,“此诗看似平白如话,却意境深远,直指人心!这短短二十个字,写尽了梅花的魂!写尽了君子的骨!”
他转过头,看向面色惨白的魏子轩,毫不客气地说道:
“魏公子,你那首《寒梅傲雪》,虽辞藻华丽,但终究落了下乘。你只看到了梅花的‘洁’,却没看到梅花的‘刚’。你写的是形,赵晏写的却是神!”
“此局,赵晏完胜!”
张敬玄一锤定音!
“好!!!”
牛大力等人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欢呼雀跃,巴掌都拍红了。
“听听!听听!什么叫暗香来!这才是咱们赵师兄的水平!”
“某些人还喷香水呢,喷得再多也是臭的!咱们师兄不用喷,那是自带暗香!”
寒门学子们的嘲讽如潮水般涌来,将魏子轩彻底淹没。
魏子轩瘫坐在软榻上,脸色灰败如土。他看着赵晏,又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昂贵的银狐大氅,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那浓烈的苏合香气味,此刻闻起来,就像是一个莫大的讽刺,熏得他头晕眼花。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在“高雅”这个他最引以为傲的战场上,被赵晏用最简单的二十个字,碾压得体无完肤。
“慕容大人。”
赵晏放下笔,缓缓转过身,看向高台上那个脸色已经黑成锅底的知府大人。
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写出一首千古绝句的不是他,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首《梅花》,不知可还入得您的法眼?”
赵晏的声音温和,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一样扎在慕容珣的心上,“您刚才说,要胜过魏子轩。学生以为,这首诗,应当是胜了吧?”
慕容珣死死地攥着手中的茶盏,指节发白。
他想说“不”,想说这诗不好。
但在周道登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下,在张敬玄那极力推崇的态度下,在全场学子那热切的眼神中,他根本不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首诗太好了。
好到即使是他这个带有偏见的敌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首足以流传千古的佳作。
“好……好诗。”
慕容珣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感觉嘴里充满了苦涩的味道。
他败了。
在“才华”这一局,他又败了。
但慕容珣不甘心!
他看着赵晏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心中的恨意如毒草般疯长。
“赵晏,你别得意得太早!”慕容珣心中狂吼,“你还有软肋!你还有破绽!”
“诗写得好又如何?你终究是个商人!你的格局,你的眼界,注定只有那么一点点大!我要让你在‘家国天下’的大义面前,彻底露怯!”
想到这里,慕容珣深吸一口气,给台下的慕容飞使了个疯狂的眼色。
慕容飞接收到了父亲的信号。
虽然此刻他也被赵晏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想到父亲的官位,想到家族的荣辱,他只能咬着牙,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再次跳了出来。
“慢着!”
慕容飞大喊一声,打破了众人对赵晏的赞美。
“这首诗虽好,但……但太素了!太冷清了!”
慕容飞指着赵晏,强词夺理地叫嚣道:“赵晏,今日是除夕!是迎新!大家都在欢天喜地过大年,你却写什么‘墙角’,写什么‘凌寒’,搞得凄凄惨惨戚戚!”
“你这分明是对新春不满!是对朝廷不满!”
慕容飞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猛地转身,面向全场学子,开始了他那一套看似颇有道理、实则强词夺理的扇动:
“诸位同窗!咱们读书人,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今日是除夕,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当今圣上励精图治,海内升平。可赵晏呢?他写的却是‘墙角’,是‘苦寒’,是‘独自’!”
“这说明什么?”慕容飞一脸抓住了把柄的狂喜,“说明他心里根本没有这盛世!说明他对朝廷心怀不满!说明他那一肚子的算盘珠子里,装的只有他自己那点清高的虚名,根本装不下这就家国天下!”
“赵晏,你敢说你不是格局太小?你敢说你不是只知小利而不知大义?!”
这番话,可谓是极其诛心。
在古代,文人写诗往往会被牵强附会到政治态度上。慕容飞这顶“对朝廷不满”的大帽子扣下来,若是换个胆子小的,恐怕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就连评审席上的周道登,此刻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欣赏赵晏,但慕容飞这番话确实刁钻。那首《梅花》确实太“冷”了,若是非要上纲上线,说它不合时宜,倒也能说得通。
第137章 第五回合,格局之争
赵晏看着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的慕容飞,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看着夏虫不可语冰的悲悯。
“慕容兄,你口口声声说我不懂盛世,不懂家国。”
赵晏缓缓踱步,走到暖棚的正中央。
那里摆放着几坛刚刚开封的屠苏酒,酒香四溢,那是书院为了今夜守岁特意准备的。
赵晏伸手,拎起一坛酒,并没有倒进杯子里,而是豪放地单手托起酒坛,那姿态,竟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洒脱。
“在你们眼里,所谓的盛世,就是刚才刘章诗里的‘金风玉楼’?就是魏子轩身上的‘锦衣狐裘’?就是你们这些权贵子弟在暖棚里喝着美酒,听着丝竹,互相吹捧?”
“若是这就是你们眼中的盛世……”
赵晏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慕容珣,扫过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
“那这盛世,未免也太狭隘,太庸俗,太——不堪一击了!”
“你……你放肆!”慕容珣拍案大怒,“你敢妄议盛世?!”
“学生不敢妄议,学生只是想告诉慕容大人,真正的盛世,不在朱门酒肉,而在千门万户!”
赵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震耳欲聋:
“真正的格局,不是站在高楼上俯瞰众生,而是走进百姓家,看那烟火人间!”
说罢,赵晏仰头,对着酒坛畅饮一大口屠苏酒。
烈酒入喉,豪气顿生!
他猛地将酒坛重重顿在地上,酒液飞溅。
借着这股酒劲,借着这除夕夜的激荡,赵晏大袖一挥,朗声吟道:
“爆竹声中一岁除!”
这一句,起得极平,极快,极响!
就像是除夕夜里第一声炸响的鞭炮,瞬间驱散了刚才《梅花》诗中那股清冷的寒气。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满城烟火,听到了万家欢腾。
紧接着,第二句如春风拂面,温暖人心——
“春风送暖入屠苏。”
如果说第一句是“声”,那这一句便是“感”。
凛冽的寒冬终将过去,温暖的春风已经吹进了千家万户的酒杯里。这“屠苏”,不再是权贵的杯中物,而是百姓祈求健康、迎接新春的希望之酒。
这句诗一出,暖棚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那种剑拔弩张的对立感,被这股融融的暖意冲淡了不少。就连那些刚才还跟着慕容飞起哄的世家子弟,此刻也不由得愣住了。
这诗……好暖。
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生僻的典故卖弄,就是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让人仿佛置身于暖阳之下,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
赵晏深吸一口气,目光穿过暖棚的锦帘,仿佛看到了南丰府的万家灯火,看到了大周朝的万里江山。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穿越者站在历史长河之上,对时代变迁的深刻洞察,更是想要以一己之力,推动这滚滚车轮向前的宏大抱负。
他张开双臂,声音宏大而辽远:
“千门万户曈曈日!”
轰——!
这句诗一出,坐在评审席正中间的布政使周道登,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扶手,整个人都坐直了!
千门万户!曈曈日!
这是何等的气象?!
这不再是某个文人骚客在书斋里的无病呻吟,也不是某个官员在朝堂上的歌功颂德。这是把视角拉到了无限高,俯瞰着天下的黎民百姓!
在那初升的红日照耀下,千家万户都沐浴在光明之中。这才是真正的盛世!这才是真正的民本!
相比之下,刚才刘章那首“金风吹暖玉楼台”,简直就是把眼光局限在了巴掌大的地方,显得无比猥琐和小气!
“好!好一个千门万户曈曈日!”
周道登忍不住低声喝彩,眼中的欣赏之色简直要溢出来。
然而,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绝杀。
才是赵晏对慕容家、对魏家、对所有旧势力最响亮的回击!
赵晏收回目光,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慕容珣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总把新桃——换旧符!”
砰!
仿佛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总把新桃换旧符……”
张敬玄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七个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竟是老泪纵横,“好!好!好!革故鼎新!气象万千!此乃……宰辅之言啊!”
这句诗,表面上写的是除夕贴春联的习俗——用新的桃符换下旧的桃符。
但在场的都是读书人,谁听不出这背后的深意?
新的一年来了,旧的年岁必须过去。
新的力量崛起了,旧的势力终将被取代!
这是天道!是自然规律!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洪流!
赵晏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慕容珣、魏子轩这些代表着腐朽、傲慢、守旧的势力说:你们,就是那即将被换掉的“旧符”!
而我赵晏,以及我身后的寒门学子,我们要做的“实业兴邦”,就是那生机勃勃、即将挂遍千门万户的“新桃”!
“你……你……”
慕容珣听懂了。
他当然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他才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和愤怒。
他指着赵晏,手指剧烈颤抖,想要骂赵晏大逆不道,想要骂赵晏狂妄至极。可是,这首诗写得太好了,太正了!
每一个字都扣在“迎新”的主题上,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喜庆和希望。他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攻击这首诗!
如果他说这首诗不好,那就是在否定“除夕”,否定“春风”,否定那照耀千门万户的“红日”!
“这……这就是你说的格局?”
慕容飞此时已经彻底傻了。
他刚才还攻击赵晏格局小,只有“墙角”。结果赵晏转手就扔出了“千门万户”,扔出了“新桃换旧符”。
这格局哪里小了?这格局简直大得没边了!
这首诗里包藏的,是想要改天换地的野心啊!
“周大人。”
赵晏念完诗,并没有理会那些已经被震傻了的对手。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周道登行了一礼,神色从容得仿佛刚才那首气吞山河的诗不是他写的一样。
“慕容公子问我什么是盛世气象。这首《元日》,便是学生的回答。”
“不知这格局,可还入得各位大人的眼?”
周道登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赵晏。良久,他才转过头,看向面色灰败的慕容珣,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慕容大人,刚才你说赵晏的诗太冷清,没有家国气象。现在这首《元日》,又当如何评价啊?”
慕容珣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他能怎么评价?
他敢说不好吗?
这首诗一旦传出去,必然会成为今年春节最火的诗,甚至可能流传千古。他要是敢说不好,明天全南丰府的百姓都会笑话他这个知府有眼无珠!
“好……好诗……”
慕容珣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着玻璃渣子,“大气磅礴,立意高远……确实……确实有新春气象。”
“仅仅是好诗吗?”
一旁的沈烈大笑起来,声音如雷,“我看这首诗,比刚才那些什么金风玉楼强了一万倍!这才是给咱们大周朝长脸的诗!这才是给老百姓提气的诗!”
沈烈走到赵晏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赵晏肩膀生疼,但心里却暖洋洋的。
“小子,这句‘总把新桃换旧符’,说得太他对了!这世道,就是要变一变!就是要有点新气象!我看好你!”
“多谢沈大人!”赵晏拱手致谢。
此时,台下的寒门学子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新桃换旧符!新桃换旧符!”
牛大力激动得热泪盈眶,挥舞着手臂高喊。虽然他不懂什么政治隐喻,但他听懂了那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痛快劲儿!
“赵师兄这首诗,简直是神了!”
“听得我浑身都在发热!这才叫过年嘛!”
“魏子轩那首什么‘不染尘埃’,跟这首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家子气到家了!”
欢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声浪,将慕容飞和魏子轩彻底淹没。
魏子轩缩在软榻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他又输了。
不仅在“咏梅”上输了意境,在“格局”上更是输得连渣都不剩。
在赵晏那宏大的“千门万户”面前,他那点自命不凡的“贵族骄傲”,就像是阳光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还没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赵晏已经稳操胜券的时候。
慕容珣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垂死挣扎的疯狂。
他不能输!
至少不能输得这么难看!赵晏虽然才华横溢,虽然格局宏大,但他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身份!
只要死死咬住“商贾”这个身份,只要质疑他的“心”不纯,或许还有最后一线生机!
“慢着!”
慕容珣大喝一声,打断了众人的欢呼。
他阴沉着脸,从评审席上走了下来,一步步逼近赵晏。
“赵晏,本官承认,你这首《元日》确实写得极好。这‘格局’,你也确实有了。”
慕容珣停在赵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阴冷如蛇:
“但是,诗写得好,不代表人心就好。有人说,大奸似忠,大伪似真。”
“你口口声声说‘实业兴邦’,说‘为国为民’。可你终究是个商贾!你开着青云坊,日进斗金,这是不争的事实!”
慕容珣猛地提高声音,试图用最后一点官威来压制赵晏:
“商贾重利轻别离,商贾之心最是浑浊!你如何证明,你这首诗里的‘家国情怀’不是装出来的?你如何证明,你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才写出这等讨好世人的诗句?”
“你如何证明——你的心,是清白的?!”
这是无赖!这是彻底的不要脸!
这简直就是在搞“有罪推定”!逼着赵晏剖开肚子给众人看,到底吃了几碗粉!
周围的学子们都惊呆了。
知府大人为了赢,竟然连这种下作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这还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父母官吗?
第138章 终极一击,粉身碎骨
“你如何证明——你的心,是清白的?!”
慕容珣的咆哮声在暖棚内回荡,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狰狞与绝望。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人心隔肚皮,这世上最难证明的便是人心。
无论赵晏如何辩解,只要慕容珣一口咬定他是“伪君子”,咬定他是“商贾逐利之心”,那这盆脏水就永远洗不干净。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晏身上。
有人担忧,有人看戏,也有人在暗暗窃喜,期待着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少年,在这一刻因为无法自证而崩溃。
然而,赵晏并没有崩溃。
他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澈如泉。
面对慕容珣那咄咄逼人的质问,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暖棚外那漆黑的夜色,又指了指棚内这燃烧正旺的紫铜火盆。
“慕容大人。”
赵晏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穿透了这喧嚣的尘世,直抵人心深处。
“您说我身在商贾,心必浑浊。您说我做实业是假,沽名钓誉是真。”
“您用‘欠债’的谣言来污蔑我,用‘铜臭’的帽子来压制我,甚至用‘家国大义’来绑架我。”
赵晏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向那燃烧着银丝炭的火盆。红红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显得庄严而神圣。
“这半个月来,我就像这盆中的炭,像那山中的石,被流言蜚语千锤万凿,被恶意中伤烈火焚烧。”
“但是——”
赵晏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慕容珣:
“石头烧成了灰,它依然是白的!哪怕是被粉身碎骨,它依然是白的!”
“您要看我的心?好!那学生便剖开这胸膛,让这天地,让这众生,看个清清楚楚!”
说罢,赵晏不再用纸笔。
因为有些诗,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负手而立,昂首向天,在这除夕之夜,念出了那首足以震碎一切污蔑的千古绝唱——
“千锤万凿出深山!”
第一句,声如金石,铿锵有力!
仿佛让人看到了那深山之中,顽石被开采、被敲打的艰难。这正如寒门学子的出身,正如赵晏这一路走来的不易。
“烈火焚烧若等闲!”
第二句,气吞山河,傲视群雄!
慕容珣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听懂了!这“烈火”,指的不就是他们这些权贵对赵晏的打压、污蔑和迫害吗?
可是,在赵晏眼里,这足以毁掉一个人的“烈火”,竟然只是“等闲”!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是何等的狂傲?又是何等的自信!
紧接着,赵晏向前一步,气势排山倒海般压向慕容珣,念出了第三句:
“粉骨碎身浑不怕!”
轰——!
在场的每一个学子,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种为了理想、为了信念,宁愿牺牲一切的悲壮感,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周道登,此刻也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抓着案几的边缘,眼中满是震撼。
赵晏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柔和,却又无比坚定。他看着在场的寒门学子,看着周道登,最后看向那个不仅代表着自己,更代表着天下所有被误解、被轻视的实干者的虚空,吐出了最后七个字:
“要留清白——在人间!”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暖棚,数百号人,在那一瞬间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是一首咏物诗,写的是石灰。
但这哪里是石灰?
这分明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面对强权、面对污蔑、面对生死考验时,发出的最强音!
我不怕你打压,不怕你焚烧,哪怕你把我弄得粉身碎骨,我也要守住心中的那份清白,也要把这份浩然正气留在人间!
这是对慕容珣“诛心之论”最完美的回答,也是最响亮的耳光!
“啪嗒。”
慕容珣手中的茶盏,终于拿捏不住,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这声脆响,却淹没在了随后爆发的滔天巨浪中。
“好!!!”
这一声“好”,是沈烈喊出来的。这位铁血军人,此刻竟然虎目含泪,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紧接着,全场沸腾!
“要留清白在人间!要留清白在人间!”
陆文渊泪流满面,大声嘶吼着。
“赵师兄!你是清白的!谁敢说你是黑的,我牛大力跟他拼命!”牛大力一边抹眼泪一边挥舞着拳头。
无数寒门学子站了起来,无数中立学子站了起来,甚至连右侧世家席位中,都有不少良心未泯的少年红着眼眶站了起来。
在这首《石灰吟》面前,所有的门户之见,所有的身份隔阂,都被彻底击碎。
大家看到的,只有一个在烈火中永生的灵魂。
“我……我……”
慕容珣身子晃了晃,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那个站在暖棚中央、如同一座丰碑般的少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
说这诗不好?那就是眼瞎。
说赵晏心不诚?人家都愿意“粉骨碎身”了,你还想怎样?
此时此刻,慕容珣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不仅仅是输了诗会,更是输了人心,输了道义。
从今往后,只要赵晏这首诗在世间流传一天,他慕容珣那个“逼迫贤良”的恶名,就永远洗不掉。
“好诗!好志气!好风骨!”
这时,布政使周道登大步走下高台。
他不顾仪态,径直来到赵晏面前。这位封疆大吏,用一种近乎平等的目光看着这个九岁的少年,眼中满是欣赏与期许。
“千锤万凿,烈火焚烧……赵晏,你这首诗,足以让天下所有的贪官污吏羞愧,足以让天下所有的读书人汗颜!”
周道登转过身,面向全场,声音洪亮如钟:
“今日本官宣布,这新春诗会的‘诗魁’,非赵晏莫属!”
“谁若不服,先问问本官答不答应!先问问这满座的学子答不答应!”
“答应!答应!”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
山长张敬玄激动得满面红光,亲自捧着那个放着百两纹银和折扇的托盘走了过来。
“赵晏,接彩头!”
赵晏整理衣冠,双手接过托盘。
但他并没有把东西收起来,而是转身,将那一百两纹银直接递给了身后的牛大力。
“大力,这银子,拿去给书院里过年没回家的兄弟们买肉吃!剩下的,给咱们‘实业社’添置几套工具!”
“是!师兄!”牛大力激动得大吼。
接着,赵晏拿起那把题着“文心雕龙”的折扇。
“唰”的一声打开。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魏子轩,又看向躲在父亲身后瑟瑟发抖的慕容飞。
“魏公子,慕容公子。”
赵晏摇着折扇,脸上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慷慨激昂的斗士只是错觉。
“这把扇子,我拿了。二位若是有意见,随时欢迎来青云坊找我‘清账’。”
“不过下次,记得把账算清楚再来。”
魏子轩哪里还敢说话?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那身骚包的银狐大氅给烧了。
而慕容飞更是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赵晏一眼。
“哼!”
慕容珣终于坐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成为更大的笑话。
“周大人,沈大人,本官……本官突感身体不适,先走一步!”
慕容珣黑着脸,也不等同僚回应,甚至连那把折扇的颁奖仪式都不想看了,一甩袖子,带着慕容飞狼狈不堪地向外走去。
魏子轩见状,也不敢多留,在豪奴的搀扶下,如同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看着这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暖棚内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声和哄笑声。
“痛快!真是痛快!”
沈烈解下腰间的玉佩,塞到赵晏手里,“小子,这是本官的信物。以后在南丰府,若是有人敢在背后给你使绊子,直接拿着这个来找我!本官替你削他!”
“多谢沈伯父。”赵晏也不矫情,大方收下。
周道登看着这一幕,笑着抚须:“此子非池中物啊。看来这南丰府的天,是真的要变一变了。”
……
诗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但鹿鸣湖畔的热情却未消散。
赵晏在一众学子的簇拥下走出暖棚。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如同柳絮。
“晏弟。”陆文渊走在赵晏身旁,看着漫天飞雪,轻声道,“今夜之后,你的名字,怕是要响彻整个南丰府了。”
赵晏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名声不过是虚妄。”
赵晏轻声道,“陆兄,你信不信,这一夜最大的收获,不是那一百两银子,也不是那把扇子。”
“那是什么?”陆文渊不解。
赵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依旧兴奋不已、眼中闪烁着光芒的寒门学子。
“是火种。”
赵晏微微一笑,“今夜,我们在他们心里,埋下了一颗‘不甘平庸、敢于抗争’的火种。”
“只要这火种不灭,终有一天,它会燃成燎原之势,烧尽这世间一切的——腐朽与不公。”
远处,除夕的钟声终于敲响。
“当——”
悠扬的钟声穿透风雪,宣告着旧岁的结束,新年的到来。
赵晏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迈步走向风雪深处。
“走,回家!吃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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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诗名动府城,魏少仓皇逃
大年初一,新春佳节。
南丰府的清晨,被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唤醒。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屠苏酒的香气。
然而,比这年味儿传得更快的,是昨夜鹿鸣湖畔那场惊心动魄的诗会盛况。
一夜之间,仿佛长了翅膀一般,赵晏那三首诗——《梅花》、《元日》、《石灰吟》,随着赴会学子们的口口相传,迅速席卷了整个南丰府的街头巷尾,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城中最大的“聚贤茶楼”内,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的不再是三国水浒,而是“赵案首鹿鸣湖畔舌战群儒,三首诗气死知府公子”。
“啧啧啧,你们是没在现场啊!”
一名昨夜有幸在暖棚外围观的寒门学子,正唾沫横飞地跟周围的茶客们比划着,“当时那场面,知府大人脸都绿了!非逼着赵师兄自证清白。结果赵师兄二话不说,那是‘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那气势,把我都给听哭了!”
“好诗!真是好诗啊!”茶客们纷纷竖起大拇指,“咱们南丰府,多少年没出过这等人物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魏家的大少爷,还有知府家的公子,当时被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灰溜溜地就跑了!”
“活该!让他们平时仗势欺人,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这一日,赵晏的名字,不再仅仅是那个“会做生意的神童”,而是正式被冠上了“南丰文魁”的称号。那首《元日》,更是被不少人家直接写成了春联,贴在了自家大门上,图个“新桃换旧符”的好彩头。
……
与外面的喜庆热闹相比,锦瑟居内的气氛,却是一片凄风苦雨。
这里曾是魏子轩挥金如土、夜夜笙歌的销金窟,如今却像是一座即将倾塌的破庙。
“快点!都手脚麻利点!”
魏子轩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那条银狐大氅,只是此刻,这件昂贵的大氅上沾了些许昨夜逃跑时溅上的泥点,显得格外狼狈。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神经质地催促着正在收拾行李的下人。
“少爷,这紫檀木的桌子太沉了,带不走啊……”管家苦着脸说道。
“带不走就扔了!劈了当柴烧!总之别留给别人看笑话!”魏子轩歇斯底里地吼道,“马上备车!我要回建昌府!立刻!马上!”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昨夜诗会结束后,他原本还想着怎么挽回颜面,结果一大早推开窗,就听见楼下路过的几个孩童在唱顺口溜:“墙角梅,独自开,魏家少爷是烂泥……”
那一刻,魏子轩彻底崩溃了。
他的“才子”人设崩了,他的“贵族”面子丢了,连带着魏家的名声都在南丰府臭了大街。他若是再不走,等到书院开学,那些同窗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少爷,慕容公子派人来传话,说想见您一面……”
“不见!让他滚!”
魏子轩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都是他!都是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若不是为了帮他那个死鬼老爹出气,本少爷怎么会去惹赵晏那个煞星?!”
现在的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果时光能倒流,打死他也不会去招惹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满腹“毒计”的赵晏。
半个时辰后。
几辆马车从锦瑟居的后门悄悄驶出。
没有来时的前呼后拥,没有鲜衣怒马。魏子轩缩在马车里,连车帘都不敢掀开一条缝,生怕被路人认出来。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载着这位曾不可一世的建昌大少,仓皇逃离了这座让他做了无数噩梦的南丰府。
……
与此同时,府衙后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慕容飞的脸上。
慕容飞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半边脸迅速肿胀起来,嘴角渗出了鲜血。
“废物!简直是废物!”
知府慕容珣身穿便服,披头散发,平日里的威严仪态荡然无存。他在雪地里来回踱步,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
“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啊?让你多读书,多长点脑子!结果呢?你不仅是个草包,还是个蠢货!”
“那是新春诗会!是布政使和都指挥使都在的场合!你竟然敢当作众人的面念打油诗?还敢公然造谣赵晏欠债?”
慕容珣越说越气,又是一脚踹在慕容飞的肩膀上,“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愚蠢,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现在满城的百姓都在笑话我是个‘有眼无珠’的昏官!”
慕容飞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抱住父亲的大腿,哭喊道:“爹!孩儿知错了!孩儿也是被那个魏子轩蛊惑的啊!而且……而且我也没想到那个赵晏竟然真的还了钱,还藏着掖着不说,故意阴我们……”
“阴我们?”
慕容珣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是人家聪明!那是人家沉得住气!哪像你,被人当枪使了还沾沾自喜!”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漫天飞雪,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昨夜的惨败,让他深刻地意识到,赵晏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九岁神童,更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商贾之子。此子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甚至超过了许多官场上的老狐狸。
“从今天起,你给我在书房里禁足!”
慕容珣冷冷地盯着儿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把《论语》和《孟子》给我抄一百遍!若是院试你考不中秀才,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是……是!孩儿遵命!”慕容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慕容珣一人。
他望着远处白鹿书院的方向,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赵晏……好一个赵晏。”
“这笔账,本府记下了。诗会让你赢了一局,但官场如棋,咱们走着瞧。等你将来真的踏入仕途那天,本府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
……
青云坊内堂。
与外面的风风雨雨不同,这里充满了温馨与祥和。
堂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饭菜肴。
赵晏的父亲赵文彬和母亲李氏也从清河县赶来府城,与赵晏一起过年,时隔半年,一家人终于团圆。
赵文彬坐在上首,看着那个放在桌子正中央的托盘——上面那把题着“文心雕龙”的折扇。
这位屡试郁郁不得志的老秀才,此刻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眼眶红红的。
“好!好啊!”
赵文彬连干了三杯酒,声音哽咽,“晏儿,你这回算是给咱们老赵家,真正地争了一口气!”
“你是没看见,自从你成为府试案首后,在清河老家,以前那些对我爱答不理的街坊邻居,还有那些眼高于顶的文人,提前十几日,一个个都提着礼物来拜年,把门槛都快踏破了!”
李氏在一旁笑着给丈夫夹菜:“行了行了,瞧把你高兴的。晏儿出息那是肯定的,你少喝点酒。”
赵灵则是爱不释手地拿着那把诗魁折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题字,眼中满是崇拜:“弟,你真厉害!连山长和三位大人的印章都在上面,这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青云坊?”
赵晏坐在一旁,剥着橘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爹,娘,姐。”
赵晏将剥好的橘子分给家人,“这名声虽好,但也是把双刃剑。咱们以后行事,还是要低调些。尤其是青云坊的生意,更要合规合法,不能让人抓到半点把柄。”
“晏儿说得对。”赵文彬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次把慕容知府得罪狠了,他虽然明面上不敢动你,但背地里肯定会使绊子。咱们不得不防。”
赵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爹放心,我有分寸。”
他看向窗外。大雪初霁,阳光洒在庭院里,一片金黄。
“慕容珣虽然是知府,但他上面还有周道登,旁边还有沈烈。只要我站在‘理’字上,站在‘民心’上,他就奈何不了我。”
“况且……”
赵晏拿起那把折扇,轻轻展开,“文心雕龙”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有了这个‘新春诗魁’的名头,接下来的院试,我也算是多了一层护身符。”
“院试?”赵文彬眼睛一亮,“你要参加今年的院试?”
“嗯。”
赵晏坚定地点了点头,“诗名终究是虚名,唯有考取功名,拿到秀才的身份,才能真正跨越阶层,掌握自己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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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双亲归乡,春节档企划
大年初二,南丰府的清晨被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唤醒。
昨夜的雪下得极大,将这座古城裹进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红灯笼挂在铺满白雪的屋檐下,红白相映,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喜庆与祥瑞。
街面上,虽然积雪未化,但早已是人声鼎沸,走亲访友的马车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车辙。
青云坊的后院内,却弥漫着一丝淡淡的离愁。
“爹,娘,这才初二,怎么也要过了上元节再走吧?”
赵晏站在马车旁,看着正在指挥伙计搬运箱笼的父亲赵文彬,忍不住再次出言挽留,“昨夜诗会才刚结束,咱们一家人还没好好坐下来吃顿安生饭呢。况且这天寒地冻的,路也不好走。”
赵文彬转过身,这位曾经郁郁不得志的老秀才,如今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他拍了拍赵晏的肩膀,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晏儿,你的孝心爹懂。但这几日你在府城风光无限,爹这心里高兴,比吃了蜜还甜。只是……”赵文彬看了一眼正在给赵晏整理衣领的妻子李氏,叹了口气,“清河县那边,爹实在是放心不下啊。”
“是啊,晏儿。”母亲李氏也柔声劝道,“你也知道,咱们跟钱家合伙扩建的那座新墨坊,年后马上就要开工了。那可是咱们赵家的根基。虽然钱家那孩子做事靠谱,但那里面的配方、火候,若是没个自家人盯着,我和你爹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觉都睡不踏实。”
赵晏默然。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
随着青云坊在府城的生意越做越大,对原材料的需求也呈几何级数增长。
清河县作为原材料基地和初加工中心,其重要性不言而喻。那是青云坊的“大后方”,绝不容有失。
“况且,”赵文彬笑了笑,指着这繁华的府城,“这府城虽好,但我跟你娘终究是住不惯。这里是你们年轻人的战场,我们这把老骨头,还是回清河县那个小院子自在些。只要看着你们姐弟俩有出息,我们在哪儿过年都一样。”
听到“战场”二字,赵晏心中微微一动。
父亲虽然久居乡野,但这眼光却是一点都不差。这看似繁花似锦的南丰府,确实是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既然爹娘心意已决,那孩儿便不再强留了。”赵晏深吸一口气,对着父母深深一揖,“只是路上积雪路滑,一定要让车夫慢些赶路。到了清河县,记得给孩儿来封信报平安。”
“放心吧。”赵灵在一旁红着眼圈说道,“我已经嘱咐过钱家派来的车夫了,车上还备足了炭火和干粮,冻不着爹娘。”
“好!好!都是好孩子!”
赵文彬欣慰地点点头,扶着李氏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掩去了二老不舍的目光。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碾碎了地上的碎琼乱玉,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赵晏和赵灵并肩站在门口,直到那辆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寒风卷着雪沫吹来,赵灵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轻轻叹了口气:“晏儿,爹娘这一走,这就咱们姐弟俩了。”
“姐,爹娘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在守后方。”赵晏转过头,看着姐姐那张有些疲惫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咱们在前方,自然不能辜负了二老的期望。”
“前方?”赵灵一愣,“什么前方?”
赵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目光投向了眼前这条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街上的人流比往日多了数倍。
有穿着儒衫、结伴而行的书生,有带着家眷、穿金戴银的富商,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他们或是在店铺前驻足,或是在茶楼里高谈阔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气,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都捏着沉甸甸的银子,准备在这个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里,好好地挥霍一番。
“姐,你看到了吗?”赵晏指着街上的人群,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看到什么?人挺多的。”赵灵有些不明所以。
“是人,但也是——钱。”
赵晏轻轻吐出一个字,转身向店内走去,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叫上福伯,把店门关一半,挂上‘盘点’的牌子。咱们去后堂,开会!”
……
青云坊后堂,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一张八仙桌旁,赵晏居中而坐,赵灵和老掌柜福伯分坐两旁。
福伯手里捧着热茶,脸上还带着昨夜得知赵晏夺得“诗魁”后的兴奋劲儿,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少东家,您是不知道啊!”福伯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今儿一早咱们刚开门,就有好几拨人进来问,说这就是那位‘诗魁’赵案首开的店吗?那眼神,啧啧,跟看神仙似的!咱们今早就算啥也不干,光卖那最普通的墨锭,都比平时多卖了三成!”
赵灵也是抿嘴一笑:“是啊,晏儿。新春诗会后,你算是彻底成名了。现在外面都在传你的诗,连我也跟着沾光,刚才还有个小姐问我要你的墨宝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
赵晏放下手中的茶盏,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身上那股少年的稚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商业大鳄气息。
“姐,福伯。你们觉得,咱们青云坊现在的生意如何?”
“那自然是极好的!”福伯毫不犹豫地竖起大拇指,“放眼整个朱雀大街,除了几家老字号,就属咱们生意最红火!”
“不够。”赵晏摇了摇头,“远远不够。”
“啊?”福伯和赵灵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现在的红火,靠的是咱们的产品质量好,靠的是咱们之前的口碑积累。”赵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几日是什么日子?”
“春节啊。”赵灵道。
“没错,春节。”赵晏转过身,目光灼灼,“春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白鹿书院放假了,数千名学子带着一年的积蓄和想要炫耀的心情回乡了;意味着在外经商的富户带着大把的银子回来了;意味着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都在这个时间点有着最强烈的消费欲望!”
“这在兵法上叫‘天时’,在商道上,这叫——‘流量’,叫‘旺季’!”
赵晏虽然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但“流量”这个词还是让两人有些懵懂。不过大意他们听明白了:现在是赚钱的黄金时期。
“少东家,您的意思是……咱们要趁着这几天多备点货?”福伯试探着问道。
“不仅是备货,更是要‘造势’。”
赵晏走回桌边,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写满字的宣纸,摊在桌上。
“你们看,这是我昨夜连夜拟定的计划书。”
赵灵凑过去一看,只见纸上写着几个大字——《新春狂欢月·青云坊促销企划》。
“促销?”赵灵念着这个新鲜的词汇,“是降价甩卖的意思吗?晏儿,咱们生意这么好,犯不着降价吧?”
“非也。”赵晏神秘一笑,“促销,乃是促进销售之意。降价只是最低级的手段。最高级的促销,卖的不是货物,而是——名气,是面子,是稀缺感!”
赵晏伸出两根手指:“我现在身上有两个名头:府试案首,新春诗魁。这两个名头加在一起,就是咱们青云坊现在最大的招牌,也就是我所说的——核心Ip。”
“核心……埃皮?”福伯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
“简单来说,就是我的名声现在很值钱。”赵晏解释道,“现在的读书人,谁不想沾沾‘案首’的文气?现在的大家闺秀,谁不想看看写出‘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才子开的店?”
“所以,我们要把这种‘想看’、‘想沾光’的心思,变成实实在在的银子!”
赵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计划书的第一行上,眼中闪烁着精光:
“从明日起,也就是大年初三,咱们青云坊要搞一系列前所未有的活动。我要让整个南丰府的人,不管是有钱的没钱的,读书的识字的,这几天如果不来青云坊逛一圈,就觉得这个年没过好!”
“福伯,你经验老道,负责这一块。”赵晏指着计划书的一角,“咱们要针对不同的人群,推出不同的东西。比如,对于那些普通的读书人,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是考取功名!对于那些商户,他们想要什么?是财源广进!”
“那咱们就给他们!”
“少东家,您尽管吩咐!老头子我这把骨头虽然老了,但这几天听着您的那些诗,浑身都是劲儿!”福伯激动地搓着手。
“姐,你心细,且手下的绣娘工匠都听你的。”赵晏看向赵灵,“这次活动,需要大量的特制货物,比如特制的红纸、特制的锦囊、还有特制的书签。时间紧,任务重,这几天怕是要让大家辛苦一下了。工钱翻倍,另外每人再发一个大红包!”
“放心吧!”赵灵也是一脸兴奋,她虽然不懂什么Ip流量,但她相信弟弟的脑子,“只要能赚钱,别说辛苦,就是让大家连轴转三天三夜,大家也乐意!”
“好!”
赵晏一拍桌子,豪气干云:“那咱们就大干一场!我要让这南丰府的春节,因为咱们青云坊,变得跟往年不一样!我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同行们知道,生意——原来还可以这么做!”
“具体怎么做?”赵灵迫不及待地问道。
赵晏微微一笑,拿起毛笔,在纸上圈出了第一个重点。
“第一步,咱们先来个‘雅俗共赏’。明日一早,在店门口贴出告示,就说——本案首要亲自出马,为大家‘量身定制’春联!”
“量身定制?”赵灵眼睛一亮,“你是说,你亲自写?”
“对,我亲自写,而且是根据他们的身份写!”赵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想求财的,我就祝他财源广进;想求学的,我就祝他金榜题名。你说,这一副带着‘案首’和‘诗魁’亲笔落款、又是专门为他们写的春联,卖个几两银子,过分吗?”
“几两?!”福伯瞪大了眼睛,“外面的春联才几十文一副啊!”
“福伯,那是纸钱。”赵晏摇了摇手指,“咱们卖的,是‘文曲星下凡’的彩头!别说几两,若是那些豪绅来了,几十两他们也抢着要!”
赵灵和福伯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随之而来的狂喜。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青云坊门口那人山人海、银子如流水般涌入的盛况。
“除了这个,还有……”赵晏并没有停下,他的思维如同水银泻地,将后世那些经过无数次验证的营销手段——盲盒、联名、公益、饥饿营销,一个个抛了出来。
每一个点子,在这个时代都是闻所未闻的“降维打击”。
这一场会议,一直开到了日落西山。
当赵晏终于讲完最后一个字,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时,赵灵和福伯依然沉浸在极度的震撼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九岁的少年,心中除了敬佩,更多了一丝敬畏。
这哪里是个孩子?
这分明就是一个披着儒衫的“商业妖孽”!
“好了,天色不早了。”赵晏放下茶盏,看着窗外已经亮起的万家灯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爹娘走了,咱们更要守好这份家业。这一次,我不光要赚钱,还要借着这股势,把青云坊的名头彻底打响,让它成为南丰府、乃至整个江南道的一块金字招牌!”
“哪怕是慕容珣那个老狐狸,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这块招牌的分量!”
“是!”
赵灵和福伯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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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身份定制,一字千金
大年初三,赤狗日。
按照南丰府的旧俗,这一日通常是不宜外出拜年的,若是没什么紧要事,大伙儿多半会窝在家里嗑着瓜子、守着火盆闲话家常。
然而今日的朱雀大街,却一反常态地喧嚣。
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青云坊那扇还未卸下门板的大门前,就已经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龙。更有甚者,手里揣着热乎的烤红薯,显然是顶着寒风排了半宿的队。
“哎,听说了吗?今儿个赵案首要亲自坐堂写春联!”
“这谁不知道啊!昨儿个告示一贴出来,我家那口子就催着我来排队了。说是赵案首如今可是咱们南丰府的‘文曲星’,若是能求得他亲笔写的一副春联贴在门头上,那这一年家里还不文运昌隆、财源滚滚?”
“可不是嘛!听说新春诗会,连知府大人都被赵案首的诗给震住了。这等人物写的字,那是带了‘气运’的,贴在家里能镇宅!”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焦急的神色,生怕晚了一步就抢不到这“头彩”。
“吱呀——”
随着一声沉重的木轴转动声,青云坊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老掌柜福伯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色绸缎棉袍,满面红光地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大红洒金的告示,往门口的立牌上一贴,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上面的字。
只见那告示上,并未写什么打折促销的字眼,而是用极为醒目的颜体大楷写着八个大字——
【身份定制,量身赐福】
下方还有几行小字解释:
“凡今日进店者,可凭自身行当(士、农、工、商),请赵案首亲自润笔,定制专属春联。润笔费:纹银五两。”
“五两?!”
人群中立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个乖乖,外面的春联才几十文一副,这赵案首的字是金子打的不成?”
“你懂什么!”旁边立刻有人反驳道,“外面那些算命先生写的,那是大路货!千篇一律的‘万事如意’!赵案首这可是‘定制’!是专门写给你的!再说了,五两银子买个‘案首’加‘诗魁’的墨宝,以后那是能当传家宝的!你嫌贵?那你把位置让给我!”
“让?想得美!我都排了两个时辰了!”
就在众人争论间,福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客官!少东家说了,今日不卖墨,不卖纸,只卖这‘一字千金’的福气!咱们青云坊这定制春联,分‘农、商、学、仕’四科。不管你是种地的、经商的、读书的还是做官的,只要报上名号,少东家保准送您一副独一无二的好联!”
“现在,开始叫号!头一位,请进!”
随着福伯的一声吆喝,排在最前面的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在一众羡慕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跨进了门槛。
……
青云坊的大堂内,早已被布置得焕然一新。
原本摆放文房四宝的柜台被撤到了两边,中间腾出了一大块空地,摆上了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木书案。
赵晏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儒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清瘦却有力的手腕。他站在书案后,神色从容,手里握着那支常用的狼毫笔,面前铺着裁好的极品红宣。
“赵……赵案首,新年好啊!”
那胖中年人一进来,见到赵晏这般气度,竟有些莫名的紧张,连忙拱手行礼,“鄙人姓钱,在城西开了家酒楼……”
“原来是钱掌柜。”赵晏微微一笑,放下笔回了一礼,“钱掌柜是做餐饮行当的,想必新的一年,最盼望的是生意兴隆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钱掌柜连连点头,“外面的先生只会写什么‘招财进宝’,俗气得很。我想请赵案首给写个雅致点、又能聚财的。”
赵晏略一沉吟,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是酒楼,那就要有人气,有客似云来之意。”
说罢,他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在红宣上挥毫而下。
上联: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
下联:烹调千古味,迎送四方宾。
横批:近悦远来。
二十个字,一气呵成。字体用的是赵晏最擅长的行楷,既有文人的飘逸,又有商家的饱满圆润,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钱掌柜是个识货的,盯着这副对联,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近悦远来’!这词儿用的,比那‘招财进宝’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既显着咱们酒楼有底蕴,又透着股热闹劲儿!”
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往桌上一拍:“赵案首,这字我要了!不用找了!沾沾您的才气!”
“多谢钱掌柜。”赵晏也不推辞,示意一旁的伙计将晾干的春联卷好,装进特制的锦盒里递给对方。
有了钱掌柜这个“开门红”,后面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朴素、满手老茧的老农。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凑齐的碎银子。
“赵……赵公子,俺……俺是种地的。”老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俺不懂啥大道理,就想求个明年风调雨顺,庄稼别遭灾。”
看着这位老农,赵晏的神色变得格外柔和。他收起刚才那份面对商户时的精明,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表情。
“老伯,农为国本。您这双手种出来的粮食,养活了这一城的人。这副春联,我给您好好写。”
赵晏换了一支笔锋更为厚重的羊毫,沉腕落笔。
上联: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下联:人勤地生金,雨润谷满仓。
横批:五谷丰登。
这副联,通俗易懂,却道尽了农家的期盼与辛劳。尤其是那句“人勤地生金”,更是对老农最大的肯定。
老农虽然识字不多,但听赵晏念了一遍后,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泛起了泪花。他颤抖着手接过春联,就要给赵晏跪下磕头,被赵晏连忙扶住。
“老伯,这副联,我不收您的银子。”赵晏将那包碎银子推了回去,温声道,“算是晚辈给您拜年了。”
这一幕被后面排队的人看在眼里,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赵案首仁义!”
“这就是读书人的风骨啊!对商户收钱那是生意,对农户免费那是情义!”
这一波操作下来,青云坊的口碑简直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接下来,进店的人形形色色。
有带着孩子来求学业的,赵晏便写下“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并勉励孩子几句,乐得那家长像是已经看到了儿子中了状元;
有刚补了缺的小吏来求官运的,赵晏便写下“以此清廉报国,凭兹勤慎为民”,既是祝福,也是敲打,让那小吏看得冷汗淋漓却又如获至宝。
……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逐渐西斜。
赵晏站在书案前,整整写了三个时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的手腕已经有些酸痛,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店外排队的人群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聚越多,甚至连隔壁两条街的人都闻讯赶来了。
“少东家,不行啊。”
趁着换纸的空档,福伯凑过来,压低声音焦急地说道,“这人太多了!照这么写下去,就是把你累坏了也写不完啊!而且我看后面还有不少人是看热闹的,这也太乱了。”
赵晏揉了揉手腕,看了一眼门外那乌压压的人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饥饿营销,火候差不多了。”
赵晏低声道,“福伯,出去挂牌子。就说赵案首今日精力已尽,为了保证每一副春联的质量,从即刻起,每日限号五十位!发完即止!”
“限号?”福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好!这招高!”
福伯立刻跑到门口,大声宣布了这个新规矩。
“什么?只有五十个号?”
“我都排了半天了!怎么能这样!”
“哎呀!别挤!谁踩了我的鞋!”
人群瞬间炸了锅,抱怨声、哀求声此起彼伏。但赵晏的态度很坚决——物以稀为贵。若是人人都有,这“定制”二字就不值钱了。
然而,让赵晏没想到的是,这“限号”的规矩一出,竟然催生出了大周朝最早的一批“黄牛党”。
只见人群中,几个看着有些面熟的闲汉,手里攥着刚才眼疾手快抢到的前五十号的竹牌,开始在队伍里吆喝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啊!赵案首亲笔题字的号牌!现成的名额!不用排队!十两银子一个!要的速来!”
“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嘿!这位爷,您这话就不对了。您看看这队伍,明天的号怕是都要排到城门外去了!您花十两银子,省了一天的功夫,还能把‘文曲星’请回家,这买卖多划算?刚才那位李员外可是出到了十五两呢!”
“行行行!十两就十两!给我一个!”
看着这一幕,站在二楼窗口观望的赵灵有些担忧地问道:“晏儿,那些倒卖号牌的人,会不会坏了咱们的名声?要不要让人去赶走?”
赵晏正坐在椅上休息,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姐,不用赶。让他们卖。”
“为什么?”赵灵不解。
“水涨才能船高。”赵晏指了指楼下那几个兴奋成交的黄牛,“他们的存在,恰恰证明了咱们青云坊春联的价值。若是没人倒卖,那说明这东西根本不值钱。现在有人愿意花双倍、甚至三倍的价钱去买一个号,这消息传出去,只会让更多的人觉得咱们的东西是‘稀世珍宝’。”
“这就叫——市场定价。”
赵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自家弟弟的眼神里满是崇拜:“晏儿,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生意经啊?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那些做了一辈子生意的老掌柜还要精明。”
赵晏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才刚刚开始。
“定制春联”不过是引流的第一步,先把人气聚起来,把“青云坊”这块招牌擦亮。
真正赚钱的大头,还在后面的“盲盒”和“联名款”呢。
“福伯。”赵晏对着楼下喊了一声。
“哎!少东家!”福伯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
“告诉伙计们,今晚加班。把之前准备好的那一批红纸封套都拿出来。”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明天,咱们给南丰府的百姓们,玩个更刺激的!”
“更刺激的?”福伯和赵灵同时咽了口唾沫。
光是今天这一场“写春联”,就已经让青云坊进账了近千两银子,还要怎么刺激?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枚刚刚刻好的印章,在桌上的一张红纸上轻轻一盖。
那是一个古朴的“福”字。
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这“福”字的笔画里,竟然藏着极其微小的“青云”二字暗纹,这是赵晏利用现代防伪技术设计的“隐藏款”。
“明天,咱们就让全城的人,都来玩这个——‘集五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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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盲盒风云,玩转人心
大年初四,俗称“羊日”,也是恭迎灶神回民间的日子。
经过了昨日“身份定制春联”的火爆洗礼,青云坊的名声在南丰府已是如日中天。
天刚蒙蒙亮,青云坊门前的雪地就被踩得泥泞不堪,赶早的人群比昨日还要多出一倍,都在翘首以盼那位“文曲星”赵案首今天又能整出什么新花样。
然而,当辰时的钟声敲响,青云坊的大门缓缓打开时,众人却并未见到昨日那张写字的大书案。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一堵“红墙”。
那是一个个用大红洒金纸精心糊制的小方盒子,只有巴掌大小,封口处贴着特制的“青云”封条,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柜台上,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红光。
“这……这是啥?”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锦衣小胖墩,手里攥着鼓囊囊的荷包——显然是刚收了不少压岁钱,一脸好奇地探头张望,“赵案首今日不写春联了吗?”
老掌柜福伯笑眯眯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铜锣,“咣”地敲了一下。
“诸位客官!少东家说了,字写多了手腕疼,今日咱们换个玩法!”
福伯指着身后那堆红盒子,朗声道:“今日是大年初四,咱们迎灶神,接福气!所以今日青云坊特推——‘集五福,赢大奖’!”
“这红盒子里,装着咱们赵案首亲笔书写的‘福’字。但这福字可不一样,分楷书、行书、草书、隶书、篆书五种字体!每种字体的‘福’,寓意也不一样,有平安福、长寿福、富贵福、康宁福、好德福!”
“咱们这个盒子,统一定价——二十文钱一个!”
“二十文?”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昨日那定制春联动辄五两银子,那是富人和文人的游戏,普通百姓只能看个热闹。可这二十文钱,也就是两碗阳春面的价钱,谁家过年手里没几个闲钱?连那攒了压岁钱的孩童都买得起!
“这有什么讲究吗?”那小胖墩急不可耐地问道。
“问得好!”福伯神秘一笑,“这盒子是封死的,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哪种字体的福字。客官买回去,拆开便是惊喜!若是能集齐这五种字体的‘五福’,便可凭此在咱们柜台,免费兑换上品‘青云墨’一锭!”
“送墨锭?!”
人群瞬间沸腾了。要知道,青云墨如今可是名牌,最便宜的也要一两银子一锭。二十文钱博一两银子,这买卖划算啊!
“不仅如此!”福伯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这数千个盒子里,还藏着十张极其稀有的‘隐藏款’!那不是少东家写的,而是少东家珍藏的前朝书圣王羲之的‘福’字拓印版!若是谁能抽到这‘隐藏款’……”
福伯顿了顿,指了指身后高挂的一盏极其精美的琉璃走马灯,“这盏价值五十两的‘状元灯’,直接抱回家!”
“哇——!”
这一声惊呼,简直要掀翻了屋顶。
那小胖墩眼睛都红了,二话不说把手里的荷包往柜台上一拍:“给我来十个!不!来二十个!本少爷要那盏灯!”
“好嘞!二十个福字盲盒!”
随着第一笔生意成交,现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这种“未知的诱惑”加上“以小博大”的刺激感,对于大周朝的百姓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
“我中了!我中了!是行书的‘富贵福’!”
“哎呀!怎么又是隶书?我都开了三个隶书了!谁有楷书的?咱们换换?”
“别挤!给我来五个!我要给孙子集一套五福临门!”
一时间,青云坊内充满了撕开纸盒的“嘶啦”声和人们惊喜或懊恼的呼喊声。这哪里是卖字,分明就是一场全城的狂欢。
赵晏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下方陷入疯狂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盲盒”的威力。
卖的不是纸,是多巴胺。
……
然而,商场如战场。青云坊这边的火爆,自然引来了旁人的眼红。
就在青云坊斜对面,有一家名为“吉祥斋”的老字号笔墨铺子。掌柜姓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平日里就靠着模仿青云坊的款式混饭吃。
此刻,刘掌柜看着自家门可罗雀的冷清模样,再看看对面挤破头的青云坊,嫉妒得眼珠子都快出血了。
“不就是装神弄鬼吗?谁不会啊!”
刘掌柜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冲着伙计吼道:“快!去库房把咱们积压的那批红纸拿出来!再找几个写字快的账房先生来!他也别写什么五福了,咱们写‘寿’字!就叫‘百寿图’!”
“他也别卖二十文了,咱们卖十五文!我就不信抢不过他!”
这刘掌柜也是个行动派。不到两个时辰,吉祥斋门口也挂出了大牌子——【吉祥盲盒,集百寿,赢大奖!只要十五文!】
还别说,这一招低价策略确实有点效果。
毕竟青云坊那边排队太长,有些不想等的,或者图便宜的,看到对面也有类似的玩意儿,便分流了一部分过去。
“哎,你看对面,好像也搞起来了。”
赵灵站在二楼,有些担忧地指着吉祥斋,“晏儿,他们卖得比咱们便宜,咱们的客流好像被分走了一些。”
赵晏顺着姐姐的手指看去,只见吉祥斋门口那个伙计正卖力地吆喝着,手里挥舞着粗制滥造的红纸包。
“画虎不成反类犬。”赵晏轻蔑一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姐,不用慌。他们学的只是皮毛,精髓他们学不走。”
“那咱们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抢生意?”赵灵有些沉不住气。
“当然不。”
赵晏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出一枚精致的小书签。那书签是用上好的竹片制成,打磨得光滑如玉,上端系着红穗子,正面刻着精美的梅兰竹菊图案,背面则刻着一道谜题。
“这就是咱们的后手。”
赵晏将书签递给福伯,“福伯,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咱们的‘福字盲盒’升级!每个盒子里,除了福字,额外赠送一枚‘灯谜书签’!”
“这书签怎么玩?”福伯眼睛一亮。
“告诉客官们,这书签上一共有十二道不同的灯谜,分别对应十二生肖。若是能集齐这十二枚书签,或者答对上面的谜题……”赵晏指了指早已准备好的另一批奖品——那是赵灵带着绣娘们连夜赶制的、造型各异的生肖香囊和手提花灯。
“上元节那晚,凭书签和谜底,来青云坊免费兑换这些花灯!”
“另外,”赵晏补充道,“把声音放出去,就说咱们的书签,乃是案首亲自出的题,极具雅趣。谁若是能解开全部谜题,那便是才高八斗的象征!”
福伯听得连连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少东家,您这一招‘连环套’,对面那是拍马也赶不上啊!”
……
果然,当青云坊宣布“加量不加价”,买盲盒还送“灯谜书签”的消息一传出,刚刚有些分流的人群,瞬间又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而且这一次,回来的势头更猛!
“听说了吗?青云坊的盒子里还有书签!那书签做得可精致了,还能当灯谜猜!”
“吉祥斋那个?呸!那个纸粗得跟草纸似的,里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没奖品,谁买谁傻子!”
“就是!赵案首出的灯谜,那叫‘雅趣’!咱们读书人,玩的就是这个调调!”
此时的吉祥斋内,刘掌柜手里攥着那卖不出去的“寿字包”,看着对面再次排起的长龙,整个人都傻了。
他刚花钱请人写了几千个“寿”字,这下全砸手里了!
“掌柜的……咱们也送书签?”伙计小心翼翼地问道。
“送个屁!”刘掌柜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会出灯谜吗?你会做那种精细的竹签吗?就算咱们现做,等做出来,年都过完了!”
他此刻才明白,对面那个九岁的小案首,看着是在卖纸盒子,实则是在卖“文化”,卖“连环计”。他这种只知道拼价格的粗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段位的对手!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青云坊内,伙计们累得瘫坐在地上,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笑容。
柜台上,原本堆积如山的几千个盲盒,竟然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销售一空!连带着作为奖品的墨锭都被兑走了几十块,但相比于那恐怖的销售额,这点成本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赵晏坐在账台后,听着算盘珠子清脆的拨动声,手里把玩着一枚剩下的“灯谜书签”。
“晏儿,咱们赢了。”赵灵端来一碗热羹,看着弟弟的眼神里满是骄傲,“吉祥斋那边刚才已经关门了,听说是刘掌柜气得在店里摔东西呢。”
“商业竞争,从来都不是靠模仿就能赢的。”
赵晏接过热羹,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深邃,“他模仿了我的形,却不懂我的神。盲盒的核心,在于‘期待感’;而书签的核心,在于‘用户粘性’。”
“粘性?”赵灵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就是让客官们心里老惦记着咱们。”赵晏解释道,“你看,他们买了盲盒,为了集福字,还会再买;拿到了书签,为了上元节兑花灯,他们还得把书签留着,还得琢磨谜题。这一琢磨,直到正月十五,他们满脑子都会是‘青云坊’三个字。”
“这,才叫生意。”
赵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她不懂什么心理学,但她知道,经过这一役,青云坊在南丰府百姓心中的地位,已经无可撼动了。
“好了,姐。”赵晏放下空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晚早点歇息。盲盒只是前菜,明日的‘文人雅集’,才是真正考验咱们格调的时候。”
“那些眼高于顶的文人墨客,可比这满街的百姓难伺候多了。”
赵晏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不过,我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一份无法拒绝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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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文人雅集,圈层盛宴
大年初五,俗称“破五”,是迎财神、开市贸易的大吉之日。
南丰府的爆竹声比前几日更是密集了数倍,硝烟味混杂着雪后的清冽空气,弥漫在大街小巷。
青云坊的一楼依旧是人声鼎沸,那是属于普通百姓的狂欢场。
为了集齐“五福”和那令人心痒难耐的“灯谜书签”,早已杀红了眼的客人们将柜台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然而,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却站着两名身穿锦衣、神色肃穆的伙计。他们手里拿着红色的请帖名录,只有手持特制烫金请帖的贵客,方可踏上这层台阶。
一楼是市井喧嚣,二楼却是另一番洞天。
为了今日的这场“雅集”,赵晏特意让人将二楼原本堆放杂物的库房彻底腾空,打通了隔断。四壁挂上了清雅的水墨山水,角落里的紫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琴师在屏风后抚弄着古琴,叮咚流水的琴音将楼下的嘈杂声隔绝得干干净净。
这里,卖的不再是热闹,而是——格调。
“李老先生,您请上座。”
赵晏今日换了一身湖蓝色的交领儒衫,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谦逊有礼。他正扶着一位须发皆白、手里拄着拐杖的老者,小心翼翼地引向主位。
这位老者名为李伯伦,虽只是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举人未中,但在南丰府的士林中资历极老,平日里最爱摆架子,对商贾之事向来是嗤之以鼻,动不动就要骂一句“有辱斯文”。
但今日,李伯伦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却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哎呀,赵案首太客气了。”李伯伦一边在太师椅上坐下,一边抚须笑道,“老朽不过是个还要为了斗米折腰的穷酸措大,哪里当得起这‘文坛泰斗’的称呼?倒是赵案首,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诗才,那首《石灰吟》,老朽这几日读来,每每都要拍案叫绝啊!”
“老先生谬赞了。学生那是少年意气,文章火候比起老先生这几十年的积淀,那是云泥之别。”
赵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崇拜,亲自为李伯伦斟上一杯极品的明前龙井,“今日这雅集,还得靠老先生这样的前辈来压阵。否则,咱们这满屋子的铜臭气,怕是要熏坏了真正的雅士。”
“哪里哪里,赵案首乃是儒商,儒在商前嘛!”
李伯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赵晏放在桌案上的那个精致托盘。
托盘里,红布盖着,隐约露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以及那摆在明处的、厚厚的一沓“润笔费”红封。
赵晏敏锐地捕捉到了老秀才的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正色道:
“老先生,今日这雅集,来的都是咱们南丰府有头有脸的富绅。这些人平日里虽然忙于俗务,但心里却是极向往圣贤之道的。他们早就仰慕老先生的书法风骨,今日特意托我,想求老先生几幅墨宝,挂在中堂镇宅。”
说到这里,赵晏压低了声音,将那个托盘轻轻往李伯伦手边推了推:“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说是‘润笔’,万望老先生不要嫌弃沾了俗气。”
李伯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虽然清高,但家里那几亩薄田早就不够一家老小的开销了。平日里想卖字,那些不懂行的商贾嫌他的字太“瘦硬”,不喜庆;而懂行的文人又大多互相赠送,谁给钱啊?
如今赵晏这一推,那红封的厚度,少说也有五十两!
五十两!够他全家嚼用两年了!
“咳咳……”李伯伦放下茶盏,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既然是百姓向学之心,老朽若是不允,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也罢,今日老朽便破例,挥毫一番!”
“老先生高义!”赵晏拱手大赞。
搞定了这位最难缠的“意见领袖”,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今日受邀前来的,除了李伯伦,还有另外四五位在本地颇有名望的落第秀才或私塾先生。他们平日里或许互相看不起,但在赵晏给出的丰厚“出场费”和“润笔费”面前,一个个都变得慈眉善目,互相吹捧起来。
巳时三刻,真正的“金主”们登场了。
那是十几位身穿绸缎、腰缠万贯的富商,其中就有那位买了“近悦远来”春联的酒楼钱掌柜。
这些人有钱,但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他们最缺的就是——社会地位,也就是所谓的“斯文气”。
平日里,他们想结交这些读书人,往往会被翻白眼、吃闭门羹。但今天不一样,在青云坊这个平台上,在赵晏这位“案首”的撮合下,双方各取所需。
“哎哟,这位莫非就是写出‘笔走龙蛇’的李老先生?”
钱掌柜一上楼,眼睛就亮了。他在赵晏的引荐下,快步走到李伯伦面前,深深一揖,“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今日能见真容,真是三生有幸!”
李伯伦此刻已经进入了角色。他端坐在案后,微微颔首,摆足了名士的派头:“钱掌柜客气了。听赵案首说,你那酒楼经营有道,也不失为富民之举。”
这一句不痛不痒的夸奖,把钱掌柜激动得满脸通红。被读书人夸奖,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李老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钱掌柜搓着手,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晏。
赵晏立刻心领神会,笑着上前一步,拿起桌上一个极其精美的紫檀木礼盒。
“诸位掌柜,诸位先生。”
赵晏朗声道,声音清越,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今日雅集,除了以文会友,青云坊还特意为大家准备了一份新年的贺礼。”
他缓缓打开礼盒。
只见里面并非普通的笔墨纸砚,而是一套设计极具匠心的组合:一锭雕刻着梅花暗纹的特级松烟墨,一支湘妃竹杆的狼毫笔,一方端砚,以及最关键的——一套空白的洒金书签和折扇。
“此乃青云坊‘文人联名·限量版’礼盒,统共只有二十套。”
赵晏拿起那把折扇,“这墨,是贡品级的工艺;但这扇面,却是空白的。为何?因为‘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这扇面,唯有在座诸位先生的墨宝,才配得上!”
“今日,凡购此礼盒者,可现场邀请一位先生,为您题字、作画!”
赵晏的话音刚落,现场的富商们呼吸都急促了。
这哪里是买东西?这是买“面子”啊!
试想一下,以后出门谈生意,若是能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上面写着“南丰名士李伯伦赠”,那是何等的排面?那些做官的、读书的看到这把扇子,哪怕不看自己的面子,也得给这扇子几分薄面!
“赵公子!这礼盒多少钱?我要了!”钱掌柜第一个喊道。
“不多,五十八两银子一套。”赵晏报出了一个让楼下百姓咋舌,但却让楼上富商觉得“物超所值”的价格。
“才五十八两?值!太值了!”
钱掌柜当场掏出银票,“李老先生,能不能请您在这扇面上,给在下题个‘厚德载物’?在下想把它当传家宝!”
李伯伦瞥了一眼赵晏,见赵晏微微点头,便捋须一笑,提起笔来:“善。厚德方能载物,钱掌柜有此心,殊为难得。”
笔落,墨香四溢。
随着第一个成交达成,现场的气氛瞬间被引爆了。
“我也要一套!我要请张先生题字!”
“赵案首,我要十套!能不能请您也题一个?”
“胡闹!赵案首今日是东道主,哪能让他动手?不过……赵公子,若是您愿意赏脸,这一百两银子您拿去喝茶!”
原本清冷的“雅集”,瞬间变成了一场高端的“拍卖会”。
但奇怪的是,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喧嚣,只有互相吹捧的“雅言”。富商们花钱花得舒心,觉得自己那一身铜臭气都被洗涤干净了;老秀才们写字写得手软,看着旁边越堆越高的红封,脸上的褶子笑得都能夹死苍蝇。
而赵灵和福伯站在屏风后面,负责收银和补货。
两人看着那一叠叠厚实的银票,手都在抖。
“少东家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福伯一边数钱一边感叹,“这一套礼盒的成本,撑死也就五两银子。加上给先生们的润笔费,成本也不过十五两。这一转手,就是好几倍的利啊!”
赵灵却是看得更深。
她看着在人群中游刃有余、谈笑风生的弟弟,轻声道:“晏儿赚的不仅是利,更是‘势’。”
“势?”
“你看那些老先生。”赵灵指了指正红光满面给商户题字的李伯伦,“以前他们最看不起咱们开店的。可过了今天,拿了咱们的银子,受了咱们的礼遇,以后谁要是敢说青云坊半句坏话,不用咱们开口,这帮老先生就能用吐沫星子喷死他。”
“这就叫——花钱买护身符。”
……
日落西山,雅集散场。
富商们捧着题了字的折扇和礼盒,心满意足地离去。老秀才们揣着沉甸甸的红封,在赵晏的亲自送别下,一个个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下了楼。
临走前,李伯伦拉着赵晏的手,动情地说道:“赵案首啊,今日之会,真乃南丰府百年未有之盛事!你这青云坊,不仅墨好,这‘尊师重道’的心,更好!日后若有什么需要老朽这把老骨头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老先生!学生定当铭记!”赵晏恭敬行礼。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赵晏回到二楼,瘫坐在太师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累死我了。”
他揉着笑僵了的脸颊,毫无形象地把腿架在了桌子上。
“晏儿,快喝口水。”赵灵心疼地端来一杯蜜水,“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仅过了,而且是大获全胜。”
赵晏端起蜜水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姐,你知道今天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赚了多少钱?”赵灵试探道。
“钱只是其次。”赵晏摇了摇头,指了指刚才李伯伦坐过的位置,“最大的收获是,咱们打破了‘士’与‘商’之间的那堵墙。”
“从今天起,青云坊不再只是个卖墨的铺子,而是南丰府文人圈子的‘集散地’。这层身份,就是咱们对抗慕容家最有力的盾牌。”
“慕容珣若是想动咱们,就得问问今天拿了咱们银子的这些读书人答不答应!”
正说着,福伯拿着账本,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少东家,大掌柜……账算出来了。”
“多少?”赵灵紧张地问道。
福伯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数字:“光是这二楼雅集的礼盒,今日就进账……三千八百两!”
“加上楼下的盲盒和定制春联,咱们今日一天的流水,破了……破了五千两!”
赵灵手中的托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五千两!仅仅是一天!
赵晏对此却并不意外。他在现代见多了这种“圈层营销”的暴利,这点钱,还在他的预料之中。
“淡定,淡定。”
赵晏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以及远处依然灯火辉煌的府衙方向。
他的眼神逐渐深邃,少了方才的谈笑风生,多了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凝重。
“姐,福伯。钱有了,名有了,人脉也有了。但你们要记住古人的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赵晏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咱们这几日风头太盛,几乎把整个南丰府春节档的生意都吸干了。咱们吃肉,连口汤都没给别人留,这必然会招来同行的嫉恨。”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反而要更加小心。”
赵晏转过身,目光如炬:“那些眼红咱们生意的同行,还有那位一直对咱们虎视眈眈的知府大人,恐怕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舒舒服服地把这银子赚进兜里。我们要时刻提防,随时准备迎接那些躲在暗处的冷箭。”
……
正如赵晏所料,青云坊的狂欢,在某些人眼中,却是刺向他们心窝的利刃。
此刻,在城东的一处阴暗宅院里,一家名为“德顺墨坊”的后堂内,“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掌柜王德发满脸狰狞,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得粉碎,眼中的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五千两……一天五千两……”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摇曳的烛火,像是一头被抢了食的恶狼,“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骑在老子头上拉屎?!把全城的生意都抢光了!”
“掌柜的,咱们怎么办?”心腹伙计在一旁瑟瑟发抖地问道,“再这么下去,咱们德顺墨坊积压的那批货卖不出去,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了!”
王德发喘着粗气,阴恻恻地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森寒:
“明的不行,那就来阴的。生意场上,有些手段虽然脏,但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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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公益联动,口碑金身
大年初六,名为“马日”,也是送穷鬼、清垃圾的日子。
经过了前几日“身份定制”的权贵狂欢和“盲盒集福”的全民博弈,青云坊在南丰府的声势已经达到了顶点。然而,正如潮水涨落,当那种极致的兴奋感过去后,市井间难免会出现一些酸溜溜的声音。
“哼,那赵案首说到底也是个商人,变着法儿地掏咱们兜里的银子。”
“可不是嘛,听说昨儿个二楼雅集,一把扇子卖了几十两!那是咱们老百姓几年的嚼用啊。这哪里是文曲星,分明是财神爷转世,眼里只有钱!”
人性本就复杂,仇富心理在任何时代都无法避免。若任由这股风气滋长,赵晏辛苦建立起来的“文名”,很容易被“铜臭味”所掩盖。
对此,赵晏早有预料。
清晨,青云坊的大门尚未开启,几个伙计便抬着几张大桌子摆在了店门口的雪地上。
桌上没有摆放昂贵的端砚和徽墨,而是堆满了最普通的红纸,以及几大桶刚刚研磨好的墨汁。
“少东家,这……真要这么干?”
福伯看着那一叠叠厚实的红纸,有些肉疼地搓着手,“咱们这几天虽然赚了不少,但这又是纸又是墨的,还要白送?这得搭进去多少银子啊?”
赵晏今日穿了一身极朴素的青布棉袍,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一边吃一边笑道:“福伯,你只看到了搭进去的银子,却没看到赚回来的东西。”
“赚回来啥?”
“人心。”赵晏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前几天咱们赚的是富人的面子钱,那是‘利’;今天咱们要赚的是穷人的感激,那是‘名’。做生意,利要取,名更要得。有名有利,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说话间,赵灵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绣娘走了出来。她们手里并没有拿针线,而是每个人都抱着一摞刚刚写好的告示。
“贴出去吧。”赵晏挥了挥手,“贴满南丰府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城南的贫民窟和城北的流民安置点,一张都不能少。”
……
半个时辰后,一张张名为《寒冬送暖,墨香传情》的告示,如雪片般覆盖了南丰府。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却很有力:
【凡今日在青云坊购买春联一副者(不论贵贱),青云坊即以购买者之名义,向城中孤寡老人、贫苦人家捐赠春联一副,并附赠米粮一斤。】
【以此微薄之力,愿广厦万间,皆有春意;愿寒门蓬户,亦有桃符。】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
原本那些还在茶楼里泛酸的读书人,看到最后那句“愿寒门蓬户,亦有桃符”时,一个个像是被噎住了喉咙,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这是圣人教诲的“仁爱”啊!这是“达则兼济天下”的胸怀啊!
“我就说赵案首不是那等唯利是图的小人!”一个原本还在观望的老秀才,此刻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买一副捐一副,还要送米粮!这是在替咱们积德行善啊!”
“走!去青云坊!本来家里春联都贴好了,但我还要去买!就冲赵案首这份心,我也要给城南的王大娘捐一副!”
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发生了惊天逆转。
这一次,青云坊门口没有了前几日的喧嚣与拥挤,却多了一份庄重与温暖。
排队的人群中,有衣着光鲜的富商,也有穿着补丁旧袄的贩夫走卒。他们手里拿着的不再是抢购盲盒时的狂热,而是一种做善事的郑重。
“赵公子,给我来一副最贵的!”
一位平日里以此吝啬着称的米铺掌柜,今日却格外大方,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不用找了!剩下的钱,多给穷人换几斤米!”
“多谢刘掌柜善心。”
赵晏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柜台后,而是亲自对着每一位购买者拱手行礼,“您的名字,将会记在捐赠名录上,张贴于坊前,受百姓感念。”
那刘掌柜被这一礼行得满面红光,觉得这一两银子花得比平日里吃顿花酒还要舒坦百倍。
……
与此同时,城南,安乐坊。
这里是南丰府出了名的“贫民窟”,住的大多是失去土地的流民、孤寡老人和残疾的乞丐。
往年的春节,这里只有冷风灌进破窗的呼啸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红纸桃符?那是富贵人家的玩意儿,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里顾得上这些。
但今天,这里却热闹非凡。
赵灵带着青云坊的伙计,推着几辆满载的大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进了巷子。
“老人家,在家吗?”
赵灵在一扇摇摇欲坠的柴门前停下,轻轻叩响了门环。
过了好半晌,门才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身上裹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旧棉絮,满脸警惕与惊惶。
她并不认识眼前这位衣着体面的姑娘,本能地缩着身子,声音颤抖地问道:“姑娘,你……你找谁?老婆子我……我可没有钱交租子了……”
显然,她是把赵灵当成了来催债或者赶人的房东。
“大娘,您误会了,我不是来要钱的。”
赵灵心中一酸,脸上却洋溢着温暖的笑意,转身从身后的板车上取下一副墨迹未干的红春联,又提了一小袋精米。
“我是城中青云坊的人。今日有位城东的刘掌柜在我们店里买了春联,他托我们给您送份年货。他说,祝您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啊?青云坊?刘掌柜?”
张大娘有些手足无措,看着那红彤彤的对联和白花花的大米,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了泪水,“这……这咋使得啊……我又不认识人家……”
“使得!使得!这是全城百姓的一点心意。”
赵灵不由分说,招呼伙计拿来浆糊,亲自踩着凳子,将那副写着“冬去山明水秀,春来鸟语花香”的春联,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那灰扑扑的门框上。
那一抹鲜艳的红色,就像是一团火,瞬间点亮了这个破败的小院。
“大娘,日子会好起来的。”赵灵握住老人的手,轻声说道。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安乐坊的每一条巷弄里。
“这是王秀才捐的!”
“这是李员外送的!”
随着一副副春联上墙,原本死气沉沉的贫民窟,渐渐有了年味儿。
那些平日里在这个城市边缘挣扎求生的人们,捧着大米,看着门头的红纸,第一次在这个寒冬里感受到了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而这一幕,也被几个特意跟过来“挑刺”的书院学子看在眼里。
这几人平日里自视清高,总觉得赵晏那一套“实业兴邦”是歪理邪说,今日特地跑来,就是想看看赵晏是不是在搞什么“伪善”的把戏。
“哼,必定是找人代笔的劣质春联,敷衍了事。”
领头的一个学子冷笑着走近一户人家,抬头看向那刚刚贴好的春联,想要从中挑出点毛病来,好回去写文章抨击赵晏。
然而,当他看清那春联上的字迹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那并非是他想象中潦草敷衍的字迹,而是工工整整的颜体,笔力雄浑,墨韵饱满。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对联的内容:
身居陋室心怀月,脚踏寒门志在山。
这哪里是敷衍?这分明是充满了鼓励与尊重的佳句!
“这……”那学子张了张嘴,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怎么了,周兄?”旁边的同伴凑过来,“是不是写了错别字?”
“你自己看。”那周姓学子指着对联,声音有些干涩,“这字,这词……若是换做我,怕是也不会比这写得更用心了。”
几名学子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不屑,逐渐变成了羞愧,最后化作了一丝深深的敬意。
“无论他是不是为了买名,但至少……这些米是真的,这字是真的,这份让寒门也能过个好年的心,也是真的。”
周姓学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青云坊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书生礼。
“赵晏……赵案首。我也去买一副吧。就当是……为了这‘志在山’三个字。”
……
日落时分,青云坊内。
伙计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少东家!神了!真是神了!”
福伯看着账本,激动得语无伦次,“咱们虽然送出去了两千多副春联和两千多斤大米,按理说是亏了本。可您猜怎么着?咱们今天墨锭和宣纸的销量,竟然比前几天加起来还多!”
“好多人本来只是想买副春联做善事,结果进店一看,觉得咱们这店里透着一股子‘正气’,顺手就买了几方墨、几刀纸回去,说是用咱们的墨写字,心里踏实!”
“这就叫——品牌溢价。”
赵晏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经过今日这一役,青云坊彻底洗去了“暴发户”的标签。在南丰府百姓的心中,它不再仅仅是一家店铺,而是一个有温度、有良心、值得信赖的“金字招牌”。
这种“金身”,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护身符。
日后,若是谁想用“奸商”二字来攻击赵晏,恐怕不用赵晏开口,全城的百姓就会先把那人的脊梁骨戳断。
“不过,这还不够。”
赵晏放下茶盏,眼中的光芒并未因为胜利而黯淡,反而更加炽热,“春节还剩下几天,这把火,还得烧得更旺些。”
“姐,之前让你准备的那个‘大杀器’,可以拿出来了。”
赵灵闻言,从柜台下取出一卷巨大的海报,展开在桌上。海报上,用狂草写着几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第一届“青云杯”春节题字大赛】
“既然文人们觉得买字不过瘾,那咱们就让他们——斗字!”
赵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海报上,“我要让这南丰府,哪怕是三岁的小儿,都知道‘青云’二字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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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千人挥毫,饥饿营销
大年初八,谷日。
民间传说这一日是谷子的生日,若天气晴朗,则主这一年五谷丰登。
天公作美,今日的南丰府万里无云,冬日的暖阳照在积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然而,比阳光更耀眼的,是青云坊门前那浩浩荡荡的声势。
“借过!借过!我是从清河县赶来的!”
“别挤啊!山县的秀才怎么了?山县的就能插队吗?”
青云坊所在的朱雀大街,今日算是彻底瘫痪了。
整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连马车都进不来,只能远远地停在街口。
这一盛况,皆因青云坊今日举办的那场轰动全府的——第一届“青云杯”春节题字大赛。
赵晏不仅在店门口搭起了巨大的擂台,摆设了整整五十张长案,更是豪掷千金,宣布:凡参赛者,笔墨纸张全免;优胜者,不仅能获得百两纹银的彩头,更能得到案首赵晏亲笔所画的一幅《岁朝清供图》作为中堂画!
这哪里是比赛?这分明是文坛的“华山论剑”!
“咚——!”
随着一声浑厚的铜锣声响,身穿崭新儒衫的福伯站在高台上,满面红光地高喊:“时辰已到!第一轮‘福’字比拼,开笔!”
刹那间,五十名参赛者同时挥毫。这其中,有发须皆白的老童生,也有稚气未脱的蒙童;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翁,也有衣衫浆洗发白的寒门子弟。
围观的百姓也是看得如痴如醉。
平日里读书人写字那是关起门来的雅事,何曾像今日这般,如同唱大戏一样摆在大家眼皮子底下?
“好!那位老先生的颜体写得端正!”
“我看那个小哥的草书更有劲儿!龙飞凤舞的!”
叫好声、点评声此起彼伏。
赵晏坐在二楼的评判席上,身旁坐着李伯伦等几位特邀的“专家评委”。
“赵案首,这一招‘千人挥毫’,当真是妙啊。”李伯伦看着楼下热闹非凡的场景,抚须感叹,“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写字能写出这般气吞山河的阵仗。今日之后,这南丰府的文气,怕是要独占江南道三斗了!”
“老先生过奖。”赵晏微微一笑,目光却透过人群,看向了更远处那些因为挤不进比赛区域而满脸焦急的富商们,“热闹只是表象,好戏还在后头呢。”
……
午时三刻,比赛进入了中场休息。
就在众人意犹未尽之时,青云坊的伙计们突然抬出了十个盖着红绸的托盘,一字排开放在了柜台上。
那种神秘的仪式感,瞬间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诸位!”
赵晏缓步走下楼梯,站在柜台前,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敲,“今日除了比赛,青云坊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份特殊的新年贺礼。”
“想必大家也知道,今年乃是流年大吉之年。赵某不才,前些日子闭关三日,结合今年的生肖运势,绘制了一套‘生肖字画套装’,并配以青云坊特制的‘岁朝清供’书签。”
说着,他伸手揭开了第一个托盘上的红绸。
“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只见那托盘中,摆放着一套极其精美的礼盒。盒盖上是赵晏亲笔绘制的水墨生肖图,灵动传神;盒内则是一方刻有生肖暗纹的墨锭、一支湘妃竹笔,以及一枚镶嵌着金丝的楠木书签。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赵晏接下来的话。
“此套装,用料考究,工艺繁复,耗时极长。故而……”赵晏竖起一根手指,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全城限量,一百套。”
“而且,赵某在此承诺:这初版的一百套,每一套都有独立编号,且——永不复刻!”
“永不复刻”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
在这个时代,虽然也有物以稀为贵,但哪有商家会把“绝版”这种概念玩得这么绝?
“一百套?全城只有一百套?”
一个富商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太懂这东西的价值了!有了“案首亲制”+“绝版”这两个光环,这东西买回去就不是用的,那是用来收藏、用来送礼、用来传家的!
“赵公子!这套装多少钱?我要了!”
“我也要!我出双倍!”
“都别挤!我是清河县来的,我看谁敢跟我抢!”
刚才还沉浸在艺术氛围里的现场,瞬间变成了修罗场。饥饿营销的魔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多,定价八十八两一套。”赵晏报出了一个天价。
八十八两!这在普通人家够买几亩良田了!
若是放在平时,这价格绝对会被人骂黑心。但在“绝版”和“只有一百套”的刺激下,这价格反而成了身份的象征。
“我要十套!”
“哪有十套给你?每人限购一套!”赵晏适时地抛出了限购令。
这一限购,更是火上浇油。
“快!去把家里的小厮、丫鬟都叫来排队!”
“王掌柜,咱们是老交情了,你把你那个名额让给我,我给你一百两!”
“放屁!一百两就想买绝版?我出一百二十两!”
仅仅是一盏茶的功夫,那一百套“生肖限定套装”就被抢购一空。没抢到的人捶胸顿足,抢到的人则像是捧着圣旨一样,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甚至在店门口,已经出现了职业的“黄牛”。
“现货!现货!刚刚出炉的生肖套装!编号第十八,‘要发’的吉利号!转手价二百两!少一个子儿不卖!”
看着这疯狂的一幕,站在柜台后的赵灵手都在抖。
“疯了……都疯了……”
她看着账房先生手里那算盘打得都要冒烟了,银票像废纸一样往抽屉里塞,“晏儿,这……这真的值这么多钱吗?”
“姐,东西本身有价,但‘稀缺’无价。”
赵晏淡定地喝了一口茶,看着外面那些因为没买到而围着柜台不肯散去的富商们。
“赵案首!求求您了,再做点吧!”
“是啊!我们大老远从山县赶来,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哪怕加钱也行啊!”
面对众人的哀求,赵晏叹了口气,似乎很是为难。
“诸位,不是赵某不肯。实在是这工艺太难,材料太缺。这‘初版’的一百套,确实是没了。”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赵晏话锋一转:“不过……”
所有人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若是诸位真心想要,虽然‘初版’没了,但可以预定‘再版’。”
赵晏推出了现代电商最常用的杀手锏——预售。
“再版虽然没有‘初版’的金丝镶嵌,也没有独立编号,但也是赵某监制的。只是工期较长,需要等到正月十五之后才能提货。”
“而且,为了保证不滥竽充数,再版也只做五百套。今日开放预定,先交定金者先得!”
这招“退而求其次”,玩得炉火纯青。
没抢到绝版的富商们一听,虽然有些遗憾,但想着好歹能买到“正品”,而且还能赶在正月里送礼,立马又掏出了银子。
“定!我定五套!”
“我也定!”
预售的火爆程度,竟然丝毫不亚于刚才的现货抢购。
……
夜幕降临,青云坊终于打烊了。
厚重的门板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那至今未散的求购声。
后堂的账房里,只有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和烛火爆裂的脆响。
“呼……”
老账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毛笔,颤巍巍地摘下老花镜,看向坐在一旁喝茶的赵晏三人。
“少东家,大掌柜,福伯……账,算出来了。”
老账房的声音都在哆嗦。
“多少?”赵灵紧张地攥紧了帕子。
“今日现货一百套,进账八千八百两。预售定金收了三百份,进账三千两。再加上比赛期间带动的墨锭、纸张销售……”
老账房咽了口唾沫,伸出一根手指:“今日一天的流水,破了一万五千两!”
“除去成本、人工、比赛奖金以及给各位评委的润笔费……”
“净利润,足足有……六千八百两!”
“当啷!”
赵灵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呆呆地看着赵晏,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三天。
仅仅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
通过定制春联、盲盒集福、文人雅集、公益送暖、题字大赛、饥饿营销这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拳,赵晏硬生生地在春节这个淡季,从南丰府的市场上抢下了近两万两白银的流水!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就是抢钱!
“晏儿……咱们家,发财了?”赵灵喃喃自语。
“是发财了。”
赵晏放下茶盏,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狂喜,反而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有了这笔钱,咱们扩建墨坊、招募工匠、甚至将来在江南道铺设分号的底气,就都有了。”
“不过……”
赵晏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财帛动人心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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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日进斗金,危机暗生
“姐,福伯。”
赵晏声音微微沉了下来,“你们只看到了这银子的光鲜,却没看到这银子背后的刀光剑影。”
“刀光剑影?”福伯一愣,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凉了一半,“少东家,您是说……有人要眼红?”
“何止是眼红。”
赵晏冷笑一声,将手中的银锭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咱们这几天,吃相太难看了。”
“整个南丰府春节档的生意,本来是大家雨露均沾。可咱们青云坊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就像是一头巨鲸闯进了小池塘,一口气把水吸干了,把鱼虾都吃光了。”
赵晏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你们去看看周围的那些笔墨铺子,吉祥斋、德顺坊……他们这几天门可罗雀,积压的货物卖不出去,连伙计的工钱都要发不出来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咱们现在坐在银山上,周围却是一群饿绿了眼的狼。你们觉得,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咱们舒舒服服地数钱吗?”
赵灵和福伯对视一眼,背脊瞬间生出一股寒意。
刚才的喜悦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危机感。
“那……那咱们怎么办?”赵灵有些慌了,“要不咱们明日关门歇业一天?避避风头?”
“避?避不开的。”
赵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商场如战场,从来只有进,没有退。一旦退了,这股‘势’就散了。”
“不用慌。”
赵晏安抚地拍了拍姐姐的肩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咱们的产品没问题,他们又能奈我何?”
“福伯。”赵晏转头吩咐道。
“老奴在。”
“明日起,加强安保。尤其是库房重地,除了咱们自家的核心伙计,外人一律不得靠近。另外,清河县那边送来的补货,每一批都要严格验货,少一两、多一处磕碰,都不能入库。”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哪怕是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库房!”福伯郑重应道。
赵晏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正如赵晏所料。
此刻,距离青云坊不到两条街的“德顺墨坊”,正笼罩在一片死寂与阴霾之中。
不同于青云坊的灯火通明,德顺墨坊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货架上,落满了灰尘的松烟墨摆得整整齐齐——那是卖不出去的库存,像是一块块黑色的墓碑。
掌柜王德发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死死攥着两个核桃,转得“咔咔”作响。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癫狂。
“一万五千两……”
“一万五千两啊!!!”
王德发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手中的核桃砸向地面。
“砰!”
坚硬的核桃砸在青砖上,四分五裂。
“他妈的!老子干了半辈子的制墨行当,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九岁的小杂种,动动嘴皮子就能把全城的银子都卷走?!”
王德发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几天,他眼睁睁看着自家的老主顾一个个跑去了青云坊。
以前那些老秀才,最爱来他这里喝茶聊天,买几块墨。可现在呢?一个个手里拿着青云坊的折扇,腰里别着青云坊的书签,路过他门口时,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甚至还有人当着他的面说:“王掌柜,你这墨不行啊,太俗!你看人家赵案首的墨,那叫‘君子墨’,用了能沾文气!”
“君子墨?呸!”
王德发狠狠啐了一口,眼中满是怨毒,“不就是仗着有个案首的名头吗?不就是会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噱头吗?论制墨的火候,老子做墨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
“掌柜的……”
角落里,一个尖嘴猴腮的伙计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他是王德发的心腹,名叫二狗。
“刚才我去打听了,青云坊现在的现货已经空了。听说他们正在连夜催促清河县那边的工坊发货,大概明日傍晚就能运到。”
“明日傍晚……”
王德发眯起眼睛,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是个生意人,虽然心胸狭隘,但他不傻。
他知道,现在跟青云坊拼营销、拼名气,那就是找死。赵晏那个“诗魁”的金身太硬了,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头破血流。
要想翻盘,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毁了赵晏的“根”。
赵晏的根是什么?不是诗词,不是盲盒,而是——墨。
只要证明青云坊的墨是劣质货,甚至是“害人”的东西,那么之前捧得越高,摔得就会越惨!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会瞬间变成最凶狠的恶狗,把赵晏撕成碎片。
“二狗。”
王德发突然开口,声音阴冷得像是一条毒蛇,“咱们之前是不是有个叫李二的伙计,因为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被咱们辞退了?”
“是有这么个人。”二狗想了想,“那小子手脚不干净,还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听说最近正在给往返清河县的运输队当苦力,混口饭吃。”
“运输队……”
王德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巧了。青云坊的货,不就是靠这些运输队运进来的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那是他最后的棺材本。
“去,把李二给我找来。”
“就说我有笔大买卖要照顾他。只要他肯干,不仅他的赌债能还清,还能剩下一大笔银子让他去逍遥快活。”
二狗看着那叠银票,吞了口唾沫:“掌柜的,您是想……”
王德发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卖不出去的墨锭前,随手拿起一块,眼神阴鸷。
“赵晏不是吹嘘他的墨是‘君子墨’,坚如磐石,入水不化吗?”
“哼,墨是胶和烟做的。若是还没干透的墨,遇到了温水,那胶性就会乱。表面上看不出来,可一旦磨开写字,那墨汁就会化开,晕染得一塌糊涂。”
王德发转过头,死死盯着二狗:“我要让李二在运货的途中,给青云坊的那批墨,好好的‘洗个澡’!”
“记住,要做得隐蔽。只要这批‘问题墨’进了青云坊的库房,再卖到那些读书人的手里……”
王德发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到时候,我看他赵晏怎么收场!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把吃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给老子吐出来!”
二狗听得心惊肉跳,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抓起银票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窗外,风又起了。
呼啸的北风卷着残雪,拍打在窗棱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这一夜的南丰府,注定暗流涌动。一场针对青云坊的阴谋,正在这冰冷的夜色中,悄然张开了獠牙。
第147章 墨染杀机,阴毒手段
大年初九,天公日。
这一日是玉皇大帝的诞辰,按例全城的道观都要设坛打醮,百姓们也要祭拜苍天,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青云坊的生意依旧火爆得令人咋舌。
虽然“生肖限定”和“题字大赛”的热度稍减,但凭借前几日积累下的恐怖口碑,前来购买常规笔墨纸砚的顾客依然排到了街口。
尤其是那一批刚刚从清河县连夜运抵的“青云新墨”,因着“案首监制”的金字招牌,刚一上架就被抢购了大半。
柜台后,赵灵看着再次见底的货架,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色,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对赵晏说道:“晏儿,照这个势头,咱们清河县那边的工坊得再招两倍的工匠才行。我看福伯今早走路都带风,说是要去给祖师爷多烧几炷高香呢。”
赵晏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块刚刚拆封的新墨。
这块墨色泽黝黑,模具精细,确实是上品。但他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墨的触感有些微妙的……发涩?
“奇怪。”
赵晏眉头微皱,正要凑近细闻,忽听得店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让开!都给我让开!”
“叫那个黑心的赵晏给我滚出来!”
这声音极其尖锐,充满了愤怒与暴戾,瞬间盖过了店内的嘈杂。
紧接着,原本排队的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七八个身穿儒衫的书生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
领头的一人,正是南丰府颇有名气的“狂生”周子昂。此人平日里最爱惜文房用具,此刻却披头散发,手里死死攥着一团皱巴巴的宣纸,双眼赤红,仿佛要吃人一般。
“周兄?这是怎么了?”
正在店里选购的一位熟客认出了他,惊讶地上前询问。
“怎么了?你自己看!”
周子昂怒吼一声,将手中那团纸狠狠地摔在柜台上。
“啪!”
宣纸展开,露出了里面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
那原本应该是一幅精致的《寒江独钓图》,此刻却像是一团被水泡烂了的黑泥。
墨迹晕染得一塌糊涂,线条臃肿发散,甚至透过了纸背,把下面的衬纸都染黑了。
“这……”那熟客愣住了,“周兄,你这是……墨汁里兑多了水?”
“放屁!”
周子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灵骂道:“老子用的是正宗的徽州古法研磨!水是无根水,砚是端溪砚!唯独这墨,用的是你们青云坊今早刚卖的‘青云墨’!”
“这哪里是墨?这分明是泥巴!是垃圾!老子画了整整三天的图,全毁了!全毁了啊!”
周子昂的咆哮声如同惊雷,瞬间引爆了全场。
还没等赵灵反应过来,跟在周子昂身后的几个书生也纷纷掏出自己的“受害证据”。
“没错!我的也是!刚写上去还好好的,过了一会儿字就化开了!”
“我的手!你们看我的手!”一个瘦弱的书生伸出右手,只见他的指尖发红肿胀,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墨渍,“我磨完墨手就开始痒,现在钻心的疼!这墨里肯定加了脏东西!”
“黑心商家!退钱!赔偿!”
一时间,质问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原本还在排队购买的顾客们瞬间变了脸色,像避瘟神一样丢下手中的墨锭,退到了几丈开外。
“诸位!诸位请冷静一下!”
赵灵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急得脸色煞白,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试图安抚,“我们的墨都是清河县老墨坊出的,卖了几万锭了,绝不会有质量问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难道我们这么多人的眼睛都瞎了不成?难道我的手烂了也是误会?”那瘦弱书生举着红肿的手,声嘶力竭地喊道。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哎呀呀,我就说嘛,这墨做得这么快,怎么可能有好货?这是萝卜快了不洗泥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德顺墨坊的掌柜王德发,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绸缎袍子,手里摇着把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者,以及那个尖嘴猴腮的伙计二狗。
“王德发?你来做什么?”赵灵警惕地盯着他。
“赵大掌柜这话说的,同行是冤家,但也得讲个理字不是?”
王德发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听说这儿出了乱子,特意带着咱们南丰府制墨行当里的泰斗——莫师傅,来帮大家掌掌眼。免得有人说咱们冤枉了好人,也免得有些黑心烂肺的家伙蒙混过关!”
“莫师傅?”
周围的百姓有人认了出来,“这就是那位曾在京城御墨坊当过差的莫大师?据说他鼻子一闻,就知道墨里加了多少胶!”
“正是老朽。”
那山羊胡老者傲然点了点头,缓步走到柜台前。他并未看赵灵,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块被周子昂摔在桌上的残墨。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莫师傅将墨锭凑到鼻端,先是轻轻一嗅,随即脸色剧变,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一般,猛地将墨锭扔回桌上,掏出手帕拼命擦手。
“大胆!简直是丧尽天良!”
莫师傅指着柜台后的货架,厉声喝道:“这哪里是松烟墨?这分明是用了最劣质的‘烟灰’,掺了有毒的‘断肠草汁’和‘铅粉’来增重提色!”
“什么?!断肠草?铅粉?”
这话一出,如同在人群中扔下了一颗炸雷。
“难怪我的手会肿!原来是有毒!”那瘦弱书生吓得面无人色,当场就要抠喉咙呕吐。
“铅粉入墨,轻则坏手,重则伤脑!这是要害死我们读书人啊!”
王德发适时地补刀,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赵晏啊赵晏,你为了赚钱,把墨价抬得那么高,大家原本还以为你只是贪利。没想到……你竟然是用这种断子绝孙的手段来坑害乡里!”
“我……我们没有!”赵灵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你血口喷人!我们的配方只有松烟和皮胶,怎么可能有毒?”
“事实俱在,还敢狡辩?”
王德发猛地一挥手,煽动道:“诸位乡亲!这青云坊表面上搞什么公益、什么大赛,背地里却卖这种毒墨!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啊!这种黑店,不砸了它,还留着过年吗?”
“砸了它!”
“退钱!让他们赔命!”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群众,尤其是那些觉得自己受了骗的读书人,情绪瞬间失控。有人抄起砚台就往柜台上砸,有人开始推搡伙计,甚至有人试图冲进柜台抢银子。
“住手。”
就在场面即将演变成一场暴乱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喧嚣,清晰地响彻在大堂之上。
这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和镇定感。
众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二楼的楼梯口,赵晏正缓步走下来。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案首身份的儒衫,而是依旧穿着那件朴素的青布袍子。面对楼下那一双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哪怕一分。
他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刀,以及一块刚刚从库房里取出的、并未拆封的新墨。
“赵晏!你还敢出来!”周子昂怒吼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赵晏走到柜台前,轻轻将赵灵护在身后,给了姐姐一个安定的眼神。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子昂,扫过王德发,最后落在那位所谓的“莫师傅”身上。
“莫师傅是吧?”
赵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您刚才说,这墨里加了断肠草和铅粉?”
“哼!老朽制墨四十年,难道还会闻错?”莫师傅冷哼一声,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赵晏对视。
“好。”
赵晏点了点头,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冷,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既然莫师傅言之凿凿,那今日赵某若是不自证清白,这‘黑心’的帽子怕是摘不掉了。”
说着,赵晏举起手中的那块新墨,高声道:“诸位都说这墨有毒,都说这墨晕染是因为原料低劣。但在下却认为,这其中另有玄机。”
“玄机?我看是狡辩!”王德发讥讽道,“事实摆在眼前,你还能翻出花来?”
赵晏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看向周子昂,语气诚恳:“周兄,你的画毁了,赵某深感痛心。若真是墨的问题,赵某愿十倍赔偿,并关了这青云坊,从此不再踏入南丰府半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这也赌得太大了!
“但若是……”
赵晏话锋一转,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王德发的心窝,“若是有人蓄意陷害,在墨上动了手脚,坏我名声……”
“那赵某,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你想干什么?”王德发被那眼神盯得心里一毛,强撑着喝道。
赵晏没有回答。
他将手中的新墨放在柜台上,又让人将周子昂那块“烂墨”也拿了过来,并排放在一起。
随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银刀。
“是不是毒,是不是劣质,咱们不用嘴说。”
“切开来看看,这墨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锋利的银刀上,折射出一道森寒的光芒。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赵晏的手,等待着那一刀落下后的真相。
王德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记得自己交代李二的是用温水“浸泡”。
但这浸泡后的墨,切开后会是什么样?他这个半吊子掌柜,其实心里也没底。
“咔嚓。”
一声轻响。
赵晏手中的刀,稳稳地切入了那块被指控为“毒物”的黑墨之中。
第148章 现场验墨,行家手段
“咔嚓。”
那是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脆的断裂声。
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块被千夫所指的“毒墨”,在赵晏的银刀下被整齐地一分为二。
两半断墨滚落在柜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刚才还在叫嚣的王德发和周子昂,此刻也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那断口处的模样。
赵晏神色如常,并没有急着说话。他又拿起那块从库房取出的崭新青云墨,手起刀落,同样将其切开。
“诸位,请上眼。”
赵晏放下银刀,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分别夹起两块墨锭的断面对着阳光,展示给围观的众人,尤其是那个还在捂着手指喊痛的瘦弱书生,以及那位所谓的“制墨泰斗”莫师傅。
“若是不懂墨的人,或许看不出端倪。但在座的各位多是读书人,还有莫师傅这样的行家,想必一眼就能看出这两者的区别。”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两个断面上。
只见左边那块新墨,断面漆黑如夜,光泽如镜,质地紧密得看不到一丝缝隙,就像是一块黑色的玉石,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光。
而右边那块“问题墨”……
当看清那断面的瞬间,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惊疑之声。
“咦?这墨心里怎么有个圈?”
只见那块问题墨的断面,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层”景象。最外层的一圈,大约有一分厚,颜色深沉且显得有些松软潮湿;而中心的部分,颜色却稍浅,质地依旧坚硬。
两者之间,有一道极其明显的分界线,就像是树木的年轮,又像是一道伤疤。
“这……这是怎么回事?”周子昂愣住了,他虽然爱画,但毕竟不懂制墨的工艺。
“这就是所谓的‘水沁纹’,行话叫‘金蝉脱壳’。”
赵晏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感,“诸位请看,若是墨的配方有问题,或者是用了劣质的胶和烟,那么整块墨的质地应当是表里如一的烂。切开后,里面也该是松散无光,甚至全是气泡。”
“但这块墨,内芯坚硬如石,光泽尚存,唯独表层这一圈松软发黏。”
赵晏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位莫师傅,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莫师傅,您是制墨的老行家了。您倒是给大伙儿说说,除了在墨锭成型晾干后,又被人恶意用温水浸泡过,还有什么情况,能造出这种‘外湿内干’的景象?”
“这……”
莫师傅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制墨行当里用来毁坏别人成品最阴损、也最隐蔽的招数——“温水煮墨”。用温水将墨锭表面的胶质泡软、泡坏,等风干后,外表看不出来,可一旦下水研磨,坏死的胶质就会导致墨汁浑浊、晕染,甚至发臭。
他原本以为赵晏一个九岁的娃娃,顶多会背几首诗,哪里懂这些门道?没想到对方这一刀切下去,直接切中了他的死穴!
“这……这个……”莫师傅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或许……或许是库房受潮?又或者是晾晒时火候不对……”
“受潮?”
赵晏冷笑一声,拿起那块问题墨,直接凑到了周子昂的鼻子底下,“周兄,你闻闻。”
周子昂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一股淡淡的、带着霉味的酸腐气息,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水腥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再闻闻这块。”赵晏又递上那块新墨。
这一块,散发出的则是纯正的松烟香气,那是松木燃烧后特有的清冽味道,仅仅是闻一下,便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这……”周子昂脸色大变,猛地看向王德发,“王掌柜,这味道不对啊!我家里的青云墨都是松香味,这块怎么有股阴沟水的味道?”
“这就是证据!”
赵晏朗声道,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堂,“松烟墨最忌油污和脏水。若是库房自然受潮,整块墨都会发霉。但这块墨,只有表层有水腥味,分明是有人在运输途中,或者是储存环节,故意将墨锭浸泡在脏水中,破坏了表层的胶性!”
“胶性一坏,墨汁便无法聚拢,落纸自然晕染。至于这位兄台的手指红肿……”
赵晏看向那个瘦弱书生,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那并非是因为墨里有毒,而是因为这脏水里不干不净,让你染了湿毒!”
“什么?!是脏水泡的?”
那瘦弱书生一听这话,顾不上手疼,气得跳脚大骂:“谁?是谁这么缺德?竟然拿脏水泡墨给我们用?!”
全场哗然。
刚才还一边倒指责赵晏的舆论风向,瞬间发生了逆转。读书人虽然容易被煽动,但也不傻。事实摆在眼前:一刀切出的水沁纹,鼻子闻到的水腥味,这就是铁证!
“王掌柜。”
赵晏转过身,一步步逼近王德发。
此刻的他,身上哪里还有半点少年的稚气?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竟让王德发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感到了一阵心悸,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才莫师傅还没看切面,就一口咬定我加了‘断肠草’和‘铅粉’。”
赵晏捡起桌上的银刀,在指间轻轻转动,刀光映照着王德发惨白的脸,“莫师傅是受了谁的指使,连这种罔顾事实、信口雌黄的话都敢说?而王掌柜又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带着这位‘泰斗’来得这么及时?”
“我看,这不是来主持公道的,这是来‘贼喊捉贼’的吧!”
最后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你……你胡说!”王德发色厉内荏地吼道,“我……我也是听到了传闻,好心来帮忙鉴定的!赵晏,你别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就算这墨是被人泡了水,那也是你自己保管不善!或者是你的伙计手脚不干净!”
“保管不善?”赵灵在柜台后气愤地喊道,“我们的库房有专人看守,滴水不漏!除了运输途中,根本不可能接触到水!”
“那就是运输的人有问题!”王德发急中生智,想要甩锅,“反正跟我没关系!大家伙儿别听他忽悠,就算没毒,他卖这种坏墨给顾客,那也是失职!也是黑店!”
然而,他的煽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赵晏看着还在垂死挣扎的王德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王掌柜,别急着把自己摘干净。”
赵晏转过身,目光扫向人群。刚才进来的时候,他敏锐地注意到,在那群闹事的书生后面,还缩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短打,裤脚上沾满了泥点,脚上那双布鞋已经湿透了,鞋面上还沾着几块显眼的黑色污渍。
此刻,见局势不对,那人正猫着腰,想要悄悄溜出店门。
“那是谁?”
赵晏突然抬手一指,厉声喝道:“福伯!把门口那个想跑的给我拦下!”
福伯虽然年纪大了,但动作极快,早就憋着一肚子火的他,闻言一个箭步冲过去,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那个正要跨出门槛的汉子一把揪了回来,狠狠地掼在地上。
“哎哟!”
那汉子惨叫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此人尖嘴猴腮,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这人我认识!”
人群中,一个经常在码头跑腿的闲汉突然喊道,“这不是烂赌鬼李二吗?他前几天刚被德顺墨坊给辞退了,怎么会在这儿?”
“德顺墨坊?”
这四个字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在李二和王德发之间来回打转。
王德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李二这个蠢货竟然没走远,还跑来看热闹!
“李二?”
赵晏走到那汉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并没有直接问话,而是蹲下身子,用银刀的刀背,轻轻挑起了李二的一只脚。
“大冷的天,又是大晴天,地上的雪都没化。你这鞋,怎么湿成这样?”
赵晏的目光落在李二鞋面上那几块黑色的污渍上,又凑近闻了闻,“而且,这鞋面上怎么也有一股子……带着墨味儿的水腥气?”
“我……我……”李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我……我不小心踩到了水坑……”
“踩到了水坑?”
赵晏冷笑一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这南丰府的水坑里,难道流的都是墨汁吗?!”
“诸位!”
赵晏指着李二的鞋,对周围的百姓说道:“此人鞋面湿透,且沾有大量墨渍。这种墨渍并非研磨后的墨汁,而是墨锭在水中长时间浸泡后产生的浓浆!若非亲自参与了‘泡墨’这种勾当,鞋上绝不可能留下这种痕迹!”
“李二!”
赵晏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堂木拍案,“你一个被德顺墨坊辞退的赌鬼,为何会混入我青云坊的运输队?又为何要在我的墨上动手脚?依照大周律,蓄意破坏他人财物,数额巨大者,流放三千里!下毒害人者,斩立决!”
“你若是现在招了,说是受人指使,或许还能算个从犯,免一死罪。若是咬死了不松口……”
赵晏眼中杀气毕露,“那这‘下毒’的黑锅,可就要你一个人背着去见阎王爷了!”
“我说!我说!别杀我!”
李二本来就是个软骨头,被“斩立决”这三个字吓得魂飞魄散。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想都没想,跪在地上就冲着王德发拼命磕头。
“王掌柜!是你让我干的啊!你说只要我把墨泡了,你就给我两百两银子还赌债!你不能不管我啊!”
“哗——!”
全场瞬间沸腾。
真相大白!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王掌柜,竟然能干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周子昂气得浑身发抖,冲过去一把揪住王德发的衣领:“王德发!你这个畜生!你竟然拿我们读书人的前程当儿戏!老子的画啊!!”
“我……我没有!他血口喷人!”王德发还在垂死挣扎,但这辩解在李二的指认和全场的怒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赵晏站在风暴的中心,看着被众人围攻的王德发,脸上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知道,抓住了王德发,只是揭开了黑幕的一角。
这只是一条咬人的狗。
而那个牵狗的人,还在府衙的大堂上,高高在上地看着这场戏呢。
“福伯。”
赵晏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可怕。
“报官。”
“既然王掌柜喜欢玩阴的,那咱们就陪他去公堂上,好好地把这出戏唱完!”
第149章 墨锭尸检,铁证如山
“报官?报什么官!”
王德发听到“报官”二字,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此刻扭曲得狰狞可怖,指着跪在地上的李二咆哮道:
“大家别信这个烂赌鬼的话!他这是讹诈不成,反咬一口!我根本不认识他!什么两百两银子?什么泡墨?全是无稽之谈!这分明是赵晏收买了他来陷害我!”
王德发一边吼着,一边给旁边的伙计二狗使眼色,脚下也不着痕迹地往门口挪,显然是想趁乱开溜。
“陷害?”
赵晏并没有阻拦他的动作,只是站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用那块雪白的绢帕擦拭着手中的银刀。
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
“王掌柜,李二只是个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平日里连这青云坊的大门都不敢进。若不是有人给了他天大的好处,他哪来的胆子敢在那批价值连城的墨锭上动手脚?又哪来的底气,敢当众攀咬你这位德顺墨坊的大掌柜?”
“那……那是他疯了!想讹钱!”王德发还在嘴硬。
“讹钱?好理由。”
赵晏眼神一凛,手中的银刀突然指向李二那鼓囊囊的胸口,“既然王掌柜说没给过钱,那李二怀里揣着的那叠东西,又是什么?”
众人顺着刀尖看去,这才发现李二虽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左手却一直死死地护着胸口的位置,哪怕被按在地上也不肯松开。
“搜!”
随着赵晏一声令下,福伯带着两个伙计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李二拼命挣扎,嘴里还要叫喊,却被伙计一把捂住了嘴。
“嘶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福伯从李二贴身的内衫夹层里,硬生生地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叠崭新的银票,以及几锭成色极好的官银。
“大家都来看看!”
福伯高举着那叠银票,展示给围观的百姓,“这可是‘汇通钱庄’的一百两面额银票,足足两张!再加上这五十两碎银子,一共是两百五十两!”
“乖乖!两百五十两!”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是一笔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李二!”赵晏厉声喝道,“你一个扛大包的,一个月工钱不过几百文。这二百五十两巨款,你是从天上捡的,还是地里长出来的?!”
李二此时早已吓破了胆,看着那银票被搜出,最后一点心理防线也彻底崩塌了。
“是王掌柜给的!就是他给的!”
李二哭喊着,指着银票,“那两张银票上还有汇通钱庄的‘兑’字印,是王掌柜昨晚刚去取的!那五十两现银,是他为了让我买通运输队的看守额外给的!我没敢花,都在这儿了!”
“汇通钱庄……”
这时,人群中一位穿着体面的老者走了出来。此人正是汇通钱庄在南丰府的管事,今日也是闻讯来看热闹的。
他接过福伯手中的银票,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几锭银子,点了点头:“没错,这确实是我们钱庄昨日刚发出的票子。而且……这几锭官银底部的‘顺’字戳记,正是德顺墨坊在我们钱庄存银的专用标记。”
“轰——!”
如果说刚才李二的指认还只是口供,那么此刻钱庄管事的这句话,就是铁一般的物证!
物证确凿!铁证如山!
王德发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完了。全完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为了图省事直接从柜上拿的现银,竟然成了送自己进监狱的催命符!
“王德发,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子昂气得冲上去,一脚踹在王德发的腿上,“你这个败类!不仅毁了我的画,还毁了我们读书人的脸面!”
“打死这个奸商!”
“送他去见官!”
群情激奋,愤怒的百姓和书生们一拥而上,若不是青云坊的伙计拦着,王德发怕是要被当场打成肉泥。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那位所谓的“制墨泰斗”莫师傅,正缩着脖子,试图沿着墙根溜走。
“莫师傅,这就想走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
莫师傅浑身一僵,抬起头,正对上赵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赵……赵案首……”莫师傅此时哪里还有刚才的半点傲气,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老朽……老朽也是被那王德发蒙蔽了……老朽年纪大了,眼花……眼花……”
“眼花?我看你是心瞎了。”
赵晏冷冷地看着他,“身为制墨行家,连最基本的‘水沁纹’都看不出来,反而信口雌黄说什么‘断肠草’、‘铅粉’。你这几十年的名声,今日算是为了这点昧心钱,彻底赔进去了。”
“从今往后,南丰府的制墨行当,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了。”
赵晏的话,字字诛心。
莫师傅颤抖着嘴唇,想要反驳,却发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唾弃。他知道,完了,自己的晚节,今日算是彻底毁在这个少年的手里了。
他羞愤欲绝,用袖子捂住脸,在一片“老骗子”、“老不修”的骂声中,狼狈地逃出了青云坊。
此时,几个身穿公服的差役终于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谁在闹事?!谁报的官?!”
领头的捕头是南丰府通判王怀安的手下,平日里没少拿王德发的好处。他一看这场面,尤其是看到瘫在地上的王德发,眉头顿时一皱。
“官爷!就是他!王德发指使人下毒毁墨!”周子昂立刻指认。
那捕头看了一眼赵晏,又看了看群情激奋的众人和那铁证如山的银票,心里暗骂王德发是个废物,办事这么不干净。
但他毕竟收了钱,此时只能硬着头皮打官腔:“既然有人报案,那就都带回衙门审问!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能定罪!”
说着,他就要挥手让人带走王德发和李二,试图先把人捞出去再说。
“慢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德发突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挣脱了伙计的束缚,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我不服!我不服!”
他披头散发,眼神癫狂,指着那个还捂着红肿手指的瘦弱书生,又指着赵晏,发出了最后的反扑:
“就算是我让人泡了水!就算是我毁了你的墨!那又怎样?!”
“泡了水的墨,顶多是晕染!顶多是不能用!可这书生的手为什么会烂?为什么会肿成这样?!”
王德发死死咬住这一点,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众所周知,松烟和皮胶都是无毒之物,泡了水也只是发臭,绝不会伤人肌肤!但这人的手烂了!这就说明——”
“你赵晏的墨里,确实加了不干不净的毒物!哪怕不是断肠草,也是别的害人玩意儿!”
“我承认我搞破坏,但你卖毒墨也是事实!咱们俩谁也别想好过!你的墨就是有毒!有毒!!”
这一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毒计,瞬间让原本已经明朗的局势再次变得浑浊起来。
原本正在痛骂王德发的人群,听到这话,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大家面面相觑,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瘦弱书生的手上。
确实啊。
那书生的手指红肿得像胡萝卜一样,上面还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看着极为吓人。
“是啊……若是只泡了脏水,顶多是脏,怎么会烂手呢?”
“难道这青云墨里,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配方?”
“哎哟,我刚才也摸了那墨,我的手会不会也烂掉啊?”
恐惧,是比愤怒更具传染力的情绪。
短短几句话,刚才还被捧为“神断”的赵晏,再次陷入了信任危机。
那捕头见状,眼珠子一转,立刻借坡下驴:“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且涉及‘毒物’伤人,那就封存青云坊所有墨锭,一并带回衙门检验!在查清之前,青云坊暂停营业!”
“封店?”
赵灵一听这话,急得差点晕过去。
这正是春节生意的黄金期,若是被封了店,哪怕过几天查清楚了,青云坊的名声也臭了,这几天的势头也就彻底断了!
王德发看着赵灵苍白的脸色,发出了夜枭般得意的狂笑:“哈哈哈!赵晏!咱们走着瞧!进了衙门,我看你怎么解释这‘毒’!”
赵晏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那些重新变得惊疑不定的眼神。
他知道,王德发这是在赌。
赌百姓的无知,赌大家对“未知毒物”的恐惧。
如果不当场破了这个局,就算最后在公堂上赢了官司,青云坊“君子墨”的金身也就破了。以后人们提起青云墨,想到的不是“案首监制”,而是“那个曾经让人烂手的毒墨”。
解释?科普?
跟这些恐惧的百姓讲化学反应?讲过敏?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必须用最直接、最震撼、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来粉碎这个谣言。
赵晏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王德发,看向柜台上那块刚刚被切开的、崭新的青云墨。
“想知道有没有毒?”
赵晏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大步走到柜台前,在那捕头惊愕的目光中,在那书生恐惧的注视下,伸手拿起了那半块墨锭。
“赵晏!你要干什么?”周子昂下意识地问道。
赵晏没有回答。
他缓缓举起那块漆黑如玉的墨锭,送到了嘴边。
“既然你们只相信眼见为实。”
赵晏看着王德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那今日,我便用我的命,来给这青云墨——验毒!”
话音未落。
在全场数百人惊恐的尖叫声中,赵晏张开嘴,狠狠地在那块坚硬的墨锭上,咬下了一大口!
第150章 夫子试墨,以此明志
“咔嚓。”
那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在南丰府数百名百姓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赵晏竟然真的将那半块漆黑坚硬的墨锭送入口中,狠狠地咬下了一角。
“赵晏!你疯了?!”
赵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想要冲上去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大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晏咀嚼墨块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声都敲打在众人的心头。
王德发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文质彬彬的小案首,骨子里竟然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那可是墨啊!就算没毒,那也是黑乎乎的石头疙瘩,他怎么敢吃?
“咕咚。”
赵晏喉头滚动,将那一口混着唾液的墨汁咽了下去。
随后,他张开嘴,露出一口被染得漆黑的牙齿,虽然看着有些滑稽,但他此刻的神情却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味道微苦,有些涩,但回甘里带着一股纯正的松香。”
赵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墨渍,目光清冷地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个已经吓傻了的瘦弱书生身上。
“这位兄台,你刚才说这墨里有断肠草?有铅粉?”
赵晏冷笑一声,“若真有此剧毒,我现在应该已经七窍流血,倒地不起了。可赵某现在不仅站得稳稳当当,甚至还觉得神清气爽。”
“这……这……”那书生捂着红肿的手,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诸位或许不知。”
赵晏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道:“上等的徽墨,取的是黄山古松的烟灰,用的是熬制九九八十一天的牛皮胶,佐以冰片、麝香等名贵药材。在医书《本草纲目》中记载,好墨不仅无毒,反而是一味良药!可止血、消肿、清肺!”
“我赵晏做生意,凭的是良心,用的是真材实料!这墨,我敢吃,就证明它——无毒!”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无毒!”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赵案首敢以身试墨,这份胆色,这份坦荡,老子服了!”
“就是!若是真加了铅粉,谁敢往肚子里咽?看来真是咱们冤枉好人了!”
舆论的风向,随着赵晏这一口墨下去,彻底倒转。恐惧消散后,取而代之的是对赵晏深深的敬佩和对造谣者的愤怒。
“不……不可能……”
王德发见大势已去,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指着那书生的手,歇斯底里地喊道:“就算墨没毒,那他的手怎么解释?难道他的手烂了也是假的吗?”
“他的手确实烂了,但这笔账,得算在你头上!”
赵晏眼神一凛,指向跪在地上的李二,“刚才李二已经招了,这墨是被他在臭水沟里泡过的!那沟里的水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脏污纳垢,甚至混杂着腐尸烂肉!这书生的手上有倒刺伤口,接触了这种脏水泡出来的墨汁,能不发炎红肿吗?”
“这叫‘湿毒入体’,与墨何干?!”
“原来如此!”那瘦弱书生恍然大悟,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一个小伤口,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冲过去对着王德发就是一脚,“王德发!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原来是你拿脏水害我!”
王德发被踹得一个踉跄,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见门口的人群突然自动分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脚步声传来。
“何人在此喧哗?!”
伴随着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一位身穿灰色儒袍、头戴方巾的老者,在几名青衫学子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青云坊。
见到此人,在场的所有读书人,包括那个还在发疯的周子昂,全都身躯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恭恭敬敬地行礼。
“见过李夫子!”
来人正是白鹿书院的掌院博士,也是上次府试中力挺赵晏的阅卷官——李博士。
李夫子面沉似水,目光如电般扫过大堂内的一片狼藉,最后落在嘴唇乌黑的赵晏身上,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赵晏,这是怎么回事?”
赵晏连忙上前,不卑不亢地将事情原委简要述说了一遍,并未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听完赵晏的陈述,又看了看地上被切开的“水沁纹”墨锭和那一叠作为铁证的银票,李夫子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缓缓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块被赵晏咬了一口的新墨。
“夫子……”赵灵有些紧张,生怕这位大儒嫌弃那墨上有牙印。
李夫子却毫不在意。他看着那整齐的牙印,又看了看漆黑如玉的断面,突然转身对身后的学子说道:
“取水,研墨。”
“是!”
一名学子立刻取来清水,在一方干净的端砚中细细研磨起来。
李夫子亲自挽起袖子,拿起赵晏刚才切开的那半块新墨,在砚台中缓缓推磨。
“嗤——嗤——”
细腻的研磨声在寂静的大堂中响起。不过片刻功夫,一股浓郁而清冽的松烟香气,便随着墨汁的化开,在大堂内弥漫开来。
“好墨。”
李夫子只闻了一下,便忍不住赞叹道,“轻胶十万杵,松烟入墨香。这等纯正的味道,老夫已有多年未曾闻到了。”
随后,他提起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在那张铺开的雪白宣纸上,笔走龙蛇,挥毫泼墨。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地看着。
只见笔锋过处,墨迹漆黑发亮,凝而不散,入纸三分。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跃然纸上——
君子。
李夫子放下笔,指着这两个字,声音洪亮地说道:
“墨如其人。心正,则墨正;品高,则墨香。”
“这墨,落纸如漆,万古留芳,乃是不可多得的上品!更难得的是,制墨之人有着一颗敢于以身证道的赤子之心!”
说到这里,李夫子猛地转身,目光冷厉地盯着瘫软在地的王德发。
“而某些人,心如沟壑,手段下作!不仅毁了这等好墨,更是玷污了‘商道’二字!简直是我南丰府的耻辱!”
有了白鹿书院掌院博士的这番盖棺定论,王德发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带走!”
那一直在一旁看风向的捕头此刻终于反应过来。眼看连李夫子都出面了,他哪里还敢有半点徇私?当即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冲上去,给王德发戴上了沉重的枷锁。
“我不服!我是冤枉的!赵晏陷害我!”
王德发拼命挣扎,发髻散乱,状若疯癫。
但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人会相信他的鬼话。愤怒的百姓将手中的烂菜叶、雪团狠狠地砸向他。
“呸!奸商!”
“害人精!”
在一片唾骂声中,曾经不可一世的德顺墨坊掌柜,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青云坊。连带着那个烂赌鬼李二和尖嘴猴腮的二狗,也被一并押走。
一场针对青云坊的惊天阴谋,就这样在赵晏那惊世骇俗的“一口墨”和李夫子的“两字评”中,彻底烟消云散。
……
“赵案首,今日多谢了。”
此时,那位狂生周子昂一脸羞愧地走到赵晏面前,深深一揖,“是在下鲁莽,听信了谗言,差点毁了青云坊的清誉。这块墨……在下愿双倍赔偿。”
“周兄言重了。”
赵晏此时已经漱了口,擦去了嘴角的墨渍,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扶起周子昂,笑道:“不知者不罪。况且,若非周兄这一闹,大家又怎知我这青云墨是‘君子墨’呢?”
“君子墨……”
周围的众人听到这个词,看着桌上李夫子留下的那幅字,眼中纷纷流露出火热的光芒。
“我要买!给我来十块!”
“我也要!这就是‘君子墨’!用了能考状元的!”
“赵案首连墨都敢吃,这店我信得过!以后我家的笔墨纸砚,全在青云坊包了!”
经历了这场风波,青云坊不仅没有受损,反而因为“无毒”和“君子”的名头,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柜台前再次排起了长龙,甚至比之前还要疯狂。
赵灵和福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知道,经此一役,青云坊在南丰府的地位,已经稳如泰山,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然而,站在热闹中心的赵晏,看着王德发被押走的方向,眼底的寒意却并未消散。
他知道,王德发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小丑。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福伯。”赵晏低声唤道。
“老奴在。”
“派个机灵点的伙计,去府衙门口盯着。”赵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福伯能听见,“我要知道,这王德发进了大牢之后,是谁去探的监,又是谁……在保他。”
福伯心中一凛,立刻点头:“是,老奴明白。”
第151章 牢狱疑云,官官相护
大年初十二,南丰府的积雪已消融了大半。
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验毒”风波后,青云坊的名声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因祸得福。
那块被赵晏当众咬下一角的“君子墨”,被福伯特意用红绸供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成了店里的镇店之宝。
每日进店的顾客,都要先看一眼这块墨,再竖起大拇指赞一句“赵案首铁骨铮铮”,然后心甘情愿地掏银子买上一大堆文房用品。
“君子墨”三个字,彻底成了南丰府士林的金字招牌。
然而,相较于前厅的热闹喧嚣,青云坊后堂的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
赵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久久没有送到嘴边。
茶水上的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他那双深邃而冷静的眸子。
“三天了。”
赵晏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按理说,王德发当众造谣、指使他人毁坏财物、甚至涉嫌投毒,这等罪名在大周律中是大罪。此时府衙那边,早就该有判决结果下来了。”
坐在一旁的赵灵也是一脸愤愤不平:“是啊!那天李夫子都在场,铁证如山,还有那个李二的人证。按照规矩,这王德发少说也要打八十板子,流放三千里!可怎么这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说着,后院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阵寒风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
进来的是赵晏之前派去府衙门口蹲守的伙计,名叫小六。这小伙子平日里最是机灵,此刻却是一脸的怒容,气得连行礼都忘了。
“少东家!大掌柜!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小六把头上的毡帽一摘,狠狠地摔在桌子上,端起桌上的冷茶壶就往嘴里灌。
“慢点喝,别急。”赵晏眉头微皱,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府衙那边出什么幺蛾子了?”
“幺蛾子?那是出了鬼了!”
小六抹了一把嘴,咬牙切齿地说道:“少东家,您让我盯着大牢那边的动静。这几天我花了二两银子,买通了一个给牢里送饭的狱卒,您猜怎么着?”
“那王德发根本没受罪!”
“什么?!”赵灵拍案而起,“怎么可能?进了那种地方,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呸!那是对咱们老百姓!”小六恨声道,“那狱卒跟我说,王德发被关进去后,根本没进普通号房,而是被单独关在了一间干净的‘人字号’房里。这几天,他哪里是在坐牢,简直是在享福!”
“牢里的馊饭他是一口没吃,顿顿都是从外面大酒楼叫的席面!烧鸡、肘子、女儿红,一样不少!甚至……甚至晚上还有狱卒专门给他送去厚棉被和暖手炉!”
“那狱卒还说,昨晚路过号房时,听见王德发在里面跟几个牢头划拳喝酒,嘴里嚷嚷着什么‘过几天就能出去’、‘到时候弄死那姓赵的’……”
“砰!”
赵晏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衣袖,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冷到了极致,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
“好一个‘过几天就能出去’。”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当众造谣、毁坏财物、煽动民乱,这三条罪状加起来,足够他在岭南瘴气林里服苦役到死。可现在,他不仅不用受刑,还能在牢里大吃大喝?”
“这是把大周律当成了擦屁股的纸吗?!”
赵灵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晏儿,这还有王法吗?难道就没人管管?知府大人呢?那天那个捕头不是当着李夫子的面把他抓走的吗?”
“王法?”
赵晏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府衙的方向,眼中满是讥讽,“姐,你记住。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句老话流传了几百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王德发虽然是个奸商,但他只是个做墨的,哪怕再有钱,也没这么大的面子能让牢头把他当爷供着。除非……”
“除非什么?”福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除非他的背后,站着官。”
赵晏转过身,目光如炬,“而且这个官,不仅仅是收了他的钱那么简单。这是一个能在这个案子里一手遮天,甚至能把知府大人的眼睛都蒙住,或者……干脆就是知府大人默许的人。”
说到这里,赵晏脑海中闪过王德发被抓时那癫狂却并未绝望的眼神。
当时他只以为那是王德发的垂死挣扎。现在看来,那是王德发早就留好的退路——他知道自己有人保,所以有恃无恐。
“小六。”赵晏沉声问道,“你可打听到,是谁去探过他的监?”
“打听到了!”小六连忙说道,“那狱卒说,这几天虽然没人明着进去,但每天晚上,都有个穿着公服的管事模样的人,提着食盒进去。狱卒们见了那人,都得点头哈腰地叫一声‘王管家’。”
“王管家?”赵晏眼睛微微一眯。
“对,好像是通判府上的人。”小六挠了挠头,“那狱卒说,这王德发好像跟那位王通判是本家亲戚。”
“通判……”
赵晏在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真的是通判插手,那这事儿就说得通了。
“难怪。”
赵晏冷笑一声,“难怪王德发敢这么嚣张,难怪那个捕头那天虽然抓了人,却一直跟我打官腔说要‘详查’。原来这案子还没审,判词就已经有人给写好了。”
“晏儿,那咱们怎么办?”
赵灵有些慌了,她虽然泼辣,但面对这种官场上的庞然大物,本能地感到恐惧,“民不与官斗。如果真是通判大人要保他,咱们……咱们是不是只能认栽了?”
“认栽?”
赵晏看着姐姐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一痛,但随即又燃起一股更猛烈的怒火。
如果是在前世,遇到这种资本与权力勾结的黑幕,或许普通人只能忍气吞声。但他现在是谁?他是两世为人的穿越者,是南丰府的案首,手里还握着“舆论”这把利剑!
如果连他都要认栽,那这世道,寒门百姓还有活路吗?
“姐,咱们不认栽。”
赵晏走过去,轻轻按住赵灵颤抖的肩膀,语气坚定得如同一块磐石,“他王德发想出来?做梦!”
“可是……”
“没有可是。”赵晏打断了她,“原本我只以为是一次商业恶性竞争,既然他们想把这把火烧到官场上来,那我就陪他们玩玩。”
“福伯!”
“老奴在。”
“备一份厚礼。”赵晏眼中闪烁着精光,“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少东家要去见谁?知府大人吗?”
“不。”赵晏摇了摇头,“慕容珣恨我入骨,王德发这事儿若是没他在背后点头,一个通判也不敢做得这么明目张胆。去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
“去找我那位干姐姐。”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些事,咱们平头百姓查不到,但沈家军的情报网,可是连那王德发昨晚穿什么颜色的底裤都能查出来。”
“既然衙门里的水混了,那咱们就找个能把水搅得更浑的人来!”
“备车!去都指挥使司府!”
……
与此同时,南丰府大牢。
这里的环境本该是阴暗潮湿,充斥着霉味和腐臭。但在最深处的一间“人字号”牢房里,却透出一股违和的酒肉香气。
牢房内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棉被,中间甚至摆着一张红漆小方桌。
王德发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抓着一只油腻腻的鸡腿,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他此时已经换下了那身囚服,穿上了一件干净的棉袍,除了头发有些乱,哪里还有半点阶下囚的样子?
“来来来,喝!”
王德发举起酒杯,对着栏杆外的一个狱卒敬了一下,“兄弟,这几天多亏你照应了。等哥哥我出去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狱卒满脸堆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王掌柜客气了!上面都已经打过招呼了,说您就是来这儿‘修身养性’几天的。这不,刚才王管家又送来话了,说是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最多再过三天,您就能以‘身患急症,保外就医’的名义出去了。”
“哈哈哈!好!好一个保外就医!”
王德发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他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晏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赵晏啊赵晏,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
“你以为凭着什么‘君子墨’,什么李夫子的两句夸奖,就能把我王德发踩死?”
“幼稚!太幼稚了!”
王德发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肉,像是咬在赵晏的肉上,“这世道,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而是讲靠山的地方!”
“等老子出去,咱们的账,才刚刚开始算!这一次,我不光要搞你的墨,我还要搞你的人!搞你的家!”
阴冷的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伴随着那昏暗摇曳的灯火,显得格外渗人。
第152章 红缨暴怒,情报为王
大年初十三。
南丰府的积雪虽已消融,但风依旧带着几分透骨的寒意。然而,这份寒意在临近午时的时候,被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彻底踏碎。
朱雀大街上,行人纷纷避让。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如闪电般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位身穿火红劲装、披着猩红大氅的少女。她腰间悬着一根盘龙软鞭,马尾高束,英气逼人,在这灰扑扑的冬日街头,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吁——!”
红衣少女在青云坊门前猛地一勒缰绳,那白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地停在了台阶前。
“赵晏!赵晏你个臭小子给我出来!”
少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只燕子,人还没进门,那清脆爽利的声音就已经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在大堂里回荡。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赵灵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顿时转惊为喜,连忙迎了出来:“红缨姐?怎么今儿个有空过来了?”
来人正是南丰府都指挥使沈烈之长女,也是赵晏认下的义姐——沈红缨。
“灵妹妹!”
沈红缨见了赵灵,脸上的那股子煞气顿时收敛了不少,几步跨过来,亲热地挽住赵灵的手,像个大姐姐一样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几天生意这么忙,看把你给累的,小脸都瘦了一圈。回头姐姐给你送点府里的燕窝补补。”
赵灵心中一暖,笑道:“红缨姐说笑了,只是忙了些,不打紧的。倒是你,这么冷的天骑马,快进屋暖暖。”
“我不冷,我这是火气大!”
沈红缨撇了撇嘴,那双杏眼在大堂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刚从二楼走下来的赵晏身上。
“好哇,臭小子!听说你为了证清白,连墨都吃了?快过来让姐姐看看,牙齿黑没黑?肚子疼不疼?”
沈红缨松开赵灵,几步窜过去,就要伸手去捏赵晏的脸,那副护短又豪横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大姐头。
赵晏无奈地向后躲了一步,拱手行了一礼,苦笑道:“红缨姐,我都多大了,别动不动就上手。那是松烟墨,又不是砒霜,早就消化了。”
“哼,算你命大。”沈红缨收回手,双手叉腰,“不过你这‘君子墨’的名头,现在可是传遍了整个南丰府。连我爹那个大老粗,昨晚喝酒时都念叨着说你小子有种,像个带把的爷们!”
“能得沈伯父一句夸奖,那是赵晏的福分。”
赵晏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红缨姐,外面人多眼杂,咱们去后堂说话。正好,我有件东西想送给你。”
“送我东西?”沈红缨眼睛一亮,“是胭脂水粉?还是珠钗首饰?要是这些俗物,姐姐我可不要啊。”
“自然不是。”赵晏神秘一笑,“包你满意。”
……
后堂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赵晏从书架的最上层,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放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这是……”
沈红缨原本还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但当那卷轴完全展开的瞬间,她手中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光死死地黏在了画卷上。
那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喜欢的花鸟虫鱼,也不是文人骚客偏爱的山水写意。
这是一幅——《将军百战图》。
画卷之上,漫天黄沙遮天蔽日,一面残破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位身披玄铁重甲的将军,手持长枪,骑在战马上,背对着画面,正独自面对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赵晏用的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泼墨”画法,笔触粗犷而苍凉。那墨色的浓淡变化,将战场的肃杀、鲜血的惨烈,以及那位将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表现得淋漓尽致。
更绝的是,那将军身下的战马,虽已力竭,却依然昂首嘶鸣;那将军手中的长枪,虽已染血,却依然寒光凛冽。
“这是我在读《木兰辞》时想到的画面。”
赵晏站在一旁,轻声说道,“红缨姐虽是女儿身,但心怀将门热血。我想,那些描眉画眼的仕女图配不上你,唯有这金戈铁马,才懂你的心。”
沈红缨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画卷上那面残破的战旗。
良久,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好!好一个金戈铁马!”
沈红缨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却透着无比的豪迈,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赵晏的肩膀,“臭小子,这礼物送进姐姐心坎里了!这画我要挂在我练功房的最中间!以后谁再敢说女子不如男,我就让他看看这幅画!”
赵灵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暗暗佩服弟弟的心思细腻。
然而,温馨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沈红缨小心翼翼地收起画卷后,脸色突然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桌子。
“对了!光顾着高兴了,差点忘了正事!”
她柳眉倒竖,杀气腾腾地看向赵晏:“来的路上我听人议论,说那个陷害你的王德发,被抓进大牢后不仅没受罪,反而在里面吃香喝辣,过得比在家里还舒坦?有没有这回事?”
赵晏和赵灵对视一眼,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确有其事。”
“砰!”
沈红缨一脚踹翻了身旁的圆凳,那张英气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那个捕头是干什么吃的?慕容珣那个知府是瞎子吗?!”
“大周律法在他们眼里难道是摆设?!”
她越说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的盘龙鞭,“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不行!这口气姐姐咽不下去!灵妹妹,赵晏,你们别怕,姐姐这就去给你们讨个公道!”
“红缨姐,你要去哪?”赵灵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的衣袖。
“去府衙!”沈红缨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那个大牢是不是真的是他们家开的!我这就带上我家的一队亲兵,去把那个王德发从牢里拖出来!我看谁敢拦我!”
“胡闹!”
赵晏一声断喝,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红缨一愣,自从认识以来,赵晏对她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弟弟模样,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严肃。
“红缨姐,你带兵冲进府衙,那是想干什么?造反吗?”
赵晏松开手,将踹翻的凳子扶正,语气冷静得可怕,“咱们大周朝,向来是文贵武贱。沈伯父虽然是正三品的都指挥使,手握重兵,但若是你今日带着兵冲进了知府衙门,哪怕只是为了讨个公道,明日就会有无数御史言官参沈伯父一本,说沈家‘拥兵自重’、‘跋扈乱法’!”
“到时候,不仅救不了那个公道,反而会把你爹,甚至整个沈家都拖进泥潭里!”
沈红缨被这一番话震住了。她虽然冲动,但毕竟是将门虎女,耳濡目染也知道官场上的险恶。
她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手中的鞭子无力地垂下,眼圈又红了,不过这次是憋屈的。
“那……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沈红缨恨恨地说道,“明明是你受了委屈,明明证据确凿,难道就看着那个奸商在里面逍遥快活,过几天再大摇大摆地出来?我这心里憋屈!”
“当然不忍。”
赵晏给沈红缨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眼底闪过一丝如刀锋般的冷光。
“民不与官斗,那是明面上的规矩。既然他们不想讲规矩,想玩阴的,那咱们就陪他们玩阴的。”
赵晏看着沈红缨,语气诚恳:“红缨姐,我不要你的刀,也不要你的兵。我只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沈红缨一把抹去眼角的泪花,“只要不用我去绣花,干什么都行!杀人放火我也敢!”
“不用杀人放火。”赵晏失笑,“我要你动用沈伯父在南丰府的情报网,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德发。”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在牢里打听到的线索,“我要知道,这王德发祖宗十八代是谁?他最近跟谁走得近?尤其是……他跟府衙里哪位姓王的官员,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
“还有,那个每天晚上给他送饭的‘王管家’,到底是哪家的狗?”
沈红缨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冷笑道:“就这?你也太小看沈家军的斥候了。别说是查他的亲戚关系,就算是他昨晚睡了哪个小妾,我也能给你查得一清二楚!”
“好。”赵晏点了点头,“情报越细越好。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丑闻。”
“要快。”
赵晏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院墙,落在了那个阴暗的角落,“王德发以为有了靠山就能高枕无忧?他错了。”
“当他的靠山变成了他的催命符时,我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沈红缨看着此刻的赵晏,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弟弟,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然比她爹在战场上杀敌时还要危险。那是一种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寒意。
“放心吧!”
沈红缨把纸条往怀里一揣,抓起桌上的画卷,风风火火地往外走,“灵妹妹,照顾好赵晏。最迟明日一早,我就把那个王八蛋的底裤都给你们扒出来!”
“驾!”
片刻后,门外再次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迅速远去。
赵灵有些担忧地看着赵晏:“晏儿,让红缨姐去查……会不会牵连到沈家?”
“不会。”赵晏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沈伯父虽然是武将,但他比谁都想抓文官的小辫子。咱们这是在给他递刀子,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等着吧,姐。”
赵晏重新坐回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最迟明天,这南丰府的天,就要变了。”
第153章 盘根错节,通判现身
大年初十四,立春。
这一日,东风解冻,蛰虫始振。按照习俗,民间要“打春牛”,祈求丰收。
然而,对于青云坊的众人来说,这注定是一个难熬的早晨。
店门虽然依旧照常打开,迎接络绎不绝的客流,但后堂的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赵晏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大周律》,目光却有些游离。
自从昨日沈红缨离去后,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赵灵已经第三次把算盘打错了,福伯也不停地往大门口张望,连手里擦拭茶具的动作都显得心不在焉。
他们在等。
等那个能揭开迷雾、却也可能带来更大风暴的答案。
“哒哒哒——”
临近午时,一阵熟悉的、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在后巷响起。
“来了!”
赵灵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帕子被攥得死紧。
片刻后,后门被大力推开。
沈红缨带着一身寒气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今日没穿那身惹眼的红衣,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飞扬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令人胆寒的煞气。
“红缨姐,怎么样?”赵晏放下书卷,沉声问道。
“啪!”
沈红缨没有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那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你自己看吧。”
沈红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壶猛灌了一口冷茶,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就知道这南丰府的水深,但我没想到,这水不仅深,还臭不可闻!简直就是个烂泥塘!”
赵晏心中一凛,伸手拿起了那叠卷宗。
卷宗的第一页,赫然画着一张人物关系图。线条虽然简单,却如同一张狰狞的蛛网,将青云坊死死地罩在其中。
位于蛛网最中心的,正是那个此时还在大牢里吃香喝辣的——王德发。
而从王德发的名字延伸出去,一条粗重的墨线,果然连到了一个让赵晏瞳孔骤缩的名字上——
南丰府通判,王怀安。
“通判……”
赵晏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摩挲。
在大周朝的官制中,知府是一府之尊,掌管全府政务;同知是副手,分管治安与捕盗;而通判,则是名义上的“三把手”。
虽然官阶只是正六品,比知府低了两级,但通判的职权极重,专管粮运、水利和诉讼,且有“监州”之责,可直接向朝廷弹劾知府,理论上是用来制衡知府的。
但在实际官场中,通判往往会选择依附知府,成为知府手中的一把利刃,专门处理那些知府不方便出面的“脏活”。
“看清楚了吧?”
沈红缨指着卷宗,冷笑道:“这个王德发,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暴发户,他是王怀安的堂弟!虽然隔了两房,但也是还没出五服的亲戚!”
“卷宗第二页,是你让我查的‘烂账’。”
赵晏翻开第二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王德发这些年的发家史。
每一笔生意背后,都透着一股血腥味。
“强买强卖、垄断原料、设局坑害同行……这德顺墨坊能开到现在,全是靠着官面上的手段。”沈红缨恨声道,“而这些手段的背后,全都有那个王怀安的影子!”
“王德发负责在前面敛财,赚来的银子,三成归自己,七成都要孝敬给他那位堂兄。说白了,这德顺墨坊,根本就是王怀安养在外面的‘钱袋子’!”
“难怪……”
赵晏合上卷宗,眼中的疑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后的冰冷。
难怪王德发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指使人毁墨;难怪那个捕头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还要打官腔;难怪王德发进了大牢还能享福,甚至扬言过几天就能出来。
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纠纷,而是“家务事”。
王怀安掌管全府诉讼,大牢就是他的后花园。抓谁、放谁、怎么判,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还有更恶心的。”
沈红缨指了指卷宗的最后几页,脸上露出一丝厌恶,“这个王怀安,外号‘笑面虎’。表面上看起来和和气气,见谁都笑,实则贪得无厌,好色成性。”
“他不仅在府城里养了好几房外室,还经常利用手中的职权,敲诈勒索那些没有背景的商户。若是给钱痛快还好,若是稍有不从,他就随便安个‘违制’、‘漏税’的罪名,把人家弄得家破人亡。”
“最可气的是,此人极其擅长钻营。他知道自己贪名在外,所以死死抱住了慕容珣的大腿。”
说到这里,沈红缨看向赵晏,眼神变得凝重:“晏儿,这才是最麻烦的。”
“王怀安是慕容珣的死忠走狗。慕容珣想干又怕脏了手的事,全是王怀安去办。比如……打压你。”
赵晏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逻辑闭环了。
慕容珣恨赵晏入骨,但他毕竟是一府之尊,又有书院山长盯着,不好直接对一个有功名的案首下手。
所以,他默许、甚至暗示王怀安动手。
而王怀安为了讨好上司,也为了保护自己的“钱袋子”,自然乐得做这把刀。
这也就是为什么王德发进了大牢,慕容珣不仅不怒,反而可能在暗中看笑话。
“官官相护,盘根错节。”
赵晏轻叹一声,将卷宗重重地摔在桌上,“这就是一张吃人的网啊。”
“晏儿,那咱们怎么办?”
赵灵听得手脚冰凉,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可是通判大人啊!管着判官和衙役,咱们要是跟他斗,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要不……这口气咱们咽了吧?反正青云坊的名声也没坏……”
“咽不下去的,姐。”
赵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落,滴穿了石阶上的青苔。
“王德发这次没弄死咱们,是因为我当众吃墨破了他的局。但他背后有王怀安,只要他还在南丰府一天,只要德顺墨坊还开着,这种暗箭就会源源不断地射过来。”
“今日是墨里下毒,明日可能就是查封铺子,后日可能就是抓你去顶罪。”
“在狼的面前,羊的退让,只会让狼觉得你更好吃。”
赵晏转过身,目光如炬,身上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气势,“既然他们是一张网,那我就要把这网撕个稀巴烂!”
“你要动王怀安?”
沈红缨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但很快又担忧道,“晏弟,你虽然是案首,但毕竟还是个童生。民告官,如以卵击石。而且按照大周律,民告官要先滚钉板、受杀威棒,这……”
“谁说我要去告他?”
赵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但若是王太强,那咱们就得换个打法。”
他走到桌案前,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诉”字。
“王怀安虽然是通判,但他也是人,也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太贪,太脏。”
“他既然掌管诉讼,那我就在他的地盘上,跟他讲讲‘法’。”
赵晏抬起头,看向沈红缨:“红缨姐,这份情报很有用,尤其是关于王德发和王怀安的这层亲戚关系。我要你帮我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
“散布出去?”沈红缨一愣。
“对。我要让全南丰府的百姓都知道,那个在牢里吃香喝辣的奸商,是通判大人的亲堂弟!”
赵晏眼中寒光闪烁,“舆论这把火,我已经烧起来了。现在,我要往这火里,再加一桶油。”
“只要民怨沸腾,哪怕是慕容珣,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包庇。到时候,王怀安为了自保,这块烫手的山芋,他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好!”沈红缨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这事儿我擅长!我这就让人去茶楼酒肆里传闲话,保准不出半天,这事儿就能传得连街边的乞丐都知道!”
“还有。”
赵晏叫住正要往外冲的沈红缨,“帮我准备纸笔,最好的那种。”
“你要干什么?”
“写状纸。”
赵晏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露出一抹决绝的笑容。
“明日一早,我要去府衙击鼓鸣冤。”
“我要逼那位通判大人,升堂!亲审他这位好堂弟!”
“这一局,我要把桌子掀了,让所有的光,都照进那黑漆漆的大牢里!”
第154章 一纸诉状,投石问路
大年初十五,元宵节。
也就是传说中的“上元佳节”。按照大周朝的惯例,这一日官府要放假三日,与民同乐。
南丰府的街头巷尾早已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龙灯、走马灯、兔子灯……将这座古城装点得如梦似幻。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节日氛围下,青云坊的后堂却静得落针可闻。
赵晏端坐在书案前,手中的狼毫笔饱蘸浓墨,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赵灵在一旁磨墨,手腕有些发酸,但连大气都不敢喘。沈红缨则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眉头紧锁,那双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杏眼中,此刻写满了担忧。
“晏儿,这状纸……真的要递吗?”
沈红缨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虽说咱们查到了王德发和王怀安的关系,但你这状纸一递,就算是彻底跟官府撕破脸了。慕容珣那个老狐狸,正愁找不到借口整你呢,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自投罗网?”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手中的笔终于落下,在宣纸上游走,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如同刀刻斧凿。
“红缨姐,猎人抓狼,有时候就需要先把自己当成诱饵。”
“王德发在牢里有恃无恐,是因为他笃定这案子会在暗箱里操作,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案子还捂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咱们就永远斗不过他们。”
赵晏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拿起状纸轻轻吹干墨迹。
“所以,我要把这案子从阴沟里拽出来,扔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我要用这纸诉状,逼慕容珣表态。”
赵灵凑过去看了一眼状纸,只见上面没有那些文绉绉的废话,开篇便是八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状告奸商,请避亲嫌】
“避亲嫌?”赵灵不解。
“对。”赵晏指着那行字解释道,“大周律例规定:凡官员审案,若与当事人有亲旧关系,必须回避。王怀安是南丰府通判,专管刑狱诉讼,而被告王德发是他的堂弟。这层关系,只要咱们捅破了,王怀安就必须避嫌,不能再插手此案。”
“一旦王怀安避嫌,这案子能审的,就只剩下一个人。”
“知府,慕容珣。”沈红缨眼睛一亮,“你是想逼慕容珣亲自审案?”
“没错。”
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慕容珣虽然恨我,但他更爱惜自己的羽毛,更在乎陈阁老在京城的注视。王德发下毒毁墨、当众造谣,这是几百双眼睛看见的铁案。只要上了公堂,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就不信慕容珣敢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指鹿为马!”
“这叫——阳谋。”
赵晏将状纸折好,收入袖中,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走吧。今日是元宵,虽然官府放假,但‘鸣冤鼓’是不放假的。”
“咱们就去给这位知府大人,拜个特殊的‘晚年’!”
……
南丰府衙,威严森森。
两座巨大的石狮子蹲守在大门两侧,朱红的大门紧闭,只有两个打着哈欠的差役靠在门柱上闲聊。
“哎,听说了吗?昨晚王通判又去翠云楼了,点了那个新来的头牌……”
“嘘!小声点!大过年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正说着,两人忽然感觉眼前一暗。
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青布儒衫的少年,带着一个红衣女子和一个老者,正大步向着那面蒙了一层薄灰的“鸣冤鼓”走去。
“哎哎哎!干什么的?!”
差役刚要喝止,就见那少年二话不说,从袖中抽出鼓槌,抡圆了胳膊,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鼓声,瞬间穿透了节日的喧嚣,在府衙上空炸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那两个差役耳朵嗡嗡作响,手中的水火棍都差点拿不稳。
“有人击鼓鸣冤?!”
“大过年的,这是谁啊?”
朱雀大街上原本正在赏灯游玩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吸引,纷纷围拢过来。不过片刻功夫,府衙门口就已经聚集了数百人。
“这不是青云坊的赵案首吗?”
“是他!旁边那个红衣服的……好像是沈都指挥使家的大小姐?”
“我的天,案首击鼓,这是出大事了啊!”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赵晏扔下鼓槌,转过身,面向紧闭的府衙大门,挺直了脊梁,高声喝道:
“南丰府学子赵晏,有冤情上诉!”
“状告德顺墨坊掌柜王德发,勾结奸人,投毒毁墨,祸乱市场!且其身为通判王怀安之堂弟,请通判大人回避,请知府大人亲审!”
这一嗓子,赵晏用了丹田之气,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半条街。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
“什么?王德发是王通判的堂弟?”
“难怪那奸商进了大牢还能吃香喝辣,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这也太黑了吧!官商勾结啊!”
舆论的风暴,如赵晏所料,瞬间被点燃。
……
府衙后堂。
慕容珣正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剪刀,在大红灯笼上修剪着花样。他的心情不错,这几日青云坊虽然风头盛,但他也没闲着,正在暗中编织一张大网。
“老爷!老爷!”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不好了!有人击鼓鸣冤!”
“慌什么?”
慕容珣慢条斯理地剪下一根多余的灯穗,“大过年的,也就是些丢鸡少鸭的琐事,让值班的班头打发了便是。”
“不……不是琐事!”管家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是赵晏!他在外面击鼓,还要……要状告王通判徇私枉法,要求您亲自审理王德发的案子!”
“咔擦。”
慕容珣手中的剪刀猛地一顿,竟然将那一盏精致的灯笼剪破了个大洞。
“赵晏?”
慕容珣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了阴冷的笑意,“这小子,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爹!这可是好机会啊!”
一旁的慕容飞听到这话,兴奋得直接跳了起来。他这几天被禁足抄书,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把赵晏生吞活剥。
“这小子竟然敢民告官!还要告通判!爹,咱们正好治他个‘咆哮公堂’、‘诬告上官’的罪名,先打他三十杀威棒,打断他的腿!”
“蠢货。”
慕容珣瞪了儿子一眼,“没听管家说吗?他是要求‘避亲嫌’,不是直接告王通判受贿。这是在拿大周律来压我呢。”
慕容珣放下剪刀,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踱了两步。
“赵晏这步棋,走得险,但也确实精。”
“他是想把事情闹大,逼我当着百姓的面,公事公办。”
“那……那怎么办?真的要审王德发?”慕容飞有些泄气,“王德发可是咱们的人,要是把他审了,王通判那边……”
“审!为什么不审?”
慕容珣突然笑了,笑得像是一只看到了猎物自投罗网的老狐狸。
“他赵晏既然想玩,本府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以为上了公堂,有铁证如山,本府就拿他没办法了?幼稚。”
慕容珣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条子,递给管家。
“去,告诉王怀安,让他不用慌。这个案子,本府接了。”
“另外,你去牢里给王德发带个话。告诉他,上了公堂,只要咬死一点——商业竞争,手段过激,但绝无投毒害人之心。”
“只要咬死这一点,这案子就变了性质。”
慕容珣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从‘刑事重案’变成了‘商业纠纷’。既然是商业纠纷,那双方都有错。赵晏垄断市场在先,王德发反击在后。大不了罚点钱,各打五十大板。”
“但赵晏这‘击鼓鸣冤’、‘挟持民意’的罪名,本府可是要好好跟他算算的。”
“更重要的是……”
慕容珣看向窗外,那是青云坊的方向,“本府还要借这个机会,让那个小神童知道,在这南丰府,律法虽然写在纸上,但怎么念,还得听本府这张嘴!”
“升堂!”
……
“威——武——”
沉闷的杀威棒敲击声,在公堂之上回荡。
府衙大门洞开,允许百姓旁听。
此刻,大堂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都在等着看这一场“案首告通判亲戚”的大戏。
赵晏孤身一人,立于公堂之上。
他没有下跪。
按照大周礼制,身为案首,见正四品以下官员可不跪。
“堂下何人?”
慕容珣端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面沉似水,官威深重。
“南丰府学子,赵晏。”赵晏拱手行礼,神色从容。
“赵晏,今日乃上元佳节,你为何击鼓惊扰官府?”慕容珣明知故问,声音中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学生为公道而来。”
赵晏从袖中取出状纸,双手呈上,“学生状告德顺墨坊掌柜王德发,勾结无赖李二,于大年初九在青云坊墨锭中投毒毁物。此案人证物证俱在,但拖延至今未判。”
“学生查明,王德发乃是本府通判王怀安之堂弟。依大周律《名例律》之‘亲嫌回避’条,王通判不宜过问此案。故学生斗胆,恳请知府大人亲审,还百姓一个公道,还南丰府一个朗朗乾坤!”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滴水不漏。
既点了王德发的罪,又点了王怀安的亲,最后还把高帽子戴在了慕容珣头上,让他不得不接。
堂下的百姓听了,纷纷点头称赞。
“这赵案首,真是好胆色!面对知府大人都不怵!”
“说得好!有理有据!”
慕容珣看着堂下那个脊背挺直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好一张利嘴。
但他并未动怒,反而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
“赵晏,你年纪轻轻,倒是熟读律法。不错,王通判确实应当回避。”
“来人,接状纸。”
师爷走下来,接过状纸呈给慕容珣。
慕容珣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往案上一拍,“既然你要本府亲审,那本府就依你。”
“带犯人王德发、李二上堂!”
片刻后,一阵哗啦啦的锁链声传来。
王德发被带了上来。
但他此刻的样子,却让赵晏眉头微微一皱。
只见王德发早已换下了那身干净的棉袍,穿上了脏兮兮的囚服,头发也被故意弄得蓬乱,脸上甚至还抹了些灰,看起来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牢里吃香喝辣的样子?
显然,这是做给外面百姓看的。
“草民王德发,叩见知府大人!”王德发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声音凄厉,“大人!冤枉啊!草民冤枉啊!”
“冤枉?”
慕容珣一拍惊堂木,“赵晏告你投毒毁墨,人证李二已经招供,你还有何冤情?”
“大人!草民是一时糊涂,让人毁了墨,但草民绝没有投毒啊!”
王德发抬起头,声泪俱下地喊道,“那李二用的水,只是普通的脏水,绝不是什么毒药!草民只是气不过赵晏垄断市场,想恶心他一下,绝无害人之心啊!”
“而且……”
王德发突然转过头,指着赵晏,眼中闪过一丝恶毒,“而且这事儿也是赵晏逼的!他仗着自己是案首,搞什么低价倾销,把我们这些同行的饭碗都砸了!草民一家老小都要饿死了,这才出此下策啊大人!”
“哦?”
慕容珣挑了挑眉,目光转向赵晏,“赵晏,被告说你是‘垄断市场,逼迫同行’,可有此事?”
这一问,瞬间将案子的焦点,从“投毒”转移到了“商业竞争”上。
赵晏心中冷笑。
果然,老狐狸开始下套了。
但他丝毫不慌,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直视慕容珣那双浑浊的眼睛。
“大人,市场如战场,优胜劣汰乃是天理。青云坊生意好,是因为墨好、价公、心诚。若是因为生意好就要被同行下黑手,那以后谁还敢做好墨?谁还敢做良心生意?”
“至于是不是投毒……”
赵晏嘴角微勾,“王德发说那是普通脏水,那敢问大人,这脏水是从何而来?若取自粪坑、阴沟,致人腐烂红肿,依律当如何判?”
“依律……”慕容珣语塞了一下。
大周律确实有规定,以秽物伤人,视同伤害罪。
“够了!”
慕容珣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赵晏,“此案案情复杂,尚需详查。既然你说墨中有毒,王德发说无毒,那便需要仵作再次验看。”
“今日暂且退堂,将犯人押回大牢,择日再审!”
“择日?”赵晏眼神一冷。
这就想拖?
“大人!”赵晏高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何须择日?况且王德发在牢中……”
“放肆!”
慕容珣猛地一拍惊堂木,霍然起身,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本府如何审案,还要你来教吗?!赵晏,你虽有功名,但咆哮公堂,也是大不敬之罪!”
“念你年幼无知,今日不予追究。退堂!”
说罢,慕容珣根本不给赵晏再说话的机会,一甩袖子
第155章 颠倒黑白,舆论反噬
“退——堂——!”
随着这一声拖着长音的吆喝,南丰府衙那两扇朱红色的沉重大门,在无数百姓意犹未尽的目光中缓缓合上。
公堂内的威严与肃杀被隔绝在内,但那一记记惊堂木的余音,却仿佛还震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本该是赏灯猜谜、欢声笑语的日子,却因为上午这一出“案首告通判亲戚”的大戏,给整个南丰府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霾。
府衙后堂,花厅之内。
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与外面阴沉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南丰知府慕容珣脱去了那身绯色的官袍,换上了一件团寿纹的便服,正半躺在太师椅上,由两个俏丽的丫鬟捶着腿。他微闭着双眼,手里转动着两颗润泽的玉核桃,脸上看不出喜怒。
在他下首,坐着一位身穿绿袍、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员。此人面皮白净,未语先笑,看着一团和气,正是南丰府通判——王怀安。
此时的王怀安,却是一脸的愤懑与阴毒。
“大人,这赵晏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王怀安放下手中的茶盏,恨声道,“他竟然敢在公堂之上,当着那么多贱民的面,搬出《名例律》来压咱们!还指名道姓要下官避嫌!这哪里是在告状?这分明是在打下官的脸,更是在挑衅大人您的官威啊!”
“若不是大人您反应快,用了个‘择日再审’的法子把事情压下去,今日这堂审,怕是要被这黄口小儿牵着鼻子走了!”
“呵……”
慕容珣发出一声轻笑,缓缓睁开眼,那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毒蛇般的寒光。
“怀安啊,你还是太沉不住气。”
慕容珣摆了摆手,示意丫鬟退下,这才坐直了身子,“赵晏这小子,确实有些邪门。九岁的年纪,竟懂律法,更懂人心。他今日这一出‘击鼓鸣冤’,看似鲁莽,实则是一步‘将军’的好棋。”
“他想利用民意,逼本府公事公办,逼本府斩断你的左膀右臂。”
“那……那咱们怎么办?”王怀安急了,“难道真的要审我那堂弟?德发虽然不成器,但他手里可捏着咱们不少账目,若是他被逼急了乱咬……”
“审?自然是要审的。”
慕容珣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但怎么审,审什么,却是本府说了算。”
“赵晏不是想玩舆论吗?不是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吗?”
慕容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咱们就成全他。不过,戏文的本子,得改一改。”
“改本子?”王怀安一愣。
“赵晏之所以能煽动百姓,是因为他抓住了‘奸商害人’这个点。但若是……他赵晏自己就是个更大的奸商呢?”
慕容珣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贪”字,笔锋如刀。
“怀安,你去牢里给你那位堂弟带个话。让他写一份‘血书’,字字泣血的那种。”
“内容嘛……就写赵晏依仗案首功名,利用资本垄断市场,恶意挤压同行生存空间。写他如何霸道,如何逼得数十家小墨坊倒闭,如何让几百名工匠没饭吃。”
“至于毁墨投毒之事……”慕容珣眼中精光一闪,“就说是被赵晏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之下,一时糊涂做出的‘反抗’。”
王怀安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大人这一招‘围魏救赵’、‘倒打一耙’,简直是神来之笔!”
“只要把赵晏塑造成一个‘为富不仁’、‘垄断市场’的恶霸,那德发的罪行,就变成了‘弱者的挣扎’!到时候,那些仇富的穷酸书生和百姓,谁还会同情赵晏?”
“这就叫——杀人诛心。”
慕容珣将那个“贪”字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去办吧。今晚是元宵夜,赏灯的人多,嘴杂。我要让这南丰府的灯火还没亮起来,流言的火先烧遍全城。”
……
是夜,华灯初上。
南丰府的朱雀大街上,花灯如昼,游人如织。然而,在热闹的表象之下,一股肉眼可见的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往日里最受追捧的青云坊,今夜却显得格外冷清。虽然门口也挂着精致的走马灯,但路过的行人大多指指点点,神色古怪。
与之相反,街角的各大茶楼酒肆里,却是人声鼎沸。说书先生们仿佛收到了统一的指令,今晚不讲《三国》,不讲《水浒》,偏偏讲起了所谓“商场如战场”的新段子。
“列位看官,且听我言!话说那某位神童,仗着文曲星下凡的名头,那是黑了心肝啊!”
聚贤阁茶楼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说书人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他为了独霸这南丰府的笔墨生意,那是无所不用其极!先把价格压得低低的,赔本赚吆喝,把咱们那些几十年的老字号都给挤兑垮了!等到同行都饿死了,他再坐地起价,把咱们读书人当猪宰啊!”
“哎呀!真有此事?”底下的听众有人惊呼。
“千真万确!”说书人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诸位请看!这是今日从大牢里传出来的‘血泪书’!乃是那位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王掌柜,咬破手指写下的!”
“他在信里哭诉啊:‘一家老小八十口,断炊已有三日整。为了活命毁墨锭,谁知却中神童计!’”
这一番唱念做打,极具煽动性。
在座的不少都是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平日里看着青云坊日进斗金,心里早就嫉妒得发狂。如今有了这个宣泄口,那股子酸气瞬间化作了怒火。
“我就说嘛!那赵晏才九岁,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搞什么免费送春联?原来是想把同行都饿死,好一家独大!”
“为富不仁!简直是斯文败类!”
“亏我之前还买了他的墨,现在想想,那就是吸咱们血的馒头啊!”
谣言像是长了翅膀,借着元宵节的人流,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南丰府的每一个角落。
青云坊后堂。
“砰!”
沈红缨一鞭子抽在地上,将青砖地面抽出了一道鞭痕。
“放屁!全是放屁!”
这位红衣女侠气得满脸通红,胸脯剧烈起伏,“那个王德发明明是自己贪心不足,技不如人,现在居然倒打一耙说咱们垄断?还有那个说书的,我要去撕烂他的嘴!”
赵灵坐在一旁,早已哭红了眼睛,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从外面撕下来的所谓“血书”抄本,声音哽咽:“晏儿,他们怎么能这样……咱们明明是在做好事,送大米、送春联,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收买人心’、‘伪善’了?”
“人心隔肚皮,姐。”
赵晏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神色却出奇的平静。他看着窗外那绚烂的烟花,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古井。
“这世上,最容易被利用的,就是人们的‘仇富’心理和‘同情弱者’的本能。”
“慕容珣这招很高明。”赵晏放下茶杯,声音平稳,“他知道在‘投毒案’的证据上动不了手脚,所以直接把水搅浑,把案子的性质从‘刑事犯罪’变成了‘阶级对立’。”
“一旦我成了‘资本恶霸’,那王德发的罪行,就会被淡化成‘弱者的反抗’。这时候,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沈红缨咬牙切齿,“我现在就带人去把那个王怀安的家给抄了!把他们的烂账都贴出来!”
“不可。”
赵晏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赵灵身边,轻轻拍了拍姐姐颤抖的肩膀。
“现在外面群情激奋,咱们越是解释,越是反击,就越显得心虚。你晒账本,他们会说你造假;你骂王德发,他们会说你仗势欺人。”
“在浑水里洗澡,只会越洗越脏。”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生意黄了?”赵灵抬头,眼中满是无助。
“生意黄不了。”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墨好不好用,写字的人最清楚。那些骂得最凶的,往往是本来就买不起墨的。真正的大客户,看的是质量,不是流言。”
“不过……”
赵晏转过身,目光如炬,“既然慕容珣想玩大的,那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传令下去,明日起,青云坊照常开门。不管谁来骂,不管谁来查,都给我笑脸相迎。记住四个字——”
“唾面自干。”
“什么?”沈红缨瞪大了眼睛,“被人吐唾沫还要擦干了不说话?赵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
“这不是窝囊,红缨姐。”
赵晏转过头,眼中的寒意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刺骨。
“这叫——积蓄怒火。”
“只有让百姓看到我们被欺负到了极点,只有让这股‘颠倒黑白’的妖风吹到极致,接下来的反转,才能惊天动地。”
“让他狂,让他笑。”
“我看他慕容珣这出戏,能唱到几时!”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赵晏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庞。
这一夜的南丰府,灯火通明,却寒气逼人。
第156章 僵局,谁是猎人
大年初十六。
如果说前一日的流言蜚语还只是“诛心”,那么今日官府的行动,便是实打实的“杀人”。
天刚蒙蒙亮,青云坊的大门才刚卸下一半门板,一队腰跨大刀、满脸横肉的差役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都停下!都停下!”
领头的班头是个麻子脸,手里拿着一根水火棍,狠狠地敲在柜台上,震得笔墨纸砚乱跳。
“奉知府大人令!接到群众举报,青云坊涉嫌违规经营、存在重大火患!即刻起,停业整顿,接受检查!”
“火患?”
正在指挥伙计打扫卫生的福伯气得胡子乱颤,“差爷,您这可是睁眼说瞎话!咱们店里每日都要检查三遍防火水缸,连个火星子都不敢留,哪来的火患?”
“我说有,就是有!”
麻子班头冷笑一声,指着角落里一个用来取暖的炭盆,“这炭盆离柜台这么近,万一溅出火星烧了这朱雀大街,你担待得起吗?这还不叫重大隐患?”
“来人!把这炭盆给我收了!还有那些易燃的纸张,都给我封起来!”
“我看谁敢!”
一声娇喝传来。沈红缨从二楼飞身而下,手中的软鞭“啪”的一声抽在地上,留下一道深痕。
“姓马的,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你平日里也没少拿王怀安的好处吧?今天敢动青云坊一根指头,信不信姑奶奶废了你!”
那麻子班头见了沈红缨,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认得这位沈家大小姐,知道是个惹不起的主儿。
但他背后有知府和通判撑腰,今日又是奉了“死命令”,若是办不成,回去也要掉层皮。
于是,他硬着头皮拱了拱手:“沈大小姐,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您是千金之躯,何必为了这小小的商铺跟官府作对?这要是传出去,说沈家干预地方政务,对沈大人的官声也不好吧?”
“你拿我爹压我?”沈红缨柳眉倒竖,刚要发作。
“红缨姐,让他查。”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赵晏缓步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棉袍,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神色淡然得仿佛不是在面对抄家的差役,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赵晏!你……”沈红缨急道。
“民不与官斗。”赵晏走到沈红缨身边,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随后,他转向麻子班头,脸上甚至带了一丝微笑:“既然差爷说有隐患,那就请便。该封的封,该查的查。青云坊绝不阻拦。”
“算你识相!”
麻子班头冷哼一声,一挥手:“兄弟们,给我搜!仔细点搜!哪怕是地砖缝里,也得给我抠出点毛病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青云坊经历了一场浩劫。
那些差役像强盗一样,将货架上的墨锭推翻在地,将整齐的宣纸翻得乱七八糟,甚至借口检查,顺手牵羊拿走了几方好砚台。
最后,他们在店门口贴上了两张巨大的封条,只留了一扇小侧门供人出入,美其名曰“边整改边经营”,实则是为了恶心人。
这一天,青云坊的生意彻底断了。
原本还有几个想来买墨的老主顾,看到门口凶神恶煞的差役,再看到那醒目的封条,也都吓得绕道而走。
整整一天,店里没有进账一文钱。
夜幕降临,伙计们收拾着一片狼藉的大堂,一个个垂头丧气,甚至有人开始小声嘀咕着要辞工。
后堂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福伯看着摔坏的货物,心疼得直抹眼泪,“少东家,这日子没法过了!他们说明天还要来查卫生,后天查税!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赵灵也是一脸绝望:“晏儿,咱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要是当初不告那个状,哪怕吃点亏,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姐,你错了。”
赵晏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
“如果不告状,王德发会变本加厉,直到把咱们吞得骨头渣都不剩。现在的打压,恰恰说明他们急了。”
“急?”沈红缨不解,“我看他们得意得很!”
“得意就是急的表现。”
赵晏站起身,走到那一堆被打翻的墨锭前,弯腰捡起一块,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
“慕容珣为什么要这么大动干戈?因为他怕。”
“他怕那个‘投毒案’真的被翻出来,他怕王怀安的烂账被曝光。所以他要用这种雷霆手段,迅速压垮我,让我屈服,让我闭嘴。”
“现在的局面,就像是两个人比耐力。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赵晏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他们封了我的门,断了我的财路,以为我会去求饶。但我偏不。”
“我不仅不求饶,我还要在这里,等着他们把戏演砸。”
“演砸?”
“对。”赵晏冷笑,“官府如此针对一家商户,吃相如此难看,时间久了,百姓不是傻子。当同情心耗尽,当真相浮出水面,现在的压迫越狠,将来的反弹就越猛。”
“而且……”
赵晏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在等一个人。算算时间,我的鱼饵,也该起作用了。”
“人?什么人?”沈红缨追问。
赵晏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红缨姐,若是觉得闷,就陪我下盘棋吧。”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下棋?!”沈红缨快抓狂了。
“下棋,修心。”
赵晏落下一子,声音悠远,“猎人在捕猎最狡猾的狐狸时,往往需要在大雪地里趴上三天三夜,一动不动。现在,咱们就是那个猎人。”
……
大年初十七。
僵局依旧。
差役们准时来“打卡”,今日的理由是“门前积雪未扫净,有碍观瞻”,罚银十两。
赵晏二话不说,给了。
大年初十八。
理由变成了“招牌悬挂不正,存在坠落风险”,又要拆招牌。
赵灵死死护住招牌,差点跟差役打起来。最后还是赵晏出面,让人把招牌摘下来,暂时放在地上。
这一幕被过路的百姓看在眼里。
原本那些骂赵晏“奸商”的声音,开始出现了一丝动摇。
“哎,你们看,这官府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是啊,这也太欺负人了。人家青云坊都这样了,还天天来查,这不是明摆着整人吗?”
“听说那王德发在牢里还没判呢,这边受害者反而被整得关门。这世道……啧啧。”
正如赵晏所料,舆论的钟摆,在经历了极端的“仇富”之后,开始因为官府的过度施压,慢慢向回摆动。
“少东家!”
傍晚时分,小六气喘吁吁地跑进后堂,“有动静了!有动静了!”
赵晏手中的棋子微微一顿:“什么动静?”
“刚才我在街口,看到一辆马车朝咱们这边来了!”小六激动得脸都红了,“那马车气派得很,挂着的……挂着的是布政使司衙门的灯笼!”
“什么?!”沈红缨和赵灵同时惊呼出声。
赵晏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缓缓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的正中央,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出鞘利剑般的锋芒。
“姐,红缨姐,开中门。”
“咱们的贵客到了。”
“这一局,该收官了。”
第157章 布政使的态度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南丰府的城头落下。
虽然上元节已过,但朱雀大街上依旧残留着几分节日的余温。那些未曾撤下的花灯在寒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荒诞。
青云坊门口,几个差役正百无聊赖地守着,准备等天一黑就收工回家。
“哎,你说这赵晏还能撑几天?”
那个麻子班头一边剔牙一边说道,“知府大人可是说了,要让他倾家荡产。我看啊,最多再过两天,他就得跪在府衙门口求饶了。”
“嘿嘿,那是他活该!跟官府斗,那不是找死吗?”另一个差役附和道。
就在几人闲聊之时,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踏碎了傍晚的宁静。
“哒、哒、哒……”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
差役们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辆通体乌木打造、装饰并不奢华却极显古朴大气的马车,缓缓驶入了朱雀大街。
马车四周挂着四盏气死风灯,灯笼上并没有画什么花鸟虫鱼,只是用红漆写着一个苍劲有力的斗大汉字——
【周】。
“周?哪个周?”麻子班头愣了一下。
在这南丰府,姓周的大户不少,但敢在这个时候把马车停在被官府封锁的青云坊门口的,还真没见过。
“头儿……那……那是……”
旁边一个眼尖的差役突然哆嗦起来,指着那灯笼下面的一个小小的印记,“那是布政使司衙门的官印!那是……从二品布政使周大人的车驾!”
“当啷!”
麻子班头手中的水火棍掉在了地上,砸到了脚背,但他却连疼都忘了喊。
布政使!
那是掌管全省钱粮人事、连知府大人都要跪拜的封疆大吏!
在差役们惊恐欲绝的目光中,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青云坊的台阶前。
一位衣着考究、面容肃穆的老仆跳下车辕,看都没看那些差役一眼,径直走到那扇只开了一半的侧门前,整理衣冠,高声唱喏:
“布政使司周府,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拜会赵案首!”
声音洪亮,瞬间传遍了半条街。
原本死气沉沉的青云坊内,大门“吱呀”一声大开。
赵晏一身青衫,带着赵灵和沈红缨,大步走了出来。他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卑微,也没有绝处逢生的狂喜,而是像一位等待老友多时的主人,神色从容,拱手行礼:
“有劳老丈。赵某恭候多时了。”
那老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面对如此绝境还能这般淡定,不愧是公子看重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的名帖,双手奉上:“我家公子言,前几日听闻赵案首蒙冤,心中甚是不平。今夜虽然上元已过,但东湖的残雪与孤灯别有一番风味。公子在‘望月亭’备下薄酒,想请赵案首一叙,共赏这‘人间百态’。”
“望月亭?”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惊呼出声。
那是东湖最核心、最尊贵的所在,平日里只有顶级权贵才能涉足。周公子请赵晏去那里,这分明是在向全城宣告——赵晏,是我周家的座上宾!
“好。”
赵晏接过名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请回复周公子,赵某定当准时赴约。”
……
半个时辰后。东湖,望月亭。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残雪覆盖在岸边的垂柳上。亭中置一红泥小火炉,酒香四溢。
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袍的青年正负手而立,背对着码头。果然是布政使周道登的独子,周元。
赵晏登上台阶,在周元身后站定。
“赵晏,见过周兄。”
周元缓缓转身,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赵晏一番,突然笑了。
“赵宴,你这几天可是把南丰府搅得天翻地覆啊。被知府打压,被通判针对,被百姓误解,这滋味……如何?”
“苦。”
赵晏坦然道,“苦不堪言。但也正因为苦,才品得出这杯酒的甜。”
说着,他径直走到桌前,端起一杯温好的酒,一饮而尽。
“好胆色。”
周元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亭中只剩下两人。
“赵晏,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见你。”
周元坐了下来,语气变得严肃,“慕容珣在南丰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家父身为布政使,虽然官大一级,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些事情,不好直接出手。”
“他就像这亭子底下的淤泥,太深,太脏。若是硬挖,只会弄浑了一湖水。”
“所以,大人需要一把铲子。”
赵晏接过了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元,“一把锋利的、没有官场背景牵绊的、敢于直插淤泥深处的铲子。”
周元笑了,笑得很开心。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周元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的腰牌,轻轻放在桌上,“赵兄,你这几天在绝境中的表现,我看在眼里。你能忍,能谋,更敢拼命。你有资格做这把铲子。”
“这块牌子,能保你在南丰府不受那些下三滥手段的骚扰。那些差役、班头,见了此牌如见家父。”
赵晏看着那块腰牌,并没有急着拿,而是反问道:“那我要付出什么?”
“我要你把这南丰府的天,捅个窟窿。”
周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惊雷,“我要你继续告,不仅要告王德发,还要告王怀安,甚至……把火烧到慕容珣的身上!”
“你之前不是在查王怀安的烂账吗?我知道你手里有些线索,但那还不够。”
周元拍了拍手。
亭外的黑暗中,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一个密封的漆黑卷宗放在了桌案上。
“这是家父这几年来,暗中收集的关于王怀安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的铁证。这里面,甚至还有慕容珣默许他做这些事的书信往来。”
周元指着那卷宗,眼神变得异常凌厉,“有了这个,你就是那把能刺穿他们心脏的尖刀。”
“赵晏,你敢接吗?”
寒风呼啸,吹得亭边的纱幔猎猎作响。
赵晏看着那个卷宗,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一旦接下这个东西,他就彻底卷入了高层的政治博弈。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赌博,赢了,青云坊从此在南丰府无人敢惹;输了,他就是粉身碎骨。
……
“周兄说笑了。”
赵晏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那卷宗,入手冰凉,却让他的血液沸腾。
“赵某不过是个童生,原本只想卖卖墨,读读书。是他们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既然他们不给我活路,那我就只能——”
赵晏抬起头,眼中寒光乍现,比这冬夜的湖水还要冷冽。
“把他们的路,全都挖断!”
“这把铲子,我做了。”
周元抚掌大笑:“好!明日一早,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
画舫缓缓驶离望月亭。
沈红缨一直守在船头,见赵晏捧着卷宗出来,神色凝重却透着一股决然,连忙迎上去:“怎么样?谈妥了?”
“妥了。”
赵晏将那块腰牌和卷宗递给沈红缨,“红缨姐,收好。这是咱们的护身符,也是咱们的催命符。”
“这是什么?”
“这是王怀安的棺材板。”
赵晏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亮着灯火的望月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回去准备吧。明天一早,我要再次去府衙。”
“这一次,我不击鼓,不鸣冤。”
“我要去——送终。”
夜风中,少年的衣袍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即将插上敌人城头的战旗。
第158章 图穷匕见,直指通判
大年初十九,雨水。
这一日的南丰府,天色阴沉得有些压抑。
厚重的乌云低垂在城头,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凛冽的北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残雪,发出呜呜的咽泣声。
清晨,被封条贴了一半的青云坊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这一声响动,立刻惊动了守在门口的那几个差役。
“哟,这不是赵大案首吗?”
那个麻子班头正缩在墙角避风,见状立刻抖了抖身上的灰,一脸戏谑地凑了上来,“怎么着?想通了?这是要去府衙给知府大人磕头认错,求大人开恩揭了这封条?”
赵晏今日穿了一身极为正式的儒生澜衫,头戴方巾,腰悬玉佩,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肃穆庄严之气。他看都没看那班头一眼,只是理了理衣袖,目视前方。
“滚开。”
沈红缨一身劲装护在赵晏身侧,手中的马鞭轻轻一挥,在空中打了个脆响,“好狗不挡道,别逼姑奶奶一大早就动手。”
“你……”麻子班头被那鞭子吓了一缩脖子,随即恼羞成怒,“行!给脸不要脸!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兄弟们,跟上!看这小子去府衙还能耍什么花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朱雀大街。
沿途的百姓和商户见状,纷纷探出头来。
“快看!那是赵案首!”
“他这是要去哪?看方向又是府衙?”
“哎哟,这小案首也是头铁。都被官府整成这样了,还要去告状?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我看啊,他是去求饶的。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那王德发可是通判的堂弟,谁惹得起啊……”
议论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赵晏却充耳不闻。他的步履稳健,每一步都踩得极为坚实,仿佛每一步都在积蓄着力量。
……
南丰府衙,八字墙开。
那面蒙了灰的“鸣冤鼓”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
“咚——!”
赵晏没有丝毫犹豫,走上前去,抄起鼓槌,重重地砸了下去。
这一声鼓响,比上元节那天还要沉闷,还要震人心魄。它不像是在鸣冤,倒像是在——宣战。
“威——武——”
府衙大堂内,很快传来了差役们的呼喝声。
大概是早就有人通报,这一次升堂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大门洞开,允许百姓旁听。
这一次坐在堂上的,依旧是知府慕容珣。而在他左侧下首,坐着那个一脸假笑的通判王怀安。
“带击鼓人上堂!”
赵晏昂首阔步,走入大堂。
“赵晏。”
慕容珣居高临下地看着堂下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怎么?前几日的‘垄断案’本府还没审完,你今日又来击鼓?可是想通了,要认罪伏法,主动关停青云坊?”
一旁的王怀安也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赵案首啊,年轻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悔改。只要你肯低头,把你那为了挤兑同行而赚的黑心钱交出来,本官和知府大人,也不是不能对你网开一面。”
两人一唱一和,俨然已经把赵晏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堂外的百姓们也是叹息连连,觉得这少年终究是被官府给压服了。
然而,赵晏却笑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王怀安,直视慕容珣,声音清朗,响彻公堂。
“知府大人误会了。”
“学生今日来,不是来认罪的,也不是来告那个王德发的。”
“哦?”慕容珣眉头一挑,“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赵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用火漆封缄的卷宗,双手高举过头顶。
“学生今日击鼓,是要状告——”
赵晏猛地转身,手指如利剑一般,直直地指向坐在旁边的王怀安!
“南丰府通判,王怀安!”
“轰——!”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炸翻了整个公堂。
堂外的百姓们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连慕容珣手中的惊堂木都差点没拿稳。
告官?!
而且是民告官!告的还是现任的通判大人!这可是大周朝极其罕见的大事!
王怀安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随即化作了极度的震惊和暴怒。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放肆!大胆狂徒!竟然敢诬告本官?!”
“诬告?”
赵晏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王大人还没听我说告你什么,就急着说是诬告?莫非是做贼心虚?”
“你——!”王怀安气得浑身发抖,“来人!给我把这个咆哮公堂的疯子叉出去!重打三十大板!”
两旁的差役刚要上前,赵晏却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非金非玉的腰牌,高高举起。
“我看谁敢动!”
那腰牌在昏暗的大堂内并不耀眼,但上面的那个古朴苍劲的“周”字,却像是一道定身符,让所有的差役瞬间僵在了原地。
慕容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认得那个牌子!那是布政使司的腰牌!那是周道登的信物!
“都退下!”慕容珣厉声喝止了差役,死死地盯着赵晏,声音变得干涩,“赵晏……你这是何意?”
“知府大人。”
赵晏收起腰牌,神色从容,“学生受布政使司周大人之命,代为呈递一份诉状。王怀安身为朝廷命官,却知法犯法,罪行累累!今日,学生便要在这一方公堂之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扒下他那层伪善的皮!”
“你……你血口喷人!”王怀安慌了,眼神开始游离,看向慕容珣求救。
慕容珣心中暗骂一声废物,但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又有布政使的牌子压着,他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你要告王通判何罪?若无实据,诬告朝廷命官,可是要反坐流放的!”
“学生既然敢告,自然有铁证。”
赵晏撕开手中卷宗的火漆,取出第一张纸,朗声念道:
“罪状一:私德败坏,违制纳妾!”
“大周律《户律》明文规定:凡官员不得娶乐人为妻妾。王怀安,你于去年三月,在翠云楼为名妓‘赛金花’赎身,并将其纳为外室,养在城西柳树胡同的私宅中!此事翠云楼老鸨及邻里皆可作证!”
“你……你……”王怀安脸色瞬间煞白。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赵晏怎么会知道?!
“罪状二:贪赃枉法,卖放囚犯!”
赵晏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抽出第二张纸,“去年秋决,死囚张三本应问斩,却被你收受白银三千两后,用一具病死乞丐的尸体偷梁换柱!如今那张三正隐姓埋名,在你老家的田庄里做管事!此事,大牢里的狱卒班头,以及你老家的佃户,皆已画押作证!”
“哗——!”
堂外的百姓瞬间炸锅了。
纳妓为妾也就罢了,那是作风问题;可私放死囚,那是杀头的大罪啊!
“罪状三:勾结奸商,垄断敛财!”
赵晏抽出最后一张纸,目光如刀,狠狠刺向王怀安,“你利用职权,扶持堂弟王德发开设德顺墨坊,强买强卖,打压同行!这几年德顺墨坊的账目中,有七成利润都流向了你的私库!这里有一本从你私宅暗格中搜出的分红账本,上面每一笔,都记着你的名字!”
赵晏将那一叠厚厚的证据,重重地拍在公案之上。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
“王怀安!你身为通判,掌管一府刑狱,却视律法为儿戏,视百姓为草芥!你那堂弟王德发之所以敢在牢里吃香喝辣,敢扬言过几天就出来,不就是仗着你这把保护伞吗?!”
“今日,我赵晏就要要把这把伞,折了!要把这天,捅破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府衙内外,数千人鸦雀无声。只有赵晏那掷地有声的控诉,在空气中回荡。
王怀安此时已经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冷汗浸透了官袍。他看着那叠卷宗,就像看着阎王的生死簿。
那是真的!全是真的!
尤其是那本账本,他明明藏在最隐秘的暗格里,除了心腹管家没人知道……等等!管家?!
王怀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难道连管家都被买通了?
“知府大人。”
赵晏转过身,目光逼视着坐在正堂上的慕容珣,“铁证如山,布政使司周大人也在看着。您是打算继续包庇这位同僚,还是……大义灭亲?”
这是将军。
绝杀的一步棋。
慕容珣的手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赵晏,眼中既有恨意,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没想到,周道登竟然做得这么绝,不仅查到了王怀安的底细,还把这些东西交给了赵晏,让他来当这把刀。
现在,王怀安已经废了。如果他慕容珣还要硬保,那这把火,马上就会烧到他自己身上。
私放死囚这种罪名,一旦沾上,天王老子都保不住他!
“呼……”
慕容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断尾求生的狠辣。
“来人!”
慕容珣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冰冷无情。
“摘去王怀安的乌纱帽!扒去他的官袍!”
“大……大人?!”王怀安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哀嚎道,“大人救我!我是为您……”
“住口!”
慕容珣厉声喝断了他,“本府素来奉公守法,最恨贪官污吏!没想到你竟背着本府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之事!简直是死有余辜!”
“左右!将王怀安拿下,打入死牢!所有人证物证,即刻封存,上报布政使司及按察使司!”
随着慕容珣一声令下,刚才还高高在上的通判大人,瞬间被如狼似虎的差役按倒在地,扒去了象征权力的官服,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
“我不服!慕容珣!你卸磨杀驴!你不得好死!”
王怀安凄厉的咒骂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堂外的百姓在短暂的愣神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青天大老爷啊!”
“终于把这个贪官抓了!”
赵晏站在大堂中央,看着这一幕,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看着高坐在堂上、此刻正一脸正气接受百姓欢呼的慕容珣,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官场。
前一刻还是狼狈为奸的盟友,下一刻就能毫不犹豫地捅刀子。王怀安倒了,但慕容珣这只老狐狸,却借着“大义灭亲”的名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博了个好名声。
“赵晏。”
慕容珣处理完王怀安,目光重新落回赵晏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有轻视,而是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很好。”
慕容珣缓缓说道,语气意味深长,“王怀安既已伏法,那他堂弟王德发所控告你的‘垄断案’,自然也就成了无稽之谈。青云坊的封条,本府这就让人去揭了。”
“多谢大人。”赵晏拱手,神色淡然。
“不过……”
慕容珣身子前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年轻人,刀太快,容易折。周道登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这南丰府的水,比你想的还要深。”
赵晏抬起头,迎着慕容珣那阴鸷的目光,微微一笑。
“多谢大人教诲。”
“学生不仅刀快,骨头更硬。这水再深,也淹不死会游泳的人。”
说罢,赵晏一甩衣袖,在满城百姓敬畏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身后,阳光穿透乌云,洒在“鸣冤鼓”上。
这一战,赵晏不仅赢了,而且赢得漂亮。
他用一纸诉状,不仅洗清了污名,更斩断了慕容珣的一条臂膀……
第159章 尘埃落定,七寸之痛
午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南丰府上空积郁已久的阴霾,洒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街上。
府衙大门前,那场轰动全城的公审已经落幕。
百姓们意犹未尽地散去,口中津津乐道的,依然是刚才公堂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少年的铮铮铁骨、通判的狼狈倒台、知府的“大义灭亲”。
然而,对于置身局中的人来说,这场戏的余韵,才刚刚开始发酵。
朱雀大街的一处清幽茶楼,二楼雅座。
窗扇半开,正好能看到远处府衙那威严的飞檐。
赵晏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几个差役正手忙脚乱地从青云坊的大门上撕下封条。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在公堂上舌战群儒、逼疯通判的人并不是他。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出‘断尾求生’。”
坐在他对面的周元,轻摇着折扇,目光从府衙方向收回,落在赵晏身上,眼中满是赞赏,“赵兄,今日这一仗,你赢得漂亮。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帮家父拔掉了一颗眼中的钉子。”
“周兄谬赞了。”
赵晏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赢是赢了,但这其中的滋味,却并不好受。慕容珣不愧是官场老狐狸,见势不妙,立刻将王怀安推出来顶罪,自己反而博了个‘刚正不阿’的名声。这一手‘弃车保帅’,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官场便是如此。”
周元收起折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幽幽,“慕容珣能在南丰府盘踞多年,靠的不仅仅是上面的关系,更是这份‘狠’劲。对自己人狠,对敌人更狠。今日他舍了一个通判,虽说是断了一臂,但也保住了根本。”
说到这里,周元深深地看了赵晏一眼,压低了声音:
“不过,这一刀虽然没能捅死这只老狐狸,但也足够让他痛上很久了。王怀安掌管刑狱诉讼多年,是慕容珣敛财、整人的核心爪牙。如今爪牙被拔,慕容珣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短时间内,他没精力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赵晏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场博弈暂时告一段落了。
王怀安倒台,意味着德顺墨坊失去了保护伞,王德发那所谓的“垄断”指控也不攻自破。青云坊的危机,算是彻底解除了。
“多谢周兄……不,周大人提供的卷宗。”
赵晏从袖中取出那份已经拆封的黑色卷宗,推到周元面前,“如今王怀安已下狱,这东西……”
“送出去的刀,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周元没有接,只是淡淡一笑,“留着吧。虽然王怀安倒了,但这也只是冰山一角。日后若是慕容珣还想动什么歪心思,这卷宗里剩下的一些东西,或许还能当作你的护身符。”
赵晏心中一凛。
他明白周元的意思。这卷宗里不仅有王怀安的罪证,还隐晦地牵扯到了慕容珣。虽然不足以致命,但作为威慑足够了。
“既如此,赵某便恭敬不如从命。”
赵晏收起卷宗,起身行了一礼,“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赵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元站起身,走到赵晏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赵晏,你我相交,不必言谢。家父看重你,不仅是因为你能破局,更是因为你在绝境中依然坚守的那份‘君子之风’。”
“商场上的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接下来……”
周元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还有两个月便是院试。你若是真想在这世道站稳脚跟,不再任人鱼肉,光靠经商是不够的。”
“唯有科举,唯有做官,才是真正的青云大道。”
“希望下次再见,能听到你‘小三元’的好消息。”
说完,周元大笑一声,转身下楼,登上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扬长而去。
赵晏站在窗前,看着马车远去,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卷宗,眼中的光芒逐渐坚定。
是啊。
这一战虽然赢了,但也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了商人的脆弱。
如果没有周家的介入,如果没有那个案首功名,他就算有万贯家财,在慕容珣这样的权贵面前,也不过是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科举……”
赵晏喃喃自语,“这院试最后的冲刺,要提上日程了。”
……
与此同时,南丰府衙后堂。
“啪!”
一只名贵的汝窑花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
那个在公堂上“大义灭亲”、一脸正气的知府慕容珣,此刻正满脸狰狞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胸口的起伏显示着他此刻内心的狂怒。
“废物!都是废物!”
慕容珣咬牙切齿地咆哮着,“王怀安那个蠢货!贪钱也就罢了,竟然还留下那么多把柄!甚至连账本都被人翻出来了!他怎么不去死?!”
一旁的师爷吓得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慕容珣发泄了一通,终于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捂住了脸。
痛。
太痛了。
外人只看到他为了正义处置了下属,却不知道王怀安对他有多重要。那是他的钱袋子,是他的黑手套!王怀安这一倒,不仅意味着他每年要少收几万两银子的孝敬,更意味着他在南丰府的掌控力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更让他恐惧的是,赵晏手里拿出来的那些证据,太详细,太致命了。
“周道登……”
慕容珣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满是怨毒,“好你个布政使!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样,背地里却一直在搜集我的黑料!这次借着赵晏的手,你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啊!”
“大人……”师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王通判已经下狱了,那王德发……”
“那个蠢货还有什么用?!”
慕容珣猛地抬头,眼中杀意毕露,“王怀安都完了,他一个商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传令下去,王德发投毒毁物、诬告案首,罪证确凿!重打八十杀威棒,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是……是……”师爷吓得一哆嗦,“那……那赵晏呢?咱们就这么放过他?”
听到“赵晏”两个字,慕容珣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
“现在不能动他。”
慕容珣声音阴冷,“他刚在公堂上大出风头,又有周道登护着。若是现在对他下手,那就是把把柄往周道登手里送。”
“但是……”
慕容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白鹿书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冷笑。
“商场上动不了他,官场上暂时也动不了他。但还有一个地方,是他必须要过的鬼门关。”
“院试。”
慕容珣转过身,对师爷说道:“去,把飞儿叫来。告诉他,禁足解除了。”
……
傍晚时分,青云坊。
随着封条被撕下,紧闭了数日的大门终于重新敞开。
虽然已是黄昏,但闻讯赶来的百姓和老主顾们,却把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开了!终于开了!”
“我就说赵案首是被冤枉的!你看,连通判都被抓了,这就是报应!”
“快!给我来两方‘君子墨’!这可是能驱邪避凶的好东西!”
店铺内,伙计们重新忙碌起来,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赵灵站在柜台后,一边熟练地拨着算盘,一边擦着眼角的泪花。
“晏儿,咱们……真的挺过来了。”
赵灵看着走进来的弟弟,声音哽咽。
“是啊,挺过来了。”
赵晏微笑着走过去,帮姐姐擦去眼泪,“不仅挺过来了,而且咱们的路,会越走越宽。”
“少东家!”
福伯满面红光地跑过来,“刚才对面的德顺墨坊被官府查封了!王德发被打了板子,正游街示众呢!听说他家那些个姨太太,正卷着细软跑路呢!那铺子现在空了,官府正要挂牌发卖!”
“发卖?”
赵晏心中一动。
德顺墨坊的位置极好,就在青云坊斜对面,店面也不小。若是能盘下来……
“福伯,去盯着点。”
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到价格合适的时候,把它盘下来。改名‘青云分号’。”
“啊?还要开分号?”福伯一愣,随即大喜,“好嘞!老奴这就去办!这叫什么?这就叫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王德发想挤垮咱们,结果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赵晏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店门,看着头顶那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的“青云坊”招牌。
经此一役,青云坊在南丰府的商业版图已经彻底稳固。王怀安倒台,慕容珣受挫,短时间内,再也没有人敢在生意场上对他使绊子。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两个月后的院试,才是真正的生死局。
“赵晏。”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沈红缨牵着那匹白马,站在街角,夕阳给她的红衣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手里拿着那个装有《将军百战图》的画筒,笑得灿烂而豪爽。
“事情办完了,我也该回去复命了。我爹说了,你这小子有种,等过几天闲了,让你去家里喝酒!”
“一定。”赵晏拱手笑道,“红缨姐慢走。”
“对了。”
沈红缨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晏,眼神中多了一份认真,“这次虽然赢了,但你也别太得意。慕容家的人心眼小,你这次让他们吃了这么大个亏,他们在院试上肯定会给你使绊子。”
“我知道。”
赵晏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若是想在学问上见真章,那我便在考场上,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好!有志气!”
沈红缨一扬马鞭,“那姐姐就在府城等着喝你的‘小三元’庆功酒了!驾!”
白马嘶鸣,红衣如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赵晏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带着初春寒意的空气。
雨水已过,惊蛰将至。
万物复苏,蛰虫惊醒。
第160章 尘埃落定,剑指院试
雨水节气刚过,南丰府便迎来了一场绵绵春雨。
雨丝如烟,洗去了冬日的最后一点肃杀,也洗净了朱雀大街上那场持续了半个月的喧嚣与硝烟。
清晨,原本属于“德顺墨坊”的那块黑底金漆的大招牌,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被几个壮硕的伙计合力摘了下来,重重地放在了满是雨水的青石板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由赵晏亲笔题写的匾额——
【青云分号】。
“好!挂正了!”
福伯站在台阶下,虽然淋着雨,但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却笑开了花。他手里攥着刚刚从官府房牙那里拿到的地契,激动得手都在抖。
“少东家,您是没看见那房牙的脸色。”福伯转头对着身后的赵晏说道,“当初这铺子王德发可是花了足足五千两银子才盘下来的。如今因为是查抄的罪产,又要急着变现填补亏空,咱们只用了一千二百两就拿下了!这简直就是白捡啊!”
赵晏撑着一把油纸伞,立于檐下,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神色平静。
“不是白捡,这是咱们应得的战利品。”
赵晏淡淡说道,“王德发想用这座铺子当堡垒来挤垮我们,如今堡垒易主,也算是因果循环。”
周围的商户们纷纷探出头来观望,眼神中早已没了之前的轻视与幸灾乐祸,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经此一役,整个南丰府商界都明白了一个道理:青云坊的那位小案首,不仅墨做得好,诗写得好,手段更是硬得可怕。连通判都被他扳倒了,这南丰府里,还有谁敢在生意场上给他使绊子?
“福伯。”
赵晏收回目光,吩咐道,“分号既然开张了,那原本的‘德顺墨’库存全部销毁,一块不留。咱们青云坊不卖次品。这里以后专门用来售卖‘平价墨’和学生用的纸张,总号那边则专攻高端的‘君子墨’和礼盒。”
“另外,把之前那几十个因为德顺墨坊倒闭而失业的老师傅都请回来。只要手艺好、人品正,工钱给他们涨两成。”
“是!少东家仁义!”福伯高声应诺,“这下子,咱们青云坊算是彻底把南丰府的笔墨生意给统啰!”
赵晏点了点头,转身向店内走去。
商战已胜,地盘已占。
但在他的心里,这根紧绷的弦并没有松下来。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他在南丰府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
同一时刻,南丰府衙。
书房内并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知府慕容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刚写好的密信。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信封上那鲜红的火漆。
王怀安被押解进省城受审了,王德发流放岭南了。
虽然慕容珣凭借着“大义灭亲”的手段,暂时保住了自己的乌纱帽,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南丰府的威信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那个九岁的赵晏,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拔不出。
“老爷。”
师爷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您都熬了一宿了,喝口汤歇歇吧。”
“歇?我怎么歇得下!”
慕容珣猛地将信封拍在桌子上,“那个小畜生现在正得意呢!吞了德顺墨坊,又有了布政使公子的支持,现在的他在南丰府可谓是呼风唤雨!若是再让他这么顺下去,过几年等他考中了举人、进士,这南丰府还有我慕容家的立足之地吗?!”
“老爷息怒……”师爷眼珠子一转,低声道,“商场上咱们动不了他,但别忘了,他终究还是个读书人。两个月后,就是院试了。”
“哼,本府当然记得。”
慕容珣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封密信,“这封信,就是送给琅琊行省提督学政——朱大人的。”
“朱大人?”师爷一惊,“就是那位以‘古板严苛’着称,最讨厌学子离经叛道的朱学政?”
“没错。”
慕容珣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赵晏虽然有才,但他那些诗词,多是狂放不羁之作;他虽然有‘实业兴邦’的理论,但在朱学政那种老夫子眼里,这就是‘不务正业’,是‘操持贱业’,是‘有辱斯文’!”
“本府在信里,把赵晏这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如实’地向朱学政汇报了一番。重点提了他如何经商牟利,如何咆哮公堂,如何利用奇技淫巧邀名。”
“只要朱学政对他的第一印象坏了……”
慕容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哪怕他文章写出花来,这‘院试案首’的位置,他也别想坐上去!甚至,只要朱学政一句话,革除他的童生功名,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也不是不可能!”
“高!实在是高!”师爷连连竖起大拇指,“这就叫——借刀杀人,不见血!”
“去吧。”
慕容珣将信递给师爷,“派心腹之人,快马加鞭送到省城学政衙门。一定要赶在院试开始前,送到朱大人手中。”
“是!”
……
青云坊后院,幽静的书房。
赵晏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科举前程的阴谋正在酝酿。此刻的他,正做着一件让赵灵和沈红缨都感到惊讶的事情。
他将书桌上的算盘、账本、地契,统统收进了一个大箱子里,上了锁。
然后,他重新铺开了一张雪白的宣纸,摆上了那方早已磨得光滑的端砚,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四书章句集注》。
“晏儿,你这是……”赵灵端着燕窝走进来,有些不解,“生意正如日中天,分号刚开张,你就打算做甩手掌柜了?”
“姐。”
赵晏接过燕窝,喝了一口,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生意的事,有你和福伯盯着,我很放心。现在的青云坊,只要不犯大错,在南丰府已经无人能撼动。”
“但是,我不能止步于此。”
赵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连绵的雨幕,“这次王怀安的事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商人再有钱,在权力面前,也不过是一头养肥了的猪。若没有周公子的那块腰牌,若没有那个‘案首’的功名护身,咱们早就被那群饿狼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所以?”沈红缨依靠在门边,手里把玩着马鞭,“你打算去考官?”
“不仅仅是考官。”
赵晏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两个月后的院试,是童生试的最后一关。只有过了这一关,才算真正的‘秀才’,也就是生员。”
“而在大周朝,只有成了生员,才算是真正踏入了士大夫的阶层,才有了见官不拜、免除刑讯的特权,才有了和慕容珣那个老狐狸真正博弈的资格。”
“而且……”
赵晏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在那张白纸上写下了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小三元】。
“县试案首,我拿了。府试案首,我也拿了。若是这最后的院试,我还能拿第一……”
“那就是连中三元,号称‘小三元’!”
赵灵惊呼出声,“晏儿,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啊!咱们南丰府几十年都没出过一个小三元了!”
“没错。”
赵晏掷笔于地,声音铿锵有力,“慕容珣不是想看我笑话吗?不是觉得我只会经商、不务正业吗?”
“那我就要用这个‘小三元’,狠狠地打烂他的脸!”
“从今日起,我要回书院。除了吃饭睡觉,我要把这两个月的时间,全部用来备考。”
“生意场上的赵老板已经退场了。”
赵晏看着两位姐姐,嘴角扬起一抹自信而飞扬的笑容。
“现在回来的,是读书人——赵晏。”
窗外,春雨初歇。
一道彩虹横跨在南丰府的上空,仿佛一座通往青云之上的桥梁。
第161章 学政按临,黑云压城城欲摧
雨水节气刚过,南丰府的天空便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浓墨,阴沉得有些压抑。
连日来的绵绵细雨,将那条横贯全城的朱雀大街冲刷得油光发亮,青石板缝隙里泛着湿漉漉的冷光。然而,这阴郁的天气丝毫未能浇灭城中那股躁动不安的热浪。
今日,是琅琊行省提督学政朱大人按临南丰府的日子。
作为掌管一省文运、操持科举生杀大权的“大宗师”,学政的到来,对于南丰府乃至周边赶来赴考的八府学子而言,无异于天神下凡。
一大早,南丰府码头便已是旌旗蔽日,锣鼓喧天。
平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官老爷们,此刻一个个身穿官服,头戴乌纱,在知府慕容珣的带领下,如同待检阅的士兵般,恭恭敬敬地列队于码头两侧。
而在更外围,则是被差役拦在警戒线外的数千名儒生学子,他们伸长了脖子,垫着脚尖,只为一睹那位传说中“铁面无私”的大宗师真容。
“来了!来了!官船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只见远处的江面上,一艘挂着“奉旨提督学政”黄龙旗的巨型官船,破开层层迷雾,缓缓驶来。
船头之上,两盏气死风灯在江风中摇曳,显得格外肃穆。
慕容珣整理了一下绯色官袍,脸上堆起那副惯用的谦卑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下官南丰知府慕容珣,率八府同僚,恭迎大宗师圣驾!”
随着官船靠岸,跳板搭好,一位身穿正三品孔雀补子官袍、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两名书童的搀扶下,缓步走下船头。
此人正是琅琊行省提督学政,朱景行,字佩之。
他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虽然年过六旬,但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傲立风雪的老松。
“慕容大人,久违了。”
朱景行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不敢造次的威严。他目光扫过码头上那铺得红红火火的地毯,以及两侧吹吹打打的乐队,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这等铺张有些不喜。
“大宗师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望江楼’备下薄酒为您接风,并特意准备了一顶八抬暖轿,请大宗师上轿歇息。”
慕容珣说着,一挥手。
几名轿夫立刻抬着一顶装饰极为奢华的软轿上前。那轿子四周垂着锦缎帷幔,轿顶甚至还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阴沉的天色下熠熠生辉,极尽奢华之能事。
这顶轿子,是慕容珣特意准备的“糖衣炮弹”。他深知朱景行是理学名儒,最重规矩,但也最爱面子。这等排场,若是换了旁人,定会觉得备受尊崇。
然而,朱景行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顶轿子,脚步未停。
“暖轿?”
朱景行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慕容大人,这里是南丰,不是京城的温柔乡。如今八府学子云集,都在看着老夫。老夫身为学政,也是读书人出身,难道连这几步路都走不动了吗?”
“这……”慕容珣脸上的笑容一僵,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读书人当以天地为心,以百姓为念。坐在这等民脂民膏堆砌的轿子里,老夫怕是会如坐针毡,脊梁骨都要被戳断了!”
朱景行一甩衣袖,看都不看那轿子一眼,径直向着前方的青石板路走去,“撤了!老夫步行前往贡院!”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码头周围的那些学子们听了,一个个热血沸腾,眼中满是崇敬之色。
“好!大宗师果然风骨清奇!”
“这才是吾辈楷模啊!”
“与之相比,知府大人这排场,倒是落了下乘了。”
议论声传入慕容珣耳中,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卑微的模样。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几个不知所措的轿夫,挥手让他们退下,然后快步跟上朱景行的步伐,陪笑道:“大宗师教训得是,是下官思虑不周,沾染了俗气。下官这就陪大宗师步行,也好沿途看看这南丰府的风土人情。”
朱景行没有理会他的马屁,只是负手而行,步履稳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朱雀大街。
沿途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作为琅琊行省的商业重镇,南丰府的繁华确实令人咋舌。然而,朱景行看着这满街的繁华,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他是传统的理学大家,信奉的是“存天理,灭人欲”。在他看来,商业繁荣固然能带来税收,但也会滋生奢靡之风,腐蚀人心。尤其是读书人,若是沾染了铜臭气,那便是坏了根本。
慕容珣一直暗中观察着朱景行的神色,见他皱眉,心中顿时一喜。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大宗师,这南丰府虽然繁华,但这商贾之风……确实有些过盛了。”慕容珣凑近了些,看似无意地感叹道,“如今城里的年轻人,大多不愿苦读圣贤书,反而羡慕那些腰缠万贯的商贾。甚至连一些有了功名的读书人,也自甘堕落,去操持那些贱业,实在是……有辱斯文啊。”
朱景行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慕容珣:“哦?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
慕容珣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远的不说,就说此次咱们南丰府的那位‘神童案首’,赵晏。”
听到“赵晏”二字,朱景行目光微微一闪。他在省城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九岁中案首,连中县试、府试两元,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此子怎么了?”朱景行问。
“唉,此子虽然有些小聪明,才气也是有的。但他出身商贾之家,自幼耳濡目染,行事作风……实在是太‘活络’了些。”
慕容珣特意在“活络”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话锋一转,“他不仅自己开铺子卖墨,还整日里在商场上与人勾心斗角。前些日子,为了争夺生意,甚至还闹上了公堂,把一位朝廷命官都给拉下马了。虽说那是那官员有错在先,但一个读书人,整日里混迹于市井铜臭之中,满脑子都是算盘珠子,这……这若是让他成了院试案首,岂不是要让全省学子都去效仿,弃文经商?”
这番话,可谓是毒辣至极。
慕容珣没有直接说赵晏作弊或者无才,而是从“德行”和“风气”上下手。他知道,像朱景行这种老夫子,最恨的就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果然,朱景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荒唐!”
朱景行冷哼一声,眼中的欣赏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读书人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岂可自甘下流,与商贾争利?若是一心钻在钱眼里,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见火候已到,慕容珣心中狂喜,表面上却依然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是啊,下官也是为此担忧。但这赵晏毕竟名声在外,又是本地案首,若是此次院试不取他,恐怕……”
“怕什么?”
朱景行猛地停下脚步,站在贡院那巍峨的牌坊下。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跟随的数百名官员和围观的百姓,声音洪亮,如洪钟大吕般响彻全场:
“老夫此次按临八府,是为朝廷选拔国士,选的是能承载圣道、兼济天下的栋梁,绝非选拔那些只会拨算盘的账房先生!”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人群,直刺向那个并未在场的少年。
“不管他是什么神童,也不管他有多大的名气。只要他满身铜臭,心术不正,老夫这里,就容不下他!他的文章写得再好,老夫也绝不会取!”
“本次院试,首重德行!若有那等投机取巧、操持贱业之徒,趁早断了念想!”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南丰府的上空炸响。
人群中,那些来自外府的考生们面面相觑,随后脸上纷纷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尤其是建昌府的那些世家子弟,更是忍不住交头接耳:
“听到了吗?大宗师发话了!”
“这分明就是说给那个赵晏听的!”
“哈哈,什么神童案首,这次怕是要栽跟头了!大宗师最恨商贾,他这次是撞到枪口上了!”
慕容珣站在朱景行身侧,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抹阴毒的笑意。
成了。
只要朱景行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赵晏在考场上表现得再好,也注定是个悲剧。这“院试案首”的位置,赵晏想都别想,甚至……连个秀才功名都未必保得住!
……
与此同时,青云坊后院。
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被那一堵厚厚的高墙隔绝在外。幽静的书房内,檀香袅袅,一室静谧。
赵晏身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正坐在窗前的书案旁。他手里拿着一块细绒布,正在细细擦拭一方紫黑透亮的端砚。
那砚台是福伯前些日子从一位落魄老举人手里收来的,石质细腻如肤,呵气成墨,是不可多得的佳品。赵晏擦拭得很专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啪!”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阵湿冷的风卷着几丝雨点扑了进来。
沈红缨风风火火地冲进屋,脸上满是怒气,手中的马鞭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砚台都跳了一下。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沈红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连水是凉的都顾不上了。
“红缨姐,何事如此动怒?”赵晏头也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擦着砚台,“这砚台刚润过,受不得惊。”
“你还有心思擦砚台!”
沈红缨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那个新来的朱学政,刚一下船,还没进贡院呢,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你给骂了!”
“哦?”赵晏动作微微一顿,“骂我什么?”
“还能骂什么?不就是骂你经商吗!”沈红缨学着朱景行的口气,阴阳怪气地说道,“说什么‘选的是国士,不是账房先生’,说什么‘满身铜臭,文章再好也不取’!现在满大街都在看咱们笑话,那些外地的考生更是把你贬得一文不值,说你这次铁定要落榜!”
说到这里,沈红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肯定是慕容珣那个老狐狸进的谗言!这老东西,正面斗不过你,就在背后玩这种阴招,真是不要脸!”
坐在一旁正在帮赵晏整理书籍的少年,闻言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露出了与其憨厚外表不符的愤慨。
此人名叫苏拙,字守拙,乃是南丰府下辖清河县的农家子弟。他比赵晏年长几岁,生得皮肤黝黑,五官敦厚,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处,还打着两个针脚细密的补丁。
虽然家境贫寒,但他却有着惊人的记忆力,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书痴”。
只因家徒四壁,冬天大雪封山时险些断炊,多亏了赵晏以“整理农桑典籍”的名义,给城中寒门学子发放钱粮炭火,这才让他不仅活了下来,还能安心备考。
从那以后,这位平日里木讷寡言、甚至有些自卑的农家少年,便成了青云坊的常客,视赵晏为再生父母般的知己。
“赵兄,这……这也太不公平了!”
苏拙猛地站起身,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因为激动,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商贾又如何?赵兄经商赚来的钱,除了养家糊口,还资助了多少像我这样的寒门学子?若无赵兄的善举,苏拙此刻怕是早已冻死在破庙里了!难道救人活命,也是‘心术不正’吗?”
赵晏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放下了手中的绒布,将那方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砚台端正地摆在书案中央。
“红缨姐,阿拙,不必动怒。”
赵晏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远处,贡院的飞檐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正张开大口等待着吞噬万千学子。
“朱学政是理学名儒,他有他的坚持,也有他的偏见。慕容珣不过是利用了这份偏见罢了。”
赵晏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的波澜,“他们说我满身铜臭,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我手中的银子,却没看到这银子背后的‘道’。”
“银子是干净的,脏的是人心。”
赵晏伸出手,轻轻接住了一滴从屋檐滴落的雨水,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铜臭不可怕,可怕的是心臭。”
“慕容珣以为给我扣上一顶‘商贾贱业’的帽子,就能断了我的青云路?他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那位朱学政了。”
“朱大人虽然古板,但能做到一省学政,绝非昏聩之辈。他说只看文章,那我就给他看文章。”
赵晏猛地攥紧手掌,将那滴雨水捏碎在掌心。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锋芒,比这漫天的春雨还要凛冽。
“既然他们觉得商贾不配谈治国,那我就要在考场上告诉他们——”
“没有这满身的铜臭,何来这盛世的安稳!”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第162章 十岁生辰,清谈高楼与人间烟火
二月初二,龙抬头。
在民间传说中,这一日是万物复苏、蛰龙升天的吉日。
而对于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南丰府的八府学子来说,这一日更是争名逐利、扬名立万的最佳时机。
南丰府最繁华的临江地段,矗立着一座名为“凌云楼”的宏伟建筑。
此楼高五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乃是仿照那传说中的滕王阁所建,平日里便是文人墨客最爱流连的雅地。
今日,这座凌云楼更是被整个包了下来,张灯结彩,酒香四溢。
建昌府的案首顾汉章,出身世家,家资巨富。
为了在这次院试前造势,他豪掷千金,在此举办“八府文会”,广邀各府才子,名为“以文会友”,实则是为了确立自己在这届考生中的领袖地位。
此时,凌云楼顶层的雅间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顾汉章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锦缎儒衫,手持折扇,端坐在主位之上。他面如冠玉,神态潇洒,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慢。
“顾兄,这一杯我敬你!”
一位来自抚州府的才子举起酒杯,满脸堆笑,“此次八府联考,我看这案首之位,非顾兄莫属。那南丰府虽是主场,但听说那个什么‘神童’赵晏,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子,如何能与顾兄这等书香门第相提并论?”
“是啊!我也听说了。”另一人附和道,“那个赵晏,不好好读书,整日里开铺子卖墨,甚至还跟官府打官司。这种人,也就是在南丰这种偏远之地能博个虚名,若是到了咱们建昌府,怕是连个童生都考不上!”
“哎,诸位莫要如此说。”
顾汉章轻轻摇了摇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看似谦逊实则讥讽的笑意,“毕竟是人家南丰府的地盘,咱们还是要给这位‘地头蛇’留几分面子的。虽然朱学政大人说了不取‘账房先生’,但咱们也不能让人家输得太难看,是不是?”
“哈哈哈哈!顾兄说得是!账房先生!这比喻太贴切了!”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南丰府士林的轻蔑,以及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商贾案首”的鄙夷。
楼外,春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与凌云楼那边的喧嚣奢华不同,此刻的青云坊后院,却是一片岁月静好的安宁。
今日,是赵晏的十岁生辰。
按照大周的习俗,十岁乃是“幼学”之年,算是整寿,本该大操大办。赵灵甚至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张罗,想请个戏班子热闹热闹,却被赵晏一句话给拦了回来。
“如今正是备考的关键时刻,八府学子云集,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青云坊。此时铺张,只会落人口实,给人递刀子。”
于是,这原本该轰轰烈烈的十岁寿宴,最后便化作了后院石桌上的三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晏儿,快趁热吃。”
赵灵将一碗铺满了荷包蛋和酱牛肉的面条推到赵晏面前,眼中满是宠溺,“姐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面是你最爱吃的鸡汤底,姐熬了一宿呢。”
“多谢姐。”赵晏接过筷子,深吸了一口那浓郁的香气,脸上露出了孩童般满足的笑容,“这就够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比什么排场都强。”
“还有我呢!”
沈红缨今天没穿那身惹眼的红衣,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往赵晏面前一拍,“臭小子,虽然你不让大办,但礼物不能少。这是我让我爹从军中找来的‘软猬甲’护腕,轻便透气,关键时刻能挡刀子。你那手是写文章的,也是……哼,也是数钱的,可得护好了。”
赵晏心中一暖,拿起护腕试了试,竟然十分合身。
“红缨姐有心了。”
“还有我,还有我!”
坐在对面的苏拙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长衫,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手抄的书册,双手递给赵晏。
“赵兄,我……我没钱买贵重礼物。这是我这两个月在乡下,走访了十几个老农,记录下来的关于‘改良稻种’和‘水利灌溉’的心得。我知道赵兄心系民生,或许……或许这东西比那些金银珠宝更有用。”
赵晏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他放下筷子,郑重地接过那本略显粗糙的手抄本,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蝇头小楷,甚至还画了详尽的水利图解。
“阿拙,这礼物太珍贵了!”
赵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拙,“这哪里是几页纸,这分明是万民的饭碗!顾汉章他们在楼上谈风月,你在田间地头谈民生。这才是真正的文章!”
苏拙被夸得脸红到了脖子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赵兄不嫌弃就好。我……我去前面给你们拿壶酒来,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说着,苏拙兴冲冲地跑去了前厅。
赵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才是他的朋友,这才是他想要的“清流”。
然而,这温馨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紧接着,苏拙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他那件原本干干净净的长衫上,此刻沾满了泥点,甚至还有一块明显的脚印。那个平日里憨厚老实的少年,此刻却是满脸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
沈红缨“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手中的筷子差点被捏断,“谁欺负你了?!”
“赵兄……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苏拙喘着粗气,指着外面的方向,声音哽咽,“我去前面的酒肆买酒,路过那个什么‘凌云楼’。正好碰到顾汉章那群人在楼下送客。我……我听见他们在骂你,说你是‘满身铜臭的贱商’,说青云坊的墨是‘用来染黑心肝的’……”
“我气不过,就上去跟他们理论。我说赵兄你修桥铺路、资助寒门,比他们这些只会空谈的阔少爷强百倍!”
“结果……结果……”
苏拙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切齿道,“结果那个顾汉章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让家丁把我推到了泥坑里。还说……还说‘哪里来的叫花子,衣冠不整也配谈国事?简直污了这凌云楼的地界’!”
“砰!”
赵晏手中的筷子轻轻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后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赵灵吓了一跳,担忧地看着弟弟:“晏儿,你别冲动。今天是你的生辰,别为了这些闲言碎语坏了心情。那个顾汉章家里势力大,又是建昌府的案首,咱们……”
“姐。”
赵晏打断了她,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那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仿佛刚刚品尝完御宴。
“面吃完了。”
赵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吃饱了,就该消消食了。”
“晏儿,你要去哪?”赵灵急了。
“去凌云楼。”
赵晏转过身,看向苏拙,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脚印,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
“阿拙,你这身衣服虽然旧,但干净。脏的不是你的衣服,是他们的眼睛,是他们的心。”
“走。”
赵晏负手而立,衣袖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既然他们说衣冠不整不配谈国事,那咱们就去问问那位顾大才子——”
“这国事,究竟是靠他们身上那层锦绣绫罗撑起来的,还是靠咱们脚下这沾泥的布鞋走出来的!”
“红缨姐,带上你的鞭子。”
沈红缨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兴奋的光芒,一把抄起桌上的马鞭,狠狠地在空中抽了一个响哨。
“好嘞!姐姐这就去教教那帮孙子怎么做人!”
一行三人,一青衫,一红衣,一布袍,带着一股决然的气势,大步走出了青云坊的后院。
此时的凌云楼上,丝竹声依旧,笑语欢歌。
第163章 文会激辩,何为“国士”?
凌云楼下,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楼阁的飞檐翘角,也倒映出三个拾级而上的身影。
守在门口的几个家丁,正是方才将苏拙推入泥坑的恶奴。他们正倚着门框嗑瓜子,见有人气势汹汹地闯来,刚要喝骂,却在看清为首那红衣少女手中的马鞭时,吓得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沈红缨手中的鞭子在空气中挽了个漂亮的鞭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离那领头家丁的鼻尖只差分毫。
“滚。”
只有一个字,却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那几个平日里只知道仗势欺人的家丁,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让开了一条路。
苏拙跟在赵晏身后,看着这一幕,原本有些畏缩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身前那个并不高大的青衫背影,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安定的力量。
三人畅通无阻,径直登上了凌云楼的顶层。
此时,雅间内的丝竹声正盛,酒香弥漫。顾汉章正端着酒杯,与周围的才子们谈论着今年院试的几道押题,言语间指点江山,好不快意。
“砰!”
两扇雕花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巨响,瞬间切断了室内的丝竹管弦之声。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只见赵晏一袭青衫,神色淡然地跨过门槛。他身后,是一身红衣似火、手持马鞭的沈红缨,以及虽然衣着寒酸、但眼神却不再躲闪的苏拙。
雅间内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顾汉章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戏谑笑容。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甚至连身都没起,只是摇着折扇,目光轻蔑地扫过赵晏,最后落在了苏拙身上。
“哟,我当是谁呢。”
顾汉章轻笑一声,周围的才子们也跟着哄笑起来,“原来是咱们南丰府的‘商贾案首’,带着他的穷亲戚来讨酒喝了?”
说着,他用折扇掩住口鼻,眉头微皱,似乎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
“赵案首,你这就有些不识趣了。今日这凌云楼乃是文人雅集,谈的是风花雪月,论的是圣贤文章。你带着这一身的铜臭味闯进来,岂不是污了这满楼的清气?”
“是啊!这里不欢迎商贾!”
“赶紧走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那个穷鬼刚才不是被赶走了吗?怎么还有脸回来?”
周围的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苏拙的脸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赵晏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他并未动怒,反而迈步向着临窗的主位走去。所过之处,那些原本叫嚣着的才子们,竟被他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所慑,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赵晏走到顾汉章面前,并未落座,而是转身走向了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棂。
“吱呀——”
他伸手推开了窗户。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包子香气以及市井喧嚣的冷风,猛地灌入了这间温暖如春、熏香缭绕的雅室。
楼下,是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
那里有为了几文钱在泥水里讨价还价的小贩,有扛着沉重麻袋步履蹒跚的苦力,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叫卖野菜的老妇,也有为了生计在街头卖艺耍猴的艺人。
嘈杂、混乱,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顾兄说,这里只谈风月,不谈铜臭?”
赵晏站在窗口,背对着众人,声音虽然不大,却在这安静的雅间里清晰可闻,“那我倒想问问顾兄,这窗外的声音,你可听得见?”
顾汉章皱了皱眉:“市井嘈杂之声,有何可听?不过是些贩夫走卒的营营苟苟罢了。”
“营营苟苟?”
赵晏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顾汉章,“顾兄身上穿的这件月白锦缎,是楼下那些织娘熬红了眼睛,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顾兄刚才喝的那杯‘梨花白’,是酒坊的伙计在数九寒天里,赤着脚踩曲酿出来的;甚至顾兄脚下踩着的这座凌云楼,也是无数工匠冒着严寒,一砖一瓦搭起来的!”
“你口中的‘风月’,哪一样不是建立在你所瞧不起的‘铜臭’之上?哪一样不是靠着你口中的‘贩夫走卒’用血汗供养着的?”
赵晏一步步走向顾汉章,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口上。
“你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简直是荒谬!”
“无农,天下不稳,你吃什么?无工,器用不足,你穿什么?无商,货通不畅,这满桌的珍馐美味又从何而来?”
赵晏指着苏拙,声音陡然拔高:“阿拙虽然衣着寒酸,但他走遍乡野,记录农桑,一心想着如何让稻种增产,让百姓吃饱饭!而你们呢?”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锦衣华服的才子,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痛惜。
“你们身穿绫罗,却不知桑麻之苦;口食膏粱,却不知耕种之艰。整日里躲在这高楼之上,吟几句无病呻吟的酸诗,谈几句空洞无物的风月,便自以为是国士无双了?”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知米价贵贱,不知民生疾苦。若是让尔等这样的人去治国……”
赵晏冷笑一声,那是发自骨子里的轻蔑,“那才是大周的灾难!那才是真正的斯文扫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喧嚣的雅间内,此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那些平日里自诩才高八斗、口若悬河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竟无一人能反驳半句。
顾汉章手中的折扇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反驳,想骂赵晏是强词夺理,可看着赵晏那双澄澈如镜、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他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引经据典的圣人微言,竟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因为赵晏说的,是事实。是他们一直享受着,却刻意忽略、甚至鄙视的事实。
“好!说得好!”
一声清脆的喝彩打破了寂静。
沈红缨满脸兴奋,手中的马鞭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才是人话!比你们那些鸟语强多了!”
苏拙站在赵晏身后,早已泪流满面。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被人看不起的农家子,在赵晏口中,竟然有着如此重要的分量。
与此同时,凌云楼顶层的另一间极为隐秘的雅阁内。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端着茶盏,透过雕花的隔断,静静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此人正是微服私访的提督学政,朱景行。
他原本是听闻顾汉章在此举办文会,想来看看这位“建昌神童”的成色。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
朱景行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眉头紧紧锁起。作为一个奉行“重农抑商”的理学大儒,这番话在他听来,简直是大逆不道,离经叛道至极。
可是……
他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雨后泥泞却充满生机的街道,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心中那座坚固的理学城墙,竟然隐隐出现了一丝裂痕。
“此子虽狂,虽偏激……”朱景行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这番见识,却非那些只会死读书的腐儒可比。这赵晏……有点意思。”
隔壁雅间内。
赵晏说完这番话,只觉得胸中那口积压已久的浊气一扫而空。
他没有再看顾汉章一眼,而是转身走到桌前,端起一杯酒。
“这一杯,不敬风月,不敬圣贤。”
赵晏将酒杯举向苏拙,又举向窗外那芸芸众生,“敬这人间烟火,敬这负重前行的万千黎民!”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啪!”
杯落,人走。
“阿拙,红缨姐,咱们走。这里的酒太淡,配不上咱们的故事。”
赵晏一甩衣袖,带着两人大步离去,只留下满屋子锦衣华服的才子,对着那扇大开的窗户,在冷风中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顾汉章看着赵晏离去的背影,手中的折扇“咔嚓”一声,竟被生生捏断了骨架。
他的眼神阴鸷得可怕。
“赵晏……好一张利嘴。”
“不过是逞口舌之利罢了。院试考的是圣贤文章,不是市井辩论。等到了考场上,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狂!”
……
第164章 贡院龙门,三千甲兵肃杀气
二月十二,惊蛰已过,春雷隐隐。
这一夜,对于聚集在南丰府的三千多名学子而言,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天还未亮,大约才过寅时,整个南丰城便已苏醒。不同于往日的市井喧嚣,今日的醒,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凝重。
南丰贡院,这座平日里大门紧闭、杂草丛生的森严院落,此刻仿佛一只在黑夜中睁开巨眼的怪兽。
贡院前的广场上,数百盏巨大的气死风灯高高挂起,将这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灯火摇曳下,数百名身披铁甲、手持长戈的精锐甲兵,如雕塑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此列阵。
那一排排泛着冷光的枪尖,在夜色中透着森森寒意,让人望而生畏。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响,震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贡院那扇重逾千斤、包着铜皮的“龙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洞开。
“时辰已到!八府考生,排队入场!”
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提调官站在高阶之上,声音洪亮如钟,传遍全场。
广场上,原本黑压压挤在一起的人群,开始在差役的呼喝声中缓缓蠕动。
这里汇聚了来自琅琊行省下辖八个府的三千多名精英学子。他们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正值壮年,更多的是像赵晏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
此刻,他们无论出身贫富,无论才名高低,都只能老老实实地拎着考篮,在那条用石灰画出的白线后排队。
“赵兄……我,我有些腿软。”
队伍中,苏拙紧紧抓着考篮的手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那两排杀气腾腾的甲兵,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这阵仗……比咱们县里施粥的时候吓人多了。”
赵晏站在他身前,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棉布澜衫,身形虽瘦小,却挺拔如松。
他回头看了苏拙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温热有力。
“阿拙,别把这当成考场。”赵晏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这嘈杂的环境中,竟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就当咱们是去地里插秧。这贡院是田,笔墨是锄,那一格格的号房,就是咱们要种的地。”
“种……种地?”苏拙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清奇的比喻弄得松了几分。
“没错。”赵晏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那扇深不见底的龙门,“只不过,这次咱们种下去的是墨香,要收上来的是——前程。”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
“辱没斯文!简直是辱没斯文!”
只见一名年过半百的老童生,因为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衣带接受搜身,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按倒在地,强行扒去了外袍,甚至连鞋袜都被脱下来抖搂。
“考场规矩,严禁夹带!若有不从,以扰乱考场论处,枷号示众!”
负责搜检的兵丁面无表情地大喝,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抽得噼啪作响。
科举,是通往青云的阶梯,也是一道剥去尊严的窄门。为了防止作弊,大周朝的搜检制度严苛到了极点。考生不仅要解发、袒胸、脱鞋,甚至连带进去的馒头都要被掰碎检查,看里面是否藏有纸条。
这对于平日里自诩清高的读书人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哼,真是粗鄙。”
排在另一列队伍前方的顾汉章,看着这一幕,厌恶地用折扇掩住口鼻。他虽然出身世家,但在贡院门前,也并无特权。不过他毕竟打点过,搜检他的差役动作明显轻柔许多,只是象征性地摸了摸他的衣袖便放行了。
轮到赵晏时,负责搜检的正是那日去青云坊找茬的麻子班头。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麻子班头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他可是得了上面的死命令,今日无论如何要给这位“神童案首”一点颜色看看,最好能坏了他的心态。
“哟,这不是赵案首吗?”
麻子班头阴阳怪气地说道,手中的竹板在赵晏的考篮上敲得震天响,“虽然您名气大,但这搜检的规矩可不能废。来,把头发散开,鞋子脱了,还有这衣服……里里外外都得抖搂干净了!”
周围的考生纷纷侧目,有些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些则是幸灾乐祸。
赵晏神色未变。他放下考篮,没有丝毫的抗拒或屈辱之色。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头上的方巾,任由一头乌发披散下来;随后弯下腰,脱去布鞋,将袜子翻过来展示;最后解开衣带,敞开衣襟。
他的动作从容优雅,不急不缓,仿佛他不是在接受搜身,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差爷,请。”赵晏张开双臂,淡淡说道。
那麻子班头原本想看赵晏羞愤欲死的样子,此刻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咬了咬牙,伸手在赵晏身上狠狠地捏了几把,甚至故意把那整齐的考篮翻了个底朝天,砚台、笔管都扔得乱七八糟。
“也没什么夹带嘛。”
麻子班头有些失望地啐了一口,随手抓起赵晏带的两盒点心,当着他的面掰得粉碎,扔回篮子里,“行了,进去吧!别挡着后面的人!”
赵晏默默地蹲下身,将散落的笔墨一一捡起,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
他站起身,重新束好头发,整理好衣冠。然后,他对着那麻子班头,竟是微微拱手行了一礼。
“差爷职责所在,辛苦了。”
说完,他拎起考篮,头也不回地跨进了龙门。
麻子班头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这小子……被如此刁难还能这般沉得住气,简直像个小怪物。
贡院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名为“龙门道”。
甬道两侧,是一排排低矮狭窄的号舍,密密麻麻,宛如蜂巢。每一个号舍只有三尺宽、四尺深,既是考生答题的桌子,也是晚上睡觉的床铺。
赵晏拿着手中的号牌——“天字二十三号”。
他顺着甬道一路寻找,越走越深,直到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赵晏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号舍,又看了一眼紧挨着号舍的那间挂着“出恭入敬”牌子的茅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臭号”。
在贡院数千间号舍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便是这紧邻茅厕的臭号。若是分到这里,不仅要忍受那熏天的臭气,还要忍受来来往往上厕所的考生干扰,别说写文章,能不吐出来就算意志坚定了。
“慕容大人,您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赵晏心中暗道。这种精准的“运气”,若说没有人为操控,鬼都不信。
周围几个路过的考生看到赵晏站在臭号前,纷纷掩鼻而走,眼中满是怜悯。
“可惜了,这么个神童,分到这种死地,这次怕是完了。”
“是啊,这种环境下,神仙也写不出好文章来。”
赵晏却仿佛没有闻到那股臭气一般。他走进那狭窄的号舍,放下考篮。
第一件事,不是抱怨,也不是清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精致锦囊。那锦囊是用密织的丝绸缝制,里面装满了他在药铺特意调配的干薄荷叶、苍术、白芷等香料。
他将锦囊挂在号舍的横梁上,正对着自己的鼻子。
一股清冽辛凉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顿时让人灵台清明,呼吸顺畅。
“阿嚏——!”
隔壁号舍传来一声喷嚏声。
一个倒霉的考生正捂着鼻子,一脸绝望地看着赵晏这边的操作,眼中满是羡慕。
赵晏没有理会。他从考篮中取出那块被福伯视若珍宝、用红绸包裹着的“君子墨”。
这块墨,是他亲手调配,加入了名贵的麝香和冰片,墨色黑润如漆,坚如玉石。
他取出砚台,倒入一点清水。
“哗啦——”
号舍的木板门被差役从外面锁上。落锁声此起彼伏,如同牢笼关闭的声音。
天色微亮,晨光熹微。
在这狭窄、逼仄、甚至带着臭味的方寸之地,十岁的赵晏盘腿而坐。
他左手按住袖口,右手握住墨锭,开始缓缓研磨。
“沙……沙……沙……”
墨锭在砚台上摩擦的声音,轻微而有节奏,仿佛是战鼓擂响前的低吟。
无论外面是三千甲兵的肃杀,还是官场倾轧的阴谋,此刻都已被他隔绝在心门之外。
墨已备,笔已锋。
赵晏微微闭眼,等待着第一道考题的降临。
这贡院,便是他的战场。而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去迎接这场没有硝烟的厮杀。
第165章 考场惊变,劣墨乱心之计
贡院的号舍,逼仄得像是一具具竖起来的棺材。
随着“落锁”声响彻全场,这三千多名学子便如同被钉在笼中的困兽,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接下来的三天两夜,吃喝拉撒睡,皆要在这三尺见方的小天地里解决。
天色微亮,晨雾在甬道间弥漫,湿冷的空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赵晏所在的“天字二十三号”房,位置确实极差。左边紧挨着那个散发着不可名状恶臭的茅厕,右边则是穿堂风最盛的风口。
若非他早有准备,挂上了那只特制的药囊,光是这环境就足以让人头晕目眩,根本无法静心思考。
但他此刻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悠闲。
他将考篮中的物品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那块满是刀刻划痕的木板桌上。最显眼的,便是那方紫檀木盒装的“君子墨”。
这是青云坊的顶级墨锭,选用了最上等的松烟,经过九蒸九晒,又掺入了冰片与麝香,不仅墨色黑亮如漆,更有提神醒脑之效。
在这阴暗潮湿的号舍里,研磨此墨,本身就是一种享受,也是赵晏调整心境的手段。
“当——!”
远处的更楼传来一声锣响,预示着考官即将巡场,分发试卷。
赵晏深吸一口气,拧开竹筒里的清水,倒入砚台,正准备研墨。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区域的宁静。
“都把东西摆好了!手放在桌面上!提调官大人巡查!”
伴随着差役的呼喝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甬道尽头走来。为首一人,身穿深青色官袍,身形微胖,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透着精明与阴狠。
此人正是此次院试的提调官,也就是负责考场具体事务的副主考——南丰府同知,吴宽。
吴宽背着手,目光在两侧的号舍里扫来扫去,像是一只在寻找猎物的秃鹫。当他走到“天字二十三号”前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木栅栏,死死地钉在了赵晏桌上那方精致的墨锭上。
“这就是赵晏?”
吴宽侧过头,问身边的差役,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滑腻感。
“回大人,正是此人。”那差役正是之前的麻子班头,此刻一脸谄媚地弓着腰,眼神不怀好意地在赵晏身上打转。
赵晏放下手中的墨锭,站起身,虽然隔着栅栏,但礼数周全地拱手一揖:“学生赵晏,见过大人。”
吴宽没有理会他的行礼,而是伸出一只胖手,指着桌上的那块“君子墨”,冷笑一声:
“好大的架子啊。别人都在用考篮里自带的普通墨,唯独你赵案首,还要摆这等阔绰的排场?怎么,是嫌贡院的墨配不上你的身份?”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围几个号舍的考生纷纷探出头来观望。
赵晏神色不变,平静地回答:“回大人,律法并未禁止考生自带笔墨。此墨乃学生自家铺子所制,用得顺手,并无他意。”
“自家铺子?哼!”
吴宽脸色骤然一沉,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本官正要说这个!近日有人举报,说有奸商为了博取功名,要在墨锭中夹带微雕文字,企图作弊!”
“你这墨做得如此花哨,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猫腻?!”
“来人!给我查!”
随着吴宽一声令下,那麻子班头立刻打开号舍的门锁,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他根本不由分说,一把抓起赵晏桌上那块价值不菲的“君子墨”,像是扔垃圾一样,狠狠地摔在了甬道的青石板上。
“啪!”
一声脆响。
那块凝结了无数工匠心血、坚如玉石的好墨,瞬间断成了三截,墨渣飞溅。
赵晏的瞳孔微微一缩,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但脚下却未动分毫。
“大人这是何意?”赵晏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已降至冰点,“未经验看,便毁人财物,这便是贡院的规矩吗?”
“规矩?本官的话就是规矩!”
吴宽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晏,脸上满是猫戏老鼠的快意,“为了保证考试公平,防止夹带,本官身为提调,有权处置一切可疑之物!”
说完,他从袖中掏出一块黑乎乎、形状不规则的东西,随手扔在了赵晏的桌上。
“咚。”
那东西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竟然还弹跳了一下,显然质地极软。
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胶臭味,混合着腐败的气息,瞬间在狭窄的号舍内弥漫开来。
这味道之冲,甚至盖过了旁边茅厕的臭气,连赵晏挂着的药囊都压不住。
“这是官府统一配发的‘考墨’。”
吴宽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既然你的私墨‘嫌疑重大’,那你就用这个吧。这可是朝廷的恩典,赵案首,你可要好好珍惜,莫要辜负了圣恩啊。”
说完,吴宽也不等赵晏说话,大袖一挥:“锁门!继续巡查!”
麻子班头狞笑着重新锁上了号舍的门,临走前还得意地瞥了赵晏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甬道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股令人作呕的胶臭味在空气中盘旋。
赵晏低头,看着桌上那块所谓的“官墨”。
这哪里是墨?分明就是泥!
这是一种极其低劣的土墨,甚至可以说是废墨。
为了节省成本,制作时掺入了大量的劣质骨胶和煤灰,不仅气味难闻,而且极难研磨。
最致命的是,这种墨含胶量过高,一旦化开,墨汁会变得粘稠如粥,写在纸上根本不吃墨,反而会像油渍一样迅速洇散开来。
在科举考试中,卷面整洁是第一铁律。
一旦墨迹洇散,形成“墨猪”或者污损了答题纸,阅卷官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以“污卷”论处,当场黜落!
这是绝户计。
这是要让他连卷子都交不上去,直接死在第一场!
“嘶……”
隔壁号舍的一位老童生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隔着栅栏小声说道:“小后生,你……你这是得罪人了吧?这墨……这墨根本没法写字啊!这是‘泥胶墨’,写一个字能洇成三个大,这要是用了,神仙也救不了你的卷子啊!”
斜对面的号舍里,一个建昌府的考生却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嘿,这下有好戏看了。什么神童,连笔都动不了,看他怎么考!”
绝望,如同潮水般在狭窄的号舍内蔓延。
换做任何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这种必死的局面,恐怕早就吓得大哭起来,或者心态崩溃了。
但赵晏没有。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块散发着恶臭的劣墨,又看了看外面地上那断成三截的“君子墨”。
他的眼神中,并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簇幽冷的火焰。
“吴宽……慕容珣……”
赵晏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以为抽走了他的刀,他就只能任人宰割?
他们以为这考场是他们的一言堂,就能只手遮天?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个大的。”
赵晏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栅栏,投向甬道的尽头。那里,主考官朱景行的仪仗正缓缓走来。
他没有去碰那块劣墨,而是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
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学生赵晏,有事启奏大宗师——!!!”
清亮而坚定的声音,穿透了层层迷雾,在死寂的贡院上空骤然炸响。
第166章 以法破局,档案千秋墨为凭
“学生赵晏,有事启奏大宗师——!!!”
这一声高呼,清亮、坚定,带着一股少年特有的穿透力,在这死寂得只能听到呼吸声的贡院甬道中骤然炸响。
它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瞬间击碎了考场内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副考官吴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猛地回过头,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与暴怒。
他怎么敢?
这可是贡院!是天子脚下的抡才大典!
自古以来,考生在考场内无不是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为了保住功名,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可这个赵晏,竟然敢公然咆哮考场?!
“放肆!大胆狂徒!”
吴宽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地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考场重地,喧哗者死!来人!把这个扰乱考场的疯子给我叉出去!枷号示众!革除功名!”
那麻子班头和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闻令,立刻拔出腰刀,气势汹汹地冲向“天字二十三号”房。
周围号舍里的考生们吓得脸色惨白,有的更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生怕被殃及池鱼。
那个之前幸灾乐祸的建昌府才子,此刻也是目瞪口呆,喃喃道:“疯了……这小子真是疯了……”
眼看差役的手就要触碰到号舍的门锁。
“住手!”
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般从甬道尽头滚滚而来,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何人在考场喧哗?”
随着话音落下,一位身穿绯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四名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来。他面容清癯,目光如电,所过之处,无论是差役还是考生,都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正是琅琊行省提督学政,朱景行。
“下官参见大宗师!”
吴宽见到朱景行,脸上的凶相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抢先一步上前告状,“大宗师,这天字二十三号的考生赵晏,目无考场纪律,公然咆哮喧哗,意图煽动考生闹事!下官正要将他拿下,以正视听!”
“哦?”
朱景行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吴宽那肥硕的身躯,投向了栅栏后的那个少年。
赵晏此时依旧保持着拱手长揖的姿势,神色虽然恭敬,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在风雨中傲立的孤竹。
“赵晏,你虽有才名,但考场规矩大如天。”朱景行的声音冷冽,“若无合理的解释,即便你是神童案首,老夫今日也定斩不饶!”
“回大宗师。”
赵晏直起身,不卑不亢地直视着朱景行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学生喧哗,非为私利,实乃为了这贡院的尊严,为了朝廷的脸面!”
“好一张利嘴!”吴宽冷笑插话,“为了朝廷脸面?我看你是为了你那点商贾的虚荣心!大宗师,此子嫌弃官府配发的墨锭低劣,非要用自家铺子的私墨,下官按律没收,他便怀恨在心,借机生事!”
朱景行眉头微微一皱,目光落在了赵晏桌上那块黑乎乎的“官墨”上。
“大宗师,请容学生一言。”
赵晏没有理会吴宽的污蔑,而是指着桌上的那块劣墨,沉声道,“副考官大人说这是‘官墨’,是朝廷恩典。学生斗胆,请大宗师赐下一张草纸,学生愿当场试墨,以证清白。”
朱景行深深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挥了挥手:“允。”
一名书吏立刻送上一张草稿纸。
赵晏拿起那块散发着恶臭的劣墨,在砚台中用力研磨了几下。
那墨锭含胶极重,与水接触后并未化开,反而像是一团黏糊糊的黑泥,怎么磨都带着颗粒感。
赵晏提起笔,蘸了蘸这浑浊的墨汁,然后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正”字。
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原本还算清晰的“正”字,就像是滴在宣纸上的油渍,迅速向四周扩散、渗透。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字迹便模糊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墨疤,甚至透过了纸背,将下面的桌面都染黑了一块。
“这……”
周围探头观看的考生们发出一阵低呼。
这哪里是写字?这分明就是污损卷面!
若是用这种墨答题,别说写锦绣文章了,只怕连名字都写不清楚,直接就是“墨猪”满纸,按律当场作废!
朱景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是书法大家,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这墨的问题——胶重烟粗,典型的偷工减料之作。
“大宗师请看。”
赵晏指着那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墨迹,声音清朗,响彻甬道,“《大周会典·礼部卷》有云:‘科举试卷,乃国家抡才大典之档,需存档百年,以备查验。’故而对纸墨之质,皆有严苛标准。”
“此墨恶臭熏人,这是污了圣人经典;遇水洇散,这是毁了学子文章;色泽不正,年久必褪,这是断了朝廷查档的根基!”
说到这里,赵晏猛地转头,目光如剑般刺向早已冷汗淋漓的吴宽,声音陡然拔高:
“副考官大人逼迫考生用此等劣墨,学生想问:您究竟是想毁了学生的卷子事小,还是想让这三千份承载着国家未来的试卷,在数年之后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废纸事大?!”
“这等欺君罔上、毁坏国典之罪,学生身为大周子民,岂敢不报?岂能不喊?!”
一字一句,如惊雷滚滚,字字诛心!
这一顶“欺君罔上、毁坏国典”的大帽子扣下来,吴宽的双腿一软,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宗师!冤枉啊!下官……下官也是按照惯例采购……”吴宽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惯例?”
朱景行怒极反笑。他大步走到号舍前,伸手沾了一点那砚台中的墨汁,放在鼻端一闻,那股刺鼻的胶臭味直冲脑门。
“好一个惯例!好一个朝廷恩典!”
朱景行猛地一甩袖子,将那手上的墨渍甩在吴宽的脸上,“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就是让你们买这种泥巴来糊弄学子的?!这墨里掺了多少沙子,你们的心里就掺了多少贪欲!”
他虽然对商贾有偏见,但他更恨贪官污吏,更恨这种在科举大事上动手脚的卑劣行径。
“来人!”
朱景行厉喝一声,“将这块劣墨封存!此事考后彻查!所有涉及采购的官吏,一个都别想跑!”
“是!”几名护卫高声应诺,看向吴宽的眼神已充满了鄙夷。
吴宽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不仅没能整死赵晏,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朱景行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中的怒火。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赵晏。
这个十岁的少年,在面对如此刁难和绝境时,没有哭闹,没有乞怜,而是敏锐地抓住了律法和规则的武器,一击必杀。
这份胆识,这份机变,这份对《大周会典》的熟稔,哪里像是一个只会算账的商贾之子?
“赵晏。”朱景行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你今日虽有咆哮之嫌,但那是为了维护国典,情有可原。此番举报有功,不予追究。”
“多谢大宗师。”赵晏躬身行礼。
“至于这墨……”朱景行看了一眼地上那断成三截的“君子墨”,眼中闪过一丝可惜,“既是劣墨误事,那便特事特办。准你使用自备墨锭,不必再用官墨。”
说到这里,朱景行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对着甬道高声下令:“传令全场!凡觉官墨不堪用者,皆准许更换自备墨锭!若无自备者,由贡院备用库房调拨好墨!”
“大宗师英明——!!!”
甬道两侧的号舍里,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其实深受这劣墨之苦的何止赵晏一人?许多寒门学子为了省钱没带备用墨,正对着那团黑泥发愁哭泣。赵晏这一闹,不仅救了自己,更是救了这考场里数百名无辜的考生。
那一双双透过栅栏望向赵晏的眼睛里,此刻再无轻视,只有深深的感激与敬佩。
赵晏再次深施一礼,目送朱景行离去。
待众人散去,甬道再次恢复了平静。
赵晏弯下腰,将被吴宽扔在地上的那三截断裂的“君子墨”一一捡起。虽然断了,但墨质依然坚硬,断口处甚至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他回到桌前,将断墨放入砚台,重新倒入清水。
“沙……沙……”
研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赵晏的心境比之前更加澄明。
……
第167章 截搭怪题,义利合一惊四座
天光大亮,贡院内的雾气随着日头的升高逐渐散去,但那股凝重肃杀的气氛,却反而愈发浓烈了。
“当——!”
一声清脆的云板声响彻甬道,那是发放试题的信号。
原本死寂的号舍区瞬间躁动起来。
三千多名学子,此刻都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既渴望看到题目,又害怕看到题目。
副考官吴宽阴沉着脸,带着几名书吏,手持巨大的题板,在甬道中缓缓巡回展示。
“第一场,四书文三篇。第一题,截搭题。”
吴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冷意。他特意在走到“天字二十三号”房前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栅栏,死死地盯着里面的赵晏,仿佛在说:小子,刚才算你走运,现在看你怎么死!
赵晏神色淡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从容地铺开洁白的试卷,提起那支刚刚饱蘸了“君子墨”的狼毫笔,目光投向了题板。
只见那题板之上,赫然写着八个大字——
【子贡赎人,君子不器】
看到这八个字的瞬间,整个贡院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低声咒骂和哀叹。
“截搭题!竟然是截搭题!”
“这也太狠了!把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拼在一起,这让人怎么破题?”
所谓“截搭”,乃是科举考试中最为刁钻、也最令人头疼的一种出题方式。
考官为了防止考生押题宿构,或是为了刻意刁难,往往会将《四书》中上下文完全不连贯、甚至意思毫不相关的两句半话,硬生生截取下来拼凑成一个题目。
考生必须要在文章中,强行找出这两句话之间的逻辑联系,既要圆得通,又不能曲解圣意,其难度之大,无异于在针尖上跳舞。
“完了……全完了……”
隔壁号舍的那位老童生此时已经双手抱头,几欲崩溃,“子贡赎人,讲的是仁义道德;君子不器,讲的是君子博学多才,不应像器物一样只有一种用途。这两者……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啊?!”
斜对面的顾汉章,此刻也是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按照正统的理学思路,“子贡赎人”乃是讲究无私奉献的高尚品德,而“君子不器”则是讲究君子的全才。
若强行联系,只能往“君子因为品德高尚,所以无所不能”这种虚无缥缈的方向去写。
可是,这样的文章,注定空洞无物,流于俗套。朱大宗师最恨空谈,写这种文章,必死无疑!
“该死!这朱景行怎么会出这种怪题!”顾汉章在心中怒骂,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在草稿纸上拼凑那些华丽却无用的辞藻。
……
天字二十三号房内。
赵晏看着那八个字,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子贡赎人……君子不器……”
他在心中默念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道题在别人眼里是绝路,但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通天大道”!
世人只知“子贡赎人”是好事,却往往忽略了孔子对这件事的评价。
当年鲁国有一条法律:如果鲁国人在国外沦为奴隶,有人能把他们赎回来,可以向国家领取赎金。子贡赎了人,却因为觉得自己有钱、讲究高风亮节,拒绝了国家的赎金。
结果孔子不仅没有表扬他,反而批评了他。
孔子说:你这样做错了。你拿了赎金,不会损害你的品德;但你不拿赎金,以后就没人愿意去赎人了。因为别人赎了人若去领钱,会被说是“贪财”;若不领钱,自己又亏了本。长此以往,鲁国的奴隶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道题的题眼,不在‘赎人’的道德高度,而在‘赎人’的可持续性。”
赵晏手中的笔轻轻点在砚台上,墨汁漾起一圈涟漪。
“朱大宗师这是在考——义与利的关系啊!”
所谓的“君子不器”,在这里并非指博学,而是指——不拘泥于死板的道德教条!
真正的君子,不应该像固定的器物一样,死守着“不言利”的虚名,而应该像水一样随方就圆。
只要能达成“救人”这个大义,谈钱又何妨?获利又何妨?
这不正是他赵晏一直以来践行的“商道”吗?
经商致富,看似逐利,实则是在通过利益的流转,让工匠有饭吃,让货物通天下,让国家有税收。
“义,需利来养;利,可成大义。”
赵晏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块垒,此刻化作了汹涌的文思,直冲笔端。
他不再犹豫,提笔,落墨。
那种刚刚从吴宽手中夺回使用权的“君子墨”,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顶级的品质。
墨色黑润如玉,在洁白的宣纸上流淌,如同游龙入海。
【破题】:
“行义者不必避利,以其利之能广义也;君子者不拘虚名,以其不器之能济世也。”
这一句破题,如同一把利剑,直接劈开了这道怪题的迷雾!
它没有像顾汉章那样去歌颂子贡的高风亮节,反而直接点出:行义举不需要避讳利益,因为合理的利益能让义举推广得更远!君子不应被“视金钱如粪土”的虚名所束缚,而应追求济世救民的实效!
【承题】:
“夫子贡赎人而不取金,世以为高,圣人以为过。何也?以此举高不可攀,阻绝后来者之路也。是以君子不器,不守死节而害大义,不慕虚荣而废实功……”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赵晏的字,写的是端正厚重的颜体,但此刻笔锋之间,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他写道:若为了所谓的“君子风骨”,让工匠饿死,让货物积压,那这种风骨就是“伪善”!
真正的君子,应当像孔子所言,让百姓“富之、教之”。只有让行善者有回报,让付出者有收益,天下的大义才能真正施行!
这哪里是在写八股文?这分明是在写他赵晏的“实业宣言”!
……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贡院内一片沙沙的写字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叹息和咳嗽。
提督学政朱景行,背着手在甬道中缓缓巡视。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着,因为他刚才路过几个号舍,看到的卷子都让他大失所望。
大部分考生都被这道截搭题给难住了,写的要么是牵强附会,要么是满篇的陈词滥调,甚至还有人为了凑字数,把“子贡”和“君子”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写,看得人直倒胃口。
“现在的读书人,只知道死读书,连一点变通的灵气都没有。”
朱景行心中暗叹,正准备转身往回走。
突然,一阵独特的墨香飘入了他的鼻端。
那是一种混合了松烟、冰片和淡淡药香的味道,清冽而醒脑,与周围那股混合了汗臭、霉味和劣质墨臭的气息截然不同。
朱景行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循着香味看去。
又是那个“天字二十三号”。
又是那个叫赵晏的少年。
此时的赵晏,已经写到了文章的收尾阶段。
他坐姿端正,神情专注,仿佛这狭窄逼仄的臭号不是考场,而是自家的书房。
朱景行心中微微一动,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惊动赵晏,只是站在栅栏外,目光扫向那张已经快写满的试卷。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笔即使在考场这种高压环境下,依然法度森严、筋骨内敛的颜体楷书。光是这笔字,就足以让他在一众潦草的卷子中脱颖而出。
紧接着,朱景行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句破题上。
“行义者不必避利……君子者不拘虚名……”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朱景行的脑海中炸响。
作为理学大儒,他一向推崇“存天理,灭人欲”,最讨厌言利。若是换个人敢在他面前说“不必避利”,他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
可是……
当他顺着文章往下看,看到赵晏引用孔子批评子贡的典故,论证“道德门槛过高反而害了道德”时;当他看到赵晏提出“以利养义,方能长久”的观点时……
这位固执的老夫子,竟然找不到半点反驳的理由!
因为这逻辑太严密了!太通透了!
这不仅仅是在解题,更是在解这个世道!
朱景行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甚至露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艳与激动。
“好一个‘君子不器’!好一个‘不拘虚名’!”
朱景行在心中暗喝一声彩。
他原以为这个商贾出身的少年,写出的文章定是满篇铜臭、不知所云。可现在看来,人家确实是在谈“钱”,但这“钱”谈得坦荡,谈得深刻,谈出了经世济民的大格局!
相比之下,那些只知道在文章里高喊“视金钱如粪土”、实际上却在想方设法钻营的所谓“清流”,才叫真正的虚伪!
“此子……有点意思。”
朱景行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奋笔疾书的赵晏。
此时此刻,赵晏正写下文章的最后一句:
“故君子之于义利,非绝利而求义,乃导利以归义。如川之归海,如风之助火。此不器之大用,亦圣人之深意也。”
收笔。
赵晏长舒一口气,放下狼毫。
第168章 当场解经,觚不觚而名实辨
朱景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栅栏外,目光再次扫过那篇名为《君子不器论》的文章。
越看,越是心惊。
越看,越是喜欢。
那种将“义”与“利”掰开了、揉碎了,再重新融合在一起的通透论述,就像是一股清泉,瞬间洗去了他看了一上午烂文章积攒的郁气。
“好,好,好。”
朱景行在心中连赞了三声。他虽是理学大儒,但他更是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能臣。
他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腐儒更清楚,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少年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坎上。
一直跟在后面的吴宽,见朱景行在赵晏的号舍前驻足良久,甚至眼中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可不妙!
若是让这小子入了朱大人的眼,那之前慕容知府的那些铺垫岂不是都白费了?甚至自己之前那番“劣墨”的刁难,也会变成笑柄!
“大宗师。”
吴宽眼珠一转,凑上前去,压低声音说道,“这考生的字写得倒是不错,只是这文章……下官刚才瞄了一眼,似乎有些离经叛道啊。圣人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却在文章里大谈什么‘不必避利’,这简直是混淆黑白,有辱斯文!”
朱景行闻言,微微侧头,冷冷地瞥了吴宽一眼。
那眼神中并没有吴宽期待的认同,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吴大人。”
朱景行淡淡地开口,“你既读过圣贤书,可知‘断章取义’四字怎么写?”
吴宽一愣,冷汗瞬间下来了:“下官……下官……”
“文章好坏,老夫自有公断,不劳吴大人费心。”
朱景行一挥衣袖,打断了他的辩解。随后,他转过身,竟是直接伸出手,在那粗糙的木栅栏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清脆的敲击声,惊醒了正在闭目养神的赵晏。
赵晏睁开眼,见是朱景行,并未露出惊慌之色,而是立刻起身,整理衣冠,隔着栅栏长揖到地。
“学生赵晏,见过大宗师。”
“免礼。”
朱景行摆了摆手,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这个比栅栏高不了多少的少年,“赵晏,你的破题,老夫看了。有点意思,但也有些狂气。”
周围号舍的考生们听到动静,纷纷竖起了耳朵。大宗师亲自训话?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殊荣,或者是……大祸?
赵晏神色从容:“学生年少,不知天高地厚,若有狂悖之处,还请大宗师教诲。”
“教诲谈不上。”
朱景行背着手,突然话锋一转,“老夫刚才看你文章,虽言之凿凿,但毕竟是纸上谈兵。科举选士,不仅要看笔头功夫,还要看临机应变之才。”
说着,朱景行抬起手,指了指这破败不堪的贡院,又指了指赵晏手中的笔。
“今日这题目中,有一句《论语》原文未出。老夫现在便以此为题,考考你的急智。”
此言一出,吴宽心中大喜。
当场面试?!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规矩!而且《论语》博大精深,随便挑一句冷僻的微言大义,都能把这十岁的孩子难住。只要他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不合圣意,那之前的文章写得再好也是枉然!
赵晏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请大宗师出题。”
朱景行目光如炬,缓缓吐出了八个字:
“觚不觚,觚哉!觚哉!”
这八个字一出,周围偷听的考生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论语·雍也》篇中极为冷僻的一句。
孔子的原话是感叹一种叫“觚”的酒器。因为那时的觚为了省事或者美观,改变了原本有棱有角的形状,变得圆滑了。孔子便感叹:这觚都不像觚了,这还是觚吗?这还是觚吗?
历代大儒对这句话的注解多如牛毛,有的说是感叹礼崩乐坏,有的说是感叹名实不副,有的说是感叹为政者不守规矩。
但这毕竟是死记硬背的东西。若赵晏只是照搬朱熹的集注,那便是平庸;若他敢乱解,那便是离经叛道。
这是个两难的陷阱。
吴宽在心里都要笑出声了。这题太刁了!这根本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能参透的!
“赵晏,你且说说,这‘觚不觚’三字,作何解?”朱景行面无表情地问道。
赵晏站在栅栏后,眉头微微蹙起。
他当然背得过朱熹的注解,也知道郑玄的说法。但他更清楚,朱景行既然当面考他,绝不是想听他背书。
这位大宗师,要听的是属于他赵晏的“见解”。
赵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落在虚空,而是落在了自己头顶那片早已腐朽发黑的屋顶上。
因为年久失修,加上昨夜的雨水浸泡,那屋顶的几块瓦片已经错位,此时正有一滴浑浊的雨水,顺着缝隙,“滴答”一声,落在了赵晏的桌角,溅起几点泥星,差点污了那张洁白的试卷。
赵晏盯着那滴水渍,眼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他抬起手,指着那漏雨的屋顶,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地开口了:
“大宗师,学生不谈古人之觚,只想谈谈眼前之屋。”
“嗯?”朱景行眉头一挑,“屋?”
“正是。”
赵晏指着那屋顶,朗声道:“此屋名为‘号舍’,乃是朝廷为庇护天下寒士、选拔国之栋梁所建。按其名,当遮风挡雨,安身立命。”
“然而此刻,瓦破梁歪,风雨不遮,寒气侵体,泥水污卷。身在其中,如坐牢狱。”
赵晏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景行,声音陡然拔高:
“屋既不能遮风挡雨,却仍以此名窃居贡院之中。此——屋不屋,屋哉!屋哉!”
轰!
这一句“屋不屋”,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朱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过赵晏会引经据典,想过赵晏会谈古论今,唯独没想过,这少年竟然敢指着这破败的考场,用这最直白、最现实的例子来解经!
但这还没完。
赵晏向前一步,虽然隔着栅栏,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却仿佛他才是这里的考官。
“圣人叹觚,非叹器物之形变,实叹名实之不副!”
“如同这屋,名存而实亡,便不配称之为屋。”
“推而广之,若为官者不为民做主,只知迎且逢迎、贪墨枉法,虽身穿朱紫,头戴乌纱,百姓亦可叹一句——官不官,官哉!官哉!”
“若为商者不守诚信,只知掺杂使假、坑蒙拐骗,虽腰缠万贯,身居豪宅,世人亦可叹一句——商不商,商哉!商哉!”
“故学生以为,夫子之叹,是在呼唤正本清源!是要让这世间万物,名副其实!是要让官像官,商像商,屋像屋,觚像觚!”
赵晏一口气说完,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长揖到底:
“这便是学生心中之解。若有狂妄,请大宗师责罚。”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甬道里,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那些原本竖着耳朵偷听的考生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笔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这也太……太敢说了!
这是把考官、把官场、把世道都给骂进去了啊!
吴宽此时已经吓得脸都白了。那句“官不官”,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让他觉得火辣辣的疼。
“大胆!狂悖!”
吴宽下意识地想要呵斥,想要给赵晏定个“诽谤朝廷”的罪名。
“住口!”
一声断喝打断了他。
朱景行猛地转过身,狠狠地瞪了吴宽一眼,那眼神中的厌恶与冰冷,让吴宽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随后,朱景行转回身,看着依旧保持行礼姿势的赵晏。
这位老人的眼中,此刻再无半分审视与偏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撼,有欣慰,更有一丝……遇到知音的激动。
多少年了?
自从他入仕以来,在这官场的大染缸里沉浮半生,听惯了阿谀奉承,看惯了名不副实。今日,竟然在一个十岁的孩子口中,听到了如此振聋发聩的真话!
是用这漏雨的破屋解经,还是用这浑浊的世道解经?
这哪里是解经,这分明是在给这浑浊的世道开方子啊!
“好……好一个屋不屋!好一个名副其实!”
朱景行深吸一口气,声音竟然有些微微颤抖,“赵晏,你这哪里是在解《论语》,你这是在解老夫的心结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夸赞的话,因为任何夸赞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朱景行深深地看了赵晏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少年的模样刻在脑海里。
“这漏雨的瓦,老夫会让人来修。”
朱景行留下了这一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然后背着手,大步向甬道尽头走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那一直挺得笔直却略显僵硬的脊背,此刻竟透出一股释然的轻松。
吴宽愣在原地,看看远去的大宗师,又看看号舍里那个神色淡然的少年。
他突然意识到,天变了。
那个他以为可以随手捏死的蚂蚁,已经长出了翅膀,飞到了连他都要仰望的高度。
“走!”
吴宽恶狠狠地瞪了赵晏一眼,带着一肚子怨气和恐惧,狼狈地追着朱景行而去。
号舍内,赵晏直起身子。
他看了一眼头顶那依然在滴水的屋檐,又看了一眼桌角那滴尚未干透的水渍。
他知道,这道最难的“加试题”,他答对了。
他没有去擦那滴水,而是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支狼毫笔,蘸满了墨汁。
“名实已辨,接下来,便该论一论这天下的‘实务’了。”
赵晏微微一笑,提笔,在第二张试卷上,写下了更加锋利的文字。
第169章 试帖诗云,互市安边胜战歌
贡院内的梆子声,敲碎了第二日的晨光。
经过了第一场四书文的鏖战,不少考生的精气神都已被磨去了一半。
那狭窄的号舍,那硬邦邦的木板,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异味,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这些读书人的意志。
“第二场,试帖诗一首,五言八韵。”
随着副考官吴宽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传遍甬道,书吏们再次举着题板巡游全场。
赵晏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抬眼望去。
只见那高举的题板上,用朱砂写着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边塞】
看到这个题目,号舍内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更有甚者,几个来自北边府县的考生,脸上竟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边塞诗,乃是科举考试中的常客。
大周朝虽然立国百年,但北方的蛮族一直未曾平定,边患频繁。
朝廷取士,自然也希望选拔出有胆气、有血性的读书人。因此,这类题目往往最容易出彩,也最容易落入俗套。
斜对面的号舍里,建昌府案首顾汉章看到题目后,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天助我也!”
顾汉章心中暗喝一声彩。他出身世家,虽然没上过战场,但家里藏书万卷,前朝那些描写边塞的诗词歌赋,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哼,赵晏啊赵晏,你上一场仗着那点小聪明解了怪题,这一场考的是正经的诗才,我看你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能写出什么家国情怀来!”
顾汉章瞥了一眼赵晏的方向,眼中满是轻蔑。
他略一沉吟,脑海中便浮现出无数金戈铁马的画面。提笔蘸墨,根本无需打草稿,一首慷慨激昂的七言排律便跃然纸上。
……
顾汉章写得酣畅淋漓。他的诗中,充满了“杀尽胡虏”、“封狼居胥”的豪言壮语,用词华丽,对仗工整,读来确实让人热血沸腾。
写完之后,他自我欣赏了一番,觉得此诗定能博得那位崇尚“正统”的朱大宗师青睐,这才心满意足地搁笔。
……
天字二十三号房内。
赵晏看着那“边塞”二字,并没有急着动笔。
他坐在那张简陋的案板前,目光透过栅栏,仿佛穿过了贡院的高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北疆。
大周的边患,真的靠几句“杀尽胡虏”的诗就能解决吗?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比这些只读圣贤书的书生更清楚大周的底子。连年的征战,早已让国库空虚,百姓赋税沉重。一场大战打下来,不仅要死伤无数将士,更要耗费百万两白银。
若是胜了还好,若是败了,或是陷入僵持,那便是无底洞。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赵晏在心中默念着孙子的话。
他想起了前世的历史,想起了那些依靠经济手段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案例。
蛮族为何要南下?
是因为他们生性残暴吗?不,是因为草原苦寒,他们缺茶,缺盐,缺铁锅,缺布匹。为了生存,他们只能抢。
而中原缺什么?缺战马,缺牛羊。
“既然他们要抢,为何不能让他们买?”
赵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经世致用”的睿智光芒。
“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此乃下策。”
“以上币换下币,以茶叶换战马,让他们的生计依赖于中原,让他们离不开大周的货物。届时,不需动一兵一卒,只需断了互市,他们便不战自乱。”
“这才是——上兵伐谋!”
赵晏深吸一口气,提起了那支狼毫笔。
他没有去写那些血流成漂杵的战争场面,也没有去歌颂那些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战绩。他要写的,是一条从未有人在科举考场上提过的路。
墨落纸上,黑白分明。
【试帖诗·边塞】
秦筑长城备胡虏,汉家烽火照甘泉。
千秋征战无休歇,万骨枯寒祭凯旋。
闻道边城开互市,胡儿牵马换茶烟。
金瓯何必皆兵铁,玉帛通商以此边。
赵晏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极为沉稳。
尤其是中间那两联——
“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茶马往来通有无,何须白骨以此疆?”
他在诗中,将“长城”与“互市”做了鲜明的对比。
长城虽雄伟,但秦始皇已逝,且长城防得住铁骑,防不住人心。而“互市”,却能通过茶叶、丝绸这些看似柔软的货物,构建起一道比砖石更加坚固的防线。
这是一首没有硝烟的边塞诗。
它不谈杀戮,只谈民生;不谈征服,只谈共存。
但这其中的格局,却比那些喊打喊杀的诗句,高出了不知多少个境界。
这是“经济国防”!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晏放下笔,看着试卷上那还未干透的墨迹,轻轻吹了一口气。
“朱大宗师,这一剂猛药,不知您老人家受不受得住?”
……
阅卷房内。
虽是考试期间,但为了提高效率,几位房师已经开始在内帘初步筛选考生的草卷了。
“好!好诗!”
一名负责阅卷的教谕拍案叫绝,手中拿着的正是顾汉章的卷子,“这首《咏边塞》,气势恢宏,用典精准,尤其是这句‘誓扫匈奴不顾身’,颇有唐人风骨!此子当取!”
“嗯,确实不错。”
朱景行背着手走过来,接过卷子扫了一眼,微微点头,“虽有些堆砌辞藻,但胜在立意正统,有一股子少年人的锐气。可列为优等。”
听到大宗师的肯定,那名教谕面露喜色,连忙将卷子放在了“优”字号的筐里。
朱景行继续巡视。
他看了一圈,发现大多数考生写的都是千篇一律的“主战派”诗词。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在大周的士林中,“攘外必先安内”虽然有人提,但在边患问题上,大部分读书人还是觉得只有“打”才是正道。
直到他走到了另一位房师的桌前。
那位房师正皱着眉头,手里拿着一张卷子,一脸的纠结,似乎在犹豫是该扔进“劣”筐,还是该留下来。
“怎么了?有何不妥?”朱景行问道。
“回大宗师。”
那房师连忙起身,苦笑道,“这张卷子……字写得极好,格律也无差错。只是这立意……实在是有些‘软’了。”
“软?”朱景行眉头一挑。
“是啊。”房师指着卷子说道,“别人都在写如何杀敌报国,此子却在写什么‘互市’,写什么‘茶烟’。他说要跟蛮夷做生意,还说‘何须白骨以此疆’。这……这不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甚至有点‘求和’的嫌疑啊。”
朱景行闻言,心中一动。
互市?做生意?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在号舍里用漏雨的屋顶解经的少年。
“拿来我看。”
朱景行伸出手。
房师连忙将卷子递上。
朱景行展开试卷,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笔端正厚重的颜体。
“闻道边城开互市,胡儿牵马换茶烟。”
“金瓯何必皆兵铁,玉帛通商以此边。”
朱景行低声吟诵着,原本平静的脸上,表情逐渐变得凝重,随后是惊讶,最后竟变成了一种深思。
那房师见大宗师久久不语,以为他也对此不满,便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宗师,此子身为读书人,却满脑子商贾思维,连谈到边塞大事,想的也是做买卖。这等立意,是不是该……”
“糊涂!”
朱景行突然低喝一声,吓得那房师一哆嗦。
“你只看到了他在谈买卖,却没看到他在谈国运!”
朱景行指着卷子上的那句“何须白骨以此疆”,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
“你们只知道喊打喊杀,可知道打仗打的是什么?是钱粮!是国力!是百姓的命!”
朱景行虽然是理学大儒,但他曾在户部任职,深知大周财政的窘迫。每年为了边关的军费,朝廷都要绞尽脑汁,甚至不惜加征赋税,弄得民怨沸腾。
而这个考生提出的“互市”,虽然听起来像是商贾的算计,但细细想来,却是一条釜底抽薪的毒计……不,妙计!
用茶叶和丝绸,去换取蛮族的战马和牛羊。
既充实了国库,又削弱了蛮族的战力,更重要的是,让蛮族在经济上依赖大周,从而不敢轻易开战。
这哪里是“软”?
这分明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此子……此子眼光之毒,格局之大,远超同侪啊!”
朱景行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赞赏之色比看顾汉章那首诗时浓烈了十倍不止。
“大宗师,那这卷子……”房师试探着问。
“留中!”
朱景行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仅要留,还要作为‘特卷’,呈给巡抚大人过目!这首诗,看似写边塞,实则是在写治国之策!”
说完,他将那张卷子郑重地放在了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甚至还伸手压了压,仿佛怕它飞走了一般。
不远处的吴宽,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当他听到朱景行对赵晏的诗给出如此高的评价时,心里的嫉妒和恐慌简直像野草一样疯长。
“互市?做生意也能写进边塞诗?”
吴宽咬牙切齿地盯着那个方向,“好你个赵晏,算你运气好,碰上朱大人曾在户部任职,吃你这一套!不过……”
他的目光阴冷地转向了下一场的考题箱。
“下一场是策论。那是考实打实的政务,也是最容易‘犯忌讳’的地方。”
“我就不信,你那套商贾理论,在真正的‘田赋’和‘流民’大题面前,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然而,此时的朱景行,心思却完全不在吴宽身上。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那两句诗:
“金瓯何必皆兵铁,玉帛通商以此边。”
这少年的笔,比刀还快,比剑还利啊。
第170章 策论风暴,均田之辩起苍黄(上)
贡院内的梆子声,再一次敲响。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对于大多数考生而言,这三天的煎熬就像是被剥了一层皮。
号舍里的馊味、隔壁茅厕的恶臭,加上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睡眠不足,让许多身体孱弱的书生面色蜡黄,眼神涣散。更有甚者,已经瘫软在木板上,连笔都提不起来了。
但对于真正有志于夺魁的学子来说,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科举三场,首场考四书文,定的是“格调”;次场考诗赋,看的是“才情”;而这最后一场策论,考的则是——“治国之术”。
“当——!”
题板再次高悬。
副考官吴宽今日的神色有些萎靡,显然是前两日接连被赵晏“打脸”后,精气神受了不小的打击。但他此刻看向赵晏方向的眼神,依旧透着一股阴冷的期待。
因为这一场的题目,是他和慕容知府精心揣摩上意,特意从数十道备选题中挑出来的最棘手的一道。
只见那题板之上,赫然写着一行令所有考生心惊肉跳的大字——
【问:今海内承平,然流民未绝,田赋日亏。有司欲增赋以充国用,或曰严刑以束流民。试论田赋之弊与安民之策。】
题目一出,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考场,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嘶……这也太敢出了!”
“田赋与流民?这可是朝廷最头疼、也是最忌讳的话题啊!”
“这让人怎么写?若是说真话,势必得罪豪强士绅;若是说假话,又显得无才无能。这分明是个火坑啊!”
不怪考生们反应如此剧烈。
大周立国百年,土地兼并日益严重。
大量的良田被皇亲国戚、官宦世家圈占,这些人拥有“优免权”,田越多,交的税反而越少。而沉重的赋税徭役,全部压在了无地的佃户和少地的自耕农身上,逼得无数百姓弃地逃亡,沦为流民。
这是一个死结。
谁都知道问题在哪,但谁都不敢说。
因为那个“哪”,就是坐在考场里的这些读书人未来的自己,是他们背后的家族,是这天下的既得利益者!
……
斜对面的号舍里,顾汉章看着题目,眉头紧锁,但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出身建昌府望族,家里良田万顷。对于这个问题,他从小听父亲和叔伯们议论过无数次。
“哼,流民之所以为流民,不过是因为好逸恶劳,不服教化罢了。”
顾汉章心中冷笑,提笔蘸墨,思如泉涌。
在他的认知里,士大夫阶层是国家的根基,“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自然“税也不应及士人”。若是连读书人都要交税,那谁还读书?谁还替天子牧民?
于是,他洋洋洒洒地写道:
“治国之道,在乎正人心。流民者,弃本逐末之徒也。当重修乡约,严明保甲,以圣人教化为先,辅以严刑峻法,将其束缚于土地之上。至于田赋之亏,当开源节流,不可轻易变法,以免动摇国本,惊扰士绅……”
这文章写得四平八稳,辞藻华丽,引用的都是先贤古训。
核心思想就一个字:“捂”。
捂住问题,压住流民,保护士绅。这就是这个时代主流读书人的标准答案。
……
天字二十三号房。
赵晏看着那道题目,许久没有动笔。
他坐在那张已经有些受潮的木板上,闭着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圣贤书,而是这三年来,他在行商途中亲眼所见的一幕幕。
他见过清河县的老农,为了交纳那几两碎银的“人头税”,不得不卖儿卖女;
他见过寒冬腊月里,成群结队的流民衣不蔽体,倒毙在朱门酒肉臭的豪宅墙外;
他更见过那些所谓的“耕读传家”的士绅,仗着功名免税,疯狂吞并土地,将原本的自耕农变成自家的佃户,还要美其名曰“庇护乡里”。
“国库为何空虚?”
赵晏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因为那只装钱的口袋漏了!而戳破口袋的,正是这群自诩为国家栋梁的蛀虫!”
现在的税制是“人头税”加“田赋”。
富人田连阡陌,却因为有功名、有人脉,可以隐匿人口,逃避赋税;穷人无立锥之地,却要按人头交税,生一个孩子就是多一道催命符。
这根本就是“损不足以奉有余”!
“这道题,是个坑。”
赵晏心中清楚,“若我像顾汉章那样写,或许能混个中规中矩,平安上榜。毕竟朱学政也是士大夫,也未必愿意看到有人动这块奶酪。”
“但是……”
赵晏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方“君子墨”,感受着那坚硬冰冷的触感。
“如果连我这个‘异类’都不敢说真话,那这天下,还有谁会替那些寒门百姓说话?”
“既然你们说我满身铜臭,那我就用这商贾的算盘,给你们算一笔明白账!”
“这一场,我不求功名,只求——痛快!”
赵晏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惊天的决定。
他不再犹豫,提笔饱蘸浓墨。
没有华丽的排比,没有虚伪的颂圣。他在卷首正中央,写下了一个杀气腾腾、足以让所有阅卷官心脏骤停的标题——
《论摊丁入亩与均贫富疏》
这七个字一出,仿佛有一股血腥气透过纸背弥漫开来。
紧接着,赵晏笔走龙蛇,第一段便是振聋发聩的怒吼:
“天下之财有定数,而兼并无底洞。地在谁手,粮便在谁手。今之弊,非田赋之轻重,乃在役法之不公!富者田连阡陌竟少税,贫者无立锥之地却重徭,此乃乱之源也!”
他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直接抛出了他在商场上练就的数据分析能力:
“据学生行商所见,南丰一府,在册良田三万顷,然纳税者不足五千。何也?隐于豪门也!一户贫农,得地五亩,岁纳丁银三两;一户豪绅,地五千亩,岁纳丁银亦不过数两。贫者不堪重负,是以逃亡;富者坐享其成,是以兼并。”
“流民之策,不在严刑,而在让其有活路!欲给活路,必先均赋役!”
第171章 策论风暴,摊丁入亩惊鬼神(下)
写到这里,赵晏的笔尖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学生斗胆,请行‘摊丁入亩’之策!将丁银全部并入田赋,无论绅庶,皆按地亩纳税!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
“如此,则贫者无丁银之困,可安其业;流民无重役之苦,可归其田;国库无隐匿之忧,可充其资!”
这简直是在革所有读书人的命!
这简直是在挖所有世家的祖坟!
一旦实行“摊丁入亩”,意味着“人头税”取消,穷人不再生不起孩子;意味着“优免权”作废,士绅只要有地就得交税,再也不能把负担转嫁给穷人。
赵晏写得酣畅淋漓。
他不仅提出了政策,更从商贾的角度,论证了这不仅是“劫富济贫”,更是“做大蛋糕”:
“百姓足,则市肆兴;市肆兴,则百货通。国之富,不在府库之银,而在万民之产。损有余而补不足,非为仇富,实为养源。源深而流长,民富而国强!”
……
为了证明此策可行,赵晏没有像腐儒那样空谈“仁政”,而是拿出了商人的看家本领——算账。
他在卷中列出了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
“学生曾算过一笔账。以南丰一县为例,历年丁银缺口达三千两,流民增两千户。若行摊丁入亩,每亩田赋仅需加征二分银,便可抵消丁银之数。二分银,于拥有千亩良田之豪绅,不过九牛一毛;然于无地之流民,却是活命之恩!”
“豪绅损皮毛,而国库充盈,流民归心。此乃‘损有余而补不足’,是为天道!”
他用数据告诉阅卷官:别怕士绅造反,这笔账算下来,国家是赚的,百姓是赚的,只有那些贪得无厌的蛀虫是亏的。
这便是商贾思维的降维打击。
在别人还在谈道德、谈教化的时候,赵晏直接把国家当成一个大商铺来盘账。哪里亏空,哪里堵漏,一目了然。
【收官:苟利国家】
日头西斜,贡院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
赵晏的文章也到了收尾之时。
他看着满纸激昂的文字,感觉到手腕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是一种透支了精气神后的虚脱,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知道这篇文章太激进,太锋利。
为了不让主考官直接将这当作“疯言乱语”扔掉,他需要在最后,展现出一颗为了国家不惜粉身碎骨的赤子之心。
赵晏重新润笔,目光变得格外深邃肃穆。
他在卷末,缓缓写下了最后的结语:
“学生知此论一出,必遭千夫所指,必为豪强所恨。然,医者治病,当用猛药;国者治乱,当用重典。”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若能以我一人之毁誉,换万民之安居,换大周国库之充盈……”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最后这一笔捺出,力透纸背,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地钉在了试卷之上。
“呼……”
赵晏放下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瘫坐在号板上,看着那墨迹淋漓的试卷,久久没有动弹。
四周的号舍里,传来考生们收拾考篮的响动,有人叹息,有人窃喜。而赵晏所在的这方小天地,却安静得可怕。
他仿佛能看到,当这张卷子呈上去的那一刻,会在贡院乃至整个琅琊行省的官场,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那是新旧势力的碰撞,是商道与官道的交锋。
“阿拙……”赵晏望着虚空,喃喃自语,“这篇策论,是替你,也是替千千万万个你写的。”
“如果这大周的官场容不下这句真话,那这秀才功名,不要也罢。”
就在这时,远处的更楼传来了收卷的锣声。
“当——!当——!当——!”
“时辰已到!停笔!糊名!交卷!”
副考官吴宽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晏神色平静地用一张白纸盖住了试卷的“名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装入卷袋。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了他三天的“臭号”。
这里很脏,很臭,很窄。
但就在这里,他写出了大周朝百年来最干净、最香、最宽广的一篇文章。
“赵晏,交卷!”
麻子班头走过来,有些粗暴地催促道。他看赵晏的眼神依旧不善,心想这小子在臭号待了三天,估计早就写得一塌糊涂了。
赵晏没有理会他的态度,双手捧着卷袋,郑重地递了过去。
那一刻,麻子班头只觉得手上一沉。
明明只是几张薄薄的纸,为何接在手里,竟有着千钧之重?
赵晏交完卷,拎起空荡荡的考篮,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号舍。
此时,夕阳如血,将贡院的甬道染成了一片赤红。
第172章 内帘激辩,正统与异端之争
贡院内帘,乃是阅卷重地。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号舍还要压抑几分。
数十名房师正围坐在几张长案前,案上堆积如山的试卷,如同白色的浪潮,等待着他们的审判。
按照科举规矩,所有的试卷在糊名之后,还要经过“誉录”,由专门的书吏用红笔抄写一遍,称为“朱卷”,以防考官认出考生的笔迹。但在院试这种级别,为了节省时间,往往直接阅看“墨卷”,只是糊住名字而已。
此时,正值深夜。
内帘大堂内灯火通明。
房师们个个熬得双眼通红,手中的朱笔不时在卷子上画着圈(取中)或叉(黜落)。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茶香和一种焦躁的情绪。
“这一届的卷子,大多平庸。”
一位年长的教谕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叹气道,“四书文写得千篇一律也就罢了,这策论……唉,问的是田赋流民,写的全是‘修德教化’。若是靠修德就能修出银子来,那还要户部干什么?”
“是啊。”另一位房师附和道,“尤其是那个顾汉章的卷子,虽然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但这‘严刑束流民’的法子,简直是火上浇油。可偏偏吴大人……”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副主考吴宽,闭上了嘴。
吴宽此时正拿着顾汉章的卷子,一脸的陶醉。他已经给这份卷子画了一个大大的“双圈”,也就是最高等级的“优”。
“哼,你们懂什么。”
吴宽冷哼一声,放下茶盏,“顾汉章这叫‘守正’。朝廷取士,首重稳重。那些异想天开、想要变法的,才是乱臣贼子。”
众房师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碍于吴宽的权势,只能唯唯诺诺。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这……这卷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负责阅看“礼房”卷子的一位年轻教谕,正如捧着烫手山芋一般,双手颤抖地捧着一张试卷。他的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东西。
“怎么了?可是有污卷?”吴宽不悦地皱眉。
“不……不是污卷。”
那年轻教谕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大人,您……您来看看这篇策论。这……这简直是……”
“大逆不道啊!”
这四个字一出,整个内帘瞬间死寂。
大逆不道?在科举考场上写大逆不道的文章?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吴宽心中一动,猛地站起身,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张卷子。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吴宽将卷子拍在案上,借着烛光看去。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一笔端正厚重、力透纸背的颜体大字。紧接着,那个杀气腾腾的标题便刺痛了他的眼睛——
《论摊丁入亩与均贫富疏》
吴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快速往下扫视。
“富者田连阡陌竟少税,贫者无立锥之地却重徭……”
“废除人头之税,将丁银全数摊入田赋之中……”
“无论绅庶,无论丁口多寡,唯以田亩为准……”
越看,吴宽的手抖得越厉害。不过他这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狂喜!
这是什么?
这就是送上门的把柄啊!
他一看这字迹和文风,就猜到定是赵晏无疑。
他正愁找不到理由整死赵晏,没想到这小子自己作死,竟然写出这种要挖全天下士绅祖坟的文章!
“哈哈哈哈!”
吴宽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他猛地将卷子举过头顶,转身面向所有房师,那张肥胖的脸上满是狰狞的兴奋。
“诸位同僚!你们都来看看!”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神童’写出的文章!什么摊丁入亩?什么绅庶一体纳粮?这分明是在仇视士绅!是在动摇国本!是在煽动流民造反!”
吴宽一边吼,一边用力拍打着试卷,仿佛在拍打赵晏的脸。
“按大周律,科举文章若涉狂悖、诽谤朝廷者,不仅要黜落,还要革除功名,交有司治罪!”
“我提议,将此卷定为‘死卷’!并将考生立刻拿下,投入大牢!”
众房师被他的气势所摄,纷纷围拢过来。待看清卷子上的内容后,大部分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惊恐之色。
他们虽然大多也是既得利益者,知道赵晏说的是真话,但这真话太烫嘴,太扎心了。
“这……确实太激进了。”
“废除人头税,还要士绅一体纳粮?这若是传出去,全省的举人老爷们怕是要把贡院给拆了!”
“此子虽有才,但这胆子也太大了,不可取,不可取啊。”
听着众人的附和,吴宽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晏身败名裂、跪地求饶的惨状。
然而,就在这一片讨伐声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慢着!”
众人一惊,回头看去。
说话的,正是那位之前一直沉默寡言、出身寒门的老教谕,姓王。
王教谕平日里谨小慎微,今日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推开众人,走到案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卷子,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热血”的光芒。
“吴大人,下官不同意您的看法!”
王教谕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这怎么是造反?这分明是——救世良言!”
“你疯了?”吴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没疯!”
王教谕猛地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吴大人,诸位同僚!你们也是从寒门一步步考上来的,难道忘了当年家里为了交那几两丁银,卖牛卖地的惨状了吗?”
他指着卷子上的一段话,大声诵读:“‘贫者不堪重负,是以逃亡;富者坐享其成,是以兼并。’这话哪里说错了?这分明是把大周朝的病根给剖开了!”
“如今流民四起,国库空虚。若再不改税制,难道真要等到流民杀进城来,把咱们的田地都分了吗?”
“此子提出的‘摊丁入亩’,虽然动了士绅的利,但却保住了大周的根!这是‘损有余而补不足’,是圣人之道,何来大逆不道?!”
王教谕的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振聋发聩。
在场的房师中,有不少也是寒门出身。他们此刻低下头,看着那张卷子,心中的良知被狠狠地触动了。
是啊。
谁不知道人头税不合理?谁不知道士绅兼并土地是祸源?
只是他们不敢说,也不愿说。
如今,一个十岁的孩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人,难道连给这孩子说句公道话的勇气都没有吗?
“王大人说得……有理。”
一位年轻房师小声说道,“此文虽险,但立意高远。若直接定为死卷,恐失公允。”
“是啊,这也算是一家之言,且数据详实,并非空谈。”
渐渐地,附和的声音多了起来。
吴宽见风向不对,顿时恼羞成怒。他狠狠地瞪着王教谕,阴恻恻地说道:
“王大人,你这是要包庇这个狂徒吗?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这‘摊丁入亩’的风声传出去,得罪了全省的豪门大族,你这顶乌纱帽,还戴得稳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教谕身子一颤,脸色有些发白。但他看了一眼那卷子末尾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咬了咬牙,挺直了脊梁。
“戴不戴得稳,那是后话。”
王教谕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但今日,若我眼睁睁看着这等经世济民的好文章被当作废纸扔掉,我王某人,死后无颜去见孔圣人!”
“你!”吴宽气结。
“吵什么?!”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一道威严的断喝声从大堂后方传来。
内帘的门帘被掀开,提督学政朱景行,背着手,面沉似水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吴宽和王教谕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引起争端的试卷上。
“大半夜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朱景行走到案前,吴宽连忙换上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抢先告状:“大宗师,您来得正好!这里出了一篇大逆不道的卷子,王教谕非但不让黜落,还居然说是救世良言!下官正要请大宗师定夺!”
“大逆不道?”
朱景行挑了挑眉,伸手拿起那张卷子。
吴宽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等着。他知道朱景行是理学名儒,最重规矩,这种离经叛道的文章,肯定会被朱大人撕碎。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朱景行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他读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咀嚼了千百遍。
第173章 朱景行拍案,不拘一格降人才
内帘大堂,烛火摇曳。
气氛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的房师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位身穿绯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
提督学政朱景行,此刻正站在案前,手中拿着那张引发了剧烈争端的试卷。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作为理学名儒,朱景行一辈子信奉的是“法祖宗之法”,讲究的是“稳重端方”。
按理说,像赵晏这种在策论里大谈“变革税制”、甚至要“废除人头税”的激进文章,本该是他最深恶痛绝的“异端邪说”。
副考官吴宽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太了解朱景行了。这位老夫子最恨的就是“狂生”。赵晏这篇《摊丁入亩》,不仅狂,而且是狂到了没边儿!这是在挑战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底线!
“大宗师,”吴宽见朱景行久久不语,忍不住又要添一把火,“您看,此文言辞激烈,甚至有煽动流民之嫌。若是不严惩,只怕……”
“闭嘴。”
朱景行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吓得吴宽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朱景行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试卷上。
他读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富者田连阡陌竟少税,贫者无立锥之地却重徭。”
这一句,像是一根针,刺痛了朱景行那颗苍老的心脏。他曾在户部任职十年,怎么会不知道大周朝的财政是个什么烂摊子?每年的税收报上来,都是赤字,都是亏空!
为什么亏?因为有钱的人不交税,没钱的人交不起税!
这道理谁都懂,可满朝文武,谁敢说?
谁敢动那些皇亲国戚、豪门世家的蛋糕?
可现在,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这个小小的贡院考场里,把他想说却不敢说、想做却做不成的事,明明白白地写了出来!
“废除人头之税,将丁银全数摊入田赋之中!”
朱景行看着这行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文章?这分明是一剂虎狼之药!
若真能行此策,流民问题可解,国库亏空可补,大周朝至少还能再续命五十年!
可是……
朱景行握着试卷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清楚地知道,这药太猛了。一旦公开,不仅赵晏会成为众矢之的,就连他也可能会被卷入这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中。
是保全自己的名声,顺应官场潜规则,把这卷子扔进废纸篓?
还是……赌上自己的乌纱帽,为大周保住这颗火种?
烛光跳动,映照着朱景行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吴宽在一旁看得心焦,忍不住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宗师,这等离经叛道之文,留着也是祸害,不如……”
“啪!!!”
一声巨响,骤然炸裂。
朱景行猛地扬起手,重重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那坚硬的梨花木桌案仿佛都震颤了一下,笔架上的毛笔被震得乱跳,墨汁溅了几滴在绯色的官袍上,如同点点梅花。
满堂皆惊。
所有房师都吓得浑身一哆嗦,吴宽更是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大……大宗师息怒……”吴宽结结巴巴地说道,以为朱景行是气赵晏的文章太烂。
“好!好一个‘苟利国家生死以’!好一个‘摊丁入亩’!”
朱景行猛地转过身,须发皆张,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宛如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他将手中的试卷高高举起,声音如雷霆般在内帘大堂内回荡:
“吴宽!你刚才说什么?你说这是大逆不道?你说这是祸害?”
“你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朱景行指着试卷上的文字,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吴宽的脸上,“这字字句句,哪里是在煽动造反?这分明是在替大周朝刮骨疗毒!是在替天下的百姓求一条活路!”
“大……大宗师……”吴宽彻底懵了,他万万没想到,朱景行竟然会是这个反应。
“你只看到了这文章动了你的田产,动了你的私利!可你看到这文章背后,那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了吗?”
朱景行一步步逼近吴宽,气势逼人,“老夫在户部当差的时候,为了凑齐边关的军饷,求爷爷告奶奶,也没人肯多出一两银子!那些豪门大户,一个个哭穷卖惨,家里却堆金积玉!”
“如今,一个十岁的孩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了这个唯一能救命的法子。你身为副考官,不想着如何保护这等国士,反而还要给他扣上‘大逆不道’的帽子,要把他置于死地?”
“吴宽啊吴宽,你的良心,难道都被狗吃了吗?!”
这一番痛骂,骂得酣畅淋漓,骂得荡气回肠。
吴宽面如土色,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平日里最讲究“中庸”的老夫子,今天怎么突然发了疯?
而一旁的王教谕,此时早已热泪盈眶。他冲着朱景行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大宗师英明!大宗师……千古!”
其他的房师们,也被这股浩然正气所感染。他们看着那个举着试卷、满脸激愤的老人,心中那点因为畏惧权势而产生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大宗师英明!”
“此文当取!此才当留!”
众人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朱景行深吸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渐渐平复了激动的情绪。
他看着手中的试卷,眼中的光芒渐渐变得柔和,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也是伯乐对千里马的珍视。
“不过……”
朱景行突然话锋一转,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此文虽好,但争议太大。‘摊丁入亩’四个字,足以让全省的士绅跳脚骂娘。”
他转头看向吴宽,冷冷道,“吴大人虽然心术不正,但他有句话说得没错。若是现在就把这卷子定为案首,只怕明日一放榜,赵晏就会被全省的口诛笔伐淹没,甚至会被人以此攻讦,说是老夫偏袒狂生。”
“那……依大宗师之见?”王教谕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景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投向外面漆黑的夜空。那里,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曙光也正在酝酿。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要想保住这棵苗子,光靠老夫的一张嘴是不够的。必须让他自己立得住,必须让他强到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朱景行猛地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传令下去!”
“明日,开启复试!”
此言一出,众房师皆是一惊。
复试,乃是院试中极少启用的程序。通常只有在考官对名次有极大争议,或者怀疑有人作弊时,才会进行。而且复试是公开的,就在贡院的明远楼下,当着所有考生的面进行!
“这前十名的卷子,暂不排名次。”
朱景行沉声道,“明日一早,将包括赵晏、顾汉章在内的前十名考生,全部召集至明远楼。老夫要当众考校!”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吴宽,冷哼一声:“吴大人,你不是一直觉得赵晏只会空谈吗?明日的复试,老夫准你出题!你想考什么,尽管考!算是老夫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吴宽闻言,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光。
复试?让我出题?
好啊!朱景行,这是你自己托大!
赵晏那小子虽然文章写得狂,但毕竟只有十岁。十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实务?能懂什么算学?
只要我在题目里做点手脚,考点刁钻的实务账目,定能让那小子当众出丑!到时候,就算你朱大宗师想保他,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下官……领命!”吴宽挣扎着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朱景行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既然敢开复试,自然有他的考量。
那个在号舍里能用“屋不屋”解经,能一眼看出劣墨弊端,能写出“以利养义”的少年,绝不是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
“赵晏啊赵晏,老夫把台子给你搭好了。”
朱景行将试卷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入那个象征着最高机密的红漆匣子里。
“明日,是龙是虫,就看你自己怎么飞了。”
……
贡院外,天色微明。
这一夜的风波,虽然被高墙深锁,但那一股即将席卷整个南丰府的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号舍内,赵晏和衣而卧。
他睡得很沉,甚至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金色的稻田里,身后是无数欢呼的百姓。而他的手中,握着的不再是笔,而是一把沉甸甸的——量天尺。
第174章 复试风云,算学设局请君入瓮
翌日清晨,贡院的钟声比往日更加沉闷了几分。
天刚蒙蒙亮,原本应该已经散去的考生们,今日却一个也没走。
三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贡院中央那座高耸的“明远楼”下。
因为昨夜,一道令人震惊的消息不胫而走——
今科院试,开启复试!
而且是极为罕见的“公开复试”!
按照惯例,只有当考官对名次有极大争议,或者怀疑有人舞弊却无实证时,才会启动复试程序。而这一次,大宗师朱景行竟然下令,将排名前十的考生全部召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考一场!
明远楼下,早已摆好了十张桌案。
十位身穿襕衫的考生,按次序站立。他们之中,有神色倨傲、志在必得的顾汉章;有面色紧张、双手微颤的寒门学子;当然,还有站在最末尾、神色最为淡然的赵晏。
“复试……竟然真的有复试。”
顾汉章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赵晏,心中既有嫉妒也有快意,“哼,定是这小子那篇策论写得太偏激,惹恼了考官,但大宗师又惜才,才不得不加试一场来定夺。赵晏啊赵晏,考场如官场,你那点商贾的小聪明,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此时,一阵威严的脚步声传来。
提督学政朱景行,身穿绯袍,神情肃穆地登上高台。他的身后,跟着一脸假笑、眼神却阴毒如蛇的副考官吴宽。
“诸位。”
朱景行目光扫过台下的十名考生,最后在赵晏身上停留了一瞬,沉声道,“今科试卷,佳作颇多,然优劣难分,尤其是策论一科,更是见仁见智。为了不埋没人才,亦为了给朝廷选出真正的实干之才,老夫决定,加试一场‘实务’!”
“实务?”
台下的考生们面面相觑。以往复试多是默写经文,或者再作一首诗,考“实务”却是闻所未闻。
“不错,实务。”
朱景行微微侧身,将位置让给了身后的吴宽,“此次复试的题目,由副主考吴大人亲自拟定。考的是——算学与判语。”
吴宽整了整衣冠,迈着方步走到台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晏,眼角的肥肉抑制不住地跳动着。昨晚他在内帘受了气,今天他就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场子找回来!
赵晏这小子不是号称“神童”吗?不是商贾出身会算账吗?
好!那我就出一道让你算得明白,却答不对的“死题”!
“听好了!”
吴宽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既然要考实务,那就来点真的。这是南丰府去岁修缮‘白鹭堤’的真实账册。”
“今日的题目便是——修堤土方与钱粮折算。”
话音刚落,几名书吏便将抄好的题目分发给十位考生。
赵晏接过题目,只扫了一眼,眉头便微微一挑。
好家伙,这吴宽果然没安好心。
只见题目上密密麻麻地写着:
【今修白鹭堤一段,长五里,底宽三丈,顶宽一丈,高一丈五尺。土方需从十里外之‘磨盘山’运取。雇佣民夫三千人,工期两月。每人每日口粮二升,工钱三分银。】
【问:一、需土方几何?二、需耗米粮几何?三、需银两几何?(注:米价按市价每石八钱银子折算;银钱火耗按旧例;土方虚实折算按工部则例。)】
这道题,看似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实则暗藏杀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首先,计算量极大。土方体积涉及梯形截面,还需要扣除坡度损耗;米粮和工钱的换算涉及不同单位;最要命的是那个“火耗按旧例”和“土方虚实折算”。
什么叫“旧例”?
在大周官场,“火耗”就是贪腐的代名词!朝廷规定一两银子熔铸会有损耗,但具体损耗多少,全看官老爷的心情。有的算一分,有的算三分,甚至有的敢算五分!
如果不懂官场的潜规则,按书本上的标准算,那答案肯定和吴宽手里的“标准答案”对不上。
若是按潜规则算……那就是当众承认贪腐合理!
“这根本不是考算学,这是在考‘站队’啊。”
赵晏心中冷笑。
此时,其他的九名考生已经开始动笔了。
“噼里啪啦——”
一阵急促的算盘声响起。顾汉章从考篮里取出一把精致的小算盘,手指翻飞,拨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作为世家子弟,他对这种算学虽不精通,但也学过。而且他深知官场规矩,看到“火耗”二字时,心领神会地按了“三分”去计算。
“哼,这种题目,也想难倒我?”顾汉章一边拨算盘,一边用余光瞥向赵晏。
然而,这一看,他却愣住了。
不仅是他,就连台上的朱景行和吴宽,以及周围围观的三千学子,都愣住了。
因为赵晏……根本没动!
他的桌上空空如也,别说算盘了,连根算筹都没有。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题目,双眼微闭,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这……赵晏怎么了?”
“莫不是被这复杂的题目吓傻了?”
“也难怪,这才十岁,虽说家里经商,但这修河堤的大工程,涉及土方、水利、钱粮折算,哪怕是户部的老吏也要算上半天,他一个孩子哪里懂?”
台下议论纷纷,惋惜者有之,嘲笑者亦有之。
吴宽看着赵晏那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怎么?赵案首?”
吴宽故意提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说道,“是不是这题目太难,算不出来啊?若是不会算,趁早交卷认输,大宗师仁慈,或许还能保你个童生功名。”
赵晏闻言,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戏谑。
“吴大人多虑了。”
赵晏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这种题目,何须算盘?心算足矣。”
“心算?!”
全场哗然。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顾汉章手中的算盘珠子都差点拨错,心中怒骂,“这里面涉及几万两银子、几十万石土方,还要折算火耗,你竟然说心算?”
吴宽更是气极反笑:“好好好!本官倒要看看,你这颗神童的脑袋,是不是比算盘还灵光!”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麻。
其他的考生还在满头大汗地拨弄算盘,草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涂涂改改,眉头紧锁。
唯独赵晏,依旧负手而立,连笔都没动一下。
一炷香后。
顾汉章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第一个放下了笔。他看着自己算出的结果,心中笃定:这次稳了!
紧接着,其他几名考生也陆陆续续算完。
“时辰到!停笔!”
吴宽大喝一声,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赵晏,“赵晏,大家都算完了,你的卷子上可还是一个字都没有。怎么,这是打算交白卷了?”
赵晏微微一笑,提起笔,饱蘸浓墨。
在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他没有在草稿纸上演算,而是直接在答卷上落笔。
唰!唰!唰!
笔走龙蛇,顷刻间,三个具体的数字跃然纸上。
土方:四十五万方。米粮:三千六百石。银两:一万二千八百五十六两三钱。
写完,赵晏放下笔,神色从容:“学生,答完了。”
“这就完了?”
吴宽一愣,随即快步走下高台,一把抓起赵晏的试卷。他先是扫了一眼那三个数字,紧接着,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先是错愕,再是疑惑,最后变成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错的!全是错的!哈哈哈哈!”
吴宽猛地扬起手中的账册,指着赵晏大笑道,“赵晏啊赵晏,你这神童的名号,今日算是到头了!”
“本官手里的这本,乃是工部核准的实账!”
吴宽翻开账册,大声念道,“实账记载:土方五十二万方!耗米四千石!耗银一万五千六百两!”
“你的答案,和实账相差了整整几千两银子、几万方土!”
“你连最基本的账目都算不明白,还敢妄谈什么治国?什么摊丁入亩?”
吴宽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晏身败名裂的下场。他转身向朱景行拱手:“大宗师!此子算学荒疏,信口开河,且态度狂傲,按律当……”
“慢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晏要完蛋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吴宽的宣判。
第175章 数据打脸,扯下贪官遮羞布
赵晏站在那里,看着兴奋得满脸红光的吴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吴大人,您说我的数是错的?”
赵晏向前迈了一步,虽是十岁少年的身量,此刻却爆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不错!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吴宽挥舞着账册。
“好一个铁证如山。”
赵晏冷笑一声,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既然吴大人说那是实账,那学生倒想问问吴大人——”
“这多出来的七万方土,是填在堤上了,还是填在某些人的私囊里了?”
“这多出来的两千两银子,是发给民夫了,还是变成了某些大人府上的冰敬碳敬了?”
轰——!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原本等着看赵晏笑话的人群瞬间死寂。就连坐在高台上的朱景行,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吴宽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你胡说什么!”吴宽色厉内荏地吼道。
“胡说?”
赵晏不再看他,而是转身面向朱景行,面向那三千学子,伸出三根手指。
“学生没用算盘,是因为这笔账,根本不用算盘算!用良心算就够了!”
“第一,按工部则例,白鹭堤乃是黏土堤,土方实积系数为一,根本不存在多出两成的‘虚方’!这多出的七万方,是虚报!”
“第二,火耗按大周律,不得超过一分!而吴大人的账里,火耗竟然算到了三分!这是贪墨!”
“第三……”
赵晏的声音越来越大,字字如锤,狠狠地砸在明远楼的青砖地上。
“那三千民夫的口粮,若是按实发,两升糙米足够果腹。可账册上多出的四百石米去了哪里?难道那些民夫都有两个肚子不成?!”
说到最后,赵晏猛地指向面色惨白的吴宽,厉声喝道:
“副考官大人!您出的这道题,考的根本不是算学!”
“您考的是——我们要不要陪着您一起,把这贪污受贿的黑账,做得天衣无缝!”
“学生赵晏,算得出天地之数,却算不出这……官场之黑!”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风吹过明远楼的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这本贪腐账册中无数冤魂的哭诉。
吴宽手中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
台下的三千学子,无论是寒门还是世家,此刻都被赵晏这番话震撼得无以复加。他们读书是为了做官,可做官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像吴宽这样,把百姓的血汗算进自己的腰包吗?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如同山洪爆发一般,明远楼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骂得好!”
“硕鼠!这就是硕鼠!”
“赵案首威武!这才是读书人的脊梁!”
顾汉章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那个并不高大、却仿佛顶天立地的身影,手中的算盘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捏得变形。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他算的是利益,赵晏算的却是良心。
高台之上。
提督学政朱景行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虽然让吴宽出题,想借此考验赵晏,但他也没想到,这南丰府的贪腐竟然烂到了这种地步,更没想到吴宽竟然蠢到拿这种账册来当考题!
这不仅仅是贪污,这是在打朝廷的脸!
朱景行大步走下高台,来到吴宽面前。
此时的吴宽,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朱景行过来,连忙手脚并用爬过去抱住朱景行的腿:“大宗师!大宗师救我!这……这是误会!这是赵晏这小子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
朱景行弯下腰,捡起那本账册。
他曾在户部任职多年,这种账目猫腻,他一眼就能看穿。之前只是没往这处想,如今被赵晏一点破,这哪里还需要查?这简直就是一本明晃晃的《贪污供状》!
“吴宽啊吴宽。”
朱景行的声音冷得像冰,“老夫让你出题考校学生,你倒好,直接把自己的罪证拿出来显摆了?”
“火耗三分,虚报土方,克扣口粮……”
朱景行猛地一脚将吴宽踹开,怒不可遏,“你这颗脑袋,是不是觉得太重了,想让老夫帮你摘下来?!”
“来人!”
朱景行一声暴喝,“摘了他的乌纱帽!扒了他的官服!将吴宽及其手下涉案书吏,全部拿下!即刻封存所有账册,交由按察使司严查!”
“是——!”
早已守候在侧的护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一把按住吴宽,当场摘帽脱袍。
“冤枉啊!大宗师饶命啊!是慕容知府……是慕容知府让我……”吴宽拼命挣扎,想要攀咬,却被护卫直接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一场复试,竟然演变成了一场反腐大戏。
朱景行站在场中,手中紧紧攥着那本账册。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神色平静、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赵晏。
老人的眼中,此刻再无半点身为上官的威严,只有一种近乎于敬畏的欣赏。
“赵晏。”
朱景行深吸一口气,当着三千学子的面,竟是微微拱手,向这个十岁的少年行了一个半礼。
“大宗师不可!”赵晏连忙避开,躬身回礼。
“当得。”
朱景行直起身,目光环视全场,声音洪亮:
“今日这场复试,考的不是算学,是人心!是公道!”
“吴宽出的这道题,全场唯有一人答对。”
他走到赵晏身边,一把抓起赵晏的手,高高举起:
“这才是国士!这才是老夫要选的栋梁之才!”
轰——!
掌声、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贡院。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赵晏站在朱景行身边,目光穿过人群,看向了远处的天空。
阳光正好,云开雾散。
他知道,这一关,他不仅闯过去了,而且是用最硬的方式,把那扇通往青云的大门,硬生生地撞开了!
第176章 榜前众生相,几家欢喜几家愁
复试的风波,虽然随着副考官吴宽被当场拿下而暂告一段落,但其引发的震动,却像是一场席卷全城的余震,让整个南丰府在放榜前的这几日里,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躁动之中。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乃至深宅大院,所有人都在议论着那场惊心动魄的算学反杀,议论着那个敢当众掀翻官场桌子的十岁少年。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忧心忡忡,更有人——恨得咬牙切齿。
……
南丰府衙,后堂。
“废物!简直是废物!”
“啪——!”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擦过跪在地上的师爷脸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知府慕容珣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暴怒的野兽。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脚下的官靴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那个吴宽,平日里看着精明,怎么关键时刻蠢得像头猪!”
慕容珣指着贡院的方向破口大骂,“我让他出题难为赵晏,没让他把咱们自己的底裤脱下来给人家看!拿着一本贪腐的实账去考那个‘算盘精’,他是嫌自己的命太长,还是嫌我这个知府做得太稳了?!”
跪在地上的师爷瑟瑟发抖,不敢擦脸上的血,只能低声劝道:“大人息怒……吴宽已经被革职下狱,按察使司的人正在查封账册。咱们现在……得想办法撇清关系啊。”
“撇清?怎么撇?那是南丰府的账!”
慕容珣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在这个蠢货虽然贪,但嘴巴还算严,没当场把我咬出来。只要把他定性为‘个人贪墨’,这把火暂时还烧不到我身上。”
“只是……”
慕容珣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渐渐转为一种阴冷的算计,“赵晏这小子,这次风头出得太大了。若是真让他拿了案首,成了秀才,以后有了功名护身,又有朱学政撑腰,咱们再想动他,可就难如登天了。”
“大人不必过虑。”
师爷眼珠一转,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依小人看,赵晏这次虽然赢了复试,但未必能赢案首。”
“哦?”慕容珣挑眉。
“大人您想,朱学政虽然恨贪官,但他毕竟是理学大儒,最重‘稳重’二字。赵晏在考场上如此张扬,甚至在策论里写什么‘摊丁入亩’这等激进之言,这可是犯了官场大忌的。”
师爷分析得头头是道,“若是让这样一个‘刺头’当了案首,全省的士绅会怎么看?朝廷会怎么看?朱学政为了维护官场的体面,为了平息众怒,定会压一压他的名次。顶多给他个榜尾,算是嘉奖他的算学,绝不会让他登顶!”
慕容珣闻言,脸色稍缓,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你说得对。朱景行那个老狐狸,最爱惜羽毛。他绝不会为了一个毛头小子,去得罪全天下的读书人。”
慕容珣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那就等着看吧。只要赵晏拿不到案首,哪怕他是第二名,这口气,我也算是出了一半!”
……
与此同时,凌云楼。
这座南丰府最高的酒楼,今日依旧是宾客盈门。
建昌府案首顾汉章,包下了顶层视野最好的雅间。虽然复试那天他在算学上输得一败涂地,甚至有些灰头土脸,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放榜前夕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雅间内,丝竹悦耳,酒香四溢。
顾汉章身穿一袭崭新的宝蓝色儒衫,端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晕,神情倨傲而自信。
“顾兄!明日就要放榜了,小弟先敬你一杯!”
一位同乡的才子举杯奉承道,“虽然复试出了点‘意外’,但那毕竟是算学小道。科举取士,终究看的是文章!顾兄那篇《安民策》,洋洋洒洒,立意高远,深得圣人精髓,这案首之位,非顾兄莫属啊!”
“是啊是啊!”
另一人也附和道,“那个赵晏,不过是靠着抓住了吴宽的小辫子才逞了威风。真要论治国文章,他那篇什么‘摊丁入亩’,简直就是疯言疯语!我要是主考官,直接判他个‘大不敬’,革除功名!”
听着众人的吹捧,顾汉章心中的那点阴霾一扫而空。
他轻轻摇了摇折扇,矜持地笑了笑:“诸位谬赞了。不过话说回来,赵晏此人,确实有些小聪明。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
顾汉章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贡院,眼中满是轻蔑。
“他以为揭露了贪腐,就能当国士?幼稚!”
“朝廷要的是稳定,是规矩。他那篇文章,是要挖全天下士绅的肉。朱大宗师何等人物?岂会容忍这种异端邪说登堂入室?”
说到这里,顾汉章转身回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的大红名帖,提起笔,饱蘸浓墨。
“顾兄这是……”有人好奇地问。
“写谢师帖。”
顾汉章笔走龙蛇,在帖子上写下了“门生顾汉章叩谢恩师朱讳景行”几个大字。
“这帖子,我是为明日准备的。”顾汉章吹干墨迹,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这案首,舍我其谁?至于那个赵晏……哼,能混个榜尾,就算他祖坟冒青烟了!”
众才子见状,纷纷叫好,仿佛那案首的桂冠已经戴在了顾汉章的头上。
……
喧嚣之外,南丰城郊。
抚河之水,滔滔东流,带走了冬日的寒意,送来了春日的生机。
相比于城内的躁动,这里显得格外的宁静。岸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正坐在河边的青石上垂钓。
老的不是别人,正是青云坊的掌柜福伯;而那个小的,自然是处于风暴中心的赵晏。
而在两人身后的草地上,还坐着一个双手抱膝、神情沮丧的少年——苏拙。
“赵兄……呜呜……”
苏拙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我完了……我这次肯定完了……复试的时候,我被吴宽吓懵了,那道算学题我根本没做完……我给寒门丢脸了……”
赵晏手中握着一根紫竹鱼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水面上微微起伏的浮漂。听到身后的哭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阿拙,你看这江水。”
苏拙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向那滚滚东流的江水。
“水流遇到石头,会绕过去;遇到断崖,会跌下去。但无论如何,它终究是要向东流的。”
赵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科举也是如此。你虽然没做完那道题,但你的前三场文章写得扎实,尤其是那首咏农桑的诗,言之有物。只要主考官眼睛不瞎,就不会因为一道算学题而废了你的才华。”
“可是……可是吴宽他……”苏拙还在抽噎。
“吴宽已经是过去式了。”
赵晏手腕一抖,一条银色的鲤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鱼篓之中。
“大鱼上钩了。”
赵晏放下鱼竿,转过身,看着苏拙,“阿拙,你要记住。我们读书,不是为了去迎合某个考官的喜好,也不是为了和那些世家子弟比谁的算盘打得响。”
“我们是为了让这世道变得更好一点。”
“你担心复试没考好,那是你对自己没信心。但我对你有信心,我对朱大宗师也有信心。”
赵晏走到苏拙面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帮他拍去长衫上的草屑。
“擦干眼泪。明日就要放榜了,若是中了,你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岂不是让顾汉章他们看笑话?”
苏拙吸了吸鼻子,看着赵晏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心中的慌乱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赵兄……那你呢?”苏拙问道,“你写了那么激进的策论,又当众揭发了副考官,你不怕……不怕被黜落吗?”
赵晏闻言,笑了。
他负手而立,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贡院,目光深邃而悠远。
“怕?”
“阿拙,箭已离弦,便不再受弓的控制。”
“我该写的,都写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管是雷霆还是雨露,皆是天恩。”
“若是大周容不下我这篇《摊丁入亩》,那这官,不做也罢,我回去继续卖我的墨,照样能活得精彩。”
“但若是大周还有救……”
赵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锋芒,“那这案首的位置,除了我,谁也坐不稳!”
……
第177章 填榜之夜,朱笔一点定乾坤
贡院,至公堂。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堂内儿臂粗的红烛已经燃烧了大半,烛泪顺着铜台蜿蜒而下,凝结成一滩滩暗红色的痕迹,宛如某种沉重而凝滞的心绪。
这是院试的最后一夜——填榜之夜。
明日清晨,那张决定着三千学子命运、甚至可能影响琅琊行省未来数十年的“金榜”,就将贴在府衙的八字墙上。
大堂正中,一张紫檀木的大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十份试卷。
这是经过三场考试、以及那场惊心动魄的复试之后,最终角逐前十名的卷子。
虽然副考官吴宽因为贪腐案发被革职下狱,但这并没有让至公堂内的气氛变得轻松。
相反,随着最后时刻的临近,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压抑的紧张感,在几位房师和阅卷官之间蔓延。
“大宗师……”
一位年长的孙姓房师,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指着案上那两份最显眼的卷子,声音有些干涩。
“这案首之位……究竟该定谁?”
那两份卷子,一份是建昌府顾汉章的《安民策》,字迹圆润,辞藻华丽,观点四平八稳,讲的是“重修乡约,严刑束民”,完全符合大周朝主流士大夫的审美和利益。
另一份,则是赵晏的《摊丁入亩疏》。
颜体大字,笔锋如刀,内容更是惊世骇俗。废除人头税,士绅一体纳粮。这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带着火,要将这腐朽的官场烧个通透。
“依下官之见……”
孙房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朱景行,小心翼翼地说道,“赵晏虽然在复试中揭露了弊案,算学才华更是无人能及,但他这篇策论……实在是太险了。”
“‘摊丁入亩’四字一出,必将得罪全省乃至天下的士绅。若是点他为案首,只怕明日放榜之时,便是贡院被口诛笔伐之日。届时,士林哗然,说大宗师偏袒狂生,这罪名……咱们担不起啊。”
“是啊。”
另一位房师也附和道,“顾汉章的文章虽然中规中矩,但胜在稳妥。不如……将赵晏定为第二?既嘉奖了他的算学之功,又规避了策论的风险。如此,可谓两全其美。”
这就是官场。
哪怕吴宽倒了,但那种“明哲保身”、“维护既得利益”的惯性思维,依然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承认赵晏有才,但他们更怕赵晏惹事。
“两全其美?”
一直沉默的王教谕突然冷笑一声。他之前在内帘就曾力挺赵晏,此刻更是憋不住了。
“孙大人,您这叫两全其美?依我看,这是掩耳盗铃!”
王教谕站起身,指着明远楼的方向,情绪激动,“昨日复试,三千学子亲眼所见,赵晏不仅心算破题,更是当众揭开了贪腐的盖子!那等气魄,那等才学,谁人能及?”
“顾汉章呢?拿着算盘都算错了账,文章更是满篇的陈词滥调!若是这样的人都能压赵晏一头,那这科举还有什么公道可言?这‘至公堂’三个字,不如摘下来劈了烧柴!”
“你!老王,你别不识大体!”孙房师涨红了脸,“我们是为了保护大宗师!若是激起民变,谁来负责?”
“怕得罪权贵就埋没人才,那才是真正的罪人!”
双方争执不下,吵得不可开交。
“够了。”
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堂内的燥热。
朱景行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他没有看争吵的众人,而是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将案上的两份卷子轻轻拉到了面前。
左手,是顾汉章的《安民策》。右手,是赵晏的《摊丁入亩疏》。
“孙大人说得没错。”朱景行淡淡地开口,“选顾汉章,很稳。全省的举人老爷们会高兴,朝廷会觉得咱们办事得体,老夫这顶乌纱帽,也能戴得更安稳些。”
孙房师闻言一喜,以为大宗师被说动了。
“可是……”
朱景行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摩挲着赵晏那张卷子上力透纸背的墨迹。
“老夫今年六十有三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众人诉说,“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学会了圆滑,学会了妥协,也学会了怎么做‘太平官’。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老夫常问自己:我这辈子,到底给这大周朝留下了什么?”
“是几篇四平八稳的废话文章?还是这一身的明哲保身?”
朱景行抬起头,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着孙房师,直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怕得罪士绅,怕得罪豪强。老夫也怕。”
“但老夫更怕的是——当几十年后,大周的国库彻底耗空,流民遍地,烽烟四起的时候,后人翻开史书,指着老夫的名字骂:‘就是这个昏官,当年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亲手掐灭了唯一能救大周的那点火种!’”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
孙房师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羞愧地低下了头。整个至公堂内,鸦雀无声。
朱景行拿起那支浸饱了朱砂红墨的判官笔。
笔尖殷红如血,在烛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顾汉章的文章,守的是‘私利’,是‘过去’。”
朱景行将笔悬在顾汉章的卷子上,轻轻一点,“虽工整,却无魂。”
接着,他的笔移向了赵晏的卷子。
“赵晏的文章,谋的是‘公心’,是‘未来’。”
老人的手腕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这一篇《摊丁入亩》,不仅是在答题,更是在替天下的寒门、替那些卖儿卖女的百姓乞命!”
“这等国士,若不能为案首,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今日,这得罪全天下士绅的罪名,老夫——担了!”
话音落下,朱景行再无犹豫。
他手腕一沉,饱蘸朱砂的笔尖,重重地落在了一张空白的大红榜单之上。
第一行。
第一名。
【院试案首:南丰府,赵晏】
那两个朱红色的大字,写得苍劲有力,铁画银钩,仿佛要破纸而出,直冲云霄。
紧接着,他在第二名的位置,写下了“建昌府顾汉章”。
写完这一切,朱景行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金榜,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封榜!”
朱景行大袖一挥,声音洪亮,“即刻用印!天一亮,开贡院龙门,放榜!”
“是——!”
书吏们高声应诺,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决定命运的红榜,盖上鲜红的“提督学政之印”。
至公堂外,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那是黎明的光。
虽然微弱,虽然还要穿透厚厚的云层,但它终究是来了。
第178章 金榜放出,八府震动惊雷起
二月十六,黄道吉日。
天还没亮,整个南丰府就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炭火的滚油锅,彻底沸腾了。
平日里威严的一府贡院,今日门前的八字墙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里汇聚了来自琅琊行省八个府的学子、书童、家眷,以及无数来看热闹的闲汉和等着“榜下捉婿”的富商。甚至连街边的树杈上、附近的房顶上,都挂满了人。
“出来了!出来了!贡院开门了!”
辰时三刻,随着三声震耳欲聋的号炮声响起,贡院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大门,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缓缓打开。
两队身穿皂衣的差役,手持杀威棒开道,将拥挤的人群强行分出一条路来。
紧接着,几名书吏捧着明黄色的榜单,在礼房官员的带领下,神情庄重地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数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卷纸,仿佛盯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先贴副榜!”
随着一声高喝,一张略小的榜单被刷上浆糊,“哗啦”一声展贴在墙上。
副榜,又称“备榜”,虽然也是考中,但名次靠后,多为“增生”或“附生”,地位不如正榜的“凛生”。
“中了!我中了!”
“哎呀!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悲喜两重天的呼喊。
苏拙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因为身量不高,根本挤不进去。他紧张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地抓着身边赵灵的衣袖,连看都不敢看。
“灵姐姐……有我吗?有我吗?”苏拙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灵踮着脚尖,在沈红缨的护持下,努力向榜单望去。她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别急,别急,我正在找……”
赵灵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副榜的末尾。
“中了!阿拙!你中了!”
赵灵激动地尖叫起来,一把抓住苏拙的肩膀猛晃,“副榜第三十六名!苏拙!是你!是你啊!”
“真的?!”
苏拙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待确信那真的是自己的名字后,这个连日来承受了巨大压力的农家少年,竟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贡院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放声大哭。
这是喜极而泣。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而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了!
然而,副榜的喧嚣只是前奏。
真正的高潮,在于那张即将贴出的——正榜。
“正榜到——!”
官员一声长吟,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紧张得仿佛要凝固。
顾汉章站在人群的最前排,也是最佳的位置。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锦袍,手摇折扇,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早早地清出了一块空地,显得鹤立鸡群。
他昂着头,脸上挂着矜持而自信的微笑。
那张写好的“谢师帖”就在他的袖子里,只等榜单一张,他便是这八府联考的案首,是这琅琊行省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哗啦——!”
巨大的金榜,在两名书吏的协作下,从上至下,缓缓展开。
按照惯例,看榜是从下往上看。
第十名……第九名……
顾汉章根本不屑去看下面,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榜单的最顶端。
“顾兄,那是你的名字!”
旁边的一个才子突然惊呼一声,指着榜单上方的位置。
顾汉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榜单的第二行,那是仅次于榜首的位置,也就是俗称的“亚元”。
那里赫然写着五个大字——【建昌府顾汉章】
顾汉章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第二?
我是亚元?
这怎么可能!我文章锦绣,家学渊源,又有副考官吴宽之前的暗示,怎么可能只是第二?!
“谁?是谁压了我一头?”
顾汉章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傲气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榜首那个还未完全展开的位置。
不仅是他,全场数万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那一点。
这可是八府联考!是琅琊行省数十年未有的盛事!能压过建昌才子顾汉章,夺得案首之位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书吏的手,终于抚平了榜单最上方的褶皱。
那个占据了榜首、用朱砂红笔重重写下的名字,在晨光中显露无疑——
【第一名案首:南丰府赵晏】
轰——!
如果说刚才副榜放出时是沸腾,那么此刻,整个贡院门前,就像是被九天惊雷狠狠地劈中了一般。
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股足以掀翻苍穹的声浪!
“赵晏?!真的是赵晏?!”
“天哪!那个只有十岁的神童?那个开墨铺的商贾?”
“他不是因为复试揭发贪官得罪了人吗?怎么还能得案首?”
“朱大宗师……朱大宗师这是力排众议,点了国士啊!”
人群疯了。
那些南丰府本地的百姓,此刻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互相拥抱,高声呐喊。
多少年了?南丰府在科举上一直被建昌府压一头,今日,终于扬眉吐气了!
“小三元!是小三元啊!”
不知是谁,突然在人群中喊出了这个令人颤栗的词汇。
全场猛地一滞,随即反应过来,声浪再次拔高了一个层级。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
连中三元!
“天佑南丰!神童降世!连中三元!小三元!”
呼喊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洪流,震得八字墙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顾汉章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他看着榜首那两个仿佛在燃烧的朱红大字,只觉得那不是名字,而是一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抽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他输了。
不仅输了算学,输了人品,最后连他最引以为傲的文章,也输得干干净净。
“走……快走……”
顾汉章低着头,用袖子遮住脸,在如潮的欢呼声中,像只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
……
第179章 小三元出,谁敢言商不读书
南丰府衙,后堂书房。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知府慕容珣手中那支平日里最爱惜的狼毫笔,被生生折成了两段。
墨汁溅在他那保养得宜的手指上,黑得刺目,仿佛某种无法洗刷的污点。
“小三元……”
慕容珣盯着那断笔,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两块粗粝的砂石,“朱景行……你狠!你真狠啊!”
跪在地上的师爷早已吓得趴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太清楚这个名头的分量了。
如果赵晏只是个普通的秀才,哪怕是案首,慕容珣作为知府,依然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给他穿小鞋,甚至找个由头革了他的功名。
可现在,赵晏是“小三元”。
这是祥瑞!是文运昌隆的象征!
这个名头一出,赵晏的名字立刻就会被写进琅琊行省的地方志,甚至会作为“神童”的典型,被朱景行上报给朝廷,直达天听!
动一个普通的秀才,叫管教;动一个“小三元”,那就叫——摧残斯文,跟全天下的读书人作对!
“大人……”师爷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那咱们之前准备的……那些针对青云坊的手段……”
“撤了!全撤了!”
慕容珣猛地一挥袖子,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咆哮道,“你是嫌我不够倒霉吗?现在全城的百姓都把赵晏当成文曲星供着,这时候去动他的铺子,你是想让老百姓把府衙给拆了吗?!”
慕容珣颓然倒回太师椅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大势已去。
那个曾经被他视作蝼蚁、可以随意拿捏的商贾少年,如今已经化身为龙,飞到了云端。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再也无力阻拦。
“赵晏……”慕容珣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不甘,却又夹杂着一丝深深的忌惮,“这笔账,咱们来日方长!”
……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青云坊所在的梧桐街。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整条街都被红色的鞭炮屑铺满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喜庆的气息。
“赵案首出来啦!”
随着一声高喊,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青云坊的大门。
只见那个身穿青布直裰、身材还有些瘦小的少年,在沈红缨和赵灵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了店门。
他没有穿绫罗绸缎,没有戴金冠玉带,依旧是那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模样。
但此刻,在众人的眼里,他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光环。
“拜见文曲星老爷!”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最前面的几个大娘竟然要跪下磕头,想沾沾喜气。
赵晏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了那位大娘。
“大娘,使不得。”
赵晏的声音清朗温润,没有半点“老爷”的架子,“我是赵晏,是这青云坊的小掌柜,也是咱们街坊邻居看着长大的孩子。大家若是这么客气,以后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一句“生意怎么做”,瞬间拉近了与众人的距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哈哈!赵案首说了,他还是咱们的小掌柜!”
“听听!这才叫不忘本!”
赵晏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一张张热情的笑脸。他看到了激动得抹眼泪的福伯,看到了挺直了腰杆、一脸骄傲的苏拙,也看到了人群外围,那些曾经嘲讽过他、如今却灰溜溜低着头准备溜走的世家子弟。
他淡淡一笑,并没有去痛打落水狗。
既然已经站在了高处,又何必去在意脚下的泥点?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姐姐赵灵。
“姐。”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刚才福伯说,咱们的墨今日半价?”
“是……是啊!”赵灵有些发愣,不知道弟弟这时候提这个做什么,“为了给你庆贺,大家都高兴嘛!”
“半价好。”
赵晏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面对着数千名围观的百姓和读书人,从袖中掏出了一块墨锭。
那是“君子墨”。
虽然在考场上被摔断过,但经过福伯的修补,如今用金粉描了断纹,反而更添了几分残缺之美,正如“君子不器,随方就圆”。
“诸位!”
赵晏高高举起手中的墨锭,朗声道,“前几日,有人说赵晏满身铜臭,不配读书;有人说商贾是贱业,不配谈国事。”
“今日,赵晏侥幸中了这小三元。我想告诉大家的是——”
赵晏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读书,不在于身份贵贱,不在于从事何业。农夫耕田可读,工匠做工可读,商贾行商亦可读!”
“我赵晏,是商人。这块墨,是我亲手调的;那篇《摊丁入亩》的策论,也是用这块墨写出来的!”
“所以——”
赵晏转身看向赵灵,嘴角勾起一抹自信飞扬的弧度,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却又热血沸腾的话:
“姐,让人备车!”
“咱们的墨,以后不用只在南丰府卖了。从今天起,把分号开到省城去!开到建昌府去!开到八府之地去!”
“我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
“用咱们商贾做出来的墨,一样能写锦绣文章!一样能做国之栋梁!”
“谁敢言商不读书?!”
这一声质问,掷地有声,久久回荡。
短暂的寂静后。
“好——!!!”
“谁敢言商不读书!说得好!”
“青云坊!青云坊!”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几乎要将青云坊的招牌都震得颤抖。
沈红缨站在赵晏身后,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背影,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眼中满是笑意:“臭小子,还真让你给做成了。这下子,我看那个慕容珣还怎么给你下绊子。”
苏拙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赵晏,也跟着大声呐喊。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副榜录取的捷报,心中暗暗发誓:赵兄说得对,出身不能决定一切。他赵晏能做到的,我苏拙也要努力去做!
这一日,青云坊的墨销量翻了十倍。
因为所有人都想买一块“状元墨”,去沾一沾那位“商贾案首”的才气。
而赵晏的那句“谁敢言商不读书”,也随着南来北往的客商,迅速传遍了琅琊行省,成为了一句激励无数寒门与商户子弟的至理名言。
喧嚣过后,夜色渐深。
赵晏坐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
“少爷,明日便是簪花宴了。”福伯端来一碗参茶,轻声说道,“那是提督学政专门为新晋秀才们举办的宴席,听说还要游街夸官。衣裳老奴已经给您备好了。”
“簪花宴……”
赵晏接过茶盏,目光投向贡院的方向。
他知道,那不仅仅是一场庆功宴。
那是朱景行对他最后的考校,也是他正式踏入“士林”这个圈子的入场券。
“福伯,不用准备什么锦衣华服。”
赵晏吹了吹茶沫,淡淡道,“就穿那件青布裰衣。我是商人,也是读书人,穿得太花哨,反而让人看轻了。”
“是。”
福伯退下。
赵晏望着窗外的明月,心中默念:
“小三元只是起点。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风雨兼程。”
第180章 簪花游街,知行合一启新程
二月十六,申时。
南丰府的喧嚣不仅没有随着放榜的结束而平息,反而随着夕阳的西下,迎来了一场更为盛大的高潮。
按照大周科举的旧例,院试放榜当日,新晋秀才需赴孔庙祭拜先师,随后由提督学政亲自主持“簪花宴”,并披红挂彩,骑马游街,以此夸耀文治,激励后学。
此时的贡院外,三十六匹高头大马早已披红挂彩,整装待发。
为首的一匹,乃是慕容知府为了讨好学政大人,特意从马场调来的汗血宝马“照夜白”。
马鞍上铺着织金的锦垫,马头上扎着硕大的红绸花球,神骏非凡。
“请案首上马——!”
随着礼房吏员的一声高唱,无数双热切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身穿青衫的少年。
赵晏今日并未刻意打扮,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
在这满场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他显得有些寒酸,但那挺拔如松的脊梁,却让他成了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赵兄,请!”
排在第二名的顾汉章,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傲气。他低垂着头,甚至不敢直视赵晏的眼睛,恭恭敬敬地侧身让路。
这便是科举场上的规矩。
一榜定乾坤,案首便是这同榜考生的“龙头”,无论家世如何,此刻都得低头。
赵晏微微颔首,神色从容地走到那匹高大的白马前。
他毕竟才十岁,个头还未完全长开,站在那高大的骏马前,还没马镫高。
旁边的差役正要搬马凳来扶,却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如燕子般掠过。
“臭小子,姐送你上去!”
沈红缨大笑一声,单手抓住赵晏的腰带,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地送上了马背。
“坐稳了!今儿个可是你最威风的时候,别给你红缨姐丢脸!”沈红缨拍了拍马屁股,眼中满是骄傲。
赵晏稳坐马上,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仰望的面孔。
那一刻,他不再是青云坊的小掌柜,也不再是那个需要精打细算的商人。
他是琅琊行省的新晋案首,是连中三元的神童,是大周士林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起乐——!游街——!”
鼓乐齐鸣,鞭炮震天。
游街的队伍如同一条红色的长龙,缓缓驶入朱雀大街。
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争相涌上街头,手里的鲜花、香囊、甚至瓜果,雨点般地朝着队伍抛洒而来。
“看啊!那个骑白马的小公子就是赵案首!”
“真俊啊!才十岁就中了小三元,将来肯定是状元郎!”
“文曲星下凡!快,让孩子拜拜,沾沾才气!”
赵晏骑在马上,不断向两侧的百姓拱手致意。
跟在他后面的苏拙,此时也骑着一匹枣红马,胸前戴着大红花,激动得手足无措,只会傻乎乎地笑。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农家子,竟然也有跨马游街、万众欢呼的一天。
这一路,从贡院走到孔庙,不过三里地,却仿佛走过了这些人寒窗十年的苦读岁月。
……
孔庙,明伦堂。
游街结束,新晋秀才们下马整衣,肃立于堂下。
提督学政朱景行早已端坐于堂上,身后的孔子画像在烛火下显得庄严肃穆。
按照规矩,接下来便是最荣耀的时刻——簪花。
由大宗师亲自为案首簪花,并赐下勉励之语。
“宣,院试案首,赵晏上前!”
赵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入堂中,在蒲团上郑重跪下。
“学生赵晏,拜见大宗师。”
朱景行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几日前,他在码头上曾对这个“商贾神童”充满了偏见,甚至扬言“满身铜臭,文章再好亦不取”。
而今日,也是在这个南丰府,他却要亲手将象征着文人最高荣耀的“金花”,戴在这个少年的头上。
朱景行缓缓站起身,从托盘中取过那朵用金箔和红绒制成的“状元花”。
他没有立刻戴上去,而是拿着花,走到赵晏面前,低头注视着他。
“赵晏。”
朱景行的声音有些苍老,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和,“老夫曾说过,不喜欢你的商贾气。今日,老夫依然要说——你的文章,杀气太重,算计太深。”
堂下一片死寂。众人皆是一惊,难道大宗师要在簪花宴上当众训斥案首?
赵晏抬起头,目光澄澈:“大宗师教训得是。”
“但是。”
朱景行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世道,光有仁心救不了人,光有道德治不了国。你的算计,若是为了私利,便是奸商;若是为了天下,便是——经世致用!”
说着,朱景行郑重地将那朵金花,插在了赵晏的方巾之上。
“礼成!”
然而,朱景行并没有让赵晏起身。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提起那支御赐的紫毫笔,饱蘸浓墨,在一张宣纸上挥毫泼墨。
片刻后,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字幅,递到了赵晏面前。
纸上只有四个大字,笔力苍劲,力透纸背——
【知行合一】
“这四个字,老夫送给你。”
朱景行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在考场上说‘屋不屋’,那是‘知’;你写‘摊丁入亩’,那是‘行’。商道也好,官道也罢,老夫望你日后,无论身居高位还是行走江湖,都能心口如一,言行相顾。”
“莫要忘了你那篇策论里写的——苟利国家生死以。”
赵晏双手接过字幅,只觉得这四个字沉甸甸的,比那案首的名头还要重。
他再次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学生,谨记大宗师教诲!必不敢忘!”
这一拜,不仅是拜谢师恩,更是两代读书人之间,关于“道”的传承与交接。
……
簪花宴散,夜色已深。
赵晏回到青云坊时,福伯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少爷!”
福伯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衣冠。
那是一件边缘镶着黑边的襕衫,以及一顶象征着秀才身份的方巾。
这是朝廷赐予的“生员服”。
穿上它,便意味着赵晏从此脱离了“白丁”的身份,正式跨入了“士”的阶层。
按照大周律例,廪生见县官不跪,免除家中徭役,受律法优待,刑不上大夫。
赵晏走进内室,在赵灵的服侍下,脱去了那身穿了多年的布衣,换上了这身襕衫。
他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青衫磊落,长身玉立。
虽然依旧是那张稚气的脸庞,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份从容不迫的威严。
“真好看……咱们家晏儿,真像是天上的文曲星。”赵灵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忍不住红了眼眶。
赵晏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抚摸着那黑色的衣缘。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来到了青云坊的二楼露台。
此时,雨后的夜空一碧如洗,星河璀璨。
沈红缨正坐在栏杆上,手里拎着一壶酒,见他出来,笑着晃了晃酒壶:“哟,秀才公出来赏月了?”
“红缨姐。”赵晏笑了笑,走过去并肩而立。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红缨喝了一口酒,问道。
赵晏目光投向远方。
那里是北方,是省城的方向,也是大周心脏——京城的方向。
第181章 破格录用,红袍加身
南丰府的五月,榴花似火,正是一年中最热烈的时候。
正如这天气一般,整个南丰府的街头巷尾,此刻也正沸腾着同一个名字——赵晏。
连中三元,十岁案首,这在南丰府乃至整个琅琊行省的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神迹。
青云坊的门槛几乎被前来贺喜的商贾、士绅踏破,就连平日里最势利的媒婆,也壮着胆子想来给这位只有十岁的小郎君说门娃娃亲。
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赵晏,此刻却不在青云坊,也不在书院,而是身处布政使行辕的后堂之中。
堂内檀香袅袅,气氛肃静。
布政使周道登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少年。
赵晏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身量比去年又拔高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少年的单薄,但那双眸子却沉稳如古井,没有半分少年骤登高位的轻狂。
“十岁的小三元……”周道登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本官在官场沉浮三十载,像你这般妖孽的人物,也是生平仅见。”
赵晏微微躬身,行礼如仪:“大人谬赞,学生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运气?”周道登笑了,指了指桌上的一叠卷宗,“你那篇《论摊丁入亩》,若是运气好就能写出来,那这天下的读书人恐怕都要去撞墙了。那是宰辅之才,是治世良药。”
说到这里,周道登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赵晏,老夫即将奉调入京,任户部左侍郎。这南丰府,老夫护不住你太久了。”
赵晏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慕容珣虽然在科举舞弊案中受了挫,但毕竟还是南丰知府,是这里的土皇帝。
一旦周道登离开,慕容珣要捏死一个没有实权的秀才,哪怕是有名望的秀才,手段也多得是。
“请大人教我。”赵晏神色平静。
周道登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文书,还有一枚用锦盒装着的铜印,缓缓推到了赵晏面前。
“这是吏部的特批文书。”
周道登的声音不高,却在赵晏耳边炸响,“鉴于你协助破获科举舞弊案有功,且献‘以工代赈’、‘水利图解’之策,实有干才。经老夫举荐,吏部核准,特授你为——南丰府布政司经历司都事。”
赵晏微微一怔。
都事,从九品。
虽然是品级最低的官,甚至在很多大员眼中只能算是个“吏”,但这却意味着本质的不同。
有了这层身份,他就不仅仅是个读书人,而是——官。
“虽是代理,且是从九品,但这身官皮,足以让你在南丰府横着走。”周道登意味深长地说道,“此职归布政司直管,专司文书流转与商业稽查。也就是说,除了老夫和新任布政使,没人能直接摘你的帽子。即便是慕容珣,在公事上,也得称你一声‘贵同僚’。”
赵晏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文书和铜印,郑重行了大礼:“多谢大人栽培!学生定不负大人厚望!”
周道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行了,别拜了。去后堂试试你的官服吧。吏部的那些裁缝也是头一回给十岁的娃娃做官服,也不知合不合身。”
……
一炷香后。
当赵晏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原本肃穆的后堂内,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周道登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连连点头。
只见赵晏身穿一套特制的青雀补子圆领官袍。这官袍虽然是按照最小号改制的,但穿在十岁的少年身上,依旧显得有些宽大。
腰间系着的犀角带,将他原本纤细的腰身勒得紧紧的,脚蹬一双厚底官靴,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
这本该是威严肃穆的装扮,配上赵晏那张虽然英气但依旧稚嫩白皙的小脸,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萌。
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偏偏他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老练的官威,眼神凛冽,让人不敢轻视。
“好!好一个孩儿官!”周道登抚掌大笑,“走,随老夫去前衙。今日,老夫要当着全府官员的面,给你‘加身’!”
……
南丰府衙,大堂。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例行点卯,知府慕容珣端坐在公案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从儿子慕容飞在府试中考了倒数第一,他在府衙的威信便一落千丈。
虽然靠着家族的运作勉强保住了乌纱帽,但下面的人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带着几分嘲弄。
尤其是那个赵晏!
一想到这三个字,慕容珣就觉得牙根发痒。这小子竟然连中三元,还要去省城参加乡试。若真让他中了举人,那还了得?
“大人,时辰到了,该点卯了。”旁边的师爷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慕容珣冷哼一声,刚要拿起惊堂木,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鼓乐声。
紧接着,一道唱喏声高高响起:
“布政使周大人驾到——!”
慕容珣心头一惊,连忙起身,率领府衙的一众佐官快步迎了出去。周道登马上就要调走了,这个时候来府衙做什么?
大门打开,只见周道登一身绯红官袍,气宇轩昂地走了进来。而在他身侧,竟然并没有跟着往日的随从,而是跟着一个……
绿色的“小团子”?
慕容珣眯起眼睛定睛一看,待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那穿着从九品青雀官袍,戴着乌纱帽,正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进来的小孩,不是赵晏又是谁?!
“赵……赵晏?!”
慕容珣身后的通判高廉更是失声叫了出来,“你……你这黄口小儿,竟敢擅穿官服!这是杀头的大罪!来人!给我拿下!”
几个衙役下意识地就要冲上来。
“放肆!”
周道登厉喝一声,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让所有人膝盖一软,“谁敢动手?”
慕容珣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拱手道:“周大人,这是何意?赵晏虽有功名,但毕竟只是个生员,私穿官服,按律当斩。大人莫非要包庇……”
“包庇?”
周道登冷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一份公文,直接扔在了慕容珣的脸上,“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吏部堪合,兵部备案的任命文书!”
慕容珣手忙脚乱地接住公文,展开一看,上面的鲜红大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兹任命赵晏,为南丰府布政司经历司都事,专司商税稽查与文书通传……”
都事?
竟然真的是官?!
这怎么可能?大周律法,未冠者不得为官,除非……除非是有特殊贡献的“特赐”!
还没等慕容珣回过神来,那个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般的“小团子”,已经缓缓走到了他面前。
赵晏微微仰起头——没办法,他现在才一米四左右,还得仰视慕容珣。
但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却挂着一种让慕容珣感到脊背发凉的微笑。
只见赵晏慢条斯理地抬起双手,并没有行学生见父母官的跪拜礼,而是平平地拱了拱手,清脆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下官赵晏,见过知府大人。”
这一声“下官”,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慕容珣的脸上。
就在昨天,他还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学生”、“贱商之子”。
可今天,哪怕品级天差地别,但只要赵晏穿上了这身皮,他们就是——同僚。
慕容珣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知府大人是不认识下官了吗?”
赵晏向前迈了一步,那双厚底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笑道:
“慕容大人,以后咱们在一个锅里搅马勺,日子还长着呢。您可得……坐稳了。”
“你……”
慕容珣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右手死死抓着手中的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咔嚓!”
一声脆响,那上好的青花瓷茶盏竟被他硬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哎呀,大人这是怎么了?”
赵晏故作惊讶地后退一步,大声喊道,“快来人啊!知府大人见到新同僚太激动,连茶杯都捏碎了!快传郎中!”
堂下的衙役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
周道登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赏。
好小子,这第一仗,赢得漂亮!
……
半个时辰后,布政司衙门偏厅。
赵晏已经办理完了入职手续,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公房钥匙。
“晏弟……哦不,现在该叫赵都事了。”
陆文渊看着一身官服的赵晏,围着他转了三圈,啧啧称奇,“这真是……不可思议。刚才我看到慕容珣那张脸,简直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赵晏摘下乌纱帽,放在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股老练的官威瞬间散去,他又变回了那个十岁的少年。
“文渊兄,别取笑我了。”赵晏揉了揉被帽子压得有些发酸的额头,“这身衣服穿着是威风,但也烫手啊。”
“烫手?”陆文渊不解。
“慕容珣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赵晏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南丰府街头,目光变得深邃,“他现在不敢明着动我,但暗地里的绊子肯定少不了。而且,那个新来的通判高廉,听说和慕容珣穿一条裤子,又是管刑名和税务的……”
说到这里,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既然穿上了这身衣服,我就没打算跟他们客气。”
“他们想玩权术?那我就用我在书里学到的几千年的权术,好好陪他们玩玩。”
第182章 第一把火,反向查税
此时,在南丰府最好的酒楼“望江楼”顶层雅间内,一场接风宴正在进行。
做东的是知府慕容珣,而坐在主宾位上的,正是新上任的南丰府通判,高廉。
酒过三巡,慕容珣屏退了左右,亲自给高廉倒了一杯酒,脸上带着几分苦涩:“高贤弟,你初来乍到,有些情况可能不知。那赵晏虽只有十岁,却是个十足的妖孽。如今他又有了那身官皮,再加上周道登那个老匹夫护着,想动他,难啊。”
高廉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慕容兄,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再妖孽,也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商贾之子。那身官皮?哼,不过是从九品的芝麻绿豆官,也就是周道登拿来恶心人的玩意儿。”
说到这里,高廉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而且,慕容兄莫非以为,我这次空降南丰,仅仅是为了补个缺?”
慕容珣一怔:“贤弟的意思是……”
高廉伸手指了指北边,那是省城琅琊的方向,语气中透着一股傲然:
“我是带着柳公子的嘱托来的。”
“柳公子?”慕容珣瞳孔猛地一缩,“可是那位琅琊行省礼部右侍郎家的公子,号称‘琅琊四才子’之首的……柳承业?”
“正是!”
高廉得意地点点头,“柳公子如今正在备战秋闱乡试,本以此才学,这解元之位如探囊取物。可偏偏出了个赵晏,搞什么‘小三元’,名头传得沸沸扬扬,甚至盖过了省城的风头。柳公子最恨这种满身铜臭、以此博名的投机之徒。他特意修书给我,让我借着整顿税务的名义,敲打敲打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
慕容珣闻言,心中大喜。
柳承业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一个才子,而是整个琅琊柳家,那是省城的顶级豪门!有了柳家做靠山,他还怕什么周道登?
“原来是有柳公子撑腰!”慕容珣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为高廉斟满了一杯酒,“那愚兄就等着看贤弟大展神威了!”
高廉整了整衣冠,望向窗外繁华的朱雀大街,目光锁定了那块金字招牌——青云坊。
“慕容兄放心。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我就要烧在那赵晏的眉毛上!”
……
“高贤弟,那赵晏作为案首,名下产业享有免税之权。再加上周道登给他的那个‘都事’头衔,想动他的青云坊,怕是不易啊。”慕容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高廉轻蔑地哼了一声。
“正因为他有免税特权,这才是他的死穴!”
“哦?此话怎讲?”
“大周律例,生员免税,限田五十亩,铺不过三间。可你看那青云坊,如今生意遍布全府,那流水岂止是一个秀才的额度能罩得住的?”
高廉压低声音,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我以此为由,告他一个‘诡寄’之罪——指控他包揽其他商户的货物,挂在自己名下帮人避税!这可是剥皮充草的大罪!到时候,不仅能封了青云坊,还能革了他的功名!”
慕容珣闻言,眼睛顿时亮了:“高!实在是高!这就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高廉站起身,望着窗外繁华的朱雀大街,冷笑道:“柳公子说了,要让这小子知道,在琅琊行省,这就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
午时三刻,青云坊。
店内人头攒动,生意兴隆。
突然,一阵刺耳的铜锣声炸响,打破了祥和的气氛。
“闲杂人等闪开!府衙办案!”
高廉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衙役冲进店内,直接堵住了大门。
“谁是掌柜?”高廉背着手,官威十足。
福伯急忙迎上前:“草民便是。不知通判大人有何公干?”
高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店内堆积如山的墨锭和纸张,厉声道:“本官接到举报,青云坊生意规模远超生员免税之额!怀疑你们借赵晏之名,包揽他人货物,行‘诡寄’避税之实!来人,给我封店!账册全部带走核查!”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诡寄?这可是重罪啊!”
“是啊,若是坐实了,赵案首的功名都保不住!”
福伯脸色大变,正要辩解,却见高廉一挥手,几个衙役就要上前强行锁拿伙计。
“慢着。”
一道稚嫩却沉稳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赵晏身穿青雀补子圆领官袍,头戴乌纱,手扶栏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廉。
虽然只有十岁,但他这一身官服穿戴整齐,气场竟然丝毫不输给楼下的通判。
“赵都事,别来无恙啊。”高廉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本官也是依律办事。你这青云坊流水太大,你说全是自家产的,谁信?除非你能证明每一块墨的来路,否则,这就是滥用特权,挖朝廷的墙角!”
这是个死局。古代手工业很难证明每一批原料的精准对应,一旦被官府咬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赵晏缓缓走下楼梯,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高大人说得对,滥用免税特权,确实是挖朝廷墙角。”
赵晏走到高廉面前,仰起头,声音清脆:“下官身为布政司都事,专司商税稽查,最恨的也是这种人。”
高廉一愣,这小子怎么顺着我说?
“不过……”赵晏话锋一转,“青云坊乃是‘前店后坊’,所有墨锭皆有工坊生产记录,每一笔都对应着清河县运来的松烟炭黑,账目清晰,随时可查。这‘诡寄’的帽子,扣不到下官头上。”
“嘴硬!”高廉冷哼,“账目清晰?查了才知道!”
“查自然是要查的。”赵晏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那枚都事铜印,在手里把玩着,“既然高大人如此痛恨偷税漏税,那正好。下官刚才在布政司翻看税册,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现象。”
高廉眼皮一跳:“什么?”
赵晏突然逼近一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城南最大的‘高记酒楼’,日进斗金,但我查了他们的纳税记录,竟然都是按最低档的小商贩标准交的!高大人,据下官所知,高家可没有什么‘案首’,也没有‘免税’的特权吧?”
“你……你想干什么?”高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礼尚往来啊。”赵晏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围观的百姓高声说道,“既然高大人怀疑我有免税特权还要偷税,那咱们就去看看,没有免税特权的高记酒楼,到底偷了多少税!”
“苏拙!带上算盘和账房学徒!随高大人去‘大义灭亲’!”
“是!”
……
高记酒楼。
这里是高廉族弟开的产业,也是高廉的小金库。此刻,酒楼大堂已经被赵晏的人接管。
与高廉那种只会查“有没有违禁品”的粗暴手段不同,赵晏的查账简直是“外科手术”式的降维打击。
“复式记账法”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大杀器。
“掌柜的,”苏拙拨弄着算盘,语速极快,“你这本账上记着上个月进了五百坛女儿红,为何销项账上只卖出了一百坛?剩下的四百坛呢?烂在酒窖里了?还是说……你还有一本‘私账’?”
酒楼掌柜早已冷汗淋漓,双腿打颤,求救般地看向高廉。
高廉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他没想到赵晏反应这么快,根本不跟他纠缠青云坊的事,而是直接端了他的老窝!关键是,高家确实没有免税特权,每一笔隐瞒的收入,都是实打实的罪证!
“报——!”
一炷香后,苏拙拿着一张清单,当着数千围观百姓的面,大声宣读:
“启禀赵都事!经核算,高记酒楼利用‘阴阳账本’,隐瞒收入一万二千两!按大周税律,即便是普通商户,也需纳税三十税一,再加上杂税,高记酒楼共计偷逃税银及滞纳金……一千五百两!”
轰——!
人群炸开了锅。
“天哪!一千五百两!这够咱们全家吃几辈子的了!”
“高大人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赵案首滥用特权,原来他自己家里才是最大的硕鼠!”“这叫贼喊捉贼!”
赵晏拿着那张清单,轻轻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高大人,”赵晏看着面如死灰的高廉,语气森寒,“这可是实打实的偷税,没有免税特权做挡箭牌,这罪名……怕是比‘诡寄’还要重吧?是要流放三千里,还是充军?”
高廉身子一晃,差点瘫倒在地。
柳承业让他来找茬,结果茬没找成,反而把自家的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这要是被捅上去,不用赵晏动手,柳家为了撇清关系也会先弄死他。
“赵……赵大人!”
高廉彻底崩了,也不顾什么官体面子,一把抓住赵晏的袖子,声音颤抖得几乎变调,“借一步说话!借一步说话!”
角落里。
“误会!都是误会!”高廉擦着额头的冷汗,满脸堆笑,“青云坊乃是案首产业,享有特权,合情合理!是我听信谗言,搞错了!”
赵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高记酒楼的税……”
“补!马上补!三倍补!”高廉咬牙切齿,心在滴血。
“还有,”赵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高大人刚才带人冲进青云坊,吓坏了我的伙计,也惊扰了我的客人。这精神损失费……”
“赔!”高廉此时只想赶紧送走这尊瘟神,“我……我个人出资,捐一千两银子!给赵大人的那个什么……助学计划!”
“哎呀,高大人真是太客气了。”
赵晏瞬间变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转身对着百姓高呼:
“诸位!高通判查明真相,高记酒楼确实存在管理疏忽!但他大义灭亲,不仅三倍补缴税款,还自愿捐出一千两银子资助寒门学子!这种知错能改、心系教育的好官,大家鼓掌!”
“好!”
“高大人威武!”
在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中,高廉欲哭无泪。
他看着那个只有十岁、穿着缩小版官服的少年,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这哪里是个孩子?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小怪物!
柳公子啊柳公子,你这那是让我来敲打他,你这是让我来送死啊!
……
夜幕降临,布政司衙门。
赵晏看着桌上那一千两银票,以及高廉补缴的巨额税银,眼中闪烁着冷光。
“都事大人,”苏拙在一旁兴奋地说道,“这次咱们不仅立了威,还充实了小金库。那高廉估计要做几天噩梦了。”
“他只是个马前卒。”
赵晏收起银票,目光看向北方,“真正想动我的,是省城的那位柳承业。”
“既然他们想用‘诡寄’和‘行业规则’来压我,那我就给他们立个新规矩。”
赵晏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南丰墨业公会。
“明天,召集全城墨商。告诉他们,我有免税特权,但我只保护听话的人。谁想在这个圈子里混饭吃,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第183章 以墨养战,一言九鼎
望江楼,南丰府最奢华的酒楼。
今日正午,这里却被一股诡异而压抑的气氛笼罩。
往日里喧嚣的推杯换盏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位身穿绸缎的掌柜,正襟危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些人,囊括了南丰府墨业九成的江山。
坐在最下首的孙掌柜,手里的茶盏有些发抖。他经营的“孙记墨坊”是老字号了,以前一直依附于慕容家和吴家。
可如今,吴宽倒台,慕容家势微,昨天那个不可一世的新通判高廉,更是被那个十岁的煞星整得灰头土脸,还得赔笑脸捐银子。
那张此时就摆在桌案正中央的红色请柬,上面的字迹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气——
“邀诸君共商南丰墨业之未来。赵晏敬上。”
“来了!来了!”
门口的小二一声高喊,打破了死寂。
众掌柜齐刷刷地站起身,目光复杂地望向楼梯口。
只见楼梯上,先是露出一顶乌纱帽,接着是青雀补子的圆领官袍,最后是一张白白净净、尚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
十岁的赵晏,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方步走了上来。在他身后,依然跟着那个抱着账册和算盘的苏拙,以及一身戎装、腰挎长刀的沈红缨。
文有账房,武有兵家。
“诸位掌柜,都站着做什么?坐,坐。”
赵晏笑眯眯地走到主位,并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爬上椅子,而是由沈红缨单手轻轻一提,稳稳地将他放在了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这动作虽显滑稽,但在场却没有一个人敢笑。
“谢赵大人。”
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战战兢兢地坐下。
赵晏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不甘,也看到了投机。
“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赵晏开门见山,声音清脆,“前些日子,高通判查税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
众人心头一紧。那哪里是查税,分明是抄家!
“高通判虽然行事鲁莽,但他有句话说得对。”赵晏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如今南丰府墨业鱼龙混杂,有的商家以次充好,甚至用锅底灰冒充松烟,坏了咱们南丰墨的名声。这税收嘛,自然也就乱七八糟。”
“赵大人,我们可是本分生意人啊!”孙掌柜忍不住壮着胆子说道。
“本分?”
赵晏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咄”的一声。
“孙掌柜,你那墨坊里,参杂了多少劣质烟灰,又要加多少香料来遮盖臭味,需要本官让苏拙去查查账吗?”
孙掌柜脸色瞬间惨白,立刻闭上了嘴。
赵晏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拍在桌上。
“为了整顿行业乱象,本官以布政司都事之名,提议成立‘南丰墨业公会’。”
“公会?”众人面面相觑。
“入此公会者,需守三条规矩。”赵晏竖起三根手指,稚嫩的声音此刻却如金石般铿锵:
“第一,统一标准。凡南丰出品之墨,含胶量、色泽度、坚硬度,必须达到青云坊‘君子墨’的八成水准。达不到者,不得在南丰府售卖。”
“第二,统一原料。为了防止有人用劣质烟灰滥竽充数,公会成员所需松烟,统一由清河县赵家墨坊供应,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第三,统一纳税。公会成员的税款,由公会统一核算,通过布政司都事衙门上缴。谁若是敢偷税漏税,或者是……搞什么‘阴阳账本’,哼!”
最后这一声冷哼,让在场所有人的脖子都缩了缩。
“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说话的是城西的李掌柜,是个暴脾气,“赵大人,这一二三条,说白了就是让我们都给青云坊打下手!还得买你们的原料,还得按你们的标准!那我们自家的祖传配方怎么办?”
“是啊!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这公会,我们不入也罢!”
有了带头的,原本压抑的不满情绪瞬间爆发。他们都是老油条,看得出赵晏这是要一口吞了整个行业。
赵晏并不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吵闹,甚至还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
等到声音渐渐小了,他才慢悠悠地说道:“不想入?可以。本官从不强买强卖。”
众人心中一喜,以为这孩儿官终究脸皮薄。
谁知赵晏话锋一转,从袖中掏出一枚钢印,在桌上重重一盖。
砰!
那是布政司经历司的官印,旁边还有一枚新刻的印章,上书四个大字——【南丰优选】。
“就在刚才,本官已经与布政司几位大人商议过了。”
赵晏眼神冷冽,扫视全场,“从下个月起,凡南丰府各级衙门、书院、以及即将到来的乡试考场,所采购之墨,必须盖有‘南丰优选’的钢印。”
“而这个钢印,只有公会成员的产品,经检验合格后,方可加盖。”
轰——!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把所有人都震懵了。
衙门采购、书院指定、考场专用……这可是墨业最大的三块肥肉!更重要的是,这是风向标!
一旦官府认定只有盖了章的墨才是好墨,那民间的读书人谁还会买没盖章的“杂牌货”?
“不入公会,当然可以。”赵晏摊了摊手,笑得人畜无害,“你们可以继续卖你们的祖传秘方,只不过……恐怕连路边的秀才都不会多看一眼。到时候,诸位是想把墨当煤炭烧,还是当砖头砌墙,悉听尊便。”
死寂。
彻底的死寂。
这是一场阳谋。
赵晏利用手中的行政权(标准制定权)和话语权(优选认证),直接降维打击。
李掌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拍桌子走人,但他不敢。因为他知道,只要走出门,他的墨坊不出三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赵……赵大人。”
过了许久,那个最先认怂的孙掌柜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若是入了公会,这原料价格……”
“按市价九折供应。”赵晏抛出了甜枣,“而且,青云坊会派师傅,无偿指导各家改进工艺。虽然达不到‘君子墨’的顶级水准,但至少能让你们的墨,卖出比以前更高的价钱。”
“大家都是求财。”赵晏换上了一副诚恳的面孔,“与其在烂泥塘里互掐,不如跟着我,把这块饼做大。南丰府只是个开始,未来咱们的墨,是要卖到省城,卖到京城去的!”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再画一个大饼。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这些精明的商人哪里还扛得住?
“我……孙记墨坊,愿入公会!”孙掌柜咬牙,第一个躬身行礼。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李记愿入!”
“张记愿入!”
片刻功夫,在场的三十六家墨商,全部低头。
赵晏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他知道,这不仅是商业垄断,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乱世做准备。
“苏拙,立契。”
“是!”
随着一张张契约签下,南丰墨业公会正式成立。赵晏自任会长,掌握了全府墨业的定价权、原料控制权和标准制定权。
……
第184章 军政合流,天降神兵
南丰府的夜,并不太平。
就在青云坊大张旗鼓成立“墨业公会”,赵晏誓言要统一行业的当晚,一个浑身是血的车夫跌跌撞撞地敲开了青云坊的后门。
后堂内,灯火通明。
“你是说,盘龙岭的土匪,把咱们的车队全扣了?”
赵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还没捂热的“都事”铜印,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沈红缨知道,这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跪在地上的车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回禀东家,那伙贼人共有百来号,领头的叫‘独眼狼’。他们不求财,也不伤命,就把车扣下,把咱们的人打了一顿赶回来。还放话说……说……”
“说什么?”
“说南丰府的墨,以后只有经过他盘龙岭点头,才能运得进来。否则,连只苍蝇也别想飞过去!”
“呵。”
赵晏轻笑一声,将铜印重重拍在桌上,“不求财,专扣货。这是有人急了,想掐断我的脖子啊。”
刚成立公会,承诺了原料供应,若是第一批货就断了,那三十六家刚签了契约的墨商立刻就会反水,赵晏苦心经营的威信也会瞬间崩塌。
这是一招绝户计。
“我去一趟府衙,找慕容珣发兵剿匪。”苏拙皱眉道,“毕竟这是治安大案。”
“没用的。”赵晏摇头,“慕容珣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我要是去求他,他光是走公文流程就能拖上一个月。等他发兵,咱们的墨坊早就关门大吉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那帮孙子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沈红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要不,我带沈家的家将杀过去!”
“红缨姐,私自调动家将去剿匪,那是逾制,会被御史台参一本‘拥兵自重’的。”赵晏抬起头,那双稚嫩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权谋”的寒光,“不过,若是换个名义呢?”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另一块腰牌。
那是沈烈给他的——沈家军从九品赞画腰牌。
“我是布政司都事,负责商路畅通;我又是沈家军参谋,负责军需筹备。如今军需物资被劫,我调动一队人马去‘追回军资’,是不是很合情合理?”
沈红缨眼睛一亮,嘴角咧开一抹嗜血的笑意:“太合理了!”
“那就别等明天了。”赵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哦不,正是‘办公’的好时候。”
“备马,去北大营!”
……
盘龙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独眼狼”此刻正坐在山寨的大厅里,怀里搂着压寨夫人,大口喝着酒。
“大哥,那姓贾的商人说得靠谱吗?”一个小喽啰有些担忧,“咱们劫的可是官老爷的货……”
“怕个鸟!”独眼狼吐出一块骨头,狞笑道,“那姓贾的说了,这批货的主人是个十岁的娃娃官,跟知府老爷不对付。咱们只要扣着货不放,不出三天,那娃娃就得乖乖送银子来赎。到时候,咱们不仅有银子拿,还能搭上省城的大线!”
“大哥英明!”众喽啰齐声欢呼。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山寨上空,正飘浮着几个巨大的、诡异的光点。
那是放大版的“孔明灯”。
而在山脚下的密林中,赵晏身披一件黑色大氅,正举着一只单筒望远镜,静静地观察着山顶的动静。
“风向西北,风力三级,正对山寨粮仓和聚义厅。”
赵晏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沈红缨说道,“红缨姐,可以开始了。记住,我要活口,尤其是那个大当家。”
“放心吧,我的小参谋。”
沈红缨一身紧身夜行衣,手提红缨枪,对着身后那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狼牙”斥候队挥了挥手。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半空中的孔明灯下方,突然垂落下一根根燃烧的火绳,而在火绳的尽头,挂着的是浸满了火油的藤球。
如果从山下看去,就像是天空中突然下起了一场火雨。
“那……那是什么?”山寨里的守夜土匪惊恐地指着天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火球精准地落在了山寨的茅草屋顶和粮仓上。
轰!
火光冲天而起。
“走水了!走水了!”
“是天火!老天爷发怒了!”
山寨瞬间大乱,土匪们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就在这混乱之际,沈红缨带着五十名如同幽灵般的斥候,从后山的悬崖绝壁处摸了上来。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
沈家军的斥候,那是跟北元骑兵硬碰硬拼出来的精锐。对付这群乌合之众,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噗嗤!”
沈红缨手中的长枪如毒龙出海,瞬间挑飞了两个冲上来的土匪。她身后的斥候们更是三人一组,结成战阵,如同收割机一般,无情地收割着土匪的生命。
没有废话,没有怜悯。只有刀锋入肉的闷响和土匪临死前的惨叫。
“顶住!都给我顶住!”
独眼狼提着大刀冲出大厅,却看到了一幅让他肝胆俱裂的画面:漫天火光中,一群黑衣人如同地狱修罗般杀入,他的手下像麦子一样倒下。
“这……这是官军?不,官军哪有这么猛?”
独眼狼转身就想跑,却感觉后背一阵剧痛。
一杆红缨枪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贯穿了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聚义厅的柱子上。
“啊——!”
沈红缨缓缓走上前,一脚踩在独眼狼的胸口,拔出长枪,鲜血飞溅。
“你……你们是谁?”独眼狼疼得浑身抽搐。
这时,火光分开,一个只有十岁大、穿着官袍的少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了他面前。
赵晏蹲下身,借着火光看着独眼狼那张扭曲的脸,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本官赵晏,南丰府布政司都事。听说……你想让我给你交过路费?”
“赵……赵晏?那个十岁的……”
独眼狼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传说中乳臭未干的娃娃官,竟然能调动如此精锐的虎狼之师,还能用那种可怕的“天火”!
“不……不敢!大人饶命!小的也是受人指使啊!”
“我知道。”赵晏站起身,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靴子上溅到的一滴血渍,“是省城的贾仁,对吧?”
独眼狼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个姓贾的墨商!是他给了小的五百两银子,让小的截断您的货!”
“很好。”
赵晏将手帕扔在独眼狼的脸上,转过身,声音变得冷漠如冰:
“带下去,把口供录实了。这可是将来送给贾老板的‘大礼’。”
“其余土匪,负隅顽抗者,杀无赦。投降者,充入苦役营,去挖矿赎罪。”
“是!”沈红缨抱拳领命。
这一夜,盘龙岭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等到天明时分,当十几辆满载着松烟原料的大车,在沈家军精锐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开进清河县城时,整个南丰墨业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杆插在车头上的崭新旗帜——
黑底金字,上书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旁边还有一行杀气腾腾的小字:
【青云护卫】
……
青云坊后堂。
“这次行动,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也暴露了咱们的实力。”沈烈坐在主位上,看着毫发无伤归来的女儿和赵晏,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私自剿匪,虽有军方名义遮掩,但终究是个把柄。”
“伯父放心。”
赵晏给沈烈倒了一杯茶,“我早已写好了奏报。题目就叫《论商路安全与军需筹备之关系》。”
“在奏报里,我不但不会隐瞒,反而会大肆宣扬这次剿匪的战果。我会建议朝廷,允许各地商会组建‘民团’,协助官府维护治安,甚至可以在战时充当预备役。”
沈烈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小子!你这是要把私兵合法化啊!”
“这叫‘寓兵于民’。”赵晏微微一笑,“从今天起,青云坊的每一条商路,都是沈家军的练兵场。咱们招募退伍老兵,向商户收取‘护送费’。这笔钱,一半用来养兵,一半给伯父充作军费。”
“如此一来,沈家军不用朝廷一分钱,就能多养出一支精锐。而青云坊,也就有了最锋利的獠牙。”
沈烈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十岁少年,心中震撼莫名。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在下一盘名为“天下”的大棋!
“好!这‘青云护卫’的大统领,就让红缨这丫头去挂名!”沈烈拍板定案,“你要人给人,要刀给刀!老夫倒要看看,这江南的商场,还能被你搅出多大的浪花!”
赵晏拱手一礼,目光越过窗棂,看向了北方。
盘龙岭打通了,原料有了,武装也有了。
接下来,该是那个躲在幕后的慕容飞,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第185章 触犯军法,慕容折翼
六月的南丰府,骄阳似火。
正午的朱雀大街上,热浪滚滚,但比天气更燥热的,是慕容飞的心。
自从府试考了个倒数第一,成了整个南丰府的笑柄后,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知府公子便终日借酒浇愁。
以前围在他身边的那些狐朋狗友,如今都跑去巴结那个十岁的“孩儿官”赵晏了。就连父亲慕容珣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失望和厌恶。
“什么案首……什么都事……不过是个贱商生的小杂种!”
慕容飞摇摇晃晃地从酒楼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条马鞭,满脸通红,酒气熏天。他看着街道两旁繁华的店铺,只觉得每个人都在嘲笑他。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传来。
只见一队插着黑底金字“青云护卫”旗帜的车队,正浩浩荡荡地经过。
车上堆满了从清河县运来的松烟和墨锭,押车的护卫个个腰挎横刀,神情彪悍。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名独臂的老兵正骑在马上开路。他叫老刘,是沈家军的退伍老兵,也是这支护卫队的队长。
“让开!让开!青云坊运送物资,闲人避让!”老刘挥动着手中的令旗,声音洪亮。
这原本是正常的喊话,但在醉酒的慕容飞听来,却像是刺耳的挑衅。
“青云坊……又是青云坊!”
慕容飞的眼睛瞬间红了,那是嫉妒到发狂的血红。他想起自己那个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的废物人生,再看看赵晏如今的风光无限,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避让你妈!”
慕容飞怒吼一声,借着酒劲,竟然直接冲向了车队。他手中的马鞭狠狠地甩了出去,带着破空声,直奔老刘的面门。
“啪!”
老刘虽然只有独臂,但毕竟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反应极快。他头一偏,鞭子抽在了他的肩膀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渗出了衣衫。
“吁——!”
车队紧急停下。几十名护卫瞬间拔刀出鞘,杀气腾腾地盯着慕容飞。
“你是何人?竟敢袭击商队!”老刘捂着伤口,厉声喝道。
“瞎了你的狗眼!我是慕容飞!这南丰府都是我家的,我想打谁就打谁!”
慕容飞不但不怕,反而更加嚣张。他指着车上的货物,狂笑道,“给我砸!把这些破烂都给我砸了!我看赵晏那个小杂种拿什么卖!”
说着,他冲上去就要推翻第一辆大车。
此时正是闹市,围观的百姓瞬间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这不是慕容公子吗?怎么喝成这样?”
“又要欺负人了,青云坊这次怕是要吃亏。”
就在老刘咬着牙,犹豫要不要动手的时候,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老刘,退下。”
人群自动分开。
赵晏身穿那袭标志性的青雀补子官袍,身后跟着沈红缨和苏拙,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他看都没看发酒疯的慕容飞一眼,而是径直走到老刘面前,看了看那道深可见骨的鞭痕。
“疼吗?”赵晏轻声问。
老刘眼圈一红,抱拳道:“大人,这点伤不算什么。只是这厮是知府公子,兄弟们不敢……”
“不敢是对的。你们是护卫,不是暴徒。”赵晏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向还在踹车的慕容飞。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赵晏!你来得正好!”
慕容飞见到正主,更是癫狂,挥舞着马鞭指着赵晏,“你个小杂种,穿身狗皮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信不信本公子连你一起打!”
“打我?”
赵晏忽然笑了。他不但没躲,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慕容飞,你这一鞭子要是下来,性质可就变了。”
“殴打朝廷命官,那是造反。不过……”赵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辆被慕容飞踹翻了一角的马车上,那里露出了一箱箱贴着封条的墨锭。
“你刚才,袭击了这辆车?”
“袭了又怎样?不过是一堆破墨!”慕容飞叫嚣道。
赵晏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肃杀。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沈家军赞画”的腰牌,高高举起。
“苏拙,记录!”
“在!”
赵晏的声音突然拔高,如惊雷般在长街炸响:
“光天化日,生员慕容飞,当街拦截军需运输队,殴打现役军官,损毁军资!按大周律——”
“此乃叛乱!当斩!”
轰——!
这两个字一出,全场死寂。
刚才还叫嚣的慕容飞愣住了,手中的马鞭僵在半空。军需?叛乱?
“你……你放屁!这就是青云坊的货!”慕容飞酒醒了一半。
“这批墨,乃是北大营沈都督预定的军用文书物资,车上插着‘青云护卫’的旗,旗上有兵部备案的印记!”
赵晏冷冷地看着他,“怎么?慕容公子觉得,军需只能是粮草,不能是墨锭?还是说,你慕容家大过朝廷,大过军法?!”
“红缨姐!”
“在!”沈红缨上前一步,长刀出鞘半寸。
“依照战时条例,袭击军需者,如何处置?”
沈红缨杀气腾腾地吐出一个字:“杀!”
“那就动手吧。”赵晏挥了挥手,仿佛在赶一只苍蝇,“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这一次,护卫们不再犹豫。这是军令!
几名老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慕容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他拼命挣扎,却被老刘一脚狠狠踩在脸上,半边脸贴着滚烫的石板路,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住手!我看谁敢动我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怒吼。
只见知府慕容珣带着大批衙役,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刚才正在衙门处理公文,听说儿子在街上惹了赵晏,吓得魂飞魄散。
“赵晏!你疯了吗?”慕容珣冲进圈子,看到被踩在地上的儿子,心如刀绞,指着赵晏怒骂,“他是生员!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就算犯了错,也该由本府发落,你凭什么动私刑?”
“发落?”
赵晏看着气急败坏的慕容珣,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慕容大人,您搞错了一件事。”
“如果他只是打架斗殴,自然归您管。但他现在触犯的是军法。”
赵晏再次亮出那块腰牌,语气森然,“下官身兼沈家军赞画之职,负责军需筹备。慕容飞损毁的,是送往边关的军用物资;打伤的,是兵部造册的退伍军官。这案子,您这知府衙门——接不住!”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慕容珣气得浑身发抖,“几块破墨,算什么军资!”
“算不算,不是您说了算,是沈都督说了算。”
此时,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传来。
只见街道尽头,沈烈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铁甲卫”。那是真正的正规军,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面颤抖。
“谁敢动老子的军资?!”
沈烈这一声吼,如同猛虎下山。
慕容珣看着那黑压压的军队,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知道,完了。赵晏这是要把事情做绝,把天捅破!
沈烈策马来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容珣,冷笑道:“慕容知府,怎么?你儿子烧了老子的粮草还不够,现在连文书物资都要截?你们慕容家是想造反吗?”
这一顶“造反”的大帽子扣下来,足以灭九族。
“沈都督!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慕容珣终于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再也没有了知府的威严,“逆子醉酒,神志不清!但他绝无造反之心啊!求都督开恩!求赵大人高抬贵手!”
他转向赵晏,眼中满是哀求。
赵晏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珣,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一年前,这个男人高高在上,随意拿捏赵家的生死。一年后,他跪在自己脚下,为了保住儿子的命而摇尾乞怜。
“高抬贵手也不是不行。”赵晏慢慢蹲下身,视线与慕容珣齐平,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慕容大人,军资损毁,是要赔偿的。老兵受伤,是要汤药费的。还有这军心动荡……”
“赔!我赔!”慕容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要多少银子?”
“我不缺银子。”
赵晏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城外,“我要城西那片靠近盘龙岭的一千亩良田,连同地契、佃户,全部转到青云坊名下,作为‘军需屯田’。”
慕容珣心里一颤。那可是慕容家的祖产,最肥沃的一块地!
“还有,”赵晏继续说道,“慕容飞德行有亏,不配为读书人。自愿革去功名,杖责五十,终身……不得踏出慕容府半步。”
这是要彻底废了慕容飞,不仅断了仕途,还要终身圈禁。
慕容珣咬着牙,看着被踩在地上还在哀嚎的儿子,又看了看杀气腾腾的沈烈。
他知道,如果不答应,赵晏真的会以军法斩了慕容飞。
“好……”慕容珣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下,“本府……答应。”
……
半个时辰后,就在这朱雀大街上。
所有的百姓都见证了这历史性的一幕。
不可一世的慕容公子被扒去了儒衫,按在长凳上。行刑的不是衙役,而是那个被他打伤的独臂老兵老刘。
“啪!”
“啪!”
军棍入肉的声音,伴随着慕容飞凄厉的惨叫,一声声传开。
五十棍打完,慕容飞已经昏死过去,下半身血肉模糊。
慕容珣颤抖着签下了那张一千亩良田的转让契约,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让人抬起如同死狗一般的儿子,在无数百姓复杂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回了府衙。
自此,南丰府慕容家,脊梁被打断,威信扫地,彻底沦为了一只“没牙的老虎”。
赵晏站在街头,看着慕容家离去的背影,将那张地契折好,放入怀中。
“大人,咱们赢了。”老刘捂着伤口,脸上却全是解气的笑容。
“是啊,赢了。”
赵晏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张张敬畏的脸庞,以及那面迎风飘扬的“青云护卫”旗帜。
他知道,经此一役,整个南丰府,再也没人敢动青云坊一根毫毛。
“苏拙,把这一千亩地规划一下。”
赵晏翻身上马,虽然个子小,但此刻却无人敢轻视他的背影。
“除了种植粮草,还要留出一半来种桑麻和药材。接下来的路在琅琊城,那里……”
赵晏目光投向远方,“那里的水,比这里更深。”
第186章 临别布局,铁桶江山
六月下旬,南丰府的暑气达到了顶峰。
自从慕容飞被军法从事、慕容家割地赔款之后,整个南丰府的官场和商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所有人都知道,如今这南丰府,虽然名义上慕容珣还是知府,但实际上,说话最管用的,已经变成了那个只有十岁的“孩儿官”。
青云坊后院,蝉鸣阵阵。
赵晏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封刚从省城送来的加急密信。信封上盖着“户部左侍郎”的私印——这是周道登升官后的新印信。
“周大人在信里说了什么?”陆文渊坐在一旁,有些好奇的问道。
“催我动身。”
赵晏放下信纸,目光投向北方,“周师说,省城的局势比想象中更复杂。柳家因为高廉和慕容家的失利,已经对我动了杀心。柳承业放出话来,要在乡试的考场上,让我这个‘小三元’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陆文渊冷笑一声,“凭他也配?”
“不可轻敌。”赵晏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柳家在琅琊行省经营百年,树大根深。我在南丰府能赢,是因为我是地头蛇,又有沈伯伯的兵权相助。但到了琅琊城,那就是客场作战了。”
说到这里,赵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落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在走之前,我得把这南丰府打造成一个谁也泼不进的铁桶。只要大后方不乱,我在前线就能放开手脚。”
“苏拙,叫人。”
……
片刻后,青云坊最核心的密室——“聚贤堂”内,几位核心骨干悉数到场。
长桌尽头,赵晏端坐主位。
左手边,是掌管财政大权的姐姐赵灵,以及负责供应链的钱少安。
右手边,是负责情报与算学的苏拙,以及负责“农会”与基层力量的牛大力。
沈红缨则抱着长刀,靠在门口,充当着最坚实的护卫。
这便是赵晏目前的“影子内阁”。
“诸位,我要去琅琊备考乡试了。”赵晏开门见山,稚嫩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我走后,南丰府的一切,便托付给诸位了。”
众人的神色瞬间肃穆起来。
“苏拙听令。”
“在!”苏拙上前一步。
赵晏将那枚“南丰府布政司经历司都事”的铜印,郑重地放在了苏拙面前。
“从今日起,你代我行使‘都事’之权。”赵晏沉声道,“我已经向布政司报备,任命你为‘书办’。凡涉及商税稽查、公会监管之事,你可直接用此印批红。若慕容珣敢刁难,你就拿周师留下的手令压他。”
苏拙双手颤抖地接过铜印。他本是个落魄的童生,是赵晏给了他新生。如今,竟将官印相托!
“公子放心!印在人在,印失人亡!”
“言重了。”赵晏摆摆手,目光转向另一侧,“阿姐。”
赵灵今日穿了一身干练的湖蓝色襦裙,眉宇间少了几分闺阁女子的柔弱,多了几分商场女强人的英气。
“晏儿,你说。”
“钱袋子,是你。”赵晏从袖中拿出一张规划图,“慕容家赔偿的那一千亩地,我已经让人平整好了。我不打算种粮食,那一半种桑麻,另一半……种这个。”
赵晏指着图纸上一种画着黄色根茎的作物——那是在这个时代还未被重视的耐旱作物——红薯。
“这是我在古籍中找到的‘番薯’,极耐旱。如今气候异常,我夜观天象,恐有大旱将至。阿姐,你要不惜工本,在那一千亩地上试种此物。一旦成功,这就是咱们的救命粮。”
赵灵虽不懂农事,但她无条件信任弟弟的眼光:“好,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墨业公会。”赵晏继续叮嘱,“钱兄,你盯着那三十六家墨商。原料供应要卡死,谁敢私通柳家,直接断供,踢出公会!”
钱少安拍着胸脯:“老大放心,那帮老家伙现在被咱们治得服服帖帖,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反水。”
最后,赵晏的目光落在了牛大力身上。
这个曾经憨厚的铁匠儿子,如今皮肤黝黑,眼神坚毅,身上透着一股泥土般的厚重感。
“大力哥。”
“哎!俺在!”牛大力挠了挠头,还是那个憨直的性子。
“你是我的根。”赵晏语重心长地说道,“那些受过资助的寒门学子,还有田庄上的佃户,都交给你了。我要你把他们组织起来,成立‘农会’。平日里互助耕作,读书识字;若有外敌来犯……”
赵晏的声音骤然变冷,“若有外敌来犯,他们就是咱们的眼线!”
“俺懂!”牛大力握紧了拳头,“谁敢动赵师兄的基业,俺带着几千兄弟拿锄头刨了他!”
安排完这一切,赵晏长舒了一口气。
官权(苏拙)、财权(赵灵)、民心(牛大力)、武力(沈红缨)。
这四根柱子一立,南丰府便是真正的铁桶江山。哪怕他赵晏身在千里之外,这里依然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
傍晚,清河县老宅。
赵晏特意回了一趟老家辞行。
祠堂内,烛火摇曳。父亲赵文彬正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上香,嘴里念念有词。
“列祖列宗保佑,晏儿此去省城,定要蟾宫折桂,光耀门楣……”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赵文彬转过身。一年不见,这位曾经有些迂腐怯懦的老秀才,如今背挺直了,气色也红润了许多。毕竟是“案首之父”,在清河县地界,谁见了他不得尊称一声“赵太爷”?
“爹。”赵晏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晏儿,快起来。”赵文彬连忙扶起儿子,看着面前这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却也藏着深深的担忧。
“此去琅琊,路途遥远,人心险恶。你虽聪明,但毕竟年幼……”赵文彬絮絮叨叨地帮赵晏整理着衣领,“官场上的事,爹不懂。爹只知道,做人要留一线,不可锋芒太露。”
赵晏心中一暖。在外面,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赵都事”,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才是那个需要被叮嘱的孩子。
“爹,您放心。儿子晓得轻重。”赵晏握住父亲粗糙的手,“家里有阿姐照应,我也留了护卫。您只管安心制墨,写写字,喝喝茶。”
赵文彬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支笔杆已经磨得发亮的毛笔。
“这是爹当年考秀才时用的笔,虽然不值钱,但跟着爹几十年了。你带着它,就当爹陪在你身边。”
赵晏双手接过那支旧笔,郑重地揣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儿子定用此笔,为您考个举人回来!”
……
次日清晨,南丰码头。
薄雾笼罩着江面,一艘挂着“青云”旗号的双层官船早已整装待发。
并没有惊动全城百姓,只有核心的几个人来送行。
沈烈拍了拍赵晏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赵晏拍个趔趄:“小子,到了省城别给老子丢脸!若是有人敢动武,你就亮沈家军的牌子!实在不行,放烟花,老子的骑兵三天就能杀到琅琊城下!”
“知道了,沈伯伯。”赵晏揉着肩膀苦笑。
“走了!”沈红缨一身劲装,率先跳上船头,手中长枪一指,“扬帆!”
赵晏站在船尾,看着岸上挥手的亲人朋友,看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南丰城。
从穿越至今,一年时间。他从一个家徒四壁的寒门幼子,变成了掌控一府经济命脉的官身案首。但这只是开始。
江风吹起他的衣角,赵晏转过身,目光投向江水的尽头。那里,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是更凶险的战场。
“琅琊城,柳承业。”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来了。”
第187章 初入琅琊,关卡刁难
七月初七,乞巧节。
在这个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里,琅琊行省的首府——琅琊城,更是热闹非凡。
这座雄踞江南的巨城,城墙高耸入云,皆由青砖包砌,宽阔的护城河如同一条玉带环绕其间。
城门口车水马龙,来自天南地北的商队、赶考的学子、进香的信徒汇聚成一条长龙,喧嚣声直冲云霄。
在这条长龙之中,一支插着黑底金字“青云”旗号的车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车队规模不大,仅有五辆马车,但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随行的护卫个个腰板笔直,眼神锐利,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位于中间的一辆宽大马车内,车帘被一只白皙的小手掀开一角。
赵晏探出头,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城池,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感慨。
“这就是琅琊城啊……”
比起南丰府,这里不仅规模大了数倍,那股扑面而来的繁华与厚重感,更是截然不同。
这里的城墙每一块砖都似乎刻着权力的味道,这里的每一个人,眼神中都带着省城人特有的傲气。
“好高的城墙!”
陆文渊坐在赵晏对面,手里拿着画笔,正对着窗外速写,眼中满是兴奋,“这城楼的气势,比南丰府强了不止十倍。若是能登楼作画,定是一幅传世佳作。”
赵晏放下车帘,微微一笑:“文渊兄,画是要画的,但这城……恐怕没那么好进。”
“为何?”陆文渊不解。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进得太痛快。”赵晏指了指前方突然停滞的队伍,“你看,别的车队都在动,唯独咱们前面被拦住了。”
陆文渊探头一看,果然,几名身穿省城号衣的守城兵丁,正蛮横地拦在青云坊的车队前,手中长枪交叉,挡住了去路。
……
城门口。
负责今日值守的校尉名叫马奎,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此时,他正歪戴着帽子,手里提着一根哨棒,用一种猫戏老鼠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车队。
“停下!都停下!”
马奎一脚踢在领头马车的车轮上,震得马匹嘶鸣了一声,“哪来的野车队?懂不懂规矩?例行检查!”
负责押车的老刘眉头一皱,但还是强压下火气,拱手道:“这位军爷,我们是南丰府青云坊的商队,车上运的是进贡给各大书院的墨锭和书籍,路引文书一应俱全,还请行个方便。”
说着,老刘熟练地从袖中掏出一锭碎银子,悄悄递了过去。
以往走南闯北,这一招“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最是管用。
谁知,马奎瞥了一眼那银子,竟直接一巴掌打飞,银锭咕噜噜滚进了护城河里。
“啪!”
“少来这套!”马奎厉声喝道,声音大得周围排队的人都能听见,“本校尉奉命严查违禁品!你们这车队看着鬼鬼祟祟,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是不是夹带了私盐?还是藏了逃犯?”
老刘脸色一变,那只独臂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军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青云坊乃是正经商号,车上全是墨和书,何来违禁品?”
“全是书?”
马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受人指使的狠厉,“我看未必!最近省里正在严查‘妖言惑众’的禁书。来人!给我卸货!一箱箱打开查!每一本书都要翻看,每一块墨都要掰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藏东西!”
“什么?!”
老刘大怒,“墨锭掰开就废了!书本翻乱了还怎么卖?你这是故意找茬!”
“找茬又怎样?”马奎挺着大肚子,几乎要贴到老刘脸上,“在琅琊城这地界,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不让查?那就是心里有鬼!来啊,把这帮人给我扣下!”
哗啦一声,周围的十几个兵丁立刻围了上来,长枪对准了车队。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无数围观者。
“那不是青云坊的车队吗?听说那可是南丰府赵案首的产业啊。”
“案首又怎样?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马校尉是出了名的贪,这是要敲竹杠呢。”
“不对,我看这是有人故意整他们。你看那马校尉的眼神,分明是冲着毁货去的。”
车厢内。
沈红缨的手已经握紧了长刀,眼中杀气腾腾:“欺人太甚!赵晏,让我出去,这帮杂碎我一只手就能收拾了!”
“不行。”
赵晏按住了沈红缨的手,摇了摇头,“这里是省城,不是南丰。在城门口动武,那就是‘冲击城防’,是谋反的大罪。柳承业那个礼部侍郎的爹,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呢。”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砸?”沈红缨气得咬牙。
“当然不。”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目光落在陆文渊手中的画笔上。
“文渊兄,你的画技,如今到了几成火候?”
陆文渊一愣,随即傲然道:“虽不敢说大家,但写实传神,已得三昧。”
“好。”赵晏指了指外面那个丑陋嚣张的马校尉,“那就劳烦文渊兄,以此情此景,作画一幅。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省城门下刁难图》。”
“既然他们不要脸,那我们就帮他们出出名。”
……
城门口的僵持还在继续。
就在马奎指挥着手下准备强行撬开货箱时,那个一直紧闭的车厢门,忽然打开了。
马奎心中一喜,暗道:那个十岁的娃娃官终于要出来求饶了?柳公子可是交代了,只要这小子敢亮官身压人,就给他扣个“以官压兵、干扰防务”的帽子;要是他敢动手,那就更好了,直接格杀勿论!
然而,走下来的并不是赵晏。
而是一个身穿儒衫、文质彬彬的青年书生。他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钱,而是搬着一个画架。
紧接着,赵晏也走了下来。他没有穿官服,而是穿了一身普通的学子澜衫,看起来就像个跟着兄长进京赶考的小书童。
“这是要干嘛?”马奎愣住了。
只见那书生不慌不忙地在城门口支起画架,铺开宣纸,研开墨汁。
赵晏则站在一旁,对着四周的围观百姓拱了拱手,声音清脆悦耳:
“诸位父老乡亲,在下南丰赵晏,进省城赶考。这位军爷怀疑我们车上藏了违禁品,要砸碎我们的墨,撕烂我们的书。我们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不敢反抗军爷的虎威。”
“但圣人云,史笔如铁。今日,我们便将这城门口发生的‘威武’一幕画下来,也好让全省城的百姓看看,这琅琊城的门神,是何等的……英姿飒爽!”
这番话绵里藏针,引得周围百姓一阵哄笑。
“你……你敢!”马奎脸色一变,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
“军爷,我们只是作画,不犯法吧?”赵晏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大周律例,没说不让在城门口画画啊。”
说话间,陆文渊已经动笔了。
他是寒门画师出身,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物神态。寥寥数笔,一个肥头大耳、歪戴帽子、满脸贪婪与凶恶的兵痞形象,便跃然纸上。
更绝的是,陆文渊用夸张的笔法,画出了马奎的一只脚正踩在圣贤书上,手里还抓着一锭墨想往嘴里塞,那种丑态,简直入木三分。
“妙啊!这画得太像了!”
“你看那肚子,简直跟真的一样!”
“啧啧,脚踩圣贤书,这可是有辱斯文啊!”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甚至连后面排队的商旅都凑过来看热闹。舆论的风向瞬间倒向了赵晏这边。
马奎看着那幅画,脸涨成了猪肝色。这画要是流传出去,他在琅琊城还怎么混?
“混账!敢画老子!给我撕了!”
马奎恼羞成怒,挥舞着哨棒就冲了过来。
“哎呀!军爷要打读书人了!”赵晏夸张地大叫一声,却并没有躲闪,而是挺起胸膛挡在画架前。
这一幕极具视觉冲击力:一个凶神恶煞的胖大兵痞,举着棍子要打一个十岁的小书童。
“住手!”
“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
百姓们的怒火被点燃了。
虽然不敢真动手,但那无数道鄙夷和愤怒的目光,如同一堵墙,让马奎的棍子僵在了半空。
打?这一棍子下去,激起民变怎么办?不打?这脸都被画完了!
就在马奎进退两难之际,赵晏又补了一刀。
他拿起笔,在那幅画的空白处,笔走龙蛇,题了一首打油诗:
“万里迢迢以此行,省城门下遇狰狞。”“不问诗书问孔方,原来官差胜强兵。”
“好诗!”“骂得好!这哪是官差,分明是强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马奎彻底疯了:“反了!反了!给我上!把画撕了!把人抓起来!出了事我担着!”
就在那十几杆长枪即将刺向赵晏和陆文渊的关键时刻——
“好大的威风啊。”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了喧嚣,从城门内侧传来。
紧接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只见两列身穿锦衣的亲卫迅速分开人群,一顶象征着三品大员的绿呢大轿,缓缓停在了城门口。
轿帘掀开,露出了一张清瘦儒雅、不怒自威的脸庞。
正是刚刚升任户部左侍郎,正准备启程进京,特意在此等候赵晏的——周道登。
看到此人,马奎手中的哨棒“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虽然只是个校尉,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那轿子上的徽记,还有那些亲卫的服饰……
“周……周大人?!”
马奎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卑职……卑职参见周大人!”
周道登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径直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省城门下刁难图》和上面的题诗,脸色阴沉得可怕。
“好一幅画,好一首诗。”
周道登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马奎的脸,“琅琊城乃首善之地,文教兴盛。本官还没走呢,这城门口就变成了土匪窝?”
“脚踩圣贤书,棒打赶考童。”周道登冷笑,“谁给你的胆子?还是说……谁给你的指令?”
马奎浑身抖如筛糠,汗如雨下:“大人饶命!卑职……卑职只是例行检查……没……没人指使……”
他不敢供出柳承业。柳家或许能保他,但如果现在供出来,他全家都得死。
“例行检查?”
周道登指了指赵晏,“这位,乃是南丰府今科案首,吏部在册的从九品都事。你查他的车,是在查他,还是在查本官的眼光?”
“啊?!”
马奎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画架旁、一脸人畜无害的小孩。这就是那个赵晏?这就是传说中的“孩儿官”?柳公子没说他今天会遇到三品大员啊!
“来人。”周道登厌恶地挥了挥手,“摘了他的帽子,扒了他的皮。押送兵马司,杖责八十,发配边军充役。”
“是!”
如狼似虎的亲卫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哭爹喊娘的马奎拖了下去。其他的兵丁吓得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处理完苍蝇,周道登脸上的寒霜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容,看向赵晏。
“晏儿,让你受惊了。”
赵晏连忙行礼,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无辜”和“义愤填膺”,只剩下恭敬与乖巧:“劳烦老师久候,学生惭愧。”
“你啊……”周道登指了指那幅画,意味深长地笑了,“人还没进城,名声先到了。这一幅画,怕是明天就要传遍琅琊士林了。”
赵晏眨了眨眼:“学生也是无奈之举。毕竟……画画比打架斯文些。”
“滑头。”
周道登笑骂了一句,随后压低了声音,“柳家那边,我会去敲打一下。但我也只能敲打,真正的仗,还得你自己打。柳承业在城里给你设了个局,你自己小心。”
“老师放心。”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学生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周道登点了点头,转身上轿:“走吧,随我进城。我倒要看看,这次还有谁敢拦!”
车队再次启动。
这一次,再无阻碍。
赵晏重新坐回马车里,听着外面百姓的议论声和那一浪高过一浪的“青天大老爷”,嘴角微微上扬。
陆文渊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幅画:“赵师弟,这画……”
“裱起来。”
赵晏透过窗缝,看向远处繁华的街景,淡淡地说道,“挂到咱们即将开业的琅琊分号大堂正中央。这可是周大人亲自‘鉴赏’过的名画,也是咱们给柳公子的一封……回礼。”
第188章 文渊阁论战,国富之论
八月初的琅琊城,秋老虎肆虐。
但这丝毫挡不住琅琊士子们的热情。
因为今日,被誉为江南四大藏书楼之首的文渊阁,正如往年一样,举办迎新的“秋水诗会”。
只不过,今年的诗会,气氛格外微妙。
文渊阁顶层,雕梁画栋,视野开阔。
数十位身穿绫罗绸缎的青年才俊席地而坐,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瓜果点心。他们大多出身名门,谈笑间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优越感。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琅琊行省礼部右侍郎之子,被誉为“琅琊四才子”之首的——柳承业。
柳承业年约二十,面如冠玉,手持一把折扇,一身雪白的苏绣长衫尘埃不染。他此刻正微笑着与身旁的人交谈,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楼梯口,眼底藏着一丝阴冷。
“柳兄,那赵晏真的会来?”旁边一位世家公子问道,“听说他昨日在城门口可是出了大风头,连马校尉都被他弄进去了。”
“他当然会来。”柳承业轻轻摇着折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少年得志,最是受不得激。我帖子都送去了,若是他不敢来,这‘缩头乌龟’的名声,可比‘商贾贱籍’还要难听。”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本喧闹的阁楼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高只到成人胸口、身穿普通学子澜衫的少年,带着一个同样书生打扮的青年,不卑不亢地走了上来。
正是赵晏。
赵晏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柳承业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惜,心眼比针尖还小。
“南丰赵晏,见过诸位师兄。”赵晏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毛病。
“哟,这就是那位‘小三元’啊?”
柳承业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用折扇指了指末席的一个位置,“赵师弟来得正好,随便坐吧。咱们这诗会没那么多规矩,唯才是举。”
那个位置在角落里,旁边还放着一个痰盂,显然是故意恶心人的。
赵晏也不恼,径直走过去坐下,神色淡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今日诗会,主题为何?”陆文渊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实在看不惯这些人的做派。
柳承业合上折扇,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角落里的赵晏,朗声道:
“往年诗会,多是咏物寄情。但今年既然来了位‘与众不同’的案首,咱们不妨谈点深刻的。”
“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柳承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赵师弟身兼商贾之职,听说生意做得很大,想必对这‘利’字颇有心得。今日,咱们就来辩一辩这‘义利之辨’!”
图穷匕见。
在场众人发出一阵低笑。谁不知道商人在士农工商中排末流?让一个开店卖墨的来辩论“义利”,这分明就是要当众扒赵晏的皮,把他钉在“逐利小人”的耻辱柱上。
“柳兄说得对!”
立刻有人附和道,“我辈读书人,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视金钱如粪土。像某些人,满身铜臭,也配与吾等同席而坐?简直是有辱斯文!”
“是啊,若是让这种人中了举,进了官场,那岂不是要‘千里为官只为财’?”
一时间,指责声、嘲讽声如潮水般涌向赵晏。
陆文渊气得脸色发白,正要拍案而起,却被一只小手按住了。
赵晏慢慢放下茶盏,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名为“真理”的火焰。
“柳师兄的意思是,经商即为小人,谈利即为不义?”赵晏淡淡地问道。
“自然!”柳承业傲然道,“孟子见梁惠王,开口便是‘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商贾重利轻别离,囤积居奇,与民争利,乃是乱国之源!”
“好一个乱国之源。”
赵晏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站起身来,在大厅中央踱步。
“既然柳师兄视金钱如粪土,视商贾如仇寇。敢问柳师兄——”
赵晏猛地停步,手指直指柳承业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长衫:
“你这一身苏绣长衫,丝绸产自湖州,绣工源自苏州。若无商贾贩运桑蚕,若无绣娘日夜赶工换取银钱,你能穿得上?”
不等柳承业反驳,赵晏手指又指向桌上的瓜果:
“这西域的葡萄,岭南的荔枝。若无商队跋山涉水,流通有无,你能吃得着?”
“你……这是强词夺理!”柳承业脸色一变,“此乃生活所需,岂能混为一谈!”
“生活所需?”
赵晏冷哼一声,稚嫩的声音骤然变得铿锵有力,如金石坠地:
“柳师兄只知坐而论道,却不知这天下之财,如水之流。水不流则腐,财不通则穷!”
“商贾者,正如这疏浚河道的工匠。他们将南方的粮运往北方,将西边的铁运往东边。让多余者得售,让匮乏者得补。此乃通商惠工,何罪之有?!”
这一番话,不仅仅是辩驳,更是一种全新的经济学视角。在场的学子们大多读的是死书,哪里听过这种论调,一个个愣在当场。
“那是诡辩!”柳承业急了,拍案怒喝,“即便通商有用,那也不过是末技!我辈读书人,当养浩然正气,岂能为了几两碎银折腰?你身为案首,不思进取,反倒去钻研那商贾贱业,还为此沾沾自喜,这就是不知羞耻!”
“羞耻?”
赵晏向前迈出一步,明明个子小,气势却仿佛一尊巨人,压得柳承业下意识后退。
“柳承业,你口口声声说读书人清高。那我问你——”
“这文渊阁的一砖一瓦,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不,那是朝廷拨的款!”
“朝廷的款从哪里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那是税赋!”
赵晏的声音回荡在阁楼之中,震耳欲聋:
“大周国库,商税占了三成!这三成税银,养活了边关的百万将士,赈济了黄河两岸的千万灾民,也发给了你父亲、你叔伯作为俸禄!”
“你们住着商税修的房子,吃着商税发的俸禄,穿着商贾贩运的丝绸,手里拿着商贾制造的折扇……”
赵晏猛地一挥袖子,眼神如刀,狠狠刺入柳承业的心窝: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就是柳师兄所谓的‘君子之义’吗?!”
轰——!
这句话太狠了。简直是把这群世家子弟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词。因为赵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你……你……”柳承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晏,“你这是……这是离经叛道!我要去学政大人那里告你!”
“告我?”
赵晏冷笑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留给他们一个虽小却无比伟岸的背影。
“《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跟他们谈什么仁义?国家连库银都没有,你拿什么去抵御外辱?”
“在我看来,真正的‘大义’,不是躲在书斋里空谈心性,而是——”
赵晏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富国!强兵!惠民!”
“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国库充盈,能让大周不受外族欺凌。这就是最大的‘义’!至于这手段是农是商,是工是兵,又有何分别?”
说罢,赵晏一甩衣袖,大步向楼梯口走去。
“文渊兄,走吧。这里的‘君子’气太重,熏得慌。”
陆文渊此刻已经听得热血沸腾,满眼崇拜地看着赵晏的背影,大笑一声:“好!好一句‘富国强兵惠民’!晏弟,等等我!”
两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屋子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的“才子”们。
……
阁楼的屏风后。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端坐在那里,手里的一颗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是这文渊阁的主人,也是琅琊书院的山长——颜师古。当世大儒,连巡抚见了他都要执弟子礼。
“富国、强兵、惠民……”
颜师古反复咀嚼着这六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亮光。
“好一个‘仓廪实而知礼节’。此子虽年幼,但这格局,却已超出了这阁楼百倍。”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书童说道:
“去,把那个叫赵晏的名字记下来。今年的乡试……老夫要亲自看看他的文章。”
书童惊讶道:“山长,您不是说今年不阅卷了吗?”
颜师古微微一笑,将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上:
“这琅琊城的死水,终于来了一条真龙。老夫若不看,岂不可惜?”
……
楼下,马车上。
陆文渊还在激动得手舞足蹈:“师弟,你刚才太帅了!我看那个柳承业脸都绿了!特别是那句‘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简直绝了!”
赵晏却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痛快是痛快了,但这梁子也结死了。”
赵晏揉了揉眉心,“柳承业这种人,在明处辩不过我,肯定会玩阴的。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得小心了。”
“怕什么!”陆文渊豪气干云,“你有这般见识,便是圣人转世也不过如此。他柳家难道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赵晏睁开眼,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深邃。
“遮不遮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不想被人遮住天,咱们自己……得先变成天。”
“老刘那边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吧?”
“开始了。”陆文渊点头,“按照你的吩咐,‘文运墨’的广告已经贴满了全城。”
“好。”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文斗赢了,接下来,该是商战了。”
第189章 价格屠夫,商战升级
文渊阁论战结束后的第三天。
琅琊城的街头巷尾,除了还在津津乐道那句“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金句外,另一个更劲爆的消息迅速抢占了人们的视听。
省城最大的墨业巨头——“贾氏墨行”,突然宣布大降价!
作为琅琊墨业公会的会长,贾仁掌握着全省近半数的墨锭供应。
往日里,他家的墨虽然算不上顶尖,但胜在量大、铺子多、牌子老。
可今天,贾氏旗下所有的店铺门口,都挂出了醒目的红幅:
【回馈学子,全场五折!松烟墨仅售三十文!】
三十文?这简直是在做慈善!要知道,光是松烟原料加上人工,成本都要二十五文了。这摆明了是要赔本赚吆喝,或者说——是要挤死谁。
……
柳府,后花园。
柳承业坐在凉亭里,手里捏着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向池塘,引得锦鲤争相抢夺。
“柳公子放心。”
站在一旁的贾仁,虽然是个身家巨万的大商贾,此刻却腰弯得像只大虾米,满脸堆笑,“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全城的铺子统一降价。我不信那个姓赵的小子能撑得住。”
柳承业看着水中翻滚的锦鲤,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不是在文渊阁大谈什么‘商通则财流’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资本如山,压死蝼蚁’。”
“青云坊初来乍到,根基不稳。你用低价把客流全部吸走,把他的资金链拖断。等到他铺子开不下去的时候……”
柳承业捏碎了手中的鱼食,拍了拍手,“我要看着他像条死狗一样,滚出琅琊城。”
“公子高见!”贾仁谄媚道,“那小子带来的货本就不多,又没有本地客源。我这一招‘价格屠夫’祭出来,不出十天,他就得关门大吉!”
……
青云坊,琅琊分号。
正如贾仁所料,铺子里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偶尔有几个顾客进来,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标价,又想起隔壁街贾家墨铺的“五折大甩卖”,摇摇头转身就走了。
“这可怎么办啊?”
分号掌柜老王急得在店里直转圈。
他是钱家派来的老手,但也从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东家,对面贾记的墨只要三十文,咱们的‘君子墨’最便宜的也要一百文。这……这根本没法卖啊!要不咱们也降价?”
陆文渊坐在一旁,也是愁眉不展:“师弟,贾仁这是在以本伤人。他家大业大,亏得起。咱们初来乍到,要是跟他拼消耗,怕是拼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柜台后的那个小小身影上。
赵晏正拿着一把精致的小刀,在削一只梨。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面的狂风暴雨与他无关。
“咔嚓。”
一块晶莹剔透的梨肉被切下来,送进嘴里。赵晏嚼了两下,咽下去,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降价?为什么要降价?”
“可是客人全跑了啊!”老王急道,“库房里的货都要积灰了!”
赵晏放下小刀,擦了擦手,拿起一块自家的“君子墨”,在手里掂了掂。
“老王,我问你。那些去贾记买墨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老王愣了一下:“大多是些贪便宜的穷书生,还有……还有些给孩子买文具的普通百姓。”
“这就对了。”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买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写字,为了读书,为了考科举。”
“在科举这座独木桥面前,最不值钱的是墨,最值钱的是什么?”
赵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希望。是能考中的希望。”
陆文渊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师弟的意思是……”
“贾仁以为他在卖墨,其实他是在卖原材料。而我们……”赵晏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拍在桌上,“我们要卖的,是通往举人、通往进士的‘通天梯’。”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
《赵案首独家秘笈:破题三十六法与考场避坑指南》。
这是赵晏这一路上闲来无事,结合前世的应试技巧和今生的科举经验,整理出来的一套“教辅资料”。
在这个连参考书都极度匮乏的年代,这玩意儿就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级别的核武器。
“老王听令。”赵晏喊道。
“小的在!”
“传令下去。青云坊所有墨锭,不仅不降价,反而涨价两成!”
“啊?!”老王差点没晕过去。人家五折,你还涨价?这生意不做了?
“别急。”赵晏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把这些墨,和这本《秘笈》装在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里,取名叫‘文运及第套装’。”
“并在门口贴出告示:此墨乃是南丰案首、连中三元的小神童赵晏,平日里温习功课专用之墨,沾染了文曲星的灵气!买套装,送秘笈!限量发售,每日仅供一百套!”
“这……”陆文渊倒吸一口凉气,“师弟,你这是在卖墨,还是在抢钱?”
“文渊兄,这你就外行了。”赵晏拿起那本册子晃了晃,“对于那些望子成龙的父母来说,哪怕有一丝能让孩子考中的可能,别说一百文,就是一千文,他们也会掏。”
“这就是——知识付费。”
……
布置完“文运套装”的营销策略后,赵晏并没有停下。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透着一股让老王都感到心惊的寒意。
“既然贾仁想玩价格战,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赵晏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的独臂老兵:“老刘。”
“属下在!”老刘上前一步,他是这次护卫队的队长,也是沈家军的精锐斥候,最擅长伪装和潜伏。
“你带几个生面孔的兄弟,最好是那种看起来像外地行商的。拿着咱们带来的备用金,分批次去贾记的铺子。”
“去干嘛?砸场子?”老刘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不,文明点。”
赵晏冷笑一声,“去扫货。”
“他不是卖三十文吗?这比咱们的原料成本高不了多少。你有多少,我收多少!有多少吃多少!”
“买回来的墨,品相好的,换个包装,贴上咱们的牌子,当普通练习墨卖八十文;品相差的,运回后院,捣碎了当原料,重新回炉做成‘君子墨’。”
老王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背脊发凉。
这是什么手段?
这简直是把贾仁当成了免费的原料供应商!贾仁亏本卖,赵晏大量买,转手一倒腾,不仅白赚了差价,还补充了自己的库存。
这哪里是商战?这分明是吸血!
“高!实在是高!”老王激动得脸都红了,“贾仁要是知道他在给咱们打工,估计得气得吐血三升!”
“去办吧。”
赵晏重新拿起那只梨,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记住,动静小点,别把他吓跑了。这种冤大头,可遇不可求啊。”
……
次日清晨。
贾记墨铺门口依旧排着长龙,全是冲着便宜墨来的。
“给我来十锭!”
“我要一箱!”
柜台后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进账,虽然单价低,但这销量看着喜人啊。
而在两条街外的青云坊,画风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嘈杂的抢购,只有一群衣着体面、神色焦急的家长和书生。
“掌柜的,那个……那个‘文运及第套装’还有吗?”一位员外模样的胖子把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我家小子马上要考童生了,听说用了赵案首的墨,看了他的秘笈,就能连中三元?”
“客官,连中三元不敢保,但‘下笔有神’是肯定的。”老王笑得合不拢嘴,“您看,这册子里可是赵案首亲笔总结的破题法,外面有钱都买不到!”
“买!给我来两套!不,三套!我要送人!”
“我也要!别挤!我出双倍价钱!”
原本一百文没人要的墨,加上个盒子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卖到了一百五十文,却被抢破了头。
甚至因为“每日限量一百套”的饥饿营销,店门口竟然出现了倒卖排队号的黄牛!
而在贾记墨铺。
几个身穿粗布衣服、满脸风霜的“外地客商”,正不动声色地指挥着手下搬运成箱的墨锭。
“掌柜的,你们这墨便宜,我们全包了,运回老家卖。”
“好嘞!客官大气!”贾记的掌柜乐开了花,完全没意识到,这些墨转了个弯,就进了青云坊的后院仓库。
……
三天后。
贾仁看着账本,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这几天的销量是上去了,可是……怎么亏了这么多?”
虽然是低价倾销,但他原本预计的是通过走量来挤垮赵晏,等赵晏倒闭了再涨价回血。
可现在的情况是,他的墨卖得飞快,库房都快空了,但青云坊那边不仅没倒闭,反而越活越滋润!听说那个什么“文运套装”都卖疯了!
更诡异的是,市面上突然多了一批质量尚可、价格适中的“练习墨”,那墨的质地……怎么看怎么像自家的货?
“老爷!不好了!”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咱们派去青云坊打探的人回来了!他说……他说青云坊后院堆满了咱们家的墨!那帮伙计正在把咱们的墨捣碎了……做原料!”
“什么?!”
贾仁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在割自己的肉,去喂赵晏这头狼!他降价降得越狠,赵晏赚得越多!
“停!快停!”
贾仁声嘶力竭地吼道,“所有铺子,立刻恢复原价!不,涨价!不能再卖了!”
然而,此时再停,已经晚了。
他的库存已经被赵晏低价扫空了大半,资金链严重缩水。而青云坊,凭借着“文运套装”的高额利润和低价吸纳的原料,不仅站稳了脚跟,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胜负已分。
第190章 官商勾结,万民伞护体
贾氏墨行价格战惨败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琅琊城的商界。
那个在文渊阁舌战群儒的“狂生”赵晏,再次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商业手段,把省城墨业霸主贾仁按在地上摩擦。
经此一役,青云坊不仅没倒,反而在琅琊城彻底站稳了脚跟,“文运及第套装”更是成了书生们人手一份的备考神器。
柳府,书房内。
“废物!都是废物!”
平日里风度翩翩的柳承业,此刻面容扭曲,狠狠地将一只名贵的紫砂壶摔得粉碎。
贾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亏了本不说,还成了全城的笑柄,被柳公子骂得狗血淋头。
“商业上玩不过他,那就别玩了。”
柳承业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是靠着那什么‘秘笈’和‘文运’蛊惑人心,那我们就给他定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一旁品茶的一位官员。此人身穿六品鹭鸶补子官袍,面白无须,神情倨傲。
“孙主事,这件事,还要劳烦您那一亩三分地动一动。”
这位孙主事,乃是琅琊行省布政司下属杂造局的主事,专管民间工坊与出版物。
虽官职不大,但县官不如现管,对于商户来说,他就是手握生杀大权的阎王。
孙主事放下茶盏,淡淡一笑:“柳公子客气了。那赵晏虽有功名,但毕竟是个孩童。他在书中妄谈考题,宣扬什么‘必定高中’,此乃干扰科举大典,有辱斯文。本官去查封他的铺子,合情,合理,合法。”
柳承业阴冷一笑:“那就请孙大人……秉公执法。记住,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滚出琅琊城!”
……
次日午后,青云坊琅琊分号。
店里依旧人声鼎沸。老王掌柜正忙着给客人们打包“文运套装”,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突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喧嚣。
“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数十名身穿省城号衣的差役,手持水火棍,蛮横地推开排队的人群,强行闯入店内。
孙主事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进来,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上那堆红木盒子上。
“来人!把这些妖言惑众的东西,全部查封!”
孙主事一声令下,差役们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柜台上的墨锭和书籍扫落在地。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老王大惊失色,冲上去想要阻拦,“我们是正经生意!这可是赵案首的产业!”
“啪!”
一名差役反手就是一耳光,打得老王嘴角溢血,“什么案首?在孙大人面前,也敢拿个秀才的名头压人?”
孙主事走到柜台前,随手捡起一本《破题秘笈》,翻了两页,冷笑道:“哼,果然是妖书。什么‘考场避坑’?什么‘必定高中’?科举乃国之大典,也是尔等商贾可以妄议的?这是在误导学子,扰乱视听!”
“传本官令!青云坊涉嫌刊印禁书、欺诈百姓,即刻查封!所有人等,带回衙门审问!”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一旦坐实了“干扰科举、刊印禁书”的罪名,别说生意做不成,赵晏的功名都得被革掉。
店内的顾客和围观百姓顿时噤若寒蝉,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慢着。”
就在差役们拿着封条准备贴门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赵晏身穿一件月白色长衫,手持折扇,缓缓走下楼梯。在他身后,跟着独臂老兵老刘和一脸愤慨的陆文渊。
“你是何人?”孙主事斜眼看去。
“下官南丰府布政司经历司都事,赵晏。见过孙大人。”赵晏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哟,原来是那个孩儿官。”孙主事嗤笑一声,根本没把这个从九品的代理官放在眼里,“赵都事,这里是琅琊省城,不是你的南丰府。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孙大人此言差矣。”
赵晏走到一片狼藉的柜台前,弯腰捡起那本被踩脏的秘笈,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下官并未伸手,只是在自家铺子里卖些读书心得。怎么就成了妖书?”
“我说它是妖书,它就是妖书!”孙主事蛮横地说道,“你在书中妄自揣测圣意,这就是罪!来人,把这小子也给我锁了!”
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拿着铁链就要上前。
老刘眼中杀气一闪,手按刀柄就要拔刀。
“老刘,退下。”
赵晏喝止了老刘,然后转过身,面对孙主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孙主事感到莫名心慌的肃穆。
“孙大人,您要封店,下官拦不住。您要抓人,下官也无力反抗。”
赵晏的声音突然拔高,清脆而响亮,传遍了整条大街:
“但有一件东西,乃是南丰府十万百姓所赠。您若是封了这店,这东西……怕是没地方放了。”
“什么东西?故弄玄虚!”孙主事皱眉。
赵晏猛地一挥手:“老王!请万民伞!”
“是!”
老王顾不得嘴角的血迹,冲进后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长条形的黄绸包裹。
在众目睽睽之下,赵晏亲手解开绸布。
一把略显破旧、伞面上却密密麻麻绣满了名字的大伞,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伞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有的针脚粗糙,有的甚至带着血迹。那是南丰府百姓为了感谢赵晏平反冤案、肃清墨业、打击贪官而自发赠送的。
在古代,万民伞是官员最高的荣誉,代表着民心所向。毁坏万民伞,就是践踏民意,是会激起民变的!
孙主事看到这把伞,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晏又是一声大喝:
“老王!请功德账!”
老王又从柜台下搬出厚厚一摞账本,重重地拍在孙主事面前的桌子上。
“孙大人!”
赵晏指着那些账本,眼眶微红,声音悲愤,“您说我在欺诈百姓?您说我在敛财?”
“这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着!青云坊每卖出一块墨,每卖出一本书,就捐出一文钱,存入‘育才金’!”
“这一文钱,虽然少,但积少成多!”
赵晏翻开账本,指着上面一个个红色的名字:
“张二狗,清河县孤儿,获资助笔墨一套,现已入私塾读书!”
“李秀才,家贫母病,获资助纹银三两,得以安心备考!”
“这本账册里,记着整整两千三百一十五名寒门学子的名字!他们穿的衣,读的书,用的墨,都是青云坊给的!”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人群中炸响。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和书生,此刻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卖墨捐款?资助寒门?这哪里是奸商?这分明是义商!是活菩萨啊!
赵晏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孙主事,一步步逼近:
“孙大人!您今日封的,不仅仅是一家墨铺!”
“您封的,是这两千多名寒门学子的饭碗!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希望!”
“您这一张封条贴下去,若是断了这育才金,让这几千个孩子无书可读,无衣可穿……”
赵晏猛地将万民伞撑开,挡在孙主事面前,厉声喝道:
“这后果,您担得起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孙主事看着眼前这把写满名字的破伞,看着那厚厚的账本,再看着赵晏那双仿佛能吃人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怕了。
他虽然是官,但也怕民意。尤其是这种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民意。若是这事传出去,说他孙某人封了一个资助几千学子的义铺,那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这……这……”孙主事额头上冷汗直流,说话都结巴了,“本官……本官不知此事……”
“不知者不怪。”
赵晏冷冷地说道,“现在您知道了。还要封吗?”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不能封!青云坊是好店!”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谁敢封青云坊,就是跟我们读书人过不去!”
“狗官!欺压良善!”
“我儿子就是拿了赵公子的资助才读上书的!谁敢动这店,我跟他拼了!”
群情激愤。
无数百姓和书生涌了上来,自发地组成了一道人墙,将青云坊死死护在身后。差役们被挤得东倒西歪,手中的水火棍根本不敢举起来。
孙主事看着眼前这失控的场面,吓得腿都软了。这要是激起民变,他哪怕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误会!都是误会!”
孙主事擦着冷汗,一边后退一边陪笑,“本官……本官也是接了举报,例行公事。既然查明青云坊乃是义商,自然……自然不用封了。”
“撤!快撤!”
孙主事狼狈地挥了挥手,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钻出人群,像是丧家之犬一般逃离了现场。
……
远处,茶楼之上。
一直透过窗户观察局势的柳承业,看着孙主事落荒而逃的背影,手中的茶杯再次被捏得粉碎。
“万民伞……育才金……”
柳承业咬牙切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好一个赵晏!好一个金身护体!”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晏竟然在南丰府那个穷乡僻壤,搞出了这么大一个名堂。有了这把万民伞,只要赵晏不造反,官面上的手段基本都废了。
“公子,现在怎么办?”贾仁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办?”
柳承业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
“既然明的玩不过,官面也压不住。”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柳承业转过身,声音冰冷得如同地狱里的寒风:
“去找‘黑风寨’的人。我要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是!”
……
青云坊内。
危机解除,掌声雷动。
赵晏收起万民伞,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多谢诸位乡亲回护!赵晏无以为报,唯有……今日全场八折!刚才受惊的客人,每人送一套文房四宝!”
“好!”
“赵公子仁义!”
欢呼声中,赵晏转身上楼。他的后背其实早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一幕,看似威风,实则凶险万分。那是他在赌,赌孙主事不敢犯众怒,赌大周朝廷对“民意”的敬畏。
好在,他赌赢了。
“老刘。”赵晏走进房间,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属下在。”
“柳承业不会善罢甘休的。”赵晏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座茶楼,“文斗输了,商战输了,官面输了。狗急了还会跳墙,何况是人?”
“今晚,加强戒备。恐怕……要有脏东西进来了。”
老刘眼中精光一闪,摸了摸腰间的横刀,嘴角咧开一抹嗜血的笑意:
“大人放心。咱沈家军的刀,已经很久没喝血了。”
第191章 民意裹挟,金身护体
琅琊城,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青云坊分号门前,虽然那个嚣张跋扈的杂造局孙主事已经狼狈逃窜,但聚集的人群并没有散去。
相反,随着消息的传开,越来越多的书生和百姓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地面上还散落着被差役推翻的墨锭和书籍,一片狼藉。
赵晏站在台阶上,手里依旧紧紧握着那把略显破旧的万民伞。他的个子很小,但在众人眼中,这道身穿月白长衫的身影,却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
“师弟,孙主事虽然跑了,但这事儿怕是还没完。”
陆文渊捡起一本被踩了脚印的《破题秘笈》,心疼地拍了拍,眉头紧锁,“杂造局毕竟管着书坊的命脉,他今日是被民意吓退,明日若是指使其他衙门来找茬,或者是暗中卡咱们的原料……”
“他不敢了。”
赵晏将万民伞缓缓收起,交给身后的老刘,目光投向街道的尽头,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
“民意如火,既已点燃,就不能让它轻易熄灭。既然闹大了,那就索性闹得天翻地覆,让整个琅琊城的官场都看看——”
赵晏顿了顿,声音清冷:
“动我赵晏,是要付出代价的。”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朗朗的读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众人惊讶地回头望去。
只见数十名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脚踩布鞋的寒门学子,正排着整齐的队伍,神情肃穆地走来。
他们没有携带兵器,也没有举着横幅,只是每人手中捧着一本书,一边走,一边高声诵读。
领头的,正是之前受过赵晏资助、如今正在琅琊书院游学的几位南丰籍学子。
“是南丰的同窗!”陆文渊眼睛一亮。
这些学子走到青云坊门前,并没有喧哗,也没有激愤地控诉。他们只是对着赵晏深深一揖,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大街,整整齐齐地盘膝坐下。
一人坐下,十人坐下,百人坐下。
片刻之间,青云坊门口便形成了一道由读书人组成的“人墙”。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读书声此起彼伏,清越激昂,压过了街市的喧嚣,直冲云霄。
围观的百姓们被这种肃穆的气氛感染,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就连路过的轿夫、挑担的货郎,也都停下了脚步,眼神中流露出对读书人的敬畏。
这就是赵晏的后手。
既然柳承业想扣帽子说他“妖言惑众、有辱斯文”,那他就让这些最纯粹的读书人来告诉世人,什么是真正的斯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鸣锣声打破了读书声。
“肃静——!回避——!”
两列身穿锦衣、腰挎绣春刀的亲卫骑兵,分开人群,疾驰而来。
紧接着,一顶象征着二品封疆大吏的八抬大轿,在仪仗队的簇拥下,缓缓驶入这条街道。
轿帘低垂,轿顶的银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巡抚大人的仪仗!”
“天哪,怎么把巡抚大人惊动了?”
人群一阵骚动,百姓们纷纷下跪叩头。
那些原本坐在地上的学子们也停止了诵读,但他们并没有慌乱,而是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垂手侍立。
轿子在青云坊门前停下。
一只苍老但有力的手掀开轿帘,走出一位身穿绯红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的老者。
正是琅琊巡抚,张伯行。
张伯行乃是当世理学名臣,素有清名,最重教化。他今日原本只是路过,但在此地被周道登“巧遇”并暗示了一番后,特意绕道至此。
“何事喧哗?为何阻拦道路?”张伯行威严的目光扫视全场。
赵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张伯行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
“南丰生员、布政司都事赵晏,见过抚台大人。”
“哦?你就是那个赵晏?”
张伯行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就是这个孩子,搞出了“小三元”,还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回大人,正是学生。”
“这些学子为何聚众于此?”张伯行指了指身后的书生们。
“回大人。”赵晏直起腰,声音不疾不徐,“方才杂造局孙主事来此,称学生资助寒门学子、刊印助学书籍乃是‘妖言惑众’,要查封店铺,断绝这数千名学子的求学之路。这些学子心中悲愤,却不敢违抗官府,只能在此诵读圣贤书,以求……明德、亲民。”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不仅告了黑状,还把所有的对抗行为美化成了“诵读圣贤书”。
“荒唐!”
张伯行眉头一皱,“刊印书籍,资助学子,乃是教化之功,何来妖言?那孙某人何在?”
“见势不妙,已经跑了。”陆文渊在一旁小声补了一句。
张伯行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了赵晏身后那把还未完全收起的万民伞上。
“那便是传说中的万民伞?”
“是。”赵晏双手将伞捧过头顶,“乃南丰府百姓所赠,学生惶恐,不敢私藏,只以此伞自勉,时刻不敢忘‘为民’二字。”
张伯行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伞面上那密密麻麻、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名字。
那是底层百姓最朴素的感激,做不得假。
良久,张伯行长叹一声:
“一把破伞,胜过万两黄金啊。”
他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数千百姓,声音洪亮:
“本官治下,竟有如此昏聩之吏,险些让义商蒙冤,让斯文扫地,此乃本官之过!”
“赵晏!”
“学生在。”
“你经商不忘根本,资助寒门,这‘义’字,你当之无愧。”
张伯行大手一挥,“来人!取笔墨来!”
随行的师爷立刻捧上笔墨纸砚。张伯行提笔,在那张原本用来贴封条的大门上,直接挥毫写下四个大字——
【义商养士】
字体方正刚正,力透纸背。
“今日,本官便赐你这四字匾额。”张伯行掷笔于地,环视四周,“从今往后,若有人再敢以‘贱商’之名侮辱青云坊,便是与本官过不去,与这江南的文脉过不去!”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抚台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啊!”
“赵案首是义商!是我们的恩人!”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赵晏跪在地上,再次叩首:“学生,谢大人赐字!定不负大人厚望!”
这一刻,赵晏的“金身”,彻底成了。
有了巡抚亲笔题写的“义商养士”这块金字招牌,别说杂造局的主事,就算是柳承业他爹亲自来了,也得绕道走。谁敢动这块牌匾,那就是在打巡抚的脸!
……
远处,那座茶楼的二层雅间。
“咔嚓。”
柳承业手中的折扇,被硬生生折成了两段。
他死死地盯着青云坊门口那热闹非凡的场景,看着赵晏如众星捧月般接受着百姓的欢呼,看着那块让他绝望的“义商养士”题字。
他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嫉妒而扭曲变形,原本英俊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义商?养士?”
柳承业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好……好得很!连张伯行这个老古板都被你骗了!”
“公子……”贾仁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这下咱们怎么办?有了巡抚的题字,官面上……咱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官面上没办法,那就走别的路。”
柳承业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贾仁的衣领,双眼赤红如鬼:
“我不信他的脖子比巡抚的题字还硬!”
“去!告诉黑风寨的那帮亡命徒!加钱!加三倍!”
“今晚,我要赵晏的人头!哪怕血洗青云坊,也要让他死!”
贾仁被那恐怖的杀意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是!是!小的这就去!”
柳承业重新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意气风发的十岁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赵晏,你金身护体又如何?”
“死人,是用不了金身的。”
……
青云坊内。
送走了巡抚大人,驱散了人群,店铺终于恢复了平静。
那四个大字已经被老王找人小心翼翼地拓印下来,准备赶制成金字牌匾,高悬于门楣之上。
后院,赵晏正在用热毛巾擦脸。刚才那一跪一拜,虽然演得逼真,但也确实耗费心神。
“师弟,这次咱们算是彻底稳了!”陆文渊兴奋地走来走去,“有了这块匾,以后在琅琊城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横着走的是螃蟹。”
赵晏放下毛巾,神色却并没有多少轻松,“螃蟹最后都是要被蒸来吃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晚的云层很厚,遮住了月光,风中带着一丝燥热和腥气。
“老刘。”赵晏轻唤了一声。
“在。”
阴影中,独臂老兵老刘无声无息地浮现,手中的横刀已经擦拭得雪亮。
“柳承业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一旦发现规则玩不过你,就会想要掀桌子。”
赵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屋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赵晏那双清亮的眸子在闪烁。
“今晚,让弟兄们都精神点。”
“备好强弓劲弩,还有……红缨姐特制的‘那些小玩意儿’。”
“既然客人要来掀桌子,那咱们就给他们准备一场……最后的晚餐。”
第192章 刺杀与反杀
夜色如墨,将繁华的琅琊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金身护体”大戏已经落幕,青云坊琅琊分号的那块“义商养士”的新匾额,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仿佛一只无声的眼睛,注视着这漆黑的街道。
已是三更天。
按照常理,经历了白天的喧嚣与危机,此刻的青云坊后院应该早已鼾声如雷。然而,今夜的后院,静得有些诡异。
院中的一株老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年仅十岁的赵晏,身穿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正端坐在石桌前。
他并没有睡觉,也没有看书,而是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客人的到访。
桌上,放着那壶白天没喝完的凉茶,还有两只空杯子。
“起风了。”
赵晏忽然睁开眼,轻声呢喃了一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院墙外的树梢忽然无风自动,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紧接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翻过了两丈高的围墙。
一共五人。
皆是黑衣蒙面,手持利刃,脚下穿着软底鞋,落地无声。他们的眼神冰冷麻木,那是杀过很多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便是柳承业花重金请来的亡命徒——黑风寨余孽。
领头的黑衣人名叫“鬼手”,是黑风寨最好的刺客。他扫视了一眼院子,目光瞬间锁定了坐在树下的那个小小身影。
那就是目标?
鬼手心中闪过一丝轻蔑。
柳公子真是被人吓破了胆,杀一个十岁的娃娃,竟然出了三千两银子,还让他们五大高手齐出。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鬼手打了个手势:速战速决,鸡犬不留。
五道黑影瞬间散开,从五个方向包抄过去。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毒光。
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鬼手的匕首即将刺穿赵晏咽喉的那一瞬间,那个一直背对着他的少年,忽然开口了:
“既然来了,何不喝杯茶再走?”
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让鬼手毛骨悚然的镇定。
不好!有诈!
鬼手作为顶尖刺客的直觉疯狂报警,他硬生生止住身形,想要后撤。
但,晚了。
“嘣——!”
一声凄厉的机括声炸响。
并不是什么复杂的陷阱,而是最简单粗暴的军用强弩。
早已埋伏在屋顶瓦片后的老刘,扣动了悬刀。三支精钢打造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品字形射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刺客。
“噗嗤!噗嗤!”
两声闷响。那两名刺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巨大的冲击力带飞,钉在了身后的回廊柱子上,胸口赫然是一个透明的血窟窿。
“点子扎手!撤!”
鬼手大骇,这哪里是什么商户的后院?这分明是军营的火力配置!
剩下的三人转身欲逃。
然而,就在他们刚转身的一刹那,一道红色的闪电从厢房中破门而出。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青云坊是什么地方!”
沈红缨一身紧身夜行衣,勾勒出矫健的身姿。她手中的那杆红缨枪,此刻化作了一条夺命的毒龙。
“杀!”
沈红缨一声娇喝,长枪如雨点般刺出。
一名刺客挥刀格挡,却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手中的钢刀竟然被那一枪直接崩断。紧接着,枪尖去势不减,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咽喉。
鲜血飞溅,染红了沈红缨的脸颊,让她看起来更加英气逼人,宛如女武神降临。
转眼间,五名刺客已去其三。
剩下的鬼手和另一名同伙被逼到了墙角。此刻,四周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七八名手持横刀的汉子。
他们没有蒙面,脸上都带着伤疤,那是沈家军百战余生的斥候。他们没有大吼大叫,只是沉默地逼近,那种久经沙场的压迫感,让鬼手这种江湖草莽感到了窒息。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鬼手握着匕首的手在颤抖。
赵晏此时才慢慢转过身,端起桌上的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我是个读书人。”
赵晏放下茶杯,看着浑身是血的鬼手,露出了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也是个生意人。”
“读书人讲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生意人讲究‘礼尚往来’。”
赵晏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柳公子送了我这么一份大礼,我若是不回礼,岂不是显得我不懂规矩?”
“你……你知道是柳公子?”鬼手瞳孔猛缩。
“除了他,谁还会这么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我?”赵晏摇了摇头,似乎对柳承业的智商感到惋惜,“红缨姐,留个活口。我有话要让他带给柳公子。”
“明白!”
沈红缨枪杆一抖,瞬间欺身而上。
鬼手拼死反抗,但在沈家枪法面前,他的那些江湖招数简直就是花拳绣腿。不到三个回合,沈红缨一枪杆抽在他的膝盖上。
“咔嚓!”
骨裂声响起。鬼手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两把横刀立刻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战斗结束得太快,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甚至连隔壁街的更夫都没惊动。
赵晏缓缓走到鬼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你答。答错了,我就让老刘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赵晏的声音很轻,但在鬼手听来,却比阎王的催命符还要可怕。
“是……是柳承业!是他让贾仁找到我们,给了三千两银子,要……要你的人头!”鬼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我就知道。”
赵晏并不意外。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扔在鬼手面前。
“写下来。签字,画押。”
鬼手颤抖着手,用断了半截的手指沾着同伴的血,在纸上写下了供词,并按下了血手印。
“大……大人,我都招了,能……能饶我一命吗?”鬼手磕头如捣蒜。
赵晏拿起那张带血的供词,吹了吹未干的血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说了,我是读书人,不嗜杀。”
赵晏转身向屋内走去,留下一句话:
“废了他的武功,挑断手脚筋,扔到城外的乱葬岗。至于能不能活下来,看天意。”
身后传来鬼手绝望的惨叫声,赵晏却连头都没回。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十岁的他也必须学会这一课。
“老刘。”
“在。”
“把这份供词,还有那把断掉的匕首……”赵晏指了指地上鬼手带来的凶器,“包装一下,做得精美一点。”
“送去衙门?”老刘问。
“不。”
赵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柳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冷光。
“送去衙门,柳家有的是办法找替死鬼,最后顶多死个贾仁,伤不到柳承业的筋骨。”
“我要让他怕。让他知道,他惹错人了。”
“今晚就送去柳府。不仅要送进去,还要送到柳公子的……枕头边。”
老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令!属下这就去办!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
次日清晨。
柳府,东厢房。
柳承业昨晚睡得很不安稳。他在梦里看见赵晏被乱刀砍死,鲜血淋漓地向他索命。
“啊!”
柳承业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浑身冷汗。
“来人!来人!”
他大声喊道,想问问昨晚行动的结果。按理说,黑风寨的杀手这时候应该已经带着赵晏的人头来领赏了。
然而,并没有下人回应。
房间里静得可怕。
柳承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要下床,忽然感觉手边触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穿透了柳府的清晨。
只见在他那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边,赫然插着一把断掉的匕首!那是黑风寨标志性的蓝淬毒刃!
而在匕首之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并不是什么血淋淋的供词,而是赵晏用那笔极其漂亮的馆阁体,写下的一首小诗: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君送三千两,我报一枕眠。”
“下次若再来,匕首向喉前。”
字字诛心!
柳承业捧着那张纸,双手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裤裆里更是一股温热瞬间蔓延开来。
他被吓尿了。
这不仅是一份死亡威胁,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嘲讽和实力的展示。
这意味着,赵晏的人能无声无息地潜入戒备森严的柳府,能在他睡梦中把这把匕首放在他枕边。如果昨晚赵晏想杀他,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疯子……他是疯子……”
柳承业瘫软在床上,牙齿打颤,“这不是书生……这是恶鬼!”
门外,闻声赶来的柳府家丁和管家推门而入,却看到自家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公子,此刻正缩在床角,像个被吓坏的疯子一样语无伦次。
而在柳府的墙外。
早已完成任务的老刘,正叼着一根草根,混在早起卖菜的人群中,悠闲地离去。
……
青云坊内,晨光初照。
赵晏坐在柜台后,神清气爽地翻看着账本。
“师弟,听说柳府今早请了好几个郎中,说是柳公子突然得了‘惊悸之症’。”陆文渊幸灾乐祸地说道。
“病了?”
赵晏头也没抬,嘴角微勾,“病了也好。省得他到处乱跑,耽误了备考乡试。”
“不过……”赵晏放下笔,看向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柳承业只是个开始。这一刀捅出去,柳家背后的势力,怕是坐不住了。”
“琅琊巡抚张伯行虽然给了我题字,但他那是为了民生大义。若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政治斗争,他未必会为了一个秀才去死磕柳家。”
“所以,咱们还得有更硬的牌。”
就在这时,一阵燥热的风吹进店内。
明明是清晨,但这风却干热得有些反常,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赵晏眉头一皱,走出店门,抬头望向天空。
万里无云,烈日如焚。
路边的柳树叶子已经开始卷曲发黄,护城河的水位也比前几日下降了许多。
“这天……怎么越来越热了?”陆文渊擦了擦汗。
赵晏的脸色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想起前世在史书上看到的一条记载:大周宣和五年,江淮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算算时间,正是今年!
“文渊兄。”赵晏猛地转过身。
“在。”
“通知赵灵姐,南丰府那边的红薯,立刻抢收留种!哪怕没熟透也要收!”
“再通知老王,停止所有墨锭的生产,腾出所有的库房和马车。”
“咱们不卖墨了?”陆文渊愕然。
“不卖了。”
赵晏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咱们要去……救命。”
“这也将是我赵晏,通往乡试解元之位的——最大的一块垫脚石!”
第193章 旱魃为虐,天灾降临
八月中旬,本该是金风送爽、丹桂飘香的时节。
然而,大周宣和五年的这个秋天,老天爷似乎发了疯。
那一轮烈日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大火球,死死地挂在头顶,从清晨烤到日暮。
琅琊城外那条宽阔的护城河,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了布满青苔和淤泥的河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的尘土味,那是大地被烤焦的味道。
“这鬼天气,是要把人活活蒸熟啊!”
街边的茶摊上,几个赤膊的汉子一边拼命扇着蒲扇,一边骂骂咧咧。茶水已经涨价了,以前一文钱一大碗的凉茶,现在要三文钱,还得看掌柜的脸色。
“听说了吗?城外的庄稼都快枯死了。”一个老农模样的汉子叹了气,愁眉苦脸地说道,“稻田裂得能塞进脚掌,麦苗全都耷拉着脑袋。若是再不下雨,今年这秋收……算是完了。”
“何止是完了。”旁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压低声音,“米铺的米价,今早又涨了两成。听说省里的几大粮商都在囤货,说是……”
他指了指天,“说是旱魃为虐,必有大灾。”
……
柳府,水榭凉亭。
相比于外面的焦灼,这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四周摆放着巨大的冰鉴,里面盛满了冬天窖藏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气。
柳承业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那是被赵晏那一刀吓出来的病根,至今未愈。
“公子,好消息。”
贾仁一路小跑进来,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天助我也!这大旱一来,城里的米价水价飞涨。小的之前听您吩咐,偷偷囤的那五千石粮食和三百口水井,现在可是金山银山啊!”
“而且……”贾仁幸灾乐祸地说道,“赵晏那个青云坊,生意彻底黄了。大家都忙着抢米抢水,谁还有闲钱去买什么‘文运套装’?他那铺子,这几天连只苍蝇都没有!”
柳承业闻言,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赵晏啊赵晏,你就算有万民伞护体,就算有巡抚题字,但在老天爷面前,你也不过是个蝼蚁。”
柳承业端起一杯冰镇的酸梅汤,狠狠灌了一口,压下心头的邪火。
“公子,咱们是不是趁机把米价再抬一抬?”贾仁试探道。
“不急。”
柳承业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伪善的光芒,“咱们是读书人,不能光谈钱,得讲‘格调’。”
“你去安排一下,明日我在孔庙举办一场盛大的‘祈雨诗会’。邀请全城的才子名流,共同作诗感动上苍,求降甘霖。”
“一边赚着灾民的血汗钱,一边还要赚着忧国忧民的名声。”柳承业冷笑,“这才叫……世家手段。”
……
青云坊,琅琊分号。
正如贾仁所说,店里冷冷清清。老王掌柜正无聊地拍打着柜台上的苍蝇。
“东家,这生意是没法做了。”老王看着正在后院指挥着伙计们忙活的赵晏,一脸苦涩,“这天热得邪乎,百姓们都在恐慌,哪还有心思读书写字啊。”
赵晏此刻却没工夫搭理生意。
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琅琊周边的地形图,用炭笔在上面圈圈点点。汗水顺着他稚嫩的脸颊流下,滴在图纸上。
“老刘,那批货到了吗?”赵晏头也不抬地问道。
“到了!”
独臂老兵老刘大步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布包,“按照您的吩咐,从南丰府紧急调运来的。五辆大车,全是铁匠铺日夜赶工打出来的部件。为了运这些铁疙瘩,咱们还累死了两匹马。”
赵晏接过麻布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根根精铁打造的螺旋状叶片,还有特制的轴承和齿轮。这些东西在不懂行的人眼里就是一堆废铁,但在赵晏眼里,这就是救命的神器——阿基米德螺旋泵的核心部件。
“好!”赵晏眼中精光爆射,“有了这些,这局棋就活了。”
“东家,您弄这些铁疙瘩到底要干啥?”老王实在忍不住了,“现在全城都在抢米,咱们不囤米,反而囤铁?而且您还让我把账上的流水的银子全取出来,去买城外那片……那片烂地?”
老王指的是城西的一片荒滩。
那里地势高,离河远,平日里就是乱石岗,种啥死啥。如今大旱,那里更是寸草不生,白送都没人要。
可就在昨天,赵晏竟然花了一千两银子,把那片荒滩连同周边的几座荒山全都买下来了!
这简直是疯了!
赵晏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目光穿过窗户,看向那片被烈日炙烤的大地。
“老王,做生意讲究‘人弃我取’。”
赵晏指着地图上那片荒滩,“在别人眼里,那里是死地。但在我眼里,那里是宝地。”
“为什么?”
“因为那里虽然地表干涸,但地下……有一条暗河。”
赵晏前世读过琅琊的地方志,知道这一带的地质结构。那片荒滩下面,正好是地下水的汇聚点。
只不过古人没有深井技术,更没有高效的提水工具,只能守着金饭碗要饭。
“传令下去。”
赵晏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青云坊即日起,停止所有墨锭销售。所有伙计、护卫,全部换上短打,带上铁锹和工具,随我去城西荒滩。”
“我们要去干什么?”陆文渊也懵了。
赵晏拿起一把铲子,重重地顿在地上,稚嫩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去挖井!去种地!”
“这一仗,我们要跟老天爷抢饭吃!”
……
次日,孔庙广场。
柳承业主办的“祈雨诗会”正如期举行。
高台上,香烟缭绕,供桌上摆满了猪头三牲。
数十位身穿儒衫的世家公子,个个手持折扇,摇头晃脑地吟诵着刚刚做好的“祈雨诗”。
“旱魔猖狂赤地烧,苍生何辜泪难消。”“愿以此身化甘露,洗尽人间暑气焦。”
台下,围观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他们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诗句,只觉得那些公子哥身上的绸缎真好看,供桌上的猪头肉真香。
“好诗!柳公子这首《悯农》,真是感天动地啊!”
“是啊,柳公子心系苍生,真乃我辈楷模!”
在一片阿谀奉承声中,柳承业一脸悲悯地向着苍天拜了三拜,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嘈杂声从城门口传来。
只见一队奇怪的队伍正穿过广场边缘,往城西而去。
领头的是个十岁的小孩,扛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铁锹,裤腿卷到膝盖,满脚泥泞。
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扛着工具、推着大车的汉子。车上装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一堆堆奇怪的铁件和看起来像是枯藤一样的植物。
这画风,与孔庙这边的高雅诗会简直格格不入。
“哟,这不是赵大才子吗?”
柳承业眼尖,立刻高声喊道,“今日全城名流都在此祈雨,赵案首不来作诗感动上苍,这是要去哪儿做苦力啊?”
众人哄堂大笑。
“是啊,赵案首,莫非你是要去城外挖那片乱石岗?”
“哈哈,听说他花重金买了那片死地,这下要赔得当裤子了吧!”
“商人就是商人,这种时候还想着投机倒把,也不怕遭天谴!”
面对众人的嘲讽,赵晏停下脚步。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冷冷地看着高台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君子”们。
“作诗能求来雨吗?”赵晏问。
“心诚则灵!”柳承业傲然道,“圣人云……”
“圣人没教过你们‘不问苍生问鬼神’是昏聩吗?”
赵晏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耳光抽在众人脸上,“你们在这里喝着冰镇酸梅汤,对着猪头肉作诗,就能让百姓吃饱饭?”
“你……”柳承业大怒,“那你扛着铁锹又能做什么?难道你能挖出水来?”
“能不能挖出来,不劳柳公子费心。”
赵晏重新扛起铁锹,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轻蔑到极点的话随风飘来:
“你们求你们的雨,我救我的民。”
“咱们走着瞧。”
队伍浩浩荡荡地远去,只留下尘土飞扬。
柳承业站在高台上,看着赵晏那倔强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装神弄鬼!”
柳承业咬了咬牙,转身对贾仁吩咐道,“去,盯着他!我倒要看看,他在那片兔子不拉屎的荒滩上,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第194章 危机?商机!
八月下旬,琅琊城的酷热达到了顶峰。
空气中仿佛飘浮着肉眼可见的火星子,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城内的几口公用甜水井水位骤降,每天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龙,为了争夺一桶浑浊的井水,斗殴流血事件频发。
而比天气更让人绝望的,是米价。
“涨了!又涨了!”
城东最大的“贾氏米行”门口,伙计刚刚挂出一块新的价格牌——【精米一百五十文一斗,糙米一百文一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嚎。
“昨天还是八十文啊!怎么一夜之间翻了一倍?”
“这哪里是卖米,这是喝人血啊!”
“掌柜的,行行好吧,家里孩子三天没吃饱饭了,赊我一升米吧!”
面对百姓的哀求,贾氏米行的掌柜只是冷漠地抱着胳膊,鼻孔朝天:
“嫌贵?嫌贵别吃啊!再去别家看看,现在全城都缺粮,我有货卖给你们就不错了!爱买不买,不买滚蛋!”
二楼窗边,贾仁看着楼下那些像蚂蚁一样卑微的人群,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脸上满是油腻的得意。
“柳公子真是神机妙算。”贾仁对身边的柳府管家说道,“这大旱一来,我的墨虽然不卖了,但这囤的米和水,利润比墨高了十倍不止!照这个涨法,不出半个月,我贾家就能把以前亏的钱全赚回来!”
管家阴恻恻地一笑:“公子说了,这才刚开始。等流民更多些,咱们还可以招纳他们做‘卖身奴’,到时候,连工钱都省了。”
……
与此同时,城西,青云坊。
与米行那边的喧嚣不同,这里也是人山人海,但秩序却出奇的好。
门口并没有挂什么涨价的牌子,而是贴出了一张巨大的红纸告示,上面用醒目的馆阁体写着两行大字:
【青云坊招工】
【不限男女,只要有力气。包吃,日结糙米三升!】
在这个有钱都买不到粮的节骨眼上,“包吃”和“发米”这几个字,简直比黄金还要诱人。
“真的给米吗?”一个饿得面黄肌瘦的汉子,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俺是逃荒来的,没有户籍,也能干吗?”
负责招工的是独臂老兵老刘。他坐在一张桌子后,身旁放着一只打开的麻袋,里面白花花的糙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能干!”老刘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东家说了,不问出身,只看力气!只要你能扛得动这袋沙土,这三升米,拿走!”
“我来!我来!”
汉子冲上去,咬着牙扛起那袋沙土走了十步。
“通过!”
老刘二话不说,拿起一个木斗,满满当当舀了三升米倒进汉子的布袋里,“去后院等着,一会儿统一出发!”
汉子捧着米,看着那实打实的粮食,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青天大老爷啊!救命恩人啊!”
类似的一幕,在青云坊门口不断上演。
短短半个时辰,青云坊就招募了整整五百名青壮年流民。
……
后院。
分号掌柜老王看着那一袋袋发出去的粮食,心疼得直抽抽。
“东家,您这是不过日子了?”
老王苦着脸,对正在检查工具的赵晏说道,“咱们带来的粮食本来就不多,这可是给伙计们吃的口粮啊。您全发给这些流民,回头咱们吃什么?而且……”
老王指了指外面,“您花了一千两银子,买了城西那片‘鬼见愁’的荒滩,现在又招这么多流民去挖地。那地全是石头和盐碱,连草都不长,您到底图个啥啊?”
在老王看来,自家这位小东家虽然聪明绝顶,但这回肯定是热昏头了。
这时候有钱应该去囤粮,或者赶紧回南丰府避灾,哪有往烂泥坑里砸钱的?
赵晏放下手中的图纸,转过身,看着满脸焦虑的老王,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超越年龄的深沉。
“老王,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时候?”
“灾年啊!大灾之年!”老王拍着大腿。
“错了。”
赵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在庸人眼里,这是灾难;但在智者眼里,这是千载难逢的抄底良机。”
赵晏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琅琊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城西那片被标注为“废弃”的区域。
“这片地,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至少要卖五十两一亩,一千亩就是五万两。而且因为地权复杂,官府根本不肯卖。”
“可现在呢?”赵晏冷笑一声,“因为大旱,因为那是石头地,官府急着甩包袱,一千两银子就卖给了我。这叫什么?这叫白捡。”
“可是那地没水啊!”老王急道,“没水就是死地,白送都嫌占地方!”
“谁说没水?”
赵晏眼中精光一闪,“地表没水,不代表地下没有。”
“根据《水经注》和前朝的地质勘探图,琅琊城西看似荒凉,实则地下有一条古河道经过。只不过埋藏极深,大约在地下十丈左右。”
“十丈?!”老王倒吸一口凉气,“那得三十多米深啊!咱们就算有几百号人,光靠铁锹要挖到猴年马月?而且就算挖到了,怎么把水提上来?靠吊桶?那得累死多少人?”
这也正是那片地千百年来没人开发的原因——取水成本太高,高到得不偿失。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让老刘从南丰运那些‘铁疙瘩’来的原因。”
赵晏神秘一笑,拍了拍身边的一口巨大的木箱子。
“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走吧,老王。带上那五百个流民,带上所有的工具。今天,我要让这琅琊城的土包子们看看,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
……
城西,乱石滩。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这里甚至比城里还要热,光秃秃的石头被晒得烫手,踩上去滋滋作响。
五百名流民扛着铁锹,站在荒滩上,一个个面面相觑。
“恩公让我们来这儿干啥?晒人干吗?”
“这地儿连个鬼影都没有,挖啥啊?”
就在众人疑惑间,赵晏一身短打,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踩着一块大石头站了上去。
虽然他个子小,但那身气度却让人不敢轻视。
“乡亲们!”
赵晏拿着一个铁皮做的简易扩音筒,大声喊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这是死地,是绝地!”
“但我告诉你们,就在我们脚下,埋藏着一条奔腾的地下河!”
“只要把它挖出来,这片荒滩就能变成良田!你们就不再是流民,而是这片土地的开荒者!”
“我赵晏承诺!凡是参与挖井开荒的,不仅每天管饭发粮,等井打出来,地种出来,每人分两亩地种!第一年免租,以后三七分成!”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分地?!
对于流失了土地的农民来说,还有什么比拥有一块地更有吸引力?而且还是管饭发粮!
“干了!”
“恩公说有水就有水!咱们信恩公!”
“挖!就算挖穿地心也要挖出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陆兄。”赵晏指了指图纸,“按图纸定点。第一口井,就打在这里!”
陆文渊拿着罗盘和图纸,虽然满头大汗,但眼中满是兴奋。他按照赵晏教的方法,在荒滩中央的一个低洼处插上了一面红旗。
“开工!”
一声令下,尘土飞扬。
五百条汉子轮番上阵,铁锹飞舞。
老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还是没底。他偷偷问老刘:“老刘,你说东家这法子真行吗?万一挖不出水,那一千两银子和这么多粮食,可就打水漂了。”
老刘擦着横刀,咧嘴一笑,眼中是对赵晏盲目的信任:
“你啥时候见过东家做亏本买卖?”
“他说有水,那就一定有。就算没有,东家也能让龙王爷吐点口水出来!”
……
挖掘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
流民们分成了三班倒,日夜不停。
赵晏也一直没回城,就在工地上搭了个棚子睡下,与民同吃同住。
这一举动,彻底收服了这五百条汉子的心。他们看赵晏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富家少爷,而是看一个真正的领袖。
终于,在第三天清晨。
当挖到地下九丈多深的时候,坑底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湿了!土湿了!”
紧接着,一股浑浊的泥水从土层下渗了出来。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欢呼声响彻荒滩。
然而,老王看了一眼那渗水的速度,又泼了一盆冷水:“东家,这水……出得太慢了啊。这么深,要是靠人挑,一天也浇不了几亩地。”
“别急。”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主角该登场了。”
他一挥手,“把那几个‘铁疙瘩’抬上来!组装!”
几个沈家军出身的护卫,小心翼翼地抬出了那些精铁部件。
一根长达十丈的巨型木轴,外面包裹着螺旋状的铁叶片,被缓缓放入了井筒之中。
上方连接着一套精密的齿轮组,最后连着两根长长的摇臂。
这就是——阿基米德螺旋泵。
相比于传统的辘轳吊桶,它的提水效率是几何级数的倍增。
“这……这是个啥玩意儿?”
流民们围成一圈,好奇地看着这个像巨型钻头一样的怪东西。
第195章 以工代赈,书生治水
琅琊城西,乱石滩。
烈日如熔炉般倒扣在大地上,就连吹过的风都带着一种焦糊味。
五百名流民虽然挖出了湿土,甚至看到了渗出的泥水,但这并没有让他们感到多少轻松。因为那口井实在太深了——足足九丈。
九丈深井,要想把水提上来,只能靠辘轳和吊桶。哪怕是最壮的汉子,摇着辘轳提一桶水上来,也得累得气喘吁吁。
五百人几千张嘴,再加上这一千亩干裂的土地,靠这几只吊桶,无异于杯水车薪。
“东家,这不行啊。”
老王看着井底那慢吞吞升上来的吊桶,急得嘴角起泡,“照这个速度,还没等把地浇透,咱们的人就先渴死了。要不……咱们多打几口井?”
“多打几口?”
赵晏正指挥着几个护卫组装那个巨大的“怪东西”,闻言回头笑了笑,“老王,打一口井就要三天,等你把井打完,黄花菜都凉了。”
他拍了拍身边已经组装完毕的巨型器械。
虽然在前世这只是最基础的水利机械,但在这个还在用桔槔和辘轳的时代,它就是来自未来的神迹。
“把它放下去!”赵晏一声令下。
“起——!”
在老刘的号子声中,二十名壮汉喊着号子,利用滑轮组,小心翼翼地将这根沉重的巨柱竖起,缓缓送入深不见底的井口。
“轰!”
一声闷响,螺旋泵的底部稳稳地扎入了井底的地下暗河之中。
周围的流民们纷纷围拢过来,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敬畏。他们看不懂这个造型古怪、泛着金属光泽的大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法器。
“这玩意儿……能出水?”
“看着像条铁龙,怕不是用来镇河妖的吧?”
赵晏没有解释,只是戴上那顶草帽,亲自走到摇臂前,检查了一下齿轮的咬合情况。
“苏拙在南丰府改进了轴承,加了猪油润滑,应该没问题。”赵晏心中暗道。
他转过身,指了指人群中力气最大的两个流民头领——那是两个铁塔般的汉子,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虎。
“大牛,二虎!上去!”
“是,恩公!”
两人虽然不明所以,但对赵晏的命令执行得毫不犹豫。他们走上操作台,一人握住一根摇臂。
“听我口令!”赵晏举起一只手,“摇!”
“嘿!”
两人同时发力。
“咯吱——咯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带动着深井中的螺旋叶片开始飞速旋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出水口。
一圈。两圈。三圈。
没有动静。
“这……是不是坏了?”老王心里一沉,刚想开口。
突然!
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地下深处传来,仿佛有一条巨龙在井底苏醒,正在咆哮着向上冲刺。
“咕噜噜——轰!”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哗啦!!!
一股大腿粗细的清澈水流,根本没有任何预兆,如同愤怒的白龙一般,猛地从出水口喷涌而出!
那不是一桶一桶的水,而是连绵不绝、奔腾咆哮的水柱!
巨大的水压甚至将出水口的木槽都冲得震颤起来,水花飞溅,瞬间打湿了操作台上大牛和二虎的衣裳。
“水!大水!!”
大牛被喷了一脸水,却根本顾不上擦,而是兴奋地狂吼起来,“俺都没用力!这就出来了?!好多水啊!”
这螺旋泵利用螺旋叶片的旋转,将水连续不断地提升上来,效率是传统提水工具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仅仅片刻功夫,出水口下方那个巨大的蓄水池就已经满了,水流溢出,顺着早已挖好的沟渠,欢快地奔向那片干裂的荒滩。
“天哪……”
老王张大了嘴巴,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做了一辈子生意,算计了一辈子,却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场面。
这哪里是提水?这简直是在搬河!
“神迹!这是神迹啊!”
“赵公子是龙王爷转世!”
短暂的死寂后,荒滩上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那些饥渴难耐的流民们,疯了一样冲向沟渠。
有人捧起水拼命往嘴里灌,有人直接跳进水渠里打滚,任由那冰凉清澈的地下水冲刷着身上的污垢和绝望。
“甜的!这水是甜的!”
“活了!咱们活了!”
赵晏站在高处,看着这群狂欢的人群,脸上并没有太多激动,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陆师兄。”赵晏回头,看向早已看傻了眼的陆文渊。
“啊?师弟?”陆文渊如梦初醒。
“别发愣了。”赵晏指了指这一幕,“这就是最好的素材。把你看到的画下来,这就是咱们下一本书《水利图解》的插图。”
“对!对!要画下来!”陆文渊手忙脚乱地铺开画纸,手都在颤抖。这画面太震撼了,那条喷涌的水龙,那群沐浴在水光中的百姓,这才是真正的盛世图景啊!
……
有了水源,接下来就是“治理”。
赵晏并没有让大家一直狂欢下去。半个时辰后,一阵铜锣声响起,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聚集到赵晏面前。
此时此刻,赵晏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已经超越了父母官,甚至超越了神明。
“乡亲们!”
赵晏拿着铁皮扩音筒,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水有了,但这还不够。光喝水,饱不了肚子。”
“现在,我要教你们另外四个字——以工代赈!”
赵晏一挥手,老刘带着几个护卫,抬出了几大筐从南丰府运来的红薯藤。
“这水,不仅是给你们喝的,更是用来种地的!”
“从现在起,所有人分成十队!一队负责继续摇水车,三队负责开挖更多的沟渠,六队负责平整土地、插种红薯!”
“这不是施舍,这是干活!”
赵晏指着脚下的土地,“你们挖的每一条渠,种的每一棵苗,都是在为自己挣命!我承诺,只要这红薯种下去,三个月后,这片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咱们三七分!我三,你们七!”
轰——!
如果说刚才的水是救命,那现在的承诺就是改命。
对于这些失去土地的流民来说,能有一口饭吃已是奢望,赵晏竟然还给他们分粮?而且是拿大头?
“恩公!咱们不要七成!给口饭吃就行!”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跪下,“这水车是您的,地是您的,种苗也是您的,咱们哪敢贪心啊!”
“是啊!恩公给我们三成……不,一成就够了!”
赵晏走下高台,扶起老者,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淳朴而惶恐的脸。
“我说七成,就是七成。”
赵晏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因为这地,是你们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这水,是你们一下一下摇上来的。这世道,不该让流汗的人流泪。”
“而且……”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你们把这片荒滩变成了良田,把这水车技术学会了。将来,咱们还要去更多的地方,救更多的人,开更多的荒!”
“你们不是流民,你们是青云坊的‘工程队’!”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这群汉子心中的火焰。他们不再觉得自己是累赘,是乞丐,而是一群有尊严、有价值的人!
“干了!”
“听恩公的!”
“谁敢偷懒,老子锤死他!”
……
接下来的几天,城西荒滩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了阿基米德螺旋泵这个“作弊器”,水源源源不断。干裂的土地被滋润,纵横交错的沟渠如同一张巨大的血管网,铺满了荒滩。
绿油油的红薯藤被插进湿润的土里,在烈日下顽强地抬起了头。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琅琊城内。
米价还在涨,水价还在涨。
为了抢一口水,城东的甜水井边刚刚发生了一场数百人的械斗,死伤惨重。
而城西,这里秩序井然。
流民们排队领饭,排队干活,甚至晚上还会在篝火旁听陆文渊讲《三国》,教他们识字。这里仿佛成了乱世中的桃花源。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城。
“听说了吗?赵案首在城西弄出了个铁龙王!能喷水!”
“何止喷水,那边的流民不仅有饭吃,还分了地!”
“真的假的?那我也要去!”
越来越多的流民开始向城西汇聚。甚至有些城里的穷苦百姓,也偷偷跑来投奔。
……
柳府。
“砰!”
柳承业狠狠地将茶杯摔在地上,脸色铁青。
“你是说,他真的挖出水了?还弄出了个什么……螺旋车?”
贾仁跪在地上,满头大汗:“是……是真的!小的亲眼看见了!那水……跟瀑布似的!咱们囤的水井,现在根本没人买了!百姓们都说……都说赵公子是龙王爷转世!”
“混账!”
柳承业咬牙切齿,“什么龙王爷?那是奇技淫巧!是妖术!”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囤积居奇”和“祈雨作秀”,竟然被那个十岁的小孩用几个铁疙瘩给破了!
“不能让他这么干下去!”
柳承业眼中闪过一丝恶毒,“他收容流民,私造器械,这就是聚众谋反的征兆!我要去见巡抚大人!我要告他造反!”
……
第196章 谁是真国士
八月二十,正午。
琅琊城的酷热依旧没有丝毫减退的意思。
对于城中的几十万百姓来说,这每一天都是在油锅里煎熬。
而在城东的孔庙广场前,今日却也是人山人海。
一面书写着巨大的“柳”字的杏黄旗迎风招展,旗下搭起了长长的粥棚。
这里是柳家大公子柳承业开设的施粥点,号称要“散尽家财,救济苍生”。
然而,走近一看,场面却是一片混乱与凄惨。
几千名流民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拼命把手里的破碗伸向前方。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混成一片。
“别挤!再挤老子抽死你!”
粥棚前,十几个柳家的家丁手持皮鞭,凶神恶煞地维持着所谓的“秩序”。一旦有人试图插队或者靠得太近,鞭子便毫不留情地抽下去,顿时皮开肉绽。
而那锅里施舍的粥呢?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颤巍巍地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她低头一看,浑浊的米汤里只有寥寥几粒米在打转,甚至能照出她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这……这就是米汤啊……”老妇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有的喝就不错了!老东西!”负责施粥的家丁一把夺过勺子,骂道,“不喝滚蛋!柳公子赏你们一口水吊命,还挑三拣四!”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凉亭里,柳承业正陪着几位官员和名士品茶。
他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写着“悲天悯人”的折扇,时不时对着那边的流民叹口气:
“唉,众生皆苦。柳某虽然家资微薄,但也见不得百姓受难。这每日千斤米的消耗,虽然让柳某有些吃力,但为了这琅琊百姓,也只能咬牙撑着了。”
“柳公子高义啊!”旁边的官员纷纷竖起大拇指,“此等善举,必定会上达天听。今科解元,非柳公子莫属!”
柳承业谦虚地摆摆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正悄无声息地停在广场的角落里。
他心中狂喜:来了!巡抚大人微服私访了!
他特意把粥棚设在孔庙前,又搞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做给巡抚张伯行看的!
……
角落里,青布小轿的帘子掀开一角。
琅琊巡抚张伯行一身布衣,像个普通的老儒生,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那稀得像水的粥,看着那飞舞的皮鞭,看着流民眼中麻木而绝望的神情。
张伯行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变成了一个“川”字。
“这便是柳家的‘善举’?”张伯行低声冷哼,“以米汤充饥,以皮鞭牧民。这是在救人,还是在养畜生?”
“大人,”身旁的师爷低声道,“那边有消息说,柳承业今日还特意安排了几个‘托儿’,准备等您现身时带头磕头谢恩。”
“恶心。”
张伯行厌恶地放下了帘子,“走,去城西。听说那个赵晏在乱石滩搞出了大动静,本官倒要看看,他是怎么个‘聚众谋反’法。”
柳承业见那顶轿子并没有停下,反而掉头往西去了,心中一惊。
“去城西?难道赵晏那边出事了?”
柳承业眼珠一转,立刻站起身来:“诸位大人,听说赵案首在城西荒滩聚众数千,形迹可疑。咱们也去看看,若是出了乱子,也好帮衬一二。”
他这是想去落井下石,顺便在巡抚面前再踩赵晏一脚。
……
城西,乱石滩。
当张伯行的轿子和随后赶来的柳承业一行人抵达这里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里没有哭喊,没有混乱,没有皮鞭。
有的,是震天的号子声,和令人惊叹的秩序。
“一二!嘿哟!一二!嘿哟!”
五百多名赤着膀子的精壮汉子,正在热火朝天得开挖沟渠。他们皮肤晒得黝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神采。
而在工地的中央,那架巨大的阿基米德螺旋泵,正如同一条永不知疲倦的巨龙,伴随着齿轮的轰鸣声,将清澈的地下水源源不断地提上来。
水流顺着沟渠,滋润着早已平整好的一千亩土地。那里,刚刚插下去的红薯藤已经返青,在一片焦黄的旱灾背景下,这抹绿色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动人。
“开饭了——!”
随着一声铜锣响,劳作暂时停止。
并没有像城东那样一窝蜂地抢食。工人们放下工具,自觉地在几个大木桶前排成了长龙。
张伯行下了轿子,悄悄走到队伍后面,伸长脖子往桶里看去。
这一看,他愣住了。
桶里装的不是稀粥,而是白花花、拳头大小的馒头!还有切得细碎的咸菜疙瘩汤,虽然没有肉,但油花飘着,看着就香。
“一人两个馒头,一碗汤!吃饱了下午好干活!”
负责分饭的老刘大着嗓门喊道。
一个流民接过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赶紧喝了一口汤顺下去,脸上露出了极度满足的笑容。
“老乡。”张伯行忍不住拍了拍那流民的肩膀,“这儿……给你们吃这个?”
流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老头,咧嘴一笑:“是啊!赵东家说了,咱们是出力气的,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你是新来的吧?想干活得去那边找老刘头报名,不过现在人满了,你这把年纪怕是不行喽。”
张伯行心中巨震。
在城东,流民是乞丐,是为了半碗米汤要下跪磕头的蝼蚁。在城西,流民是劳力,是凭力气吃饭、挺直腰杆的人!
“哟,巡抚大人?您怎么也来这儿了?”
就在这时,柳承业带着一群人匆匆赶到。他一看到那架巨大的水车和这群聚集的流民,立刻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
“大人!”柳承业快步走到张伯行面前,指着正在吃饭的流民,大声说道,“您看!这赵晏果然居心叵测!大灾之年,他不思赈灾,反而聚众在此,私造大型器械,还用这种……这种奇怪的法子收买人心!这是要造反啊!”
“造反?”
张伯行没有理他,而是转过身,看向远处那个正蹲在田埂上,和几个老农一起啃馒头的小小身影。
赵晏此时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不卑不亢地走了过来。
“学生赵晏,见过抚台大人。”
赵晏一身短打,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脸上还带着汗渍。这副形象,与一身锦衣、摇着折扇的柳承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晏。”张伯行指着那架还在轰鸣的水车,“这是何物?”
“回大人,此乃螺旋水车。”赵晏朗声答道,“乃是学生根据古籍残篇,结合算学原理复原而成。专取深井之水,可解千亩旱田之渴。”
“哦?”张伯行眼中精光一闪,“那这些流民呢?柳公子说你在聚众谋反。”
柳承业立刻附和:“大人明鉴!这些流民身强力壮,若无图谋,何必养着他们?”
赵晏看都没看柳承业一眼,只是对着张伯行深深一揖:
“大人,学生以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施舍粥饭,虽然能救一时之命,却救不了一世,更救不了人心。让他们跪着乞食,那是把他们当牲口养;让他们凭力气换饭吃,那是把他们当人看。”
赵晏指着身后那片绿意盎然的田地:
“这叫以工代赈。他们挖出的每一条渠,种下的每一棵粮,不仅救了自己,更是在为大周开疆拓土,变废为宝!”
“好!好一个以工代赈!”
张伯行终于动容了。他大步走到水车前,捧起一捧清冽的井水,一饮而尽。
甘甜,凉爽。
这一口水,洗去了他一路的暑气,也洗去了他对如今读书人“眼高手低”的失望。
“柳公子。”张伯行转过身,目光如电,冷冷地看着柳承业。
“大……大人?”柳承业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你在城东施粥,本官看见了。米汤照人影,皮鞭打灾民。那是你的‘仁义’。”
“赵晏在城西治水,本官也看见了。馒头管饱,荒滩变良田。这是他的‘谋反’?”
张伯行猛地一甩袖子,指着那架水车,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乱石滩:
“城内诗会千首,不如赵生水车一架!”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此言诚不欺我!”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柳承业的胸口。
巡抚不仅肯定了赵晏,更是直接否定了柳承业,否定了柳家,甚至否定了整个琅琊城只知清谈的浮华士风!
柳承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
有了巡抚这句评价,赵晏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商贾,也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案首。
他是国士!是有功于社稷的能臣苗子!
“赵晏!”张伯行高声喝道。
“学生在!”
“这水车图纸,可否上交朝廷,推广天下?”
赵晏没有任何犹豫,从怀中掏出那叠早已准备好的图纸,双手奉上:
“此物本就是为了救民而造。若能解天下之渴,学生愿献出全部图纸与制造之法,分文不取!”
“大善!”
张伯行接过图纸,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岁,却心怀天下的少年,眼中满是赞赏与期许。
他拍了拍赵晏稚嫩的肩膀,当着所有官员、流民和柳承业的面,说出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
“今科乡试,老夫在贡院等你。大周的朝堂,缺你这样的人。”
四周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流民们不懂什么是乡试,但他们知道,青天大老爷认可了他们的恩公!
赵晏站在阳光下,迎着张伯行赞许的目光,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柳承业,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局,不仅赢了民心,更赢了官声。
柳承业,你拿什么跟我斗?
第197章 弹劾风波,简在帝心
八月二十五,秋老虎依旧肆虐,但琅琊城西的那片乱石滩,却已是绿意盎然。
阿基米德螺旋泵日夜不休地轰鸣着,将深埋地下的甘泉提上地表。
曾经的荒滩如今沟渠纵横,红薯苗在水的滋润下疯长,五百多名流民脸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光。
然而,这勃勃生机,看在某些人眼里,却是眼中钉,肉中刺。
……
省城,柳府书房。
“啪!”
一只名贵的端砚被狠狠摔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正如柳家此刻的一地鸡毛。
柳承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坐在太师椅上的,正是他的父亲,刚从京城述职归来的琅琊行省礼部右侍郎——柳如晦。
柳如晦年近五十,面容阴鸷,此时正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儿子。
“蠢货!简直是蠢货!”
柳如晦指着柳承业的鼻子骂道,“我让你去敲打那个赵晏,是为了立威,是为了给你的乡试铺路!可你倒好,文斗输了,商战输了,现在连名声都臭大街了!”
“城内诗会千首,不如赵生水车一架……这句话现在传遍了整个江南士林!你让老夫这张脸往哪搁?!”
柳承业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父亲,那赵晏实在是妖孽!他搞出的那些奇技淫巧,还有那个张伯行偏心……”
“闭嘴!”
柳如晦冷哼一声,“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是弱者的行为。不过……”
老狐狸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个赵晏,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搞什么‘以工代赈’,更不该聚众数千!”
柳承业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十岁的娃娃,若是只会读书经商也就罢了。可他手里有人(流民工程队),有粮(囤积的红薯),有名望(万民伞),现在还掌握了水源!”
柳如晦的声音变得森寒无比,“在大周,这叫什么?这叫收买人心!这叫图谋不轨!”
“父亲高见!”柳承业兴奋地爬起来,“咱们就参他一本!告他利用邪术聚众,意图效仿黄巾之乱!”
柳如晦走到书桌前,铺开奏折,提笔蘸墨。
“不用我们出面。让御史台的那帮疯狗去咬。这折子一旦递上去,就算他赵晏有三头六臂,只要皇上起了疑心,他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
京师,汴梁。
大周的皇宫金碧辉煌,却也掩盖不住从各地飞来的雪片般的灾情奏报。
御书房内,崇宁帝正烦躁地揉着眉心。
“旱灾,旱灾,又是旱灾!户部是干什么吃的?朕的内库都快掏空了,怎么流民还是越来越多?”
下首跪着的一众大臣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名当值的御史出列,呈上一份奏折:“启禀陛下,臣有本奏!据闻琅琊行省有一生员赵晏,年仅十岁,却在灾区聚众数千,私造巨型器械,名为治水,实则收买人心,行迹可疑。臣恐其为祸乱之源,请陛下明察!”
“十岁?聚众?”
崇宁帝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如今刁民确实胆大。一个娃娃也敢兴风作浪?着刑部……”
“陛下且慢!”
就在崇宁帝准备下旨拿人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新任户部左侍郎周道登,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周爱卿?”崇宁帝看着这位刚调入京的能臣,“你有何话说?”
“陛下,臣以为,那御史之言,乃是断章取义,甚至是构陷忠良!”
周道登神色肃穆,“赵晏此子,臣在南丰府任职时便知晓。他虽年幼,却有奇才。此次琅琊大旱,他非但没有聚众作乱,反而是在替君分忧!”
“替君分忧?一个十岁的孩子?”崇宁帝笑了,显然不信。
周道登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高高举起。
“陛下请看!这是臣刚收到的《琅琊抗旱图》!”
内侍连忙接过画轴,在御案上缓缓展开。
画是陆文渊画的,笔触细腻传神。画卷之上,赤地千里,唯有那一角荒滩绿意盎然。
巨大的阿基米德螺旋泵如同卧龙般横亘在井口,清冽的水流喷涌而出,周围的百姓脸上洋溢着劳作的喜悦。
而在画卷的一侧,还附着一张精密的机械结构图。
崇宁帝本就是个艺术皇帝,对这种精妙的机械结构最感兴趣。他的目光瞬间被那架螺旋水车吸引了。
“这是何物?竟能引深井之水如泉涌?”崇宁帝眼睛发亮。
“回陛下,此乃‘螺旋龙尾车’。”周道登解释道,“乃是赵晏根据古法复原并改进的神器。此车一架,可灌溉千亩旱田!而且……”
周道登加重了语气,“赵晏以此车为核心,招募流民开荒。不用朝廷一粒米,不花户部一分银,便安置了数千流民!这就是所谓的‘聚众’!”
“不用朝廷花钱?”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崇宁帝的软肋。他最缺的就是钱,最烦的就是要钱的折子。
“不仅不花钱。”周道登趁热打铁,“赵晏已将此车的图纸无偿献出!陛下,若此物能推广天下,那我大周何惧旱灾?此乃天降祥瑞,佑我大周啊!”
“祥瑞!这是祥瑞!”
崇宁帝龙颜大悦,猛地一拍御案,“好一个‘龙尾车’!好一个替君分忧的奇才!”
他转头看向那个告状的御史,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御史台风闻奏事,也要过过脑子!如此利国利民的祥瑞,竟被你们说成是谋反?你们是眼瞎了,还是心里有鬼?!”
那御史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臣……臣也是受人蒙蔽……”
“够了!”
崇宁帝大手一挥,提起朱笔,在那份《抗旱图》上直接批红。
“传朕口谕:生员赵晏,心系社稷,献策有功。虽年幼,却有国士之风。着……嘉奖!”
“另,工部即刻依图仿制龙尾车,推广各省,不得有误!”
周道登看着那鲜红的御批,心中长舒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赵晏啊赵晏,你这步棋,走活了。
……
琅琊城,柳府。
柳家父子正坐在厅堂里,喝着茶,等着京城传来的好消息。
“算算日子,弹劾的折子应该已经到了。”柳如晦抚须微笑,“只要圣旨一下,赵晏就会被锦衣卫押解进京,到时候,这琅琊城还是咱们柳家的天下。”
柳承业更是满脸兴奋:“父亲,到时候我要亲自去牢里看他,问问他还敢不敢谈什么‘富国强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
“圣旨到——!”
柳家父子大喜过望,连忙整理衣冠,冲出府门,准备接旨。在他们看来,这圣旨肯定是来抓人的,或者是训斥地方官员办事不力的。
然而,当他们跪在门口时,却发现传旨的太监并没有进柳府,而是径直去了……青云坊!
“这……这是怎么回事?”柳承业傻眼了。
“跟上去看看!”柳如晦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
青云坊门前。
香案摆开,赵晏率领众人跪地接旨。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声音响彻整条大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琅琊生员赵晏,聪慧敏捷,献‘龙尾车’以解旱灾,安置流民,朕心甚慰。书生有此才,乃社稷之幸。特赐御笔‘巧思利民’匾额一块,赏文房四宝一套,着地方官府予以嘉奖,钦此!”
轰——!
这道圣旨,像是一道九天神雷,把围观的百姓和远处的柳家父子都震懵了。
没有抓人。没有斥责。只有夸奖!甚至还有御笔赐字!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晏高声谢恩,双手接过圣旨。
当他站起身时,手里捧着的那卷圣旨,在阳光下散发着不可逼视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一份嘉奖,这是一道免死金牌。
有了这道圣旨,赵晏就是皇帝挂了号的“红人”。以后谁再想用“谋反”、“聚众”这种政治罪名搞他,那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柳大人?”
赵晏转过身,看向人群外脸色惨白的柳家父子,晃了晃手中的圣旨,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看来,陛下他老人家,比较喜欢听实话,办实事。那些只会背后捅刀子的小人行径……在天威面前,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柳如晦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他知道,这下彻底输了。
他在京城的政治盟友没能拦住周道登,反而让赵晏踩着柳家的肩膀,一步登天,简在帝心!
“父亲!”柳承业扶住父亲,眼中满是绝望,“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
柳如晦深吸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还能怎么办?”
“闭门谢客。乡试之前,不许再惹他。现在的赵晏……是一只披着龙鳞的刺猬,谁碰谁死。”
……
当晚,青云坊大摆宴席,庆祝这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
但赵晏并没有喝太多酒。
他独自一人来到后院,看着那张刚刚挂上去的御赐匾额,神情平静。
“东家,您怎么不高兴?”老刘提着酒壶走过来,“这可是皇帝老儿夸您呢!以后咱们青云坊就是皇商级别的了!”
“高兴是高兴。”
赵晏看着天上的残月,“但这也意味着,我已经彻底走到了台前。从今往后,盯着我的人,就不止是一个小小的柳家了。”
第198章 原料危机,贾仁的投名状
一场迟来的秋雨,终于洗去了琅琊城持续数月的燥热。
干裂的大地贪婪地吮吸着甘霖,城西乱石滩上,赵晏带着流民种下的那千亩红薯,在雨水的滋润下疯长,绿油油的藤蔓铺满了曾经的荒地,成了这灾年后最动人的一抹亮色。
然而,对于琅琊城的墨商们来说,这场雨虽然救了命,却救不了生意。
旱魃虽去,余威犹在。
长达数月的酷热不仅烤干了河床,也烤死了琅琊周边山林里大片的松树。
对于墨业来说,这是灭顶之灾——没有松树,就没有松烟;没有松烟,还制什么墨?
城内大小墨坊二十余家,此刻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看着空荡荡的原料库发愁。
而这其中,最惨的当属昔日的墨业霸主——贾仁。
……
贾府,后堂。
曾经门庭若市的贾府,如今冷清得如同鬼宅。
大门紧闭,上面被人泼了红漆,那是讨债人留下的杰作。
“哗啦!”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
贾仁披头散发,瘫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只酒壶,双眼赤红,哪里还有半点昔日“贾半城”的风光?
“完了……全完了……”
贾仁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横流。
这几个月,他就像做了一场噩梦。
起初,他听信柳承业的指使,为了挤垮赵晏,疯狂降价卖墨,亏空了老本。后来,柳公子又让他囤积米粮和水源,说能发国难财。他信了,把棺材本都押了进去,甚至借了高利贷。
可结果呢?
赵晏那个十岁的妖孽,竟然搞出了“以工代赈”!弄出了那个喷水的铁龙王!
城里的流民全跑去城西干活吃饭了,谁还买他的高价粮?谁还抢他的高价水?
米烂在仓里,水臭在井里。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松烟断供的噩耗又来了。此时的他,资金链彻底断裂,背着一身巨债,连翻本的最后一点原料都没有。
“柳公子……柳承业!你不能不管我啊!”
贾仁想起昨天去柳府求救的场景。
他跪在柳府大门外,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求柳承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拉他一把。
可柳府的大门只是开了一条缝,管家扔出一句冰冷的话:
“贾掌柜,是你自己贪心不足,办事不力。公子说了,柳家不养废狗。你若再敢在门口喧哗,就送你去大牢里清醒清醒!”
废狗。
这就是他当牛做马这么多年的下场。
“哈哈哈哈!我是狗!我就是条狗!”贾仁又哭又笑,抓起酒壶就要往嘴里灌。
就在这时,后门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一阵凉风灌入,吹灭了摇曳的烛火。
“谁?!”贾仁猛地一激灵,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惊恐地盯着黑暗,“是要钱吗?我没钱了!命有一条,拿去!”
黑暗中,没有凶神恶煞的讨债鬼,只有一个沉稳的脚步声。
独臂老刘提着一盏风灯,缓缓走了进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以及腰间那柄连鞘的横刀。
“贾掌柜,别来无恙。”老刘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是……是你?”贾仁认出了这人,这是赵晏身边的护卫头子,“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赵晏让你来杀人灭口的?”
“我家东家是读书人,不干那种下三滥的事。”
老刘将一张大红色的请帖放在布满灰尘的桌上,“东家备了一壶好茶,请贾掌柜过府一叙。”
“叙?叙什么?”贾仁惨笑一声,“叙我怎么死的吗?”
“叙叙怎么让你活。”
老刘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来不来,随你。”
贾仁看着那张请帖,那是青云坊特制的洒金红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去?那是死对头的地盘,去了就是自取其辱。不去?明天高利贷的人就会上门,那是真的会剁手跺脚的。
贾仁颤抖着手,抓起那张请帖。良久,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反正都是死,老子倒要看看,你个十岁的娃娃还能怎么折腾我!”
……
青云坊,琅琊分号后院。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被雨打落了大半,满地金黄。
赵晏身穿一件月白色的宽松长衫,坐在石桌旁。桌上红泥小火炉正旺,紫砂壶里煮着老君眉,茶香袅袅。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
当贾仁从后门被带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这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坐。”
赵晏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淡淡地说道。
贾仁站在原地,浑身僵硬。那种无形的压力,竟然比面对柳承业时还要大。
“赵……赵案首,有话直说吧。”贾仁声音沙哑,“你是想羞辱我?还是想买我的铺子?告诉你,铺子已经抵给钱庄了,你想要,找他们去。”
“钱庄的债,我已经替你平了。”
赵晏终于放下了书,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贾仁。
“什么?!”贾仁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替我平了?那可是五千两银子!你疯了?”
“五千两,买琅琊墨业半壁江山的渠道和熟练工匠,不亏。”
赵晏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贾仁面前,“贾掌柜,坐下说话。生意人,别那么大火气。”
贾仁双腿一软,瘫坐在石凳上。他看着面前这杯热茶,只觉得喉咙发干。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贾氏墨行。”赵晏开门见山,“从今天起,贾氏墨行更名为‘青云坊·贾记’。你依然是掌柜,负责日常经营。但我占七成股,你占三成。”
“你做梦!”贾仁本能地反驳,“现在全城都没松烟,你的青云坊也停产了吧?就算你拿了我的铺子,没货卖,也是个死!”
“谁说我没货?”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琅琊的松树是死了,但我老家清河县的松树,可没死。”
“清河县?”贾仁一愣。
“早在旱灾刚起之时,我就传信回清河,让家里囤积松烟,并打通了走水路运往琅琊的暗道。”赵晏轻轻吹了吹茶沫,“现在,我的仓库里,堆满了你做梦都想要的顶级松烟。”
“只要你点头,明天一早,贾记的工坊就能开工。你的那些老伙计不用失业,你的铺子不用关门,你贾仁……依然是这琅琊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贾仁彻底呆住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输在哪里。
当他在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想着怎么坑人的时候,赵晏已经看了一百步,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这就是降维打击。
“为什么?”贾仁颤抖着问,“我……我之前那么对你,配合柳家想置你于死地。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因为你是个人才。”
赵晏抿了一口茶,“虽然贪心,虽然没底线,但你在琅琊墨业摸爬滚打二十年,这人脉和手段,还是有的。青云坊要扩张,需要一条听话的……看门狗。”
“看门狗”三个字,刺得贾仁脸皮一抖。
但他没有发怒。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连当狗的资格都快没了。
“而且,”赵晏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我救你,是有条件的。”
贾仁心头一跳:“什么条件?”
赵晏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要一样东西。”
“柳家这些年,控制着琅琊的商路。他们利用商队,夹带私盐、铁器,甚至倒卖军粮。这些事,柳承业那个纨绔子弟未必清楚,但你作为他在商界的白手套,一定有一本账。”
“我要那本黑账。”
轰!
贾仁只觉得脑中一声炸响,整个人差点滑到桌子底下去。
黑账!
那是柳家的命门!也是他的催命符!
“没……没有!绝对没有!”贾仁矢口否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赵公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柳家是官宦世家,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我……我手里只有正经生意的账本!”
“是吗?”
赵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否认,并不着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轻轻展开。
“宣和三年五月,柳家商队运丝绸至北边,回程夹带私盐三千斤,入贾记仓库中转。”
“宣和四年九月,柳家借赈灾之名,倒卖陈粮五千石,获利白银一万两,经贾记钱庄洗白……”
赵晏只念了两条,贾仁的脸就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这些,只是我查到的一点皮毛。”赵晏将那张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贾掌柜,柳家已经把你当弃子了。你以为你守着这些秘密,他们就会放过你?”
“只有死人的嘴是最严的。”
赵晏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如果我没猜错,今晚我不找你,柳家的杀手也该上门了。毕竟,只有你死了,那本账才是永远的秘密。”
贾仁浑身剧烈颤抖。他想起了柳管家那冰冷的眼神,想起了柳家那一贯的狠辣作风。
赵晏说得对。柳家为了自保,一定会杀人灭口。
“给,还是不给?”赵晏最后问道,“给了,我保你命,保你富贵。不给,你现在就可以走出这个大门,去跟柳家的刀子讲讲忠诚。”
死一般的寂静。
院子里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贾仁的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恐惧、愤怒、绝望、求生欲……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的血丝。
“柳家……柳如晦!柳承业!是你们先不仁,别怪我不义!”
贾仁颤巍巍地伸手入怀,哆哆嗦嗦地解开贴身衣物的夹层。那里,缝着一块薄薄的油布包。
他将油布包放在石桌上,推到赵晏面前,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在……在这儿了。”
贾仁瘫软在石凳上,大口喘着粗气,“这是柳家这十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每一笔,我都留了底。本来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没想到……”
赵晏拿起油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本只有巴掌大的小册子,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字迹虽小,却笔笔如刀,足以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官宦世家,捅个对穿。
“很好。”
赵晏合上账本,将其收入袖中。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峻。
“赵……赵公子,你要现在就去告发他们吗?”贾仁小心翼翼地问道。
“现在?”
赵晏站起身,望向城东柳府的方向,目光深邃。
“现在告发,顶多是两败俱伤。柳家树大根深,在京城还有关系,说不定能找个替罪羊把这事儿平了。”
“打蛇,要打七寸。杀人,要诛心。”
赵晏轻轻拍了拍袖口,那里藏着足以颠覆琅琊官场的惊雷。
“这把刀,先藏着。”
“等到秋闱放榜,等到我金榜题名,等到柳家以为他们依然可以只手遮天的时候……”
赵晏回过头,对着贾仁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但在贾仁眼里,那笑容比阎王还要可怕。
“那才是杀人的好时候。”
……
当晚,贾仁带着青云坊的注资合约和一份全新的供货协议离开了。他走的时候,腰杆虽然还没挺直,但眼里的死灰已经散去。
老刘从暗处走出来,看着贾仁离去的背影,低声问道:“东家,这种反覆无常的小人,真的能留?”
“小人有小人的用处。”
赵晏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只要我比柳家强,只要我手里握着那本账,他就永远是我手里最听话的狗。”
“而且……”
赵晏拿起桌上那卷没看完的书,借着月光,轻声念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商场的事料理完了。接下来……”
他抬头看向那轮被洗得格外明亮的秋月。
“该专心准备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了。”
第199章 舆论造势,抗旱图志
九月初一,距琅琊乡试开启,仅剩九天。
琅琊城的秋意渐浓,贡院周边的客栈早已爆满,来自全省各府县的三千多名秀才汇聚于此。文气冲天之余,也充满了硝烟味。
往年的这个时候,士子们讨论的话题无非是哪家的诗文做得好,哪位考官喜好什么样的破题。但今年,一本突然横空出世的奇书,却抢了所有人的风头。
青云坊琅琊分号,一大早还没开门,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但这回排队的不是买墨的书生,也不是领工钱的流民,而是一群身穿官服的吏员,以及各个书院的教习。
“来了!来了!”
随着店门打开,伙计们搬出了一摞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
书封是朴素的蓝底,没有烫金,也没有花哨的纹饰,只有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琅琊抗旱图志》。
落款:南丰赵晏着,陆文渊绘。
……
二楼雅间。
赵晏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火爆的售书场面,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师弟,咱们这书……真的能行吗?”
陆文渊坐在一旁,手里捧着样书,神色有些忐忑,“这里面画的都是些流民挖沟、水车汲水的粗笨画面,既无风花雪月,也无圣贤微言。那些眼高于顶的读书人,能看得上?”
作为本书的绘图者,陆文渊这次可是把自己压箱底的写实画技都拿出来了。但他心里没底,毕竟在主流审美里,画仕女山水才是雅,画流民苦力是俗。
“文渊兄,你要记住一句话。”
赵晏转过身,指了指楼下那些抢购的人群,“雅俗之分,在于看书的人是谁。”
“对于那些只会在秦楼楚馆吟诗作对的纨绔子弟来说,这本书自然是俗不可耐的‘工匠之书’。但对于那些真正关心民生、想要治理一方的官员,以及那些出身寒门、知晓稼穑艰难的学子来说……”
赵晏顿了顿,声音笃定:“这就是治世宝典。”
……
望江楼,顶层。
这里是琅琊城世家子弟的聚集地,也是柳承业的“主场”。
今日,柳承业正在此宴请几位颇有才名的才子,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而在席间传阅的,正是那本《琅琊抗旱图志》。
“哈哈哈!笑死我了!”
一位身穿锦袍的公子哥随意翻了两页,便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嫌弃地丢在桌上,“这赵晏莫不是当流民头子当上瘾了?你们看这画的是什么?一群赤膊泥腿子在玩泥巴?”
“还有这个……”另一人指着书中那一页页精密的机械图纸,“这是什么?齿轮?轴承?这不是木匠铁匠才看的玩意儿吗?堂堂案首,竟然去钻研这些奇技淫巧,简直是有辱斯文!”
柳承业端着酒杯,眼中满是轻蔑。
自从上次被巡抚当众打脸后,他蛰伏了半个月,如今见赵晏又搞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只觉得翻身的机会来了。
“诸位仁兄所言极是。”
柳承业摇着折扇,语气阴阳怪气,“赵师弟毕竟年纪小,又出身商贾,眼界自然是低了些。他以为只要能挖出水就是本事,却不知我辈读书人,修的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讲究的是微言大义。”
“这乡试考的是经义,是策论,又不是考谁会打井。”柳承业冷笑一声,“他出这种书,除了暴露出他那一身洗不掉的‘匠气’和‘铜臭味’,还有什么用?”
“柳兄高见!”
众人纷纷附和,“依我看,这赵晏就是江郎才尽了。乡试在即,他不读圣贤书,却去搞这些旁门左道,这次秋闱,他怕是要名落孙山了!”
在一片嘲笑声中,那本《图志》被众人当成了垫酒壶的废纸,随意地扔在了一旁。
……
然而,世家子弟的嘲笑,并没有阻挡这本书在真正的“实务圈”里疯狂传播。
抚州府衙,后堂。
知府秦俞正戴着老花镜,如饥似渴地研读着这本《图志》。他的案头摆满了各县呈上来的灾情文书,让他焦头烂额。
“妙!实在是妙!”
秦俞指着书中关于“以工代赈”的操作流程,对身边的幕僚说道,“你看这一段:‘凡招流民,先编其伍,十人一长,百人一保。日结其粮,不发其银,以防赌博斗殴……’这简直是老成谋国之言啊!”
幕僚也连连点头:“大人,还有这水车图纸。书中不仅画出了结构,甚至连每个部件的尺寸、用料、打造工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下官刚才让工坊的匠人看了,匠人们说,只要照着这书做,是个铁匠就能打出来!”
“这哪里是书?这是救命的方子啊!”
秦俞猛地一拍大腿,“快!传令下去,府衙出资,以此书为蓝本,刊印五百册,发放到各县,让县令们照着做!谁要是再跟本府哭穷说没法安置流民,本府就拿这本书砸他的头!”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周边的各个州县。
甚至连邻省的官员听说了赵晏治水的事迹,也派人快马加鞭赶来琅琊,只为求购一本《图志》。
在青云坊门口,一位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寒门学子,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刚买到的新书。他叫陈实,是来自偏远山区的考生,家里也是遭了旱灾的。
他翻开书的扉页,那里印着赵晏亲自撰写的序言——《民生赋》。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然忧空谈何益?唯有躬身入局,手沾泥土,方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若吾辈读书人,只知之乎者也,不辨五谷,不识水利,何以安邦?何以牧民?”
读到此处,陈实热泪盈眶。
他想起了家乡干裂的土地,想起了父母为了供他读书而佝偻的背影。在那些世家公子眼里,这是“匠气”;但在他眼里,这是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仁心”。
“这才是读书人该写的文章!”
陈实紧紧抱着书,对着青云坊的牌匾深深一揖,“赵案首,这一拜,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
舆论的风向,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虽然在柳承业等“清流”的口中,赵晏依然是个不务正业的“工匠秀才”,但在更广大的士林阶层,尤其是那些务实派和底层学子心中,赵晏的形象已经从一个聪明的神童,升华为一位心怀天下、手有实策的“少年国士”。
这种声望,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万两黄金更重。
入夜,青云坊后院。
“东家,今天的账出来了。”
贾仁满脸堆笑地走进来,“首印的三千册,全部售罄!就连加印的一千册也被府衙预定了。这书虽然定价不高,但这利润……啧啧。”
赵晏正在灯下整理着贴满墙壁的思维导图,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钱是次要的。”
赵晏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乡试备考方略》,“这本书,是我递给主考官的一张‘名片’。”
“名片?”贾仁不解。
“乡试的主考官,是翰林学士方正儒。”赵晏解释道,“此人我研究过,他虽然是翰林出身,但早年曾治理过黄河水患,是个典型的‘实干派’。他最恨的就是那种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的文章。”
“柳承业他们肯定会写锦绣文章去讨好考官,觉得文采第一。”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但我这本《图志》一出,就等于告诉方大人:我赵晏,不仅文章写得好,更是个能干事、会干事的人。”
“在这样的考官面前,一篇‘实策’,胜过一百篇‘美文’。”
贾仁听得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东家您这哪里是考科举,您这是在……在算计人心啊!”
“科举,本来就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人心博弈。”
赵晏拿起一支朱笔,在墙上的“策论”二字上画了一个圈。
“舆论的势已经造起来了。接下来,就该闭关了。”
赵晏看向陆文渊和几位正在苦读的南丰学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还有九天。”
“陆师兄,从明天起,我们要进行最后的‘魔鬼特训’。”
“忘掉你们以前背的那些死书。我要教你们一种……能让考官看一眼就舍不得放下的答题术。”
窗外,月明星稀。
琅琊城的夜风中,似乎已经隐隐传来了贡院考场那即将响起的号角声。
第200章 押题风云,降维备考
九月初五,距离乡试正场,仅剩四天。
琅琊城的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那是数千名考生临考前焦虑的火气。
各大书院、客栈灯火通明,读书声彻夜不绝。
与此同时,城内最大的“金玉赌坊”也迎来了生意最火爆的时刻。
一面巨大的红榜挂在大堂中央,上面罗列着今科乡试的热门人选。
“来来来!买定离手!”
庄家挥舞着手中的票据,唾沫横飞,“琅琊柳公子,家学渊源,又是经魁大热,赔率一赔一点五!稳赚不赔啊!”
“那赵案首呢?赵晏赔率多少?”有人高声问道。
庄家嗤笑一声,指了指榜单最下方的角落:
“赵晏?赔率一赔十!”
“这么高?”那人惊讶。
“高有什么用?那是送钱!”庄家大声分析道,“诸位,赵晏虽然是小三元,又搞出了水车,但这乡试考的是什么?是四书五经!是圣人微言大义!他才十岁,就算打娘胎里开始背书,能把那些经义嚼烂吗?更何况,他这几个月又是经商又是治水,心都野了,哪还有心思做学问?”
“有道理啊!神童毕竟是神童,终究底蕴不足。”
“我押柳公子五十两!”
“我押赵晏……一两,图个乐呵吧。”
众人的议论声传到了二楼雅间。
柳承业听着下面的动静,惬意地摇着折扇,对身边的狐朋狗友笑道:
“听听,这就叫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赵晏那小子,也就是运气好点。真到了考场上拼硬实力,他拿什么跟我比?”
……
青云坊后院,却是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肃杀景象。
这里没有吟诗作对的风雅,也没有临阵磨枪的慌乱。这里更像是一个严密的作战指挥室。
原本宽敞的厅堂,此刻四面墙壁上贴满了巨大的白纸。纸上并不是山水画,也不是书法,而是一张张密密麻麻、线条纵横交错的——“鬼画符”。
那是赵晏前世考公时用过的终极武器——思维导图。
“师……师弟,这图真的管用?”
陆文渊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拿着一支炭笔,盯着墙上那张名为《论语·仁政篇逻辑树》的大图,眼神发直。
除了他,屋里还有五名经过赵晏筛选、曾参与抗旱工程的南丰籍寒门学子。
此刻,他们一个个神情亢奋,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管不管用,试试就知道。”
赵晏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指着墙上的图表,“文渊兄,我问你。若题目出‘足食足兵’,你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哪几句关联经文?”
陆文渊下意识地回答:“子贡问政……额,还有……还有……”
他卡壳了。按照传统的死记硬背法,他得在脑海里把整本《论语》翻一遍,才能找到相关的句子。
“太慢了。”
赵晏教鞭一挥,点在图表的一个分支上,“看这里!核心词‘政’,分支‘信’、‘食’、‘兵’。关联《孟子》‘梁惠王篇’的‘不违农时’,再关联《大学》的‘生财有道’。”
“用这张网,把四书五经打碎了,重新拼起来!不管题目怎么变,它都在这张网里!”
陆文渊盯着那张图,脑中那些原本散乱的知识点,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瞬间串联起来。
“妙……妙啊!”
一位南丰学子激动得拍案而起,“以前背书是背死书,现在看着这图,就像是俯瞰整个迷宫!哪里是出口,一目了然!”
这种将知识结构化、可视化的方法,对于古人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记住了。”
赵晏目光扫过众人,“乡试第一场考四书,拼的不是谁背得多,而是谁调取知识点的速度快、逻辑准。这几天,你们就对着满屋子的图,把这棵‘知识树’种进脑子里!”
……
如果说“思维导图”是内功,那么接下来的东西,就是专门针对敌人的“情报战”。
赵晏走到另一面墙前。
这面墙上没有图表,只有密密麻麻的摘抄和批注。正中央贴着三个大字——方正儒。
这是今科琅琊乡试的主考官,翰林学士方正儒。
“贾仁花了大价钱,从京城弄来了方正儒过去二十年的所有文章、奏折,甚至还有他年轻时的科举试卷。”
赵晏指着那些资料,眼神锐利得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老鹰。
“通过大数据……哦不,通过归纳分析,我总结出了这位方大人的三个喜好,和两个死穴。”
陆文渊等人立刻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这可是真正的“天机”啊!
“第一,喜好。”
赵晏在“喜好”二字上画了个圈,“方正儒早年治理过黄河,是个实干派。但他又是翰林出身,深受程朱理学影响。所以,他的文章风格是——骨子里务实,皮相上守旧。”
“他喜欢逻辑严密、言之有物的文章,但他极其讨厌辞藻堆砌的骈文。柳承业那种喜欢用生僻典故、写得花团锦簇的风格,在方正儒眼里,就是‘浮华无物’。”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第二,死穴。”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方大人有个习惯,他推崇《春秋》的微言大义。凡是引用《春秋》典故且用法精准的,他都会高看一眼。反之,若是引用佛道之语,必死无疑。”
“所以,我们的战术是——”
赵晏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
“经义要稳,策论要狠。”
“第一场四书经义,咱们要装孙子。”赵晏严肃地说道,“模仿方正儒的文风,字迹要方正,语气要端庄,不要试图标新立异,要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学究一样,稳如泰山!只要不扣分,就是胜利。”
“但是到了第三场策论……”
赵晏手中的教鞭猛地一敲,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时候,就要把咱们这几个月在乱石滩上干的事,把那《抗旱图志》里的数据,把咱们对大周财政、水利、民生的思考,全部砸进去!”
“前两场装得越老实,第三场爆发出来的反差就越震撼!”
“这,就叫先抑后扬,请君入瓮。”
陆文渊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以往备考,那是瞎猫碰死耗子,全看运气。现在备考,就像是手里拿着考官的钥匙去开锁,每一步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师弟,我服了!”
陆文渊把炭笔一扔,对着赵晏深深一揖,“有此神术,何愁不中?别说乡试,就是会试,咱们也能闯一闯!”
赵晏笑了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贡院高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严。
“赌坊里,我的一赔十?”赵晏忽然问了一句。
站在门口的老刘咧嘴一笑:“是。东家,我刚才让人去押了一千两,买您中解元。”
“一千两太少了。”
赵晏望着那轮明月,眼中闪烁着必胜的光芒。
“把贾仁送来的那五千两,全押上。”
“既然他们想送钱,那我就……笑纳了。”
第201章 考官入城,鸿门夜宴
九月初七,黄昏。
两艘挂着“钦差”灯笼的官船,破开暮色,缓缓停靠在琅琊城的官渡码头。
早已等候多时的琅琊巡抚张伯行,率领全城大小官员恭敬相迎。
码头上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排场极大。
这次朝廷派下来的两位主考官,皆非等闲之辈。
正主考方正儒,五十上下,面容清癯,蓄着一副标志性的硬直胡须。他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更是当世理学大家,以“刚正不阿、不苟言笑”着称,人送外号“方铁面”。
副主考陈元,则是礼部的一位侍郎,身材微胖,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和蔼可亲,但那双转个不停的小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商贾般的精明与贪婪。
“方大人,陈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张伯行拱手行礼。
“为国选才,何谈辛苦。”方正儒回了一礼,声音冷硬如铁,目光如电般扫过迎接的人群,似乎想从中看出谁是滥竽充数之辈。
陈侍郎则热情得多,满脸堆笑地寒暄:“哎呀,张抚台治理琅琊有方,这一路行来,百姓安居乐业,真是盛世景象啊。”
寒暄过后,便是例行的接风洗尘。
按照惯例,考官入城当晚,地方官要设宴款待,并特许当地几位有名望的才子作陪,以示“文教兴盛”。
这本是走过场,但在有心人眼里,却是一场不可错过的“鸿门宴”。
……
巡抚衙门,花厅。
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张伯行居中,两位考官分坐左右,下首则是琅琊知府慕容珣等官员,以及几位特邀的考生代表。
柳承业赫然在列。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儒衫,头戴方巾,显得温文尔雅,全然不见往日的嚣张跋扈。
而在他对面,坐着的正是赵晏。
赵晏今日更是低调,穿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刚入学蒙童,乖巧地坐在那里,只顾着埋头吃菜,仿佛对周围的谈笑风生毫无兴趣。
“方大人。”
柳承业看准时机,端起酒杯,恭敬地站起身来,“学生柳承业,久仰方大人‘理学泰斗’之名。昔日读大人《治河论》,深感‘疏堵结合、顺应天道’之理,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这记马屁拍得极有水平。不仅捧了方正儒的学问,还提到了方正儒最引以为傲的治河政绩。
果然,方正儒那张冷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缓和的神色。
“柳承业?可是礼部柳侍郎之子?”
“正是家父。”
“嗯,家学渊源。”方正儒微微颔首,“你也参加今科乡试?”
“正是。”柳承业神色一肃,朗声道,“学生以为,如今世道,虽盛世繁华,却也不乏人心浮躁。我辈读书人,当以‘克己复礼’为己任,正人心,肃风气,方能长治久安。”
说到“克己复礼”四个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并偷偷观察方正儒的反应。
方正儒眼睛一亮。他是个守旧派,最看重的就是“礼制”和“规矩”。柳承业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好一个克己复礼。”方正儒赞许道,“年轻人能有此见识,不被浮华所惑,难得。”
柳承业心中狂喜,挑衅地瞥了对面的赵晏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到没?这才叫投其所好!你那些水车泥巴,在这个场合根本上不得台面!
“这位小友……”
一直笑眯眯的副主考陈侍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了赵晏身上,“想必就是那位连中三元,又造出水车抗旱的神童,赵晏吧?”
赵晏连忙放下手中的鸡腿,胡乱擦了擦嘴,站起来行礼,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学生赵晏,见过两位大人。”
“呵呵,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陈侍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刚才柳公子谈‘复礼’,不知赵神童对此有何高见?听说你经商有道,这商贾逐利与圣人礼教,该如何权衡啊?”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赵晏说“商贾也有利”,就会被方正儒认为“重利轻义”;如果赵晏贬低商贾,那就是自打耳光,显得虚伪。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十岁的孩子身上。
柳承业更是嘴角微勾,等着看赵晏出丑。
赵晏眨了眨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说道:
“回大人,学生年纪小,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学生只知道,我爹教我,做生意要童叟无欺,这就是礼;吃饭不吧唧嘴,这就是礼;见到长辈要磕头,这也是礼。”
“至于什么权衡……”赵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学生觉得,只要大家都吃饱了饭,自然就会讲道理了。若是饿着肚子,怕是谁也顾不上礼不礼的。”
这番话,说得是大白话,甚至有点“土”。
柳承业差点笑出声来。果然是个没底蕴的暴发户,在钦差面前竟然说“吃饭吧唧嘴”这种粗俗的话!
陈侍郎也是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看来传言夸大其词了,这小子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工匠胚子,根本不懂经义。
然而,方正儒却深深地看了赵晏一眼。
他听出了这番“傻话”背后的另一层意思——仓廪实而知礼节。
但这孩子没明说,反而用最朴素的话表达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孩子质朴,不卖弄,不浮夸!
“话虽粗,理却不糙。”方正儒淡淡地点评了一句,没有多说什么,但也没有责怪赵晏的失礼。
赵晏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坐回位子上,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的红烧肉。
这一局,他选择了藏拙。
面对柳承业的锋芒毕露,他把自己伪装成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因为他知道,方正儒这种老学究,最讨厌的就是还没考试就夸夸其谈的人。
柳承业现在的表现越抢眼,将来在考卷上若有偏差,反噬就越重。
……
宴席散去,宾主尽欢。
送走两位考官后,柳承业借故落后一步,在回廊的拐角处,“巧遇”了正准备回房休息的副主考陈侍郎。
“陈世伯。”柳承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递过去一张薄薄的银票——面额是惊人的五千两。
“柳贤侄,这是何意?”陈侍郎嘴上推辞,手却很诚实地将银票缩进了袖子里,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许多。
“家父在京时,常提起世伯的提携之恩。这点茶水钱,是家父的一点心意。”
柳承业凑近一步,眼神急切,“世伯,那赵晏今日在席上装疯卖傻,但他那个水车的名声实在太响。侄儿担心……”
“不用担心。”
陈侍郎拍了拍袖子里的银票,心情大好,凑到柳承业耳边,低语道:
“方大人是个老古板,最恨‘离经叛道’。今日你也看出来了,他对‘复礼’很感兴趣。”
“回去告诉你爹,今年的风向——在古不在今,在礼不在利。”
陈侍郎眯起眼睛,露出一丝阴狠,“那个赵晏,满脑子都是奇技淫巧和商贾之道。你只要在文章里死死咬住‘尊古复礼’,再把那些搞新花样的人批为‘乱臣贼子’……这解元,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柳承业闻言,狂喜过望。
这就等于透题了!
“多谢世伯提点!侄儿明白了!”
看着陈侍郎离去的背影,柳承业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狰狞的快意。
“尊古复礼……好!”
“赵晏,你不是喜欢搞水车吗?你不是喜欢谈民生吗?这次我就用圣人的‘礼教大棒’,把你那些旁门左道,砸个稀巴烂!”
……
另一边,赵晏坐着马车回到了青云坊。
“师弟,怎么样?考官好相处吗?”
早已等候多时的陆文渊急忙迎上来。
赵晏解开领口的扣子,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那种憨厚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睿智。
“方正儒是个硬骨头,不好忽悠。但陈侍郎是个贪财的小人,他和柳承业眉来眼去,肯定有猫腻。”
赵晏走到墙边的思维导图前,拿起朱笔,在“礼制”那个分支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如果我没猜错,柳承业今晚一定会得到暗示,让他死磕‘复礼’。”
“那咱们怎么办?”陆文渊有些担忧,“咱们备考的时候,虽然也准备了经义,但‘复古’这一块,确实不如世家子弟底蕴深厚。”
“谁说我们要跟他们比‘复古’?”
赵晏冷笑一声,将朱笔插回笔筒。
“他们要复的是死人的礼,我们要讲的是活人的理。”
“柳承业以为他拿到了通关秘籍,殊不知……”
赵晏看向窗外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那是方正儒最讨厌的‘伪道学’陷阱。”
“等着看吧,考场之上,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时代变了。”
第202章 入场风波,天字号的捧杀
八月初九,子时三刻。
琅琊贡院,这座平时紧闭的大门,此刻如同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在这漆黑的夜色中吞吐着森森寒气。
数千名考生提着考篮,排成了蜿蜒的长龙,从贡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几条街外。
灯笼的光点汇聚成河,却照不亮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只有偶尔传来的衙役喝骂声和锁链拖地的哗啦声,刺激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这就乡试。
对于读书人来说,这就是鲤鱼跃龙门前的最后一跃,也是最残酷的一跃。跳过去了,便是举人老爷,半只脚踏入仕途;跳不过去,依旧是百无一用的穷秀才。
……
队伍中段。
柳承业站在一群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中间,虽然也有些疲惫,但神色间依旧透着一股子优越感。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赵晏,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冷笑。
“诸位仁兄,”柳承业忽然提高了嗓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昨夜我重读《公羊传》,读到‘隐公三年’一段,对于这‘继体守文’之义,又有了新的领悟。不知诸位对这‘大一统’之礼,有何高见啊?”
周围几个早已串通好的同伴立刻附和:
“柳兄果然博学!这《公羊》微言大义,最是难解。我看今科考题,多半要从这极为生僻的礼制中出。”
“是啊是啊!若是没读过《五经正义》的全注疏,恐怕连题都破不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故意往赵晏那边瞟。
这就是考场上最常见的“攻心战”。在入场前故意高谈阔论那些生僻、艰深的典故,制造焦虑,让其他考生觉得自己书没读够,进而未战先怯,心态崩盘。
果然,排在赵晏身后的陆文渊脸色白了。
“师……师弟,”陆文渊手心冒汗,低声道,“他们说的那个‘继体守文’,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真的要考这么偏?”
赵晏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柳承业一眼,然后轻轻拍了拍陆文渊的手背。
“文渊兄,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平稳,“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那些生僻典故,方正儒自己都未必喜欢,他们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陆文渊听着这几句充满禅意与霸气的话,原本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师弟说得对,我不听便是。”
柳承业见赵晏那边毫无反应,反而显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不由得冷哼一声:“装模作样!等进了号舍,有你哭的时候!”
……
“开龙门——!”
随着一声悠长的唱喏,贡院的三重大门轰然洞开。
搜检开始。
这是对读书人尊严的第一次践踏。
考生必须解开发髻,脱去鞋袜,甚至要解开衣袍,让搜检兵丁摸遍全身。带来的馒头要切开,笔管要通透,连砚台都要敲一敲看有没有夹层。
“下一个!赵晏!”
赵晏提着考篮走上前。
负责搜检的兵丁看到是个十岁的孩子,也是一愣。但上面有令,越是名人越要严查。
赵晏神色坦然,主动张开双臂,配合检查。他那一身青布长衫干干净净,考篮里除了一套文房四宝、几块薄荷糖和那个特制的“思维导图”草稿纸外,别无长物。
“放行!”
兵丁没查出什么,挥手放行。
赵晏整理好衣冠,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贡院的仪门。
那里,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
“领卷!分号!”
在龙门大棚下,两名监临官正拿着花名册,高声唱名分配号舍。
号舍的位置,某种程度上会影响考生的状态。
若是分到“臭号”,那这九天九夜就是在熏天的臭气中度过,神仙也写不出好文章。
若是分到“底号”,万一下雨,卷子湿了就是零分。
所有考生都竖起耳朵,祈祷自己能分个好位置。
“柳承业!玄字八号!”
柳承业心中一喜。
玄字号,位置居中,不靠厕所,不漏风,是个上上签。看来陈世伯果然照顾自己。
他领了号牌,得意洋洋地回头看向赵晏,等着看赵晏倒霉。
“赵晏!”监临官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
全场安静下来。
监临官看了一眼手中的签条,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但还是大声喊了出来:
“天字一号!”
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天字一号?
那是贡院的第一间号舍!
看起来名字霸气,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简直比“臭号”还要可怕!
因为天字一号位于贡院主甬道的最前端,正对着高耸入云的明远楼。那里是主考官和巡考官了望全场的地方。
坐在那里,就等于把自己赤裸裸地放在了所有考官的眼皮子底下!
你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挠个痒、打个哈欠、伸个懒腰,都会被明远楼上的考官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那种被几十双眼睛盯着的心理压力,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崩溃,更何况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这叫“捧杀”。
把你放在最高、最亮的地方,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紧张而手抖,因为恐惧而思维僵化。
……
明远楼上。
副主考陈侍郎正端着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动静。
“呵呵,天字一号。”陈侍郎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意,“方大人,这可是为了彰显咱们对‘神童’的重视啊。”
旁边的主考官方正儒眉头微皱。他也觉得这个安排有些刻意了,这分明是把赵晏架在火上烤。但按照规矩,号舍分配虽有随机成分,但也在此权责范围内,他也不好说什么。
“就看这孩子定力如何了。”方正儒淡淡道,“若是连这点目光都受不住,将来如何立于朝堂之上?”
……
下方。
陆文渊听到“天字一号”,脸色瞬间煞白。他也知道那个位置的恐怖,那简直就是坐在老虎嘴边写字啊!
“师弟……”
“无妨。”
赵晏接过号牌,不仅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反而微微一笑。
“天字第一号,好兆头。”
赵晏提着考篮,在那无数道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那间位于最显眼处的号舍。
他走到号舍前,没有急着进去。
而是放下考篮,整理衣冠,转过身,对着那座高耸的明远楼,对着楼上那些窥视的目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
动作舒展,仪态端方,不卑不亢。
这一拜,拜的是天地君亲师,拜的是科举抡才大典。
明远楼上,原本等着看笑话的陈侍郎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而方正儒的眼睛,却是猛地一亮。
“好气度!”方正儒忍不住赞了一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此子,有静气。”
行完礼后,赵晏从容地走进号舍。
他拿出抹布,将号板擦拭得干干净净,摆上笔墨纸砚,点燃熏香。
然后,他就像是在自家的书房里一样,安然坐下,腰背挺直如松。
他把那来自四面八方的窥视,当成了舞台的聚光灯。他把这令人窒息的高压,当成了加冕前的礼炮。
柳承业在远处的玄字号里看着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装!我看你能装多久!”
“等题目发下来,等那‘复礼’的难题把你难住,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咚——咚——咚——”
贡院深处,三声炮响。
此时天光微亮,第一缕晨曦刺破了黑暗,照在了赵晏那张稚嫩却坚毅的脸上。
试卷发放。
琅琊乡试,正式开始。
第203章 第一场,四书题的“礼”与“理”
辰时,天光大亮。
贡院内一片死寂,只有无数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那是数千支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
“天字一号”号舍内,赵晏并没有急着动笔。
他正对着那个高耸入云的明远楼,慢条斯理地研墨。
墨是自家青云坊特制的“紫玉烟”,研磨时有一股淡淡的松香,能凝神静气。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手腕悬空,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完美的同心圆。
而在他对面,不到三十步远的明远楼二层回廊上,副主考陈侍郎正眯着眼,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地盯着他。
“这小子,怎么还不动笔?”陈侍郎低声冷笑,“莫不是被这‘天字号’的煞气吓傻了?还是看到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旁边的主考官方正儒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心不乱,手不抖。”方正儒淡淡评价道,“光是这份研墨的定力,就胜过场中九成考生。”
……
此时,题板早已高悬。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三篇。第一道主题,赫然写着六个大字:
【克己复礼为仁】
这题目出自《论语·颜渊》。
乍一看,这是道送分题。
毕竟只要读过几年私塾的蒙童,都能背出下一句“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但正因为太熟,想要出彩,难如登天。
远处的玄字号里,柳承业看到这题目时,差点笑出声来。
“天助我也!”
柳承业心中狂喜。
柳家乃是礼仪传家,家里藏书楼里关于“周礼”的注疏汗牛充栋。他为了这次乡试,更是背下了《仪礼》中关于祭祀、丧葬、朝聘的数千字生僻规矩。
“赵晏啊赵晏,你一个浑身铜臭的商贾,平日里只知道钻研水车泥巴,哪里懂什么是‘钟鸣鼎食’的贵族之礼?”
柳承业提笔蘸墨,思如泉涌。
他决定走“复古流”。他要极尽辞藻之华丽,大谈周公之礼的繁琐与庄严,痛斥如今礼崩乐坏、商贾僭越的乱象,以此来迎合方正儒这位理学泰斗的口味。
……
天字一号内。
赵晏终于研好了墨。他看着题板上的“克己复礼”四个字,眉头微微一挑。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是普通的书呆子,或者是柳承业那种不知民间疾苦的世家子,看到这题,肯定会掉进“复古”的死胡同,去堆砌那些早就没人用的古礼。
但赵晏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张满墙的“思维导图”,以及这几个月来在乱石滩上看到的流民。
“方正儒虽然守旧,但他治理过黄河。”
赵晏心中暗道,“一个见过千里赤地、饿殍遍野的官员,真的会喜欢看那种‘何不食肉糜’的空洞文章吗?”
“礼,不是用来摆样子的。”
“礼,是秩序。而秩序的根基,是活下去。”
赵晏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墨。
他的字,是苦练了一年的馆阁体。
方方正正,乌黑光亮,大小如一,仿佛印刷出来的一般。
在考场上,这种字体最能给考官留下“端庄严谨”的第一印象。
破题:
“夫礼者,理也。非徒钟鼓玉帛之谓,乃民生之序,安身立命之本也。”
开篇第一句,赵晏就跳出了“祭祀朝聘”的小圈子,直接将“礼”拔高到了“民生秩序”的高度。
接着,承题:
“圣人言仁,必先言富。盖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未有饥寒交迫而能克己者,亦未有家给人足而不知礼者。”
这就是赵晏的核心论点——用《管子》的经济学思想,去解释孔子的儒家伦理!
陈侍郎要是看到这句,估计要骂“离经叛道”。但赵晏赌的是方正儒,赌这位实干派主考官,能读懂这背后的微言大义。
随着思路打开,赵晏笔走龙蛇,越写越顺。
起讲:
“今之言复礼者,多求之于冠冕堂皇之仪,而忘之于田亩稼穑之实。若是百姓无隔夜之粮,易子而食,虽有周公之繁文缛节,其能谓之仁乎?”
“否也!”
赵晏写到这里,仿佛回到了那个烈日炎炎的午后,看着流民们为了半碗米汤而下跪磕头。
那不是礼,那是屈辱。
“故克己之先,在乎足民。复礼之本,在乎恒产。”
“孟子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无恒心,则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
赵晏巧妙地引用了孟子的原文,为自己的“经济决定论”找到了最硬的圣人背书。
你方正儒不是理学大家吗?孟子的话你总不能反驳吧?
入题:
“是故,欲复周公之礼,必先复井田之意。欲求天下归仁,必先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
“水车转而禾苗壮,禾苗壮而仓廪实。仓廪实,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礼不教而自成,仁不求而自至。”
写到此处,赵晏笔锋一收,最后落下结语:
“此,方为克己复礼之真义也。”
一篇八百字的文章,一气呵成。
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句无病呻吟的废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大地的厚重和民生的血气。
……
“呼——”
赵晏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此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明远楼上,陈侍郎早就坐不住了。他虽然看不清赵晏写的字,但他看得到赵晏的状态。
那孩子写字的速度太快了!而且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没有涂改!
“这小子是在乱写吧?”陈侍郎心里犯嘀咕,“这可是《四书》题,讲究字斟句酌,他怎么跟写流水账似的?”
方正儒也注意到了。
他虽然面无表情,但手指却在栏杆上轻轻敲击。作为主考官,他有巡视考场的职责。
“陈大人,此处风大,且随老夫下去走走,看看这一届学子的风貌。”
方正儒说着,便背着手往楼下走去。
陈侍郎心中一喜:正好!借机去看看那小子的卷子,若是写得狗屁不通,正好当场呵斥,搞乱他的心态!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明远楼,沿着主甬道缓缓巡视。
两旁的号舍里,考生们有的抓耳挠腮,有的面如死灰,有的正在啃干粮。
当他们走到“天字一号”前时,赵晏正端坐着,闭目养神。
桌案上,那份试卷平铺着,字迹工整得像是一块黑色的玉璧。
方正儒停下了脚步。
他原本只是想随意扫一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神童”到底有几斤几两。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仓廪实而知礼节”那一句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再往下看,“若是百姓无隔夜之粮,易子而食,虽有周公之繁文缛节,其能谓之仁乎?”
方正儒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
这几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地刺破了如今士林中那股浮华虚伪的脓包。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黄河边治水时,看到的那些因为饥饿而丧失人性、为了抢一个馒头而父子相残的惨状。在那时候,跟他们讲《周礼》?那就是个笑话!
“好……好一个复礼之本,在乎恒产!”
方正儒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赵晏既然是商贾出身,文章里多少会带点市侩气,或者是为了避嫌而刻意模仿腐儒的酸气。
但他万万没想到,赵晏竟然能从“商”的视角,悟出“仁”的根基!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孩童的见识?这分明是那些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吏才有的通透!
“方大人?”
旁边的陈侍郎见方正儒盯着卷子发呆,以为抓到了什么把柄,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地说道:
“这文章怎么写得如此直白?连‘水车’这种工匠之物都写进去了?简直是有辱斯文啊!要不要……”
陈侍郎做了一个“记下来扣分”的手势。
方正儒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冰。
“斯文?”
方正儒冷冷地瞥了陈侍郎一眼,声音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陈大人,若是这天下读书人都能懂这般‘直白’的道理,大周的百姓,至少能多活一半!”
陈侍郎被怼得一噎,脸色涨红,讪讪地闭上了嘴。
他意识到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方正儒这个老古板,竟然喜欢这种调调?
方正儒深深地看了赵晏一眼。
此时赵晏正好睁开眼,目光清澈,对着方正儒微微颔首,既不谄媚,也不惊慌。
方正儒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大步离去。
但他背在身后的手,却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走远之后,方正儒才在心里长叹一声:
“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
“此子若能保持此心,他日必为国之栋梁!”
而在天字一号房内。
赵晏看着方正儒离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第一场,稳了。
第204章 隔壁的崩溃,老秀才的悲歌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座森严的琅琊贡院。
已是丑时。白日里的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透骨的深秋寒意。
数千间号舍内,烛火摇曳,如同无数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大部分考生此刻仍在奋笔疾书,或是抓耳挠腮地构思草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墨汁、汗臭、陈旧木板以及烧焦灯芯的怪味。
这就是科举,读书人的修罗场。
位于主甬道最前端的“天字一号”号舍内,赵晏却已经停笔了。
他那篇以“经济民生”解构“克己复礼”的文章,早已誊抄完毕。那一笔方正乌黑的馆阁体,在烛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赵晏将试卷小心翼翼地装入卷袋,挂在墙壁高处以防污损,然后整理了一下号板,准备闭目养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赵晏刚刚闭上眼睛的时候,隔壁的“天字二号”房,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呜呜……呜呜呜……”
起初声音很小,像是老鼠在啃木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绝望,最后竟然变成了撕心裂肺的低吼。
“写不出……我写不出啊!”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为什么还是这一题!为什么!”
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赵晏眉头微皱。
他入场时曾瞥过一眼隔壁,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秀才,看年纪至少有五十岁了。
这种“老童生、老秀才”在考场上并不罕见,他们穷尽一生都在钻研八股,考到最后,往往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啪!啪!”
隔壁传来自己扇耳光的声音,伴随着老秀才的哭嚎:
“三十年功名尘与土,百无一用是书生!娘啊!孩儿不孝!孩儿又要把家里的田产考没了!”
这哭声凄厉至极,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简直就是魔音贯耳。
周围号舍的考生们瞬间炸了锅。
“谁啊!号丧呢!”
“闭嘴!老子刚有了思路被你哭没了!”
“巡考!巡考死哪去了!把他叉出去!”
考场如战场,最忌讳这种扰乱军心的行为。一旦心态被带崩,这三年的苦读就全废了。
……
明远楼上。
正在值夜的副主考陈侍郎,听到下方的骚乱,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意。
“大人,天字二号房考生喧哗,是否将其带离?”一名巡考官上前请示。
“急什么?”
陈侍郎摆了摆手,目光死死地盯着“天字一号”的方向,“那老秀才也是可怜人,让他哭一会儿发泄发泄嘛。科举取士,也要讲点人情味。”
人情味?
巡考官心里打了个突。谁不知道陈大人是最贪财刻薄的?
其实陈侍郎的算盘打得很响:那老秀才就在赵晏隔壁,这哭声最大的受害者就是赵晏!
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种半夜鬼哭狼嚎的恐怖氛围,足以让他心神大乱,甚至吓出病来。
“哭吧,哭得越惨越好。”陈侍郎心中恶毒地诅咒,“最好把那个赵神童吓得尿裤子,明天的诗也别作了!”
……
天字一号房内。
赵晏确实被吵得睡不着。
那老秀才的哭声中,夹杂着对自己一生的否定,那种绝望感具有极强的传染力,让人听了忍不住心生悲凉。
“唉。”
赵晏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地敲墙咒骂,也没有捂住耳朵。
他站起身,从考篮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
这是自家青云坊特制的“提神醒脑丹”,在此次乡试前,作为“文运套装”的赠品,早已风靡琅琊士林。
赵晏走到两间号舍中间的木板隔墙前。
因为是临时搭建的板房,隔墙下方有几寸宽的缝隙,那是为了通风用的。
“笃、笃、笃。”
赵晏伸出手指,有节奏地敲了三下木板。
隔壁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暴躁:“别敲了!让我死!我不想活了!”
“老先生。”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平稳,穿透了木板,如同一泓清泉注入了浑浊的泥潭。
“夜深露重,哭多了伤身。这颗糖,给您润润喉。”
说着,赵晏将那颗用油纸包好的薄荷糖,顺着底下的缝隙推了过去。
隔壁沉默了片刻。
那是深夜里的一点甜。对于一个在绝望深渊里挣扎的人来说,这点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老秀才似乎捡起了那颗糖,放进了嘴里。
薄荷的清凉瞬间在口腔炸开,直冲天灵盖,压下了那一股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小……小兄弟……”老秀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羞愧,“我是不是很没用?考了十次了……头发都白了,连个举人都中不了……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老先生此言差矣。”
赵晏背靠着墙壁,望着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夜空,轻声说道:
“科举只是人生的一条路,却不是唯一的路。”
“您读了三十年圣贤书,虽未中举,但明理知义。即便做不成官,回乡开一间私塾,教化蒙童,亦是功德;或者着书立说,整理乡邦文献,亦是立言。”
“何必把自己困死在这三尺号舍之中?”
隔壁的老秀才愣住了。这些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所有人都只问他中没中,却没人问他累不累。
“可是……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做什么?”老秀才喃喃自语,语气中依旧透着迷茫。
赵晏微微一笑。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首诗,一首专门写给失意者的诗。
赵晏轻轻叩击着木板,用一种吟诵的语调,缓缓念道: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前两句一出,那种沧桑感瞬间击中了老秀才的心防。这不就是写的他吗?被遗弃在时光里的人。
但赵晏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昂扬而有力: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轰——!
这首刘禹锡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在这个时空第一次响起。
特别是那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老秀才心头的阴霾。
沉舟侧畔,依然有千帆竞发;病树前头,依然是万木争春。
这是一种何等豁达、何等坚韧的生命力!
隔壁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传来一声长长的、释然的叹息。
“沉舟侧畔……病树前头……”
老秀才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诗,眼泪再一次流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而是顿悟的泪。
“受教了……受教了……”
老秀才对着那面木板墙,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声音哽咽却坚定:
“小友一诗,胜读十年书!老朽……不哭了!”
随着老秀才情绪的平复,周围号舍的骚动也渐渐平息。考生们虽然不知道那诗是谁念的,但都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力量,原本浮躁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
明远楼上。
这一幕,被刚刚上来巡视的主考官方正儒,看得清清楚楚,听得真真切切。
因为是深夜,声音传得很远。那句“沉舟侧畔千帆过”,仿佛还在夜空中回荡。
方正儒站在栏杆前,双手紧紧抓着扶手,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原本是上来看看那个哭闹的考生有没有被处理,却没想到目睹了一场“以诗渡人”的奇景。
“好诗……好胸襟!”
方正儒转过头,看向身后面色难看的陈侍郎,冷冷说道:
“陈大人,你刚才说那是‘老秀才发泄’?哼,若无这位小友的仁心与才情,今晚这天字号周围的考生,怕是都要被这哭声毁了!”
陈侍郎尴尬地擦了擦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不过这赵晏在考场吟诗,是否算喧哗……”
“喧哗?”
方正儒怒极反笑,“面对同窗崩溃,不怒不斥,反而以薄荷糖相赠,以诗文相劝。这叫仁!”
“面对干扰,心不乱,气不躁,还能出口成章,这叫定!”
“第一场题目是《克己复礼为仁》。我看这赵晏,不仅文章写得好,这行事为人,更是把‘仁’字刻进了骨子里!”
方正儒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安静下来的“天字一号”房,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如果说之前他对赵晏只是欣赏其才华,那么现在,他是真正把这个孩子当成了可以传承衣钵的“国士胚子”。
“此子若不中解元,天理难容!”
方正儒大袖一挥,转身下楼。
“传令下去!给那位老秀才送碗热姜汤,别让他着凉了。另外,谁再敢在考场喧哗,直接叉出去,永不录用!”
“是!”
……
号舍内。
赵晏并不知道自己的一首诗已经征服了主考官。
他重新躺回硬邦邦的木板上,听着隔壁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嘴角微微上扬。
那颗薄荷糖,是他给老秀才的善意。那首诗,是他给所有失意读书人的敬意。
至于那帮想看他笑话的人……
赵晏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道:
“沉舟侧畔千帆过。柳承业,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沉舟,就看着我这艘新帆,如何乘风破浪吧。”
这一夜,天字号房,好梦正酣。
第205章 第二场,试帖诗的格局
八月十二,清晨。
贡院的空气比前几日更加沉闷。
经过第一场三天三夜的煎熬,不少考生已经被抬了出去。剩下的,大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全凭一口气吊着。
第二场,考的是《五经》义一道,以及试帖诗一首。
相比于第一场拼逻辑、拼记忆的四书文,这第二场拼的是才情和灵气。
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世家子弟的“主场”。
毕竟寒门学子为了生计,大多只攻经义,鲜少有闲情逸致去钻研风花雪月;而世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吟诗作对是基本功。
玄字号房内,柳承业正在磨墨。
他精神头不错,第一场的《克己复礼》他觉得自己写得花团锦簇,深得陈侍郎真传。
如今到了这第二场,更是他柳大公子的拿手好戏。
“哼,赵晏。”
柳承业一边研墨,一边遥遥望着天字一号的方向,“听说你第一场写得飞快?那是你运气好,背到了死书。但这作诗……是要看天赋的!你一个满身铜臭、整天跟泥腿子混在一起的商贾,懂得什么叫‘意境’吗?”
在他看来,赵晏那种搞水车的人,写出来的诗估计也是“锄禾日当午”这种大白话。
……
“咚——!”
鼓声响起,题目揭晓。
只见明远楼前的粉牌上,赫然写着第二场的诗题:
【赋得古镜,得“清”字】
(注:赋得,即指定题目作诗;得某字,即限制韵脚。)
题目一出,考场内响起一片轻微的松气声。
咏物诗,这是最常见的题型。
古镜,更是被写烂了的题材。
大部分考生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连串的意象:深闺、梳妆台、孤鸾、白发、宫怨……
这太好写了,但也太难出彩了。
因为前人写得太多,稍不留神就会落入“无病呻吟”的俗套。
……
柳承业看到题目,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古镜?这题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他家藏书楼里有一面汉代的青铜镜,他曾无数次把玩,还为此写过好几首词。
“陈世伯暗示过,今年的风向是‘尊古’。那我就写这古镜的斑驳陆离,写它见证了前朝的繁华与落寞,定能博得考官青睐。”
柳承业提笔,略加思索,便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首七言律诗:
“匣中宝镜如冰雪,挂在秦楼照月明。”
“鸾鸟孤飞春草绿,娥眉久画暮云横。”
“……”
洋洋洒洒,辞藻华丽。
诗中充满了“秦楼”、“鸾鸟”、“娥眉”等富贵意象,最后落脚在感叹韶华易逝、红颜不再的淡淡忧伤上。
写完后,柳承业自我欣赏了一番,觉得无论是对仗还是用典,都堪称完美。
“这一首诗,足以压得全场黯淡无光!”
……
天字一号房。
赵晏看着“古镜”二字,手中的笔却没有落下。
他在思考。
如果按照柳承业的思路,去写闺阁情思,写器物精美,他凭着前世的记忆,随便抄一首唐诗宋词也能过关。
但是,那样不够。
“方正儒是实干派,也是理学大家。他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软绵绵的‘宫体诗’。”
赵晏的目光穿过号舍的窗棂,看向了那高耸的明远楼。
“一面镜子,在女人手里,是用来照容颜的;但在帝王将相的手里,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赵晏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千古一帝李世民的名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亡。”
格局。
这就是破局的关键!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的时代,所有的考生都在盯着镜子里的“脸”,而他,要让考官看到镜子里的“国”。
赵晏深吸一口气,饱蘸浓墨。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五言试帖,而是选择了气势更盛的七言。
起句:
“磨尽青铜岁月深,一轮秋水照古今。”
开篇两句,没有写什么“匣中”、“妆台”,直接就是一个“磨尽岁月”,将这面铜镜的时间跨度拉长到了千百年。它不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只从历史深处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古今变迁。
“秋水”比喻镜面之清,既扣了题目中的“清”字韵,又透着一股肃杀与冷静。
承句与转句:
赵晏笔锋一转,没有去写照镜子的人有多美,而是写照镜子的人在想什么。
“不看朱颜辞镜去,只辨兴亡治乱心。”
这一联,是整首诗的诗眼!
别人都在感叹“朱颜辞镜花辞树”,在感叹青春不在。
但我偏偏“不看”!
我不看那儿女情长的容颜变化,我只看这镜子背后折射出的——国家兴亡、天下治乱!
这是一种何等的气魄?
这是跳出了小我的悲欢,站在了历史长河的堤岸上,俯瞰王朝更替的宏大视角。
写完这四句,赵晏只觉得胸中一股浩然之气激荡。虽然只有寥寥二十八字,却重如千钧。
他没有再多写。对于这种立意高远的诗,多一个字都是累赘。
……
午后,阳光斜照。
主考官方正儒背着手,再一次开始了巡场。
他走到玄字号附近时,停下了脚步。
柳承业的号舍就在旁边,试卷大方地摆在桌面上,显然是写完了,正等着考官来“赏识”。
方正儒扫了一眼。
“……鸾鸟孤飞春草绿,娥眉久画暮云横。”
方正儒微微皱眉。
平心而论,这诗写得不错,格律严谨,辞藻优美。但也仅此而已了。
“一股子脂粉气。”方正儒心中暗叹,“国家取士,是要选牧民之官,治国之才。若是满脑子都是娥眉鸾鸟,将来如何治理一方?”
他摇了摇头,给了一个“尚可”的评价,继续往前走。
当他走到天字一号房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少年,此刻正端坐在桌前,闭目养神。桌上的试卷早已干透。
方正儒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卷面上。
那是一首七言绝句。字迹依旧是那种方正端庄的馆阁体,但在笔画的转折处,却多了一份刀剑般的锋利。
“磨尽青铜岁月深,一轮秋水照古今。”
方正儒的眼睛猛地一亮。
好大的口气!好开阔的视野!
再往下看:
“不看朱颜辞镜去,只辨兴亡治乱心。”
轰!
方正儒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好!好一个只辨兴亡治乱心!”
他在心中忍不住大喝一声彩。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考生的诗?这分明是一位饱经沧桑、心怀社稷的宰辅之言!
在所有人都沉溺于“朱颜易老”的哀愁时,这个孩子却在思考“兴亡治乱”的大道。
这种格局上的差距,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方正儒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沾沾自喜的柳承业,又看了一眼面前神色淡然的赵晏。
“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方正儒在心里给两人下了定论。
柳承业的诗,是写给深闺妇人看的。赵晏的诗,是写给帝王看的。
“此子……”
方正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他没有当场表态,以免乱了赵晏的心神,但他看向赵晏的目光中,已经多了一份对待“同道中人”的郑重。
“第三场策论,老夫倒要看看,你这颗‘治乱心’,到底装了多少安邦定国的良策!”
方正儒背着手,快步离去。
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作为主考官,能在一堆庸脂俗粉中发现这样一块璞玉,是他最大的幸事。
而赵晏,依旧闭着眼。
他不需要看考官的脸色。
因为他知道,当这首脱胎于唐太宗名言的诗写出来的那一刻,这场关于“才情”的比拼,他就已经赢了。
而且,赢得很彻底。
第206章 第三场,策论的“财政死局”
八月十五,中秋。
原本应该是花好月圆、举家团圆的日子,但在琅琊贡院内,气氛却凄惨得如同炼狱。
经过前两场六天六夜的折磨,数千名考生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
号舍里馊了的饭菜味、汗臭味、排泄物的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不少身体孱弱的书生已经倒下,被差役像拖死狗一样拖出考场。
“天字一号”房内,赵晏依旧腰背挺直。
他每日坚持打一套五禽戏,加上从小练就的底子,让他成了这考场中为数不多还能保持清醒的人。
“咚——咚——咚——”
第三通鼓响。
最后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策论,正式开考。
差役举着题板,在甬道上巡回展示。
当赵晏看清题板上的题目时,瞳孔微微一缩。
题目只有寥寥八个字:
【论理财与国用之急】
不仅如此,题目下方还附带了一段触目惊心的背景说明:
“岁入一千二百万缗,岁出一千五百万缗。边关以此缺饷,河工以此停修。生财有大道,何以解此倒悬之急?”
这是一道赤裸裸的“送命题”!
大周国库亏空,赤字严重,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把它摆在乡试考题上,那就是在逼着考生站队,甚至是逼着考生去触碰朝廷的逆鳞。
为什么说是死局?
因为摆在考生面前的,只有两条老路:
第一条,学汉武帝时的桑弘羊,主张“开源”。但这在古代语境下,往往意味着盐铁官营、加重赋税、甚至卖官鬻爵。选这条路,会被清流骂成“与民争利”的酷吏,而且现在百姓已经穷得叮当响,再刮就是逼民造反。
第二条,学宋朝的司马光,主张“节流”。大谈皇帝应该节俭,缩减宫廷开支,官员减少俸禄。选这条路最安全,因为占据了道德高地,但最没用。边关打仗要银子,黄河修堤要银子,靠皇帝少吃几顿饭能省出来吗?这是典型的“不知兵事,书生误国”。
……
玄字号房。
柳承业看着题目,眉头紧锁了片刻,随即舒展开来。
“好险!幸亏陈世伯提点过,今年的风向是‘尊古复礼’。”
柳承业心中暗自庆幸。既然要复礼,那就不能谈那些充满铜臭味的“搞钱”手段。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柳承业提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路——道德劝谏流。
他在草稿纸上写道:
“国用不足,非财之寡,乃用之无度也。”
“欲足国用,必先正君心。君心正,则土木不兴,声色不御;君心正,则百官廉洁,贪墨自除。”
洋洋洒洒一千字,全是在引经据典,劝皇帝要像尧舜一样生活简朴,劝百官要清廉如水。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立意高远,读起来朗朗上口。
但他丝毫没有提到,那三百万缗的赤字缺口,到底该从哪儿补上。
写完后,柳承业得意地看了一眼天字号的方向。
“赵晏,你是个商人,肯定会忍不住谈什么做生意、开矿山吧?哼,只要你敢谈‘利’,你就落了下乘!在这科举场上,谈钱就是俗,谈道德才是雅!”
……
天字一号房。
赵晏看着那“岁出大过岁入”的数据,陷入了思考。
这不仅仅是一道算术题,更是一道政治立场题。
此刻在赵晏的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左边的小人穿着汉服,大喊“盐铁官营,收税!”(桑弘羊路线);
右边的小人穿着宋服,大喊“省钱!皇帝少吃肉!”(司马光路线)。
这两种声音,也是此刻考场上绝大多数考生的选择。
但赵晏知道,这两条路都是死胡同。
加税,是把百姓逼反;
节流,是把国家饿死。
“大周缺的不是银子,缺的是流动性。”
赵晏的目光透过号舍的窗棂,看向远方。
他想起了琅琊城里那些富户,为了躲避战乱和通胀,将成千上万两白银熔铸成巨大的“冬瓜银”,深埋地下。
那些银子在地窖里发霉,而市面上却因为缺钱而百业萧条,国库因为收不上税而饿得嗷嗷叫。
“大周缺的不是钱,缺的是‘活钱’。”
赵晏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经济学灵魂的人,他看到的不是“蛋糕不够分”,而是“蛋糕做不大”。
这才是死结!
“既然你们都不敢谈利,那我就来谈谈什么是‘天下之大利’。”
赵晏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藏拙。他的字迹依旧方正,但笔锋之间却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锐气。
破题:
“夫理财者,非搜刮之术,亦非悭吝之道。乃疏通血脉,运筹天下,使死财化为活水,以济苍生之急也。”
开篇第一句,直接重新定义了“理财”。
不是从百姓口袋里抢钱,也不是像守财奴一样省钱,而是——搞活经济。
承题:
“今国用不足,赤字三百万,朝野以此为忧。或言加赋以补之,是竭泽而渔;或言节用以救之,是因噎废食。二者皆未得理财之正道。”
赵晏笔走龙蛇,直接指出了当前两种主流观点的荒谬。
第207章 第三条路,把蛋糕做大
接着,他抛出了自己的核心理论——“蛋糕论”。
“天地之财,本无定数。善治国者,不与民争利,而在广开利源,扩充国力。如治水焉,不争一池一沼之得失,而引江河以灌万顷。”
理论铺垫完毕,接下来就是令考官头皮发麻的实操手段。
赵晏写下了第一个策略:税制改革与商业流通。
“策一:通商惠工,取之于流转。”
“今之赋税,多出于农。农人终岁勤苦,所得不过升斗,取之不忍,亦不可久。反观商贾,其利百倍于农。然银埋地窖则死,流转于市则生。”
“故当薄农税而厚商税,废人头之征,立流转之税。凡货物通衢,皆为国利之源。商贾以此得通,国家以此得财,两利而无一害。”
这段话,若是被城里的士绅地主看到,估计要骂赵晏是“变法酷吏”。但赵晏知道,对于急需用钱的朝廷来说,这才是救命的良方。
紧接着,赵晏写下了整篇文章的核武器——
“策二:举国债以兴基建。”
当这七个字落在纸上时,仿佛有雷声隐隐在笔尖炸响。
在这个时代,向老百姓借钱?那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但赵晏写得理直气壮,逻辑严密:
“问:边关缺饷,河工停修,现银何来?”
“答曰:借之于民,用之于国,还之以息,谓之‘国债’。”
他详细阐述了操作流程:
国家背书:朝廷发行债券,以国家信誉为担保。
吸纳死钱:设定年息,吸引民间地窖里的闲散银两主动流出来。
投资基建:用借来的钱,修路、修桥、修水利、开矿山。
良性循环:基建好了,粮食增产,货物流通快了,税收自然增加。两三年后,用增量的税收偿还本息。
为了防止考官看不懂或者不敢信,赵晏直接把琅琊治水的案例搬了上来:
“学生于琅琊治水,以此法募流民,造水车,开荒田。初视之,日耗千金,似亏空无度;然水出之后,荒滩变良田,红薯丰收,不出一载,本息皆回,且惠及万民。”
“一邑可为,天下何不可为?”
这不仅是理论,这是实证!
是用血淋淋的现实数据堆砌出来的铁证!
写到这里,赵晏只觉得浑身燥热,那是思维高速运转带来的快感。
他没有停笔,继续写下了最后一段升华:
“故理财之道,在于信心。”
“百姓信国,则银入国库;国信百姓,则利散民间。上下同欲,则无财匮之忧。”
“愿陛下不仅做守成之君,更做经营天下之主。以金融为剑,破万世之穷!以实干为本,开大周盛世!”
“呼——”
赵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
此时,最后一抹夕阳恰好落在试卷的末尾,将那一个个方正的墨字照得金光闪闪。
这是一篇超越了时代的策论。
它或许激进,或许会让保守派跳脚,但它就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大周王朝身上那个名为“贫血”的毒瘤,并给出了输血的方案。
……
“咚——咚——咚——”
贡院深处,终场的鼓声骤然响起。
这声音对于绝大多数考生来说,是解脱,也是审判。
“时间到!停笔!封卷!”
……
“天字一号”房内。
赵晏此时已经收拾停当。
他将剩下的半块墨锭小心地收进文具盒,用抹布将号板擦拭得干干净净,然后对着那盏陪伴了自己三个日夜的油灯,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灯灭,烟起。
一切尘埃落定。
……
八月十五,酉时。
琅琊贡院那厚重的朱红大门,在封闭了九天九夜之后,终于在一阵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夕阳如血,将贡院前的青石板广场染成了一片金红。
数千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家眷、书童,还有看热闹的百姓,瞬间涌向警戒线,伸长了脖子,焦急地在那扇幽深的门洞里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出来了!出来了!”
随着第一波考生走出,人群瞬间沸腾,但随即又被一阵压抑的哭声和叹息声淹没。
这哪里是才子出场?简直是败兵溃逃。
走在最前面的考生,大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有的人刚迈出门槛,见到了亲人,紧绷的那根弦一断,直接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有的人衣衫不整,满身馊味,还在神神叨叨地背诵着刚才没写出来的经文。
这就是科举。
它是跃龙门的梯,也是脱层皮的刑。
……
第208章 掷笔出场,胜负手
赵晏提着考篮,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往外冲。
他站在号舍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被称为“修罗场”的窄小隔间。
这九天,他在这里写下了对“礼”的新解,写下了“以史为镜”的诗句,更写下了那篇足以惊世骇俗的《理财策》。
“这场仗,我打完了。”
赵晏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出。
刚走出主甬道,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隔壁“天字二号”的老秀才。
老秀才此刻正被两名差役搀扶着,虽然脚步踉跄,但精神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看到赵晏走来,老秀才挣脱了差役的搀扶,强撑着站直身体,对着赵晏深深一揖。
“小友。”老秀才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这九天,多谢了。若无那颗糖,若无那句‘病树前头万木春’,老朽怕是只能横着出去了。”
赵晏连忙回礼,温声道:“老先生言重了。吉人自有天相,这次定能高中。”
“中不中,随缘吧。”
老秀才苦涩一笑,但眼中的死灰已经散去,“老朽想通了,就算不中,我也打算回乡开个私塾。把自己这几十年的教训传给后生,也算是……万木春吧。”
看着老秀才蹒跚离去的背影,赵晏心中微动。
科举场上,有人为了功名发疯,也有人在这里找回了本心。这或许才是这场考试最大的意义。
……
“哟,这不是赵神童吗?”
就在赵晏准备往外走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承业在一群仆人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走了过来。
他显然是精心收拾过,虽然眼底也有青黑,但身上的锦袍依旧平整,手中的折扇摇得飞起,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在他看来,这最后一场策论,他简直是如有神助。
“赵师弟,看你这不慌不忙的样子,莫非是胸有成竹?”柳承业走到赵晏身边,看似关心,实则讥讽,“也是,你家大业大,就算考不中,回去继续做你的生意,卖你的墨,也是个富家翁嘛。不像我们,身负家族重任,必须要在朝堂上为国尽忠。”
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赵晏是个“商人”,根本不配进官场。
周围的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起哄:
“柳兄说笑了。赵案首可是造出了水车的大才,说不定人家在策论里写的是怎么把贡院改造成水磨坊呢!哈哈哈哈!”
面对众人的嘲笑,赵晏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柳承业那把摇得欢快的扇子。
“柳师兄。”
赵晏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个人的耳中。
“现在虽是初秋,但这傍晚的风还是有些凉的。师兄扇得这么起劲,是心里火气太旺,还是……心虚啊?”
“你!”柳承业脸色一僵,手中折扇一顿,“我心虚什么?我那篇《谏君节用疏》,引经据典,正大光明!倒是你,在那‘理财’的铜臭题里,别是掉进钱眼儿里出不来吧?”
赵晏笑了。
那种笑容,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看一个还在玩泥巴却自以为盖了城堡的孩子。
“节用?”
赵晏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柳师兄,如果你以为大周的国库赤字,是靠让皇上少吃几碗燕窝就能补上的,那你这十几年的书……怕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敢辱我?!”柳承业大怒。
“是不是辱你,阅卷官自会评判。”
赵晏不再理会他,提着考篮,在那夕阳的余晖中,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大门。
他的步履从容,脊背挺直,没有丝毫的疲态。
那是一种真正的自信。不是来自于家世,不是来自于虚名,而是来自于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深刻洞察。
看着赵晏远去的背影,柳承业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哼!装腔作势!”
柳承业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等放榜那天,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狂!”
……
贡院门外。
“师弟!这里!这里!”
陆文渊那熟悉的大嗓门响起。他此刻正被沈家亲兵护着,站在一辆宽大的马车旁,手里还拿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看到赵晏出来,陆文渊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冲上来就是一个熊抱。
“师弟啊!你可算出来了!这九天,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你在那天字一号房里被那帮考官给盯毛了!”
“还好。”赵晏笑着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虽然凉了点,但在这一刻却是人间美味。
“考得怎么样?”赵晏问。
“全靠师弟你的‘思维导图’!”陆文渊兴奋地挥舞着拳头,“第一场经义,我脑子里全是图,那些圣人语录跟流水一样往外冒!第三场策论,我听你的,没敢乱写什么新花样,就老老实实写了‘开源节流、劝课农桑’,虽然不出彩,但绝对稳!”
“那就好。”
赵晏点了点头。
陆文渊的策略是对的。
他是亚元之才,求稳就能中举。而自己要争解元,就必须剑走偏锋。
“师弟你呢?考的如何?”
陆文渊紧张地看着赵晏。
赵晏看着贡院那高高的门楣,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我?”
赵晏笑了笑,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我给大周朝的国库,开了一张……万万两银子的药方。”
“什么?!”陆文渊吓得差点把考篮扔了。
赵晏微微一笑,也不多言:“上车吧,回家。”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赵晏靠在软垫上,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贡院。
大门正在缓缓关闭。
随着最后一丝缝隙合上,那座庞大的建筑仿佛变成了一只吞噬秘密的巨兽。
……
贡院深处,至公堂。
考生虽然走了,但这考场里的灯火,却比之前更亮了。
数百名外帘官正忙得脚不沾地。
“快!收卷!封卷!”
“弥封所!立刻糊名!任何试卷不得露出考生姓名籍贯,违者斩!”
“誊录所!朱笔伺候!连夜抄录,不得有一字错漏!哪怕是个墨点子也要照着抄下来!”
这就是科举最严苛的制度——“糊名誊录”。
考生的亲笔试卷(墨卷)会被封存,只有专门的书吏用红笔抄录的副本(朱卷)才会送进内帘给考官批阅。
这是为了防止考官辨认字迹,徇私舞弊。
然而,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此刻,内帘的休息室内。
副主考陈侍郎正端着茶杯,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忙碌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糊名?哼。”
“任你糊得再严实,那股子商人的铜臭味和狂妄劲儿,也是遮不住的。”
陈侍郎转过头,看向主考官方正儒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方大人,这考场上的戏唱完了。”
“接下来这阅卷房里的戏,该咱们俩唱了。”
第209章 阅卷房内的暗战
八月十八,琅琊贡院,内帘。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近乎诡异。
四周窗户紧闭,厚重的帘幕遮挡了阳光,屋内昼夜点着儿臂粗的红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香、纸张发霉的味道,以及陈年积攒下来的、属于官场的腐朽气息。
这里是阅卷房,科举的最后一道鬼门关。
……
“乙字房”阅卷室内。
副主考陈侍郎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浓茶,揉着有些发胀的眉心。
作为副主考,他负责复核各房推荐上来的“好卷”,也有权抽查那些被房官淘汰的“落卷”。
但这几天,他的心思并不在选拔人才上。他在找一份卷子。
一份必须被“杀掉”的卷子。
“赵晏啊赵晏,你不是很狂吗?你不是要给大周开药方吗?”
陈侍郎的目光阴鸷,在一堆堆朱卷中翻找着,“只要你的药方敢出现在这桌上,本官就让你变成毒药!”
他早已和柳家达成了交易。
柳承业必须是解元,而赵晏,必须落榜!否则,万一让这个搞“实业”的小子上位,将来朝堂上哪里还有他们这些靠嘴皮子治国的清流的立足之地?
“大人,这份策论……颇有些意思。”
一名负责初阅的房官,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朱卷,“此卷文笔老辣,但这观点……实在是惊世骇俗,下官不敢擅专,请大人定夺。”
“哦?”
陈侍郎接过卷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题目——《论理财与国用》。
前面几段,还算正常。
但当他读到“薄农税而厚商税,废人头之征,立流转之税”这一句时,他的眼皮猛地一跳。
“向商贾收税?哼,真是想钱想疯了。”陈侍郎冷笑一声。
但紧接着,当他读到下一段时,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策二:举国债以兴基建。”
“借之于民,用之于国,还之以息……以国家信义为保……”
轰!
陈侍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国债?!向百姓借钱?!”
即便他是个贪官,即便他是个守旧派,此刻也不得不被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天才构想给震住了。
他虽然不懂现代金融,但他懂钱。作为礼部侍郎,他太清楚国库现在的窘境了。这“国债”之策,虽然大胆,但逻辑严密,甚至……真的可行!
“这哪里是文章?这分明是……妖术!”
陈侍郎的手微微颤抖。他虽然看不见原迹,但这股扑面而来的“搞钱”气息,这种用数据说话的硬核风格,除了那个在乱石滩上造水车的赵晏,还能有谁?!
“找到了。”
陈侍郎心中涌起一股狂喜,紧接着便是深深的忌惮。
太可怕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竟然能想出这种连户部尚书都不敢想的法子。
若是让这份卷子呈到主考官方正儒面前,那个此时正愁国库空虚的老古板,绝对会把这卷子奉为神作!
到时候,赵晏必中解元!
“绝对不能让方大人看到这份卷子!”
陈侍郎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震惊迅速转化为杀意。
他提起案头的蓝色批笔,在那份堪称“治国良策”的卷子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大人?这……”那名房官愣住了,“此卷虽然激进,但言之有物,是否……”
“言之有物?”
陈侍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道,“这叫言之有物?这叫离经叛道!这叫坏人心术!”
他指着卷面上的“国债”二字,唾沫横飞:
“堂堂朝廷,竟然要向贩夫走卒借钱?还要付利息?这成何体统!这是把国家的脸面丢在地上踩!若是让这种人中了举,将来进了朝堂,那我大周岂不是成了商人的大周?”
房官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陈侍郎提笔,在卷首写下了极其恶毒的评语:
“言辞激进,重利轻义。以商贾之术乱朝廷法度,名为理财,实为敛财。虽有小聪,却无大德。文气浮躁,恐非良才。黜落!”
写完这几十个字,陈侍郎感觉比写了一篇奏折还要累。
他将这份原本有机会改变大周命运的卷子,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进了桌子底下的“落卷筐”里。
那里,堆满了被淘汰的废卷,等待着最后的焚毁。
“赵晏,你的‘国债’,下辈子再去发吧。”
陈侍郎看着那份卷子被其他废纸掩埋,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
处理完赵晏的卷子,陈侍郎的心情大好。
他又随手拿起另一份房官推荐上来的“优卷”。
这一份,通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
“国用不足,非财之寡,乃用之无度也。欲足国用,必先正君心……”
看着这熟悉的论调,看着这满篇的“仁义道德”、“勤俭节约”,陈侍郎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这才是读书人该写的文章嘛!
虽然空洞,虽然没用,但看着舒服啊!没有任何冒犯,全是歌功颂德和温柔的劝谏。
而且,从这字里行间的“复礼”之意,以及那标志性的华丽文风,陈侍郎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柳承业的卷子。
“好!好文章!”
陈侍郎提笔,在这份卷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并写下评语:
“立意高远,文风典雅。有古大臣之风,深得圣贤微言大义。当为经魁之选!”
他将这份卷子郑重地放在了“拟录”的案头最上方。
……
夜深了。
阅卷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在陈侍郎的操作下,两份命运截然不同的卷子,走向了两个极端。
一份写着救国之策,却被扔在废纸堆里吃灰。一份写着空谈误国,却被捧在案头散发着墨香。
这似乎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劣币驱逐良币,清谈压倒实干。
第210章 慧眼识珠,起死回生
八月十九,深夜。
阅卷房甲字号,主考官方正儒的公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书案上堆满了红色的朱卷,那是各房阅卷官层层筛选后呈上来的“优卷”,也就是所谓的“拟录名单”。
按理说,这里面应该汇聚了整个琅琊行省最精华的文章。
然而,方正儒的脸色却比锅底还要黑。
“啪!”
又一份卷子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空话!全是空话!”
方正儒指着地上的卷子,手指气得发抖,“这篇《论理财》,通篇一千字,有八百字在歌颂皇恩浩荡,剩下两百字在劝皇上‘清心寡欲’。若是清心寡欲能变出银子,那还要户部干什么?还要我们这些臣工干什么?去请和尚来治国好了!”
旁边的书吏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忙弯腰去捡卷子。
方正儒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满心悲凉。
大周国势日衰,国库空虚,边关告急。他这次出这道“理财”的策论题,就是希望能选拔出几个真正懂实务、能办事的人才。
可结果呢?
几十份“优卷”看下来,全是四平八稳的道德文章。这帮考生,把“圣人教诲”当成了遮羞布,掩盖自己对国计民生一窍不通的事实!
“难道偌大一个琅琊行省,竟无一人可堪大用?”
方正儒长叹一声,瘫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有些涣散。
此时,已是三更天。窗外的更鼓声沉闷地响了三下。
方正儒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墙角的那个空荡荡的大竹筐——那是专门用来装“落卷”的。
按照科举惯例,主考官有权“搜遗”,也就是去翻阅废卷,以免有沧海遗珠。
但通常情况下,这就是个摆设。
毕竟几千份卷子,阅卷官都看吐了,谁还愿意去翻垃圾堆?而且,能被房官淘汰的卷子,大多是文笔不通、犯了忌讳或者字迹潦草的劣作。
但今夜,对着满桌的平庸之作,方正儒心里那股不甘心的火苗,却越烧越旺。
“我不信。”
方正儒突然站起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不信那个能写出‘沉舟侧畔千帆过’的少年,会写不出治国之策!”
他想起了赵晏。那个在考场上让他惊艳了两次的孩子。
如果赵晏的卷子不在“优卷”里,那就一定在——
方正儒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竹筐,声音沙哑地喝道:
“来人!”
“在!”
“去乙字房!把陈副主考那边淘汰下来的落卷筐,全部给我抬过来!”
“全部?”书吏惊呆了,“大人,那是几百份卷子啊……”
“抬过来!一份都不许少!”
……
一炷香后。
三个巨大的竹筐摆在了方正儒的公房里。里面堆满了被揉得皱皱巴巴、甚至沾了墨点的朱卷。
这就是考场上的“尸体”。
方正儒点亮了两根新的红烛,挽起袖子,像个拾荒的老农一样,开始在这一堆废纸中翻找。
第一份,字迹潦草,甚至有错别字。扔。
第二份,离题万里,在策论里写诗。扔。
第三份,引用禁书典故,犯忌讳。扔。
……
时间一点点流逝。方正儒的眼睛熬得通红,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份卷子。
这份卷子被压在最底下,上面还压着好几层废纸,显然是被扔进去时非常用力。
方正儒随手抽了出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这份朱卷上的字迹,虽然是誊录的,但依然能看出原文那种特有的馆阁体架构——方正、严谨、骨力遒劲。而且,整份卷子极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段落分明,条理极其清晰。
最刺眼的,是卷首那个大大的蓝色“叉”。
以及旁边那段用蓝笔写下的恶毒评语:
“言辞激进,重利轻义。以商贾之术乱朝廷法度,名为理财,实为敛财。虽有小聪,却无大德。文气浮躁,恐非良才。黜落!”
这字迹,方正儒太熟悉了。是陈侍郎的笔迹。
“重利轻义?商贾之术?”
方正儒眉头紧锁。陈侍郎是个什么货色他很清楚,能被陈侍郎如此痛骂的卷子,要么是真的大逆不道,要么……就是戳到了某些人的肺管子!
方正儒深吸一口气,把卷子铺平,借着烛光,开始细读。
题目:《论理财与国用之急》
破题:“夫理财者,非搜刮之术……乃疏通血脉,运筹天下,使死财化为活水……”
只看了第一句,方正儒那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活水……好一个活水!”
他继续往下读。
当读到“薄农税而厚商税,废人头之征,立流转之税”时,方正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大胆!确实大胆!敢向商贾开刀,这孩子是要得罪天下富户啊。但是……”
方正儒心中暗道,“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充盈国库的法子。如今土地兼并严重,农民已经榨不出油水了,唯有商税可救急。”
他虽然觉得激进,但并没有反感,反而因为其中的数据详实而感到欣慰。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策二:举国债以兴基建”这一段时——
方正儒的瞳孔猛地收缩。
“借之于民,用之于国,还之以息……”
“以国家信义为保……”
“如治水焉,引江河以灌万顷……”
方正儒捧着卷子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读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反复咀嚼。
这一段,对于从未接触过金融概念的古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书,是异端!
如果是别人看到,或许会像陈侍郎一样,大骂“荒唐”。
但方正儒不一样。
他治理过黄河。当年为了修堤,朝廷拨款迟迟不到,他曾无奈之下向当地富商借钱,承诺来年用盐引抵债。那次经历让他明白,钱是可以“借”出来做大事的!
而这篇策论,竟然将这种临时的无奈之举,系统化、制度化,变成了一种国家战略!
“国债……国债……”
方正儒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原来如此……原来还可以这样!”
这一刻,困扰了他半辈子的难题——“想做事却没钱”,在这篇少年文章里找到了完美的答案!
这哪里是什么“敛财之术”?
这是经世济民的屠龙术啊!
方正儒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带翻了身后的太师椅,“哐当”一声巨响,吓得门外的书吏冲了进来。
“大人!出什么事了?”
“滚出去!”
方正儒咆哮道,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卷子被捏得哗哗作响。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卷首那个蓝色的“叉”,以及那句“虽有小聪,却无大德”。
“小聪?无德?”
方正儒怒极反笑,笑声中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陈元啊陈元,你这双狗眼,简直是瞎了!”
“如此安邦定国之策,你竟然说是无德?若是这也是无德,那你我这满屋子的考官,全是误国的罪人!”
方正儒再也坐不住了。
这不仅是一份被埋没的卷子,这是大周朝差点被掐灭的希望!
“来人!”
方正儒大喝一声,声音穿透了深夜的阅卷房。
“把这份卷子给我封好!准备笔墨!”
“另外,去请陈副主考到‘至公堂’!”
书吏看着自家大人那副要吃人的样子,战战兢兢地问:“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方正儒将那份卷子高高举起,如同举着一面战旗。
“本官要为这大周的江山,捡回一颗被扔进泥里的明珠!”
第211章 定榜之争,解元归属
八月二十,黎明前的至公堂。
这座代表着科举公正与威严的大堂,此刻正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堂内灯火通明,十几位同考官分列两旁,一个个垂手低头,大气都不敢出,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因为在大堂正中央,主考官方正儒正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死死地盯着副主考陈侍郎。
“啪!”
一声脆响。
方正儒将那份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朱卷,重重地拍在紫檀木的公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几跳。
“陈大人。”
方正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是熬了一整夜后的疲惫,更是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这就是你说的‘坏人心术’?这就是你说的‘商贾之术’?”
陈侍郎坐在左侧的椅子上,手里还端着茶杯,但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看了一眼那份卷子,眼皮跳了跳,强作镇定地笑道:
“方大人,何必动这么大肝火?下官也是为了朝廷选材慎重。”
陈侍郎放下茶杯,指着那卷子上的“国债”二字,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您看看这写的是什么?堂堂大周朝廷,竟然要向底下的贩夫走卒借钱?还要付利息?这简直是……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国体!”
“若是让这种唯利是图的人进了官场,把朝廷当成生意场来经营,那祖宗的法度何在?圣人的教化何在?”
陈侍郎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下官将其黜落,正是为了维护我大周的体面!”
周围的几个房官听了,也纷纷点头。在他们受的传统教育里,“义利之辨”是底线,朝廷怎么能像商人一样借贷呢?这确实太丢人了。
“体面?”
方正儒怒极反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陈元,你跟我谈体面?”
方正儒猛地向前一步,逼视着陈侍郎,身上的官袍无风自动。
“边关将士因为缺饷,大冬天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巡逻,冻死饿死的时候,你跟他们谈过体面吗?”
“黄河两岸的百姓因为堤坝失修,家破人亡,卖儿卖女换一口陈米的时候,你跟他们谈过体面吗?”
陈侍郎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这是两码事……”
“这就是一码事!”
方正儒大手一挥,指着那份卷子,声音如洪钟大吕:
“这份策论,虽然言辞激进,但它戳中的是国库空虚的死穴!它给出的‘国债’之法,虽然闻所未闻,但逻辑严密,可操可控!这是能救命的真金白银,不是你嘴里那些不值钱的‘体面’!”
“如今国事艰难,我要选的是能治病的医者,不是只会粉饰太平的戏子!”
这话说得太重了,简直是指着陈侍郎的鼻子骂他是“戏子”。
陈侍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也霍地站起身,撕破了脸皮:
“方正儒!你虽是主考,但我也是朝廷钦点的副主考!我有权决定考生的去留!”
“这份卷子离经叛道,我绝不同意录用!更别说解元了!”
陈侍郎从案头拿起另一份卷子——正是柳承业那篇《劝君节用疏》,高高举起:
“这篇《节用疏》,立意高远,引经据典,劝君王行仁政,劝百官守清廉。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这才是解元该有的气象!”
双方彻底僵住了。
一边是“开源搞钱”的激进派。一边是“节流守旧”的保守派。
这不仅仅是两份卷子的争夺,更是两种治国理念的碰撞。
周围的房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嘴。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谁插嘴谁倒霉。
方正儒看着陈侍郎手里那份花团锦簇的卷子,冷冷一笑。
“老成谋国?哼,我看是老奸巨猾,避实就虚!”
方正儒知道,若是还在理论上纠缠,今天是吵不出结果的。因为“国债”这个概念太超前,在道德上确实容易被攻击。
他必须换一种打法。
一种让陈侍郎绝对不敢反驳的打法。
“陈大人。”
方正儒忽然收敛了怒容,变得异常平静。他缓缓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赵晏的朱卷。
“你可知道,能写出这种‘以工代赈’、‘水利生财’之策的人,是谁?”
陈侍郎心里“咯噔”一下。
糊名还没拆,理论上是不应该知道的。但他早就猜到了是赵晏。
“下官不知,也不想知。”陈侍郎硬着头皮说道,“阅卷只看文章,不看人。”
“好一个只看文章。”
方正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从袖中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黄绫手帕,轻轻展开。
那手帕上并没有字,但那个明黄的颜色,代表着——天家。
“半个月前,也是在琅琊。有一位十岁的少年,因为献上了‘螺旋水车’图纸,解决了困扰此地百年的旱灾。他不仅没要朝廷一分钱,还自掏腰包安置了数千流民。”
方正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此事上达天听,陛下龙颜大悦。”
方正儒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剑,直刺陈侍郎的眉心:
“陛下亲笔御赐匾额一块,上书四个大字——【巧思利民】!”
“并称赞此子虽年幼,却有国士之风!”
“巧思利民”四个字一出,陈侍郎的膝盖瞬间软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他当然知道这事!当时柳家父子因为这块匾额,吓得闭门谢客。但他没想到,方正儒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它搬出来!
“陈大人。”
方正儒步步紧逼,手中的卷子拍得啪啪作响:
“你看清楚了!这份策论里写的‘国债’、‘水利’,正是那位少年‘巧思利民’的延续!这是他实务能力的体现!”
“陛下夸他是国士,夸他懂实务。而你,却在这阅卷房里,把他的治国良策批为‘坏人心术’,把他扔进废纸堆里!”
方正儒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吗?!”
“还是说,你觉得你陈大人的见识,比当今圣上还要高明?!”
诛心!
这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丢官,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我……我没有!下官不敢!”
陈侍郎彻底慌了。他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原本想用“圣人教化”来压方正儒,没想到方正儒直接祭出了“皇帝金牌”。
在“圣人”和“皇帝”之间,选谁?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既然不敢,那这份卷子,该当何论?”方正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侍郎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那份被他画了叉的卷子,又看了一眼方正儒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如果在明知这是“御赐国士”的文章后,还强行将其黜落,那一旦传到京城,传到皇帝耳朵里,那就是“抗旨不尊”,是“嫉贤妒能”。柳家给的那点银子,买不来他的命。
“是……是下官眼拙。”
陈侍郎颤抖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既是……既是陛下看重的人才,且此策论确实……确实言之有物。理当……理当录用。”
“只是录用?”方正儒冷哼一声。
陈侍郎咬了咬牙,心一横:“当为……解元!”
这句话说出来,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柳承业完了。柳家的交代完了。但他陈元的乌纱帽,算是保住了。
“哼,算你识相。”
方正儒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回到公案前。
他提起那支代表主考官权威的朱笔,饱蘸浓墨。
在那份曾经被画了蓝色大叉、被扔进垃圾堆的卷子上,方正儒笔走龙蛇,写下了一个巨大而醒目的——
【第一】
紧接着,他在卷首写下了新的评语:
“老吏断狱,医者诊脉。切中时弊,药方独到。不以空言媚上,而以实策利民。此乃宰辅之才,国士之论!当为天下读书人之楷模!”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正儒将朱笔重重投在笔筒中。
“来人!封卷!定榜!”
“这份卷子,列为本届琅琊乡试——解元卷!”
大堂内,众房官齐声应诺:“是!”
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拨云见日的畅快。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才是真正的好文章。之前只是碍于陈侍郎的淫威不敢说话,如今主考官力挽狂澜,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
陈侍郎瘫在椅子上,看着那份被捧上神坛的卷子,心中一片苦涩。
他知道,当这张榜单贴出去的那一刻,琅琊城的风向,就要彻底变了。
而那个叫赵晏的少年,将踩着他和柳家的脸,一步登天。
第212章 放榜日,柳家的狂欢
八月二十五,放榜日。
这一天,对于琅琊城的读书人来说,比过年还要隆重。
天刚蒙蒙亮,贡院前的长街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卖早点的、算卦的、甚至卖“状元红”爆竹的小贩,早就抢占了有利地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躁、期盼和恐惧的特殊气息。
有人在祈祷祖宗保佑,有人在紧张地搓手,还有人甚至不敢看那面即将张贴皇榜的高墙,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
柳府,正堂。
相比于外面的喧嚣,这里的气氛却是一片喜气洋洋,仿佛已经提前过上了庆功宴。
一大早,一封来自贡院内帘的密信,就被送到了礼部侍郎柳如晦的手中。
送信的是副主考陈侍郎的心腹。
柳如晦拆开信封,扫了一眼,原本紧绷的嘴角瞬间松弛下来,露出一抹矜持而得意的笑容。
“父亲,如何?”
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崭新锦袍的柳承业,迫不及待地问道。他手里的折扇捏得死紧,显出内心的紧张。
“稳了。”
柳如晦将信笺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淡淡道,“陈大人传信,你的那篇《节用疏》深得考官赏识,已被列入‘前三’之列。即便不是解元,也是经魁无疑。”
“真的?!”柳承业狂喜,差点跳起来。
“那赵晏呢?”柳承业追问,“那个泥腿子怎么样?”
柳如晦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陈大人信中提了一句,某人的卷子因‘言辞激进、重利轻义’,已被黜落。”
“好!太好了!”
柳承业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只觉得这几个月来积压在心头的恶气,瞬间烟消云散。
黜落!那就是落榜!
“赵晏啊赵晏,你不是很狂吗?你不是有万民伞吗?你不是有御赐牌匾吗?”
柳承业笑得有些狰狞,“在科举这道龙门面前,你那些旁门左道,终究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狗肉!”
“承业。”
柳如晦端起茶盏,恢复了作为朝廷大员的威严,“既然大局已定,今日放榜,你便去露个脸。让全琅琊的人都看看,这文坛的把交椅,到底是谁在坐。”
“父亲放心!”
柳承业整理了一下衣冠,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孩儿已经在‘望江楼’包下了最好的雅座。今日,我要亲眼看着那个神童,是如何从云端跌进泥里的!”
……
望江楼,正对着贡院大门,是看榜的最佳位置。
今日的望江楼,座无虚席。能坐在这里的,非富即贵,大多是世家子弟和有头有脸的乡绅。
二楼视野最好的临窗雅座,此刻被柳承业包场了。
他并没有独享,而是邀请了平日里的一帮狐朋狗友,甚至还有几个在之前的诗会上嘲笑过赵晏的才子。
“恭喜柳兄!贺喜柳兄!”
众人举杯,“听闻柳兄此次策论如有神助,这解元之位,怕是跑不掉了!”
“哎,低调,低调。”
柳承业虽然嘴上谦虚,但脸上的笑容却比盛开的菊花还要灿烂,“解元不敢当,但只要能为圣人立言,压一压某些人的邪气,柳某便心满意足了。”
“某些人?”
旁边一个锦衣公子立刻心领神会,大声道,“柳兄说的是那个卖墨的赵晏吧?哈哈,听说他那篇策论写的是怎么做生意?真是有辱斯文!”
“那是自然!商贾之子,眼中只有钱,哪里懂得治国?”
在一片阿谀奉承声中,柳承业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琅琊之巅。
就在这时,楼下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快看!是赵案首来了!”
柳承业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目光立刻投向窗外。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赵晏并没有坐轿子,而是步行而来。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后跟着陆文渊和背着红缨枪的沈红缨。
与柳承业的前呼后拥相比,赵晏这一行显得有些寒酸,甚至有些单薄。
但他走得很稳。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他不是来等待审判的考生,而是来视察民情的官员。
“哼,装腔作势。”
柳承业冷哼一声,不想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喊道:
“哟!这不是赵师弟吗?”
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楼下无数人的目光。百姓们纷纷抬头,看到了那位衣着华贵的柳公子。
赵晏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二楼那个如同斗胜公鸡般的柳承业,淡淡一笑:“原来是柳师兄。师兄站得这么高,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哈哈哈!”柳承业大笑,手中的折扇指着下方的赵晏,“赵师弟,我是怕你一会儿哭的时候没人看见,特意给你留个位子。怎么样?要不要上来喝杯‘状元红’压压惊?”
“不必了。”
赵晏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酒是好东西,但若是喝得太早,容易醉。醉了,就看不清这榜上的字了。”
“你!”柳承业脸色一沉,“死鸭子嘴硬!我倒要看看,等榜贴出来,你这‘神童’的名号还能不能保得住!”
说完,柳承业狠狠地关上了窗户,隔绝了楼下的视线。
“柳兄,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旁人劝道。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柳承业咬牙切齿,“等会儿放了榜,我要让他跪在地上,求我赏他一口饭吃!”
……
楼下。
陆文渊听着上面的嘲讽,气得拳头都硬了:“师弟!这家伙太嚣张了!难道他真的……真的有内部消息?”
陆文渊心里发慌。柳家毕竟势力庞大,万一真的暗箱操作……
“放心。”
赵晏拍了拍陆文渊的肩膀,目光穿过人群,看向贡院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的眼神深邃得可怕。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现在的柳承业,跳得越高,一会儿摔下来的时候,响声就越脆。”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听听这琅琊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沈红缨在一旁抱着枪,冷冷地瞥了一眼望江楼:“晏弟放心,要是他一会儿敢赖账,我就上去拆了他的楼。”
“用不着。”赵晏笑了,“杀人这种事,有时候不需要用刀。一张纸,足矣。”
……
“咚!咚!咚!”
就在这时,贡院深处传来了三声沉闷的鼓响。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捂住了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数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大门。
放榜了!
一队身穿红衣的报录官,手捧着金黄色的榜单,在衙役的护送下,神情肃穆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名老吏,手里提着一面铜锣,另一只手拿着一张长长的名单。
按照乡试规矩,放榜通常是“倒着报”。先报最后一名,然后一路往上,最后才是前五名(五经魁)和第一名(解元)。
这种报法,最是折磨人,也最是刺激。
“开始贴榜!”
老吏高喊一声,几名差役拿着浆糊刷子,冲向告示墙。
而那名提着铜锣的报录官,则清了清嗓子,敲响了第一声锣。
“咣——!”
这一声锣响,如同发令枪,瞬间引爆了全场紧绷的神经。
第213章 一声雷鸣,解元赵晏
“咣——!”
铜锣炸响,震碎了贡院门前那凝固般的死寂。
那名年过半百的报录官,清了清被烟火熏哑的嗓子,展开手中那卷象征着命运的长红榜单。
此时此刻,不仅是贡院门前,就连望江楼上、茶馆里、大街小巷中,所有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今科琅琊乡试,中式举人共八十名!”
“现,依例倒序唱名!”
“第八十名,建昌府,李大壮!”
随着第一个名字喊出,人群中角落里爆发出一声狂喜的尖叫:“中了!我中了!列祖列宗保佑啊!”一个黑脸汉子疯了一样冲出来,对着贡院大门磕头如捣蒜。
紧接着,报录官的声音如连珠炮般响起。
“第七十九名,抚州府,孙宥才……”
“第七十八名……”
每一个名字的念出,都伴随着一阵悲喜交加的喧闹。有人相拥而泣,有人捶胸顿足。
赵晏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平静。身旁的沈红缨虽然不懂科举,但也被这气氛感染,握着红缨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唯有陆文渊,紧张得全身都在抖,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一定要中……一定要中……”
时间一点点推移,名次越来越靠前。
当报到第四十名的时候,依然没有陆文渊和赵晏的名字。
“师弟……我……我是不是没戏了?”陆文渊带着哭腔,“要是落榜了,我爹非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赵晏瞥了他一眼,淡定道:“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就在这时,报录官的声音陡然拔高:
“第三十六名!南丰府,陆文渊!”
轰!
陆文渊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谁?刚才念的是谁?”
“是你!陆师兄!是你啊!”旁边的几个南丰学子激动地推了他一把。
陆文渊愣了足足三息,随后猛地发出一声类似杀猪般的嚎叫:“中了!中了!俺中举了!”
他一把抱住赵晏,激动得语无伦次:“师弟!你的图管用!真的管用!我要回去烧高香!我要给那张思维导图立长生牌位!”
三十六名,对于第一次参加乡试的陆文渊来说,绝对是超常发挥,足以光宗耀祖。
赵晏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恭喜师兄。不过,先别急着晕,还得听听后面的。”
……
望江楼上。
柳承业听着一个个名字报过,手中的酒杯越握越紧。
前十名了!
依然没有赵晏的名字!
“哼,我就知道。”柳承业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什么神童,什么水车,到了这见真章的时候,还不是现了原形?”
“第五名……”
“第四名……”
报录官的声音越来越洪亮,每念一个,都是“五经魁”,是举人中的佼佼者。
终于,到了前三甲。
报录官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第三名!经魁!琅琊府,柳承业!”
“好!”
望江楼上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柳承业虽然心里咯噔一下——竟然只是第三?不是解元?
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和不甘。他自认策论写得完美无缺,怎么可能只是第三?
但这种失落仅仅持续了一瞬间,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狂喜所淹没。
因为榜单只剩下最后两个名字了。
而赵晏的名字,至今未出!
“哈哈哈!第三又如何?”
柳承业猛地站起身,推开窗户,对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放声大笑:
“赵晏!你听到了吗?本公子是经魁!是全省第三!”
“而你呢?榜上八十人,已经报了七十八个!你还要自欺欺人吗?”
“你落榜了!彻底落榜了!”
柳承业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快意,传遍了整个广场。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是啊,只剩俩人了,怎么还没赵神童?”
“看来是落榜了。毕竟年纪太小,又分心去搞水利,可惜了啊。”
“唉,伤仲永啊……”
无数道惋惜、嘲弄、同情的目光投向赵晏。
就连刚才还狂喜的陆文渊,此刻也止住了笑,满脸担忧地看着赵晏:“师弟……这……”
赵晏却仿佛没听见柳承业的咆哮,也没看见周围人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报录官,看着那最后一张尚未揭开的红纸。
“第二名!海州,王守仁!”
报录官念完第二名,停顿了一下。
全场死寂。
只剩最后一个了。
唯一的解元。
柳承业趴在窗口,脸上的笑容狰狞而扭曲:“赵晏,认命吧!这解元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可能是你这个商……”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生生打断了柳承业的叫嚣。
这声锣,比之前任何一声都要响,都要长。
报录官满面红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天空,朝着人群,朝着这大周的万里江山,吼出了那个名字:
“捷报——!!!”
“今科琅琊乡试第一名!解元老爷!”
“南丰府——赵晏!!!”
……
静。
死一般的静。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不吹了,鸟不叫了,连望江楼上柳承业那张狂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显得滑稽无比。
一秒。两秒。
“轰——!!!”
人群如同火山爆发般沸腾了!
“赵晏?是赵案首!”
“我的天!十岁的解元!大周立国以来头一遭啊!”
“中了!真的中了!还是第一名!”
刚才那些惋惜的声音,瞬间变成了疯狂的呐喊。
百姓们比自己中了还要高兴,毕竟赵晏是给他们挖井、给他们发粮的恩人!
“解元公!解元公!”
不知是谁带的头,人群潮水般涌向赵晏。
陆文渊傻了。他看着身边那个依旧淡定的小师弟,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抱紧了这条大腿。
“师弟……你……你真的把天捅破了!”
……
望江楼上。
“啪!”
柳承业手中的白玉酒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鲜红的酒液溅在他的锦袍上,像是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但他毫无知觉。
他双手死死抓着窗棂,指节泛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唇剧烈颤抖:
“不……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陈世伯明明说他被黜落了!明明说我是解元人选!怎么会是他?”
“作弊!一定是作弊!”
柳承业发疯般地吼叫,但他的声音瞬间被楼下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淹没,像是一只苍蝇的嗡嗡声,根本无人理会。
就在这时。
楼下的赵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二楼窗口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阳光洒在赵晏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赵晏抬起手,对着柳承业遥遥一拱手,脸上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是胜利者的微笑。
虽然隔着嘈杂的人声,但柳承业仿佛清晰地听到了赵晏的声音:
“柳师兄,承让。”
“看来这笔杆子,赵某也略懂一二。”
“噗——”
柳承业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那是气急攻心。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那个十岁的孩子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赵……晏……”
柳承业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柳兄!柳兄你怎么了?”
“快!快叫郎中!柳公子晕过去了!”
望江楼上一片大乱。
而在楼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几名身强力壮的差役,喜笑颜开地挤进人群,不由分说地将赵晏高高抬起。
“解元公游街喽——!”
赵晏坐在众人的肩膀上,看着这条沸腾的长街,看着那些真诚欢呼的百姓,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本柳家的“黑账本”,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柳承业,别急着晕。”
“这只是第一巴掌。”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214章 墨卷面世,心服口服
八月二十六,放榜次日。
整个琅琊城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昨日狂欢后的余韵。
大街小巷的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已经连夜编好了《赵解元智破旱魃,金榜题名时》的新段子,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那天字一号房里的种种传说。
当然,对于读书人来说,更重要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按照科举惯例,乡试放榜次日,官府会将前五名,第一名解元,第二名亚元以及第三、四、五名经魁的文章,刻板印刷,装订成册,名为墨卷,公开发售。
以供落榜士子学习揣摩,同时也是接受天下人的公评。
这是为了示公允,也是为了定人心。
往年的墨卷,买的人多是些还要继续考的书生。但今年,情况却诡异得离谱。
……
城中最大的“文宝斋”书坊门口。
天还没亮,这里就排起了长龙。但这队伍里,除了穿儒衫的士子,竟然还夹杂着大量身穿绸缎、大腹便便的——商贾!
“哎哎哎!别挤!老子先来的!”
一个胖掌柜挥舞着手中的银票,大声嚷嚷,“掌柜的!给我来一百本《壬戌科琅琊墨卷》!不,两百本!”
旁边的书生看不下去了,皱眉道:“这位员外,您一介商贾,买这么多科举文章作甚?看得懂吗?”
“我看文章?”
胖掌柜嗤笑一声,鄙夷地看了那书生一眼,“我是看不懂那些之乎者也,但我看得懂‘财神爷’的话!”
“听说这次赵解元的策论,专门讲怎么让咱们商人赚钱,怎么让钱生钱!这哪里是文章?这是生意经!我买回去是要供在铺子里,当传家宝的!”
“对对对!我也买五十本!回去给伙计们一人发一本,让他们学学赵解元的格局!”
书生们面面相觑。科举文章被商人当成生意经疯抢,这在大周朝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
“来了!新书出炉!”
随着伙计的一声吆喝,带着墨香的新书被搬了出来。
瞬间,人群蜂拥而上。不到半个时辰,首批刊印的五千册墨卷就被抢购一空。
拿到书的人,无论是为了学问还是为了生意,都迫不及待地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刊登着本次乡试最受争议、也最具分量的第三场策论。
亚元王守仁的文章被直接略过。
所有人最先看的,就是解元赵晏与经魁柳承业的对比。
……
醉仙楼,二楼雅间。
这里聚集了琅琊城内几家大书院的山长和有名望的大儒。他们不仅是文坛的评判者,更是柳家在士林中的潜在支持者。
柳承业落败,很多人心里是不服气的。他们觉得或许是主考官偏心,或者是赵晏走了什么狗屎运。
“诸位,今日咱们就来好好品评品评。”
一位胡须花白的老儒生,展开手中的墨卷,神色严肃,“看看这赵晏的解元,到底是不是实至名归。”
众人纷纷点头,摊开书卷。
左边,是柳承业的《谏君节用疏》。右边,是赵晏的《理财与国用策》。
这就是最残酷的“公开处刑”。
老儒先读柳承业的。
“……国用不足,非财之寡,乃用之无度也。欲足国用,必先正君心……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读完之后,老儒点了点头,赞许道:“柳公子此文,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中规中矩。虽无甚新意,但立意端正,劝君王行仁政,乃是老成之言。若是老夫阅卷,此文当在前十之列。”
众人也纷纷附和:“不错,柳公子的文章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那赵晏又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接着,众人的目光移向了右边。
赵晏的文章。
起手第一句:“夫理财者,非搜刮之术,亦非悭吝之道。乃疏通血脉,运筹天下……”
老儒的眉头微微一挑:“疏通血脉?有点意思。”
再往下看。
“策一:通商惠工,取之于流转……”
“策二:举国债以兴基建。借之于民,用之于国,还之以息……”
雅间内原本轻松的气氛,随着阅读的深入,逐渐变得凝重,最后是一片死寂。
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几位大儒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当读到那句“以金融为剑,破万世之穷”时,那位最开始替柳承业说话的老儒,手一抖,竟不小心扯破了书页。
“这……这……”
老儒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的不是文字,而是千军万马在纸上奔腾。
“怎么样?张老?”旁边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这文章……是不是离经叛道?”
张老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摘下老花镜,看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据,看着那严丝合缝的逻辑推演,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离经叛道?呵呵……”
张老苦笑一声,指着柳承业的文章,又指了指赵晏的文章。
“诸位,若把柳公子的文章比作‘盆景’,虽精致,却只在方寸之间。”
“那赵解元的文章,便是……江山。”
“江山?”众人倒吸一口气。
“不错。”张老神色复杂,“柳承业还在教皇上怎么省下几碗饭钱,赵晏却已经给大周画出了一幅富国强兵的宏伟蓝图。国债、商税、基建……这些法子,老夫闻所未闻,但细细想来,却又妙不可言!”
“此文一出,今科策论,再无文章敢称第一。”
“赵晏这个解元……谁也夺不走。”
随着张老的定论,雅间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那些准备挑刺的大儒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凝重,重新拿起书卷,如饥似渴地研读起来。
他们虽然迂腐,但不是瞎子。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偏见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
柳府,东厢房。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房间里。
柳承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昨日在望江楼那一摔,不仅摔伤了身体,更摔碎了他的心气。
“公子,该喝药了。”
丫鬟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滚!都给我滚!”
柳承业一把打翻药碗,咆哮道,“我不喝!把墨卷拿来!我要看墨卷!”
他不服!他死也不信自己输给了赵晏!肯定是方正儒偏心!肯定是赵晏作弊!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柳如晦阴沉着脸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的一本崭新的《墨卷》。
“父亲……”柳承业看到父亲,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孩儿冤枉啊!孩儿的文章明明……”
“冤枉?”
柳如晦冷哼一声,将那本墨卷狠狠地摔在柳承业的脸上。
“你自己看!看完再说冤不冤枉!”
柳承业颤抖着手,抓起书卷。他不需要翻找,因为书页已经被人折好了,正对着赵晏的那篇策论。
他咬着牙,带着满腔的恨意和挑刺的心态,开始阅读。
第一行,他不屑:“哗众取宠!”
第一段,他皱眉:“大言不惭!”
第二段(商税论),他心惊:“这……这怎么可能?”
第三段(国债论),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开始急促。
随着阅读的深入,柳承业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也是饱读诗书的人,他也是从小在官宦之家长大的人。他虽然没干过实事,但他有鉴赏能力!
当他看到赵晏用严密的逻辑,论证了“借钱修路、收税还债”的闭环时,他脑海中那个“赵晏只是运气好”的幻象,开始寸寸崩塌。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差距?
他在第一层,想着怎么修修补补。赵晏在大气层,想着怎么改天换地!
“不……我不信……这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写出来的……”
柳承业喃喃自语,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败。
他看到了那句“不看朱颜辞镜去,只辨兴亡治乱心”的试帖诗,又看了看这篇气吞万里的策论。
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原来,赵晏在望江楼下说的那句“笔杆子我也略懂一二”,不是谦虚,是羞辱!是大人看着小孩玩闹时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羞辱!
“噗——!”
柳承业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次喷在了那本墨卷上,染红了赵晏的名字。
“承业!”柳如晦大惊失色。
“父亲……”
柳承业瘫软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帐顶,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孩儿……服了。”
“孩儿……输得不冤。”
这一刻,柳承业的心气彻底断了。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竞争对手,而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
同一时刻,青云坊。
与柳府的愁云惨雾不同,这里热闹得像是过年。
“东家!东家!”
贾仁满头大汗地跑进后院,怀里抱着一堆银票,脸上笑开了花。
“疯了!全疯了!咱们的《抗旱图志》和新出的《墨卷》捆绑着卖,都被抢断货了!那些外地的客商,甚至愿意出三倍的价钱拿货!”
赵晏正在院子里喂鱼,闻言只是淡淡地撒了一把鱼食。
“让他们抢吧。”
赵晏看着池中争食的锦鲤,神色平静,“书卖得越多,这‘国债’的理念就传得越广。”
“东家,您是想……”陆文渊在一旁若有所思。
“造势。”
赵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方正儒虽然录用了我的文章,但朝廷里的那些大老爷们未必敢用我的法子。我要让天下的商人都看到这其中的利,让天下的读书人都看到这其中的理。”
“当这股风吹遍大江南北的时候,就算朝廷不想变,也得变。”
赵晏转过身,看向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第215章 鹿鸣宴罢,归心似箭
八月二十八,琅琊巡抚衙门。
金秋送爽,桂子飘香。今夜的抚台衙门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正堂之上,红烛高照,觥筹交错,一场象征着琅琊文坛最高荣耀的“鹿鸣宴”,正在此处盛大举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乐师们奏响了古老的《鹿鸣》之曲,新科举人们身着簇新的圆领公服,头戴乌纱,按名次列坐。
坐在左侧首座的,正是年仅十岁的解元公——赵晏。
与周围那些或面色潮红、或高谈阔论的举人不同,赵晏显得格外安静。他面前的酒杯里装的不是烈酒,而是清茶。
每当有人过来敬酒,他便起身回礼,以茶代酒,既不失礼数,又保持着一份超然的清醒。
“赵解元!”
巡抚张伯行端着酒杯,笑吟吟地从主位上走下来。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抚台大人。”赵晏连忙离席行礼。
“坐,坐。”张伯行按住赵晏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欣赏,“今日这宴席,你才是主角。本官治理琅琊数载,见过不少少年才俊,但像你这般年纪便能胸怀锦绣、洞悉时务的,唯你一人。”
“大人过誉了,学生只是略懂些皮毛。”赵晏谦逊道。
“皮毛?”张伯行哈哈一笑,环视四周,朗声道,“诸位,刚才席间行酒令,有人还在吟风弄月,唯有赵解元与本官谈起了‘如何利用琅琊水系疏浚漕运’。那一席话,数据详实,见解独到,哪里是皮毛?分明是经世致用的真学问!”
此言一出,席间众举人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角落里,柳承业虽然也中了经魁,此刻却只能尴尬地陪着笑,手中的酒杯捏得死紧。他原本还想在宴席上用诗词压一压赵晏,找回点面子,结果赵晏根本不接招,直接跟巡抚大人聊起了“国家大事”。这完全是降维打击,让他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来,本官敬你一杯!”张伯行举杯,“愿你此去京城,大鹏展翅,为我琅琊争光!”
“谢大人!”赵晏一饮而尽。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渐入尾声,张伯行却悄悄给赵晏使了个眼色。
赵晏心领神会,借口更衣,避开了众人的恭维,跟着张伯行的心腹师爷来到了后堂的一间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张伯行已经换了一身便服,正在看一份邸报。
“学生见过抚台大人。”赵晏进门行礼。
“这里没外人,不必拘礼。”张伯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赵晏坐下,不仅没有紧张,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他知道,张伯行深夜召见,必有要事。
“赵晏啊,你可知道,你的那篇《理财策》在京城引起了多大的震动?”张伯行开门见山。
“学生不知,但想来……骂声应该不少。”赵晏笑了笑。
“聪明。”张伯行叹了口气,“户部和工部的几位大人对你的‘国债’之策颇感兴趣,但礼部和御史台的那帮清流,却弹劾你‘言利忘义’。若非方正儒方大人在御前力保,你这解元的帽子,怕是戴不稳。”
赵晏神色未变:“改革总是要流血的,学生只是写了几行字,还没流血,已是万幸。”
“好定力。”张伯行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朝廷对你也并非全是打压。陛下看了你的卷子,说了一句话。”
赵晏身子微微前倾:“陛下说了什么?”
“陛下说:‘文章写得再好,终究是纸上谈兵。此子既有巧思,何不让他去泥地里滚一滚,看看是不是真金。’”
张伯行从案头抽出一份还未加盖大印的文书,推到赵晏面前。
“这是吏部刚刚下达的咨文。为了磨砺新科举人,朝廷有意恢复祖制,令新科举人在入京会试前,先回原籍‘历事’三年。”
“历事?”赵晏眉毛一挑。
这在大周朝并不常见,通常只有恩科或者特殊人才才会有此待遇。看来,皇帝是对他这个“十岁神童”既好奇又存疑,想看看他的实操能力。
“不错。”张伯行看着赵晏,意味深长地说道,“本官已经保举你回原籍清河县,任正八品县丞。虽是佐贰官,但管的是粮马、户籍和水利,正是你擅长的领域。”
“县丞……”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虽然品级不高,但在一个小县城里,那是妥妥的实权人物。有了这个身份,他在清河县想做的事情,就方便多了。
“怎么?嫌官小?”张伯行笑问。
“学生不敢。”赵晏站起身,郑重一揖,“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陛下和大人给学生这个机会,是学生的造化。学生定当竭力,造福桑梓。”
“好!”张伯行满意地抚须,“文书半个月后就会正式下达。你先回乡探亲,好好准备一下。这清河县的官场虽小,水却深得很。你那个顶头上司吴知县,可是个有名的‘不倒翁’,你去了,有的学呢。”
“学生明白。”
……
从巡抚衙门出来,夜已深沉。
赵晏回到青云坊时,陆文渊和沈红缨正带着伙计们在打包行李。
“师弟!你可算回来了!”
陆文渊一脸醉意,显然刚才在外面也没少喝,“怎么样?抚台大人跟你说什么悄悄话了?是不是要给你升官发财?”
“算是吧。”赵晏笑了笑,没有细说,看着堆满院子的箱笼,“师兄,东西都收拾好了?”
“都好了!”陆文渊拍着胸脯,“你的书,你的墨,还有给伯父伯母带的礼物,装了整整三条船!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赵晏看着陆文渊那兴奋的脸,心中涌起一丝不舍。
“师兄,这次回去,你我就要分道扬镳了。”
“啊?”陆文渊一愣,酒醒了一半,“什么意思?你不跟我去京城?”
“我有公务在身,要在清河待三年。”赵晏解释道,“而你,应该去京城,去国子监,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备战三年后的会试。”
陆文渊沉默了。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也知道赵晏是为他好。他跟着赵晏虽然舒服,但终究不能一辈子当挂件。
“行!”陆文渊眼圈一红,狠狠地锤了赵晏一拳,“三年就三年!师弟你放心,我先去京城给你探路!等三年后你来赶考,师兄我在汴梁最好的酒楼给你接风!”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次日清晨,琅琊码头。
薄雾冥冥,江水滔滔。三艘挂着“赵”字旗号的大船停靠在岸边,船头堆满了红绸扎系的箱笼,彰显着主人的荣耀。
前来送行的士子和商贾挤满了码头。柳家的人没来,估计是没脸来。
陆文渊登上了前往北方的客船,站在船尾拼命挥手,直到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赵晏转过身,踏上了回乡的官船。
“开船——!”
随着船工一声悠长的号子,大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直奔清河。
船舱二层,赵灵端着一盏热茶,走到赵晏身边。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锦缎长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精致的金步摇,整个人显得温婉而贵气。但她的眼眶却微微泛红。
“阿晏,喝口茶吧。”
赵晏接过茶杯,看着姐姐那与两年前完全不同的气质,心中感慨万千。
“姐,想什么呢?”
“我在想……”赵灵望着两岸飞退的青山,声音有些哽咽,“两年前,咱们家穷的甚至连粥都喝不起,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能让你活下去,让我干什么都行。”
“可现在……”赵灵指着船头那迎风招展的“解元”大旗,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咱们是坐着官船回去的。阿晏,咱们真的……熬出头了。”
赵晏伸出手,轻轻替姐姐擦去泪水。
“姐,这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前方那滚滚东流的江水,眼神坚定而深邃。
“以前,我们是随波逐流的浮萍,命不由己。”
“从今往后,我们要做这江上的舵手。”
“清河县……”赵晏念叨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爹娘,还有那些曾经看不起咱们的人,应该都等急了吧。”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我要让这清河县的水,因为我的回来,彻底沸腾起来!”
大船破浪而行,载着满船的荣耀,也载着一位即将搅动风云的少年权臣,向着故乡疾驰而去。
第216章 十里长亭,清河沸腾
清河县,城南码头。
今日的清河县,仿佛比过年还要热闹。
往日里只有苦力和货船穿梭的码头,此刻早已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沿江的十里长堤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和彩绸,远远望去,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
县里的富户乡绅们,早就抢占了临江酒楼的好位置;寻常百姓则拖家带口,或是骑在墙头,或是爬上树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江面下游的方向张望。
“来了吗?来了吗?”
“急什么!听声音!只要听到炮响,那就是解元公的船到了!”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啧啧,真是想不到啊。咱们清河县这穷乡僻壤,竟然出了个解元!那可是全省第一啊!”
“谁说不是呢!想当年赵家那位文彬公,也是个读书种子,可惜当年遭了难……如今他儿子算是替他争回了这口气,这赵家的门楣,算是彻底立起来了!”
“哎,你们看,那是谁?”
有人指着码头最前方。
那里铺着红地毯,站着一排身穿官服的衙役,维持着秩序。而在正中央,站着一位身穿七品鹭鸶补服的中年官员,正是清河县的现任县丞——孙大人。
而在孙县丞身旁,站着一位身穿崭新宝蓝色绸缎儒衫的中年人。
他身形消瘦,两鬓已染风霜,背脊虽然努力挺直,却依然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沧桑。他不像旁边的商贾那般满面红光,反而因为激动而显得异常紧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只总是下意识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
那是赵晏的父亲,赵文彬。
二十年前,他也是意气风发的秀才,却在考场上被人诬陷夹带,生生被打断了右手,革去功名,从此断了仕途,成了他一生的梦魇。
此刻,赵文彬的左手紧紧攥着那只五指蜷曲、无法伸直的残疾右手,目光死死地盯着江面,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赵兄,赵兄?”
旁边的孙县丞虽然心里有点酸——毕竟他考了半辈子才是个举人,赵晏十岁就解元了——但面上却是春风拂面,亲热地拍了拍赵文彬的肩膀:
“放宽心,令郎如今是咱们清河县的文曲星,是全县的荣耀!本官奉知县大人之命前来迎接,那是应当的!等会儿赵解元到了,您可得替我在令郎面前多美言几句啊。”
赵文彬被这一拍,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想拱手行礼,却因右手残疾显得有些笨拙:
“孙大人……折煞草民了。草民……草民只是怕是在做梦……”
“哈哈,这不是梦!”孙县丞看着赵文彬那只残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赵兄,当年你的委屈,今日令郎全给你讨回来了。苦尽甘来啊!”
听到“讨回来”三个字,赵文彬的眼眶瞬间红了,那只残疾的右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
“咚!咚!咚!”
就在这时,江面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鼓声。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炮响,划破长空。
“来了!解元公的官船到了!”
人群瞬间沸腾,所有人都踮起了脚尖。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三艘高大的楼船破浪而来。
为首的一艘船最为气派,船头高高竖起一面红底金字的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那两个斗大的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痛了无数人的眼睛——【解元】
在那大旗之下,站着一位身穿青衫的少年。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江风吹起他的衣摆和发梢,显得飘逸出尘。在他身旁,还有一位紫裙少女,正如众星捧月般陪侍左右。
正是赵晏与赵灵。
……
船头。
看着越来越近的清河码头,看着那乌压压的人群,赵灵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都在微微发白。
“阿晏……那是爹!我看到爹了!”
赵灵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码头上那个消瘦的身影,“爹穿的是儒衫……他好多年没穿过儒衫了……”
赵晏顺着姐姐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位身形单薄、却努力在风中站得笔直的中年人身上。
尤其是看到父亲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吹得晃荡,赵晏的心头猛地一酸。
“是啊,爹穿儒衫了。”
赵晏轻声说道,“自从当年右手被打断,爹就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再也不肯穿读书人的衣服。今日他穿上了,说明他心里的那道坎,终于要过去了。”
“姐,把眼泪擦干。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们要笑着上岸。我们要告诉爹,赵家的笔杆子,没断!”
赵灵用力地点了点头,拿出帕子擦去泪水,挺直了腰背,露出了世家小姐般端庄的笑容。
……
“靠岸——!”
随着船工的一声号子,巨大的楼船稳稳地停靠在码头边。
跳板搭好。
早就准备好的乐班立刻奏响了喜庆的唢呐,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红色的碎屑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红雨。
赵晏整理了一下衣冠,牵着赵灵的手,缓步走下跳板。
这一刻,他是全场的焦点。
“恭迎解元公回乡!”
码头上的百姓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赵晏面带微笑,向四周拱手致意。但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那个浑身颤抖的中年人面前。
赵文彬看着眼前这个长高了、更显沉稳的儿子,嘴唇蠕动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他下意识地想要把那只残疾的右手往身后藏,这是他二十年来的习惯,哪怕面对儿子,他也觉得这只手是耻辱。
然而,下一刻。
“爹。”
赵晏松开姐姐的手,对着赵文彬,当着全县百姓、当着官府大员的面,掀起衣摆,重重地跪了下去!
“不孝儿赵晏,幸不辱命,考中解元,回来见您了!”
这一跪,掷地有声。
这一跪,不仅是跪父亲,更是跪父亲那二十年的屈辱与不甘。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赵文彬如遭雷击。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解元”牌匾,心中那座压了二十年的大山,轰然崩塌。
“晏儿……晏儿!”
赵文彬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也顾不上藏拙。
他猛地伸出双手去扶儿子——
这一次,他没有藏起那只右手。
那只五指无法伸直的残手,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下,颤巍巍地抓住了赵晏的肩膀。
“爹……爹的手废了,抱不动你了……”
赵文彬泪如雨下,声音嘶哑,“但是爹高兴……爹高兴啊!这只手断了二十年,今天……今天终于接上了!”
“爹,您的手没废。”
赵晏抬起头,伸手紧紧握住父亲那只残疾的手,目光坚定,“儿子的手,就是您的手。儿子写的每一个字,考取的每一个功名,都是替您拿回来的!”
“好!好!好!”
赵文彬仰天长啸,哭声中带着无尽的宣泄,“列祖列宗在上!我赵文彬虽然身残,但我生了个麒麟儿!我赵家……清白了!”
这悲怆而又豪迈的哭声,让周围不少上了年纪、知道当年旧事的老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
“咳咳。”
旁边的孙县丞见火候差不多了,连忙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赵兄,令郎纯孝,真是感天动地啊。如今大喜的日子,咱们还是赶紧回府吧,乡亲们可都等着瞻仰解元公的风采呢!”
赵晏闻声,扶着父亲站好,不动声色地替父亲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儒衫,然后对着孙县丞回了一礼:
“劳烦孙大人久候,学生惶恐。”
“哪里哪里!解元公客气了!”孙县丞连忙侧身避让。
寒暄过后,便是回府的游街仪式。
赵家早就准备好了八抬大轿。
赵晏却摆了摆手,拒绝了轿子。
“爹,咱们骑马。”
赵晏指了指旁边那匹系着红绸的高头大马,“今日,您走前面。”
“这……这不合规矩……”赵文彬有些局促,他一介白身,怎敢走在解元前面?
“在儿子这里,爹就是最大的规矩。”
赵晏不由分说,扶着父亲上了马。
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城内进发。
赵文彬骑在马上,那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挺直了腰杆。他看着周围那些曾经对他指指点点、如今却满脸敬畏的乡邻,看着前面那面写着“解元”的大旗。
风吹过,他那只残疾的右手不再缩在袖子里,而是紧紧地抓着缰绳。
虽然手指依旧无法伸直,但此刻,在这清河县的阳光下,这只手,比任何人的手都要以此为荣。
队伍行至赵府所在的青柳巷。
此时的赵府,门楣上那块原本写着“赵府”的匾额已经被摘了下来。
几个工匠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御赐样式的金漆大匾挂上去。
那上面写着两个气势磅礴的大字:
【解元】
而在匾额旁边,还竖着一根高耸入云的木质旗杆——功名杆。
赵晏勒住马缰,看着那高高竖起的旗杆,转头看向父亲。
“爹,到家了。”
赵文彬望着那根直插云霄的旗杆,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
“嗯,回家。”
赵文彬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二十年来最舒展的笑容。
“咱们赵家,从今天起,再也不是任人欺负的那个赵家了!”
第217章 宗祠祭祖,正名立威
八月三十,黄道吉日。宜祭祀,宜祈福,宜进人口。
今日的清河县赵家村,热闹得仿佛那沸腾的开水。
方圆十里的乡亲都涌来了,只为目睹那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盛景——解元祭祖。
赵氏宗祠前,早已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两队穿着红衣的吹鼓手,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卖力地吹着喜庆的《百鸟朝凤》。
宗祠大门洞开,里面香烟缭绕。
正堂之上,供奉着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而在那供桌的最前方,特意留出了一大块空地,那是给今日的主角准备的。
“来了!来了!解元公的车驾到了!”
随着一声高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并没有奢华的马车,依然是那匹系着红绸的高头大马。赵晏身穿深蓝色的举人公服,头戴乌纱儒巾,腰束玉带,脚蹬粉底皂靴,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同于少年的威严与贵气。
而在他身旁,同样骑着马的,是一身崭新宝蓝儒衫的父亲赵文彬。
今日的赵文彬,腰杆挺得笔直。他那只残疾的右手,不再像往常那样藏着掖着,而是大大方方地握着缰绳。因为儿子说过,这只手,是赵家的勋章。
“下马——!”
赵晏翻身下马,然后快步走到父亲马前,亲自扶着父亲下来。
“爹,请。”
赵文彬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宗祠。
二十年前,他因为被诬陷科场舞弊,被革去秀才功名,被打断右手送回乡。
那天夜里,同样是在这宗祠门口,当时的族长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赵家之耻”,不许他进正堂祭拜,甚至差点将他除名。
从那以后,他再没敢踏进这宗祠半步。
而今天……
“文彬啊!你可算来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在几个后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迎了出来。
这是赵氏一族现任的族长,也是辈分最高的三太爷。
“三太爷,折煞侄孙了。”赵文彬连忙想行礼。
“哎!使不得!使不得!”三太爷一把拉住赵文彬的手,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激动,“你生了个好儿子,你是咱们赵家的大功臣!今天这祭祖,你得走头里!”
赵文彬眼眶一热,刚想谦虚几句,旁边却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三叔,这规矩……怕是不对吧?”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绸缎、满脸横肉的中年人。他是赵氏旁支的赵德旺,也是族里最有钱的粮商。
当年赵文彬落魄时,就是他带头低价强买了赵文彬名下的几亩良田,还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赵文彬是“废人”。
赵德旺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
“文彬虽然生了个好儿子,但他自己毕竟是白身,而且当年那档子事儿……虽然大家不提了,但祖宗规矩还在。祭祖的时候,白身得站后排,哪有走在族长前面的道理?这不是乱了辈分吗?”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不少族人面面相觑。赵德旺这话虽然难听,但按宗族的老规矩,确实是论资排辈的。
赵文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那只残疾的右手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那段屈辱的记忆,再次攻击了他。
“是啊……三太爷,我……我站后面就行……”赵文彬嗫嚅着想要退后。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突然按住了赵文彬的肩膀。
赵晏上前一步,挡在了父亲身前。
他没有看赵德旺,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然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位……是德旺叔吧?”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刚才你说,规矩?”
“正是。”赵德旺仗着自己是长辈,又有钱,平日里横惯了,此刻虽然有点怵赵晏的解元身份,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宗祠里,就得按辈分来。”
“好一个国有国法。”
赵晏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我倒要请教德旺叔一句。在大周律例里,是国法大,还是家规大?”
“这……”赵德旺一愣。
赵晏脸色骤然一沉,猛地一甩衣袖,厉声喝道:
“大周律!凡举人者,见县官不跪,见公侯不拜!乃天子门生,朝廷储才!”
“本解元如今虽未授官,但在礼部已有档籍,享朝廷廪膳!我是官身,你是民身!”
赵晏向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气势如山岳般压下:
“你让一位举人的生父,站到后排去吃灰?你这是在羞辱我爹,还是在羞辱朝廷的功名?!你问问这清河县的知县大老爷,他敢不敢让我爹站着?!”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赵德旺的心口。
周围的族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捏扁揉圆的邻家小儿,而是代表着朝廷威严的官!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德旺冷汗瞬间下来了,腿肚子开始转筋。
“不是那个意思,就给我闭嘴!”
赵晏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今日祭祖,乃是告慰祖宗。谁要是再敢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恶心我爹,别怪我不讲宗族情面!”
说完,赵晏转过身,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扶住赵文彬:
“爹,三太爷让您走前面,那是敬重您教子有方。您受得起。”
“走!咱们进祠堂!”
赵文彬看着儿子那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二十年的腰杆,在这一刻,彻底挺直了。
他点了点头,昂首阔步,踩着红地毯,在众族人敬畏的目光中,走进了那扇他曾经以为永远进不去的朱漆大门。
身后的赵德旺,面如土色,缩在人群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
祠堂内,庄严肃穆。
香火鼎盛,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赵晏站在最前方,赵文彬立于其侧。三太爷颤巍巍地主持仪式。
“跪——!”
赵晏撩起衣摆,郑重跪下。赵文彬也随之跪下。全族数百男丁,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读祭文!”
赵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祭文,朗声诵读:
“维大周宣和五年,八月三十日,不肖子孙赵晏,谨以清酌庶羞之仪,致祭于列祖列宗之灵……”
少年的声音清越铿锵,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
“……孙虽年幼,幸赖祖宗庇佑,父教严明,得中琅琊乡试解元。今衣锦还乡,不敢忘本。誓当修身齐家,为国羽翼,造福桑梓,以光门楣!”
读罢,赵晏将祭文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升腾而起。
“礼成!挂匾!”
几个身强力壮的族人,抬着那块御赐样式的【解元】金字大匾,小心翼翼地架上了梯子。
“起——!”
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那块代表着赵家最高荣耀的匾额,被高高挂在了宗祠正堂的最中央,压过了周围所有的牌位。
那是绝对的c位。
看着那块匾额,三太爷老泪纵横:“列祖列宗啊!咱们赵家……终于出龙了!”
但这还没完。
按照乡试解元的规矩,还有一道最重要的仪式——簪花。
三太爷从供桌上取下一朵用金箔和红绸扎成的硕大“金花”,颤巍巍地走到赵晏面前。
“晏儿啊,头低下。”
赵晏温顺地低下头。
三太爷将那朵象征着无上荣光的金花,插在了赵晏的乌纱帽侧边,并亲手给他披上了一条长长的红绸带。
“好!好俊俏的解元郎!”三太爷拍了拍赵晏的肩膀,“以后,这就是咱们赵家的顶梁柱了!”
赵晏抬起头,顶着那朵有些夸张的金花,对着三太爷,对着所有的族人,深深一揖。
“赵晏必不负众望。”
……
祭礼结束,便是立旗。
宗祠门口的广场上,两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早已挖好。两根足有三丈高、合抱粗的巨型杉木旗杆,刷着朱红大漆,静静地躺在地上。
旗杆顶端,各有一个精美的斗形方框,那是寓意“才高八斗”。
“吉时已到!立杆!”
随着工匠一声号子,几十个壮汉喊着号子拉动绳索。
“起——!”
“一二!起!”
在全村人的欢呼声中,那两根代表着功名的旗杆缓缓竖起,直插云霄。
一面写着“琅琊乡试第一名”,另一面写着“南丰赵氏解元府”。
两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哪怕隔着几里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赵文彬站在旗杆下,仰着头,看着那两面旗帜,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爹,好看吗?”赵晏走到他身边。
“好看……真好看……”赵文彬喃喃自语,“比爹当年梦里的,还要好看。”
他转过头,看着赵晏,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晏儿,刚才……你为了爹,骂了你德旺叔,会不会……不太好?”赵文彬虽然解气,但还是有些担心儿子的名声。
“爹。”
赵晏帮父亲整了整衣领,目光扫过远处那个正唯唯诺诺想要过来赔罪的赵德旺。
“这就是官场的第一课:立威。”
“咱们家是暴发户,根基浅。若是一味忍让,只会让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以后来打秋风、找麻烦的人会源源不断。”
“只有让他们怕了,敬了,知道了谁才是主子,这族里才会真正太平。”
赵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酷与成熟。
“从今天起,这赵家,只有您说了算。”
赵文彬愣愣地看着儿子,突然发现,这个十岁的孩子,不仅是他的骄傲,更是他的依靠。
“好……好。”赵文彬重重地点头,那只残疾的右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爹听你的。以后,爹给你守好这个大后方!”
日落时分,流水席开。
赵晏端坐在主桌首位,左边是族长,右边是父亲。而那个曾经嚣张的赵德旺,正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站在一旁,卑微地等着给赵晏敬酒。
“解元公,叔以前……那是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
赵晏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德旺叔,这酒,还是敬祖宗吧。”
“是是是!敬祖宗!敬祖宗!”赵德旺如蒙大赦,对着宗祠方向连磕三个响头。
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里。
他们知道,赵家村的天,彻底变了。
而那个坐在首位的十岁少年,就是这片天底下,唯一的王。
第218章 高朋满座,恩师如父
九月初三,清河县,赵府。
今日的青柳巷,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赵家为了庆祝赵晏高中解元,特意摆下了为期三天的“谢恩宴”。
整个赵府张灯结彩,红毯铺地,流水席从正厅一直摆到了大门口的巷子里。
巷口,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负责维持秩序,这可是知县大人特意拨派的殊荣。
“清河县商会会长,送玉如意一对,贺解元公前程似锦!”
“城西李员外,送湖丝十匹,贺赵老爷教子有方!”
礼单唱报声此起彼伏,送礼的人排成了长龙。
那些平日里对赵文彬爱答不理的乡绅富户,如今一个个满脸堆笑,恨不得把赵家的门槛都踏破。
赵文彬穿着那身崭新的宝蓝色儒衫,站在门口迎客。他那只残疾的右手虽然有些不便,但此刻却被无数双热情的手紧紧握住,没人敢露出一丝嫌弃,只有满口的恭维。
“赵兄!恭喜啊!”
“文彬兄,我就说你是咱们清河县最有福气的人!”
赵文彬虽然忙得脚不沾地,脸都笑僵了,但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舒坦。二十年的冷眼,一朝散尽。
……
内堂,贵宾厅。
这里坐着的,都是清河县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晏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虽未着官袍,但那股从容淡定的气度,却让在座的几位乡绅和吏员都不敢轻视。
“哈哈哈!阿晏!你这排场,比知县大老爷过寿还热闹啊!”
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
只见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和一个锦衣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青云坊的合伙人钱掌柜和赵晏的死党钱少安。
“钱伯,少安!”赵晏眼睛一亮,连忙起身相迎。
在这充满利益交换的宴席上,唯有这两人,是赵晏真正当做亲人看待的。
当年赵家落难,是钱家父子雪中送炭;后来墨坊生意,也是他们全力支持。
“参见解元公!”钱少安嬉皮笑脸地就要行大礼,被赵晏一把扶住。
“少来这套。”赵晏锤了一下钱少安的胸口,“咱们兄弟之间,不兴这个。”
“嘿嘿,我就知道你没变。”钱少安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神神秘秘地塞给赵晏,“这可是我爹压箱底的宝贝,说是给你的贺礼。”
赵晏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份崭新的地契,还有一本泛黄的古籍孤本。
“这是墨坊旁边那五十亩松林的契书,还有这本宋版的《营造法式》。”钱伯在一旁笑道,“阿晏,你是读书人,书给你留着。这地嘛,是为了咱们墨坊扩建用的。你现在是解元了,咱们的生意也得跟着沾沾光,做大做强!”
“多谢钱伯!”赵晏没有推辞。这不仅是礼,更是信任与捆绑。
就在几人叙旧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知县大人到——!”
随着一声高喝,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清河知县吴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在一群衙役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这位吴知县,在清河官场有个外号叫“吴泥鳅”。他为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滑不留手,典型的老油条。
“哎呀,父母官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赵晏连忙带着父亲上前迎接。
“赵解元免礼,免礼。”
吴知县笑眯眯地扶起赵晏,目光在赵晏那张稚嫩却沉稳的脸上打了个转,“本官也是读书人,听闻咱们县出了个十岁解元,特来讨杯喜酒喝。顺便,也沾沾这文曲星的喜气。”
“大人请上座。”赵晏恭敬地将吴知县引向正堂的主位。
在古代宴席上,知县是百里侯,是一县之长,理应坐首座。
吴知县也不客气,正准备落座。
就在这时,门房突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大红名刺,高声喊道:
“少爷!老爷!县学山长……李……李夫子来了!”
听到“李夫子”三个字,赵晏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激动。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门口。
李夫子,乃是清河县学的山长,也是当年赵晏还是个蒙童时,便看出他天资不凡,并力排众议引荐他去白鹿书院的恩师。
“快!快请!”赵文彬也激动地喊道。
只见大门口,一位身穿灰色长衫、清瘦矍铄的老者,手里提着两包用红纸包着的简单点心,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随从,身上也没有绫罗绸缎,只有那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儒衫,和一股子只有读书人才有的清气。
看到满堂的朱紫权贵,李夫子显得有些局促。他只是个举人,并未做官,在这富贵逼人的场合,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晏儿……哦不,解元公。”
李夫子看到赵晏,下意识地想要拱手行礼,“老朽李修远,特来道贺。”
按照规矩,赵晏现在是解元,论功名比李夫子还要高。李夫子先得礼,也不算错。
然而,下一刻。
众目睽睽之下,赵晏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举动。
他直接撇下了正准备落座的知县大人,大步流星地冲到门口。
“老师!”
赵晏没有用官场称呼,而是喊了一声“老师”。
随后,他撩起衣摆,推金山倒玉柱,当着全县权贵的面,对着那位布衣老者,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弟子跪拜大礼。
“学生赵晏,拜见恩师!”
这一跪,全场哗然。
解元跪举人?这可是极少见的!
李夫子吓了一跳,手中的点心差点掉在地上,连忙伸手去扶:“快起!快起!这使不得!你如今是解元公,老朽受不起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赵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若无恩师当年的教诲与引荐,焉有赵晏今日?在学生心里,您的位份,比天高。”
说完,赵晏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搀扶着李夫子的胳膊,一步步走向正堂。
此时,知县吴庸正尴尬地站在首座旁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赵晏扶着李夫子走到首座前,对着吴知县拱手一笑:
“吴大人,今日乃是谢恩宴。学生有幸高中,全赖恩师栽培。这首座……”
吴知县是个何等精明的人?他看了一眼赵晏,又看了一眼李夫子,立刻换上了一副感动的表情,大笑道:
“妙!妙啊!”
“尊师重道,乃我辈读书人之本!赵解元此举,足见品行高洁!”
吴知县主动让开身子,对着李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先生,您是解元的恩师,也就是咱们清河文坛的泰斗。这首座,非您莫属!本官今日,甘愿陪坐下首!”
连知县都发话了,谁还敢有异议?
“这……这……”李夫子感动得老泪纵横,手都在颤抖,“老朽……老朽何德何能啊……”
“老师,请坐。”
赵晏强行将李夫子按在了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随后,赵晏亲自执壶,为李夫子斟满了第一杯酒。
“诸位!”
赵晏举起酒杯,转身面向满堂宾客,朗声道:
“赵晏虽侥幸中举,但深知学海无涯。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师恩如山,永不敢忘!”
“今日这第一杯酒,敬恩师!愿恩师福寿安康,桃李满天下!”
“好!”
“好一个尊师重道!”
在场的乡绅、官员纷纷叫好。他们看着那个站在老师身边执礼甚恭的少年,眼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如果说之前的赵晏,只是个才华横溢的神童;那么现在的赵晏,就是一个有德行、懂规矩、知进退的“完人”。
这样的年轻人,将来在官场上,谁能挡得住?
……
宴席进行得极为热烈。
李夫子坐在首座,红光满面。他这辈子考了一辈子科举没做官,一直是心里的遗憾。但今天,看着自己提携过的学生成了解元,还如此敬重自己,他觉得这辈子值了!圆满了!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送走了一波波客人,天色渐晚。
后院书房内,喧嚣褪去,只剩下赵晏、赵文彬和钱家父子。
“呼……”
赵晏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长出了一口气,“这应酬,比写策论还累。”
“哈哈,这就是官场。”钱伯笑着喝了口茶,“阿晏,今天你那一跪,跪得好啊。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是‘德才兼备’。那吴知县临走时跟我说,以后县里有什么事,得多听听你的意见。”
“虚名罢了。”
赵晏摆摆手,神色恢复了冷静,“钱伯,少安,我刚才看你们在席间欲言又止,是不是墨坊那边出事了?”
钱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道:
“瞒不过你。确实有点不对劲。”
“最近半个月,咱们在清河县周边的几个松木林场,突然被人截胡了。有一伙外地来的客商,出高价收购松木,甚至连树苗都买。而且……”
钱伯顿了顿,眼神凝重,“而且咱们发往南丰府的几车成品墨,在路上无缘无故坏了车轴,耽误了船期。我查了一下,那几个车夫,事后都失踪了。”
“针对性很强啊。”
赵晏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松木是制墨的命脉,运输是出货的喉咙。这是有人想掐死青云坊。
“知道是谁吗?”
“还在查。”钱少安插嘴道,“但我听几个道上的朋友说,那伙收购松木的人,虽然操着外地口音,但跟县尉大人的小舅子走得很近。”
“县尉?”
赵晏冷笑一声。清河县尉,那是掌管全县治安和捕快的实权人物,是地头蛇中的地头蛇。
“刚回来就给我上眼药?”
赵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根高高竖起的解元旗杆,在月色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看来,这解元的牌子虽然亮,但还没把某些人的狗眼闪瞎。”
“钱伯,不用慌。让他们收。”
赵晏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寒光。
“再过几天,我的任命文书就要下来了。”
“到时候,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219章 墨坊巡视,暗藏杀机
九月初五,秋风萧瑟。
赵府连摆了三天的流水席终于散去,喧嚣过后的清河县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对于赵晏来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一大早,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驶出了赵府后门,沿着城外的官道,直奔城西二十里外的卧龙山。
那里,坐落着青云坊在清河县新建的根基之地——青云墨坊。
“阿晏,你也不歇歇?”
马车里,钱少安打着哈欠,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显然是昨晚陪客喝多了,现在还没缓过劲来,“这刚中了解元,不在家里享受几天老爷的福,非要往这满是煤灰味儿的山沟沟里跑。”
赵晏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透过车帘看了一眼窗外枯黄的树叶。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赵晏淡淡道,“少安,这两天恭维的话听多了,容易飘。咱们得去看看自家的底子,到底还是不是铁打的。”
钱少安揉了揉脸,也正色起来:“说正经的,最近墨坊确实不太平。我爹虽然没明说,但我看那账本,出货量比上个月少了三成。”
“少了三成?”赵晏眉头微皱。
青云坊的墨如今名声在外,又有“解元公”的名头加持,按理说应该是供不应求才对。出货量下降,只可能有一个原因——造不出来。
“到了。”
马车停在一处山坳口。
这里依山傍水,原本是一片荒凉的乱石坡,如今却建起了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
几十根高耸的烟囱正向外冒着黑烟,那是烧制松烟的窑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松香、桐油和麝香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大周顶级的制墨基地。
“东家来了!东家来了!”
负责墨坊日常管理的工头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满手都是洗不掉的墨渍。他见到赵晏下车,慌忙带着几个管事迎了上来,想要跪拜行礼。
“张叔,在工地上不兴这套。”赵晏一把扶住老张,目光扫过四周。
表面上看,墨坊里依然人来人往。赤膊的工匠们喊着号子,挥舞着几斤重的铁锤,在石臼里反复捶打墨泥——所谓“轻胶十万杵”,好墨都是打出来的。
但赵晏敏锐地发现了一些异样。
最西边的几座窑炉,烟囱是冷的。
堆放原料的仓库大门敞开着,里面原本应该堆积如山的松木,此刻竟然空了一大半。
而在晾墨房门口,几个年轻的学徒正蹲在地上,愁眉苦脸地挑拣着一堆看起来有些受潮的木头。
“张叔。”
赵晏没有进那准备好茶水的会客厅,而是径直走向了原料堆。他随手捡起一根木头,手指轻轻一掐,那木头竟然渗出了一丝水分,且木质疏松,颜色发白。
“这就是咱们烧烟用的松木?”赵晏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老张浑身一哆嗦,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混着煤灰,流下一道道黑水。
“东家……这……这也是没办法啊……”
老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咱们原本订好的那几家林场,突然都变卦了!说是木头被别人包圆了。咱们派人去别处收,要么是没货,要么就是这种没人要的杂松、湿松。咱们要是停了火,工匠们就要喝西北风,只能……只能先凑合着用……”
“凑合?”
赵晏冷笑一声,“啪”的一声折断了手中的劣质松木。
“青云坊的招牌,就是被‘凑合’砸了的!”
“用这种湿木头烧出来的烟,那是灰,不是墨!做出来的墨锭,不仅色泽发灰,而且容易发霉开裂。这种东西要是卖出去,不到一个月,赵解元的名声就会臭遍大周!”
赵晏将断木狠狠扔在地上,厉声道:“全给我停了!把这些垃圾全烧了取暖,一两烟都不许入墨!”
全场死寂。工匠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恐地看着这位发火的年轻东家。
“阿晏,消消气。”
钱少安连忙上来打圆场,扶起老张,“张叔也是急的。张叔,你老实说,这清河县方圆百里都是山,松树多得是,怎么会被人包圆了?谁这么大胃口?”
老张抹了一把眼泪,愤愤道:“是一伙外地来的客商,号称‘淮安商帮’。他们这半个月,就像疯了一样,在清河县周边的村子里撒钱。咱们出一吊钱收一车松木,他们就出两吊!咱们出两吊,他们就出三吊!”
“不仅如此!”
旁边一个年轻管事也忍不住插嘴道,“咱们也想加价跟他们抢,可咱们的车队只要一上路,就会被卡住。不是车轴断了,就是马受惊了。前天,咱们的一船好松木在码头卸货,硬是被那边的巡检司给扣了,说是木头里藏了违禁品,要封存详查!”
“巡检司?”赵晏眼神一凝。
巡检司是县衙下属的治安机构,专管关卡盘查。
“带队扣货的,是不是一个姓刘的捕头?”钱少安突然问道。
“对对对!就是那个刘麻子!”管事连连点头,“那家伙平日里就喜欢吃拿卡要,但这回,咱们塞了银子都不管用,铁了心要扣货。”
赵晏和钱少安对视一眼。
“阿晏,这事儿不对劲。”钱少安压低声音,凑到赵晏耳边,“那个刘麻子,是县尉魏通的小舅子。而那个什么淮安商帮的领头人,我前两天在县城的‘翠云楼’见过,正跟魏通在一块喝酒呢。”
“魏通……”赵晏咀嚼着这个名字。
清河县尉,魏通。
此人是清河县的地头蛇,掌管全县的治安捕快,手黑心狠。赵家以前只是本分商人,跟他井水不犯河水,每年也没少给孝敬。
“一个县尉,一个外地商帮,联手整我?”
赵晏冷笑,他在院子里缓缓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单纯为了钱?不像。
这种高价抢购松木、动用官府扣货的手段,完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对方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搞垮青云坊,搞臭赵晏。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对他有这么大的仇?
赵晏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张阴鸷的脸——琅琊柳家。
虽然柳如晦入狱,柳承业废了,但柳家是百年世家,树大根深。他们在琅琊行省经营多年,各种姻亲故旧遍布官场和商界。
“张叔。”赵晏突然停下脚步,问道,“那个淮安商帮的领头人,是不是姓管?”
老张一愣,想了想:“听下面人说,好像是……叫管三爷。”
“那就对上了。”
赵晏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柳家老太太的娘家,就在淮安。这个管三爷,怕是柳家的家生奴才,或者远房亲戚。”
真相大白。
这是柳家的余孽,勾结了清河县的地头蛇魏通,想在赵晏的老巢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如果墨坊倒了,赵晏就失去了经济来源。
如果墨坊出了次品,赵晏“解元”的名声就会受损,被扣上“奸商”的帽子。
这不仅是断财路,更是断仕途!
“好手段。柳家这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赵晏背着手,看着那些熄灭的烟囱,脸上不仅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东家,那咱们怎么办?”老张急得直跺脚,“要是再没原料,咱们那些给京城荣宝斋的订单可就违约了!那是是要赔死人的!”
“不急。”
赵晏走到一口巨大的染缸前,看着里面漆黑如夜的墨汁,沉声道:
“传我的令。”
“第一,墨坊从今天起,停产整顿。对外就说,本解元为了追求极致,不满现在的工艺,要闭关研发新墨。”
“第二,把咱们库房里剩下的那些陈年老松烟,全部封存。那是咱们的底牌,一点都不许动。”
“第三……”赵晏转头看向钱少安,“少安,你去给荣宝斋和其他大客户去信。就说青云坊出了‘解元特供墨’,用料极奢,产量极低,价格嘛……翻五倍!而且要预定,三个月后才发货。”
“啊?”钱少安瞪大了眼睛,“停产?还涨价?这不是把客人往外推吗?那淮安帮的人正在市面上卖低价墨抢咱们的生意呢!”
“让他们抢。”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们那是用钱在烧。高价收木头,低价卖墨,我看他们能撑几天。”
“而且……”
赵晏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手指上的煤灰。
“他们以为我是被他们卡住了脖子,却不知道,我是要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们下个套。”
“魏通……管三爷……”
赵晏念着这两个名字,转身向马车走去,步履从容。
“少安,回城。”
“这几天,让钱伯多去县衙走动走动,给魏县尉送点‘礼’。装得可怜点,就说我们赵家快撑不住了,求他高抬贵手。”
钱少安一愣,随即眼睛一亮,露出了坏笑:“懂了!示敌以弱,引蛇出洞!”
“不光是引蛇。”
赵晏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看着那连绵的青山。
“再过半个月,我的任命文书就要下来了。”
“到时候,我这个清河县丞,总得有几只鸡来杀给猴子看。”
“魏通既然自己把脖子伸过来了,那我就拿他的血,来祭我这把新官上任的刀!”
马车辘辘,驶离了墨坊。
身后的烟囱虽然不再冒烟,但一股更加猛烈的风暴,却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酝酿。
第220章 一纸任命,县丞上任
九月十五,秋雨连绵。
这场雨下得有些急,将清河县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
翠云楼,清河县最大的销金窟。
虽然外面凄风苦雨,但二楼的“天香阁”内却是暖意融融,酒香四溢。
“来!魏大人,这一杯敬您!”
一个身穿锦袍、满脸精明之色的中年胖子,殷勤地举起酒杯。他留着两撇八字胡,一双小眼睛里透着商人的狡黠。此人正是“淮安商帮”的领头人,管三爷。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黑脸汉子。他穿着一身便服,腰间却习惯性地挂着一把腰刀,正是清河县的县尉,魏通。
“哈哈!管三爷客气!”
魏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满嘴流油地说道,“这回多亏了管三爷的财力,那青云墨坊已经停产十天了吧?我听说赵家那小子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躲在府里不敢见人。”
“哼,一个小娃娃,仗着考了个解元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管三爷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知道,这做生意和写文章是两码事。没了原料,他就是有通天的文采,也变不出墨来。等他违了京城的订单,赔得倾家荡产,我看他还拿什么狂。”
“那是自然!”魏通得意地拍了拍大腿,“在这清河县的一亩三分地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赵晏想断我的财路,我就断他的生路!”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晏跪地求饶的场景。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魏通眉头一皱,推开窗户往下看。
只见雨幕中,一匹快马浑身冒着热气,飞驰而过。马上的骑士身穿驿卒服饰,背上插着一面黄色的令旗,一边狂奔一边高喊:
“吏部急递!闲人闪开!”
“吏部?”魏通心里咯噔一下。
吏部是管官帽子的。一般只有官员升迁调动,才会有吏部文书下达。
“魏大人,看方向……好像是往赵府去了?”管三爷也凑了过来,脸色有些惊疑不定。
“赵府?”魏通愣了一下,随即嗤笑道,“估计是朝廷给新科举人的例行赏赐吧。毕竟是解元,给点虚名也是正常的。管三爷莫慌,只要他不当官,就是个有功名的百姓,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管三爷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看着那面远去的黄色令旗,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
赵府,正厅。
赵文彬早已命人摆好了香案,全家老小跪在堂下接旨。
驿卒抖落身上的雨水,从防水的皮筒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文书,朗声宣读:
“吏部尚书令:南丰籍举人赵晏,年少聪慧,才堪大用。今念其抗旱有功,特破例无需回避本籍。着即补授琅琊行省清河县县丞,秩正八品,即刻上任,以观后效。”
“此令。”
随着驿卒的声音落下,赵府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赵文彬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县……县丞?正八品?”
在古代,新科举人一般要等到会试之后,中了进士才能授官。
即便举人可以直接做官,那也是要在吏部排队候补好几年,最后分个偏远小县的教谕或者主簿。
直接授实权县丞,而且还是本籍任职,这简直是皇恩浩荡,祖坟冒了青烟啊!
“学生接旨,谢主隆恩!”
赵晏神色平静,双手高举,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书。
他并不意外。这是巡抚张伯行替他争取的“历事”机会,也是皇帝对他的一次考验。
送走驿卒后,赵文彬捧着那份文书,手都在抖:“晏儿……咱们家,真的出官了?正八品啊!比咱们县的孙县丞还要高半级!”
“爹,淡定。”
赵晏笑着扶住父亲,“不过是个佐贰官,上面还有知县压着呢。”
“那也了不得啊!”赵文彬激动得满脸通红,“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那个魏通,还有那个什么管三爷,我看他们还敢不敢扣咱们的货!”
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啊。”
赵晏轻抚着那文书上朱红的大印,“有了这层皮,很多事情,做起来就顺手多了。”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翠云楼上。
“啪!”
魏通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魏通一把揪住报信捕快的领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县丞?正八品县丞?就在咱们清河县上任?!”
捕快吓得瑟瑟发抖:“是……是的,头儿。文书已经下了,赵家正在放鞭炮呢。而且……而且听说赵大人明天一早就要来县衙点卯。”
魏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之前之所以敢整赵晏,是因为赵晏虽然是解元,但终究是“民”。
民不与官斗,哪怕是有功名的民,县官不如现管,他作为地头蛇有一百种方法恶心赵晏。
但现在,赵晏成了县丞!
在大周的官制里,知县是正七品,县丞是正八品,他作为县尉仅仅是正九品!
也就是说,赵晏摇身一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这……这怎么可能?”管三爷也傻眼了,“朝廷律法,官员不得在本籍任职,这是为了防止勾结宗族。他怎么可能在清河当县丞?”
“因为他是解元!因为他只有十岁!因为皇帝特批!”
魏通气急败坏地吼道,“这特么就是个怪胎!老子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魏大人,别慌!”
管三爷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强自镇定下来,“就算他是县丞,那也是个十岁的娃娃。官场上的事,弯弯绕绕多了去了。他一个读死书的,能斗得过那些老油条?”
管三爷凑近魏通,阴恻恻地说道:“别忘了,咱们县的那位吴知县,可是出了名的‘不倒翁’。他能容忍一个十岁的娃娃在他眼皮子底下指手画脚?再说了,县丞也就是个副手,只要咱们把他架空了,让他手里没权,没兵,没钱,他就是个摆设!”
魏通闻言,眼神闪烁了几下,渐渐冷静下来。
“对……你说得对。”
魏通咬了咬牙,“县衙里的六房书吏,大半都是我的人。他想动我?没那么容易!大不了……咱们给他来个‘捧杀’,把他供起来,让他什么都干不成!”
……
次日清晨。
清河县衙,大门洞开。
按照规矩,新官上任,县衙里的所有官吏都要在仪门外迎接。
知县吴庸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温吞笑容,让人看不出喜怒。在他身后,站着脸色有些苍白的魏通,以及一众神色各异的典史、主簿和书吏。
大家都在好奇,这位传说中的“十岁县丞”,穿上官服会是个什么模样。
“来了!”
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顶蓝呢官轿缓缓停在县衙门口。
轿帘掀开。
一只粉底皂靴迈了出来。
赵晏身穿深青色的鸂鶒补服,头戴乌纱帽,腰束革带。虽然身形尚显稚嫩,但这身官服穿在他身上,却并不显得滑稽,反而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肃杀。
他没有带家丁,只带了独臂老刘一人跟随。
“下官清河知县吴庸,率全县僚属,恭迎赵大人!”
吴庸虽然品级比赵晏高,但赵晏是带着“特旨”来的,且有解元身份,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所以吴庸给足了面子,主动拱手。
“下官参见赵大人!”
后面的魏通等人,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也只能乖乖跪下磕头。
“吴大人折煞下官了。”
赵晏快步上前,扶住吴庸的手臂,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下官初来乍到,年纪又小,以后还要仰仗吴大人多多提点。”
“好说,好说。”吴庸笑得像个弥勒佛。
两人寒暄着走进大堂。
当经过跪在地上的魏通身边时,赵晏的脚步顿了一下。
魏通跪在地上,低着头,只能看到那双粉底皂靴停在了自己鼻子底下。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这位……就是魏县尉吧?”
赵晏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听不出喜怒。
“卑……卑职魏通,参见县丞大人。”魏通硬着头皮答道。
“听说魏大人最近很忙啊。”
赵晏弯下腰,凑到魏通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忙着跟淮安的朋友喝酒?忙着帮我‘照顾’墨坊的生意?”
魏通浑身一僵,如同坠入冰窖。
“既然魏大人这么喜欢查案子……”赵晏直起腰,声音恢复了正常,朗声道:
“正好,本官这里有几桩关于‘官商勾结、扰乱市肆’的陈年旧案,一直没破。”
赵晏转头看向吴知县,笑道:“吴大人,下官初来乍到,想从整理积压的案卷开始熟悉县务。不知魏大人可愿配合?”
吴庸眼神一闪,立刻明白了赵晏的意思。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人立威了。但他乐得看戏,反正斗的不是他。
“既然赵大人有此雅兴,魏通,你就好好配合赵大人,不得有误!”吴庸打着哈哈说道。
“是……卑职遵命。”
魏通咬着牙应道,心里却在发狠:想查我?那些案卷都被我做平了,我看你能查出什么花来!
赵晏看着魏通那不服气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大步走向属于自己的“二堂”,那是县丞办公处。
“老刘。”
“在。”
“告诉钱少安,墨坊可以准备复工了。”
赵晏坐在那张宽大的公案后,拿起惊堂木,轻轻摩挲着。
“另外,让咱们在县学里发展的那些秀才眼线,全都动起来。”
“我要魏通这十年里,哪怕是随地吐口痰的记录,都摆在我的桌上。”
“这身官服既然穿上了……”
赵晏猛地一拍惊堂木,眼神如刀。
“那就得见点血,才算吉利。”
第221章 初入县衙,下马威
九月十六,清晨。
清河县衙的卯时鼓刚刚敲响,三班六房的衙役书吏们便哈欠连天地聚到了仪门外,准备每日的“点卯”。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大家虽然困,但眼睛都贼亮,时不时往二堂的方向瞟。
“听说了吗?那位十岁的解元公,今天正式来坐堂了。”
“嘿,十岁当县丞,这可是咱们大周朝的独一份。也不知道这位小爷断奶了没有,能不能看得懂这满桌子的公文。”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带着御赐牌匾来的,连吴大人都得让他三分。”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县衙大堂的鼓声骤然变得急促。
升堂。
知县吴庸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那一身七品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吞笑容。
在他左下首,设了一张略小的公案,后面坐着的,正是新任县丞——赵晏。
赵晏今日穿着正八品的鸂鶒补服,头戴乌纱,虽然因为身量未足,双脚悬空踩不到地面的脚踏,但他腰背挺直,神色肃穆,那双清澈的眸子扫视全场时,竟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静气。
“众位同僚。”
吴庸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今日乃是赵县丞履新之日。赵大人虽年少,却是乡试解元,才学过人。今后大家要像敬重本官一样,敬重赵大人,不得怠慢。”
“卑职参见县丞大人!”
堂下的县尉魏通、主簿、典史以及六房书吏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声音虽然响,但多少透着股敷衍的味道。尤其是魏通,头虽然低着,嘴角却挂着一抹讥讽的冷笑。
“诸位请起。”
赵晏抬手虚扶,声音清脆,“本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日后还得仰仗诸位多帮衬。”
“好说,好说。”
吴庸笑眯眯地转过头,看向赵晏,那一脸慈祥就像是在看自家的晚辈:
“赵大人啊,按照朝廷例律,县丞之职,主掌粮马、税赋、水利及户籍。本该将这些担子都交给你。但是……”
来了。
赵晏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脸恭谨:“吴大人有话请讲。”
“但是你毕竟年纪还小,身子骨正在长的时候。”吴庸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这粮马税赋,繁杂琐碎,最是耗费心神。若是累坏了咱们大周的‘国士’,本官可担待不起啊。”
“再者,你虽文章写得好,但这钱粮实务,与锦绣文章毕竟不同。若是一上来就接手,万一出了差错,损了你的清誉是小,误了百姓的生计是大。”
吴庸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赵晏,又顺理成章地不想交权。
所谓的“捧杀”,不过如此。
赵晏眨了眨眼,一脸受教:“吴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确实毫无经验,不敢妄自尊大。那依吴大人之见,下官该做些什么?”
见赵晏如此上道,吴庸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果然是个读死书的小娃娃,几句好话就哄住了。
“魏县尉。”吴庸看向魏通。
“卑职在。”魏通上前一步,满脸横肉抖了抖,“大人,卑职以为,赵大人既然要熟悉县务,不如先从‘观政’开始。”
“观政?”赵晏反问。
“正是。”魏通阴恻恻地笑道,“咱们县架阁库里,积压了这三年来未结的陈年旧档,还有历年的鱼鳞图册、黄册。那是咱们清河县的底子。”
“赵大人若是能把这些卷宗都看一遍,理顺了,这清河县的一草一木,自然也就烂熟于心了。到时候再接手实务,岂不是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堂下的几个老书吏差点没憋住笑。
架阁库里的旧档?
那都是些发霉烂掉的废纸!要么是死无对证的悬案,要么是乱成一团麻的烂账。别说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就是他们这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吏,进去呆半天都得头晕眼花。
这是要把赵晏扔进垃圾堆里,让他自生自灭啊!
“嗯,魏县尉此言有理。”
吴庸点了点头,一脸关切地看着赵晏,“赵大人,你看如何?这可是个苦差事,你要是觉得枯燥,本官这就给你换个轻省的,比如去管管县学的祭祀?”
这是激将法。如果赵晏嫌苦去管祭祀,那就彻底成了闲人,以后在县衙里再也没脸争权了。
赵晏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想用“文山会海”淹死我?想用“烂账”困住我?
可惜,你们不知道,我前世最擅长的就是——审计。
“既是熟悉县务,吃点苦算什么?”
赵晏站起身,对着吴庸一拱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下官多谢吴大人栽培!这架阁库的差事,下官接了!”
“好!有志气!”吴庸大喜,心中暗骂一声傻子。
“来人啊!”吴庸大手一挥,“带赵大人去架阁库!把这三年的卷宗都搬出来,让赵大人好好‘熟悉熟悉’!”
……
架阁库,位于县衙的西北角,常年阴暗潮湿。
“吱呀——”
随着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味和老鼠尿骚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咳咳咳!”
跟在赵晏身后的老刘被呛得直咳嗽,连忙挥手驱赶眼前的灰尘。
“赵大人,这里就是了。”
负责带路的户房书吏,是个姓王的老滑头。他指着屋里那一排排积满灰尘的书架,还有地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这些麻袋里,装的都是前两年的征粮底册。架子上那些,是各村报上来的丁口册。因为年久失修,可能……稍微有点乱。”
稍微有点乱?
这简直就是垃圾场!
有些卷宗已经散了架,纸张发黄变脆;有些还被老鼠咬得残缺不全。别说整理,就是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
“知县大人说了,这些都是机密,不能假手于人。”
王书吏幸灾乐祸地看着赵晏那身崭新的官服,“大人您慢慢看,要是缺茶水,就喊一声。不过小的们前面还有事,就不打扰大人清修了。”
说完,王书吏也不行礼,转身就走,还顺手把门带得只剩一条缝。
“这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老刘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刀就要冲出去,“东家……哦不,大人!他们这是在羞辱您!这哪里是办公的地方?这就是个猪圈!我去找那个姓吴的理论!”
“回来。”
赵晏并没有生气。他走到一张布满灰尘的破桌子前,用手帕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然后将被老鼠咬了一角的官帽摘下来,整齐地放在桌上。
“老刘,别急。”
赵晏拿起一本散落在地上的账册,随手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宣和三年,收麦三百石,耗损五十石……
“耗损五十石?”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常损耗不过一二成,这直接损耗了近两成,这粮食是长脚跑了吗?
“东家,您笑什么?”老刘不解。
“我在笑,吴庸和魏通,送了我一份大礼。”
赵晏拍了拍手中的账册,眼中的光芒比这昏暗的库房还要亮。
“他们以为这是垃圾,是累赘,是想把我困死在这里的牢笼。”
“但在我眼里……”
赵晏环视着这满屋子的“废纸”,仿佛看到的不是灰尘,而是一座座金山,是一把把刺向贪官心脏的利剑。
“这就是他们的罪证。”
“这就是他们脖子上的绞索。”
赵晏转过身,对老刘吩咐道:
“老刘,你去趟青云坊。让钱少安把他手底下那几个算盘打得最好的账房先生,悄悄给我带进来。记住,要乔装打扮,别让人看见。”
“另外,去给我买一百张大白纸,十斤好炭。”
老刘一愣:“买这些干什么?”
“画图。”
赵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要给这清河县的烂账,画一张思维导图。”
“我要把这每一笔‘耗损’、每一笔‘火耗’、每一个‘逃户’,都给它挖出来!”
“吴庸既然让我看,那我就看个仔细。等我把这些账算明白了……”
赵晏将那本破账册重重地拍在桌上,激起一阵尘土。
“这清河县衙的天,就该换个颜色了。”
门外,阴云密布,秋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而在这一墙之隔的大堂里,吴庸和魏通还在推杯换盏,庆祝终于把那个“神童”扔进了废纸堆。
第222章 文牍破局,数据为刀
九月十九,清晨。
清河县衙的卯时钟声,准时敲响。
这是赵晏进入架阁库“闭关”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县衙上下都在等着看笑话。
典史私下里开了盘口,赌那位十岁的解元公还能在那个发霉的鬼地方撑几天。
有人赌三天,有人赌五天,还有人说那小爷肯定是躲在里面哭鼻子,不好意思出来。
然而,当赵晏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仪门外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显得有些宽大的官服,而是换了一身干练的青色箭袖常服,外面罩着一件挡风的披风。他的眼下虽然有些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精神头比那些刚睡醒还在打哈欠的衙役还要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老刘手里捧着的那个半人高的巨大卷轴,以及那一叠厚厚的、用朱砂笔圈点过的账册。
“哟,赵大人来了。”
魏通正倚在柱子上剔牙,看到赵晏,假模假样地拱了拱手,“这几天在架阁库受苦了。那里面的陈年旧账,卑职看了都头疼。大人若是实在看不完,也不必勉强,毕竟身子骨要紧嘛。”
旁边的几个书吏也跟着赔笑:“是啊大人,那些都是烂账,没人当真的。”
赵晏停下脚步,解开披风的系带,随手递给老刘。
“魏大人此言差矣。”
赵晏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所谓温故而知新。这三天的‘旧账’看下来,本官可是长了不少见识。原来咱们清河县的账本里,藏着这么多……有趣的故事。”
“有趣?”魏通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但还是强撑着笑道,“枯燥的数字能有什么趣?”
“那可太有趣了。”赵晏凑近魏通,低声道,“比如,咱们县的老鼠,似乎比别处的都要大,胃口都要好。”
魏通脸色微变,刚想追问,大堂内的点卯鼓声已经响起。
“升堂——!”
……
大堂之上,威严肃穆。
知县吴庸端坐明镜高悬匾下,看着坐在左侧下首、精神抖擞的赵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子,在那个满是霉菌和跳蚤的地方待了三天,竟然没被熏晕过去?
“赵大人。”吴庸笑眯眯地开口,“这三日观政,可有收获?若是觉得那些旧档太过繁杂,本官这就让人撤了,你还是去管管县学的修缮吧。”
这是给台阶下。吴庸也不想真的把赵晏逼急了,毕竟人家背后有御赐牌匾。
“多谢吴大人体恤。”
赵晏站起身,对着吴庸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有力,“不过,下官既然接了这差事,就得有始有终。这三天,下官不仅看完了这三年的钱粮账册,还顺手做了一点……小小的总结。”
“哦?”吴庸眉头一挑,“三年的账,你三天看完了?还做了总结?”
要知道,那可是整整几百斤的文书!就是十个老账房也得算半个月!
“正是。”
赵晏转身,对着老刘挥了挥手。
“把图挂起来。”
老刘应声上前,在两名衙役的协助下,将那个半人高的巨大卷轴,挂在了大堂一侧的屏风上。
随着卷轴缓缓展开,全场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那不是传统的文字卷宗,也不是常见的山水画,而是一张巨大无比、线条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却又井井有条的——图表。
这是赵晏用现代审计思维,结合“思维导图”绘制的《清河县宣和三年至五年钱粮流转审计图》。
红线代表赤字,黑线代表入库,蓝线代表损耗。
一眼望去,那几条触目惊心的粗大红线,像是一道道伤疤,横亘在清河县的版图上。
“这……这是何物?”吴庸瞪大了眼睛,他做了一辈子官,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此乃‘审计图’。”
赵晏走到图表前,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竹棒,指着图表最顶端的一个数据。
“吴大人,诸位同僚。请看这里。”
“这是宣和三年,咱们清河县夏粮征收的总数:三万五千石。”
赵晏手中的竹棒顺着一条黑线往下滑,滑到了中间的一个节点。
“入库数:三万二千石。”
“途中损耗:三千石。”赵晏淡淡道,“这部分,名为‘火耗’。按照大周律例,火耗不得超过一成。这一笔,虽然偏高,但也勉强说得过去。”
魏通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小子也就是把数字抄了一遍,能怎么样?
然而,赵晏的竹棒继续往下滑,最后停在了最底部的那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上。
“但是!”
赵晏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到了年底,开仓放粮或上缴国库时,这账面上的存粮,竟然只剩下了——二万四千石!”
“短短半年,粮库大门紧闭,没有水灾,没有火灾。这八千石粮食,凭空消失了!”
全场死寂。
八千石!那可是够全县百姓吃一个月的口粮!
“赵……赵大人!”掌管粮库的户房书吏王贵,吓得冷汗直流,连忙出列辩解,“这……这是‘鼠耗’!咱们县粮库年久失修,老鼠成灾,加上陈粮腐烂,这损耗……自然是大了些。”
“鼠耗?”
赵晏转过身,看着王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王书吏,你当本官是不辨五谷的书呆子吗?”
赵晏猛地将手中的竹棒拍在图表上,“啪”的一声脆响,吓得王贵一哆嗦。
“八千石粮食!就算是养猪,也能养肥三千头!”
“你们粮库里的老鼠,是个个都长得像猪那么大吗?还是说,这老鼠……成精了,学会把粮食扛回家去卖了?”
大堂内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但随即被恐惧压了下去。
“不仅如此。”
赵晏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手中的竹棒指向了图表的另一侧——户籍区。
“再看这一笔。”
“宣和四年,全县报上来的‘逃户’共计三百户。按照规矩,这些逃户的丁税应该免除。”
“可是!”赵晏从桌上拿起那本被他圈点过的账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为什么在今年春天的‘青苗钱’发放名单里,这三百个‘逃户’的名字,又奇迹般地出现了?”
“既然是逃户,人都不在了,谁来领的青苗钱?谁来签的字?又是谁……把这笔钱揣进了腰包?”
赵晏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站在武官列首的魏通。
“魏大人,这追捕逃户、核查丁口,可是您的职责范围。您能给本官解释一下,这些‘死而复生’的幽灵,是怎么回事吗?”
魏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晏竟然会去核对“黄册”(户籍)和“青苗簿”(贷款记录)。这两本账分属不同的房科,平时根本没人会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这就是交叉审计的威力!
“这……这可能是书吏笔误!也可能是同名同姓!”魏通硬着头皮狡辩,但声音已经明显发虚,“赵大人,您初来乍到,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有些账,它就是糊涂账……”
“糊涂账?”
赵晏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账册重重地摔在公案上。
“国法面前,没有糊涂账!”
“这八千石的‘鼠耗’,折银一万两千两!”
“这三百户的‘幽灵青苗钱’,折银一千五百两!”
“这些银子,若是用来修堤,清河县十年无水患!若是用来赈灾,全县无一饿殍!”
赵晏转过身,对着坐在上首、早已听得冷汗淋漓的知县吴庸,深深一揖:
“吴大人!”
“下官这三天,不是在看账,是在看咱们清河县的血肉啊!”
“这哪里是什么‘鼠耗’?这分明是有一群穿着官衣的硕鼠,在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吴庸坐在大堂之上,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上有钉子。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大堂中央、身材瘦小却气场如虹的少年。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来镀金的神童,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但现在他才发现,这哪里是神童?这分明是个阎王!
这图表,这数据,这逻辑,简直就是把刀架在了整个县衙官吏的脖子上!
如果这些东西被赵晏捅到府衙,捅到按察使司,他这个知县,脑袋都要搬家!
“赵……赵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吴庸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这账目……确实有些混乱。魏县尉,还有户房的人,怎么搞的!这么大的疏漏都看不出来?!”
吴庸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个时候必须丢车保帅,必须安抚住赵晏。
“还不快给赵大人赔罪!”吴庸厉声喝道。
魏通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但看着那张该死的图表,他也知道今天这跟头栽大了。
“是……是卑职失职。”魏通单膝跪地,咬牙切齿地说道,“卑职回去一定严查!定把那些……那些笔误都改过来!”
“改过来就行了吗?”
赵晏居高临下地看着魏通,眼神冰冷。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掀桌子的时候。他手里虽然有数据,但没有直接的证据链,而且他刚上任,根基未稳,如果把这帮人逼急了狗急跳墙,自己也有危险。
今天,目的是立威。
是要告诉这帮老油条: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你们的命门,我捏着呢。
“既然吴大人发话了,本官自然要给个面子。”
赵晏收敛了身上的杀气,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这图,先挂在这儿。”
赵晏指了指那张巨大的审计图,“挂三天。让全县衙的人都好好看看,这清河县的家,到底是怎么当的。”
“另外。”
赵晏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
“架阁库的钥匙,以后归我管。没有本官的手令,谁也不许进去,更不许改动哪怕一张纸片。”
“魏大人,王书吏,听清楚了吗?”
魏通和王贵跪在地上,只觉得头顶上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卑职……听清楚了。”
“退堂!”
随着赵晏一声令下,这场原本旨在羞辱他的“早会”,变成了一场针对县衙贪腐势力的公开处刑。
众官吏如同丧家之犬般退去。
只有那张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红黑图表,依然挂在大堂之上,像一只冷酷的眼睛,注视着这个腐朽的衙门。
二堂内。
赵晏解下官帽,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东家,真解气!”老刘兴奋地说道,“您没看那个魏通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这只是开始。”
赵晏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今天只是亮了亮刀子,吓唬一下他们。要想真正拔掉这颗毒瘤,光靠几张图是不够的。”
“他们回去之后,一定会想办法销毁证据,甚至对我下手。”
赵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钱少安通过秘密渠道送进来的。
上面写着:“柳家管事昨夜已入魏府。”
“狗急了,是要跳墙的。”
赵晏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那就让他们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第223章 架空与反架空
九月二十一,清河县衙。
那张挂在大堂上的《钱粮流转审计图》,虽然已经被摘了下来,但它留下的阴影,却像是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县衙众官吏的心头。
二堂后的小花厅里,知县吴庸正端着紫砂壶,眉头紧锁。他对面的魏通则是坐立难安,屁股底下的椅子仿佛长了刺。
“大人,不能再让他这么查下去了。”
魏通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惶恐,“这才三天,他就把粮库和户籍的底裤都扒干净了。要是让他再查查水利款、修路款……咱们俩的脑袋,怕是都要搬家!”
吴庸抿了一口茶,苦涩得如同嚼了黄连。
他本来以为赵晏是个来镀金的神童,哄一哄就行了。谁知道这哪是神童,分明是那孙悟空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专门来折腾五脏六腑的!
“这小子,手里那套算账的法子,太邪门了。”吴庸叹了口气,“而且他现在是县丞,名正言顺地管粮马,咱们拦都拦不住。”
“那就换了他!”魏通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给他换个差事!让他滚出户房!”
“换差事?”吴庸瞥了他一眼,“人家是正八品,又是御赐的‘巧思利民’,你让他去扫大街?他敢去,你敢让他扫吗?”
“不不不,卑职不是那个意思。”
魏通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去,“大人,咱们可以‘尊’着他啊。他是解元,是文曲星,那最擅长的肯定不是算账,而是——教化!”
“教化?”吴庸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魏通一拍大腿,“咱们县学那边,老教谕正好前几天报病告假。那地方可是清水衙门,除了几本破书和一群穷酸秀才,啥油水都没有。”
“咱们就说,为了振兴清河文风,特请解元公去‘提调县学’。这名头多好听?既显得咱们重视文教,又能把他从钱粮堆里支开。让他天天去跟孔夫子大眼瞪小眼,看他还怎么查账!”
吴庸听得连连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妙!实在是妙!”
“这叫‘尊贤’,也叫……束之高阁。”
吴庸放下茶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只要没权没钱,他就是个只会写文章的摆设。到时候,这清河县,还是咱们说了算!”
……
次日清晨,大堂之上。
气氛出奇地融洽。吴庸一改前几日的尴尬,满面春风地对着赵晏嘘寒问暖。
“赵大人啊,本官昨夜辗转反侧,深觉这几日让你劳累过度,实在是有愧。”
吴庸一脸痛心疾首,“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整日埋首于那些充满铜臭味的账册之中,实在是暴殄天物,有辱斯文啊!”
赵晏坐在下首,静静地看着吴庸表演,心中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吴大人言重了,为国效力,不敢言累。”赵晏淡淡回应。
“哎,话虽如此,但本官不能误了你的锦绣前程。”
吴庸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庄重起来,“咱们清河县,虽然富庶,但这文风却一直不振。这几年乡试,除了赵大人你,竟无一人中举。此乃本官的心病啊!”
“如今,你是咱们县唯一的解元,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本官想了想,决定委以重任——请赵大人卸下钱粮俗务,专职提调县学,整顿学风,为我清河培育英才!”
话音刚落,魏通立刻带着一帮书吏随声附和:
“大人英明!赵解元才高八斗,去管县学那是实至名归!”
“是啊!让解元公去教书,那是咱们县生员的福气啊!”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一般人还真不好拒绝。
毕竟,在古代,“教化”是官员的第一政绩。你若是拒绝,就是不重视圣人,就是忘本。
但实际上,大家都清楚,县学那就是个冷衙门。去了那里,就等于远离了县衙的权力中心,以后收税、断案、修桥铺路这些实权事儿,就跟你没关系了。
这是明升暗降,彻底架空。
赵晏看着吴庸那双看似诚恳实则得意的眼睛,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或不甘。
相反,他笑了。
笑得比吴庸还要灿烂。
“吴大人所托,正合我意。”
赵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朗声道,“下官本就是读书人,最见不得文风颓废。既然吴大人信任,那这提调县学的差事,下官接了!”
吴庸和魏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傻小子!果然是书呆子!一听到“教书”就走不动道了!
“好好好!”吴庸大喜过望,生怕赵晏反悔,“来人,立刻移交印信!从今日起,赵大人便是咱们清河县学的‘宗师’!以后县学一应事务,全凭赵大人做主,本官绝不干涉!”
只要你不查账,你想在学校里翻跟头都行!
……
半个时辰后。
赵晏带着老刘,走出了县衙,向城东的县学走去。
“东家,您怎么就答应了?”
老刘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气呼呼地说道,“那两个老狐狸分明是在坑您!把您支到学校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不是夺了您的权吗?没了钱粮实权,您这个县丞不就成空架子了?”
“夺权?”
赵晏背着手,走在清河县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看着路边那些对着他指指点点的读书人,眼神深邃。
“老刘,你觉得,做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钱和权啊!”老刘理直气壮。
“错。”
赵晏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话语权。”
“吴庸以为,把我不让他碰钱,我就废了。但他忘了,我是解元。”
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解元是什么?是全省读书人的领袖,是偶像。”
“清河县学里有三百名生员。这些人,虽然现在没权,但他们手里的笔杆子,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如果这三百张嘴,天天在街头巷尾说吴庸是清官,他就是清官;如果说他是贪官……”
赵晏眼神一寒,“那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把这支‘笔杆子大军’送到了我手里,我还要谢谢他呢。”
……
清河县学。
相比于热闹的县衙,这里确实显得有些萧条。
斑驳的大门,掉漆的影壁,还有院子里那几棵没精打采的老槐树。
“子曰……学而时习之……”
明伦堂内,传来一阵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读书声。几十个秀才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闲书,还有的在交头接耳。
讲台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学究正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背书,根本不管下面的人在干什么。
这就目前的清河县学,一潭死水。
“吱呀——”
大门被推开。
赵晏身穿官服,大步走了进来。
老学究吓了一跳,睁开浑浊的眼睛:“谁……谁啊?”
“本官赵晏,新任提调县学。”赵晏亮出了印信。
“啊?赵……赵解元?赵大人?”
老学究慌忙从讲台上爬下来,想要行礼。底下的那些秀才们也瞬间炸了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看稀奇动物一样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十岁解元”。
赵晏没有理会老学究,也没有坐那把太师椅。
他径直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那几十张年轻却麻木的脸庞。
“把书都合上。”赵晏淡淡道。
秀才们面面相觑,稀稀拉拉地合上了书。
“我今天来,不教你们读死书。”
赵晏拿起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经世致用】
“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赵晏转身发问。
台下,一个胆子大的年轻秀才站了起来,拱手道:“回大人,自然是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考取功名之后呢?”赵晏追问。
“这……自然是做官,为民做主。”
“好,做官。”
赵晏冷笑一声,指着窗外,“现在,清河县粮库亏空,河堤失修,商路受阻。你们读了满肚子的圣贤书,谁能告诉我,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年轻秀才涨红了脸:“学生……学生只读四书,不懂钱粮俗务。”
“不懂?”
赵晏猛地一拍惊堂木,“不懂钱粮,不懂水利,不懂刑名,你们将来做了官,就是被胥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昏官!”
“就像现在的县衙,黑白颠倒,鼠耗八千石!你们在书斋里读‘仁义道德’,外面的贪官却在吸百姓的血!这就你们读的书?这就你们要做的官?”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些年轻人的心上。
他们平日里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也隐约知道县衙的黑暗,只是一直敢怒不敢言,或者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今,这位比他们还小的解元公,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赵大人!”
刚才那个年轻秀才激动地走得更近了一些,眼中闪烁着光芒,“您……您是说,县衙里有人贪墨?”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
赵晏看着这些年轻人,看着他们眼中逐渐燃起的火焰。他知道,火种已经撒下去了。
“从今天起,清河县学不再是死读书的地方。”
“本官要成立‘实务社’。”
赵晏朗声道,“凡入社者,不读死书,只办实事。我会带你们去查粮价,去量土地,去审案卷!”
“我要教你们的,不是怎么写八股文,而是怎么做一把斩除奸佞的刀!”
“谁敢来?”
短暂的寂静后。
那个年轻秀才猛地一挥拳头:“学生刘子安,愿追随大人!”
“我也来!我早就看那个魏通不顺眼了!”
“算我一个!读了十年书,不想当瞎子!”
一时间,明伦堂内群情激奋。这群热血未凉的年轻人,被赵晏几句话彻底点燃了。
赵晏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激动的脸,嘴角微扬。
吴庸啊吴庸,你以为把我赶出了县衙大堂,我就没办法了吗?
你给了我一个县学,我就还你一支“御史大队”。
“好!”
赵晏一挥衣袖,“今日第一课:刘子安,带上几个人,去城里的米行,把这三个月来的米价波动给我记下来。我要看看,魏通和那个淮安商帮,到底吃了多少黑心钱!”
“学生领命!”
数十名秀才,如同出笼的猛虎,冲出了县学的大门。
他们手里拿的不再是书本,而是记录罪证的纸笔。
这一天,清河县的街头巷尾,多了一群特殊的“巡查员”。而县衙里的吴庸和魏通,还在做着“赵晏已经废了”的美梦。
第224章 柳家黑手,勾结现形
九月二十五,霜降。
清河县学,明伦堂。
自从赵晏接手县学以来,这里的风气焕然一新。原本死气沉沉的书斋,如今变成了最热闹的“议事堂”。
此刻,赵晏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生员们呈上来的《清河县米价波动表》,正在给底下的“实务社”成员们讲解如何通过粮价看穿官商勾结的猫腻。
“大家看,九月初五,米价突然涨了两文。而这一天,正好是淮安商帮的粮船靠岸的日子……”
“嘭!”
一声巨响打断了赵晏的话。
大门被撞开,钱少安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喊道:
“阿晏!出事了!出大似了!”
赵晏放下手中的教鞭,神色未变:“别慌,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墨……墨被劫了!”
钱少安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咱们刚复工生产的第一批‘解元贡墨’,整整五大车,在运往码头的半道上,被一群蒙面响马给劫了!押车的伙计被打伤了七八个,连咱们花重金请的镖师都被砍了一刀!”
“什么?!”
台下的生员们一片哗然。
清河县虽然不算路不拾遗,但也太平了十几年,哪里来的这么大股响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掠财货?而且劫的还是县丞大人的货!
赵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劫了货?”赵晏走出讲台,沉声问道,“劫匪往哪个方向跑了?”
“往黑风岭方向!”钱少安急道,“但我爹说不对劲!那帮劫匪根本不像是求财的,他们连那几匹拉车的上等好马都没要,光把墨箱子给砸了、烧了,剩下的直接推下了山崖!”
“毁尸灭迹?”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冷笑。
强盗抢劫是为了求财,墨锭虽然值钱,但又重又难销赃,烧了推下山崖更是毫无道理。
除非,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让青云坊交不出货。
这批贡墨是京城荣宝斋预定的,若是违约,不仅要赔付巨额违约金,更会让赵晏“解元”的信誉扫地。
“好手段。”赵晏轻声道,“但这还不够。光是劫货,最多赔点钱。他们肯定还有后手。”
话音未落。
又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是赵府的管家老刘。
“大人!不好了!”
老刘急得满脸通红,“县尉魏通……魏大人,带着一百多号捕快和弓手,把咱们墨坊给包围了!说是……说是咱们墨坊里藏了响马的同党,还说咱们私藏违禁品,要查封墨坊,抓人下狱!”
“什么?!”钱少安气得跳脚,“我们被抢了,他不抓强盗,反而来抓我们?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晏整理了一下衣袖,眼中杀气腾腾。
原来如此。
先劫货,制造混乱;再以“通匪”或者“违禁”的罪名查封墨坊,抓捕工匠,彻底搞死青云坊。
这一套连环计,狠毒,老辣。绝不是魏通那个只知道吃拿卡要的粗人能想出来的。
那个幕后黑手,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了。
“刘子安!”赵晏大喝一声。
“学生在!”那个最热血的年轻秀才立刻出列。
“带上实务社的所有人,穿上生员服,带上纸笔,跟我去墨坊!”
赵晏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今日,本官就给你们上一堂现场课。题目就叫——《如何打断伸向百姓的黑手》!”
“是!”
几十名生员群情激奋,跟着赵晏冲出了县学。
……
卧龙山下,青云墨坊。
此时的墨坊,已经被身穿号衣的捕快围得像铁桶一般。明晃晃的腰刀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墨坊的大门紧闭。工匠们手持铁锤、木棍,紧张地堵在门口。
而在大门正前方,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脸汉子正骑在马上,手持马鞭,指着大门破口大骂。
正是县尉魏通。
在他身旁,还有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坐着一个留着八字胡、眼神阴鸷的中年人——淮安商帮的管三爷。
“里面的人听着!”
魏通嚣张地吼道,“本官接到举报,你们青云坊勾结响马,私运违禁兵器!现在赃物已经被截获!识相的,赶紧打开大门,让本官进去搜查!否则,按谋反罪论处,格杀勿论!”
“放你娘的屁!”
大门内,传来一声清脆而愤怒的娇喝。
只见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个身穿淡紫色劲装的少女走了出来。她手里虽然没有兵器,但那股子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却让周围的捕快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正是赵晏的姐姐,赵灵。
而在她身后,沈红缨手持长枪,如同一尊门神般护卫左右。
“魏大人!”
赵灵毫无惧色,指着魏通怒斥道,“你说我们勾结响马?证据呢?那被劫的五车墨,是我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贡品!我们是苦主!你不去抓强盗,却带兵围剿苦主,这是哪门子的大周律法?!”
“哼,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魏通冷笑一声,“苦主?我看是苦肉计吧!谁知道那是墨还是兵器?少废话!来人,给我冲进去!谁敢阻拦,就地正法!”
“我看谁敢!”
沈红缨怒目圆睁,红缨枪一抖,枪尖嗡嗡作响,直接挑飞了两个想要上前的捕快的帽子。
“反了!反了!居然敢暴力抗法!”
魏通大喜,这正是他想要的借口,“弓手准备!给我射!”
十几名弓手立刻张弓搭箭,对准了门口的两个弱女子和一群工匠。
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稚嫩却威严的断喝,从山道上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魏通回头一看,只见山道上烟尘滚滚。
赵晏身穿正八品官服,骑着一匹快马,一马当先冲了过来。
在他身后,跟着几十名身穿青衿的生员。他们虽然手无寸铁,但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浩然正气,却比捕快的刀剑还要锋利。
“赵……赵晏?”
魏通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来了正好!今天连你也一起办了!
“吁——!”
赵晏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赵灵身前,将姐姐护在身后。
“姐,没事吧?”赵晏低声问道。
“没事。”赵灵摇摇头,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阿晏,他们这是明抢!”
“我知道。”
赵晏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魏通,又看了一眼那顶小轿里的管三爷。
“魏县尉,好大的威风啊。”
赵晏一步步走向魏通,逼得那匹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没有知县大人的手令,没有刑房的驾帖,你私自调动弓手,围攻本官的家宅产业。魏通,你是想造反吗?”
“造反?”
魏通哈哈大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晏,“赵大人,卑职这是在办案!事急从权,懂不懂?再说了,这青云坊里藏污纳垢,卑职这是在为你大义灭亲啊!”
“而且……”
魏通指了指轿子里的管三爷,“这位管三爷,可是提供了确凿的人证!证明你们青云坊,就是响马的销赃窝点!”
轿帘掀开。
管三爷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脸上挂着一抹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他走到赵晏面前,并不行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赵大人,幸会。在下管福,淮安人氏。早就听闻赵大人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还是太嫩了点。”
赵晏看着这张脸,脑海中关于“柳家黑账”里的信息瞬间对上了号。
管福,柳如晦夫人的远房表弟,柳家在淮安一带的白手套,专门负责干脏活累活。
“原来是柳家的狗。”
赵晏淡淡道,“怎么?柳如晦进了大牢,没人喂你骨头,跑到清河县来咬人了?”
管三爷脸色一变,眼中的阴毒瞬间爆发:“小兔崽子,死到临头还嘴硬!别以为你是县丞我就怕你!只要把你这通匪的罪名坐实了,你那个解元的帽子,还有你那个残废老爹的命,都得给柳家赔葬!”
“魏大人!还等什么!动手!”管三爷厉声喝道。
“动手!”魏通拔出腰刀,狰狞大吼,“所有人听令!青云坊通匪谋反,即刻剿灭!反抗者杀无赦!”
“我看谁敢动!!”
赵晏猛地从袖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不是令牌,也不是兵器。
而是一本薄薄的、蓝皮的账本。
看到那本账本的瞬间,管三爷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铁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魏通,管福。”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在山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你们想要的,是不是这本记录了柳家十年贪墨、倒卖官粮、勾结水匪的——黑账?”
全场死寂。
魏通虽然没见过这账本,但看管三爷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也知道这东西绝对要命。
“黑账?什么黑账?”魏通色厉内荏地吼道,“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这是在拖延时间!给我杀!把那本东西抢过来!”
“抢?”
赵晏冷笑一声,将账本随手扔给身后的刘子安。
“子安,念!”
“念给这清河县的山川草木听听!念给这在场的一百多位捕快兄弟听听!”
刘子安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用尽全身力气高声朗读:
“宣和二年,六月。清河县尉魏通,收柳家纹银三千两,放行私盐船队十艘……”
“宣和三年,九月。管福经手,劫掠朝廷赈灾粮船两艘,伪造沉船事故,魏通协助销案,分赃银五千两……”
随着刘子安的声音,魏通的脸变成了猪肝色,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周围的捕快们也都愣住了,手中的刀不自觉地垂了下来。这……这听起来不像是编的啊!
“住口!住口!”
魏通疯了。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把赵晏杀了,他就彻底完了!
“杀了他!谁杀了赵晏,赏银一千两!不,五千两!”
魏通挥舞着腰刀,竟然想要亲自策马冲锋,砍杀赵晏。
“找死。”
一直站在赵灵身后的沈红缨,眼中寒光一闪。
她没有动,因为不需要她动。
“嗖——!”
一支响箭,突然从山林深处射出,精准地射飞了魏通手中的腰刀。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胆寒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彻云霄。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精锐骑兵,如同天降神兵,瞬间冲破了捕快的包围圈。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正是之前护送方正儒的那位锦衣卫百户。
而在他身后,一位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出。
那是赵晏的“老熟人”,也是这本黑账的终极收件人——方正儒。
赵晏看着那一脸绝望的魏通和管三爷,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魏大人,管三爷。”
“你们不是要证据吗?”
“现在,钦差来了。”
第225章 当堂对质,图穷匕见
卧龙山下,一片死寂。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县尉魏通,此刻手中的腰刀已经被那支穿云而来的响箭震飞,正插在不远处的泥土里,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些身穿号衣的县衙捕快。绣春刀出鞘的摩擦声,整齐划一,令人头皮发麻。
捕快们平时欺负老百姓还行,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吓得兵器当啷落地,抱着头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在那黑色的潮水中央,一位身穿绯色官袍、胸绣孔雀补子的威严老者,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冷地俯视着众人。
正是原琅琊乡试主考官、现任礼部侍郎兼钦差大臣——方正儒。
“魏通。”
方正儒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你刚才说,要杀谁?”
魏通的双腿已经软得像面条一样,“噗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牙齿打颤,磕磕巴巴地说道:
“下……下官……不知钦差大人驾到……下官是在……是在剿匪……”
“剿匪?”
方正儒冷笑一声,马鞭指了指身后正护着姐姐的赵晏,“你是说,这位当朝解元、圣上亲封的清河县丞,是匪?”
“还是说,这大周的天下,已经改姓魏了,你想杀谁就杀谁?”
这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扣下来,魏通直接吓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下官是被奸人蒙蔽……是受了那个管福的蛊惑啊!”
魏通毫不犹豫地把手指指向了那顶青呢小轿。
此时的管三爷管福,早就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轿子里不敢出来。
“拖出来。”方正儒淡淡道。
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过去,一把掀翻轿子,像拖死狗一样把管福拖了出来,扔在赵晏脚下。
管福浑身颤抖,但他毕竟是柳家的人,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是良民!我是淮安商帮的管事!我有路引!你们不能随便抓人!我要告你们……我要告你们滥用私刑!”
“告我?”
赵晏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管福,手里晃了晃那本蓝皮账本。
“管三爷,别急。这里不是审案的地方。”
赵晏转过身,对着马上的方正儒深深一揖:
“恩师,此地人多眼杂,且案件牵涉甚广。学生恳请恩师移驾县衙大堂,升堂问案!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把这笔黑账,算个清楚!”
方正儒看着这个让他骄傲的学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赵晏不仅有胆识,更懂政治。在这里杀了这两个人容易,但要彻底铲除他们在清河县的根基,就必须通过“公堂审判”,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让百姓看到朝廷的法度。
“准!”
方正儒大袖一挥,“来人!锁拿魏通、管福及一干人犯,即刻押往清河县衙!”
“本官今日,就要借这清河县的大堂,好好洗一洗这浑浊的官场!”
……
清河县衙。
知县吴庸正在二堂里哼着小曲,等着魏通查封墨坊的好消息。在他看来,赵晏虽然是县丞,但毕竟是个没牙的老虎,只要断了他的财路,他就只能乖乖听话。
“嘭!”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吴庸吓得手一抖,紫砂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谁?!好大的胆子!敢闯……”
话音未落,吴庸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冲了进来,分列两旁。紧接着,赵晏陪着一位身穿绯袍的大员走了进来。
那大员身上的官威,比知府大人还要重三分。
“方……方大人?!”
吴庸虽然没见过方正儒本人,但那身绯色官袍和那群锦衣卫,傻子都知道是京城来的大人物。他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伏在地:
“下官清河知县吴庸,参见钦差大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方正儒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正堂的主位上坐下。
“升堂。”
方正儒一拍惊堂木。
“威——武——”
这一次的威武声,不是县衙那帮懒散的衙役喊的,而是几十名锦衣卫齐声怒吼。那声音如同雷鸣,震得大堂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县衙大门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听说那个欺男霸女的魏县尉被抓了,半个县城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了。
“带人犯!”
随着一声令下,魏通和管福被押上了大堂。两人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披头散发,枷锁加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吴知县。”
方正儒并没有直接审问犯人,而是看向跪在一旁的吴庸。
“下……下官在。”吴庸冷汗淋漓。
“你身为一县父母,治下竟然出了这等勾结响马、倒卖官粮、欺压良善的恶吏,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下官……下官失察……下官真的不知情啊!”吴庸拼命磕头。他是真的冤,虽然他想架空赵晏,但他没胆子勾结响马啊,那是杀头的罪!
“不知情?”
赵晏此时站了出来,手里拿着那本黑账。
“吴大人,魏通在宣和三年劫掠官粮的时候,您在做什么?他在县城设卡勒索商户的时候,您又在做什么?”
赵晏翻开账本,朗声念道:
“宣和四年五月,魏通送吴庸玉佛一尊,价值五百两;同年八月,送吴庸淮安瘦马两名……”
“吴大人,这账本上,可也有您的名字啊。”
轰!
吴庸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收魏通的礼是常事,但他以为那只是“孝敬”,哪知道那是赃款啊!
“冤枉!赵大人!冤枉啊!我不知道那是赃款啊!”吴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抱住赵晏的大腿,“赵大人,咱们是同僚,你要救救我啊!”
赵晏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此时却丑态百出的上司,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救不救你,看律法,不看我。”
赵晏轻轻踢开吴庸,转身将账本呈给方正儒。
“恩师,证据确凿。”
方正儒接过账本,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黑,最后猛地一拍惊堂木:
“好一个清河县!好一群硕鼠!”
“魏通!管福!”方正儒厉声喝道,“你二人勾结琅琊柳家,十年来作恶多端,罪行罄竹难书!这账本上的每一笔血债,你们认是不认?!”
魏通此时已经彻底崩溃了。他知道柳家完了,自己也完了。
“认……我认……”魏通瘫软在地,“都是柳家逼我干的……我也是没办法啊……”
“那你呢?”方正儒看向管福。
管福咬着牙,死死盯着赵晏:“我不服!这账本……这账本怎么会在你手里?!那是柳家的绝密!”
“死人是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的。”
赵晏淡淡道,“管三爷,你以为你们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从你们对青云坊下手的那一刻起,你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啪!”
方正儒扔下一枚令箭。
“魏通、管福,勾结响马,贪赃枉法,数额巨大,罪大恶极!”
“依大周律,革去官职,抄没家产,斩立决!”
“吴庸,身为知县,玩忽职守,收受贿赂,着即革职查办,押入大牢,听候刑部发落!”
“斩——!!”
随着那个“斩”字出口,两名锦衣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魏通和管福拖了下去。
“饶命啊!我不服!赵晏!你不得好死!”
管福凄厉的惨叫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午门的刀光之中。
大堂外,百姓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青天大老爷啊!”
“魏通那个杀千刀的终于死了!”
“赵解元万岁!”
这一刻,清河县的天,终于晴了。
……
退堂之后,二堂内。
方正儒卸去了那身充满威压的官袍,换上了一身便服,坐在椅子上喝茶。
赵晏恭敬地站在一旁。
“坐吧。”方正儒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学生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方正儒笑了,看着眼前这个还没长大的少年,“你今天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很溜嘛。连我也成了你手里的一把刀。”
赵晏心中一凛,连忙跪下:“学生惶恐!学生并非利用恩师,实在是……”
“行了,起来吧。”
方正儒摆摆手,眼中满是慈爱,“为官之道,本就要懂得借势。你小小年纪,在没有任何实权的情况下,面对魏通这样的地头蛇,能隐忍不发,暗中搜集证据,最后雷霆一击。这份心性,哪怕是在朝堂之上,也足以自保了。”
“学生多谢恩师教诲。”赵晏这才起身。
“不过……”方正儒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如今魏通死了,吴庸倒了。这清河县衙,可就成了一个烂摊子。”
“朝廷新的知县派下来,至少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整个县衙的政务,就要压在你这个正八品的县丞身上了。”
方正儒盯着赵晏的眼睛,“赵晏,你敢接吗?”
赵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
“学生敢接!”
“好!”
方正儒站起身,走到赵晏面前,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
“那我就给你一个月。”
“我也想看看,你那个在纸上画出来的‘审计图’,能不能在现实中,把这清河县的烂账,真正地算清楚。”
“赵大人。”方正儒第一次用了官职称呼他。
“这清河县,从今天起,是你说了算。”
赵晏对着方正儒深深一揖。
窗外,雨过天晴。
一道彩虹横跨在县衙的上空。
赵晏知道,随着魏通和吴庸的倒台,他在清河县的“立威”阶段已经彻底结束。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治世”了。
那些躲在暗处的胥吏、那些隐匿田产的乡绅,正在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手里拿着算盘和账本的“阎王”,这次是真的要来收账了。
第226章 这把刀,名叫黑账
九月二十六,深夜。
白日的喧嚣与血腥气已经散去,但清河县衙内依旧灯火通明。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通明。
往日里,这个时辰早已下班回家搂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书吏们,此刻却一个不少,全部战战兢兢地站在二堂的院子里。
秋风萧瑟,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但比秋风更凉的,是二堂内透出的那股子静气。
知县吴庸下狱了,县尉魏通掉了脑袋。
现在,这座县衙的主人,是那个年仅十岁的县丞——赵晏。
“吱呀——”
二堂的门终于开了。
老刘抱着一把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冷冷地喊道:
“六房典吏,进。”
六个平日里在县衙呼风唤雨的老吏,此刻如同待宰的鹌鹑,缩着脖子,排着队走了进去。
堂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光线昏暗,赵晏坐在公案后,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而在他面前的桌案上,赫然放着那本令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蓝皮本子——柳家黑账。
除此之外,旁边还放着一把算盘,一壶冷茶。
“参见县丞大人……”
六名典吏噗通一声跪下,头都不敢抬。
这里面有户房的王贵,有刑房的老张,还有礼房、兵房、工房、吏房的头目。他们是清河县衙的“实权派”,也是这个庞大机器的实际操作者。
赵晏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哒。”
清脆的算盘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就像是一声炸雷,吓得王贵浑身一哆嗦。
“王贵。”
赵晏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倦意。
“卑……卑职在。”王贵颤声道。
“宣和四年,九月。魏通倒卖官粮五百石,你负责开具损耗单。事后,魏通分了你五十两,你拿去在城西置了两亩水田,挂在你小舅子名下。对吗?”
轰!
王贵只觉得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这……这账本里怎么连这种细枝末节都有?!魏通那个杀千刀的,居然把分赃记录记得这么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王贵疯狂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那是魏通逼我的!我不拿他就要弄死我啊!卑职也是没办法啊!”
“哦,没办法。”
赵晏手指又拨了一下算盘。
“哒。”
“刑房张典吏。”赵晏目光移向第二个人。
“宣和三年,柳家家奴打死人命。你收了柳家二百两,将验尸单上的‘殴打致死’改成了‘急病暴亡’。这二百两,你拿去给翠云楼的头牌赎了身。对吗?”
“兵房李典吏,虚报乡勇人数,以此吃空饷三百人份,这笔钱,你和魏通三七分账……”
“工房赵典吏,修河堤时以次充好,用芦苇充当柳枝,省下的料钱……”
赵晏每拨动一下算盘,就念出一笔烂账。
每一笔,都精准到人,精准到钱数,甚至精准到赃款的去向。
不到一刻钟,跪在地上的六个人,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面如死灰。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魏通和管福死得那么惨。
这本黑账,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生死簿!
赵晏合上账本,轻轻拍了拍封面。
“诸位。”
赵晏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按照大周律,刚才我念的这些罪,最轻的也是流放三千里。重的,就得像魏通一样,去菜市口走一遭。”
“说说吧,你们想怎么死?”
死寂。
六个老吏趴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大人……”
过了许久,户房王贵才绝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卑职……不想死。卑职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
“不想死?”
赵晏放下茶杯,身子前倾,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几人。
“不想死,就得买命。”
“买……买命?”几人一愣。
“魏通已死,首恶必办。但若是把你们这帮胁从都杀了,这县衙也就空了,谁来给本官干活?谁来给清河县的百姓办事?”
赵晏站起身,走到公案前,指着那本黑账。
“这本账,钦差大人已经交给我保管了。”
“只要它在我手里一天,你们脖子上的绳子,就握在我手里一天。”
赵晏的声音骤然变冷:
“从今天起,我要你们做三件事。做到了,这账本里的内容,我就当没看见。做不到,魏通就是你们的榜样。”
“大人请讲!上刀山下火海,卑职万死不辞!”王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喊道。
“第一。”
赵晏伸出一根手指,“退赃。”
“我不管你们是卖地、卖房还是借高利贷。三天之内,把这账本上记录的每一分脏银,全部吐出来!少一文钱,我就砍一只手。”
几人面露苦色,但为了活命,只能咬牙答应:“是!卑职砸锅卖铁也补上!”
“第二。”
赵晏伸出第二根手指,“补账。”
“之前我在架阁库画的那张审计图,你们都看过了。那是大面上的亏空。现在,我要你们六房联动,把这十年来所有的糊涂账,全部给我理清楚!我要看到真实的丁口、真实的田亩、真实的库存!”
“这个月,谁也不许回家,吃住都在衙门里。什么时候账平了,什么时候回家。”
这简直是把人当牲口使唤啊!但这帮老吏平时懒散惯了,确实需要这股狠劲。
“是……卑职遵命。”
“第三。”
赵晏伸出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的一根。
“立规矩。”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扔在地上。
“这是本官新定的《清河县衙考成法》。”
“以后,六房办事,全部实行‘限时制’。百姓来办户籍,半个时辰内必须办完;有人来报案,一刻钟内捕快必须出发。”
“每件事都要登记在册,月底考核。做得好的,本官不吝赏赐;做得差的,或者敢吃拿卡要的……”
赵晏拍了拍那本黑账。
“我就翻翻这本旧账,送他去陪魏通喝酒。”
这一招,可谓是毒辣至极。
这就是传说中的“以贪治贪”。
这帮老吏虽然贪,但业务能力是极强的。赵晏现在手里没人,必须用他们。而黑账本就是最好的鞭子。只要鞭子在手,这帮老油条就会变成最高效的干吏。
“听明白了吗?”赵晏喝问道。
“听明白了!”六人齐声高呼,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这位少年上司深深的恐惧。
“滚下去干活!”
“是!”
六个典吏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刚出二堂的大门,被夜风一吹,几人才发现自己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王……王头儿,这小爷……太狠了。”刑房老张哆嗦着说道,“这哪里是十岁的娃娃,这分明是个千年的狐狸成精啊!”
“闭嘴!”
王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擦了把冷汗,“不想死就赶紧去凑银子!还有,告诉手底下那帮兔崽子,以后谁敢再收百姓一文钱好处费,老子亲手扒了他的皮!别连累老子掉脑袋!”
……
二堂内。
赵晏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重新恢复安静的房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人,您这招……高啊。”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县学秀才刘子安走了出来,眼中满是崇拜,“我还以为您会把他们都抓了呢。毕竟这帮人没一个干净的。”
“水至清则无鱼。”
赵晏揉了揉眉心,眼中露出一丝疲惫,“全抓了,谁来干活?难道让你那些只会读书的师兄弟来管刑狱、修水利?”
“子安,你要记住。官场之上,有时候好用的坏人,比无用的好人更有价值。关键看刀柄握在谁手里。”
赵晏指了指那本黑账。
“这就是刀柄。”
“现在,整个县衙都在给我们打工了。”
赵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子安,通知实务社的兄弟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监察队’。这帮老吏虽然被吓住了,但狗改不了吃屎。你们要盯着他们,让他们不敢松懈。”
“另外……”
赵晏目光看向县衙大门的方向。
“准备张贴告示。就说清河县丞赵晏,代行知县事。”
“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平抑米价!”
“我要让这清河县的百姓知道,这天,真的变了。”
第227章 京城震怒,权柄在手
京城汴梁,大内皇宫。
九月的秋风吹过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垂拱殿内,压抑得令人窒息。
崇宁帝身穿明黄常服,正坐在御案之后。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
那奏折的封面上插着三根鸡毛,代表着最高级别的军政急务。
这是钦差大臣、礼部侍郎方正儒从琅琊发回的《劾奸佞疏》。
殿下,站着吏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几位内阁大学士。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因为就在刚才,陛下已经摔碎了一个他最心爱的玉如意。
“好!好得很!”
崇宁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透着一股极度压抑的怒火。
“一个清河县,小小的七品知县,九品县尉,竟然敢勾结响马,劫掠官粮!竟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大做强了整整十年!”
“若不是这次方正儒南下,若不是那个……”崇宁帝顿了顿,目光落在奏折的一行字上,“若不是那个赵晏拿出了黑账,朕到现在还是个聋子!瞎子!”
“哗啦——”
崇宁帝猛地将奏折甩在地上,纸页散开,露出了附在后面的一张图。
那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张线条纵横、红黑分明的《清河县钱粮流转审计图》。
“户部!”崇宁帝点名。
“臣在。”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出列。
“你来看看这张图。”崇宁帝指着地上的图纸,“一个十岁的孩子,仅用了三天,就把清河县十年的烂账算得清清楚楚!连哪一年哪一月哪一笔粮食去向都标得明明白白!”
“你们户部每年养着几百个算学博士,每年去清河县查账,查出了什么?除了‘天下太平’四个字,你们还查出了什么?!”
户部尚书捡起那张图,只看了一眼,冷汗就下来了。
作为行家,他一眼就能看出这种“图表审计法”的恐怖之处。这简直就是照妖镜!什么火耗、鼠耗,在这张图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臣……臣死罪!臣失职!”户部尚书跪伏在地,浑身发抖。
“死罪?”
崇宁帝冷笑一声,重新坐回龙椅,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罢了。杀你有什么用?杀了你,这大周的官场就能清静了吗?”
崇宁帝的目光再次落在奏折上。方正儒在奏折的最后,极力保举赵晏。
“臣观赵晏,虽年幼,然有宰辅之才。其所绘之图,可为天下审计之法;其所行之政,有雷霆手段。今清河官场尽墨,县衙瘫痪,非非常之人不能治。臣恳请陛下,特旨令赵晏代掌清河县印,行知县事,以安民心。”
“代掌县印……”
崇宁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按照祖制,八品县丞代管县务是可以的,但通常只是过渡几天,朝廷会立刻派新知县。但方正儒的意思是,让赵晏实打实地管一阵子。
“十岁的代知县……”崇宁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有点意思。”
“传旨。”
崇宁帝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其一,准方正儒所奏。清河知县吴庸、县尉魏通及其党羽,罪证确凿,无需押解进京,着即在当地处决,以儆效尤!抄没家产,充入国库。”
“其二,琅琊解元赵晏,查案有功,理财有术。特赐‘代知县事’,掌清河县大印。许其便宜行事,整顿吏治。若有成效,这套‘审计法’,着户部在全国推广!”
“退朝!”
随着这道圣旨的发出,一匹快马冲出京城,带着天子的威权,直奔千里之外的清河。
……
清河县衙,二堂。
距离那个惊心动魄的“黑账之夜”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清河县衙发生的变化,比过去三十年还要大。
曾经那个喝茶看报、甚至聚众赌博的六房办公房,如今变得像是个战场。
“快!把这笔账算出来!赵大人说了,午时之前若是算不平,全房扣发当月俸禄!”
“这边!这边的数据不对!宣和四年的丁税少了三两,赶紧去查底册!”
几十名书吏伏案疾书,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如同一场暴雨。
每个人都顶着黑眼圈,每个人都累得想吐,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
因为在二堂的门口,那个总是带着一脸温和笑容的少年县丞,手里正拿着那个要命的黑账本,时不时地翻上一页。
谁敢偷懒,那黑账本里的“陈年旧事”就会变成催命符。
“大人。”
户房典吏王贵,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的官帽歪在一边,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神情却异常亢奋。
“算出来了!算出来了!”
王贵把账册放在赵晏的案头,气喘吁吁地说道,“卑职带着户房十八个兄弟,连熬了三个通宵,终于把魏通和吴庸那伙人在过去五年里隐匿的‘幽灵粮’给挖出来了!”
“哦?”
赵晏放下手中的茶盏,拿起账册翻了翻。
“一共多少?”
“回大人!”王贵咽了口唾沫,伸出五根手指,“五万石!整整五万石!这些粮食大多被他们藏在了城外‘张家庄’和‘李家堡’的私仓里,挂在几个富户的名下,准备趁着今年青黄不接的时候高价卖出去!”
“五万石……”
赵晏合上账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现在清河县市面上的米价已经涨到了五十文一斗,百姓叫苦连天。若是这五万石粮食投入市场,足以把粮价砸回二十文!
“干得不错。”
赵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那是他自掏腰包的一百两。
“拿去,给兄弟们买酒喝。这三天辛苦了。”
王贵看着那张银票,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没想到赵晏竟然还给赏钱?
“大人……这……卑职有罪,不敢受赏……”王贵眼圈红了。以前跟着魏通干,虽然捞得多,但那是提心吊胆的黑钱;现在跟着赵晏干,虽然累得像狗,但这赏钱拿得……踏实!
“赏罚分明,是本官的规矩。”
赵晏把银票塞进他手里,“只要你们以后手脚干净,用心办事,本官保你们平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子安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大人,不好了。”
刘子安拱手道,“咱们刚才贴出去的‘平抑米价’告示,被人撕了。”
“撕了?”赵晏眉头一挑。
“是城南的几家大米行。”刘子安愤愤道,“他们联合起来,不仅不降价,反而宣布‘无米可卖’,直接关门歇业了!说是大人您不懂行市,乱定价格,逼死商户。”
“现在城里的百姓买不到米,正在米行门口闹事呢!有人……有人在人群里煽动,说是因为大人您抓了魏县尉,断了商路,才导致大家没饭吃!”
赵晏闻言,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罢市?”
赵晏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刚刚由王贵送来的“藏粮分布图”。
“魏通死了,但这清河县的‘余毒’还在啊。这帮奸商和乡绅,是看我年纪小,以为我不敢动他们的私产,想用‘罢市’来逼我低头?”
“大人,怎么办?”王贵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几家米行背后,都是咱们县有头有脸的乡绅,甚至还有几位举人老爷撑腰……”
“有头有脸?”
赵晏整理了一下衣冠,从笔架上取下那支朱笔。
“传我的令。”
“第一,命捕头老刘,带上一百名民壮,带上大车,跟我去城外张家庄。”
“第二,王贵,你带着户房的人,拿着这本账册,去查封那几家带头罢市的米行。理由是——偷税漏税!”
“第三……”
赵晏转过身,目光如电。
“告诉全县百姓,县衙今日开仓放粮!但这粮,不是从空荡荡的官仓里拿,而是从那帮吸血鬼的嘴里抠!”
“他们不是说‘无米可卖’吗?那本官就帮他们把藏在地窖里的米,全都搬出来晒晒太阳!”
“是!”
王贵和刘子安齐声应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跟着这样一位敢把天捅破的上司,真他娘的痛快!
半个时辰后。
清河县衙的大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赵晏没有坐轿。他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车队。
队伍的最前方,打出了一面崭新的大旗,上面写着四个杀气腾腾的大字——【代天巡狩】
“出发!”
赵晏马鞭一指。
目标,城外藏粮的张家庄。
第228章 破庄开仓,雷霆手段
城外十里,张家庄。
与其说这只是一个庄子,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坞堡。
四周夯土墙高耸,墙头上插满了削尖的竹刺,甚至还建有简易的箭楼。
庄门是厚重的黑铁木包铜,此刻紧紧闭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这里是清河县最大的乡绅、张氏一族的族地。也是这次“联合罢市”的领头羊——张员外的大本营。
“来者何人!此乃张氏私宅,擅闯者格杀勿论!”
庄墙之上,几十名手持哨棒、甚至背着弓箭的家丁严阵以待。一个身穿绸缎长袍、留着两撇山羊胡的老者站在箭楼上,居高临下地喝问。
正是张员外,张德财。
此时的他,满脸傲气。他不信赵晏敢动他。这清河县的知县换了一茬又一茬,哪一个上任不得先来拜他的码头?一个十岁的娃娃,就算挂着“代知县”的名头,还能翻了天不成?
庄墙下,尘土飞扬。
赵晏勒住马缰,身后是一百多名县衙民壮和几十辆空荡荡的大车。
“张员外。”
赵晏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马鞭,仰头看着墙头的老者,声音平静而清朗:
“本官清河代知县赵晏。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为讨回一笔旧账。”
“旧账?”
张德财冷笑一声,“老夫行得正坐得端,从不欠官府一文钱税银!赵大人,你若是想借粮,那就请回吧!今年收成不好,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没余粮?”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户房典吏王贵挥了挥手。
“王贵,告诉张员外,他家里有多少‘余粮’。”
王贵此刻已经彻底上了赵晏的贼船,为了戴罪立功,他表现得比谁都积极。
只见王贵翻开手中那本厚厚的账册,扯着嗓子,对着庄墙大喊:
“张德财!宣和三年,你勾结前县尉魏通,从官仓挪用陈粮三千石,至今未还!”
“宣和四年,你隐匿田产五百亩,并将这五百亩地产出的两千石稻米,全部私藏!”
“今年六月,你又低价收购了魏通转手倒卖的赈灾粮五千石,藏于你家后院的地窖之中!那米袋子上,可还盖着户部的朱红大印呢!”
王贵每念一句,墙头上的张德财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王贵合上账册,大吼道:
“综上!你张家庄现有存粮,共计一万三千石!皆是盗窃国库之赃物!”
哗——!
庄墙上的家丁们一阵骚动。他们只知道老爷有钱,却不知道老爷这钱竟然是偷官府的!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张德财气急败坏,指着下面怒吼,“这是污蔑!我有地契!我有账本!那些粮食都是我自己种的!赵晏,你这是想明抢!你这是逼民造反!”
“既然是你自己种的,那你怕什么?”
赵晏冷冷地打断他,“打开庄门,让本官进去查验。若是冤枉了你,本官摘了这顶乌纱帽给你赔罪!”
……
“休想!”
张德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很清楚,那五千石赈灾粮的袋子上确实有官印,还没来得及换包装。
若是让赵晏进来,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所有人听令!”
张德财拔出腰间的一把佩剑,嘶吼道,“给我守住!谁敢靠近庄门一步,给我射死他!这是咱们张家的地盘,出了事老爷我顶着!”
嗖——!
一支冷箭从墙头射下,钉在赵晏马前的泥土里,箭尾嗡嗡作响。
“阿晏!小心!”
一直护在赵晏身侧的沈红缨,手中长枪猛地一挑,将另一支射来的冷箭凌空打飞。
她柳眉倒竖,俏脸含煞,眼中的怒火简直要喷涌而出。
敢动她的干弟弟?这帮乡绅是活腻了!
“红缨姐。”
赵晏看着那支还在颤抖的箭尾,并未惊慌,只是侧过头,对着身边的红衣少女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跟这帮人讲道理是讲不通了。这层乌龟壳太硬,我也没办法了。”
“没办法?”
沈红缨冷笑一声,手中那杆重达四十斤的镔铁霸王枪在掌心转了一圈,发出嗡嗡的破空声。
她并没有像下属那样行礼听令,而是豪气干云地一甩马尾,回头冲着赵晏挑了挑眉:
“阿晏,你退后。”
“这种硬骨头,本来就不是用来讲道理的,是用枪捅的!”
“看姐姐给你出气!”
话音未落。
沈红缨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竟然不顾墙头的箭雨,单枪匹马冲向那厚重的庄门。
“射!射死那个疯婆娘!”张德财惊恐大叫。
十几支箭矢飞射而来。
沈红缨人在马上,身形却灵动如燕,手中长枪舞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红色旋风,“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将所有箭矢尽数磕飞。
眨眼间,她已冲到门下。
“给我开——!!”
沈红缨娇叱一声,并没有用蛮力撞门,而是借着马匹冲刺的惯性,手中长枪如同一条出海的蛟龙,精准无比地刺向两扇大门的门缝连接处——那里是门栓最薄弱的地方。
轰!
那一瞬爆发出的力量,甚至超过了攻城锤。
那扇包着铜皮的厚重木门,竟然被这一枪震得剧烈颤抖,门后的门栓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再来!”
沈红缨勒马回旋,借力再次出枪。
轰!轰!
一下,两下!
在全场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将门虎女,硬生生靠着一人一枪,将那扇坚不可摧的大门轰开了!
“咔嚓!”
那是门栓彻底断裂的声音。
大门轰然洞开。
沈红缨策马立于门前,长枪斜指墙头的张德财,回头对着赵晏傲然一笑:
“阿晏,路通了!”
赵晏看着那个英姿飒爽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随即拔出腰刀,高声喝道:
“姐姐威武!所有人,跟我冲!”
……
“冲啊!”
早就憋着一股火的民壮和捕快们,在老刘和刘子安的带领下,如潮水般涌入了张家庄。
“别打了!我投降!我投降!”
庄内的家丁本来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看到大门已破,哪里还敢跟官府拼命?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张德财站在箭楼上,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完了。
张家百年的基业,完了。
……
半个时辰后。
张家庄后院的地下粮仓被打开。
当一袋袋还印着“户部”字样的粮食被搬出来时,围观的百姓和庄户都惊呆了。
“天杀的!这都是赈灾粮啊!”
“咱们去年饿死了那么多人,原来粮食都在这儿!”
“张扒皮!你不得好死!”
愤怒的百姓差点冲上去把被五花大绑的张德财撕碎。
赵晏站在粮堆前,随手抓起一把白花花的大米,看着它从指缝间滑落。
“大人,清点完毕。”
王贵拿着账册跑过来,兴奋得手舞足蹈,“一共一万三千八百石!比咱们算的还多!另外还在他书房里搜出了两万两白银,都是他这几年倒卖粮食赚的黑心钱!”
“好。”
赵晏拍了拍手上的米糠。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还在观望的乡绅——张家庄被破的消息传得很快,不少原本跟着罢市的米行老板都偷偷跑来看风向了。
“诸位。”
赵晏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粮食,声音传遍全场。
“张德财私藏官粮,哄抬物价,依律抄家!这些粮食,全部充公!”
“本官宣布,即刻起,在县衙门口设立平价粮点!”
“所有充公的粮食,按市场半价二十文一斗,无限量供应!每户限购五斗,直到米价回落为止!”
轰——!
这道命令一出,全场沸腾。百姓们欢呼雀跃,跪地高呼“赵青天”。
而那些躲在人群里的米行老板,一个个面如土色。
二十文?
这是要把他们的裤衩都赔掉啊!
第229章 商盟瓦解,余波荡尽
九月二十八,晴。
经过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破庄行动”,今日的清河县城,气氛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县衙大门口,那两口煮粥的大锅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十个简易的售粮棚。
“开仓喽——!”
随着户房书吏的一声锣响,售粮棚开始营业。
“不要挤!不要抢!每户限购五斗!都有份!”
从张家庄查抄来的那一万多石粮食,像白花花的瀑布一样流向百姓的米袋子。
“二十文一斗!”
这个价格,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全城所有米行老板的脸上。
就在昨天,他们还咬着牙要把米价顶在五十文,甚至还要关门罢市来要挟官府。可今天,看着县衙门口那排成长龙的购粮队伍,看着百姓们脸上喜气洋洋的笑容,这帮老板的心都在滴血。
甚至可以说,是在喷血。
……
城南,聚丰茶楼。
这里平日是米行老板们喝茶议事的地方,也就是那个所谓的“罢市联盟”的大本营。
此刻,雅间内愁云惨雾,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七八个大腹便便的米行掌柜,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霜打的茄子。坐在主位上的那张太师椅,如今空荡荡的——那原本是张德财张员外的位置。
可惜,张员外现在正关在县衙的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诸位……说话啊。”
一个姓李的掌柜打破了死寂,声音哆嗦着,“张家庄被抄了,粮食全充公了。现在县衙卖二十文一斗,咱们库里的米……若是再不出手,可就真要烂在手里了。”
“出手?怎么出手?”
另一个掌柜苦着脸,“咱们收米的本钱都要二十五文!要是卖二十文,那是赔本赚吆喝!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窗外县衙的方向,眼中满是恐惧。
“更何况,那位赵大人,手里可是有‘黑账’的。张德财藏粮的底细被他摸得一清二楚,咱们……咱们的底细,他能不知道吗?”
这句话,瞬间击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是啊。
赵晏连张家那个乌龟壳都能砸烂,连魏通那种地头蛇都能砍了,他们这帮只知道赚差价的商人,在人家眼里算个屁啊!
所谓的“罢市联盟”,在绝对的暴力和数据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我不干了!”
李掌柜猛地站起身,咬牙道,“赔钱也比掉脑袋强!我现在就回去开门!挂牌十九文……不,十八文!只要能把库存清了,我也认了!”
“同去!同去!我也降价!”
“快!别让县衙那边抓住把柄!”
刚才还铁板一块的“联盟”,瞬间土崩瓦解。掌柜们争先恐后地冲出茶楼,生怕跑慢了一步,就会成为下一个张德财。
……
半个时辰后,清河县的米市彻底崩盘。
原本高不可攀的米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掉。
五十文……三十文……二十文……十八文!
百姓们乐疯了。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商人们这么“良心发现”,一个个哭着喊着求大家买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县衙二堂,悠闲地喝着茶。
“大人,神了!真神了!”
户房典吏王贵满脸红光地跑进来,“城里的米行全开门了!价格比咱们的平价粮还要低两文!咱们的平价粮都没人买了!”
“没人买就收起来。”
赵晏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本来那就是用来砸盘的石头。既然盘子已经砸烂了,石头就可以收回库里,留着以后备荒。”
“是!卑职这就去办!”王贵现在对赵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慢着。”
赵晏叫住王贵,“那些米行老板,现在什么反应?”
“都在县衙门口跪着呢。”
王贵嘿嘿一笑,“说是要给大人请安,实际上是来负荆请罪的。他们怕大人您像查张德财一样,去查他们的税。”
“让他们跪着。”
赵晏重新拿起一卷书,淡淡道,“跪够一个时辰,再让他们进来。”
“这叫做……立规矩。”
……
一个时辰后。
七八个米行掌柜,膝盖都跪肿了,才被允许进入二堂。
一进门,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有钱人,二话不说,齐刷刷地磕头:
“草民参见代知县大人!大人青天大老爷!草民知错了!”
“草民以前是猪油蒙了心,跟着张德财那个奸商瞎起哄!草民这就回去捐粮!捐钱!只求大人高抬贵手,饶了草民这一回吧!”
赵晏坐在公案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人,直到把他们看得浑身发毛,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才缓缓开口:
“诸位员外,都是清河县的体面人,何必行此大礼?”
“草民不敢!草民不敢当体面二字!”李掌柜吓得直哆嗦。
“行了。”
赵晏摆摆手,“本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生意嘛,总归是要做的。只要你们合法经营,本官不仅不会抓你们,还会保护你们。”
听到这话,众人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是。”
赵晏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清河县的规矩,以前是魏通定的,是张德财定的。从今往后,得改改了。”
“大人请吩咐!草民唯命是从!”
“第一。”
赵晏伸出一根手指,“成立商会。以后全县的米价、盐价、布价,由商会统一议定,但这议定的价格,必须经过县衙户房的核准。谁敢私自哄抬物价,张德财就是榜样。”
这等于把定价权收归官府了。商人们虽然肉疼,但为了保命,只能点头:“是!一切听大人的!”
“第二。”
赵晏指了指桌上的账本,“以前你们给魏通交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保护费’、‘孝敬钱’,以后全免了。”
“啊?”
商人们愣住了。还有这好事?不收保护费了?
“但是!”
赵晏笑了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取而代之的,是正规的商税。每笔交易,按律纳税,一文钱也不能少。这笔钱,会用来修桥铺路,疏浚河道。”
“你们是想把钱交给贪官挥霍,还是交给本官修路,方便你们运货赚钱?这笔账,你们应该会算吧?”
众商人面面相觑。
虽然交税也心疼,但比起魏通那种无底洞似的勒索,正规纳税显然划算多了!而且修了路,生意确实更好做。
“草民愿意纳税!心甘情愿!”
“第三。”
赵晏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柳家在清河县还有几处暗桩,也就是那个‘淮安商帮’留下的尾巴。本官要彻底铲除他们,但县衙人手不够。”
“你们既然是地头蛇,应该知道那些人在哪儿吧?”
这是投名状!
李掌柜眼睛一亮,立刻磕头道:“知道!草民知道!城西那个‘同福客栈’,就是他们的落脚点!还有东关码头的两个仓库,也是他们的!”
“好。”
赵晏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劳烦诸位带路,协助捕快去‘清理门户’。”
“这件事办好了,以前罢市的事,本官既往不咎。”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商人们如蒙大赦,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爬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去把那帮外地来的“竞争对手”给撕了。
……
日落时分。
清河县衙的后院。
沈红缨正坐在石凳上擦拭她的霸王枪,枪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
“阿晏,那帮奸商都走了?”沈红缨头也不抬地问道,“要我说,不如把他们都抄了,那得多少银子啊。”
“杀鸡取卵,非长久之计。”
赵晏走到沈红缨身后,给她递了一杯茶,“红缨姐,咱们现在是官府,不是响马。要是把商人都杀光了,这清河县就成了一潭死水,谁来流通货物?谁来给咱们交税?”
“再说了。”赵晏笑道,“留着他们,比杀了他们有用。这帮人虽然贪,但胆子小。只要把他们吓住了,再给点甜头,他们就是咱们最好的钱袋子。”
“就你心眼多。”沈红缨撇撇嘴,接过茶一饮而尽,“反正打架的事找我,动脑子的事你来。”
这时,老刘快步走了进来。
“东家……哦不,大人。城里的‘余毒’清理干净了。”
老刘汇报道,“在那些米行老板的指认下,捕快们端了淮安商帮的三个窝点,抓了二十几个想要潜逃的柳家余孽。搜出了不少没来得及运走的松木和桐油。”
“那些松木,我已经让人拉回墨坊了。”
“好。”
赵晏点了点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
柳家在清河县的势力,连同魏通建立的贪腐网络,至此算是被连根拔起了。
但这只是清除了表面的毒瘤。
真正的沉疴,还在更深的地方。
赵晏转过身,看向书房的方向。
那里,挂着一张清河县的地图,地图上,大片大片的土地被标注成了灰色——那是被乡绅隐匿、不交税的田产。
“商盟瓦解了,魏通死了,吴庸倒了。”
赵晏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接下来,该轮到那些地主老财了。”
“老刘。”
“在。”
“让工房赶制一批‘鱼鳞册’,再打造一百把丈量土地用的‘弓’。”
“明天开始,我要去乡下‘踏青’。”
“踏青?”老刘一愣。
“是啊。”赵晏笑了,笑得有些冷,“去看看咱们清河县的田地里,到底长了多少‘鬼’。”
第230章 丈量天下,步弓为尺
九月三十,清河县衙,工房大院。
清晨的阳光洒在满地的木屑上。
几十名木匠正光着膀子,热火朝天地赶制着一样奇怪的工具。
那是一个个“人”字形的木架子,看起来像个圆规,但中间加了一根横梁,还挂着一个小巧的铅垂。
“大人,这真的是用来量地的?”
工房典吏老赵手里拿着一把刚做好的木架子,一脸疑惑,“咱们以前量地,都是两个人拉绳子。这木架子能行吗?”
赵晏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卡尺,正在校准木架子两脚之间的距离。
“绳子会缩水,人手会发抖,拉紧拉松都有猫腻。”
赵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但这木架子不会。”
他接过老赵手里的工具,像走路一样,两只脚交替着在地上翻转前行。
“这叫‘步弓’。”
赵晏解释道,“两脚之间,定死为五尺。量地的时候,只需拿着它在田埂上翻跟头。翻一下是五尺,翻两下是一丈。不管是谁来量,不管地有多偏,这个尺寸,永远不会变。”
“这叫标准化。”
老赵虽然听不太懂“标准化”这个词,但他看着那个稳稳当当的步弓,心里不得不服。
用这玩意儿量地,胥吏们以前那种“大脚量进、小脚量出”的把戏,确实玩不转了。
“大人!”
这时,老刘快步走进院子,神色有些凝重。
“城东陈家、李家、周家……县里排得上号的八大乡绅,联名在‘望江楼’摆了宴席。”
老刘压低声音,“说是给大人‘庆功’,实际上……我看是鸿门宴。他们请您务必赏光。”
“哦?八大金刚都到齐了?”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之前的“罢市风波”,只是那帮米行商人的小打小闹。如今他要动土地,这才是真正触动了清河县这棵大树的根基。这些手里握着几千亩良田的乡绅地主,终于坐不住了。
“去,当然要去。”
赵晏把手中的步弓扔给老赵,“多做几百把,明天我有大用。”
“老刘,备轿。我去会会这帮‘土皇帝’。”
……
望江楼,顶层雅阁。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清河县城,以及城外那连绵不绝的良田。
此刻,雅阁内坐满了穿着绸缎长袍的老者。
他们大多须发皆白,手里转着佛珠或核桃,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熟悉清河县的人都知道,这屋子里的几个人,手里掌握着全县七成的土地和八成的宗族势力。
坐在首位的,是陈家庄的族长,陈继祖。
此人也是个举人出身,虽然没做官,但在士林中威望极高,连之前的知县吴庸见了他都得叫一声“世伯”。
“来了。”
随着楼梯一阵响动,赵晏身穿八品官服,缓步走了上来。
“哎呀!赵大人!”
陈继祖带头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早就听闻赵大人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啊!快请上座!”
其他乡绅也纷纷拱手,嘴里说着恭维的话,仿佛赵晏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孙子。
赵晏也不客气,径直坐到了主位上。
“诸位老先生客气了。”
赵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本官公务繁忙,就不兜圈子了。诸位今日请我来,是为了这‘清丈田亩’的事吧?”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继祖呵呵一笑,给赵晏续了一杯茶。
“赵大人快人快语。既然如此,老朽也就直说了。”
陈继祖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大人想为朝廷分忧,想充实县库,这是好事。但是……这清河县的情况,特殊啊。”
“哦?怎么个特殊法?”赵晏似笑非笑。
“咱们清河,多山多水,田地形状不一,极其零碎。而且各村各族的地界,都是祖宗传下来的,界碑都立了几百年了。”
陈继祖语重心长地说道,“若是重新丈量,势必会引起各村的纠纷。到时候,张家说李家占了地,王家说赵家挪了界碑……这要是闹起来,引发宗族械斗,激起民变,那赵大人您的政绩……可就不好看了。”
这叫软威逼。拿“民变”来吓唬年轻官员,是这帮老狐狸的惯用手段。
“是啊大人。”旁边的周员外也插嘴道,“而且最近秋收刚过,百姓们都累了。这时候去折腾地里那点事,怕是会伤了民心啊。”
“那依诸位之见,本官该如何?”赵晏放下茶杯,反问道。
陈继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拍了拍手。
几个仆人端上来几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掀开红布,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厚厚的银票,还有几本私塾的捐资名册。
“赵大人。”
陈继祖指着托盘,“咱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与其劳民伤财去量地,不如咱们几家带头,以此为‘助学金’,捐给县学,资助寒门学子。一共是纹银三万两。”
“这笔钱,既能充实县库,又能给大人您博个‘兴文教’的好名声。而且,咱们几家保证,每年的赋税,我们在原有的基础上,多交一成!也就是‘羡耗’。”
“如此一来,官府有了钱,百姓得了安宁,大人有了政绩。岂不是三全其美?”
这叫以贿止查。
三万两,对于一个小县城来说,是一笔巨款。而且他们还承诺多交税。
换做任何一个想求稳的官员,恐怕都会动心。毕竟清丈田亩是个苦差事,还容易得罪人,直接拿钱多舒服?
在座的乡绅们都笑眯眯地看着赵晏。他们觉得,这个十岁的娃娃,不可能拒绝这种诱惑。
赵晏看着那叠银票,笑了。
他伸出手,拿起一张银票,看了看上面的面额。
“一千两一张,汇通号的通票。陈老真是大手笔。”
赵晏把银票放回托盘,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在桌上。
那是他让工房连夜赶制的《鱼鳞图册样本》。
“诸位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赵晏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大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三万两,确实不少。但若是本官没算错的话……”
赵晏指着陈继祖,“陈老,你们陈家庄,明面上登记在册的良田是三千亩。但实际上,你们隐瞒了后山那新开垦的两千亩茶园,还有挂在几十个‘死人’名下的一千亩水田。”
“这三千亩地,十年没交过一粒米的税!”
“光是这一笔,你们陈家欠朝廷的,就不止三万两!”
轰!
陈继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晏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在座的众人。
“周员外,你家的地,喜欢用‘飞地’的名义,挂在隔壁县的亲戚名下,两头不交税。”
“李员外,你更厉害,把良田报成‘荒地’,甚至报成‘坟地’,以此逃税。”
“你们这三万两,看似是捐款,实则是封口费!”
“你们想拿这点小钱,买断你们几十年来偷窃国库的罪证?!”
赵晏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本官告诉你们:做梦!”
“赵晏!你别给脸不要脸!”
陈继祖终于装不下去了,脸色变得狰狞起来,“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真以为当个代知县就能在清河一手遮天了?你若是敢动我们的地,信不信明天这清河县就乱给你看!”
“乱?”
赵晏冷笑一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陈老,你往下面看看。”
陈继祖下意识地往下看去。
只见望江楼下,县衙门口,人山人海。
那是正在排队买平价粮的百姓,还有数百名穿着短打、手里拿着步弓的年轻人——那是刘子安带领的“实务社”学生和招募来的民壮。
“你们所谓的‘乱’,不过是煽动宗族里的无知百姓闹事。”
赵晏转过身,背靠着窗外的阳光,整个人显得高大无比。
“但在本官手里,有平价粮,有红薯种,还有这清河县几万户等着分田减租的穷苦百姓!”
“你们要是敢闹,本官就发动这全城的百姓,去你们的庄子里‘吃大户’!”
“到时候,看看是你们的家丁多,还是这清河县的百姓多!”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乡绅们的底气。
吃大户!
这是所有地主最恐惧的噩梦。而赵晏手里握着的民心,让他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你……你这是暴政!是酷吏!”陈继祖颤抖着手指着赵晏。
“是暴政还是仁政,历史自有公论。”
赵晏整理了一下官服,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满屋子面如死灰的“土皇帝”。
“明天一早,步弓下乡。”
“本官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自首。”
“今晚之前,谁若是主动来县衙补交地契、补齐税款,本官既往不咎。若是过了今晚……”
赵晏拍了拍腰间,“那本官就只好带着步弓和黑账,亲自去各位的府上拜访了。”
说完,赵晏大步离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雅阁内,一片死寂。
良久,周员外才带着哭腔问道:“陈老……咱们……咱们怎么办?”
陈继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叠成了废纸的银票,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遇到克星了。
这个十岁的少年,不贪财,不怕乱,手里还握着那个让所有人胆寒的黑账本。
“还能怎么办……”
陈继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了下来。
“回家……拿地契……去县衙排队吧。”
“这清河县的天……是真的变了。”
第231章 整顿六房,考成问责
十月初一,清河县衙。
深秋的寒意已深,但县衙大堂的气氛却火热得有些诡异。
大堂外,排起了一条长龙。
往日里鼻孔朝天的乡绅老爷们,此刻一个个抱着沉甸甸的红木匣子,装着地契和补交的税银,老老实实地在户房门口排队。
陈继祖那天带头服软后,清河县的“抗税联盟”彻底崩盘。谁都不想赵晏带着步弓和黑账去自家庄子上“踏青”。
“别挤!别挤!一个个来!”
户房的书吏们坐在桌案后,手里拿着毛笔,脸上却挂着一种便秘般的表情。
他们动作出奇地慢。
“哎呀,张员外,您这地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啊,得去架阁库核对底档。您先一边等着吧,估计得查个三天。”
“李老爷,您这补交的税银成色不对,得重新熔铸。下一个!”
队伍行进极其缓慢,一上午过去了,才办了不到五个人。
排队的乡绅们急得满头大汗,有的懂规矩的,悄悄把一张银票塞进袖子里,递给书吏。
书吏也不拒绝,袖子一笼,脸色立马变了:“哎呀,仔细一看,这地契没问题!那个谁,快给李老爷办手续!”
……
二堂内。
赵晏坐在公案后,透过窗户缝隙,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狗改不了吃屎。”
赵晏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站在一旁的刘子安气愤地说道:“大人!这帮胥吏太猖狂了!您刚杀了魏通,他们居然还敢顶风作案,公然吃拿卡要!这不仅仅是贪财,这是在给您上眼药,想让这‘清丈田亩’的事办不下去!”
“他们是在跟我示威。”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是在告诉我:‘流水的县官,铁打的吏’。这县衙里的具体事务,离了他们,我这个代知县就转不动。”
这就是古代官场的死结。
知县是流官,一般干三年就走,而且多是读四书五经出身,不懂刑名钱谷。而胥吏是本地人,世袭罔替,垄断了所有的行政技术和法律条文。
他们若是想架空你,只需要把办事效率拖慢,或者在文书上给你挖坑,就能让你寸步难行。
“老刘。”
赵晏唤了一声,“去,把六房的典吏都给我叫进来。”
“是!”
……
片刻后,六个身穿青布长衫的老吏走了进来。
虽然之前被“黑账”吓过一次,但这几天风头一过,这帮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在他们看来,赵晏虽然狠,但终究要靠他们干活。毕竟,除了他们,谁懂怎么写判词?谁懂怎么算鱼鳞册?
“参见大人。”
领头的是吏房典吏马邦德,一个在县衙混了三十年的老油条,精通大周律例,号称“清河活法典”。
“马典吏。”
赵晏指了指外面的长龙,“户房那边办事怎么这么慢?本官看那一上午才办了五个人。照这个速度,清丈田亩要搞到猴年马月?”
马邦德苦着脸,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啊。这补税、过户,手续繁杂。要核对黄册,要写契书,要盖章,还得查验银两。每一个环节都要依律行事,稍微快一点,那是容易出大错的。”
“咱们县衙人手本来就少,兄弟们没日没夜地干,已经是尽力了。这不,刚才户房的老王都累晕过去了。”
马邦德一脸委屈,“大人您是青天,总不能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吧?兄弟们俸禄微薄,这……”
话里话外,意思很明显:嫌慢?那就加钱!或者让我们捞点外快!否则这活儿没法干!
其他几个典吏也跟着附和:“是啊大人,这都是技术活,急不得啊。”
赵晏看着这群装傻充愣的老狐狸,笑了。
“技术活?”
赵晏站起身,从案头拿起一张纸。
那不是普通的宣纸,而是一张印满了格子的表格。
“马典吏,你所谓的‘手续繁杂’,无非就是要把那些车轱辘话反复抄写,还要去翻那些发霉的旧档。”
“如果本官把这些都免了呢?”
赵晏将那张纸拍在马邦德面前。
“这是本官新设计的‘格眼单’(类似现代的填空表格)。”
“以后,凡是来办事的,不用写长篇大论的禀帖。直接在这张单子上填空:姓名、田亩数、税银数、经手人。填完,盖章,入档。”
“以前办一个过户要写一千字,现在只需要填十个空。马典吏,你觉得这还需要‘没日没夜’地干吗?”
马邦德拿起那张单子,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作为老吏,他一眼就看出这东西的恐怖。
这等于把他们手里那点“专业门槛”给砸得粉碎!以前他们能以此勒索,就是因为百姓不懂公文格式,他们可以随便挑刺。现在变成填空题,是个人都会填,他们还怎么卡要?
“大人……这……这不合祖制啊!”
马邦德急了,“朝廷公文自有定式,用这种格子纸,怕是上司不认啊!”
“上司认不认,那是本官的事。”
赵晏冷冷道,“本官现在是代知县,我有权决定县衙用什么纸办事。”
“不仅如此。”
赵晏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
“既然你们说人手不够,那本官就给你们加人。”
“刘子安!”
“学生在!”
刘子安一声高呼,大步走进二堂。在他身后,跟着三十名身穿青衿、精神抖擞的年轻秀才。
这些都是赵晏在县学“实务社”培养出来的亲信。
这几天,他们白天跟着赵晏学算术、学律法,晚上就在刻印这些“格眼单”。
“从今天起,这三十名生员,入驻六房,充任‘贴写’。”
赵晏指着那些学生,“他们虽然没经验,但他们识字,懂算术,而且——听话。”
“马典吏,你不是嫌累吗?那就让这些学生帮你干。你只需要在一旁喝茶指导就行。”
马邦德的冷汗下来了。
这哪里是帮忙?这是夺权!这是换血!
一旦这些学生学会了流程,还要他们这些老吏干什么?
“大人!这不合规矩!六房乃是朝廷经制……”
“规矩?”
赵晏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马邦德,你跟我讲规矩,那我就跟你讲讲我的规矩。”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地上。
“这是本官仿效先贤,制定的《清河县考成法》。”
“第一,限时办结。以后每件公文,都要立三个簿子:底簿留房,复簿送我,红簿公示。每件事都要定死期限。比如过户,限时半个时辰。超时未办者,扣发当月俸禄;超时三次者,革职!”
“第二,责任到人。谁经手的单子,谁签字。日后若查出有吃拿卡要,或者数据造假,那个签字的人,直接下狱问罪!”
“第三,末位淘汰。每个月,我会让百姓投票。六房之中,办事最慢、态度最差的那一个,直接卷铺盖滚蛋!让实务社的学生顶上!”
轰!
这三条规矩一出,六个典吏彻底傻眼了。
这哪里是做官?这简直是在他们脖子上套上了缰绳,还得拿着鞭子抽!
“这……这这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啊!”马邦德哀嚎道,“大人,这活儿没法干了!您这是要逼死老臣啊!”
“不想干?”
赵晏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不想干好啊。大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赵晏指了指刘子安身后的那群学生,“看到这些年轻人了吗?他们可是排着队想干呢。虽然没有俸禄,但只要干满三年,本官保举他们去府学读书,甚至推荐入仕。”
“马邦德,你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马邦德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十个年轻秀才,正用一种饿狼看到肉的眼神盯着他们。那眼神里写满了:“老东西,赶紧滚,位置让给我。”
恐惧。
前所未有的职业恐惧瞬间淹没了马邦德。
他突然意识到,赵晏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在通知。
如果不干,赵晏真的会把他们全踢了!而且没了这层皮,以前他们得罪的那些仇家,分分钟能弄死他们!
“干!卑职干!”
马邦德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卑职一定改!一定按大人的《考成法》办!谁要是敢偷懒,卑职亲手扒了他的皮!”
其他五个典吏也纷纷跪下求饶。
“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赵晏收起笑容,重新坐回椅子上。
“刘子安,带着你的人,进驻六房。每个老吏配两个学生,名为‘协助’,实为监督。”
“告诉那些老吏,教会徒弟,师父才有饭吃。如果徒弟教不会,师父先滚蛋。”
“是!”
刘子安兴奋地领命。
看着这群老油条被这群生瓜蛋子“押送”回办公房,赵晏长舒了一口气。
“老刘。”
“在。”
“去把县衙大门完全打开。”
赵晏拿起朱笔,在第一张“格眼单”上重重地批了个“准”字。
“告诉外面的乡绅和百姓。”
“从今天起,清河县衙,不养大爷,只养公仆。”
“谁要是再敢伸手,我就把他的手剁下来,挂在仪门上风干。”
这一天,清河县衙的办事效率,创下了大周立国以来的最高纪录。
原本需要跑三天的手续,现在半个时辰就办完了。原本门难进、脸难看的小鬼们,现在一个个笑得比哭还难看,拼命地在表格上填空,生怕被旁边的学生记上一笔“超时”。
第232章 鱼鳞册现,诡寄破局
十月初五,霜降已过,寒意渐浓。
清河县的田野上,原本应该是农闲时节,此刻却比赶集还要热闹。
几百名身穿青衿的县学秀才,在十几名老吏的带领下,手持那种奇怪的“步弓”,两人一组,像梳头发一样,将全县的每一寸土地都重新“梳”了一遍。
“陈家村东头,一号地,长三十步,宽二十步,计一亩二分!系陈大狗名下!”
“记录!入册!”
这种地毯式的丈量,让那些平日里靠隐瞒田亩过日子的乡绅地主们,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发现,赵晏不是在做做样子,他是真的要刨他们的根!
……
陈家庄,晒谷场。
这里聚集了上千名村民,甚至还有隔壁村赶来看热闹的百姓。而在人群的最中央,几十名手持步弓的学生和几个书吏,被一群手持锄头、扁担的壮汉团团围住。
带头的正是陈继祖的管家,此刻正站在高处,唾沫横飞地煽动着情绪:
“乡亲们!不能让他们量啊!”
“这新来的赵县丞,虽然是咱们清河人,但他已经忘本了!他搞这个什么‘清丈’,根本不是为了查地主,是为了给咱们穷人加税啊!”
“你们想啊,地量多了,税是不是就多了?到时候咱们连口稀粥都喝不上了!”
底下的百姓大多不识字,一听要“加税”,顿时炸了锅。
“不能量!滚出去!”
“赵家小子没良心!想逼死我们啊!”
更有甚者,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被家里人唆使着,直接躺在测量队的必经之路上撒泼打滚:
“要量地,就先从我老婆子身上踩过去!”
负责这片区域的刘子安,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是读书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若是动手,那就是“殴打百姓”,正好给了乡绅口实;若是不动,这差事就办砸了。
“都别动!别伤了人!”刘子安大喊,却被几块飞来的土坷垃砸中了额头,鲜血直流。
“打死这帮官府的走狗!”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演变成一场民变。
“当——!当——!当——!”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铜锣声,突然从村口传来,压过了嘈杂的人声。
“代知县大人到——!”
人群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赵晏并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带兵。他只带了老刘和沈红缨,身后跟着几个抬着大箱子的衙役,步行走进了晒谷场。
他穿着那身八品官服,神色平静,仿佛面对的不是上千名愤怒的暴民,而是一群等待上课的学生。
“赵晏!你还有脸来!”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官!我们要去府衙告你!”
赵晏没有理会那个声音。
他径直走到刘子安面前,拿出帕子,轻轻擦去刘子安额头上的血迹。
“疼吗?”赵晏问。
“不疼!”刘子安咬着牙,眼圈红了,“大人,他们……他们不讲理!明明咱们是为他们好,可他们……”
“百姓是被蒙蔽的。”
赵晏拍了拍刘子安的肩膀,然后转过身,走上一块高大的磨盘,居高临下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
“刚才谁说,本官要给穷人加税?”赵晏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威严。
陈家管家躲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喊道:“大家都这么说!你把地量多了,不就是为了多收税吗?”
“好。”
赵晏点了点头,“既然大家都有这个担心,那今天,本官就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你们算一笔账。”
赵晏一挥手:“开箱!”
几个衙役立刻打开身后的大箱子。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一摞摞发黄的旧书册,还有几本崭新的蓝皮簿子。
“这是县衙架阁库里保存的《鱼鳞图册》和《黄册》。”
赵晏随手拿起一本,翻开一页。
“陈二牛在吗?”赵晏喊了一个名字。
人群里,一个穿着破棉袄、满脸风霜的汉子畏畏缩缩地举起手:“草民……草民在。”
“二牛,你家里几口人?几亩地?每年交多少税?”赵晏问。
陈二牛老实巴交地回答:“回大人,家里五口人,只有三亩薄田。但每年……每年要交六石米的税。”
“六石?”
人群中一片哗然。三亩地,就算风调雨顺,一年也就能收六七石粮食。这等于要把收成全交了,还得倒贴!
“冤枉啊大人!”陈二牛哭丧着脸,“里正说,这是朝廷定的税,少一升都要抓去坐牢!”
“朝廷定的?”
赵晏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册子高高举起。
“乡亲们!你们都听听!这就是你们的‘好里正’,你们的‘好族长’干的好事!”
“按照县衙的黄册登记,陈二牛名下,根本不是三亩地,而是——二十亩!”
轰!
全场震惊。陈二牛更是傻了眼:“大……大人您别吓我,我哪有二十亩地啊?那十七亩在哪儿啊?”
“在哪儿?”
赵晏指着不远处那片肥沃的茶园,“那十七亩上等的水田和茶园,地契上写的确实是你的名字。但种地收钱的,却是你们的陈继祖陈老爷!”
“这就叫‘诡寄’!”
赵晏的声音如雷贯耳,彻底撕开了乡绅们最后一块遮羞布。
“这些乡绅地主,为了逃避朝廷的累进税,把自家的良田,强行挂在你们这些穷苦百姓的名下!”
“地是他们种,钱是他们赚。但到了交税的时候,官府查的是黄册!名字是你们的,这沉重的赋税,自然就落到了你们头上!”
“陈二牛!你那是替陈继祖在交税!你养活了他们全家,他们却还要让你饿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陈二牛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累死累活,却永远还不清欠陈老爷的高利贷。原来……原来自己一直在替仇人养孩子!
“我不信!我要看账本!”
人群中,几个读过几天书的年轻人冲了上来。
“给他们看!”赵晏把册子扔下去。
几个年轻人翻开一看,果然,那一笔笔账目清清楚楚。不仅是陈二牛,村里大部分穷人的名下,都莫名其妙多出了许多地,而这些地,现实中都是陈继祖家的产业!
“天杀的啊!”
陈二牛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像疯了一样冲向那个管家,“你们骗得我好苦啊!我爹就是被这税给逼死的啊!”
愤怒。
被欺骗、被压榨了几十年的愤怒,如同火山一般爆发了。
“打死这帮吸血鬼!”
“退钱!把我们的血汗钱退回来!”
刚才还拿着锄头对准赵晏的村民们,此刻瞬间调转了枪头,红着眼睛冲向了陈家的管家和家丁。
管家吓得屁滚尿流,想要往庄子里跑,却被愤怒的人群淹没了。
赵晏站在磨盘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阻止。这种时候,百姓需要发泄。只有让他们彻底看清乡绅的嘴脸,改革才能进行下去。
“大人,要不要……”刘子安有些担心出人命。
“不用。”
赵晏摆摆手,“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只会打狗,不会拆房。”
过了一会儿,等管家被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时候,赵晏才示意沈红缨鸣锣。
“当——!”
锣声响起,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但那股子怒气依然在空气中涌动。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赵晏,像是看着唯一的救星。
“乡亲们。”
赵晏大声道,“打人解决不了问题。要想以后不再被坑,只有一个办法——重新量地!”
“把地量清楚了,是谁的,就是谁的!该谁交税,就是谁交!”
“本官承诺:这次清丈之后,凡是查出来‘诡寄’在你们名下的地,官府只认名字不认人!谁名下的地,这地的收成就归谁拿!”
这一招更狠。
直接把“假戏真做”。你乡绅不是喜欢把地挂在穷人名下吗?行,那法律上这地就是穷人的了!我看你还要不要得回来!
“青天大老爷啊!”
陈二牛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量!赶紧量!我给大人扛尺子!谁敢拦着,我陈二牛跟他拼命!”
“量地!量地!”
上千名百姓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躲在庄园高墙后的陈继祖,听着外面的呼声,看着被村民追打的家丁,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陈继祖面如死灰。他原本以为可以用民意绑架赵晏,没想到赵晏反手就揭了他的老底,还把那些泥腿子变成了抢地的饿狼。
“老爷,怎么办?他们要冲进来了!”
“开门……交税吧。”
陈继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下,“再不交,这祖宗传下来的地,就真成别人的了。”
……
这一天,清河县的田野上,出现了一道奇景。
原本阻挠量地的村民,现在变成了最积极的带路党。
“大人!这块地也是陈老爷家的!但他藏在芦苇荡里,没报!”
“大人!那片林子也是!挂在王寡妇名下的!”
在百姓的踊跃举报下,一个个隐匿的田产被挖了出来。赵晏手中的鱼鳞册,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真实。
夕阳西下。
赵晏走在回城的路上,看着路边那些对着他真心跪拜的百姓,心中却无半点喜色。
“子安。”
“学生在。”
“记下来。”赵晏指着身后那片土地,“这陈二牛多交的十年税,让陈家连本带利吐出来。少一文钱,我就封他的门。”
“是!”刘子安激动地应道。
赵晏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清丈田亩的大局已定。
有了这笔钱粮,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做那件真正能让清河县长治久安的大事了。
“老刘,通知工房。”
“明天开始,征召民夫。”
“我要——修堤!”
第233章 冬修大计,以工代赈
十月十五,立冬。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过清河县的旷野,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县衙,二堂。
虽然外面滴水成冰,但这屋里的气氛却热得烫手。
一张巨大的清河县水利图挂在墙上。
赵晏身穿厚实的皮裘官服,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正指着地图上一处蜿蜒如蛇的河段。
“这就是‘龙王背’?”赵晏问道。
“回大人,正是。”
工房典吏老赵(现已老实得像只鹌鹑)上前一步,指着那处河段说道,“这‘龙王背’乃是清河大堤最险要的一段。河道在这里拐了个九十度的大弯,水流最急。每年桃花汛一来,这里都要决口。前几年魏通在任时,虽然年年修,但年年塌……”
“年年修,年年塌?”
赵晏冷笑一声,“那是修堤吗?那是往水里扔银子听响儿!”
他转过身,看着手里拿着算盘的户房典吏王贵。
“现在的库银和存粮,够不够修这道堤?”
王贵精神一振,现在的他可是财大气粗:“大人!咱们刚抄了张家庄,又让全县乡绅补了十年的税。现在库里有现银五万两,粮食三万石!别说修一个龙王背,就是把清河县的河堤全包上石板都够了!”
“好!”
赵晏一拍惊堂木,“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传我的令,启动‘冬修大计’!”
“工房立刻拟定方案,要在年前,把这‘龙王背’给我修成铜墙铁壁!”
工房典吏老赵连忙应道:“是!卑职这就去办!按照老规矩,咱们需要征发民夫五千人。卑职这就让各乡里正去抓壮丁……”
“慢着。”
赵晏眉头一皱,“抓壮丁?”
“是啊大人。”老赵理所当然地说道,“修河堤是苦役,又是在大冬天,谁愿意来啊?都是按户头摊派,每户出一个丁,自带干粮,干满一个月才放回家。若是不来的,就得交免役钱。”
赵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就是封建时代的“徭役”。百姓不仅要免费给官府干活,还得自己带饭,甚至因为冬天缺衣少食,每年修堤都要冻死、累死不少人。所以在百姓眼里,修堤就是过鬼门关。
“自带干粮?免费干活?”
赵晏把教鞭重重地摔在桌上,“那是以前!那是魏通那个畜生干的事!”
“本官既然代掌县印,这清河县的规矩就得改!”
赵晏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掷地有声:
“第一,废除徭役!这次冬修,不抓一个壮丁!”
“第二,以工代赈!”
赵晏指着王贵,“贴出告示,招募河工!凡是愿意来修堤的,官府管一日三餐,另外每天发工钱三十文,日结!”
轰!
二堂内的几个典吏都惊呆了。
给民夫发钱?还管饭?这可是闻所未闻啊!
“大人……这……这也太费钱了吧?”王贵肉疼地说道,“五千人,一天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再加上吃饭……这简直是在烧钱啊!”
“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
赵晏淡淡道,“这钱发给百姓,百姓有了钱就会去买米、买布,商家的生意就好了,商税自然也就上来了。这叫‘藏富于民’,懂吗?”
“再说了。”
赵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今年秋收不好,很多百姓家里已经没米下锅了。如果不给他们找点活干,这个冬天,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修堤是假,救命是真。”
几位典吏闻言,心中不禁一震。他们做了一辈子胥吏,见惯了刮地皮的官,像这种变着法子给百姓塞钱的官,真是头一遭见。
“大人仁慈!”几人真心实意地行礼。
“别拍马屁了。”
赵晏挥挥手,“刘子安!”
“学生在!”
“带着你的实务社,去现场当监工。这次修堤,我不信那些包工头。水泥、石料、糯米汁,每一项都要给我盯着。谁敢在材料上动手脚,直接扔进河里喂鱼!”
“是!”
……
次日,清河县城门口。
一张红纸告示贴了出来,旁边还摆着两口大箱子,一口装着白花花的银子,一口装着香喷喷的大白馒头。
“招工喽!招工喽!”
衙役敲着铜锣大喊,“赵大人有令!冬修水利,招募河工!管吃管住,每天三十文现钱!日结!”
起初,围观的百姓根本不信。
“骗人的吧?官府修堤从来都是抓人,哪有给钱的?”
“就是!肯定是先把人骗去,然后关起来干活,不给钱还打人!”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陈家村的那个陈二牛挤出了人群。
他现在对赵晏是无条件信任。
“我相信赵大人!”陈二牛大喊一声,把袖子一撸,“反正家里也没粮了,闲着也是闲着!我去!”
他走到报名处,按了手印。
当场,负责登记的书吏就从箱子里数出三十文钱,塞进他手里,又递给他两个热腾腾的大馒头。
“这是今天的工钱和早饭,先拿着!吃了饭就上车!”
哗——!
人群瞬间炸锅了。
真的给钱?还先给钱?
“我也去!我也去!”
“算我一个!我有力气!”
刚才还畏之如虎的百姓,此刻像疯了一样往前挤。这哪里是去服苦役?这分明是去抢钱啊!在这个农闲的冬天,一天三十文还能管饭,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不到半天功夫,五千名河工就招满了。甚至还有隔壁县的人跑来想插队。
……
清河大堤,龙王背段。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数千名青壮年,喊着号子,挑着泥土,热火朝天。寒风虽冷,但大家心里却是热乎的。
赵晏穿着官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泥泞的堤坝上。
“大人,您看。”
工房典吏老赵指着一段刚打好的地基,“这下面用了松木桩,中间填了三合土(石灰、黏土、细沙),上面再用糯米汁勾缝的条石砌墙。这坚固程度,比城墙还硬!”
赵晏蹲下身,用手里的小锤子敲了敲石缝。
“硬不硬,不是看现在。”
赵晏站起身,看向不远处那一排排正在巡视的年轻学生。
刘子安带着几十个带着红袖标的学生,手里拿着尺子和账本,正在一丝不苟地检查每一车运来的石料。
“这块石头有裂缝!退回去!”
“这里的土没夯实!重来!”
那些原本想偷工减料的老油条工头,被这群“书呆子”盯得死死的,一点脾气都没有。因为赵晏说了,要是质量不合格,不仅不给钱,还要把工头抓去坐牢。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
赵晏对身边的老刘说道,“以前修堤,钱都被官吏和包工头层层扒皮了,落到堤坝上的能有一成就算不错了。现在,我把钱直接发给工人,把监督权交给学生。中间商没了,这堤自然就结实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打人了!工头打人了!”
赵晏眉头一皱:“过去看看。”
众人快步赶过去。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正挥舞着皮鞭,抽打一个瘦弱的民夫。
“妈的!老子让你偷懒!让你偷懒!”
那个民夫缩在地上,抱着头惨叫。
“住手!”
沈红缨一声娇喝,冲上去一把夺过皮鞭,顺势一脚将那工头踹翻在地。
“你是谁?敢在官家工地上行凶?”赵晏走上前,冷冷问道。
那工头爬起来,一看是赵晏,连忙换上一副笑脸:“哎哟,是大人啊!小的……小的是在管教手下。这小子干活磨洋工,还顶嘴……”
“大人!我没偷懒!”
地上的民夫哭着喊道,“我是实在搬不动了……这块石头太重了……而且……而且这工头克扣我们的伙食!中午的肉汤里全是水,肉都被他拿去下酒了!”
“嗯?”
赵晏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他走到那口煮饭的大锅前,拿起勺子搅了搅。
确实,清汤寡水,只有几片烂菜叶子。而按照赵晏拨下来的银子,每天中午应该是有一顿大荤的。
“肉呢?”赵晏转头问那工头。
工头吓得冷汗直流:“肉……肉还没煮熟呢……那个……”
“老刘,搜他的帐篷!”
老刘带人冲进工头的帐篷,不一会儿,拎着两坛酒和一大盆酱牛肉走了出来。
“大人,都在这儿呢。这孙子正躲在里面吃独食呢。”
全场工人都愤怒地盯着那工头。
“好大的胆子。”
赵晏的声音冷得像冰,“连苦力的口粮都敢扣?你是觉得本官的刀不够快吗?”
“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这就把肉分给大家!”工头跪地求饶。
“晚了。”
赵晏一挥手。
“既然你这么喜欢吃肉,那就去河里喂鱼吧。”
“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革除工头之职,永不录用!把他吞进去的银子,十倍吐出来,分给这里的兄弟们加餐!”
“是!”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将工头按在地上,板子噼里啪啦地打得皮开肉绽。
周围的民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赵青天万岁!”
“这才是真正给咱们做主的官啊!”
这一顿板子,打在了工头身上,却暖在了百姓心里。
从这一刻起,赵晏在这些底层百姓心中的威望,彻底达到了顶峰。他们不再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而是当成了自家的主心骨。
赵晏看着这一张张朴实而激动的脸,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因为他知道,修堤只是第一步。
随着清河县的治理步入正轨,那个真正让他忌惮的敌人——远在琅琊行省的柳家本家,恐怕已经按捺不住了。
“报——!”
就在这时,一名驿卒骑着快马,飞奔而来。
“大人!省城急递!”
赵晏接过信封,拆开一看。
信是巡抚张伯行写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却字字千钧:
“柳家动用朝中关系,弹劾你‘擅改祖制、邀买人心’。新任清河知县已在路上,此人……乃柳家门生。”
赵晏合上信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终于来了吗?”
他抬头看向浑浊的清河水。
“堤修好了,也是时候迎接更大的浪头了。”
第234章 新官上任,来者不善
十月二十,小雪。
天空灰蒙蒙的,细碎的雪花夹杂在寒风中,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清河大堤上。
经过五千民夫十个昼夜的奋战,那原本如同一条烂泥蛇般的“龙王背”河段,如今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一道宽三丈、高五丈的崭新堤坝,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巨龙,横卧在波涛汹涌的清河边。
堤坝外侧全部用整齐的条石砌成,缝隙间灌注了如同铁石般坚硬的三合土。
“夯实了!再夯实点!”
刘子安带着几十名县学秀才,手里拿着标尺和铁锤,正在进行最后的验收。
“这堤,修得真他娘的俊!”
陈二牛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看着眼前这道坚不可摧的大堤,眼里满是自豪。
他这辈子修了十几次堤,以前那是那是拿命填坑,修出来的全是豆腐渣;但这回,看着那光溜溜的石壁,他觉得就算龙王爷真来了,也得磕掉两颗牙。
“开饭喽——!”
远处传来的一声锣响,让劳累了一上午的民夫们欢呼起来。
热腾腾的白面馒头,一大桶飘着油花的羊肉萝卜汤。这是赵晏特意交代的“完工宴”,让大家吃顿好的暖暖身子。
赵晏身穿一件半旧的狐裘,没有坐轿,而是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和民夫们蹲在一起喝汤。
“大人,您慢点喝,小心烫。”老刘在一旁递过手帕。
“烫点好,烫点才暖和。”
赵晏喝了一大口热汤,长舒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壮观的工程和百姓满足的笑脸,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
“报——!”
一名负责在县界放哨的捕快,骑着快马飞奔而来,滚鞍下马,神色慌张:
“大人!不好了!新任知县……新任知县到了!”
“到了?”
赵晏眉头微微一挑,看了看天色,“吏部的文书上说,新知县应该是三天后才到。怎么提前了?”
“是微服私访?”赵晏问。
“不……不是。”捕快擦了把汗,表情古怪,“是大张旗鼓!那位陆大人带了整整三辆马车的家眷,还有二十几个家丁,直接冲到县衙门口了!现在因为没人迎接,正在那儿发脾气呢!”
“哦?突袭啊。”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按照官场规矩,新官上任一般会提前通知,好让旧官准备交接和迎接仪式。
这位陆大人一声不吭提前三天杀到,摆明了是想杀赵晏一个措手不及,看看这清河县衙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大人,咱们赶紧回衙门吧!”王贵在一旁急道,“让上司在门口喝西北风,这可是大不敬啊!”
“不急。”
赵晏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甚至还用馒头把碗底的油花擦干净吃了。
“他既然喜欢搞突袭,那就让他在风雪里多凉快一会儿。”
赵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传令下去,工程继续验收。等验收完了,大家一起回城。咱们这么大的工程完工了,总得让新父母官……好好看看。”
……
清河县衙,大门口。
此刻的气氛,比这漫天的飞雪还要冷。
三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停在门口,拉车的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白气。二十几个身穿统一青衣、手持哨棒的家丁,凶神恶煞地站在车旁。
而在这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一位身穿七品鹭鸶补服的年轻官员。
他约莫三十岁出头,面白无须,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只是此刻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正喷射着名为“愤怒”的火焰。
此人便是新任清河知县——陆志明。
他是二甲进士出身,又是琅琊柳家的得意门生。来之前,柳家家主特意交代过:这赵晏虽然年幼,却是个人精,必须一上来就压住他的气焰,否则这清河县就姓赵不姓陆了。
所以,他才搞了这出“突袭”。
但他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慌乱的赵晏,而是一座空城。
县衙大门紧闭,只有两个冻得流鼻涕的老门房在那儿瑟瑟发抖。
“人呢?!”
陆志明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在拴马桩上,怒吼道,“县丞呢?典史呢?六房书吏呢?都死绝了吗?本官到了半个时辰了,竟然连口热茶都没有?!”
“回……回大老爷的话。”
老门房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赵大人带着六房的各位爷,还有全县的青壮,都……都去修河堤了。衙门里……确实没人了。”
“修河堤?”
陆志明冷笑一声,“好一个勤政爱民的赵县丞啊。这是给本官唱空城计呢?”
在他看来,修河堤这种苦差事,只要派几个工头去就行了,哪有全衙门出动的道理?这分明是赵晏故意带着人躲出去,给他这个新知县难堪!
“走!去河堤!”
陆志明转身上车,咬牙切齿地说道,“本官倒要看看,他在河边是在修堤,还是在做戏!”
……
半个时辰后。
陆志明的车队抵达了龙王背。
还没下车,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只见漫天风雪中,数千名民夫列队整齐,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怨声载道,反而一个个精神抖擞。而在队伍的最前方,那道刚刚竣工的大堤,巍峨壮观,如同铁壁铜墙。
“下官清河县丞赵晏,率全县吏民,恭迎县尊大人!”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陆志明掀开车帘,只见风雪中,一个身穿旧狐裘的少年,领着一群衣着各异的属下,有穿官服的典吏,有穿儒衫的学生,正对着他的马车拱手行礼。
那少年虽然年纪小,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气度竟然丝毫不输给他这个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
陆志明心中一凛:这就是那个毁了柳家在清河十年基业的赵晏?果然有点门道。
“哼。”
陆志明走下马车,并没有回礼,而是负手而立,摆足了上司的架子。
“赵县丞,本官可是听说,这清河县的河堤年年修,年年塌。你这大冬天的,兴师动众,劳民伤财,若是修出个豆腐渣来,本官可要唯你是问!”
一上来就是扣帽子。
赵晏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县尊大人教训得是。不过,这豆腐渣不豆腐渣,不是嘴上说的,得验过才知道。”
“那就验!”
陆志明一挥手,对他身后的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说道,“孙师爷,你是工部退下来的老吏,去,给本官好好查查!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偷工减料,有没有以次充好!”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孙师爷,拿着一把小铁锤,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去。
他对着堤坝敲敲打打,又用锥子钻了钻。本想挑出点毛病,比如土质疏松、石料开裂之类的。
可是,那堤坝硬得跟铁一样,锥子根本扎不进去。
孙师爷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在工部混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质量这么好的工程。
“咳咳……大人。”孙师爷跑回来,凑到陆志明耳边低声道,“这工程……确实扎实。挑不出毛病。”
陆志明的脸色一僵。
挑不出质量问题?那就挑别的!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那几口还没撤去的大锅上,以及旁边还没发完的铜钱箱子上。
“这是什么?”
陆志明指着那一桶桶羊肉汤,还有那些正在排队领钱的民夫。
“回大人。”
王贵上前一步,汇报道,“这是赵大人体恤民力,实行的‘以工代赈’。凡来修堤者,管三餐,日给工钱三十文。”
“什么?!”
陆志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给服徭役的贱民发工钱?还给他们吃羊肉?!”
陆志明指着赵晏的鼻子,怒不可遏:
“赵晏!你好大的胆子!朝廷律法,百姓服役乃是天职!你竟然拿库银去收买人心?这羊肉汤,是他们配喝的吗?!”
“这钱是朝廷的,是百姓的血汗钱!你竟然如此挥霍!简直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来人!把钱箱子给我封了!剩下的钱全部收回县库!”
陆志明一声令下,他带来的那二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立刻冲了上去,想要抢夺王贵手里的钱箱。
“我看谁敢!”
沈红缨长枪一横,挡在箱子前。
但比沈红缨反应更快的,是那五千名刚放下扁担的民夫。
“不给钱?还要抢我们的饭?”
“这新来的狗官是个什么东西?一来就要断咱们的活路!”
愤怒。
这可是他们在大冬天里卖命换来的养家糊口的钱!
“打死他!”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数千名民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手里拿着铁锹、镐头,红着眼睛把陆志明和他的家丁团团围住。
那些家丁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哪里见过这种几千人暴动的阵势?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缩在马车旁边不敢动。
陆志明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刚才的威风荡然无存。
“你……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本官是知县!是朝廷命官!”陆志明色厉内荏地尖叫。
“造反?”
陈二牛挤到最前面,把带血的铁锹往地上一杵,指着陆志明的鼻子骂道:“赵大人给咱们吃肉给咱们钱,那就是好官!你一来就要抢钱,你就是贪官!贪官就该打!”
“对!打他!”
眼看人群就要失控,几块烂泥已经扔到了陆志明的官服上。
“住手。”
就在陆志明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一个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晏缓缓走入人群。
神奇的是,刚才还暴躁如雷的民夫们,一看到赵晏,立刻自动分开一条道,眼神里的凶光也变成了敬畏。
赵晏走到陆志明面前,替他拍掉官服上的一块烂泥。
“县尊大人,您受惊了。”
赵晏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清河县的百姓,性子直,不懂规矩。他们只认一个死理:谁给饭吃,谁就是爹;谁砸饭碗,谁就是仇人。”
赵晏转过身,对着周围的百姓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工钱照发,一文都不会少。这是本官答应你们的。”
“多谢赵大人!”
“咱们听赵大人的!”
人群欢呼着散去,重新排队领钱。
陆志明站在寒风中,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突然明白,刚才赵晏是在救他,更是在示威。
赵晏根本不需要说什么狠话。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这五千民夫就是他手中的刀。而他陆志明,虽然拿着知县的大印,但在这群百姓眼里,还不如赵晏的一句话管用。
“赵晏……你……”陆志明咬着牙,眼神怨毒,“你这是挟民自重!你这是结党营私!”
“大人言重了。”
赵晏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官印——那是清河知县大印。
“大人既然到了,这大印,下官自然要物归原主。”
赵晏双手捧着大印,递到陆志明面前。
“不过,下官有一句忠告,想送给大人。”
陆志明一把夺过大印,像是抢回了自己的命根子:“什么忠告?”
赵晏凑近陆志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这大印,很重。”
“它是用五千民夫的汗水、用清河县十几万百姓的民心铸成的。”
“大人拿在手里的时候,最好稳着点。”
“若是手滑了,砸了自己的脚是小事。若是砸了这清河县的天……”
赵晏指了指身后那条奔腾不息的清河,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可是会淹死人的。”
说完,赵晏拱手一礼,转身带着老刘和沈红缨,大步离去。
风雪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挺拔。
陆志明捧着那枚冰凉的大印,站在空旷的堤坝上,看着赵晏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散去但目光依然不善的百姓。
他突然觉得,这枚他梦寐以求的大印,真的有些烫手。
第235章 废新政,群魔乱舞
十月二十一,清河县衙。
雪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县衙大堂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今日是大参之日。
新任知县陆志明端坐在公案之后,身穿七品官服,手抚惊堂木,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矜持。
在他身旁,站着那个留着八字胡的孙师爷,正用一种挑剔的眼光审视着堂下众人。
赵晏依旧坐在左侧的佐贰官位置上,神色淡然,仿佛昨天在河堤上给陆志明的那次“下马威”从未发生过。
而在堂下,六房典吏和三十名负责协助的县学秀才,正整齐列队。
“啪!”
陆志明猛地一拍惊堂木,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说话,而是从案头抓起一把纸,那是赵晏推行的“格眼单”,狠狠地摔在地上。
“荒唐!简直是荒唐!”
陆志明指着地上的纸,痛心疾首地骂道:
“堂堂县衙,朝廷法度森严之地,竟然用这种画满格子的鬼画符来办公文?什么‘姓名’、‘事由’、‘限时’?满纸大白话,毫无文采可言!”
“我大周以文治国,公文讲究的是骈四俪六,讲究的是引经据典!用这种东西,简直是有辱斯文!若是传出去,岂不让天下读书人笑掉大牙?!”
堂下一片寂静。
马邦德等老吏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其实他们心里想说:大人,这就好用啊!以前写半天的东西现在填个空就完了,多省事啊!
但谁也不敢触新知县的霉头。
“赵县丞。”
陆志明转头看向赵晏,嘴角带着一丝讥讽,“这‘格眼单’,是你搞出来的吧?听说你还弄了个什么‘考成法’,给六房的老吏们掐着点算时间?”
“正是下官。”赵晏淡淡应道,“此法旨在提高效率,便民利民。”
“便民?我看是扰民!是苛政!”
陆志明冷哼一声,“官员办公,自有体统。搞得像集市卖菜一样斤斤计较,成何体统?!”
“传本官的令!”
陆志明站起身,大袖一挥,发出了他上任后的第一道政令:
“即刻起,废除‘格眼单’!恢复旧制公文格式!”
“废除‘考成法’!六房办公,不必再受时限束缚,一切以稳妥为上!”
此言一出,马邦德等几个老吏眼睛瞬间亮了。
废除了?不用限时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又可以“慢慢办”,又可以理直气壮地跟百姓要“加急费”了?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啊!”马邦德第一个跪下来,激动得热泪盈眶。这几天被赵晏逼得像驴一样拉磨,他早就受够了。
“还有!”
陆志明目光扫向站在后排的那三十名年轻秀才。
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眼神里却透着不服气的年轻人,陆志明就觉得碍眼。这些都是赵晏的人,留着就是祸害。
“县衙乃机密重地,岂容闲杂人等随意进出?”
陆志明冷冷道,“这群生员,不在县学好好读书,跑到衙门里来充当什么‘贴写’?简直是本末倒置!有辱斯文!”
“全部驱逐!立刻滚回县学去!以后没有本官手令,敢踏入县衙一步者,革除功名!”
“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刘子安忍不住了,一步跨出列,怒视陆志明,“我们帮六房整理卷宗,清丈田亩,分文不取!我们是在为百姓做事!你凭什么……”
“放肆!”
陆志明大怒,“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来人!给我叉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慢。”
赵晏站了起来。
他走到刘子安面前,伸手拦住了冲上来的衙役。
“县尊大人。”
赵晏看着陆志明,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们是本官请来的。既然大人觉得碍眼,让他们走就是了。打板子,就不必了吧?毕竟……若是打坏了这些未来的举人老爷,这名声传出去,怕是对大人的官声有碍。”
陆志明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昨天那五千民夫的眼神,心里终究还是有点虚。
“哼!看在赵大人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
陆志明一挥衣袖,“滚!都给我滚!”
“走。”
赵晏拍了拍刘子安的肩膀,轻声道,“带着兄弟们回县学。把东西都收拾好,一本账册也别留下。”
“大人……”刘子安眼圈红了,满脸的不甘。
“听话。”赵晏的声音不容置疑。
刘子安咬了咬牙,对着赵晏深深一揖,然后带着三十名愤懑不平的学生,大步走出了县衙。
随着他们的离开,那股曾经让清河县衙焕然一新的清流,彻底断了。
大堂内,只剩下那些满脸油滑的老吏,和一脸得意的陆志明。
“好了。”
陆志明重新坐下,心情大好。
赶走了赵晏的爪牙,现在这县衙,终于姓陆了。
“马典吏。”陆志明换上了一副和蔼的面孔。
“卑职在。”马邦德屁颠屁颠地跑上来。
“之前的‘清丈田亩’,本官听说闹得民怨沸腾。”
陆志明意味深长地说道,“很多数据,怕是有些‘虚高’吧?本官既然来了,就要拨乱反正。这鱼鳞册嘛……你们拿回去,好好‘复核’一下。对于那些所谓的‘隐田’,要慎重,要讲证据,不可冤枉了好人。”
马邦德是何等人精?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这是要给乡绅翻案啊!这是要让他们把之前查出来的隐田,再偷偷抹掉啊!
这可是个大肥差!乡绅们为了把地拿回去,肯定舍得花大钱!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马邦德笑得见牙不见眼,“卑职这就去‘复核’!一定让大家都满意!”
赵晏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明目张胆的“交易”,一言不发。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拆吧。
拆得越快越好。
这栋房子本来就是靠那几根柱子撑着的。你把柱子拆了,当房顶塌下来的时候,我看你能不能顶得住。
……
入夜,清河县学。
明伦堂内灯火通明。
被赶回来的学生们聚在一起,一个个义愤填膺,拍着桌子骂娘。
“昏官!简直是昏官!”
“咱们辛辛苦苦干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把积压的公文理顺了,他一句话全废了!”
“这下好了,那些老吏又该吃拿卡要了,百姓又要遭殃了!”
“行了。”
赵晏走进堂内,脱下沾着雪花的披风。
“大人!”
众学生立刻围了上来,“您就这么忍了?那陆志明摆明了是要跟您对着干啊!”
“忍?”
赵晏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
【冬税】
“我不是忍,我是让他先飞一会儿。”
赵晏转身,看着这群年轻的面孔。
“诸位,马上就是十一月了。按照朝廷例律,十一月是征收‘冬税’的关键时期。”
“全县三万户,十几万石粮食,要在短短一个月内征收完毕,入库、封存、起运。”
“以前,这项工作是靠六房老吏层层盘剥完成的。但这次不一样。”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次,我把田亩数核实了,把税基扩大了三倍。也就是说,工作量是以前的三倍。”
“而且,我制定了极其严格的入库标准,严禁火耗和淋尖踢斛。”
“现在,陆志明废了‘格眼单’,赶走了你们这些懂算术的帮手。他想靠那几个只会写八股文的师爷,还有那群只会偷奸耍滑的老吏,去完成这三倍的工作量?”
赵晏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这是在自寻死路。”
“子安。”赵晏唤道。
“学生在。”
“告诉兄弟们,这段时间好好在学校读书,养精蓄锐。”
“顺便,帮我在城里散个消息。”
赵晏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就说新知县体恤民情,下令废除了‘苛政’。今年冬税,大家可以‘慢慢交’,不用急。”
“慢慢交?”刘子安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坏笑道,“懂了!咱们帮他把‘仁政’的名声宣传出去!到时候大家都拖着不交,等到最后几天一窝蜂涌去县衙……”
“对。”
赵晏点了点头。
“到时候,几万人挤在县衙门口,那几个老吏手里的毛笔就算写断了,也开不出那么多收据。”
“完不成冬税任务,不仅是政绩污点,更是要被问责的。”
“他不是喜欢‘旧制’吗?那我就让他尝尝,被旧制活活拖死的滋味。”
……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
陆志明正在和陈继祖等乡绅推杯换盏。
“陆大人英明啊!”
陈继祖红光满面,端着酒杯,“废了那个什么‘格眼单’,咱们这心里就踏实多了。以后这清河县,还是得靠陆大人这样的正统读书人来治!”
“陈老客气。”
陆志明矜持地一笑,“赵晏毕竟年幼,喜欢搞些奇技淫巧。本官既然来了,自然要拨乱反正,还清河一个朗朗乾坤。”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众人一片恭维。
酒过三巡,陆志明有些微醺,对身边的孙师爷说道:
“师爷,明天开始,催促户房,着手征收冬税。今年咱们刚把隐田‘抹’了一些,这税额上可能有点缺口。不过没关系,让下面人稍微加点‘耗羡’,补上就是了。”
“东翁放心。”孙师爷拍着胸脯,“有马典吏他们在,收税这种小事,轻车熟路。”
窗外,风雪更大了。
陆志明醉眼朦胧地看着窗外的雪景,觉得自己真是天命所归。刚来就压住了地头蛇,又收服了乡绅。这清河县,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但他却不知道。
一场足以淹没整个县衙的“行政风暴”,正在赵晏的推波助澜下,悄然酝酿。
而那根导火索,就是他亲手废除的那张小小的“格眼单”。
第236章 冬税死局,新政反噬
十一月初十,大雪。
清河县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到地面上来,鹅毛般的大雪已经连下了三天三夜,将整个县城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但对于清河县衙里的某些人来说,这场雪,却像是催命的符咒。
因为,冬税征收的截止日期,只剩下最后五天了。
……
县衙大堂,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陆志明脸上的寒意。
“混账!一群饭桶!”
陆志明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马邦德的官袍下摆。
“还有五天!全县三万户,冬税才收了不到两千户?!这就是你们跟本官保证的‘轻车熟路’?这就是你们说的‘一切尽在掌握’?!”
堂下,以马邦德为首的六房典吏,一个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马邦德更是满嘴苦涩,心里把陆志明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当初是谁说“格眼单”是奇技淫巧的?是谁说“考成法”是有辱斯文的?又是谁把那三十个懂算术、会填表的学生全赶走的?
现在好了,恢复了旧制。
每一户来交税,都要手写一份五百字的“完税禀帖”,还要核对发黄的黄册,还要用老掉牙的戥子称银子。
以前赵晏在的时候,一张表填完,盖章走人,一盏茶功夫能办十户。
现在?办一户得半个时辰!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前段时间城里疯传“新知县仁慈,允许缓交冬税”,导致前十天根本没人来交税。
现在眼看要截止了,全县的老百姓像是约好了一样,全涌来了!
“大人……真不是卑职们偷懒啊。”
马邦德苦着脸,指了指大门外那震天的喧哗声,“您听听,这外面几千号人挤着,咱们手里的笔都写秃噜皮了,那是真办不过来啊!”
“办不过来也得办!”
陆志明气急败坏地吼道,“本官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五天之内,必须把这三万户的税银给本官收齐了!若是误了入库的时辰,被上面问责,本官先砍了你们的脑袋!”
“孙师爷!”
“东翁。”一直躲在旁边的孙师爷连忙上前。
“你去!带着衙役去维持秩序!告诉那些刁民,排队!谁敢插队,乱棍打出!”
“还有,贴出告示!冬税截止日期不延!过期不交者,按抗税论处,加罚三倍滞纳金!”
这一招,可谓是火上浇油。
……
县衙大门外。
风雪中,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整条大街。
几千名百姓裹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攥着装着税银和粮食的袋子,在寒风中冻得直跺脚。
“怎么还不动啊?这都排了一上午了!”
“就是啊!以前赵大人在的时候,半个时辰就办完了,怎么换了个知县,这衙门办事比乌龟爬还慢?”
“听说还要罚款?这新来的狗官是不是想钱想疯了?明明是他让咱们缓交的!”
怨气,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让开!让开!别挡道!”
孙师爷带着几十名衙役冲了出来,挥舞着水火棍,对着挤在最前面的百姓就是一顿乱打。
“知县大老爷有令!过期不候!谁再敢喧哗,抓进去坐牢!”
“打人了!官府打人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被推倒在雪地里,哇哇大哭。这一哭,彻底引爆了百姓的怒火。
“跟他们拼了!”
“这狗官不给咱们活路啊!”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捡起雪球、石块往衙门里砸。衙役们虽然凶,但在几千名愤怒的百姓面前,就像是汪洋大海里的小船,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眼看一场民变就要发生。
就在这时。
街道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让一让!都让一让!”
几十名身穿青衿的年轻书生,抬着几张桌子,冒着风雪走了过来。
领头的正是刘子安。
“乡亲们!别急!别动手!”
刘子安站在一张桌子上,高声喊道,“我们是县学实务社的学生!赵晏赵大人知道大家交税难,特意让我们来帮忙!”
听到“赵大人”三个字,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被推倒的老妇人也不哭了,爬起来问道:“赵大人?赵大人不是被新来的知县架空了吗?他还管我们?”
“赵大人说了!”
刘子安大声道,“不管谁当知县,只要他在清河一天,就不能让百姓受冻挨饿!更不能让百姓因为官府无能而多交一文钱的罚款!”
“好!”
“赵青天啊!”
百姓们感动的热泪盈眶。
“来!大家看这里!”
刘子安一挥手,身后的学生们立刻将桌子摆开,铺上纸笔。
他们拿出的,正是陆志明视如敝履、却被赵晏视若珍宝的——“格眼单”。
“大家不用去里面挤着写禀帖了!来我们这里!我们免费帮大家填单子!”
“只要填好这张单子,拿着去里面交钱盖章就行!省去了书吏核对抄写的时间!”
“免费?真的免费?”百姓们不敢相信。以前找代写书信的先生,还要三文钱润笔费呢。
“分文不取!”刘子安斩钉截铁。
“好!我先来!”陈二牛第一个挤了上去。
只见一个学生拿起笔,问了几个问题:“姓名?住址?田亩数?”
刷刷刷几笔,一张清晰明了的表格就填好了。
“拿着这个,直接去三号窗口交银子!”
陈二牛拿着单子,半信半疑地挤进县衙。
……
县衙大堂内。
马邦德正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看到陈二牛递进来一张印着格子的纸。
他一愣,刚想呵斥“不合规矩”。
但转念一想,这单子上数据一目了然,甚至连税银折算都帮他算好了。他只需要拿戥子一称,盖个章,完事!
这……这也太快了吧?
马邦德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陆志明。陆志明正闭着眼睛揉太阳穴,根本没看下面。
“盖章!下一个!”
马邦德心一横,反正完不成任务要掉脑袋,这时候还管什么旧制新制?能救命的就是好制!
有了第一张,就有第二张。
原本拥堵不堪的户房,突然像通了便一样顺畅起来。
一张张格式统一、字迹工整的“格眼单”,像雪花一样飞进柜台。
六房的老吏们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接过来就盖章,连核对都省了。
效率,瞬间提升了十倍!
原本预计要五天才能办完的一千户,竟然在一个下午就办完了大半!
……
黄昏时分。
陆志明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外面更加嘈杂的吵闹声,或者孙师爷来汇报有人造反了。
但奇怪的是,外面竟然安静了下来。
“怎么回事?”陆志明心里一惊,“难道暴民冲进来了?”
他连忙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一看。
只见原本乱成一锅粥的大街上,此时井然有序。几条长龙整整齐齐地排着队,而在队伍的最前面,几十个年轻书生正伏案疾书,帮百姓填着那种他最讨厌的“格眼单”。
百姓们手里拿着单子,脸上洋溢着感激的笑容,进进出出,秩序井然。
而在衙门侧面的墙根下,几个衙役正端着热茶,给那些学生送水。
这一幕,和谐得刺眼。
刺痛了陆志明的眼,更刺痛了他的心。
“这……这是……”陆志明指着外面,手都在抖。
“回大人。”
马邦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填好的格眼单,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是赵大人派来的学生……多亏了这‘格眼单’,今天的进度……翻了五倍。照这个速度,三天就能收完了。”
“你是说……”
陆志明脸色惨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官这个正牌知县,带着你们这一衙门的人,还不如那几十个被本官赶出去的学生?”
马邦德低着头,不敢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陆志明看着那一张张在风雪中忙碌的年轻脸庞,看着百姓们对着那些学生鞠躬致谢,却对他这个知县视而不见。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羞辱感,涌上心头。
他废除了新政,结果新政在门外救了他的命。
他赶走了学生,结果学生在门外帮他擦屁股。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这清河县的魂,不在大堂之上,而在那个虽然已经卸任、却依然掌控着一切的少年手中。
“赵晏……”
陆志明死死抓着门框,指甲深深地陷入木头里。
“你这是在打本官的脸啊……”
……
与此同时,赵府。
书房内暖意融融。
赵晏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大周会典》,神色悠闲。
“东家。”老刘推门进来,抖落身上的雪花,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衙门口的消息传来了。那个陆志明,脸都绿了!据说把自己关在后堂,摔了一屋子的瓷器。”
赵晏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收了多少了?”
“快两千户了。”老刘感慨道,“子安那帮小子是真能干。不过……东家,咱们这么帮他,是不是太便宜他了?这功劳最后可都算在他头上了。”
“功劳?”
赵晏合上书,看向窗外那漫天飞雪。
“老刘,你要记住。我们不是在帮陆志明,我们是在帮这清河县的三万户百姓。”
“如果冬税收不上来,朝廷怪罪下来,受苦的还是百姓。陆志明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烂摊子谁收拾?”
“至于功劳……”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觉得,这种建立在‘打脸知县’基础上的功劳,陆志明敢领吗?他领得安心吗?”
“而且……”
赵晏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省城,传到张巡抚的耳朵里。”
“一个正牌进士知县,连个税都收不明白,最后还要靠一个卸任的八品县丞来救场。”
“这封奏折,比任何功劳簿都要精彩。”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快开门!我是马邦德!”
老刘去开了门,只见马邦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赵晏面前,痛哭流涕:
“赵大人!赵青天!救命啊!”
“怎么了?”赵晏淡淡问道。
“陆……陆大人疯了!”
马邦德哭诉道,“他看学生们帮他收税,觉得丢了面子,刚才竟然下令……下令让衙役把学生们的桌子给掀了!还要把刘子安抓起来,说是……说是‘聚众扰乱公堂’!”
“什么?!”
赵晏眼神骤然一冷,手中的书卷被捏得变形。
给脸不要脸。
本来想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老刘。”
“在!”
“取我的官服来。”
赵晏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虽然我已经不是代知县了,但我还是朝廷命官,是这清河县的解元。”
“红缨姐!”
“在!”
一直守在门口的红衣少女提枪而入,英气逼人。
“带上府里的亲兵,跟我去县衙!”
“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学生!”
风雪中,赵府的大门轰然洞开。
那个沉寂了半个月的少年,终于再次露出了他的獠牙。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治理,而是为了——清算。
第237章 喧宾夺主,谁是清河的天
十一月十一,风雪愈紧。
清河县衙大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给我砸!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桌子都给我砸了!”
孙师爷指挥着十几个家丁,像疯狗一样冲向学生们的办公点。
原本整齐摆放的桌椅被掀翻在地,墨汁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抓起来!那个带头的刘子安,给我锁了!”
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按住刘子安,将他死死压在雪地里。刘子安奋力挣扎,眼镜都被打飞了,脸上擦出了一道血痕。
“住手!你们这是毁坏公物!这是在阻挠冬税!”刘子安嘶吼着。
“阻挠冬税?”
孙师爷狞笑着走过来,一脚踩在刘子安的脸上,“我看是你们这帮穷酸秀才聚众闹事,想造反!县尊大人说了,谁敢不服,就打到服为止!”
围观的百姓们愤怒了,想要冲上来救人,却被那一排排明晃晃的水火棍挡在外面。
“打!给我狠狠地打!”
孙师爷举起手中的鞭子,就要往刘子安身上抽去。
“嗖——!”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啊!”
孙师爷一声惨叫,手中的鞭子竟然被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短箭直接射断!断裂的鞭梢反弹回来,狠狠抽在他自己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印子。
“谁?!谁敢伤我?!”孙师爷捂着脸尖叫。
“你的脏手若是再敢动一下,下一箭,射的就是你的喉咙。”
一道清冷而充满杀意的声音,穿透了漫天风雪,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马蹄声碎。
赵晏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黑色大氅,神色冰冷如铁。在他身侧,红衣如火的沈红缨手持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而在他们身后,是整整五十名身穿铁甲、腰悬战刀的赵府亲兵,杀气腾腾地压了过来。
“赵……赵大人来了!”
“赵解元来了!”
百姓们自动分开一条道,眼中的惊恐瞬间变成了狂喜。
赵晏策马来到衙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捂着脸的孙师爷,又看了一眼被踩在雪地里的刘子安。
“红缨姐。”
“在。”
“清场。”
“得令!”
沈红缨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弓换成了马鞭,纵马冲入人群。
“啪!啪!啪!”
鞭影如龙,专门往那些家丁的手腕和膝盖上招呼。只听得一阵哭爹喊娘的惨叫声,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十几个家丁,瞬间被打得抱头鼠窜,手中的棍棒掉了一地。
“子安,起来。”
赵晏翻身下马,亲自扶起刘子安,替他拍去身上的积雪,又捡起那副被打飞的眼镜,细心地擦了擦,给他戴上。
“大人……”刘子安眼圈一红,声音哽咽。
“受委屈了。”
赵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放心。这笔账,我现在就帮你讨回来。”
“赵晏!你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衙门里传来。
陆志明穿着官服,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他身后跟着马邦德等一众吓得瑟瑟发抖的六房书吏。
“你带兵包围县衙,殴打本官的随从!你是想造反吗?!”陆志明指着赵晏的手都在抖。
赵晏转过身,看着这个色厉内荏的知县,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陆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赵晏淡淡道,“下官听说有人在衙门口公然殴打读书人,阻挠百姓纳税,特来维持秩序。怎么?这些地痞流氓,是大人您养的?”
“你……你胡说八道!”
陆志明气得脸都青了,“那是本官的家丁!本官是在清理闲杂人等!”
“闲杂人等?”
赵晏指着身后那几千名排队的百姓,又指着那些正在收拾桌椅的学生。
“陆大人,你睁开眼睛看看。”
“再过五天,就是冬税截止之日。若是收不齐税银,你这个知县要掉脑袋。而这些人,是在帮你救火,是在保你的乌纱帽!”
“你不但不感激,反而要抓他们,打他们。”
赵晏上前一步,逼视着陆志明,“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你……你……”陆志明被赵晏的气势逼得连退两步,但依然嘴硬,“本官自有办法!不需要这些旁门左道!来人!把赵晏给我拿下!”
然而。
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衙门口站着的几十名捕快和衙役,就像是聋了一样,一个个低头看脚尖,谁也没动。
开玩笑!
拿赵晏?
且不说赵晏是解元公,有功名护身。就说这衙门里的捕快,哪个没拿过赵晏发的赏银?
更有甚者,这些捕快里还有不少是本地人,家里的亲戚这几天全靠赵晏的学生帮忙填表才交上了税。让他们抓赵晏,那不是被脊梁骨戳死吗?
“动啊!你们都聋了吗?!”陆志明歇斯底里地吼道,“本官才是知县!本官才是你们的主子!”
依旧没人动。
不仅没人动,站在后面的户房典吏马邦德,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县尊大人……”
马邦德带着哭腔喊道,“收手吧!真的来不及了啊!按照现在这个速度,咱们就是不吃不喝干到死,也收不齐冬税啊!”
“赵大人的法子是好用的!格眼单也是好用的!咱们……咱们还是听赵大人的吧!”
“是啊大人!听赵大人的吧!”
有了带头的,其他几个典吏也纷纷跪下求情。他们是真的怕死,要是完不成任务被问责,陆志明有柳家保着或许没事,他们这些小吏肯定是要被拉去顶缸的。
“你们……你们这群反骨仔!”
陆志明看着跪了一地的下属,又看着站在那里神色淡然的赵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孤家寡人。
他终于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在这清河县衙,他虽然穿着官服,握着大印,但他竟然指挥不动哪怕一个人!
“陆大人。”
赵晏走到陆志明面前,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面子重要,还是前程重要?”
“把大门让开。让我的人进去,把税收完。”
“功劳是你的,我只要这清河县的百姓,安安稳稳地过个冬。”
陆志明死死地盯着赵晏,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但他看着周围那些愤怒的百姓,看着那些罢工的下属,他知道,大势已去。
如果他再坚持,恐怕今天这衙门就要被暴民冲垮了。
“好……好!”
陆志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行!你赵晏厉害!”
“本官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在五天之内,把这三万户的税给收齐了!若是收不齐,本官定要在巡抚大人面前,参你一个‘干预政务、致使税赋亏空’的大罪!”
说完,陆志明猛地一甩衣袖,狼狈不堪地转身逃回了后堂。
“孙师爷!还嫌不丢人吗?滚回来!”
孙师爷捂着脸,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进去。
衙门口,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赵大人威武!”
“赵青天回来啦!”
赵晏转过身,面对着欢呼的人群,并没有露出笑容。
他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全场瞬间安静。
“诸位乡亲,时间紧迫,废话少说。”
赵晏大手一挥,“刘子安!”
“学生在!”
“带着实务社,进驻县衙大堂!不仅是户房,把礼房、兵房也都征用了!摆开一百张桌子!”
“马邦德!”
“卑职在!”马邦德从地上爬起来,满脸堆笑。
“带着你的人,给学生们打下手!负责盖章、称银、入库!谁敢再拖延一刻钟,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卑职这就去办!”
“沈红缨!”
“在!”
“带着亲兵维持秩序!五人为一组,谁敢插队,直接扔出去!”
“得令!”
随着赵晏一道道命令下达,刚才还混乱不堪、几乎瘫痪的县衙机器,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润滑油,轰隆隆地高速运转起来。
学生们搬着桌椅冲进大堂,熟练地铺开“格眼单”。
老吏们抱着印章,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伺候着。
百姓们在亲兵的指挥下,排成了整齐的长龙,快速通过。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批税银已经入库封存。
二堂内。
赵晏坐在原本属于知县的公案后,端起一杯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虽然他没有穿官服,虽然大印不在他手里。
但此时此刻,无论是谁走进来,都会下意识地认为——
这位十岁的少年,才是这清河县真正的天。
而后堂里,陆志明听着前面传来的有条不紊的办事声,听着百姓们对赵晏的歌功颂德,气得把屋里仅剩的一个花瓶也砸了个粉碎。
“赵晏……此仇不报,我陆志明誓不为人!”
第238章 功成身退,万民伞下
十一月十五,日暮。
夕阳的余晖洒在清河县衙的仪门上,给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雪洗礼的衙门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边。
“当——!”
随着最后一声铜锣敲响,户房的大门缓缓关闭。
二堂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知县陆志明坐在公案后,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充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堂下正在拨弄算盘的刘子安和马邦德。
这一整天,他都坐在这里,像个囚犯一样等待着宣判。
他在等一个“输”字。他在等赵晏完不成任务,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口黑锅扣在赵晏头上,参他一本“干预政务、致使税赋亏空”。
“哒。”
算盘珠子归位的声音,清脆悦耳。
刘子安放下手中的朱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站起身,对着坐在左侧喝茶的赵晏深深一揖:
“回禀大人,清河县三万二千一百五十户,冬税核算完毕!”
“实收税银四万五千两,粮食十二万石!”
“完税率……”刘子安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十成!”
“无一户拖欠,无一两亏空!”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陆志明的心口。
“不可能!”
陆志明猛地站起身,失态地吼道,“三天!只有三天!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收齐三万户的税!你们作假!一定是你们在账目上作假!”
“作假?”
马邦德从一堆账册里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这位顶头上司。
“县尊大人,账册都在这儿,银子都在库里。每一笔都有百姓的签字画押,每一锭银子都过了火耗。您若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点。”
马邦德现在腰杆子硬得很。这几天跟着学生们干活,他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效率”。
以前那是瞎忙,现在那是“降维打击”。他甚至觉得,以后要是离了这些表格,他都不会当官了。
“你……”陆志明被怼得哑口无言。
赵晏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陆大人。”
赵晏走到陆志明面前,神色平静,“事实胜于雄辩。这三天,我的人没日没夜地干,不是为了向你证明什么,而是为了这清河县的百姓不被罚款,为了朝廷的税赋不被亏空。”
“现在,任务完成了。”
赵晏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和“格眼单”。
“这些东西,我就留给大人了。希望大人以后……善待它们,也善待百姓。”
说完,赵晏挥了挥手。
“子安,带着兄弟们,撤。”
“是!”
刘子安一声令下,几十名疲惫不堪却精神亢奋的学生,收拾好自己的笔墨,列队走出了二堂。
他们经过陆志明身边时,没有一个人行礼,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在他们心里,那个坐在正堂上的知县,不过是个尸位素餐的摆设;而那个带着他们日夜奋战的少年,才是真正的领袖。
陆志明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赢了?
不,他输了。输得底裤都不剩。
税是收齐了,他的乌纱帽保住了。但这功劳,跟他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全县上下都知道,这是赵晏带着学生帮他擦的屁股!
从此以后,他在清河县,就是一个笑话。
……
三日后,十一月十八。
赵晏在清河县的“历事”期满,即将启程前往京城,参加明春的会试。
这一天,天公作美,雪后初晴。
赵府门前,三辆马车早已备好。老刘和沈红缨正在指挥下人搬运行李。
“东家,都收拾好了。”老刘有些不舍地看着这住了三年的宅子,“这一走,怕是要很久才能回来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
赵晏穿着一身雪白的狐裘,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御赐的“解元”匾额。
“清河太小,装不下我的局。京城,才是真正的棋盘。”
赵晏深吸一口气,转身上车。
“出发。”
车轮滚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然而,车队刚拐出青柳巷,就被堵住了。
不是被车堵住,是被人堵住。
只见前方的街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整条长街,一眼望不到边,全都是自发赶来的百姓。
他们有的手里拿着鸡蛋,有的提着腊肉,有的捧着自家做的布鞋。寒风中,他们静静地站着,没有喧哗,只有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
“这是……”坐在车里的赵灵掀开车帘,捂住了嘴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赵大人!赵青天!”
人群中,陈二牛挤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高高举起手中的一碗酒。
“草民代表陈家庄三百户老小,给恩公送行!”
“祝恩公金榜题名!早日回乡!”
“祝恩公金榜题名!”
数千名百姓齐声高呼,声浪震天,甚至震落了屋檐上的积雪。
赵晏不得不下了车。
他看着这些朴实的百姓,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感激和不舍的眼睛,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他在清河三年,斗豪绅,杀贪官,修水利,改税制。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一刻,能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们的眼睛吗?
“乡亲们,快起来!地上凉!”
赵晏上前扶起陈二牛,接过那碗酒,一饮而尽。
“我赵晏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您受得起!”
这时,人群分开一条道。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抬着一样东西,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那是一把巨大的、用五彩绸缎制成的伞。伞面上,密密麻麻地绣满了名字,甚至还有按下的红手印。
【万民伞】。
这是古代百姓送给离任官员的最高荣誉。只有真正造福一方、深受爱戴的清官,才有资格在离任时收到这份礼物。
“赵大人。”
领头的老者老泪纵横,“这是全县三万户百姓的一点心意。这上面,有您的名字,也有大家伙儿的名字。您走得远了,若是想家了,就撑开看看。这清河县的百姓,永远念着您的好。”
赵晏看着那把沉甸甸的万民伞,眼眶也有些湿润。
他双手接过伞,郑重地举过头顶。
“此伞,重于泰山。”
赵晏的声音有些哽咽,“赵晏发誓,此去京城,无论身居何位,绝不负这伞下万民之托!”
“好!好!”
百姓们欢呼流泪,纷纷跪倒在地。
……
就在这感人至深的时刻,人群外围的一座酒楼上。
知县陆志明正站在窗边,死死地盯着下面这一幕。
他的脸色铁青,手中的酒杯已经被捏成了齑粉。
他看到了那把万民伞。那是他做梦都想得到,却可能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万民伞……万民伞……”
陆志明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嫉妒和绝望。
他原本以为,赵晏走了,他就可以接管清河,大展拳脚。
但现在他才明白,赵晏虽然人走了,但他留下的影子,却像一座大山一样,死死地压在清河县的上空。
只要这把万民伞还在,只要这些百姓还记得赵晏,他陆志明在清河县,就永远是个只能活在赵晏阴影里的侏儒。
“大人,咱们……要不要下去送送?”孙师爷小心翼翼地问道。
“送个屁!”
陆志明猛地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欢呼声。
“回衙门!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在本官面前提‘赵晏’这两个字!”
……
城外,十里长亭。
送行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
赵晏站在江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古老的城池。
“阿晏,在看什么?”赵灵走到他身边,替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在看我的作品。”
赵晏笑了笑,指着远处那道坚固的河堤,指着城里冒出的袅袅炊烟。
“姐,三年前,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这里。三年后,我们带着万民伞离开。”
“这清河县,我已经通关了。”
赵晏转过身,目光投向北方那苍茫的天际。
“接下来,该去京城了。”
“听说,那位柳家的大冢宰,已经在京城给我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去钻呢。”
“那天罗地网……”沈红缨策马过来,手中的长枪挽了个漂亮的枪花,“能挡得住我的枪吗?”
“挡不住。”
赵晏哈哈大笑,翻身上马,意气风发。
“走!”
“去会会那京城的风云!”
马车辚辚,向北而去。
第239章 运河争流,南北双骄
十一月二十,大运河,济宁段。
冬日的运河,水瘦山寒。
虽然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浮冰,但这毕竟是贯通南北的大动脉,依然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一艘挂着“赵”字旗号的官船,正破开碎冰,平稳地向北行驶。
船舱内,暖意融融。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黄酒,赵灵正低着头,借着窗外的雪光,给赵晏缝制一件进京赶考用的厚棉袍。沈红缨则盘腿坐在地毯上,仔细地擦拭着她的那张硬弓。
赵晏手里拿着一本《大周水利考》,神色却有些凝重。
“怎么了阿晏?书不好看?”赵灵咬断线头,抬头问道。
“不是书不好看,是这河不好看。”
赵晏放下书卷,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只见宽阔的河面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船只。
其中大部分是吃水极深的漕船,它们连绵数里,首尾相接,像是一条巨大的长龙,霸占了河道的中心。
而在两侧狭窄的航道里,无数商船、客船只能小心翼翼地蹭着边走,稍有不慎就会发生剐蹭。
“这就是大周的漕运。”
赵晏指着那些横冲直撞的漕船,淡淡道,“官船霸道,私船遭殃。漕帮更是借机设卡收费,名为‘过闸费’,实为买路钱。这哪里是运河,分明是流动的销金窟。”
“哼,要我说,就该让沈烈的兵来管管。”沈红缨冷哼一声,“一帮开船的,比当兵的还横。”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撞了!撞了!”
“救命啊!漕船杀人了!”
赵晏眉头一皱:“老刘,去看看。”
……
船头。
此刻的河道中央,正在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霸凌”。
一艘体型巨大的漕船,仗着船坚炮利,正在强行挤占原本就不宽敞的航道。
在它侧前方,有一艘精致的乌篷小船,显然是南方的形制,此刻被逼到了死角,眼看就要撞上岸边的石堤。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漕船的甲板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漕帮头目,手里挥舞着令旗,嚣张地吼道,“这是给京城送的皇粮!耽误了时辰,你们这帮穷酸赔得起吗?!”
“岂有此理!”
乌篷小船的船头,站着一位身穿白色儒衫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面如冠玉,气质儒雅,虽然身处险境,却依旧手持折扇,一脸愤慨地指着漕船:
“大周律例,运河通航,大小船只各行其道!即便你是官船,也无权在非紧急时刻撞击民船!你这是草菅人命!”
“律例?”
漕帮头目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运河上,老子的话就是律例!给我撞!把这艘破船撞沉了,看他还敢不敢跟老子掉书袋!”
“轰隆——!”
巨大的漕船根本不减速,船头的铁撞角狠狠地向乌篷船的侧舷压去。
乌篷船上的几个老仆吓得面无人色,那少年却依旧挺立船头,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从袖中掏出一支笔,似乎要在船毁人亡之前,记下这艘官船的编号。
“真是个……迂腐的书呆子。”
远处的赵晏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少年有骨气,但没脑子。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时候记编号有什么用?
“红缨姐。”赵晏轻唤一声。
“知道了!”
早已按捺不住的沈红缨,根本不需要多余的指令。她抓起那张硬弓,搭上一支无头的响箭,拉满如满月。
“嗖——!”
凄厉的破空声响起。
那支响箭并没有射人,而是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漕船主桅杆上的那根缆绳。
“崩!”
缆绳应声而断。那面巨大的“漕”字大旗,瞬间失去了支撑,像一块破抹布一样呼啦啦地掉落下来,正好盖住了那个正在指挥撞击的漕帮头目。
“啊!什么东西?!”
头目被罩住脑袋,视线受阻,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转舵!快转舵!”
失去了指挥,漕船上的舵手下意识地往外打了一把轮。
巨大的船身擦着乌篷船的边滑了过去,激起的浪花溅了那白衣少年一身。
虽然狼狈,但好歹是保住了一条命。
“谁?!是谁敢偷袭官船?!”
漕帮头目好不容易从旗帜里钻出来,气急败坏地拔出腰刀,环视四周。
“是你爷爷我!”
沈红缨站在船头,一身红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手中长弓指着那艘漕船,英气逼人。
“好大的胆子!敢管漕帮的闲事!给我靠过去!剁了他们!”头目怒吼道。
几艘负责护航的漕帮快船立刻围了上来,船上的打手们手持鱼叉和铁钩,杀气腾腾。
“慢着。”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时,赵晏缓缓走上船头。
他身穿八品官服,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文书。
“本官乃清河县丞、琅琊乡试解元赵晏,奉旨进京。”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漕帮,是想截杀朝廷命官吗?”
“解……解元?”
那个头目愣住了。
在这运河上混,他们不怕富商,甚至不怕一般的知县,但唯独怕两种人:一是锦衣卫,二是举人。
尤其是“解元”这种级别的举人,那是天子门生,未来的大官。若是真的伤了进京赶考的解元,这罪名可是要诛九族的!
“误会!都是误会!”
头目瞬间变脸,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冲着手下挥手,“都退下!退下!惊扰了解元公的车驾,小的该死!”
“既知该死,还不滚?”赵晏冷冷道。
“是是是!这就滚!”
漕船灰溜溜地转舵离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航道。
……
风波平息。
那艘死里逃生的乌篷船缓缓靠了过来。
白衣少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站在船头,对着赵晏深深一揖:
“在下江南苏景然,多谢赵兄援手之恩。”
“苏景然?”
赵晏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
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号称“麒麟才子”。
此人文章锦绣,诗词双绝,也是这一科状元的热门人选。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上了。
“原来是苏解元。”
赵晏拱手回礼,微笑道,“久仰大名。在下赵晏。”
“赵晏?”
苏景然的眼睛猛地一亮,那种眼神,就像是剑客遇到了对手,又像是伯牙遇到了子期。
“可是那位在清河县‘以工代赈’、‘清丈田亩’,写出《理财策》的十岁神童赵晏?”
“神童不敢当,正是赵某。”
“妙哉!妙哉!”
苏景然大笑一声,竟然直接跳上了赵晏的船,“我这一路北上,耳朵都要被‘赵晏’这两个字磨出茧子了。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赵兄刚才那一手‘借力打力’,用响箭断旗,既救了人,又没伤了和气,实在是高!”
赵晏看着这个自来熟的江南才子,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
这苏景然虽然看起来有些书生意气,但眼神清澈,也是个直爽之人。
“苏兄过奖了。请进舱一叙。”
……
舱内,酒香四溢。
两个同样惊才绝艳的少年,对坐饮酒。
“赵兄。”
苏景然放下酒杯,感慨道,“刚才那一幕,你也看见了。漕运之弊,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官船横行,盘剥商旅,导致南北货物流通受阻,物价飞涨。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确实。”赵晏点了点头,“漕运是国家的血管。血管堵了,人就要生病。”
“我这次进京,便是准备在策论中痛陈漕运之弊!”
苏景然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我要上书朝廷,建议废除漕运总督,改由商帮承包运输,官府只负责监管收税!如此一来,既能杜绝贪腐,又能充实国库!”
赵晏闻言,却是微微摇头。
“苏兄此策,虽好,却不可行。”
“为何?”苏景然一愣。
“漕运不仅是运粮,更是维稳。”
赵晏伸出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大运河沿岸,有数百万漕工。他们以此为生。如果改为商帮承包,为了削减成本,商帮必然会裁撤冗员。这几百万失业的漕工,若是没了饭吃,顷刻间就会变成几百万流民,甚至……反贼。”
“到时候,为了省下那点运费,却要花十倍的钱去平叛。苏兄觉得,这笔账划算吗?”
苏景然听得目瞪口呆。
他只想到了经济账,却没想到政治账。他只看到了贪腐,却没看到这背后的社会稳定。
“这……”
苏景然额头冒出了冷汗。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才高八斗,见解独到,没想到赵晏几句话,就点中了他策论中的死穴。
“赵兄真乃……神人也。”
苏景然站起身,对着赵晏郑重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看来这次会试,这‘会元’之位,非赵兄莫属了。”
“苏兄过谦了。”
赵晏扶起他,笑道,“治国之道,既要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苏兄是江南才子,文采风流,在‘礼乐教化’这一块,赵某自愧不如。”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惺惺相惜。
“对了赵兄。”
苏景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你这次进京,可要小心一个人。”
“谁?”
“琅琊柳家的嫡长孙,柳敬亭。”
苏景然正色道,“此人与我齐名,号称‘北柳南苏’。他这次也进京赶考了。听说因为你扳倒了柳如晦和魏通,柳家上下对你恨之入骨。这柳敬亭放出话来,要在考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你,让你颜面扫地,以此来为柳家正名。”
“柳敬亭?”
赵晏端起酒杯,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柳家。又是柳家。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了老的,又来了个更厉害的孙子。
“让他来。”
赵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考场如战场。”
“他若想在文章里见真章,我赵晏,奉陪到底。”
……
船行数日,终于抵达了通州码头。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也是进京的门户。
望着远处那巍峨的城墙,和那隐没在云雾中的皇宫琉璃瓦,赵晏深吸了一口气。
汴梁,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也是大周权力的中心。
他来了。
带着清河县的三万民心,带着一本足以震动朝野的《理财策》,更带着那个要改写大周命运的宏愿。
“苏兄,京城见了。”
“赵兄,请!”
两位少年解元,在码头上拱手作别,各自踏入了那座名为“名利场”的巨大熔炉。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在那座深宫之中,正有一双眼睛,在期待着他们的到来。
第240章 汴梁风雪第一道杀威棒
十一月二十五,汴梁城外。
作为大周的帝都,汴梁城的繁华远非琅琊行省可比。
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宛如一条银色的巨龙盘卧在中原大地之上。
城门楼上,旌旗蔽日;护城河边,车马如龙。
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汇聚于此。
他们或乘车,或骑马,或背着书箱徒步,眼中都闪烁着对那座“龙门”的渴望。
通州码头分别后,苏景然去了他在京城的亲戚家落脚,而赵晏则带着姐姐赵灵、沈红缨和老刘,换乘了两辆宽大的马车,缓缓驶向汴梁的正南门——御街门。
“阿晏,这京城……真大啊。”
赵灵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满是震撼,“比咱们清河县热闹了一百倍不止。”
“热闹是热闹,但这水,也比清河深了一百倍。”
赵晏坐在车内,手里把玩着那枚象征举人身份的腰牌,神色平静。
“姐,把帘子放下吧。京城风大,别吹着。”
话音未落。
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突然一个急刹,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沈红缨手按腰刀,警惕地问道。
车外,老刘的声音传来,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气:“东家,有人拦路。说是……说是来告状的。”
“告状?”
赵晏眉头一挑。
这里是京城城门口,不是县衙大堂。拦路告状?告谁?
“下去看看。”
赵晏整理了一下衣冠,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氅,掀帘下车。
只见马车前方的雪地上,跪着七八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难民”。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趴在地上,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和读书人,哭天抢地:
“苍天有眼啊!求京城的青天大老爷们做主啊!”
“清河酷吏赵晏,鱼肉乡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我们是逃难来京城告御状的啊!”
轰——!
此言一出,原本就在排队进城的众多举子和百姓,瞬间炸了锅。
“什么?赵晏?就是那个十岁中解元的神童?”
“神童?我看是魔童吧!你听听,鱼肉乡里,逼死人命!这还得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歹毒!”
京城的读书人,最喜欢谈论“士林清议”,也最见不得“酷吏欺民”。一听到这老头的哭诉,再加上几个人在旁边煽风点火,舆论的风向瞬间就倒向了那群“弱者”。
“让开!让我们看看这个酷吏长什么样!”
几个身穿锦衣、看似是国子监监生的年轻人,义愤填膺地挤开人群,指着刚下车的赵晏骂道:
“赵晏!你还有脸进京赶考?你看看这些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赵晏站在风雪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并没有慌张,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跪在地上的“难民”,又看了看那几个跳得最欢的监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柳家,这就是你们给我准备的“见面礼”吗?
虽然老套,但确实恶毒。
若是他今天处理不好,还没进考场,“酷吏”和“失德”的帽子就会扣死在他头上。到时候,就算他文章写出花来,主考官也不敢录用一个名声臭大街的人。
“你说,你是清河人?”
赵晏缓缓走上前,没有理会那些指责他的监生,而是直接走到了那个哭得最惨的老头面前。
“是……是!草民是清河县赵家庄的!”老头一边抹泪,一边偷眼打量赵晏。
“赵家庄?”
赵晏点了点头,“既然是赵家庄的,那咱们还是本家。你说我强占民田,占的是哪一块?”
“就是……就是村东头那三十亩好地!”老头信誓旦旦,“那是草民祖传的!被你强行划到了官府名下,还不给草民活路!”
“哦,村东头。”
赵晏笑了笑,突然问道:“清河县今年冬天的米价是多少?”
“啊?”老头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五……五十文?”
“五十文?”
赵晏摇了摇头,“看来你很久没回清河了。自从本官平抑物价后,清河米价一直稳定在二十文。”
“这……这草民逃难出来得早,不知道现在的价格!”老头强辩道。
“好,不知道米价。”
赵晏又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那你说我逼你们服徭役,修河堤,把人都累死了。那我问你,今年冬天清河修堤,官府发的工钱是多少?伙食是什么?”
“工钱?”
老头眼神闪烁,“服徭役哪有工钱?都是自带干粮!你是想赖账吗?”
“哈哈哈!”
赵晏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诸位举子,诸位父老乡亲!大家都听到了吗?”
赵晏转身,面向围观的人群,朗声道:
“此人自称清河难民,却连清河县今年冬天轰动全省的‘以工代赈’都不知道!”
“全天下都知道,我赵晏修河堤,日结工钱三十文,管三顿肉汤!清河百姓争着去修堤,甚至隔壁县的人都想挤进去!”
“你一个‘清河难民’,竟然说没有工钱?”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确实,赵晏“以工代赈”的事迹,早就通过邸报传到了京城,不少读书人都知道。
“这……这……”老头慌了神,额头冒汗。
“还有!”
赵晏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那老头的右手,高高举起。
“大家都看看这只手!”
那只手虽然有些脏,但掌心并没有老茧,反而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有着厚厚的老皮。
“你说你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赵晏冷笑道,“种地的老茧长在掌心和虎口!而你这手上的茧子,分明是长年累月推牌九、摇骰子磨出来的!”
“你根本不是什么难民!你是京城天桥底下那个赌坊里的烂赌鬼!”
轰——!
这一番有理有据的推理,瞬间引爆了全场。
围观的读书人虽然容易被煽动,但也不是傻子。这一看,果然如此!那老头的手白白净净,哪里像个庄稼汉?
“原来是骗子!”
“好哇!竟敢在天子脚下诬告解元公!”
“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监生,此刻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
那老头见势不妙,想要挣脱,却被赵晏像铁钳一样的手死死扣住。
“想跑?”
赵晏眼神冰冷,“诬告朝廷命官,依律当反坐!也就是流放三千里!”
“说!是谁让你来的?!”
老头吓尿了,刚要张嘴。
“住手!”
人群中,一个身穿锦衣华服、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带着几个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他约莫十七八岁,长着一双桃花眼,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
“赵解元,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年轻公子摇着折扇,哪怕是在风雪中也还要装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这位老人家不过是一时糊涂,或者是认错了人。你堂堂解元,何必跟一个升斗小民斤斤计较?这未免有些……失了风度吧?”
赵晏松开手,那老头立刻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年轻公子身后。
“你是何人?”赵晏淡淡问道。
“在下柳敬亭。”
年轻公子合上折扇,对着赵晏拱了拱手,眼中却满是挑衅,“琅琊柳家,不才正是长房长孙。”
柳敬亭!
这个名字一出,周围的举子们又是一阵骚动。
“北柳南苏”的柳敬亭!京城四大公子之一!也是这次会试的热门人选!
“原来是柳公子。”
赵晏并没有行礼,而是拍了拍手上刚才抓那老头时沾的灰尘。
“柳公子刚才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正是。”柳敬亭笑道,“我辈读书人,当以德服人。赵兄初来京城,还是低调些好,免得戾气太重,伤了人和。”
“以德服人?”
赵晏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柳公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周律例规定:教唆他人诬告者,与犯人同罪。”
“刚才这个老赌鬼,还没开口说是谁指使的,你就急着跳出来让他闭嘴。怎么?柳公子这是……不打自招?”
“你!”柳敬亭脸色一变,“赵晏,你少血口喷人!我只是路过,看不惯你欺负老人!”
“看不惯?”
赵晏向前一步,身上那股在清河县衙养出来的官威,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竟然逼得柳敬亭后退了半步。
“柳敬亭,这里是汴梁,是天子脚下。”
“你想玩,我奉陪。但这种找几个烂赌鬼来泼脏水的下三滥手段,还是省省吧。”
“不仅丢了你柳家的脸,也脏了这京城的雪。”
“你……”柳敬亭气得浑身发抖。他本想借此机会羞辱赵晏,没想到反而被赵晏当众教训了一顿。
“好!好一张利嘴!”
柳敬亭咬牙切齿地说道,“赵晏,你别得意!会试考的是文章,不是嘴皮子!咱们贡院里见!”
“我们走!”
柳敬亭一挥手,带着那个老头和家丁,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切,什么京城公子,也不过如此嘛。”沈红缨在后面不屑地撇撇嘴。
风波平息。
刚才那些误会赵晏的举子们,纷纷上前道歉。
“赵解元,是我们眼拙,错怪了好人。”
“早就听说赵解元明察秋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晏一一回礼,态度谦和,丝毫没有刚才的咄咄逼人。这种“对敌人如严冬,对同道如春风”的态度,瞬间博得了在场众人的好感。
“诸位年兄客气了。风雪大,大家早些进城吧。”
赵晏转身上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深邃。
“阿晏,那个柳敬亭……看起来不好对付。”赵灵有些担忧地说道。
“他?”
赵晏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一个被家族宠坏的草包罢了。他若是真有本事,就不会用这种拙劣的手段。”
“真正可怕的,不是他。”
赵晏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从未谋面的吏部尚书、柳家真正的掌舵人——正是柳如晦的哥哥柳如海。
“老刘,进城之后,先不去客栈。”
“去哪儿?”
“去方府。”
赵晏睁开眼睛,目光灼灼。
“既然来了京城,总要去拜见一下我的那位恩师。顺便……问问这京城的棋局,到底该怎么下。”
马车辚辚,驶入了那座巍峨的御街门。
汴梁的风雪,更大了。
第241章 方府夜话,京师水深
十一月二十五,夜。
汴梁城的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紧。
位于内城东侧的礼部侍郎方正儒府邸,此刻大门紧闭,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摇曳,透出一股清贵的肃穆之气。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学生赵晏,拜见恩师。”
赵晏解下那件满是风雪的大氅,对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方正儒,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礼。
这一拜,无关官职,只叙师生之情。
“起来,快起来。”
方正儒放下手中的书卷,亲自起身扶起赵晏。他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却满是慈爱与欣慰,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让他最为得意的学生。
“长高了,也更沉稳了。”
方正儒拍了拍赵晏的肩膀,感叹道,“你在清河做的那些事,老夫都听说了。清丈田亩,以工代赈,好!好得很!没给老夫丢脸!”
“都是恩师教导有方,学生只是依葫芦画瓢。”赵晏谦逊道。
“少给老夫戴高帽。”
方正儒瞪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走回书桌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晏儿,你可知,你这次进京,可谓是——羊入虎口。”
赵晏神色平静,自行在下首坐下:“恩师是指……吏部尚书柳如海,柳大人?”
“正是。”
方正儒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
“柳如海此人,与其弟柳如晦不同。柳如晦那是真小人,贪财好色,手段下作;但柳如海……那是伪君子,是朝中的‘不倒翁’。”
“他执掌吏部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这次在清河,把他亲弟弟送进了大牢,把他柳家在琅琊的根基挖了一半。这笔账,他是一定要算的。”
方正儒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老夫得到消息,柳如海已经跟礼部和国子监打过招呼了。这次会试,他要让你——名落孙山,身败名裂。”
“让他来。”
赵晏端起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冷冽。
“他若是想在文章上见真章,学生奉陪。但他若是想玩阴的……”
赵晏放下茶盏,“学生在清河的那本‘黑账’,虽然交给了皇上,但学生脑子里,还记着不少副本呢。”
“不可大意!”
方正儒摆摆手,“这里是京城,不是清河。你那套‘黑账’的法子,对付贪官有用,但对付权臣,未必管用。柳如海做事滴水不漏,你抓不到他的把柄。”
“而且……”
方正儒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飞雪。
“今上虽然欣赏你的才华,但他更需要平衡。他不想看到朝堂上有人独大,也不想看到新旧两党彻底撕破脸。所以,这次会试,皇上不会偏袒你,一切都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学生明白。”
赵晏站起身,走到方正儒身后,“学生此来,不求恩师庇护,只求恩师指点迷津。这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方正儒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八个字:
“表面文章,实务治国。”
赵晏眼神一亮:“恩师是说,这次会试的风向……”
“聪明。”
方正儒转过身,目光灼灼,“朝中那些老臣,依然喜欢华丽的骈文,喜欢歌功颂德。但皇上……皇上已经被这大周的积弊搞得焦头烂额了。他需要的,不是会写诗的才子,而是能治病的良医!”
“柳敬亭之流,虽然才名在外,但终究是温室里的花朵。而你……”
方正儒指了指赵晏那双因为常年握笔和骑马而略显粗糙的手。
“你在清河泥地里滚出来的这一身泥点子,才是你最大的本钱!”
“去吧。”
方正儒挥了挥手,“既然来了,就不要住在老夫这里了,免得落人口实,说老夫泄露考题。自己在外面找个清净地方,闭门谢客,安心备考。”
“是。”
赵晏再次深深一揖,“学生告退。”
……
离开方府,雪下得更大了。
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
“东家,咱们去哪儿?”老刘在外面问道,“客栈怕是都满了。”
“不去客栈。”
赵晏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去‘状元巷’。既然来了,就住个好彩头的地方。”
他手里不缺钱。靠着青云坊的墨锭生意,他现在可以说是腰缠万贯。
半个时辰后。
状元巷,一座幽静的三进四合院。
这里原本是一位致仕老翰林的宅子,租金极贵,一个月要一百两银子。但赵晏连眼都没眨,直接付了半年的租金,住了进去。
“这里好!”
沈红缨提着红缨枪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院墙高,地方大,适合练武。而且离贡院也近。”
“姐,你和红缨姐住后院。老刘住前院。”
赵晏安排道,“从今天起,闭门谢客。除了……”
“咚咚咚!”
话音未落,大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谁啊?大半夜的。”老刘警惕地问道。
“开门!开门!是我!”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从门外传来,“我知道你在里面!赵晏!赵师弟!赶紧给师兄开门!冻死我了!”
赵晏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老刘,开门。是自己人。”
大门打开。
一个浑身裹得像个粽子、背着个大书箱的年轻人冲了进来。他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摘下帽子,露出了一张冻得通红却依然充满活力的脸。
正是当年在白鹿书院一起读书、后来进京游学的师兄——陆文渊。
“哎呀!可算是找到你了!”
陆文渊冲上来给了赵晏一个熊抱,“我就知道你小子有钱,肯定住这状元巷!我把这一片的宅子都敲遍了!”
“师兄,好久不见。”赵晏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久不见!走走走!进屋喝一杯!我有天大的消息要告诉你!”
……
暖阁内,酒菜摆上。
陆文渊几杯热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师弟啊,你这次来得可是太轰动了!”
陆文渊眉飞色舞地说道,“你在城门口怒怼柳敬亭的事儿,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大家都说你是‘铁嘴解元’,把柳家大公子的脸都打肿了!”
“不过……”
陆文渊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担忧,“这也让你成了众矢之的。现在各大赌坊都开了盘口,赌这次会试的会元是谁。”
“哦?赔率如何?”赵晏饶有兴致地问道。
“柳敬亭是一赔一点五,大热门。”
陆文渊伸出手指,“江南才子苏景然,一赔二。还有国子监的那个什么‘狂生’李太白,一赔三。”
“那我呢?”赵晏问。
陆文渊尴尬地挠了挠头,伸出一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圆圈。
“一赔……十?”赵晏猜道。
“一赔……一百。”
陆文渊苦着脸,“大家都觉得,你虽然有才,但得罪了柳尚书,肯定会被穿小鞋。而且你年纪太小,才十岁,大家都觉得你是靠‘神童’的名气混上来的,真到了考场上,拼底蕴肯定拼不过那些读了二十年书的老举人。”
“一赔一百?”
赵晏不仅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一赔一百!”
他转头看向老刘,“老刘,咱们账上还有多少现银?”
“大概……还有五千两。”老刘答道。
“全取出来。”
赵晏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
“去,给我买我自己赢。”
“五千两,全押赵晏中会元!”
“噗——!”
陆文渊一口酒喷了出来,“师弟!你疯了?五千两啊!那可是能在京城买两条街的钱啊!万一……我是说万一,柳家从中作梗……”
“没有万一。”
赵晏端起酒杯,透过窗户,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贡院塔尖。
“师兄,这京城的风雪虽大,但压不断青松。”
“柳家想让我输,想让我身败名裂。”
“那我就偏要赢给他们看,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光明正大,赢得让他们倾家荡产!”
“这五千两,就算是我给柳尚书准备的……‘谢师礼’吧。”
陆文渊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突然觉得,自己这两年在京城算是白混了。这股子霸气,这股子狠劲,才是真正的状元之才啊!
“好!既然师弟这么有信心,那师兄我也豁出去了!”
陆文渊一拍桌子,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
“这是我攒了两年的老婆本,五百两!我也押你!”
“咱们兄弟,这次就陪这京城的权贵们,好好玩一把大的!”
夜深了。
赵晏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风雪声。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状元巷的门虽然关了,但这京城的风浪,才刚刚开始拍打他的门槛。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242章 豪赌震京华,考前风云起
十二月初一,大雪初霁。
京城的冬天冷得刺骨,但“利升赌坊”的大堂里,却热得像是在过三伏天。
这里是汴梁最大的赌坊,背景深厚,据说连宫里的太监都常来这里玩两把。
此刻,一面巨大的水牌竖在大堂中央,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今科会试的热门人选赔率。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荷官吆喝着,“柳家大公子柳敬亭,一赔一点五!江南才子苏景然,一赔二!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一群身穿锦衣的公子哥和想搏一把的举子挤在柜台前,挥舞着银票。
“我买柳公子一千两!柳家那是文坛泰斗,这会元非他莫属!”
“我买苏景然五百两!江南文风盛,说不定能压过北方!”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青布棉袍、独臂的中年汉子,默默地挤到了柜台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那是整整五千两现银,外加陆文渊的那张五百两的散票。
“全押。”
老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全押谁?”荷官看着那叠银票,眼睛都直了。这可是今年最大的一笔单注!
“琅琊,赵晏。”
老刘指了指水牌最下角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名字,那里写着刺眼的赔率:一赔一百。
“赵……赵晏?”
荷官愣住了,周围的赌客也都愣住了。随即,大堂里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人疯了吧?五千两押那个十岁的小娃娃?”
“那个赵晏?听说是个酷吏,只会算账,文章写得狗屁不通!这种人能中会元?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是哪来的傻子,给赌坊送钱来了吧?”
面对众人的嘲讽,老刘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荷官:“接,还是不接?”
“接!当然接!送上门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
赌坊掌柜闻讯赶来,笑得合不拢嘴。
在他看来,这赵晏虽然有点名气,但毕竟太年轻,而且得罪了吏部尚书。这次会试,赵晏能上榜就不错了,还想拿第一?做梦呢!
“给这位爷开票!五千五百两,押赵晏中会元!”
……
不到半个时辰,“赵晏豪掷五千两押自己中会元”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个“疯狂的举动”。
有人说他狂妄无知,不知天高地厚;
有人说他这是破罐子破摔,想用这种方式博出位;
更有甚者,说他是因为压力太大,得了失心疯。
吏部尚书府,书房。
柳如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着管家的汇报。
“五千两?”
柳如海放下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这孩子,在清河那种小地方称王称霸惯了,到了京城还想用这种江湖手段来造势?幼稚。”
“父亲。”
站在一旁的柳敬亭,手中摇着折扇,一脸的不屑,“他这是以此来向咱们示威呢。想告诉世人,他不仅有才,还有财,更有胆。”
“可惜啊,会试考的是圣人微言大义,不是比谁钱多。”
柳敬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已经联络了国子监的几位祭酒,还有京城的各大诗社。这几天,我们会轮番举办文会,大肆宣扬‘文以载道’,贬低那些只知钱粮俗务的‘吏道’。等到开考那天,他在舆论上就已经是个笑话了。”
“嗯,做得不错。”
柳如海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不过,不可轻敌。方正儒那个老东西最近闭门不出,但这小子一进京就去了方府。说明他们早有准备。”
“敬亭,这次会试,你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柳如海站起身,走到柳敬亭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是柳家的千里驹。踩着这个‘神童’的尸体上位,你的名声,将会响彻大周。”
“父亲放心。”
柳敬亭自信满满地一拱手,“孩儿定让他输得倾家荡产,颜面扫地!”
……
腊月初八,距离会试还有一个月。
京城最大的书局——文渊阁。
这里是全天下读书人的圣地,也是各种科举参考书、名家文集的集散地。
今日,文渊阁内人头攒动。
因为听说着名的“江南才子”苏景然和“京城公子”柳敬亭,今日都要来此选购考前的书籍。
赵晏带着陆文渊,也来到了这里。他今天穿得很低调,一身灰色的棉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小少爷。
“师弟,咱们来这儿干嘛?”陆文渊有些紧张,“现在满大街都在骂你狂妄,咱们还是躲躲吧。”
“躲什么?”
赵晏随手拿起一本《历代策论精选》,翻了两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来看看我的对手们,都在看些什么书。”
正说着,二楼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柳公子来了!”
“快看!那是柳敬亭!”
只见柳敬亭在一群锦衣举子的簇拥下,如同众星捧月般走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本精装的《花间集》,神态风流。
冤家路窄。
柳敬亭一下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架旁的赵晏。
“哟,这不是咱们的‘五千两解元’吗?”
柳敬亭停下脚步,夸张地笑道,“怎么?赵解元也来买书?是不是觉得自己那点算账的本事不够用,想来临时抱佛脚,学学怎么写文章啊?”
周围的举子们发出一阵哄笑。
赵晏合上手中的书,缓缓转过身。
“柳公子,好巧。”
赵晏神色平静,“不过,我看柳公子买的是《花间集》?怎么,这次会试难道要考‘闺怨词’吗?”
“哼,俗人!”
柳敬亭冷哼一声,“诗词歌赋,乃是文章之华。读这些书,是为了陶冶情操,养气!哪像你,满脑子都是铜臭味!”
“养气?”
赵晏笑了笑,突然指着身后的书架。
“掌柜的。”赵晏喊道。
“哎!在呢!”文渊阁掌柜连忙跑过来。
“敢问掌柜的,这个月,这本《花间集》和那边的《大周律例》、《水利通考》、《农政全书》,各卖了多少本?”
掌柜的一愣,翻了翻账本,如实答道:“回公子,《花间集》卖了一千二百本,多是举子们买的;《大周律例》卖了八十本;《水利通考》卖了……三本;《农政全书》……一本都没卖出去。”
“听到了吗?”
赵晏转过身,看着柳敬亭,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举子。
“一千二百本《花间集》,一本《农政全书》。”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这就是大周的举子。这就是要去做‘父母官’的人。”
“你们宁愿花时间去研究怎么无病呻吟,怎么讨好青楼楚馆的姑娘,也不愿意花一刻钟去看看,这天下的百姓怎么种地,怎么打官司,怎么修河堤!”
“你……”柳敬亭脸色一变,“科举考的是圣贤书!那些杂学,是胥吏干的事!”
“胥吏?”
赵晏猛地提高声音,气势如虹。
“圣人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何为笃行?就是经世致用!”
“你们看不起胥吏,看不起实务。可真到了地方上,百姓没饭吃,河堤决了口,你们能对着洪水念诗吗?你们能用《花间集》把粮食变出来吗?”
“如果科举选出来的都是一群只会风花雪月的废物,那这大周的江山,靠谁来守?!”
死寂。
偌大的文渊阁,几百名读书人,竟然被赵晏这一番话骂得鸦雀无声。
柳敬亭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赵晏:“你……你这是离经叛道!是有辱斯文!”
“是不是有辱斯文,考场上见。”
赵晏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那本没人买的《农政全书》,我买了。”
说完,赵晏拿起那本落满灰尘的书,看都不看柳敬亭一眼,带着陆文渊大步离去。
只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和一群面面相觑的“才子”。
角落里,同样来买书的苏景然,看着赵晏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佩。
“骂得好啊。”
苏景然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次年二月初八。
会试前夜。
状元巷的小院里,灯火彻夜未熄。
赵灵正在给赵晏收拾考篮。
“阿晏,这是红参片,若是累了就含一片。这是姜汤,用羊皮囊装着,能保温。还有这几支笔,都是湖州定制的……”
赵灵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比赵晏还要紧张。
“姐,别忙了。”
赵晏放下手中的书,走过去握住姐姐的手,“不过是考个试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呸呸呸!童言无忌!”赵灵连忙捂住他的嘴,“这可是会试!全天下的举人都在争那三百个名额!能不紧张吗?”
“放心吧。”
赵晏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这三年的准备,这五千两的赌注,还有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
赵晏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明天,我会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少爷。”老刘走了进来,“方大人派人送来了一张纸条。”
赵晏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守正出奇】
赵晏微微一笑,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
“守正,是文章的根基;出奇,是破局的关键。”
“恩师这是在告诉我,面对柳如海的打压,光靠正统文章是赢不了的,必须……剑走偏锋。”
……
二月初九,寅时。
沉睡的汴梁城被一阵阵沉闷的钟声唤醒。
贡院所在的街道,早已被无数盏灯笼照得如同白昼。
数千名举子,提着考篮,裹着厚厚的棉衣,在寒风中排起了长龙。
搜身、唱名、入场。
这是改变命运的时刻,也是最为残酷的时刻。
“琅琊赵晏!”
随着一声高唱,赵晏走上前去。
负责搜身的兵丁看到是他,眼神有些复杂,但还是公事公办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放行。
赵晏提着考篮,跨过那道高高的龙门槛。
在他身后,柳敬亭正用一种阴毒的目光盯着他的背影。
“赵晏,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机会吧。”
柳敬亭心中暗道,“这次的主考官虽然是礼部尚书,但阅卷官里,大半都是我父亲的门生。只要你的卷子落到他们手里……”
然而,赵晏并没有回头。
他仰头看了一眼贡院上方那块“为国求贤”的匾额,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属于他的战场。
“咣当——!”
随着沉重的大门缓缓关闭,将会试的三千举子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大周宣和六年的会试,正式开始了。
第243章 会试第一场,经义破题
二月初九,辰时。
天光大亮,但汴梁贡院的高墙内,依旧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落锁——!”
随着监临官一声长喝,号舍巷道两端的栅栏门重重关上,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三千名举子,此刻就像是被关进笼子里的鹌鹑,要在这一方不足两平米的狭窄空间里,熬过整整三天两夜。
赵晏坐在“天字四十八号”号舍内。
这里环境极差,正对着巷口的风口,寒风呼呼地往里灌。而且号舍低矮,他虽然才十岁,个子还没完全长开,但也觉得伸不开腿。至于那些身材高大的北方举子,恐怕只能蜷缩着像只虾米了。
“这就是会试啊……”
赵晏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陈旧的墨汁味、霉味,还有远处旱厕飘来的淡淡臭味。
但他并没有抱怨。前世今生,考场如战场,环境越是恶劣,心越要静。
他慢条斯理地取出考篮里的东西:一方端砚,两支青云狼毫,一块在此刻硬得像石头的松烟墨,还有姐姐赵灵特意给他缝制的羊皮坐垫。
“咚!咚!咚!”
贡院的更鼓敲响了三声。
发卷官捧着一摞厚厚的考卷,面无表情地走过巷道。每经过一个号舍,便将考卷和几张草稿纸从栅栏缝隙里塞进去。
紧接着,两名衙役抬着一块蒙着红布的木牌,走到了甬道正中央。
“题——出——!”
红布揭开。
木牌上,赫然写着第一场“四书义”的题目,字迹苍劲有力,那是主考官、礼部尚书方正儒的亲笔: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看到这个题目的瞬间,贡院内响起了无数道细微的吸气声。
太常见了!
这可是《论语·学而》篇里的名句,是所有读书人启蒙时就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
隔壁号舍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似乎有人觉得这题目太简单,简直是送分题。
然而,赵晏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好毒的题。”
赵晏在心中暗叹一声。
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是“温柔陷阱”。
正因为它太常见,所以前人已经把其中的微言大义挖掘殆尽了。
历朝历代的状元、大儒,为此写过无数篇经典范文。想要在这样的题目上写出新意,难如登天!
更重要的是,这题目背后的政治隐喻。
“道千乘之国”,讲究的是“敬事”、“节用”、“爱人”。
这三个词,在传统儒家眼中,解释是固定的:
敬事,是指对上天、对祖宗礼法的敬畏;
节用,是指君王要克制欲望,少修宫殿;
爱人,是指推行仁政,教化万民。
如果赵晏按照这个路子写,虽然稳妥,但肯定写不过那些钻研了一辈子理学的腐儒,更写不过家学渊源深厚的柳敬亭。
那样一来,他就会泯然众人,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但如果……
赵晏磨墨的手微微一顿。
如果他在文章里大谈他在清河县搞的那套“审计法”、“以工代赈”,把他所谓的“实学”直接搬上来,那就正中柳党的下怀!
阅卷官们会毫不犹豫地提起朱笔,在他的卷子上批下四个大字:“粗鄙不文”,或者“离经叛道”。
然后,直接黜落!
“既要带着镣铐跳舞,又要跳出新意……”
赵晏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旋转。
方正儒出这个题,是在考他,也是在保他。
这个题目中正平和,只要不写歪,很难被打成“异端”。但想要出彩,就必须在“破题”上下足功夫。
怎么破?
赵晏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块渐渐化开的浓墨上。
“敬事”,为何不能是“行政效率”?
“节用”,为何不能是“财政审计”?
“爱人”,为何不能是“给百姓实惠”?
儒家的壳,法家的骨,实学的肉。
这就是赵晏的策略——托古改制。用圣人的话,来阐述现代的治国理念!
想通了这一点,赵晏不再犹豫。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最为关键的两句“破题”:
【夫国之大,非徒大也,在乎治之有实;治之实,非徒言也,在乎行之有恒。】
(译文:国家的强大,不仅仅在于疆域大,而在于治理要有实效;治理的实效,不仅仅在于空谈仁义,而在于执行要有恒心。)
这两句一出,基调定矣!
他不谈虚无缥缈的“德”,直接切入“实”与“行”。但这又是完全符合儒家“经世致用”的语境的。
接着是“承题”:
【盖千乘之基,立于敬以事事,信以结民;财用之节,非吝也,所以养民力;民力之养,非纵也,所以顺天时。】
赵晏笔走龙蛇,思维如泉涌。
在接下来的“起讲”和“入题”中,他巧妙地将自己在清河县的经验,化作了对经典的注脚。
谈到“敬事而信”,他没有写官员要如何每日三省吾身,而是写道:
“事无巨细,必有条理;令出必行,必有法度。不以文书之繁而废事,不以虚文之饰而欺君。此所谓敬也。”
——这分明就是在暗指他推行的“考成法”和“格眼单”,反对文山会海!
谈到“节用而爱人”,他没有写皇帝要少吃几顿肉,而是写道:
“取之有度,用之有方。一钱之出,必问其所归;一粟之积,必究其所来。杜绝中饱之私,则国用足;国用足,则无需加赋于民,此真爱人也。”
——这分明就是在讲“财政审计”和“反贪污”!
谈到“使民以时”,他更是大胆地写道:
“农隙之时,导民以利;工役之兴,偿民以直。不夺农时以充官役,不亏民力以成私功。”
——这直接就是在为他的“以工代赈”和“废除徭役”做理论背书!
整篇文章,洋洋洒洒八百字。
通篇引经据典,全是孔孟之言,尧舜之法。但每一句话剥开来看,里面流淌的都是滚烫的变革之血!
这就像是用最古老的青铜鼎,煮了一锅最现代的麻辣烫。
味道,绝了!
……
与此同时,贡院另一侧,“地字一号”号舍。
柳敬亭看着同样的题目,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论语》题?”柳敬亭心中暗自得意,“这种题目,我柳家藏书楼里,名家范文不下百篇!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他根本不需要思考,提起笔就是一段华丽无比的骈文:
“夫圣王之治天下也,德泽洋溢乎四海,礼乐充盈乎八荒。敬者,心之主宰;信者,德之基石……”
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引用了《周易》、《尚书》里各种生僻的典故,显得学问高深莫测。
但仔细一读,全是空话。
什么“德泽洋溢”,怎么洋溢?不知道。
什么“礼乐充盈”,怎么充盈?没说。
柳敬亭写得很顺手,也很陶醉。
他相信,只要阅卷官看到这笔漂亮的馆阁体书法,再看到这华丽的辞藻,一定会给他画个大大优等的圆圈。
至于赵晏?
柳敬亭冷笑一声。那个只会跟泥腿子打交道的酷吏,能写出这么高雅的文章吗?估计正抓耳挠腮,想怎么把“算盘”写进《论语》里吧?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日上三竿,到夕阳西下。
贡院里的寒气越来越重,不少身体弱的举子已经开始咳嗽,甚至有人因为紧张过度而晕倒,被衙役拖了出去。
赵晏所在的号舍里,一灯如豆。
他已经将草稿反复修改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确保没有犯任何“忌讳”,确保语气谦卑而坚定。
最后,他取出正卷,开始誊抄。
他的书法,不是柳敬亭那种圆润华丽的“馆阁体”,而是方正儒亲传的“颜体”。
字如其人。
方正,宽博,雄浑,有力。
每一个字写在纸上,都像是一块砖,稳稳地砌成了这篇名为《实治论》的雄文。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赵晏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窗外,夜色已深。贡院里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兵丁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赵晏看着眼前这张卷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是一篇完美的“檄文”。
它披着八股文的外衣,却藏着一把名为“改革”的利剑。
如果不仔细看,它就是一篇标准的四书文;但如果是有心人读到了,定能读懂其中的深意。
“第一场,稳了。”
赵晏吹灭了蜡烛,裹紧了那件有些单薄的棉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二场的“策论”,才是他和柳敬亭、和这京城旧势力真正刺刀见红的时候。
但他不急。
就像他在清河修堤时一样,基础打得越牢,后面才能建得越高。
这一夜,赵晏在梦中,似乎又回到了清河县的大堤上,听到了那滚滚的河水声,那是时代的浪潮,正在拍打着腐朽的堤岸。
第244章 会试第二场,判词如刀
二月十二,寒潮再袭。
贡院内的积雪虽然被清扫过,但那股透入骨髓的湿冷,却比第一天更甚。
经过了三天两夜的“第一场”煎熬,三千名举子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号舍内不时传出剧烈的咳嗽声,甚至有体弱者因为受不了风寒和如厕的恶臭,直接晕死过去,被巡考的兵丁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赵晏所在的“天字四十八号”,位置极差,紧邻臭号。
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就吐得连笔都拿不稳了。
但赵晏此刻,却正盘腿坐在羊皮垫子上,闭目调息,嘴里含着一片红参。
在他的案头,放着一只特制的双层保温铜壶,里面装着赵灵熬好的姜撞奶。
这三年的县衙生涯,不仅磨练了他的心性,更让他学会了如何在恶劣的环境下生存。
“当——!当——!”
卯时,更鼓敲响。
第二场考试,正式开始。
这一场考的是“论一首,判五道,诏、诰、表各一通”。
这其中的“五道判词”,是重头戏。
它要求考生根据给定的案情,依据《大周律例》写出判决书。这不仅考文采,更考法律素养和行政逻辑。
衙役再次举牌巡场。
赵晏抬头看去,只见木牌上写着第一道判题:
【案:甲有子乙,早亡无后。甲死,其弟丙欲以其子丁继甲为后,以承宗祧。然甲之妻王氏不从,欲立甲之庶孙戊。丙告王氏忤逆。问:官当何判?】
这是一道典型的“宗祧继承案”。
涉及大周律法中最复杂的“立嗣”问题。
对于那些只读四书五经、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书。
什么是“继彦”?什么是“爱继”?什么是“宗法”?很多人看着题目就懵了。
隔壁号舍传来一阵抓狂的叹息声:“这……这律例里有这一条吗?这该判谁赢啊?”
赵晏看着题目,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太简单了。
这种为了争夺家产而引发的过继纠纷,他在清河县衙坐堂的时候,一个月能判十起!
他根本不需要去回忆什么圣人教诲,脑海中直接浮现出《大周律·户律》的第一百二十三条。
他提起笔,没有丝毫犹豫,蘸墨即书:
【判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家之大事,在嗣与产。】
【按大周律:‘无子立嗣,若应继之子不愿,或许别立。’今甲既死,其弟丙欲以子丁继之,虽合‘昭穆相当’之伦,然律有明文:‘夫亡,妻在,立嗣必告于妻。’】
【王氏者,甲之配也,主中馈而承家业。立后之事,虽决于宗族,亦当听于主母。丙虽为弟,强立其子,是夺长嫂之权,乱家法之序。】
【且庶孙戊,虽非嫡出,然亦甲之血脉。‘亲亲之杀,尊贤之等’,血浓于水。舍亲孙而立侄,非人情也。】
【断:驳丙之诉。准王氏立庶孙戊为后。丙借立嗣之名,图谋兄产,行止不端,杖二十,以儆效尤!】
洋洋洒洒两百字,逻辑严密,法理清晰。
最关键的是,最后那句“图谋兄产”,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起案件的本质——不是为了什么宗法,就是为了抢钱!
这种透着浓浓“烟火气”和“实战经验”的判词,是那些在书斋里憋出来的酸文根本无法比拟的。
……
与此同时,“地字一号”号舍。
柳敬亭看着同样的题目,眉头紧锁。
他虽然博览群书,但柳家的藏书楼里多是经史子集,《大周律》这种“吏胥之书”,他平时是不屑一顾的。
“这……这该怎么判?”
柳敬亭咬着笔杆,心里有些发慌。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礼教”上扯:
“夫立嫡以长,立子以贤。丙为弟,当尊嫂命;王氏虽妇人,亦当守节……然妇人无专制之义,当听于宗族……”
写了一大堆,全是在和稀泥。一会儿说嫂子对,一会儿说宗族大。最后判决也是模棱两可:“宜令族长调处,勿伤和气。”
写完之后,柳敬亭自己都觉得心虚。
但他安慰自己:“我是要当翰林的,这种断案的粗活,以后自有师爷去干。主考官看的是文采,我的骈文写得这么漂亮,应该没问题吧?”
……
时间流逝。
赵晏手中的笔就没有停过。
第二道判题:“盐商偷税案”。
赵晏判词:“盐乃国课,商乃民贼。偷税一两,如盗国帑。律当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不论情面,只问国法!”——杀气腾腾,正如他在清河整顿盐商时的雷霆手段。
第三道判题:“佃户抗租案”。
赵晏判词:“地主加租无度,逼民太甚。虽欠租是实,然‘灾伤减免’亦律有明文。判:免去今年之租,令地主退还加征之额。若敢再犯,按‘豪强兼并’论处!”——这分明就是他在为清河百姓张目!
五道判词写完,赵晏觉得浑身通透。
这哪里是在考试?这分明是在这贡院的方寸之间,把他对这大周积弊的痛恨,把他对贪官污吏的愤怒,全部宣泄在了纸上!
接下来的“表”(给皇帝的奏章),题目是《贺河清表》(黄河变清,祥瑞之兆)。
这是一个典型的“马屁题”。
大部分考生都会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说什么“圣天子在位,河清海晏,麒麟现世”之类的鬼话。
但赵晏看着这个题目,心中却是一阵悲凉。
黄河清?
黄河若是清了,那是因为上游大旱,水流断绝!这是大灾之兆,何来祥瑞?
朝廷里的那些衮衮诸公,为了粉饰太平,竟然连这种自然常识都不顾了,还要拿来当考题?
赵晏提起笔,手腕微微颤抖。
他想骂人。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这时候写一篇骂皇帝的奏章,那就是自寻死路,连殿试的机会都没有。
“忍。”
赵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另一种“破题”思路:
【臣闻:河之清,非水之变也,乃治之功也。今陛下修德以此,百官奉法以此,是以河伯效顺,波澜不惊。】
(译文:黄河变清,不是水自己变的,是治理的功劳。是因为陛下修德,百官守法,所以河神才顺从。)
既然要夸,那就夸在点子上。
他不夸什么祥瑞,他夸“人为”。
紧接着,他在文章的后半段,话锋一转:
【然臣又闻:‘安不忘危,治不忘乱。’河虽清,堤不可废;水虽平,防不可疏。愿陛下视今日之清为天之勉,而非天之纵。更宜以此为机,兴修水利,固本培元,使万世无水患之忧,方为真祥瑞也。】
好一招“借题发挥”!
表面上是在贺喜,实际上是在谏言!
他在提醒皇帝:别光顾着高兴,要居安思危!要修水利!要干实事!
这种不卑不亢、既全了皇帝面子又点了实际问题的奏章,才是真正的“宰相之才”该有的格局。
……
夜深了。
第二场考试即将结束。
贡院里的气氛变得越发诡异。
因为长时间的幽闭和高强度的脑力消耗,不少考生开始出现幻觉。
“有鬼!有鬼啊!”
不远处的“玄字号”号舍,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只见一个考生披头散发地冲出号舍,在大雪地里发疯似地奔跑,手里还撕扯着自己的考卷。
“我没作弊!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那是被压力逼疯了的举子。
巡逻的兵丁面无表情地冲上去,用布团塞住他的嘴,直接架走。
这种事,在贡院里太常见了。三年一考,疯掉的、病死的、自杀的,哪次没有几个?
赵晏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科举,本来就是一条独木桥。
这下面是万丈深渊,只有心如磐石的人,才能走到对岸。
他收拾好笔墨,将卷子整整齐齐地装进考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片红参,含在嘴里。
“还有最后一场。”
赵晏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如刀。
“第三场,策论。”
“柳敬亭,你准备好了吗?”
“那将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大的葬礼。”
第245章 会试第三场,策论定乾坤
二月十五,元宵节。
汴梁城外花灯如昼,烟火漫天,百姓们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但在贡院的高墙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死寂,冰冷,带着一股令人绝望的霉味。
今天是会试的最后一场,也是最耗心血的一场——策论。
经过前两场六天四夜的折磨,三千举子已经倒下了一成。剩下的也都形容枯槁,双眼深陷,全凭一口气吊着。
赵晏所在的“天字四十八号”,因为靠近风口,反而空气稍微流通些,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熏天臭气。他裹着两条棉被,手里捧着姜汤,目光灼灼地盯着刚刚发下来的试卷。
【策题五道】
前四道涉及礼制、刑名、吏治、河工。
这些对于赵晏来说,不过是开胃小菜。他在清河县三年的实操经验,足以让他对这些问题鞭辟入里。
真正让他目光凝滞的,是最后一道,也是分量最重的一道“压轴题”:
【问:今九边多警,北虏岁犯。朝廷岁输边银三百万两,粮五百万石,而士卒犹有饥色,战马犹缺。开中法(盐商运粮换盐引)废弛,边储空虚。欲实边储、强兵马、节国用,其道安在?】
看到这道题,赵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来了。
这就是大周朝现在的“绝症”——财政黑洞与边防危机的死循环。
朝廷每年把一半的赋税扔进了九边这个无底洞,结果却是越填越亏,兵越养越弱。
隔壁号舍传来一阵绝望的叹息:“这……这不是户部尚书该操心的事吗?我们一群书生,哪里知道边关的一石粮食要多少运费啊?”
不仅是隔壁,整个贡院里,九成九的考生都在抓瞎。他们读的是圣贤书,哪里懂什么“开中法”?哪里知道银子是怎么没的?
……
“地字一号”号舍。
柳敬亭看着这道题,也是眉头紧锁。但他并不慌张,因为柳家有“秘籍”。
他想起父亲柳如海考前的叮嘱:“若是考到边防,万不可谈具体钱粮,因为你算不准。要谈‘人心’,谈‘选将’。只要把高度拔高到‘君王修德,将帅用命’,这文章就稳了。”
于是,柳敬亭提笔,写下了一篇极其漂亮的“正确的废话”:
“臣闻: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九边之弊,非财匮也,乃德衰也……当选贤任能,厉行节俭,感化蛮夷……”
辞藻华丽,引经据典。看起来气势磅礴,实际上连一个具体的解决办法都没有。
写完之后,柳敬亭自我感觉良好:“这文章,四平八稳,颇有古大臣之风。就算是方正儒,也挑不出毛病。”
……
赵晏这边。
他没有急着动笔。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清河县那本“黑账”里的数据,浮现出他在运河上看到的漕运乱象。
“感化蛮夷?修德省钱?”
赵晏心中冷笑,“若是靠修德能把鞑子修跑了,还要长城干什么?”
这道题,他不能写“正确的废话”。
他要写“救命的猛药”!
哪怕这药太苦,太烈,会得罪一大批诸如柳家的既得利益者,他也必须写!因为这是他进京的目的,是他身为“解元”的责任!
赵晏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四射。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卷首写下了五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筹边理财疏】
【破题:夫边事即国事,国事即财事。今九边之弊,非兵弱也,乃‘法’坏也;非财匮也,乃‘流’断也。欲救边,必先理财;欲理财,必先通商。】
(译文:边防问题就是财政问题。现在的弊端,不是兵弱,是制度坏了;不是没钱,是流通断了。要救边防,必须先理财;要理财,必须先通商。)
这就叫单刀直入!不谈虚的,直接谈钱!
紧接着,赵晏笔走龙蛇,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数据轰炸”:
【第一弊:运费之耗。】
“今自江南运粮至甘肃,路三千里。车运一石,人吃马嚼,沿途损耗,至边仅余斗米。朝廷花二十石之资,而边军仅得一石之实。此乃‘以国库喂路途’**,虽有金山银海,亦不能填!”
——直接揭露了实物税的低效!
【第二策:折色银两。】
“宜废实物征收,改征折色(银子)。令商人运粮至边,官府以银买之。商人逐利,必精打细算,损耗自负。如此,朝廷省运费,边军得实粮,商贾得其利。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这就是着名的“一条鞭法”雏形和“开中法”改良版!
【第三策:互市通商。】
“北虏所求者,茶、铁、盐、布也。今严禁互市,彼得之无门,故不得不抢。若开边贸,设关税,使彼以此易彼。彼若能买,何必去抢?且‘以商制戎’,断其铁器,控其命脉(茶叶),则边患可平,岁入可增!”
——这是超前的“经济战”思维!
最后,赵晏在结尾处,写下了一句足以让所有阅卷官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服的结语:
【臣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治国者,不讳言利,而善用利。能使天下之利归于国、惠于民、用于边,则虽无百万之兵,亦可坐拥金城汤池!】
【伏惟陛下察之!】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晏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浇。
这篇策论,洋洋洒洒两千字。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生僻字。每一个字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现实,也带着金灿灿的希望。
他把清河县的治理经验,放大到了整个大周天下。
“呼……”
赵晏放下笔,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
二月十五,申时。
“当——!当——!当——!”
贡院的钟声敲响,那扇封闭了九天六夜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交卷——!”
随着这一声长喝,无数举子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倒在号舍里。有的人甚至连笔都拿不住了,哭着被衙役抬了出去。
赵晏整理好试卷,郑重地装入密封袋,双手呈给收卷官。
收卷官是个老翰林,他接卷时,无意中扫了一眼赵晏那精神奕奕的眼神,心中不禁暗暗称奇:这少年,考了九天,怎么跟刚进来似的?
走出龙门的那一刻。
夕阳如血,洒在贡院前的广场上。
那里早已人山人海。无数家长、书童、仆人,伸长了脖子,在焦急地等待着自家少爷。
“阿晏!这儿!在这儿!”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赵晏抬头望去,只见沈红缨骑在马上,一身红衣如火,正挥舞着马鞭。在她旁边,姐姐赵灵正垫着脚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满是担忧和期盼。
而老刘则带着几个赵府亲兵,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道。
“姐!红缨姐!”
赵晏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
他大步走过去。
“怎么样?累坏了吧?”赵灵连忙把食盒里的参汤递过去,“快,趁热喝了。”
“不累。”
赵晏接过参汤,一饮而尽,“痛快得很!”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哟,这不是赵解元吗?怎么,还没晕倒啊?”
柳敬亭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虽然脸色苍白,但依旧摇着折扇,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赵解元,听说最后那道边防题,把你难住了?我看你在里面发呆了好久啊。”
柳敬亭故作潇洒地笑道,“那种国家大事,确实不是你这种只会算死账的小吏能懂的。怎么样?是不是写了一堆‘铜钱’、‘算盘’进去?哈哈哈!”
周围的举子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赵晏擦了擦嘴角的汤渍,转过身,看着柳敬亭。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柳公子。”
赵晏淡淡道,“你知不知道,当你还在用‘道德’去丈量边关的时候,别人已经在用‘算盘’去丈量天下了?”
“什么意思?”柳敬亭一愣。
“意思是……”
赵晏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的文章,除了拿去糊墙,一文不值。”
“而我的文章,能救这大周的江山。”
说完,赵晏拍了拍柳敬亭那僵硬的肩膀,转身上车。
“老刘,回府!睡觉!”
“得令!”
马车辚辚离去。
留下柳敬亭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柳敬亭咬牙切齿地对着赵晏的背影吼道,“赵晏!你给我等着!等放榜那天,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第246章 杏榜悬疑,大儒拍案
二月二十,汴梁贡院,至公堂。
贡院的大门依旧紧闭,因为里面正在进行科举最神秘、也是最关键的环节——阅卷。
十八位房官和两位主副考官,已经被锁在这里整整五天了。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与外界彻底隔绝。
堂内香烟缭绕,却掩盖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主考官位子上坐着的,乃是当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许志远。
此人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是名震天下的理学宗师。他一生最讲究“文以载道”,文章必须四平八稳,书法必须圆润端庄。对于那些离经叛道的“野狐禅”,他向来是深恶痛绝的。
而在他对面,坐着副主考官——吏部左侍郎崔万山。
崔万山是柳如海的铁杆心腹,也是柳敬亭的干爹。他这次进贡院,只有一个任务:捧柳敬亭,压赵晏。
“许大人,您看这篇卷子。”
崔万山满脸堆笑,双手捧着一份已经“荐”上来的试卷,放在许志远案头。
“这是房官们一致推崇的‘魁卷’。其文气势磅礴,引经据典,尤其是那笔馆阁体,圆润饱满,颇有台阁气象。在下以为,此卷当定为会元。”
这份卷子,正是柳敬亭的。
许志远接过卷子,细细读了一遍。
“嗯……确实不错。”
许志远抚须点头,“‘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这破题中正平和,深得圣人精髓。虽无惊人之语,却有宰辅之风。是个好苗子。”
听到这话,崔万山心中狂喜。稳了!只要许老夫子点头,柳敬亭这“会元”就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
许志远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旁边另一份被放在“待定区”的卷子上。
那份卷子有些特别。
别人的卷子,字迹疏朗,留白甚多,看着赏心悦目。
而这份卷子,字写得极密,墨色极重,甚至在卷末还画了几张奇怪的图表。
“这是哪房荐上来的?”许志远指着那份卷子问道。
“哦,那份啊。”
崔万山眼中闪过一丝阴毒,连忙说道,“那是‘寒字号’房官勉强荐上来的。在下刚才看过了,正准备黜落呢。”
“为何?”
“大人您看!”
崔万山拿起那份卷子,一脸嫌弃地指指点点,“此考生简直是胆大包天!策论乃是国家大计,应当谈礼乐教化。可这人呢?满篇都是‘算盘’、‘运费’、‘折色’!满嘴的铜臭味!”
“尤其是这最后一句:‘不讳言利’?这不是在公然顶撞圣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教诲吗?此乃法家酷吏之言!若是让这种人中了会元,岂不是坏了我大周的文风?”
崔万山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许志远皱了皱眉。他确实不喜欢谈钱的考生。
“拿来老夫看看。”
许志远接过卷子。
入眼的第一行字,就是那句杀气腾腾的破题:【夫边事即国事,国事即财事。】
“好大的口气。”许志远哼了一声。
他耐着性子往下读。
原本,他是带着挑刺的眼光去读的。可是读着读着,他抚须的手停住了。
再读一段,他的眉头锁紧了。
读到那句“以国库喂路途,虽有金山银海,亦不能填”时,许志远的手抖了一下。
读到最后那句“坐拥金城汤池”时,这位六十岁的老尚书,竟然猛地站了起来!
“大人?怎么了?”崔万山吓了一跳,“是不是这文章太荒谬,气着您了?下官这就把它扔进废纸篓……”
“慢着!”
许志远大喝一声,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他没有理会崔万山,而是捧着那份卷子,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如果是十年前,他一定会把这份卷子撕了。
但现在,他不仅是理学宗师,更是礼部尚书。他天天在朝堂上看着皇帝为了边关缺饷愁得头发都白了,看着户部为了几万两银子跟兵部打得头破血流。
柳敬亭那篇文章,好听,但没用。像是一朵绢花,好看不能吃。
而这份卷子……
这是一把刀!一把带着血腥气、却能割开大周毒瘤的刀!
“崔大人。”
许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崔万山。
“你刚才说,这是酷吏之言?”
“是……是啊。”崔万山有点心虚。
“荒谬!”
许志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乱颤,“这哪里是酷吏?这是经世致用!这是国士无双!”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若是我们只选那些会写漂亮话的废物,这大周的江山靠谁来守?靠那些‘之乎者也’吗?!”
“可是……”崔万山急了,“此文违背祖制,且文风粗砺……”
“文风?”
许志远冷笑一声,指着卷子上的字,“颜筋柳骨,力透纸背!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忧国忧民之心,比那些无病呻吟的华丽辞藻,强了百倍!”
“传老夫的令!”
许志远提起朱笔,在赵晏的卷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并在卷首批下四个大字:
【言之有物,当为魁首!】
“此卷,定为会元!谁敢有异议,让他来跟老夫辩经!”
崔万山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柳家的谋划,在许志远这个“老顽固”的良知面前,彻底崩盘了。
……
二月二十八,放榜日。
汴梁贡院门前,人山人海。
数千名举子,加上看热闹的百姓,将整条御街堵得水泄不通。
“来了!来了!”
随着一声锣响,两名衙役抬着巨大的金榜,从贡院里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柳敬亭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矜持的微笑。他身边的跟班们早就准备好了鞭炮,只等榜单一张贴,就立刻庆祝。
“柳公子,这次会元非您莫属啊!”
“那是自然!柳公子的文章,那是有口皆碑的!”
而不远处的角落里,赵晏和陆文渊、苏景然站在一起。
陆文渊紧张得直哆嗦:“师弟……五千两啊……要是输了,我就要去要饭了……”
“闭嘴。”苏景然瞪了他一眼,“看榜。”
衙役将金榜高高挂起。
【杏榜】。
人们习惯从下往上看。
第三百名……第二百名……第一百名……
没有赵晏,也没有柳敬亭。
前十名!
第十名:江南苏景然。
(苏景然叹了口气:“还是差了点火候。”)
第三名:国子监李太白。
第二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二名:琅琊柳敬亭!
轰——!
人群炸锅了。柳敬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第二?
他是第二?
那谁是第一?
难道是苏景然?不对,苏景然是第十。
柳敬亭猛地抬头,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用朱砂大笔写就的名字——
【会元:琅琊赵晏!】
【籍贯:清河县。】
死寂。
全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来自人群中的某个角落——那是赌坊的老板。
“五千两!一赔一百!五……五十万两啊!!”
老板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而站在角落里的陆文渊,呆呆地看着那个名字,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真疼!”
陆文渊突然抱住赵晏,疯了一样大喊:“赢了!师弟!咱们赢了!五十万两!咱们把京城买下来都够了!!”
赵晏被他晃得头晕,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远处那个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柳敬亭。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对着柳敬亭,比了一个轻轻的“一”的手势。
会元,拿下。
距离那个传说中的“连中三元”,只差最后一步——殿试。
“走吧。”
赵晏拍了拍还要发疯的陆文渊。
“去赌坊收钱。然后……准备进宫面圣。”
风吹过贡院的杏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这一年的杏榜,注定要载入史册。
不仅因为出了一个十岁的会元,更因为那篇名为《筹边理财疏》的文章,即将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沉寂已久的大周朝堂上,炸出一片惊天巨浪。
第247章 万民保状,御前自证
三月初三,惊蛰。
春雷乍动,万物复苏。但在大周皇宫的金銮殿上,气氛却比严冬还要肃杀。
早朝刚开始,御史台的一位监察御史便手持象牙笏板,神色激愤地出列弹劾:
“臣张廉,弹劾琅琊举子赵晏!此人虽有神童之名,实乃国之巨蠹、酷吏!其一,赵晏在代管清河县务期间,借‘清丈田亩’之名,大肆查抄乡绅家产,名为充公,实则中饱私囊!其二,他谎报‘以工代赈’,实则强征民夫修堤,致使数十名百姓累死饿死在河堤之上!其三,此人进京后,竟在赌坊豪掷五千两白银赌博!试问,一个小小举子,若非贪污赈灾款,何来如此巨资?!”
“此等贪婪残暴之徒,若录为贡士,必污我大周科场!臣请陛下,即刻革去赵晏举人功名,下狱严查!”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贪污赈灾款?强征民夫?”
龙椅上的崇宁帝眉头紧锁。他之前收到的奏折里,全是夸赵晏“爱民如子”的,怎么到了御史嘴里,就成了“酷吏”?
“陛下!”
礼部郎中吴凯(原清河知县吴庸的堂兄,柳党成员)立刻出列,从袖中掏出一份血迹斑斑的文书。
“臣已收到清河县乡绅联名送来的《泣血陈情表》!上面有清河县三十六位族长、乡老的签字画押!他们控诉赵晏在清河施行暴政,逼死人命,私吞那查抄张家庄所得的数万两白银!这是铁证如山啊!”
吴凯双手高举那份文书,脸上是一副大义灭亲的凛然,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毒。
柳如海站在百官前列,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晏那五千两赌资,就是最大的破绽。一个从穷乡僻壤出来的少年,怎么解释这笔巨款的来源?只要坐实了“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贪污的帽子就扣死了。
“传赵晏觐见!”崇宁帝沉声道。
……
片刻后,赵晏身穿一袭青衫,步履从容地走入金殿。
面对满朝文武的审视,面对柳党那杀人般的目光,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草民赵晏,叩见吾皇万岁。”
“赵晏。”崇宁帝将那份《陈情表》和御史的奏章扔在他面前,“有人弹劾你贪污公款、虐待百姓。还说你在京城挥霍无度,那五千两赌资,便是你贪污的赃款。你作何解释?”
赵晏捡起地上的文书,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吴凯厉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咆哮朝堂?”
“我笑这位吴大人,为了陷害草民,连基本的算术都不讲了。”
赵晏站起身,并没有急着辩解贪污的事,而是先指了指那份文书。
“陛下,这《陈情表》上说,我逼死人命,强征民夫。请问,这签字画押的三十六位乡老,真的是代表清河百姓吗?”
“自然!”吴凯冷笑,“他们都是当地德高望重的族长!”
“德高望重?”
赵晏摇了摇头,“这里面有一个叫‘李德福’的名字。如果我没记错,此人乃是前任县尉魏通的舅舅,因倒卖私盐被判流放,三年前就死在路上了。死人也能从地底下爬出来签字画押?”
“什么?”吴凯脸色一变,“这……这可能是同名同姓……”
“好,就算同名同姓。”
赵晏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青云坊分红账簿》。
“至于那五千两赌资,乃是草民自家的生意所得。”
赵晏将账簿呈给太监,“草民在清河经营‘青云墨坊’,所产‘解元贡墨’行销天下。这每一笔收入,都照章纳税,有据可查!草民花自家的钱,何罪之有?”
“你说是自家的就是自家的?”张廉御史反唇相讥,“谁知道你是不是把贪污的钱洗白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晏看着张廉,目光骤然变冷,“张大人,你说我贪污,说我虐民。那请问,如果我真的虐待了百姓,百姓会怎么做?”
“自然是恨之入骨,食肉寝皮!”张廉大声道。
“好。”
赵晏转过身,面向大殿门口。
“既然吴大人拿出了三十六个‘乡绅’的血书,那草民今日,也带来了一份特殊的‘证据’。”
“报——!”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金吾卫校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神色震撼:
“启禀陛下!午门之外,有人群聚集!”
“何人喧哗?”崇宁帝问。
“是……是一群自称来自清河县的乡下老人。”
校尉喘着粗气说道,“他们抬着一把巨大的万民伞,还有数千名百姓按了手印的保状,跪在午门雪地里,说是要为赵晏鸣冤!”
万民伞!
这三个字一出,满朝文武皆惊。连一直装聋作哑的柳如海都猛地抬起了头,手中的象牙笏板微微一颤。
万民伞是百姓给离任官员的最高荣誉,通常只在地方上出现。这群人竟然把它抬到了京城,抬到了皇宫门口!
这是何等的民心?
“宣!”崇宁帝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让他们进来!朕要亲自看看!”
……
不一会儿,七八个满脸风霜的老人,抬着那把五彩斑斓、绣满名字的万民伞,颤巍巍地走进了金殿。
领头的正是陈家庄的陈二牛。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哪见过这金碧辉煌的皇宫?但他此时却昂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份长长的保状。
“草民……叩见皇上!”
几个老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皇上啊!赵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啊!”
陈二牛举起保状,哭诉道,“是谁杀千刀的污蔑赵大人贪污?那个张家庄查抄出来的银子,赵大人一文钱没拿,全都用来买粮食给我们发工钱了啊!”
“我们修河堤,顿顿有肉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酷吏’?”
“这保状上,有清河县三万户百姓的手印!我们可以作证,赵大人是干干净净的清白人!谁要是敢害赵大人,那就是挖我们清河百姓的心头肉!”
朴实的话语,带着泥土的芬芳,回荡在这充满尔虞我诈的朝堂之上。
那把万民伞被撑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柳党众人的脸上。
那所谓的《陈情表》,在万民伞面前,瞬间变成了废纸。
崇宁帝走下丹陛,亲自来到那把万民伞前。他抚摸着那些粗糙的针脚,看着那些甚至带着泥点的红手印。
他转过头,看向吴凯和张廉,眼神冷得像冰。
“吴凯,这三十六个人的‘血书’,比起这三万人的‘万民伞’,分量如何啊?”
“臣……臣罪该万死……”吴凯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张廉,你说赵晏是酷吏?那朕倒想问问,什么样的酷吏,能让百姓千里迢迢进京送伞?”
“臣……臣失察……”张廉也跪下了。
“够了!”
崇宁帝大袖一挥,回到龙椅之上。
“朕听闻,有些人在京城待久了,耳朵聋了,眼睛瞎了,看不见百姓的疾苦,只看得见党同伐异!”
“礼部郎中吴凯,伪造证据,构陷举子,欺君罔上!革去官职,流放三千里!即刻执行!”
“御史张廉,风闻言事虽无罪,但偏听偏信,充当奸人走狗!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处理完奸佞,崇宁帝的目光落在了赵晏身上。
眼神中,不再是审视,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赵晏。”
“草民在。”
“百姓保你的清廉,朕信了。但朕还要考考你的才学。”
崇宁帝随手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如今黄河又有些不安分。有人说要加高堤坝,有人说要疏浚河道。依你之见,该如何?”
这是殿试级别的考题!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柳如海更是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个“乡下神童”能说出什么花来。
赵晏没有丝毫犹豫,他在清河修了三年堤,这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回陛下。”
赵晏朗声道,“治河如下棋,不可只看一子。加高堤坝是‘堵’,疏浚河道是‘疏’,皆是治标。”
“臣以为,治黄之策,在于‘束水攻沙’。”
“收紧河道,利用水流的冲力将泥沙冲入大海,此为‘攻沙’。同时,在两岸广植柳树,固土保堤,减少泥沙入河,此为‘固本’。”
“且,治河先治吏。河工不贪,则堤坝自固;河工若贪,铁水铜墙亦是豆腐渣。”
短短几句话,既有技术方案,又有行政逻辑。
崇宁帝听得眼睛发亮。
“束水攻沙……治河先治吏……好!好一个治河先治吏!”
崇宁帝大笑三声,当场拍板:
“赵晏,准予参加殿试!任何衙门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退朝!”
……
走出宫门。
阳光普照,冰雪消融。
赵晏扶着陈二牛等几位乡老,看着他们脸上淳朴的笑容,心中暖流涌动。
“恩公啊,没给您丢脸吧?”陈二牛擦了把汗。
“没有。”
赵晏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轻声道,“你们是我的底气。”
远处,柳如海坐在轿子里,透过帘缝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玉扳指被捏得粉碎。
“好个赵晏……好个万民伞……”
“既然这第一关拦不住你,那就别怪我在殿试里……心狠手辣了。”
第248章 宰辅杀心,殿试暗流
三月初四,汴梁城的积雪开始大面积消融,屋檐下滴答滴答的水声,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春闱大比倒计时。
昨日金殿之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御前自证”,虽然已经落幕,但余波却震动了整个京师。
“万民伞”、“束水攻沙”、“治河先治吏”……这几个词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街头巷尾。
赵晏的名声,从最初的“豪赌解元”、“清河酷吏”,一夜之间变成了“民心所向”的“赵青天”。
……
吏部尚书府,内书房。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倒春寒还要冷上三分。
一只名贵的宋瓷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都是废物!”
平日里以“养气功夫”着称的吏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柳如海,此刻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在他面前,跪着那个刚刚被革职流放的礼部郎中吴凯的弟弟,以及几个依附于柳家的御史。
“老夫苦心经营的局,被一把破伞就给破了?!”
柳如海指着众人的鼻子骂道,“那是万民伞吗?那是打在老夫脸上的一记耳光!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看老夫的笑话!说我柳如海连一个十三岁的娃娃都按不住!”
“阁老息怒……”
一位御史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谁也没想到,那赵晏在清河县竟有如此威望。那些泥腿子宁愿顶着风雪进京也要保他……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啊。”
“不合常理?”
柳如海冷笑一声,渐渐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阴鸷深沉。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赵晏能得民心,说明此子不仅有才,更有术。他懂得如何收买人心,懂得如何把百姓变成他的盾牌。”
“此子若不除,必成我柳家心腹大患。”
柳如海坐回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既然明着拦不住他进殿试,那就让他进。”
“但是……”
柳如海的目光扫向一直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柳敬亭。
“敬亭。”
“孙儿在。”柳敬亭连忙上前。
“殿试虽然由皇上亲自主持,但三千多份卷子,皇上不可能一一御览。按照规矩,先由八位‘读卷官’初阅,选出前十名呈送御览,定为一甲和二甲前列。剩下的,只需皇上朱笔圈点即可。”
柳如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一届的八位读卷官里,有五位是老夫的门生故吏。”
“只要赵晏的卷子落不到皇上手里,只要他在读卷官那里就被评为‘下下’,被压在卷堆的最底层……”
“那么,纵使他写出花来,也只能是个‘同进士出身’,甚至名落孙山!”
“孙儿明白!”
柳敬亭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爷爷的意思是,把他‘埋’了?”
“不错。”
柳如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就是权力的妙处。他有民心又如何?在这朝堂之上,决定他命运的,不是那些泥腿子,而是咱们手里的那支笔。”
“你去准备吧。这几天闭门谢客,把你那篇《圣德论》再打磨打磨。这次状元,必须是你柳敬亭的。”
“是!”
……
状元巷,赵宅。
送走了陈二牛等几位乡老后,赵晏并没有休息。
此时已是深夜,但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赵晏正对着一张大周地图出神,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地图的“九边”和“黄河”位置上画了两个圈。
“东家。”
老刘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凝重,“刚才方大人府上的管家来信了。说是……让您这几天小心点,饮食起居都要注意,尤其是笔墨纸砚,最好自带。”
“哦?防备这么严?”
赵晏放下笔,笑了笑,“看来柳尚书是准备在考场上动手脚了。”
“还有……”老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坊间有传闻,说这次殿试的读卷官名单已经定下来了。大半都是柳党的人。东家,要是他们故意压您的卷子,不给皇上看,这可怎么办?”
这是历朝历代科举舞弊最常见、也最难防的一招——“压卷”。
只要考官不把你推荐上去,皇帝根本不知道你写了什么。
“压卷?”
赵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夹杂着寒意吹进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老刘,如果是普通的殿试,这招确实致命。但这一次,不一样。”
“不一样?”老刘不解。
“因为皇上急了。”
赵晏回过头,目光灼灼,“昨日在金殿上,皇上问我治河之策,听到‘治河先治吏’时那种兴奋的眼神,你没看到,但我看到了。”
“当今圣上,虽然登基十年,但一直被内阁和六部那些老臣掣肘。他想改革,想富国强兵,但手中的刀不够快,也没人敢替他拿刀。”
“他现在急需一把刀。”
赵晏指了指自己,“而我,就是那个拿着刀站在午门外的人。”
“所以,皇上绝不会允许有人把我的卷子压下去。甚至……”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甚至,皇上可能会打破常规,亲自阅卷,或者……当廷出题。”
“当廷出题?”老刘惊讶道。
“没错。”
赵晏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未写完的策论草稿。
“柳敬亭他们在背范文,在练书法,在走后门。而我在做的,是在揣摩帝心。”
“老刘,备车。我要再去一趟方府。”
“这么晚了?”
“正是因为晚,才安全。”
赵晏披上那件黑色大氅,眼神坚定。
“我要去向恩师求证最后一件事。如果这件事确定了,那柳如海的‘压卷’计谋,就是一个笑话。”
……
半个时辰后,方府密室。
方正儒看着深夜造访的得意门生,既欣慰又担忧。
“晏儿,你的猜测没错。”
方正儒压低声音,指了指皇宫的方向,“皇上今日下午召见了我。他对你的那篇《筹边理财疏》印象极深。皇上说了,这次殿试,他不看虚文,只看实策。”
“而且,皇上特意叮嘱,殿试之日,会有一道‘加试题’。”
“加试题?”赵晏眼神一凝。
“对。这道题不在礼部拟定的题库里,是皇上临时起意的。”
方正儒神色严肃,“这道题,很可能会涉及到‘宗室’或者‘盐政’这种真正的禁区。这是皇上给状元准备的‘试金石’。敢答、能答者,才是他要的人。”
“柳如海虽然权倾朝野,但他也是既得利益者。他的人,不敢碰这道题。”
“懂了。”
赵晏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恩师放心。既然皇上敢问,学生就敢答。”
“哪怕这道题会捅破天,学生也要替皇上把这天……补上一块!”
方正儒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但又比自己多了几分狠厉和果决。
“去吧。”
方正儒拍了拍赵晏的肩膀,“三日后,保和殿上。老夫会在皇上身边,看着你如何……一战封神。”
离开方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赵晏坐在马车里,看着这座即将苏醒的庞大帝国。
柳如海想把他埋了?
可惜,他不是那种只能在土里腐烂的种子。
他是地雷。
埋得越深,炸得越响。
“柳敬亭,”赵晏喃喃自语,“希望你在保和殿上,还能笑得出来。”
第249章 保和殿前,天子门生
三月十五,殿试日。
寅时三刻,汴梁城的夜色还未褪去,午门外的广场上已是灯火通明。
三百名从会试中杀出重围的“贡士”,身穿统一的深蓝色襕衫,头戴方巾,按照会试名次整齐列队。
虽然早已过了立春,但黎明前的寒风依旧刺骨。然而此刻,没人觉得冷。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亢奋、紧张,甚至是某种即将面见天颜的神圣感。
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一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面容清秀,眼神明亮如星。正是会元——赵晏。
在他左侧,是依旧摇着折扇的柳敬亭;右侧,则是温润如玉的江南才子苏景然。
“赵兄。”
苏景然压低声音,牙齿有些打颤,“这可是皇宫啊……以前只在书上读过‘九天阊阖开宫殿’,今日真到了这儿,怎么觉得腿有点软呢?”
“软就掐自己大腿。”
赵晏目不斜视,淡淡道,“苏兄,别忘了,咱们是凭本事考进来的。待会儿见了皇上,只管把肚子里的墨水倒出来,其他的,别想。”
“哼,装模作样。”
旁边的柳敬亭冷笑一声,眼神阴鸷,“赵晏,你别得意太早。会试你是侥幸拿了第一,但这殿试……考的可不仅仅是文章,还有‘气运’。”
柳敬亭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那块玉佩——那是昨晚爷爷柳如海特意给他的,说是宫里的贵人“开过光”的,能保他状元及第。
“气运?”
赵晏转过头,看着那巍峨的午门城楼。
“柳公子,我的气运,不在玉佩上,而在……”
赵晏指了指身后那茫茫的夜色,那是无数百姓沉睡的方向。
“在人心。”
“咚——!咚——!咚——!”
就在这时,午门城楼上的景阳钟敲响了。
沉重的宫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宣——新科贡士,进殿面圣——!”
一名红衣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黎明的薄雾。
三百贡士,如同一条蓝色的长河,缓缓流向那座代表着大周最高权力的保和殿。
……
穿过金水桥,走过汉白玉铺就的御道。
保和殿内,金砖漫地,龙柱盘绕。
数百盏宫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旁,一个个神情肃穆,宛如泥塑木雕。
在丹陛之上,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龙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
大周天子,崇宁帝。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百贡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平身。”
崇宁帝的声音浑厚而威严。
他并没有立刻赐座,而是缓缓站起身,从丹陛上走了下来。
这一举动,让站在百官前列的柳如海眉头微微一皱。按照礼制,皇帝只需坐在上面受礼即可,何必屈尊降贵?
崇宁帝背着手,在一排排跪着的贡士面前走过。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着这些未来国之栋梁的成色。
走到第一排时,崇宁帝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的少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就是那个在清河修堤、在金殿送伞的赵晏?”
崇宁帝突然开口。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晏身上。
柳敬亭跪在一旁,嫉妒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皇上竟然只跟赵晏说话!这是何等的殊荣!
赵晏并不慌张,再次叩首,朗声道:“回陛下,正是微臣。”
“抬起头来。”
赵晏缓缓抬头,目光清澈,不卑不亢地直视着这位掌握着天下人生死的帝王。
“好。”
崇宁帝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好一个少年解元。朕听说你文章写得好,甚至还懂得‘束水攻沙’的治河之策。今日殿试,朕倒要看看,你这肚子里,还装了多少安邦定国的良策。”
说完,崇宁帝转身走回龙椅,大袖一挥:
“赐座!发卷!”
……
保和殿内,三百张矮几早已摆好。
贡士们按名次入座。
赵晏坐在最前排的正中央,正对着皇帝。
这既是荣誉,也是巨大的压力。因为皇帝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咳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试卷发下。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展开卷面,查看那道决定命运的题目。
柳敬亭展开卷子,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是狂喜!
题目是:【问:帝王之治,首在安民。安民之道,在于足食。今四海虽平,然仓廪未实,百姓犹有饥色。欲使家给人足,礼乐兴行,其道安在?】
“稳了!”
柳敬亭差点笑出声来。
这题目看起来宏大,实际上就是考“仁政”和“教化”。这正是他最擅长的!他昨晚背的那篇《圣德论》,简直就是为这道题量身定做的!
他甚至都没怎么思考,提起笔就准备开始歌功颂德。
然而,坐在他旁边的赵晏,却并没有动笔。
赵晏看着这道题目,眉头微微一挑。
“安民?足食?”
这题目看似常规,是老生常谈的“民生题”。如果只看到这一层,那就只能写出一篇四平八稳的废话。
但赵晏记得恩师方正儒的话:皇上要加试!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直到看到卷末那一行用朱笔(皇帝亲笔)写的小字备注:
【注:勿谈空言。须陈具体之策:一、如何不加赋而增国用?二、如何不亦兵而固边防?三、盐法之弊,当如何革?】
这三行小字,才是真正的考题!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难度”!
“不加赋而增国用”——这是要在财政死局里找活路。
“不亦兵而固边防”——这是要在军事弱势里找奇谋。
“盐法之弊”——这是要直接动既得利益集团的奶酪!
大部分考生看到这三行备注,脸都绿了。
有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甚至开始绝望地挠头。
他们背的范文里,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啊!
“盐法?我只知道盐是咸的,哪里知道怎么革啊?”
“不加赋怎么增钱?难道去抢吗?”
大殿内,原本安静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躁动,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柳敬亭也看到了这三行备注,手里的笔猛地一抖,刚写好的第一个字“皇”字,瞬间洇成了一团墨疙瘩。
“这……这怎么可能?!”
柳敬亭心中大骇。爷爷给他的押题里,根本没有盐法这一项!而且盐法涉及家族利益,他在文章里若是写了“革新盐法”,回家不得被打断腿?可若是不写,那就是抗旨不遵!
这简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让他选!
反观赵晏。
他看着这三行朱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就像是一个绝世剑客,终于等到了一把趁手的剑。
“不加赋而增国用?”赵晏心中默念,“那便开源!开海禁,收商税,铸银币!”
“不亦兵而固边防?”赵晏目光如炬,“那便强军!改卫所为募兵,火器换代,以攻代守!”
“盐法之弊?”赵晏冷笑一声,“那便纲法!废除官运,招商引资,打破垄断!”
这每一条,都是他在清河县想做却做不了、只能在梦里推演的大棋。
今日,这保和殿,就是他的棋盘。
赵晏深吸一口气,提起那支特制的湖州狼毫,饱蘸浓墨。
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恐惧。
笔尖触纸的那一刻,仿佛有金石之声响起。
【臣对:】
【国之大患,非在贫,而在不均;非在寡,而在不安。欲安天下,必先破旧法、立新制、通血脉……】
洋洋洒洒,笔走龙蛇。
他不是在写文章,他是在为这个古老的帝国,开出一张救命的药方。
丹陛之上。
崇宁帝看着那个奋笔疾书的瘦小身影,看着那几乎没有停顿的笔势,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而在他身旁,负责监考的柳如海,看着赵晏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小子……难道真的懂盐法?”
柳如海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给读卷官们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不管他写什么,只要卷子到了你们手里,就给我往死里压!
第250章 纲盐之法,断人财路
保和殿内,更漏声声,如同一滴滴敲在人心头的水珠。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殿内的气氛却比黎明时分更加凝重。
三百名贡士伏在矮几之上,有人笔走龙蛇,有人抓耳挠腮,还有人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崇宁帝并没有一直坐在龙椅上。
这位渴望中兴的帝王,背着手,像是一个巡视领地的狮子,在贡士们的案几间缓缓踱步。他的目光扫过一份份卷子,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大部分考生的卷子上,写的都是些“仁义礼智信”、“法先王之政”的陈词滥调。
对于他在卷末朱批的那三道实务题,要么避而不谈,要么隔靴搔痒。
“平庸。太平庸了。”
崇宁帝心中暗叹。大周养士百年,难道养出来的都是一群只会背书的复读机吗?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第一排的正中央。
那里,坐着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少年——赵晏。
崇宁帝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赵晏的卷面上。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收缩了一下。
没有歌功颂德的“冒头”,没有华丽堆砌的骈文。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据,和一个个杀气腾腾的对策。
【关于增国用策:】
“……大周岁入,田赋占七,商税占三。然天下之财,流转于商贾,囤积于豪右。田赋已竭,加之则民反;商税未足,取之则国富。臣请开海禁,设市舶司,定*‘关税法’。凡出海之丝绸、瓷器,皆抽两成之利。以大周之物产,易海外之白银。银入国库,则赋税可减,民力可苏。”*
崇宁帝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
开海禁?收关税?
这可是祖宗严令禁止的!但赵晏算的那笔账,实在是太诱人了。与其让那些走私商人赚得盆满钵满,不如把这笔钱收归国库!
崇宁帝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继续往下看。
【关于固边防策:】
“……边军之弊,在运粮难。臣请复‘开中法’,并改其制。不再令商运粮至边,改为‘商种’。令商贾于边关开垦荒地,就地种粮,就地纳粮换盐引。如此,粮不走千里,费不耗斗米。边地实,则防线固。”
这又是一记重锤!
直接把原本荒废的边境屯田,变成了商人的生意!
崇宁帝看得入了神,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弯下腰,几乎是贴在赵晏的肩膀后面,逐字逐句地阅读。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负责监考的柳如海眼里。
柳如海的心脏猛地一跳。
皇帝驻足!而且是长时间驻足!
这在殿试中是极罕见的信号,意味着皇帝对这份卷子极度重视,甚至可以说是“爱不释手”。
“这小子……到底写了什么妖言惑语,能把皇上迷成这样?”
柳如海眯起眼睛,悄悄挪动脚步,想要偷瞄一眼。
然而,当他看清赵晏正在写的第三部分——【关于盐法之弊】时,这位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卷面上,赵晏手中的笔正稳稳地落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柳家的心窝子。
【臣闻:天下之利,莫大于盐。然今之盐法,官督商办,层层盘剥。盐引积压,私盐横行。国库岁入盐银不过百万,而私盐之利千万,皆入权贵之手。】
【欲革此弊,当废旧制,行‘纲法’(纲盐制)。】
【其策有三:】
【一曰:‘以此窝本’。将天下盐商编为十纲,令其认购‘窝本’(永久经营权)。不仅要交盐税,更要交‘买断钱’。从此,盐商有恒产,必有恒心,不敢贩私。】
【二曰:‘世袭罔替’。纲商之权,可传子孙,可转卖。官府只管收税、发引,不再插手经营、运输。截断胥吏上下其手之路。】
【三曰:‘总商连保’。设总商一人,统领各纲。若有一家贩私,全纲连坐,抄没家产!】
【如此,则盐利归国,私盐自绝。权贵无从插手,胥吏无从贪墨。国库之充盈,指日可待!】
轰——!
柳如海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纲法!
这哪里是改革?这是抄家!
柳家之所以能富可敌国,靠的就是把持盐政!靠的就是利用手中的权力,随意发放盐引,甚至倒卖盐引给私盐贩子,从中牟取暴利。
赵晏这一招“纲法”,直接把盐引变成了“永久产权”,卖给了商人。以后官府只收税,不发引,那柳家还怎么利用手中的权力寻租?还怎么卡商人的脖子?
这等于是一刀切断了柳家乃至整个旧官僚集团最大的财路!
“好!好!好!”
崇宁帝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柳如海的脸色。他看着这最后一段,忍不住在心里连叫三声好。
这才是他要的刀!
这才是能把大周从烂泥潭里拔出来的神策!
尤其是那个“窝本”和“世袭”,简直是天才的构想!不仅能一次性收上来巨额的“买断费”解决燃眉之急,还能保证以后每年有稳定的税收。
“此子……真乃朕的萧何也!”
崇宁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当场拍案叫绝的冲动。
毕竟是殿试,还要保持帝王的威仪。
他直起身子,深深地看了赵晏的后脑勺一眼,眼神中满是赞赏和……保护欲。
他知道,这篇文章一旦公开,赵晏就会成为满朝权贵的公敌。
崇宁帝轻咳一声,背着手,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但在走过柳如海身边时,崇宁帝突然停下脚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柳如海一眼。
“柳爱卿。”
“臣……臣在。”柳如海连忙躬身,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朕记得,你的长孙柳敬亭,也在今科殿试之中?”
“是,正是。”
“嗯。”崇宁帝淡淡道,“朕刚才看了他的卷子。文采不错,可惜……少了点骨头。”
说完,崇宁帝大步走回龙椅。
柳如海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少了点骨头”?
这是金口玉言的否定!
这意味着,柳敬亭的状元梦,彻底碎了。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正在伏案疾书的赵晏!
“赵晏……”
柳如海死死地盯着赵晏的背影,眼中的杀意已经无法掩饰。
如果说之前只是为了面子要打压赵晏,那么现在,就是为了生存!
赵晏的“纲法”一旦实施,柳家就要断粮。这是生死之争,不死不休!
“必须压住他的卷子!”
柳如海在心中疯狂咆哮,“绝对不能让他进一甲!绝对不能让这篇策论公之于众!”
他迅速向在大殿角落里担任“受卷官”的几个门生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阴毒而决绝:只要卷子一交上来,立刻做手脚!哪怕是用墨汁污了卷子,也要废了他!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日影西斜。
“当——!”
保和殿的钟声再次敲响,殿试结束。
“交卷——!”
赵晏放下笔,轻轻吹干卷面上的墨迹。他看着这份凝聚了他两世智慧的心血之作,心中一片坦然。
他知道,自己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就交给天意,交给那位坐在上面的帝王。
他双手捧起卷子,走到受卷官面前。
负责收卷的,正是柳如海的门生、礼部员外郎陈通。
陈通看着赵晏手中的卷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狠厉。他接卷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而在他的袖口里,藏着一小瓶早已准备好的浓墨。
只要他在接卷的一瞬间,假装失手打翻墨瓶……
赵晏的卷子就会变成废纸!殿试污卷,可是要被直接黜落的!
陈通伸出手,手指已经扣住了墨瓶的塞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只见礼部尚书、主考官许志远,突然大步走了过来。
他直接越过陈通,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赵晏的卷子。
“这份卷子,本官亲自收。”
许志远冷冷地看了陈通一眼,那眼神仿佛洞穿了一切鬼魅伎俩,“陈大人,你的手怎么在抖?是不是身体不适?若是不适,就退下吧,别污了这圣殿的清净。”
陈通吓得魂飞魄散,袖子里的墨瓶差点掉出来。
“没……下官没事……多谢尚书大人体恤……”
陈通狼狈地退到一边。
柳如海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许志远!又是这个老匹夫!
赵晏看着许志远,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对着这位刚正不阿的老尚书,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
许志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赵晏的卷子小心翼翼地放入那个象征着“御览”的金匮之中,并亲自加上了一把锁。
这一把锁,锁住的是赵晏的才华,也是大周的希望。
更是锁死了柳党想要搞鬼的最后一条路。
……
殿试散场。
赵晏走出保和殿,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兄!”
苏景然和陆文渊在殿外等着他。苏景然一脸轻松,显然考得不错;而柳敬亭则面色灰败,在几个家丁的搀扶下匆匆离去。
“怎么样?”苏景然问道,“那三道加试题,你答了吗?”
“答了。”
赵晏看着天边的残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仅答了,我还给这大周朝……下了一剂猛药。”
“猛药?”苏景然一愣,“有多猛?”
“猛到……”
赵晏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轻声道:
“猛到今晚,这京城里,恐怕有很多人要睡不着觉了。”
第251章 文华殿阅卷,排位之争
三月十六,夜。
紫禁城东侧,文华殿。
这里是大周举行“经筵日讲”的地方,也是殿试阅卷的“禁地”。
殿门紧闭,窗户上蒙着厚厚的黑布,几十名锦衣卫手持绣春刀,如铁塔般守卫在四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殿内,烛火通明。
八位“读卷官”围坐在长案前,正在紧张地批阅着那三百份刚刚糊名的试卷。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空气中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按照规矩,读卷官要将三百份试卷分为“一、二、三”三等。其中一等卷十份,呈送皇帝御览,由皇帝亲自圈定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
“这份,辞藻华丽,气度雍容,虽无新意,但胜在稳健。可列一等。”
一名读卷官拿起一份卷子,在卷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o”(代表优),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吏部尚书柳如海。
柳如海微微颔首,神色不动。
“这一份……”
另一名读卷官拿起一份字迹密密麻麻、甚至还画了图表的卷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字迹虽工整,但满篇言利,充满杀伐之气。尤其是这关于盐法的论述,竟然要废除官运,搞什么‘买断’?这简直是……离经叛道!甚至有‘与民争利’之嫌!”
“依下官看,此卷当列为三等,甚至……不予录取!”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坐在主位的礼部尚书许志远。
许志远手里捧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侍郎,你说这是‘与民争利’?”
许志远放下茶盏,声音冷淡,“那老夫倒要问问,现在的盐法,利都在谁手里?是在国库里,还是在某些权贵私人的地窖里?”
那名王侍郎脸色一僵,不敢接话,只好求助地看向柳如海。
柳如海终于开口了。
他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笔,叹了口气:“许大人,话不能这么说。祖宗之法,不可轻废。这考生虽然有些小聪明,但心术不正。若让他进了前十,皇上看了,岂不是要以为咱们选上来的都是些急功近利的酷吏?”
“依老夫看,还是压下去吧。为了大周的文风,这种卷子,不宜见天日。”
图穷匕见。
柳如海这是要动用他在内阁的权威,强行“毙卷”!
只要这份卷子进不了前十,皇帝就看不到。就算皇帝记得赵晏这个人,但如果大家都说他卷子写得烂,皇帝也不好强行提拔。
“压下去?”
许志远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嘲讽。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王侍郎面前,一把夺过赵晏的卷子。
“柳大人,您恐怕忘了一件事。”
许志远将卷子高高举起,“这份卷子,是皇上昨日在保和殿上亲自驻足看了许久的。皇上特意交代老夫:此卷必呈御览!”
“怎么?柳大人是想抗旨?还是觉得您的眼光,比皇上还要高明?”
柳如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皇帝竟然防了他一手!
“老夫不敢。”
柳如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然是圣意,那就呈上去吧。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不过,呈上去归呈上去。咱们读卷官的评语,还是要如实写的。”
柳如海提起朱笔,在那份卷子上狠狠地写下了八个字的评语:
【言辞激进,有伤国体。】
有了这八个字,就像是在这块美玉上泼了一盆脏水。皇帝若是看到了,心里难免会有疙瘩。
“哼。”
许志远冷哼一声,没有阻止。他相信,在那惊天动地的“纲盐之策”面前,这区区八个字的谗言,不过是蚍蜉撼树。
……
次日,三月十七。
乾清宫,西暖阁。
崇宁帝刚刚下朝,甚至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就迫不及待地叫来了读卷官。
御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份“一等卷”。
“众爱卿辛苦了。”
崇宁帝心情不错,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那是柳敬亭的卷子。
“嗯……《圣德论》……‘垂衣裳而天下治’……”
崇宁帝读了几句,就觉得索然无味,像是在喝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又是这些陈词滥调。”
崇宁帝随手将卷子扔在一边,“现在的读书人,除了会拍马屁,还会干什么?”
柳如海站在台下,心头一跳。
“皇上,此文虽平实,但立意高远,且书法精妙……”柳如海试图挽救一下。
“高远?能当饭吃吗?能当军饷发吗?”
崇宁帝不耐烦地打断他,目光在卷堆里搜索。
终于,他看到了那份字迹如刀刻般的卷子。
那是赵晏的卷子。
崇宁帝的眼睛瞬间亮了,就像是饿狼看到了肉。他拿起卷子,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部分——盐政改革。
“好!好一个‘纲法’!好一个‘窝本’!”
崇宁帝越看越激动,忍不住拍案叫绝,“这哪里是文章?这是给朕送来了几千万两银子啊!”
“皇上!”
柳如海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若是再不阻止,赵晏这状元就坐实了。而一旦赵晏成了状元,这“纲盐法”势必会在全国推行,柳家的财路就彻底断了!
柳如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高呼:
“皇上!万万不可啊!”
“此子心术不正!这所谓的‘纲法’,乃是变卖国家名器!那是把朝廷的盐引,变成了商人的私产!这是崽卖爷田啊!”
“而且,祖宗成法,盐铁官营。若是让商人世袭罔替,日后他们坐大成势,尾大不掉,甚至要挟朝廷,那该如何是好?”
“皇上!此乃乱国之策!此人乃乱国之臣!当斩!”
柳如海声泪俱下,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不得不说,这老狐狸的演技确实一流,若是换个耳根子软的皇帝,恐怕真被他吓住了。
但崇宁帝不是。
崇宁帝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如海,眼中的温度一点点降到了冰点。
“乱国?”
崇宁帝拿起赵晏的卷子,走到柳如海面前。
“柳爱卿,你说这是乱国。那朕问你,现在的盐法就不乱吗?”
“每年几千万斤私盐在运河上跑,朕的国库里却连给边军修城墙的钱都没有!那些私盐的利,都进了谁的口袋?!”
崇宁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弟弟柳如晦在琅琊干了什么!你们柳家在扬州、在淮安有多少盐号!”
“赵晏的法子是把盐引卖给商人,那是卖在明处!银子是进了国库!而现在的法子,是你们在暗处偷!银子进了你们的私囊!”
“你跟朕谈祖宗家法?朕告诉你,能让大周国库充盈、能让边军吃饱饭,那就是最好的家法!”
“皇上……”
柳如海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没想到,皇帝竟然把话说得这么透,这么绝!这等于是在跟柳家摊牌了!
“许爱卿。”
崇宁帝不再理会柳如海,转头看向许志远。
“臣在。”许志远躬身。
“这份卷子,朕看了,心里踏实。”
崇宁帝拿起朱笔,饱蘸红墨。
他在赵晏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拟旨:”
“今科殿试,琅琊赵晏,策论详实,切中时弊,有宰辅之才。定为——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赐进士及第!”
“至于这份……”
崇宁帝指了指被扔在一边的柳敬亭的卷子。
“文辞虽好,然空洞无物。朕不想看到这种只会粉饰太平的人进翰林院。”
这番话意味着柳敬亭不仅没当上状元,连“庶吉士”的资格都悬了!
柳如海趴在地上,听着这道旨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完了。
全完了。
不仅输了状元,还输了圣眷。
而那个赵晏,不仅拿了状元,还把一把名为“改革”的刀,递到了皇帝手里。
“退下吧。”
崇宁帝挥了挥手,不再看柳如海一眼。
柳如海在太监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乾清宫。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
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照耀着紫禁城的琉璃瓦。
“变天了……”
柳如海喃喃自语,看着手中那顶沉甸甸的乌纱帽,突然觉得它有些戴不稳了。
而在乾清宫内。
崇宁帝依然拿着赵晏的卷子,反复摩挲。
“赵晏啊赵晏……”
崇宁帝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状元只是个开始。”
“朕给你的舞台,是这大周的万里江山。”
第252章 金殿传胪,连中三元
三月十八,黄道吉日。
紫禁城,太和殿前。
今日的皇宫,比往日更加庄严肃穆。
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熠熠生辉,御道两旁,一千名大周将军身披金甲,手持金瓜钺斧,如同天神下凡,威风凛凛。
“传胪大典”,即将开始。
三百名贡士身穿崭新的深蓝色进士服,头戴三枝九叶冠,按会试名次,整齐地跪在丹陛之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柳敬亭跪在人群中,脸色苍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这三天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虽然爷爷柳如海告诉他“出了点意外”,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毕竟他是柳家千里驹,毕竟他的文章四平八稳,就算拿不到状元,保个“探花”总没问题吧?
只要进了前三,就能直接进翰林院,柳家的面子就还能保住。
而跪在最前面的赵晏,神色却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甚至还在观察地砖缝隙里长出的一棵小草,仿佛这决定命运的时刻,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早会。
“当——!”
随着景阳钟一声长鸣,鼓乐齐鸣。
鸿胪寺卿手持黄榜,在两名大学士的陪同下,缓缓走上丹陛。
“宣——大周宣和六年,甲辰科进士名次——!”
鸿胪寺卿的声音高亢嘹亮,经过丹陛的拢音设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制曰:大周宣和六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首先宣读的,是第三甲(同进士)。
这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档,足有二百人。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都如释重负,虽然只是“同进士”,被戏称为“如夫人”,地位稍低,但好歹是上榜了,以后也能混个县令当当。
接着,是第二甲。
“第二甲第一名,传胪:山西王维安!”
“第二甲第二名……”
随着名字一个个念过,柳敬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前十名念完了,没他。
前二十名念完了,还没他。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怎么可能?难道我落到二甲末尾了?还是说……我进了一甲?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第二甲第三十名:琅琊柳敬亭!”
轰——!
这个名字一出,柳敬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二甲三十名?
这不仅意味着他彻底无缘一甲,更意味着他连“二甲前列”都没进!这个名次,想要考“庶吉士”,简直是痴人说梦!
耻辱!
对于普通人来说,二甲三十名是光宗耀祖;但对于号称“京城第一才子”、吏部尚书长孙的柳敬亭来说,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甚至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都变成了嘲笑。
“我不信……我不信……”柳敬亭瘫软在地,嘴里喃喃自语。
然而,鸿胪寺卿并没有理会他的崩溃。
重头戏来了。
“宣——第一甲!”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仿佛都停了。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江南苏景然!”
“好!”
苏景然激动得满脸通红,虽然没拿状元,但探花向来是才貌双全的象征,对于风流倜傥的他来说,正合适!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国子监李太白!”
一位狂放不羁的书生哈哈大笑,叩头谢恩。
最后。
鸿胪寺卿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嗓门,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
“琅琊——赵晏——!”
声音在大殿前回荡,经久不息。
按照规矩,状元的名字要连喊三遍,以示尊荣。
“赵晏——!”
“赵晏——!”
随着这三声长啸,赵晏缓缓站起身。
此时此刻,金色的阳光正好越过太和殿的飞檐,洒在他那张稍显稚嫩却沉稳异常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他越众而出,独自一人走上御道,来到丹陛的最中心。
“臣赵晏,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山呼海啸。
这一拜,尘埃落定。
站在百官队列中的礼部尚书许志远,看着那个跪在御道上的小小身影,忍不住抚须大笑,老泪纵横:
“好!好啊!”
“十三岁的状元!前无古人,后恐怕也难有来者!”
“更难得的是……”
旁边的户部尚书接话道,“此子乡试是解元,会试是会元,如今殿试又是状元。”
“这可是……连中三元啊!”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连中三元!
这是科举史上最高的荣耀,是文曲星下凡的铁证!大周立国百年,能做到这一点的,唯赵晏一人而已!
“连中三元?”
瘫在地上的柳敬亭听到这四个字,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昏死过去。
而站在百官之首的柳如海,身形猛地一晃,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那个万众瞩目的少年,知道柳家这次不仅输了面子,更输了里子。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甚至想随手捏死的清河县丞,如今已经成长为一条他也无法撼动的巨龙,盘旋在了大周的朝堂之上。
……
传胪大典结束,紧接着便是“御街夸官”。
按照惯例,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将身披红花,骑高头大马,从御街正门而出,巡游京城,接受万民瞻仰。
这一天,汴梁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扶老携幼,挤满了街道两旁,争相目睹这位“三元及第”的少年状元风采。
“快看!那个骑白马的就是赵状元!”
“天哪!真的才十几岁!长得真俊啊!”
“听说他在清河县是个青天大老爷,咱们大周有福了!”
鲜花、手帕、香囊,像雨点一样朝着赵晏砸来。
赵晏骑在马上,神色淡然地向百姓拱手致意。
此时的他,已经脱去了贡士的蓝袍,换上了状元专属的大红蟒袍,头戴金花乌纱帽。
在那身红衣的映衬下,少年的英气逼人,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
在他身后,苏景然骑着枣红马,苦笑着对旁边的榜眼李太白说道:
“李兄,咱们这探花和榜眼,今天算是彻底成了陪衬了。”
李太白却满不在乎地灌了一口酒:“能给这等人物当陪衬,也是一种荣幸!痛快!痛快!”
……
与此同时,京城利升赌坊。
大门口挂出了白旗,里面传来掌柜撕心裂肺的哭声。
“完了……全完了……”
掌柜瘫坐在地上,看着面前那张轻飘飘的五千五百两银票存根。
一赔一百。
五十五万两!
把整个赌坊卖了都不够赔的!
“掌柜的,那赵府的人……来兑钱了。”伙计哆哆嗦嗦地汇报道,“领头的是个独臂汉子,还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亲兵,说是……说是来拉银子的。”
“拉银子?”
掌柜两眼一黑,“这是来拉我的命啊!”
半个时辰后。
十几辆装满银箱的大车,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赌坊,那是赵晏用五千两本金,从京城权贵手中赢得的“第一桶金”。
这笔钱,不仅仅是财富,更是柳党脸上的血。
……
黄昏时分,状元府(朝廷赐的宅子)。
喧嚣散去。
赵晏脱下那身沉重的状元袍,换上一身常服,来到后院。
那里,摆着一桌简单的家宴。
姐姐赵灵,红缨姐,老刘,还有特意赶来庆贺的陆文渊。
“阿晏,敬你!”
赵灵举起酒杯,眼含热泪,“爹要是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是啊。”
赵晏端起酒杯,看着这几个生死与共的亲人朋友。
“这杯酒,敬清河,敬过去。”
众人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
赵晏再次斟满,转身面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敬这汴梁,敬未来。”
“从今天起,我不是清河的赵县丞了。”
“我是大周的——翰林修撰,赵晏。”
“柳尚书,咱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253章 翰林院的新丁,满朝文武的债主
三月二十,谷雨。
京城的牡丹花开得正艳,但对于吏部尚书柳如海以及依附于柳党的众多京官来说,这个春天却冷得像是在过严冬。
原因无他,只因那个“五十五万两”的惊天赌债。
那一赔一百的赔率,原本是他们用来羞辱赵晏的笑话,如今却成了勒在他们脖子上的一根上吊绳。
利升赌坊虽然是柳家的产业,但五十五万两现银,哪怕是柳家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拿出来。
为了兑付这笔钱,柳家不得不紧急变卖了京郊的三千亩良田,甚至低价抵押了两处位于江南的盐号。
至于那些跟风下注买柳敬亭赢的官员们,更是赔得底裤都不剩,一个个愁眉苦脸,连上朝都无精打采。
……
翰林院,大门口。
这里是大周文化的最高殿堂,门口两座石狮子被盘得油光锃亮,匾额上“翰林院”三个大字乃是太祖亲笔,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高声语的威严。
今日,是新科进士入职的日子。
赵晏身穿从六品的“修撰”官服,腰悬银鱼袋,神采奕奕地跨下了马车。
在他身后,跟着刚刚宿醉醒来的榜眼李太白,以及依旧摇着折扇、风度翩翩的探花苏景然。
这三人,便是今科最耀眼的“三鼎甲”。
“赵兄……不,现在该叫赵修撰了。”
李太白打了个哈欠,指着翰林院那高高的门槛,“听说这里面的老学究,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咱们这进去,怕是要被立规矩啊。”
“立规矩?”
赵晏整理了一下衣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太白兄,你忘了?我现在可是这京城最大的‘债主’。这里面的一半人,恐怕都还欠着我的赌债呢。见到债主,他们敢立规矩?”
苏景然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赵兄这张嘴,真是比你的文章还要犀利。”
三人正说着,只见翰林院大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穿四品官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带着几名庶吉士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张雪林。他是柳如海的门生,也是出了名的“理学卫道士”,平生最恨言利之人。
“新科状元赵晏、榜眼李太白、探花苏景然,还不快快入列!”
张雪林板着脸,并没有丝毫迎接新同事的热情,反而像是在训斥小学生。
“下官见过张学士。”三人拱手行礼。
“哼。”
张雪林冷冷地扫了赵晏一眼,目光中满是挑剔和厌恶。
“赵修撰,本官看过你的殿试文章。虽然皇上点了头,但在本官看来,那一套什么‘纲法’、‘商税’,满纸铜臭,简直是有辱斯文!”
“翰林院乃是清贵之地,修的是圣人之道,养的是浩然之气。你那些在县衙里学的‘胥吏手段’,最好给本官收起来!”
这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赵晏是“暴发户”、“没文化”。
周围的几个老翰林也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在他们眼里,赵晏这种懂得怎么收税、怎么修河的官员,根本不配称之为“士大夫”,充其量就是个高级管家。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下马威,李太白和苏景然都有些尴尬,想替赵晏说话。
赵晏却伸手拦住了他们。
他看着张雪林,脸上不仅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了那种看“客户”的亲切笑容。
“张学士教训得是。”
赵晏笑眯眯地拱手道,“下官初来乍到,确实不懂这‘清贵’的规矩。不过,下官听说张学士前些日子在利升赌坊,也‘清贵’了一把?买了一千两柳公子赢?”
张雪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他的痛处!为了那一千两,他把老婆的嫁妆首饰都当了!
“你……你休要胡言!”张雪林气急败坏。
“哎呀,看来是下官记错了。”
赵晏拍了拍脑门,一脸无辜,“下官只是想提醒大人,赌坊那边若是催债催得紧,下官手里倒是有些闲钱,利息好商量。毕竟大家现在是同僚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你!俗不可耐!简直是俗不可耐!”
张雪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晏的手指都在哆嗦,“给我进去!去‘典簿厅’领差事!本官要让你去……去修史!”
“修史?”苏景然脸色一变。
翰林院里,最清闲也最没前途的活儿就是修史。整天埋在故纸堆里,几年都见不到皇上一面。这是明摆着的**“冷藏”**。
“多谢大人栽培。”
赵晏却像是接到了什么美差一样,喜滋滋地行了一礼,“下官最喜欢看书了。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翰林院,留下气得半死的张雪林。
……
翰林院,典簿厅。
这里是存放历朝历代档案、实录的地方。
巨大的书架一直顶到房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年纸张和防虫草药的味道。几个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这就是咱们以后干活的地方?”
李太白随手拿起一卷落满灰尘的卷宗,拍了拍,呛得直咳嗽,“这也太无聊了吧?这怎么‘致君尧舜上’啊?”
苏景然也是一脸苦笑:“赵兄,你刚才为何不争辩?凭你的圣眷,完全可以去‘诰敕房’啊。”
“争辩什么?”
赵晏走到一排巨大的书架前,伸手抚摸着那些发黄的卷宗,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兴奋”的光芒。
“苏兄,太白兄。你们觉得这里是冷板凳?”
“难道不是吗?”
“错。”
赵晏抽出一卷《大周食货志》,就像是抽出了一把绝世宝剑。
“这哪里是故纸堆?这分明是‘弹药库’!”
赵晏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这几十年里,大周的每一笔税收、每一次赈灾、每一场战争的粮草调动,甚至每一个贪官的口供,都在这里!”
“柳如海为什么能把持朝政?因为他掌握了‘解释权’。他说国库没钱,皇上就只能信;他说盐法不能改,皇上也没辙。”
“但如果……”
赵晏晃了晃手中的卷宗。
“如果我们能从这些故纸堆里,把这几十年来的‘烂账’都翻出来,整理成册,做成一张张‘格眼单’,直接拍在皇上的御案上。”
“告诉皇上:柳如海在撒谎,钱其实去了这里。”
“你们说,这把火,能不能把这翰林院,甚至把这内阁,烧个底朝天?”
李太白和苏景然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想过,修史还能这么修!
这是“数据考古”!这是拿着放大镜去挖权贵的祖坟啊!
“妙啊!妙哉!”
李太白猛地一拍大腿,也不嫌灰尘大了,直接从怀里掏出酒壶,“赵兄,我服了!这活儿我干了!我就负责查兵部的烂账!我看那帮喝兵血的王八蛋往哪儿藏!”
“那我就查礼部和盐政。”苏景然也来了精神,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柳家在江南的盐务,我早有耳闻,正好借此机会,一一核对。”
“好。”
赵晏伸出手,三只手掌重重地叠在一起。
“咱们这‘三鼎甲’,从今天起,就做这大周朝的‘查账三剑客’。”
“张雪林想让我们坐冷板凳?那我们就给他坐出一个‘热锅’来!”
……
就在赵晏等人密谋“查账”的时候。
内阁,首辅值房。
柳如海正阴沉着脸,听着张雪林的汇报。
“你是说,他很高兴地去修史了?”柳如海皱眉。
“是。那小子似乎是个书呆子,见书就乐。”张雪林不屑道,“下官把他安排在最偏僻的角落,让他去整理前朝的《河渠书》,那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看死他也翻不出浪花来。”
“嗯,那就好。”
柳如海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赵晏不接触核心政务,不见到皇上,那个什么“纲法”就推行不下去。等过个三年五载,这小子的锐气磨没了,也就成了个只会写文章的废人了。
“不过,还是要盯着点。”
柳如海叮嘱道,“尤其是他和方正儒的来往。方正儒那个老东西,最近一直称病不出,但我总觉得他在憋着什么坏。”
“阁老放心。”张雪林拍着胸脯,“在翰林院,他赵晏就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下官有一百种法子让他难受。”
柳如海点了点头,端起茶盏……
第254章 故纸堆里,杀气腾腾
四月初一,翰林院,典簿厅。
窗外的柳絮漫天飞舞,像是给这座古老的院落蒙上了一层白纱。
典簿厅内,那股陈年的霉味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一些,混合着刚刚研磨好的松烟墨香,透着一种诡异的静谧。
平日里,这里是翰林院最闲散的去处。几个负责看管的老翰林,要么在打瞌睡,要么在偷偷研究怎么养鸟。
但今天,这里的气氛却紧张得像是一个战时指挥部。
三张巨大的书案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发黄卷宗。
“啪!啪!啪!”
清脆的算盘声,如同急促的马蹄,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探花苏景然,这位江南才子,此刻袖子高高挽起,左手翻着账册,右手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快得只剩残影。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吓人。
“兵部宣和三年,北疆军马采购案,核算完毕!”
苏景然猛地一停手,报出一个数字,“账面支出八十万两,实购战马五千匹。平均每匹马一百六十两!而当年北地马市的行价,上等战马不过三十两!”
“虚报五倍!”
另一边,榜眼李太白正趴在一堆名为“礼部祭祀开支”的卷宗里。他一边喝酒,一边冷笑,手里的朱笔在卷子上狠狠画圈。
“好家伙!真敢写啊!”
李太白灌了一口酒,指着卷宗骂道,“宣和四年,太后寿诞,礼部采购‘金丝楠木’修缮万寿寺。账上写着‘楠木五百根,每根运费三千两’。三千两?他们是用金车拉的木头吗?这运费都够把楠木从蜀道铺到京城了!”
而在两人中间,坐镇指挥的赵晏,正拿着一把剪刀和浆糊,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进行着一项前所未有的工作——“拼图”。
他把苏景然算出来的数据、李太白找出来的疑点,通过那张独创的“格眼单”,一一对应,绘制成一张触目惊心的“贪腐脉络图”。
红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连接着户部、工部、兵部,最终都汇聚到了几个关键的名字上。
“赵兄。”
苏景然擦了把汗,看着赵晏手里那张渐渐成型的图表,声音有些发颤,“咱们……是不是挖得太深了?这要是捅出去,半个朝廷都要塌啊。”
“塌了才好。”
赵晏头也不抬,手里的朱笔重重地在一个名字上打了个叉。
“房子烂了,就得拆了重建。若是怕塌就用纸糊着,早晚要压死人。”
“可是……”
一直负责看门的老翰林陈夫子,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他在这里干了三十年,还是个从七品的检讨,早就磨平了棱角。
“三位状元郎啊,听老朽一句劝。”
陈夫子看着那一桌子的“罪证”,吓得胡子都在抖,“这典簿厅的档案,那是给皇上修史用的,是要‘为尊者讳’的。你们这样像审案子一样翻旧账,那是坏了规矩啊!要是被掌院学士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
赵晏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陈老,史书是写给后人看的。如果连史书都是假的,那这大周朝还有什么是真的?”
“而且……”
赵晏指了指门口,“不用怕他知道。因为,他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
典簿厅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翰林院侍读学士张雪林,带着几个跟班,背着手,一脸傲慢地走了进来。
他是特意来“视察”工作的。
按照他的设想,赵晏这三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被扔在这个全是灰尘的冷板凳上十来天,现在肯定已经意志消沉,要么在抱怨,要么在偷懒。他正好借机抓个现行,再狠狠羞辱一番,给柳阁老出出气。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没有抱怨,没有偷懒。
这三个年轻人,精神抖擞,干得热火朝天!那算盘打得比户部还响,那卷宗翻得比大理寺还勤!
尤其是赵晏,正站在那张巨大的图表前,眼神冷冽地看着他,就像是一个猎人看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你们……在干什么?”
张雪林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妙,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喝道,“本官让你们修《河渠书》,你们在搞什么鬼名堂?”
“回张大人。”
赵晏不慌不忙地走上前,随手拿起一份卷宗,“下官等正在‘严谨修史’。”
“严谨?”
“正是。”赵晏微笑道,“既然要修《河渠书》,自然要核对历年河工的开支、用料、成效。若是数据对不上,这史书岂不是成了‘小说’?”
“胡闹!”
张雪林大步走上前,想要夺过赵晏手里的卷宗,“修史只需摘录前人奏章即可!谁让你们去核对账目的?这是户部的事,轮得到你们翰林院管吗?简直是越俎代庖!”
“越俎代庖?”
赵晏手腕一翻,避开了张雪林的抢夺,反手将那份卷子摊开在张雪林面前。
“张大人,您来得正好。下官有一事不明,正想请教。”
赵晏指着卷子上的一行字,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这份宣和三年的《黄河决口善后疏》,是大人您当年在工部任职时起草的吧?”
张雪林心里“咯噔”一下。宣和三年,他确实在工部当郎中。
“是……是又如何?”
“这里面写着:‘为堵决口,征用麻袋三十万条,每条五百文。’”
赵晏逼近一步,眼神如刀,“张大人,宣和三年的麻价,下官查过市舶司的记录,每条不过五十文。您这五百文的麻袋,是用金丝织的吗?”
“而且,三十万条麻袋,足够把那个决口填平三次!可为什么三个月后,那个决口又塌了?”
轰——!
张雪林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脸色瞬间惨白。
这可是他的老底!当年的那笔银子,大部分都孝敬给了柳如海,他自己也截留了不少,用来在京城置办了宅子。
这事儿都过去好几年了,当时也没人查,怎么现在被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给翻出来了?
“你……你血口喷人!”
张雪林色厉内荏地吼道,“那时候情况紧急!物价飞涨!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我不懂物价,但我懂算术。”
苏景然在一旁冷冷插话,“张大人,根据当时的记录,宣和三年丰收,麻价并未波动。您这一笔,就黑了朝廷十三万五千两银子。”
“李兄。”赵晏转头喊道。
“在!”李太白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却没喝,而是当惊堂木一样往桌上一拍。
“根据《大周律》,贪污官银一千两以上,斩立决;五万两以上,剥皮实草。张大人,您这十三万两,够剥两回皮了。”
“你们……你们……”
张雪林看着这三个年轻人,就像是看着三个魔鬼。
他原本以为把他们扔进故纸堆是“冷藏”,没想到是把一群老虎扔进了肉库!
这典簿厅里的每一份卷宗,都是一颗雷,而赵晏现在正拿着火把,一颗一颗地引爆!
“反了!反了!”
张雪林气急败坏地吼道,“这里是翰林院!不是刑部!你们私查官档,意图构陷上官!来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我烧了!把他们赶出去!”
几个张雪林的亲信跟班闻声冲了进来,想要去抢夺桌上的账册。
“我看谁敢!”
赵晏猛地退后一步,从袖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金灿灿的令牌——“翰林修撰”的腰牌。
但这不仅仅是腰牌。
“皇上钦点状元,授翰林修撰,职在‘记注起居,修撰国史’!”
赵晏的声音响彻大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修史即为鉴今!查档即为尽职!我等奉皇命修史,这桌上的每一张纸,都是国史的一部分!谁敢烧毁国史,便是欺君!”
“欺君之罪,诛九族!”
“诛九族”三个字一出,那几个冲上来的跟班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谁也不敢动了。
张雪林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他看着赵晏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根本不讲官场那一套“潜规则”。
他讲的是律法,是数据,是皇权。
“好……好……”
张雪林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赵晏,算你狠。但你别忘了,这翰林院的天,还不是你撑起来的。你拿着鸡毛当令箭,咱们走着瞧!”
说完,张雪林一甩袖子,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典簿厅。
看着张雪林离去的背影,陈夫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这下彻底撕破脸了……张大人肯定要去柳阁老那里告状了。”
“让他去。”
赵晏收起腰牌,转过身,看着那一桌子的战果。
“苏兄,太白兄。”
“在。”
“看来咱们这‘第一枪’,打得还不够响。”
赵晏拿起那份关于张雪林的麻袋案卷宗。
“这点银子,对于柳党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要想真正震动朝野,咱们得找个更大的目标。”
“更大的?”苏景然问,“多大?”
赵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了江南最富庶、也是柳家根基最深的地方——扬州。
“咱们之前在殿试上提了‘纲盐法’,柳家肯定在拼命阻挠。”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帮皇上……查一查这‘两淮盐引案’。”
“查盐?”
李太白眼睛一亮,酒意全无,“那可是龙潭虎穴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赵晏将手中的卷宗重重拍在桌上。
“把所有关于两淮盐务的档案,不管是明账还是暗账,统统给我找出来!”
“三天之内,我要给皇上呈上一份让整个两淮盐场都颤抖的……《盐政黑皮书》!”
窗外,风停了。
但一场比风雪更猛烈的风暴,正在这间不起眼的典簿厅里,被三个年轻人亲手引爆。
第255章 触目惊心,深夜惊雷
四月初三,夜色如墨。
翰林院典簿厅内,烛火摇曳,将三道年轻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这里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熄灯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宿墨味、陈纸味,还有李太白那只酒葫芦里飘出的淡淡酒香。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苏景然猛地扔下手中的算盘,那一向温润如玉的江南才子,此刻双眼通红,头发凌乱,却发出了近乎癫狂的笑声。
“赵兄!太白兄!你们看这笔账!”
苏景然指着一张刚刚绘制完成的巨大图表,手指都在颤抖。
“宣和四年,两淮盐运使司上报‘风浪损毁’盐船一百二十艘,折合盐引六万道,申请核销盐课银三十万两。”
“可是!”苏景然猛地一拍桌子,“我查了同一年户部和工部的‘造船档’,那一年两淮根本没有造新船!而且,我核对了钦天监的‘气象录’,宣和四年那个月,淮安府风平浪静,连个浪花都没有!哪来的风浪?哪来的沉船?!”
“不仅如此。”
在那边的书架顶上,李太白像只猴子一样跳了下来,手里挥舞着一本发黄的卷宗。
“我查了兵部的‘巡江档’。那一百二十艘所谓的‘沉船’,在‘沉没’后的第三个月,竟然又神奇地出现在了长江口,还满载着私盐,大摇大摆地过了关卡!关卡记录上写着:‘柳府家眷船,免检’!”
“好一个‘柳府家眷’!”
赵晏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那只已经秃了的狼毫笔,正在做最后的汇总。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份厚达三十页的文书——《大周宣和盐务黑皮书》。
这份文书,不同于以往那种辞藻华丽的奏章。它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图表。
第一页:《两淮历年盐课流失趋势图》——那条代表“流失”的红线,像是一条昂首的毒蛇,直冲云霄。
第二页:《柳氏盐号与官盐“损耗”对照表》——官盐每损耗一斤,柳家的私盐就多卖一斤,严丝合缝!
第三页:《贪腐官员关系网》——以柳如海为核心,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着两淮盐运使、户部侍郎、工部郎中……触目惊心!
“成了。”
赵晏合上文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三天,他们像是三只不知疲倦的猎犬,在数百万字的垃圾堆里,硬生生刨出了这根足以砸碎柳家脊梁骨的“大棒”。
“这东西要是递上去……”李太白咕咚灌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柳如海那老狐狸,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他睡不着是肯定的。但现在的关键是……”
赵晏站起身,将《黑皮书》慎重地揣入怀中。
“我们能不能把它递上去。”
“咚!咚!咚!”
话音未落,典簿厅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声响。
“开门!快开门!”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翰林院走水了!侍读学士张大人有令,所有典簿厅的卷宗立刻封存转移!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走水?”
苏景然看了一眼窗外,“外面下着雨呢,哪来的火?”
“这是要毁尸灭迹。”
赵晏眼神一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看来咱们的动静太大,把那条老狗惊动了。”
“砰——!”
大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张雪林带着二十几个手持火把和水桶的兵丁,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哎呀!好大的烟味!”
张雪林一进门就夸张地捂住鼻子,指着赵晏等人桌上的蜡烛,“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新丁!在典簿厅这种重地竟然点这么多蜡烛?这是要烧了翰林院吗?!”
“来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纸都给我收走!统统扔到院子里浇水!防火!”
“是!”
那群兵丁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就要抢夺桌上的卷宗和账册。
这哪里是防火?这分明是抢劫!只要这些账册被“浇水”毁了,赵晏他们这三天的努力就白费了,而且死无对证!
“谁敢动!”
李太白大喝一声,手中的酒葫芦猛地掷出,正好砸在领头兵丁的脑门上,砸得那人眼冒金星。
紧接着,这位狂生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寒光一闪,直接削断了那兵丁手中的水桶提手。
“哗啦——!”
水洒了一地。
“翰林院重地,也是你们这些丘八能撒野的?!”李太白横剑立马,挡在书案前,杀气腾腾。
“反了!反了!”
张雪林指着李太白,“李太白!你敢在翰林院动兵刃?你这是谋反!”
“谋反的是你!”
苏景然也站了出来,手中抓着一把算盘,虽然是个文弱书生,但此刻眼神却异常坚定,“张雪林!你名为防火,实为销毁罪证!这些卷宗都是国史!你敢毁坏,就不怕皇上砍你的头吗?!”
“皇上?”
张雪林狞笑一声,“皇上在深宫里呢!这里我说了算!给我上!把东西抢过来!出了事我担着!”
他知道,今天若是让这本“黑账”流出去,柳阁老饶不了他,他也得死。所以他只能豁出去了。
二十几个兵丁一拥而上。李太白虽然剑术高超,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还要护着身后的账册,渐渐有些左支右绌。
眼看一名兵丁的手就要抓到赵晏怀里的《黑皮书》。
“住手——!”
一道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动作一僵。
只见大门外,一盏明黄色的宫灯缓缓亮起。
一名身穿大红蟒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进。
这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人,也就是俗称的“内相”。
“哟,挺热闹啊。”
王进扫视了一圈狼藉的现场,目光最后落在张雪林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张大人,这大半夜的,您这是带着兵马司的人,在翰林院演武呢?”
“王……王公公?!”
张雪林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没……没……下官是在防火……防火……”
“防火?”
王进冷哼一声,“咱家怎么听说,有人是在防皇上啊?”
说完,王进不再理会已经吓瘫的张雪林,而是径直走到赵晏面前,微微躬身,态度竟然十分恭敬。
“赵修撰,皇上口谕。”
赵晏整了整衣冠,躬身听旨。
“皇上说了:这几天右眼皮一直跳,总觉得有些‘硕鼠’在偷吃国库的粮食。听说赵修撰在典簿厅里算账算得挺热闹?那就带着你的账本,随咱家进宫吧。”
“皇上,等着看呢。”
此言一出,张雪林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皇上知道了!皇上一直盯着呢!
赵晏从怀里掏出那本带着体温的《黑皮书》,对着王进拱手一笑。
“臣,遵旨。”
他又转头看向身后的苏景然和李太白。
“两位兄台,看来今晚这顿庆功酒,得改在御膳房喝了。”
……
乾清宫,西暖阁。
此时已是四更天。
崇宁帝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坐在御案前。在他面前,那本《大周宣和盐务黑皮书》已经被翻开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崇宁帝翻书的声音,每一次翻页,都像是一声惊雷。
赵晏静静地站在台下,看着这位帝王的背影。他能看到,崇宁帝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已经发白,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是愤怒。
极度的愤怒。
“好……好得很啊……”
崇宁帝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猛地合上书卷,声音嘶哑而低沉。
“朕的户部,朕的盐运使,朕的阁老……”
“他们告诉朕,是因为‘天灾’,是因为‘风浪’,所以收不上来税!”
“原来,这风浪是‘柳家风’!这天灾是‘人祸’!”
崇宁帝猛地站起身,将那本黑皮书狠狠摔在地上。
“三千万两!整整三千万两啊!”
“朕为了省几万两银子修河堤,连御膳房的肉都减了一半!他们竟然敢贪污朕三千万两!!”
雷霆震怒!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赵晏走上前,默默地捡起那本书,重新放回御案上。
“陛下息怒。”
赵晏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愤怒杀不死贪官,但制度可以。”
“这本黑账,只是证明了‘旧法’已死。现在,陛下手里既然有了这把刀,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
“推行新法!”
崇宁帝深吸几口气,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赵晏。
此时此刻,这对君臣的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赵晏。”
“臣在。”
“明日早朝,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笔烂账算清楚!”
“你敢不敢当着柳如海的面,做这把杀人的刀?”
赵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少年的意气和狠绝。
“臣这把刀,磨了三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明日金殿,臣愿为陛下——斩龙!”
第256章 金殿雷霆,数据杀人
四月初四,早朝。
经过一夜的急雨,汴梁城的空气中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午门外,百官列队。
今日的气氛格外诡异。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吏部尚书柳如海,今日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他昨晚派去翰林院“防火”的张雪林,竟然一夜未归,连个消息都没传回来。
而那个本该在翰林院坐冷板凳的新科状元赵晏,此刻竟然身穿从六品的修撰官服,昂首挺胸地站在了队伍的最前列——那是只有四品以上大员才能站的位置。
“这小子懂不懂规矩?”
几个柳党的御史窃窃私语,“区区修撰,怎么敢站那么靠前?”
“肃静——!”
随着纠仪御史的一声长鞭响,宫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金水桥畔,鸦雀无声。
崇宁帝端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的御案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本黑色的册子。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臣有本奏!”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试图抢占先机,“启禀陛下,今年两淮盐课,因海啸频发,盐场受损严重,原本预计的三百万两税银,恐怕……只能收上来一百五十万两。请陛下下旨,宽限时日,并拨银赈灾。”
又是这一套。
先哭穷,再要钱,最后把税款赖掉。
往年,崇宁帝听到这话,虽然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今天……
“海啸?”
崇宁帝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本《黑皮书》,“又是海啸,又是风浪。朕的大周,怎么就你们两淮盐场天天遭灾?”
“赵晏!”
“臣在。”
赵晏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
“户部说有海啸,你给朕说说,这海啸是怎么回事?”
赵晏转身,面向满朝文武,眼神清亮如刀。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从袖中掏出一份刚刚从钦天监调来的记录。
“回陛下,臣昨夜核对了钦天监过去三年的《风云气象录》。”
赵晏的声音清朗有力,回荡在大殿之上。
“宣和四年三月,户部奏报两淮飓风,折损盐船一百二十艘。然钦天监记录:是月,淮安府,晴,微风,无雨。”
“宣和五年七月,户部奏报海啸淹没盐田万亩。然钦天监记录:是月,两淮大旱,滴雨未下,河床见底。”
轰——!
朝堂上一片哗然。百官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
这……这是直接打脸啊!
户部尚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冷汗直流:“这……这可能是钦天监观测有误!毕竟两地相隔千里……”
“观测有误?”
赵晏冷笑一声,又掏出一份卷宗。
“那兵部的巡江记录总不会有误吧?”
“刚才户部说宣和四年损毁的那一百二十艘盐船,编号为‘淮盐字三零一’至‘四二零’。可是!”
赵晏猛地提高音量,“臣在兵部金陵关卡的记录里查到,这批‘沉没’的船只,在三个月后,竟然大摇大摆地通过了长江口!而且船上载满了私盐!”
“请问尚书大人,这船是从龙宫里捞出来的吗?还是变成了鬼船?”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户部尚书,后者的腿已经开始打摆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够了!”
站在班首的柳如海终于忍不住了。他知道,再让赵晏说下去,整个柳党都要被扒皮。
他大步出列,厉声喝道:
“赵晏!你一个翰林院修撰,不在院里修史,跑到朝堂上来妄议朝政,私查六部档案!你这是越权!是乱政!”
“陛下!”
柳如海跪倒在地,痛心疾首,“此子年少轻狂,为了邀功,不惜罗织罪名,构陷大臣!钦天监的记录也好,兵部的关卡也好,焉知不是他伪造的?请陛下明察,治赵晏欺君之罪!”
姜还是老的辣。柳如海这一招,是想把水搅浑,把“贪腐案”变成“党争案”。
“伪造?”
崇宁帝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如海,眼中闪过一丝悲哀,更多的是决绝。
“柳爱卿,你说赵晏伪造证据。那朕问你,这个……是谁伪造的?”
崇宁帝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本《黑皮书》,狠狠地摔在柳如海面前。
“这是赵晏和两位翰林,在典簿厅里翻了三天三夜,从你们自己写的奏章、账册里,一笔一笔对出来的!”
“这上面,每一笔烂账,都有你柳如海的批红!都有你门生的签字!”
“你说他构陷?那朕来问问你!”
崇宁帝指着黑皮书的第三十七页,怒吼道:
“为什么两淮盐运使司每年的‘损耗’,正好等于你柳家盐号每年的‘增量’?一斤不多,一斤不少!难道天底下的盐,都长了腿往你柳家跑吗?!”
柳如海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黑皮书。
只看了一眼,他就觉得天旋地转。
太详细了。
太精准了。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上面不仅有数据的对比,甚至还画出了资金流向图。那一条条红线,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柳家和两淮盐场紧紧地捆在了一起,根本无法切割!
“这……这……”柳如海面如死灰,一向能言善辩的他,此刻竟然找不到一个字来辩解。
因为这是数学。
在冰冷的数据面前,所有的口舌之争都显得苍白无力。
“来人!”
崇宁帝霍然起身,帝王之威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传朕旨意!”
“户部尚书私吞国帑,欺君罔上,革职查办,下锦衣卫昭狱!”
“两淮盐运使司上下官员,全部停职,交由大理寺严查!”
“至于柳如海……”
崇宁帝看着这位两朝元老,眼神复杂。
“身为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纵容家人,贪墨巨万,乱我国法!”
“念其两朝老臣,免死。”
“即日起,革去一切官职,削职为民!柳家所有家产、盐号,全部查抄充公!用以充实国库,赈济边关!”
轰——!
这一道旨意,如同九天惊雷,震得金殿嗡嗡作响。
柳如海瘫软在地,头顶的乌纱帽滚落在一旁。他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神色平静的赵晏。
他不明白。
他经营了三十年的势力,怎么就被这几张薄薄的纸,给彻底击碎了?
“皇上……老臣……冤枉啊……”柳如海发出最后一声无力的哀嚎。
“冤枉?”
赵晏冷冷地看着他,轻声说道:
“柳大人,您不冤。”
“当您把百姓的盐价抬高十倍的时候,当您把国库的银子搬进自家地窖的时候,您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正如我在殿试策论里写的:天下之利,当归天下。”
“带下去!”
两名金瓜武士冲上殿来,一左一右架起柳如海,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户部尚书更是早已吓晕过去,被直接抬走。
朝堂之上,原本依附于柳党的官员们,一个个瑟瑟发抖,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树倒猢狲散。
这座压在大周朝堂上几十年的大山,今日,塌了。
崇宁帝站在丹陛之上,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只觉得心中那口憋了十年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赵晏。”崇宁帝唤道。
“臣在。”
“从今日起,你不用回翰林院修史了。”
崇宁帝走到赵晏面前,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那是代表着“钦差”身份的巡盐金牌。
“朕任命你为‘两淮巡盐御史’,赐尚方宝剑。”
“你立刻带着沈烈的京营兵马,下江南!去扬州!”
“去给朕把那三千万两银子,一文不少地追回来!”
赵晏双手接过金牌和宝剑,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权力,更是责任。
扬州,那是柳家的老巢,也是这大周最富庶、水最深的地方。
“臣,遵旨!”
赵晏叩首谢恩。
当他站起身,转身面向殿外时,清晨的阳光洒满了他全身。
第257章 抄家绝唱,剑指江南
四月初五,汴梁城。
这一日,京城的天空格外阴沉,细雨如丝,仿佛在冲刷着这座古老帝都的尘埃。
位于内城东安门的吏部尚书府(柳府),此刻已经被数百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
“奉旨抄家!闲杂人等退避!”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手按刀柄,面若寒霜地站在大门口。
随着那扇朱红大门被粗暴地撞开,曾经权倾朝野、门庭若市的柳府,瞬间沦为修罗场。
哭喊声、求饶声、瓷器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旧时代的挽歌。
赵晏身穿从六品的翰林官服,在沈烈的陪同下,缓步走进这还要比皇宫御花园精致三分的柳家后院。
“赵大人,您看。”
沈烈指着刚刚打开的柳家私库,饶是他这个见惯了杀伐的武将,此刻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只见巨大的地下库房内,并未堆放什么金银珠宝。
而是一堵墙。
一堵完全由五十两一锭的雪花银砌成的墙!
银光在火把的照耀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面墙,长十丈,高一丈,厚三尺。”
沈烈咽了口唾沫,“底下的人粗略点了一下,光是这面‘银墙’,就不下三百万两!更别提旁边箱子里装的那些地契、盐引、古董字画了。”
赵晏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银锭。
每一锭银子的底部,都印着“两淮盐课”或者“户部铸”的字样。
“这就是大周的国库啊。”
赵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悲凉,“皇上为了省钱修河堤,连龙袍破了都舍不得换。而这位柳阁老,却拿国库的银子来砌墙?”
“大人!在密室里抓到人了!”
一名锦衣卫校尉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走了过来。
那是柳敬亭。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当日常“京城第一才子”的风流倜傥。他身上那件昂贵的锦袍被撕破了,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泪水,眼神涣散,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念叨着:
“我是榜眼……我是翰林……你们不能抓我……”
看到赵晏,柳敬亭浑身一震,眼中的涣散瞬间变成了怨毒。
“赵晏!是你!是你害了我柳家!”
柳敬亭猛地挣扎起来,想要扑向赵晏,“你这个酷吏!你这个小人!你不得好死!”
“害你们的,是贪婪。”
赵晏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怜悯,只有平静。
“柳敬亭,你还记得殿试那天,我在保和殿外跟你说的话吗?”
赵晏蹲下身,直视着柳敬亭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我说,你的文章除了糊墙,一文不值。”
“现在看来,我说错了。”
赵晏指了指身后那堵银墙。
“你们柳家,确实是用真金白银在‘糊墙’。可惜,这墙太重,压垮了地基,也压死了你们自己。”
“带下去吧。”
赵晏挥了挥手。
柳敬亭被像死狗一样拖走了,他的嚎叫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柳”,至此烟消云散。
……
抄家持续了整整一天。
最终清点出来的数字,让崇宁帝在乾清宫里沉默了足足半个时辰——现银一千二百万两,田产二十万亩,盐引五万道。
这相当于大周国库三年的总收入!
这笔钱,足够重修九边防线,足够疏浚黄河,也足够让赵晏在江南放手一搏。
当晚,状元府。
赵晏正在收拾行囊。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那把尚方宝剑和巡盐金牌,他带得最多的,依旧是那几箱子从翰林院抄录出来的“数据底稿”。
“赵兄,你真的不带我们去?”
李太白抱着他的酒葫芦,一脸的不情愿,“听说扬州瘦马名扬天下,美酒更是数不胜数。你让我留在京城修史,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是啊赵兄。”
苏景然也放下手中的算盘,神色担忧,“扬州不比京城。京城虽险,尚有皇权压制。但扬州……那是盐商的天下。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你一个人去,我们实在不放心。”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所以我才不能带你们去。”
赵晏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着这两位在翰林院结下的生死之交。
“苏兄,太白兄。”
赵晏正色道,“柳如海虽然倒了,但他在朝中的党羽还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尤其是户部和工部,还有不少人在盯着江南。”
“我去了扬州,就是在前线冲杀。但这后方,必须有人守着。”
赵晏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京城布防图。
“太白兄,我要你留在翰林院,借‘修史’之名,继续死死盯着六部的账目。凡是江南送来的奏折、报销单,你都要给我盯死了!一两银子的出入都不能放过!”
“苏兄,你心思缜密。我要你替我盯着内阁的风向,尤其是……盯着那些可能被盐商收买的言官。”
“我在前线若是动了刀子,后方肯定会有无数弹劾我的奏章飞向皇上。你们,就是我的防火墙。”
李太白和苏景然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他们明白了。
这不是去享福,这是分兵两路,在两个战场上同时开战!
“好!”
李太白猛地灌了一口酒,将葫芦重重一放,“赵兄放心!只要我在京城一天,就没有一本诬陷你的奏折能轻易送到御前!谁敢乱写,我这把剑可不认人!”
“京城这边,赵兄勿虑。”苏景然也郑重拱手,“倒是赵兄此去……盐商手段下作,暗杀投毒无所不用其极。听说扬州八大盐商,每家都养着数百亡命徒。”
“亡命徒?”
赵晏冷笑一声,抚摸着腰间的尚方宝剑。
“比人多?比刀快?”
“这次跟我下江南的,可是沈烈将军麾下的三千‘神机营’。”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亡命徒厉害,还是我的火枪厉害。”
“更何况……”
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对付商人,最好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利益。”
“他们是铁板一块?哼,这世上就没有钱撬不开的铁板。”
……
次日清晨,四月初六。
通州码头。
三千神机营将士早已登船完毕,数十艘巨大的官船遮天蔽日,旌旗招展。
赵晏身穿绯红色的钦差官服,头戴乌纱,站在旗舰的船头。
岸边,并没有百官送行的盛况——因为这次出征是保密的,对外只说是“巡视河工”。
只有姐姐赵灵、老刘,以及苏景然和李太白几人来送行。
“阿晏,到了江南,记得多穿衣服,湿气重。”赵灵红着眼眶,往赵晏手里塞了一包刚做好的点心。
“姐,放心吧。等我把扬州的盐弄明白了,就接你去瘦西湖看琼花。”
赵晏笑着抱了抱姐姐,然后转身,看向老刘。
“老刘,家里的生意,就交给你了。记住,青云墨坊的墨,不仅要卖给读书人,还要卖给江南的盐商。要让他们知道,我赵晏不仅会杀人,还会做生意。”
“东家放心!”老刘拍着胸脯。
“起锚——!”
随着一声号令,巨大的铁锚缓缓拉起。
官船破开波浪,顺流而下,直指那富庶繁华、却又危机四伏的——扬州。
赵晏立于船头,迎着江风,望着南方那片迷蒙的水域。
“扬州八大盐商……”
“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赵晏,来收账了。”
第258章 扬州巨贾,运河截杀
四月十二,淮安府界。
大运河的水流到了这里,变得平缓而宽阔。
两岸垂柳依依,桃花盛开,一派江南烟雨的温柔景象。
然而,在这温柔富贵乡的深处,却藏着这大周朝最锋利的獠牙。
扬州城,万松园。
这是扬州八大盐商之首、总商王振天的私家园林。园内亭台楼阁,金碧辉煌,据说连铺地的鹅卵石都是从西域运来的玛瑙。
此刻,园内的“听雨轩”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八位身穿绸缎、大腹便便的盐商围坐一圈,面前摆着价值连城的“龙井虾仁”和“蟹粉狮子头”,却没人动筷子。
“啪!”
王振天猛地将手中的紫砂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柳阁老倒了。”
王振天阴沉着脸,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透着凶狠的光,“咱们每年往京城送几百万两银子,结果那老东西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扳倒了!”
“大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旁边满脸横肉的盐商马老三急道,“听说那个赵晏,带着尚方宝剑和三千兵马,已经过了淮安,不出两天就能到扬州了!”
“他这次来,可是带着‘抄家’的圣旨来的!咱们怎么办?难道真把家产交出去?”
“交?交个屁!”
王振天冷笑一声,“扬州是咱们的地盘。这几十年,咱们喂饱了多少知府、道台?就连两江总督都是咱们的座上宾!他一个翰林院出来的小书生,带着几千个北方兵,到了这水网密布的江南,那就是旱鸭子下水——找死!”
“大哥的意思是……”马老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一不做,二不休。”
王振天端起一杯酒,缓缓倒在地上。
“运河水深,风浪大。钦差大人的船如果不小心触礁沉了,或者是遇到了‘水匪’……”
“只要人死了,那本所谓的《黑皮书》就是废纸。到时候咱们再花钱上下打点一下,说他是意外身亡,谁能把咱们怎么样?”
“老三。”
“在!”
“让‘混江龙’动手。”王振天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告诉他,这次不仅要杀人,还要把船烧干净。事成之后,我给他十万两,保他全家去海外逍遥。”
“得令!”马老三狞笑着领命而去。
剩下的几个盐商面面相觑,虽然有些害怕,但一想到那可能被抄没的亿万家产,眼中的恐惧瞬间变成了贪婪和杀意。
……
四月十三,夜。
大运河,高邮湖段。
今夜无月,江面上雾气昭昭,伸手不见五指。
赵晏的钦差座船停泊在湖心。三千神机营的战船呈“品”字形护卫在四周。
船舱内,灯火通明。
赵晏并未安寝,而是正在和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对弈。
“赵贤侄,这步棋,你走险了。”
沈烈指着棋盘,沉声道,“咱们孤军深入,这高邮湖四面环水,若是盐商勾结水匪,咱们的火器怕是施展不开。”
“险吗?”
赵晏落下一子,微微一笑,“沈伯父,你久经沙场,习惯了骑兵冲杀。但这江南的水战,靠的可不是船坚炮利,而是……视野。”
“视野?”沈烈不解。
就在这时,船底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笃笃”声。
那是有人在水下用凿子凿船底的声音!
“来了。”
赵晏放下棋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沈伯父,你听。这‘大鱼’咬钩了。”
沈烈霍然起身,拔出绣春刀:“这帮贼子!竟敢用‘水鬼’凿船!传令!弓箭手准备!”
“慢着。”
赵晏拦住了他,“弓箭在雾天没用。而且这帮水匪既然敢来,肯定穿了特制的鱼皮水靠,刀箭难伤。”
“那怎么办?”
“老刘!”赵晏喊了一声。
“在!”老刘从底舱钻出来,怀里抱着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这是赵晏在翰林院查阅《武经总要》时,结合现代知识改良的“水底雷”。用密封的陶罐装满火药和铁钉,引信经过特殊处理,能在水下延时爆炸。
“告诉弟兄们,别急着射箭。”
赵晏走到窗边,看着那漆黑的水面。
“把这些‘大号炮仗’,给我扔下去。听个响儿。”
“得令!”
沈烈眼睛一亮。这玩意儿他没见过,但既然是赵晏发明的,肯定好使!
船舷边,几十名神机营士兵点燃了陶罐上的引信,用力抛向四周的水面。
“扑通、扑通……”
陶罐入水,沉入湖底。
水下的“混江龙”带着几百名精通水性的“水鬼”,正含着芦苇管,卖力地凿着船底。
“快!这官船的底真厚!”混江龙比划着手势,“再加把劲,凿穿了咱们就发财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沉了下来,正好落在他们中间。
“这是啥?石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轰——!轰——!轰——!”
沉闷的巨响在水底炸开!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丈!
火药在密闭的水下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是致命的。那些穿着水靠的“水鬼”,瞬间被震得七窍流血,五脏六腑都碎了。
原本平静的湖面,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残肢断臂伴随着被炸晕的鱼虾,浮出了水面。鲜血染红了湖水。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幸存的水匪拼命浮出水面,想要换气。
“点火!照亮!”
赵晏一声令下。
官船四周瞬间亮起了数十盏巨大的探照灯,将湖面照得如同白昼。
“那个!那个穿红裤衩的就是匪首!”老刘眼尖,指着正在拼命往回游的混江龙。
“神机营!列阵!”
沈烈大喝一声。
甲板上,五百名火枪手排成三排。他们手中的,不再是老式的火绳枪,而是赵晏让工部改良的燧发枪。
“预备——放!”
“砰!砰!砰!”
炒豆般的枪声密集响起。弹丸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湖面上。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刚刚冒头的水匪,还没来得及看清官船的样子,就被打成了筛子。
混江龙身中数弹,绝望地看着那艘巍峨的官船,看着站在船头那个红袍少年。
他至死都不明白,这书生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武器?这哪里是钦差?这分明是阎王爷!
一刻钟后。
枪声停歇。
湖面上漂满了尸体,再无一个活口。
“赵贤侄,抓到一个活的。”
沈烈提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水匪头目走了进来,“这小子刚才躲在死人堆里装死。招了,是扬州盐商王振天派来的。”
“王振天?”
赵晏擦了擦手,并不意外。
“好一个下马威。可惜,马没惊着,人却死绝了。”
“贤侄,此人怎么处置?”沈烈问,“要不要留着当人证?”
“不用。”
赵晏走到甲板上,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扬州城轮廓。
“这种亡命徒,到了堂上也会翻供。而且,跟那帮老狐狸讲法律,太慢了。”
“那……”
“把这些尸体,全部捞起来。”
赵晏的声音冷得像这江水。
“挂在咱们的桅杆上。”
“明天一早,我要让这几百具尸体,给咱们的船队……‘开路’。”
“我要让扬州城所有的盐商,在还没看到我赵晏的脸之前,先闻到这股血腥味。”
“好!”
沈烈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个书生气的少年,心中生出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哪里是状元郎?
这分明是一头下山的猛虎,正在对整个江南露出了他的獠牙。
第259章 尸林开路,扬州惊魂
四月十四,清晨。
扬州码头,薄雾渐渐散去。
这座号称“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销金窟,今日却显得格外的死寂。
原本喧闹的运河上,此时只有一队庞大的官船缓缓靠岸。
旗舰那高耸的桅杆上,几百具水匪的尸体像是一串串风干的腊肉,在江风中摇晃,滴落的血水染红了半个江面。
甲板上。
沈烈身穿山文甲,手按绣春刀,看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红袍少年,眼中既有身为武将的赞赏,又有一丝长辈的担忧。
“贤侄啊。”
沈烈叹了口气,改了称呼,“这一手,是不是太狠了些?这毕竟是江南腹地,读书人多,讲究个‘仁义’。你这挂尸示众,怕是要被那帮酸儒骂成‘屠夫’啊。”
“骂?”
赵晏迎着江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伯父,您是带兵的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他指了指岸上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群。
“扬州这地方,富贵迷人眼,人心早就在银堆里泡烂了。跟他们讲仁义?那是对牛弹琴。只有让他们怕,怕到骨子里,咱们接下来的话,他们才能听得进去。”
沈烈闻言,深深地看了赵晏一眼。
这三年,他一直在北疆,只知道自家那个野丫头红缨一直跟着这个少年混。
原本他还觉得赵晏是个文弱书生,怕红缨受委屈。今日一见,这小子的杀伐决断,简直比他还像个将军。
“好!”沈烈爽朗一笑,重重地拍了拍赵晏的肩膀,“不愧是那丫头看中的人,有种!既然你叫我一声伯父,那在这扬州地界,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伯父就把这扬州城给他屠了!”
“多谢伯父。”赵晏拱手一礼,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有这位大周第一猛将在侧,他的腰杆子,比这桅杆还硬。
……
码头上。
以王振天为首的扬州八大盐商,此刻正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彩棚下。
他们原本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红毯铺地,鼓乐齐鸣,甚至还从瘦西湖请来了十二位花魁,准备给这位新科状元来个“温柔乡”的下马威。
可现在,花魁们早就吓得花容失色,躲在轿子里不敢出来。鼓乐手们更是一个个两股战战,鼓槌都拿不稳了。
因为他们看清了,那挂在桅杆最高处的尸体,正是昨晚领命去截杀的“混江龙”!
“大……大哥……”
马老三吓得牙齿打颤,“那是混江龙……死了,全死了!这赵晏……他是魔鬼吗?”
王振天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翡翠念珠,指节发白。
他想过赵晏会赢,但他没想过赵晏会赢得这么干脆,这么残暴!
“慌什么!”
王振天低喝一声,强行镇定下来,“人死了更好,死无对证。现在他是钦差,咱们是良民。只要咱们不认账,他能奈我何?都把笑脸给我挂起来!”
说话间,官船已然靠岸。
跳板搭好,两列全副武装的神机营士兵率先冲下船,火枪上膛,迅速控制了码头的各个制高点。
随后,赵晏在沈烈的陪同下,缓步走下跳板。
“草民王振天,率扬州商界同仁,恭迎钦差大人!恭迎沈将军!”
王振天换上一副弥勒佛般的笑脸,带着众人跪倒在地。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草民等已在‘春风楼’备下薄酒,并在瘦西湖畔准备了一处清幽别院,供大人下榻……”
“不用了。”
赵晏停下脚步,并没有叫起,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振天。
“本官这次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赵晏指了指桅杆上的尸体。
“王总商,本官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一群不长眼的水匪,意图劫杀朝廷命官。本官顺手把他们灭了。”
“听说这匪首‘混江龙’,在扬州地界颇有名气?不知王总商可认识?”
王振天心头一跳,连忙磕头:“草民……草民乃正经商人,怎么会认识这种江洋大盗?不过大人神威,为民除害,实乃扬州之福啊!”
“哦?不认识?”
赵晏笑了笑,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块腰牌,扔在王振天面前。
那是昨天从混江龙身上搜出来的,上面刻着一个隐晦的**“王”**字。
“这块牌子,王总商也不认识?”
王振天看着那块牌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那是他王家私养死士的腰牌!
“这……这……”王振天大脑飞速运转,“这定是那贼人栽赃陷害!大人明察啊!”
“栽赃陷害?”
赵晏并没有深究,而是弯腰捡起腰牌,轻轻拍了拍王振天的胖脸。
“王总商说是栽赃,那就是栽赃吧。”
“不过,这些尸体挂在船上太臭了。”
赵晏直起身,声音骤冷:
“沈伯父。”
“在!”沈烈按刀上前。
“把这些尸体都卸下来,把脑袋砍了。”
赵晏指了指码头边的一块空地。
“就在这里,把这几百颗人头,给本官垒成一座‘京观’!”
“这……”王振天大惊失色,“大人!此处乃是码头,人来人往,如此……恐伤风化啊!”
“伤风化?”
赵晏冷笑一声,逼视着王振天的眼睛。
“本官就是要告诉扬州城里某些心里有鬼的人。”
“既然敢伸爪子,就要做好被剁手的准备。”
“这座京观,就当是本官送给扬州盐商的见面礼。希望各位以后吃饭的时候,多看看,多想想。”
“沈伯父,动手!”
“得令!”
沈烈一挥手,神机营士兵手起刀落。
一时间,血腥味冲天而起。
跪在地上的盐商们,有的直接吓晕了过去,有的忍不住当场呕吐。
王振天虽然强撑着没倒,但那张肥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他知道,这次是真的遇到克星了。
这个赵晏,不仅不按套路出牌,而且比当年的柳如海还要狠上一百倍!
……
半个时辰后。
赵晏拒绝了盐商所有的“安排”,没有去豪华别院,也没有去官驿。
他带着沈烈和三千兵马,径直去了两淮巡盐御史衙门。
这座衙门位于扬州城西,因为历任巡盐御史要么被盐商收买,要么被架空,所以这里年久失修,大门斑驳,院墙倒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贤侄,这地方……能住人吗?”
沈烈看着漏风的屋顶,皱眉道,“要不伯父带兵把扬州知府衙门给占了?”
“不用。”
赵晏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看着满院的荒凉。
“这里越破,说明这里的烂账越多。”
“老刘!”
“在!”
“把咱们带来的银子搬进来。沈伯父,麻烦您的神机营,把这衙门方圆三里,给我围个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放心!”沈烈狞笑一声,“伯父这就去布防,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
入夜。
破败的衙门被点亮了数百支蜡烛,重新焕发出生机。
赵晏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身后是一幅不知谁挂上去的《钟馗捉鬼图》。
“东家。”
老刘端来一碗热茶,“外面传来消息,王振天那帮人回去后,立刻开了秘密会议。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下令,全城米店、菜店,不许卖给咱们一粒米、一棵菜。就连挑夫都不许给咱们送水。”
“这是要困死咱们啊。”
“困死?”
赵晏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他们以为我是那种两袖清风、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官?”
赵晏从怀里掏出那本《黑皮书》,重重地拍在桌上。
“明天一早,发第一道钦差令。”
“内容是什么?”老刘问。
赵晏眼中寒光一闪:
“查封王家在扬州城内所有的钱庄、当铺!”
“既然他们不让我买米,那我就让他们……取不出钱!”
第260章 釜底抽薪,钱庄风暴
四月十五,扬州城。
天刚蒙蒙亮,一股诡异的气氛就笼罩了这座繁华的古城。
往日里这个时候,走街串巷卖早点的、挑水送菜的,早已吆喝得热火朝天。但今天,位于城西的巡盐御史衙门方圆三里之内,却静得可怕。
街道两旁的店铺全都关着门,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听雨轩”内,早茶飘香。
王振天手里转着两颗极品和田玉核桃,一脸惬意地听着管家的汇报。
“老爷,您放心。小的已经吩咐下去了,全城的米铺、菜贩、挑夫,谁敢给那个姓赵的送一粒米、一滴水,就是跟咱们八大盐商过不去!以后别想在扬州混!”
“好。”
王振天眯着眼,哼着昆曲的小调,“那姓赵的小子不是狂吗?不是要拿尸体吓唬人吗?我倒要看看,饿他个三天三夜,他还有没有力气举那个尚方宝剑。”
“老爷英明!”旁边的马老三狞笑道,“到时候都不用咱们动手,那几千个当兵的要是没了饭吃,自己就得哗变!那姓赵的到时候只能爬着来求咱们!”
众盐商哄堂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晏跪地求饶的场景。
……
巡盐御史衙门。
正如盐商所料,衙门的水缸已经见底,厨房里的米袋也空了。
但是,衙门里并没有丝毫的慌乱。
后院的空地上,几口行军大锅正架在火上,锅里煮着赵晏从京城带来的压缩干粮和腊肉,香气四溢。至于水?神机营自带了十几车大桶的净水,足够坚持半个月。
赵晏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粥,吃得津津有味。
“沈伯父,看来这帮盐商是想饿死咱们啊。”赵晏擦了擦嘴,笑道。
“一帮蠢货。”
沈烈身穿战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手里抓着两个馒头,“他们以为咱们是来逃难的?老子的神机营行军打仗,从来都是自带三月粮草!就这手段,还想困死老子?”
“手段虽蠢,但心思歹毒。”
赵晏放下碗,眼神逐渐变冷。
“他们想玩‘断粮’,那我就陪他们玩玩‘断血’。”
“老刘!”
“在!”
“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老刘从怀里掏出一叠写满字的封条,嘿嘿一笑:“东家,都写好了。理由是——‘涉嫌资助水匪,查封待审’。”
“好。”
赵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红官袍。
“沈伯父,借您的兵一用。”
“扬州城里最大的钱庄,叫‘汇通号’,是王振天的命根子。他手里囤积的几百万两现银,还有给各路官员的‘孝敬’,都在那里流转。”
“您现在就带人去,把‘汇通号’给我封了!把里面的账册、现银,全部扣押!”
“只封一家?”沈烈问。
“对,只封这一家。”
赵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是来自现代金融战的智慧。
“封一家,是为了让其他家……恐慌。”
“一旦百姓知道王振天勾结水匪,钱庄被封,他们会做什么?他们会怕自己的钱打水漂,会发疯一样去把钱取出来!”
“这就是‘挤兑’。”
赵晏冷笑道,“我要让王振天看看,没了流动资金,他那庞大的盐业帝国,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崩塌的。”
……
巳时。
扬州最繁华的东关街。
这里是扬州的金融中心,各大钱庄、票号林立。其中最气派的一栋三层小楼,便是王家的“汇通号”。
此时正是开门营业的时候,不少商贾正进进出出存取银两。
突然。
“轰——!轰——!轰——!”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街口传来。
百姓们惊恐地回头,只见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身穿铁甲,手持火枪,杀气腾腾地开了过来。
领头的正是面黑如铁的沈烈。
“神机营办事!闲杂人等闪开!”
沈烈一声暴喝,周围的百姓吓得连滚带爬地让出一条道。
军队径直冲到“汇通号”门口。
“哎哟!军爷!这是干什么?”
汇通号的大掌柜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这可是王总商的产业!哪怕是知府大人来了也要……”
“滚!”
沈烈根本不听他废话,一脚将大掌柜踹翻在地。
“钦差有令!王振天勾结水匪‘混江龙’,截杀朝廷命官!汇通号涉嫌资助逆贼,即刻查封!所有人等,全部带走审问!”
“勾结水匪?资助逆贼?”
这几个字像炸雷一样在人群中炸响。
还没等大掌柜反应过来,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已经冲上去,两条封条“啪”地一下贴在了大门上。
紧接着,一箱箱账册、一筐筐现银被士兵们粗暴地搬了出来,装上马车。
“天哪!王大善人勾结水匪?”
“汇通号被封了?那我的钱怎么办?我在里面存了五百两啊!”
“快!快把钱取出来!晚了就没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钱袋子有危险。一个人开始喊,十个人开始跑,一百个人开始疯抢。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东关街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手持汇通号银票的百姓,哭喊着冲向王家其他的几处分号。
“还钱!还钱!”
“王家要倒了!快把银子给我!”
那些分号的掌柜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吓得赶紧关门。这一关门,更加坐实了“王家要倒”的传言。
愤怒的百姓开始砸门,甚至有人点起了火把。
……
听雨轩。
王振天正准备吃第二笼蟹黄包,突然,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血印子。
“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了?”王振天不悦道。
“天真塌了!”
管家哭丧着脸,“那个姓沈的……带着兵把咱们的‘汇通号’总号给封了!说是咱们勾结水匪!”
“什么?!”王振天手中的包子掉在地上。
“而且……而且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在咱们的分号门口闹事,要挤兑银子!东城和南城的两个铺子已经被砸了!咱们的现银储备不够了啊!”
王振天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阵剧痛。
钱庄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挤兑!
他的钱大部分都压在盐引和货物上,库里的现银也就几百万两,哪里经得起全城百姓一起取钱?
一旦资金链断裂,他就没钱去买盐,没钱去打点官府,甚至没钱去养那些打手!
“赵晏……你好毒……”
王振天咬牙切齿,他终于明白,自己那招“断水断粮”在人家眼里就是过家家。人家这一招,直接是要他的老命!
“老爷,怎么办啊?再不拿钱出来,铺子就被烧光了!”
“找知府!快去找扬州知府!”
王振天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每年喂他几十万两银子,现在该他出面了!让他调兵!让他把那些闹事的刁民都抓起来!”
“可是……”管家颤声道,“知府大人的轿子刚出门,就被神机营的人给拦回来了。说是钦差大人有令,扬州城戒严,官员不得随意走动。”
“……”
王振天瘫软在椅子上,眼神绝望。
被包围了。
他这个扬州城的“土皇帝”,彻底被那个来自京城的少年,关进了笼子里。
……
巡盐御史衙门,正堂。
外面的喧嚣隐约传来。
赵晏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沈烈带人搬回来的一箱箱账册,随手翻开一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王家这些年的黑账。
“贤侄,这招‘釜底抽薪’真是绝了。”
沈烈摘下头盔,哈哈大笑,“你是没看见那个大掌柜的脸,比哭还难看。现在全城的盐商都慌了神,不少人已经偷偷派人来衙门,想求见你了。”
“求见?”
赵晏合上账册,冷笑一声。
“现在才想起来求见?晚了。”
“传我的令。”
赵晏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扬州城外的那片盐场上。
“沈伯父,钱庄只是第一步。”
“明天,咱们去两淮盐运使司。”
“我要当着所有盐商的面,颁布新盐法。”
“我要让他们知道,不仅他们的钱保不住,就连他们赖以生存的那个旧世界,我也要亲手给它砸个粉碎!”
第261章 钦差颁新法,盐商齐反水
四月十六,扬州,两淮巡盐御史衙门。
虽然昨日神机营刚刚查封了“汇通号”,震动了整个扬州城,但今日的衙门大堂内,气氛却比昨日还要凝重十分。
大堂之上,十三岁的赵晏身着绯红官袍,端坐于主位,神色淡漠。那一柄尚方宝剑,就悬在他身后的“明镜高悬”匾额之下,寒光凛凛。
大堂之下,两淮盐运使司的官员战战兢兢地站成两排,而处于核心位置的,则是以王振天为首的扬州八大盐商。
这八个人,虽然昨日刚被断了资金链,显得有些狼狈,但今日站在这里,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底气”。他们是扬州的土皇帝,手中掌握着两淮数千万百姓的食盐命脉,这就是他们敢于直面钦差的本钱。
“诸位。”
赵晏轻轻扣了扣桌案,声音不大,却在大堂内回荡。
“朝廷旧有的盐法,官运官销,弊端丛生。盐引层层盘剥,百姓吃不起盐,国库收不到银,反倒是养肥了一群硕鼠。”
说到“硕鼠”二字时,赵晏冰冷的目光扫过王振天等人的脸。
王振天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一般。
“本官奉皇命南下,不仅是查账,更是要改制。”赵晏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章,狠狠甩在桌案上。
“即日起,两淮盐政,废除旧制,推行《纲盐法》!”
“自今日始,朝廷不再设官运盐,改由商运商销。两淮盐场,设‘窝本’,即永久贩盐之权。全天下盐商,皆可认购窝本,编为十纲,世袭罔替!谁买了窝本,这片区域的盐,就归谁卖,连卖万年,朝廷绝不插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那些小盐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世袭罔替!这可是传家宝啊!只要有了窝本,子子孙孙都不愁吃穿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赵晏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当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欲得窝本,需先缴‘旧欠’。凡认购者,需按每引三两银子,补齐两淮积欠的盐税,并预缴一年盐课,方可领证。”
大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补齐旧欠?预缴盐课?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钦差大人。”
一直沉默的王振天终于开口了。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一贯的虚伪笑容,但眼底却是一片阴狠。
“大人的新法,听着是好。可是……咱们没钱啊。”
王振天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大人昨日刚封了草民的钱庄,扣了所有的现银。如今别说预缴盐课了,草民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了。这窝本,咱们八大家,恐怕是有心无力,买不起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其余七大盐商也纷纷附和。
“是啊大人,没钱怎么买?”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这新法,咱们恕难从命!”
赵晏看着这群装模作样的老狐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没钱?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帮人手里囤积的私盐、藏在地窖里的金砖,足够买下半个扬州城。他们这是在“非暴力不合作”,是在公然抗法!
“这么说,你们是不打算认购了?”赵晏淡淡问道。
“非是不愿,实是不能。”王振天抬起头,直视赵晏,语带威胁,“大人,这旧制虽然有弊,但好歹能让百姓吃上盐。如今大人强推新法,若是没人认购窝本,这盐运不出去……呵呵,两淮数千万百姓若是断了盐,激起了民变,这责任,怕是大人担待不起吧?”
图穷匕见!
这就是王振天的底牌——垄断!
没有他们八大盐商点头,两淮的盐路就得断!他们要用全城百姓的恐慌,来逼赵晏就范!
“好。很好。”
赵晏怒极反笑,猛地一拍惊堂木,“既如此,那就退堂!”
……
王振天等人走出衙门时,后背其实已经湿透了,但脸上却满是得胜的狂色。
“王总商,那小子年纪轻轻,真能被咱们吓住?”马老三有些担忧地问道。
“哼,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懂什么治国?”
王振天啐了一口唾沫,“他以为封了钱庄就能弄死咱们?只要咱们把着盐路,他就是有尚方宝剑也没处砍!”
“传我的令!”
王振天脸色变得狰狞,“通知全扬州所有的盐铺,从现在开始,关门!罢市!一粒盐也不许卖!”
“再找几个地痞流氓,去街上散布消息,就说……钦差大人为了敛财,要把盐价涨十倍!以后老百姓都吃不起盐了!”
“我要让这扬州城,彻底乱起来!”
……
午时刚过,一股恐慌的风暴,比昨日的挤兑潮还要猛烈百倍地席卷了扬州城。
“关门了!盐铺都关门了!”
“听说了吗?那个京城来的钦差要涨盐价!一斤盐要卖一两银子!”
“天杀的狗官啊!这是不让咱们活了啊!”
百姓们疯了。
食盐是生活的必需品,一天不吃都不行。一听到要断盐、要涨价,所有人都丢下了手中的活计,拿着布袋、盆子,发疯一样冲向街头的盐铺。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紧闭的门板,和挂在门口那冰冷的“今日无盐”的牌子。
“开门!快开门!”
“我家孩子还没吃饭呢!给我一斤盐!”
愤怒的百姓开始砸门,更有甚者,开始围攻巡盐御史衙门。
“狗官滚出扬州!”
“我们要吃盐!”
成千上万的百姓聚集在衙门外,烂菜叶、臭鸡蛋像雨点一样砸向衙门的大门。如果不是神机营的士兵手持火枪列阵威慑,愤怒的人群恐怕早已冲进了大堂。
……
衙门后堂。
外面的叫骂声震耳欲聋。
沈烈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粉碎。
“这帮奸商!简直无法无天!”
沈烈拔出腰刀,怒吼道,“贤侄!只要你一句话,老子现在就带兵去把王家给抄了!把他们的盐都抢出来分给百姓!”
“不可。”
赵晏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神色依旧冷静得可怕。
“伯父,若是现在动用武力抢盐,咱们就真的输了。”
“百姓现在被谣言蒙蔽,在他们眼里,咱们是‘与民争利’的贪官。若是再动刀兵,就会坐实‘官逼民反’的罪名。到时候,王振天再让两江总督高嵩参我一本,咱们在扬州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这帮王八蛋罢市?”沈烈急得直跺脚。
“罢市?”
赵晏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
“王振天这一招,确实狠毒。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商人的本性,是贪婪。”赵晏站起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八大盐商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鬼胎。王振天是大总商,吃肉喝汤;可那些跟在他后面的中小盐商,这些年可是连骨头渣子都快吃不上了。”
“王振天想用‘罢市’来逼宫,那是建立在所有人都听他话的基础上。”
“如果……我给那些小盐商一个取而代之的机会呢?”
赵晏转过身,看向一旁的老刘。
“老刘,今晚,你帮我送几封信。”
“别送给王振天,送给排在八大盐商末尾的那几家,还有扬州城里那几十个平日里被王家打压得抬不起头的小盐商。”
“告诉他们,朝廷的新法,有一个‘特许条款’——”
赵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凡是前十个来衙门认购窝本的,不仅免去一半旧欠,还许他们分三年缴银!”
“这一招,叫‘二桃杀三士’。”
“我倒要看看,在泼天的富贵面前,王振天的‘攻守同盟’,能撑过今晚几个时辰?”
第262章 分化破僵局,恩威施盐商
四月十七,夜,暴雨如注。
扬州城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白日的喧嚣与骚乱被雨声掩盖,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城南,陈记盐号的后门。
“咚、咚、咚。”
三声极轻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雨夜的宁静。
陈掌柜披着一件旧袄,提着油灯,颤颤巍巍地打开门缝。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独臂老人,身披蓑衣,斗笠压得很低。
“陈掌柜,别来无恙。”老刘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咧嘴一笑。
陈掌柜吓得手一抖,油灯差点掉在地上:“你是……钦差大人身边的……”
“我是来送富贵的。”
老刘也不客气,径直挤进门内,从怀里掏出一封带着体温的信函,拍在满是灰尘的柜台上。
“陈掌柜,你在扬州盐行混了三十年了吧?一直被王振天压着,只能喝点那八大家剩下的刷锅水。怎么,这辈子就甘心当王家的一条狗?”
陈掌柜脸色惨白,四下张望:“老哥,这话可不敢乱说!王总商那是……”
“那是以前。”
老刘打断他,指了指那封信,“看看吧。我家大人的亲笔信。”
陈掌柜颤抖着撕开信封,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去。只看了三行,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急促得像个拉风箱。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凡首批认购窝本者,旧欠盐税免去五成;认购银两,准许分三年缴清;前半年,免征一切商税。”
“这……这是真的?!”陈掌柜的声音都在发抖。
分三年缴清!免五成旧欠!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只要拿出原来十分之一的本钱,就能拿到那个梦寐以求的“世袭窝本”!有了这个,他陈家以后就是这一片食盐专卖的主人,子子孙孙都能躺着赚钱!
“只有十个名额。”
老刘伸出一根手指,幽幽地说道,“今晚,这封信我送了十八家。陈掌柜,天一亮,衙门大开。到时候是谁先迈进那个门槛,这富贵就是谁的。你自己掂量。”
说完,老刘转身没入雨幕,只留下陈掌柜一个人死死攥着那封信,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疯狂的贪婪所吞噬。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扬州百姓的恐慌情绪并没有随着暴雨消散,反而因为盐铺继续关门而愈演愈烈。
“钦差出来!”
“我们要吃盐!”
“开仓放盐!”
巡盐御史衙门外,聚集的百姓比昨日更多,黑压压的一片,甚至有人开始搬运石块,试图冲击衙门大门。
王振天坐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冷笑。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只要激起民变,那姓赵的小子就得滚蛋!”
然而,就在局势一触即发之际。
“哐当——!”
衙门紧闭的大门突然大开。
没有神机营的士兵冲出来镇压,只有赵晏一人,身着官服,手持一卷黄榜,大步走到台阶前。
“乡亲们!”
赵晏运足中气,声音清朗,“本官知道你们急,知道你们怕没盐吃。但本官告诉你们,扬州不缺盐!两淮也不缺盐!”
“缺盐的,是那帮囤积居奇的奸商!”
“唰!”
赵晏猛地展开手中的黄榜,上面赫然是一张扬州城的详图,十几个红点触目惊心。
“看清楚了!”赵晏指着那些红点,“这就是王振天等八大盐商私设的暗仓!就在城北码头的三号库、城西赵家庄的地窖里!里面囤积了整整八十万石食盐!足够全扬州吃三年!”
“他们不是没盐卖,是想饿死你们,逼着朝廷涨价,逼着本官滚蛋,好让他们继续吸你们的血!”
轰——!
人群炸锅了。
原本指向官府的怒火,瞬间被这颗重磅炸弹引向了盐商。
“什么?在那边仓库里?”
“我就说怎么昨天还有盐,今天就没了!”
“这帮杀千刀的!抢他们的!”
愤怒的百姓瞬间调转方向,如潮水般涌向赵晏指出的那几个地点。
茶楼上的王振天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
“他……他怎么知道暗仓的位置?!”
那些暗仓极其隐秘,连他最亲信的管家都不知道全部位置!
“老爷!不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跌跌撞撞地跑上楼,“陈……陈记盐号的陈掌柜,带着几箱银子,往衙门里冲进去了!”
“什么?!”王振天猛地站起身。
……
衙门大堂。
陈掌柜满头大汗,怀里抱着几个沉甸甸的银箱子,扑通一声跪在赵晏面前。
“大人!草民愿买!草民愿买那窝本!”
“草民把祖宅都抵押了,凑了一万两现银!剩下的……剩下的按大人说的,分三年缴清!求大人成全!”
赵晏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微微一笑。
“好。陈掌柜深明大义,乃我两淮商贾之楷模。”
“来人,赐茶!上红印窝本!”
文书当场盖下鲜红的官印,那张象征着世袭专卖权的“窝本”,被郑重地交到了陈掌柜手里。
陈掌柜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激动的热泪盈眶。从今天起,他不再是看人脸色的陈掌柜,而是拥有朝廷特许经营权的一方豪强!
这一幕,被门口无数双眼睛看在眼里。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畏惧王振天淫威的中小盐商们,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也买!大人!我也买!”
“别挤!是我先来的!”
“我有两万两!我有现银!”
人群疯了。
什么八大盐商的攻守同盟?什么罢市威胁?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手慢无”的恐慌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这就是赵晏的“分化之计”。
他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只需要撬动一块砖,整座大厦就会轰然倒塌。
不到一个时辰,原本门可罗雀的衙门大堂,变成了菜市场。几十个中小盐商挥舞着银票,争先恐后地认购窝本。而那些还没来得及赶到的,听到消息后更是捶胸顿足,恨不得生出四条腿跑过来。
……
“完了……全完了……”
茶楼上,王振天看着那一箱箱被抬进衙门的银子,看着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小弟们为了一个窝本抢破头,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的垄断,破了。
他的威信,没了。
没有了这些中小盐商的支持,他王振天就是光杆司令。哪怕他手里还有再多的钱,在朝廷的大势面前,也只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王总商……”旁边的马老三声音都在发抖,“咱们……咱们也去买吧?晚了就真没了……”
“买个屁!”
王振天猛地一巴掌扇在马老三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红光。
“赵晏……你够狠!这一招釜底抽薪,恩威并施,把老子的根都给刨了!”
“既然你不给活路,那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了!”
王振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声音阴冷如毒蛇:
“传信给海上的那位‘朋友’。”
“告诉他,生意来了。”
“既然这扬州城我说了不算了,那就让它彻底乱起来吧!我就不信,几百个倭寇杀进城来,他赵晏还能坐得住!”
第263章 私盐潮汹涌,倭寇犯沿海
四月二十,扬州。
原本以为随着新法颁布、中小盐商踊跃认购窝本,两淮盐政将迎来朗朗乾坤。
然而,谁也没想到,仅仅平静了三天,一场更猛烈的风暴便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清晨,东关街。
刚刚拿到“陈记盐号”新招牌的陈掌柜,满面红光地打开铺门,准备迎接第一波买官盐的顾客。
他可是以此生最大的赌注押了赵晏的新法,只要官盐开卖,哪怕每斤赚一文钱,也是长久的富贵。
然而,直到日上三竿,门口却连个鬼影都没有。
反倒是街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排起了长龙,人声鼎沸。
“怎么回事?”
陈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派伙计去打听。
没过多久,伙计脸色惨白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一包粗盐,带着哭腔喊道:“掌柜的!完了!全完了!”
“咱们的官盐定价三十文一斤,可对面……对面来了几个生面孔,在卖私盐!只要……只要十五文!”
“什么?!十五文?!”
陈掌柜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地上。
十五文,这连官盐的成本价都不够!这是赔本赚吆喝!这是在恶意倾销!
如果不止这一处,如果不止这一天……那他们这些刚花了巨资买窝本的商户,不出半个月就要血本无归!
……
巡盐御史衙门,大堂。
“啪!”
一只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岂有此理!简直是丧心病狂!”
老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堂下跪着的几个负责巡街的差役骂道:“全城冒出来几十个私盐摊子,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抓啊!为什么不抓?!”
差役苦着脸,磕头如捣蒜:“刘爷,不是咱们不抓,是抓不过来啊!刚抓了一波,转头巷子里又冒出一波!而且……而且那些卖私盐的,都有好手护着,咱们兄弟几个被打伤了好几个……”
“够了。”
一直沉默看着地图的赵晏,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但眼底却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杀意。
“这不是普通的私盐贩子。”
赵晏转过身,目光如刀,“这是王振天在‘泄洪’。”
“他手里囤积了几十万石私盐,那是他的棺材本。如今眼看官盐新法要成,他知道自己没活路了,所以干脆把这些私盐全部以半价倾销出来。”
“他宁可亏得倾家荡产,也要把两淮的盐价彻底打崩。”
“一旦盐价崩了,买了窝本的商户就会破产,新法就会变成一纸空文,朝廷的税收也会变成笑话。”
赵晏深吸一口气,这个对手,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这是在用自杀式的袭击,来拉着整个两淮盐政陪葬!
“东家,那咱们怎么办?也降价?”老刘急道。
“不能降。”赵晏摇头,“官盐有税收成本,降价就是亏空国库。而且,这是无底洞。”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背上还插着一支只有半截的断箭。
“八百里加急!盐城……盐城急报!”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传令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钦差大人!昨夜子时,数百名倭寇突然从海路登陆,突袭了盐城大丰盐场!”
“他们……他们见人就杀,见仓就烧!”
“盐场大使被斩首示众!两千多灶户死伤大半!库存的三十万石官盐……全被烧了!火光冲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啊!”
轰——!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大堂内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私盐倾销,只是断财路;倭寇袭扰,这是要断根!
大丰盐场是两淮最大的产盐地之一,如果那里被毁,就算赵晏有通天的本事,没盐可卖,新法也是死路一条!
“王、振、天!”
赵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如果是巧合,那也太巧了。前脚私盐倾销,后脚倭寇就精准打击了官盐产地。这分明就是里应外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战,这是通敌叛国!
……
与此同时,南京,两江总督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两江总督高嵩,正慢条斯理地研磨着墨汁。他身穿一品仙鹤补服,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个儒雅的老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权谋算计。
在他面前的案桌上,摆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画着一朵血红的樱花。
“总督大人。”
幕僚在一旁低声说道,“扬州那边传来消息,王振天已经动手了。盐城大乱,私盐横行。现在两淮的局面,可以说是……糜烂至极。”
“糜烂好啊。”
高嵩提笔,饱蘸浓墨,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不烂,怎么显出那赵晏的‘无能’呢?”
“他不是要推新法吗?结果呢?引发了盐价崩盘,逼得百姓买私盐;还要裁撤冗员,结果导致海防空虚,引来了倭寇屠戮百姓。”
“这一切,都是他赵晏‘激进变法、祸国殃民’的罪证。”
高嵩笔走龙蛇,在奏折上写下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弹劾之语:
“臣两江总督高嵩死罪上奏:钦差赵晏,年少狂妄,擅改祖制,致使两淮大乱。奸商横行,倭寇趁虚而入,百姓流离失所,盐税颗粒无收……恳请陛下,即刻革去赵晏钦差之职,押解回京受审,以平民愤,以安江南!”
写完最后一个字,高嵩重重地放下笔。
“把这封奏折,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告诉咱们在通政司的人,一定要让这封奏折,在明天早朝前,摆在陛下的御案上!”
“是!”
高嵩站起身,望向窗外北方的天空,冷笑道:“赵晏啊赵晏,你就算有三头六臂,这次也是内有私盐乱市,外有倭寇屠城,上有朝廷问罪。我看你……拿什么翻盘!”
……
扬州,巡盐御史衙门。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晏站在巨大的两淮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盐城”和“通州”两个点。
“东家,高嵩那个老狐狸肯定会借机弹劾咱们。要是京城那边顶不住……”老刘担忧地说道。
“京城那边,有老师和苏兄顶着,一时半会儿还要不了我的命。”
赵晏猛地转过身,眼中的杀意已经化为了决绝的战意。
“现在的关键,是破局。”
“王振天以为引来倭寇就能吓住我?他以为烧了盐场就能断了我的根?”
“他错了。”
赵晏大步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抓起那柄尚方宝剑,扔给一旁的沈红缨。
“红缨姐!”
“在!”沈红缨抱拳,一身戎装,英姿飒爽。
“你带五百神机营,火速驰援盐城!我不要求你守城,我要求你——全歼这股倭寇!把他们的脑袋给我砍下来,筑成京观!”
“可是……你这边怎么办?”沈红缨急道,“神机营主力一走,扬州空虚,万一王振天狗急跳墙……”
“我这颗脑袋,就在这儿放着,看他敢不敢来拿!”
赵晏冷笑一声,转身走向马厩。
“老刘,备马!”
“东家,您要去哪?”
“通州。”
赵晏翻身上马,目光森寒如铁,“倭寇不可能凭空出现在盐城,一定有内应。我要去通州,把那个给倭寇开门的‘鬼’给揪出来!”
“王振天想玩通敌叛国?那我就让他知道,叛国者……九族皆诛!”
“驾!”
战马嘶鸣,赵晏带着仅剩的二十名亲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衙门,直奔通州而去。
第264章 红缨守盐城,单骑破倭寇
四月二十一,深夜。盐城,大丰盐场。
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夜空染成了血红,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海盐混合着尸体燃烧的味道。
“呦西!杀!把这些两脚羊统统杀光!”
一名身高六尺、留着月代头的倭寇头目,挥舞着沾满鲜血的太刀,狂笑着砍倒了一名护盐的老灶户。
在他身后,数百名浪人如饿狼般在盐场肆虐。他们不仅抢盐,更以杀人为乐。
原本繁华的大丰盐场,此刻已沦为人间炼狱。仅存的几十名盐丁被逼到了最后的一座库房前,瑟瑟发抖,眼中满是绝望。
“不管是官兵还是百姓,一个不留!”倭寇头目舔了舔刀刃上的血,狞笑道,“这是那位‘大老板’的命令!”
就在这群倭寇准备发起最后冲锋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而爆裂的枪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空。
倭寇头目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的眉心处,多了一个冒着黑烟的血洞。下一瞬,他雄壮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死不瞑目。
“纳尼?!”
众倭寇大惊失色,纷纷回头。
只见火光映照的远处,一面绣着“沈”字的赤红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战旗下,一位身披银甲、手持冒烟火枪的女将,策马而立。她面容绝美,却冷若冰霜,宛如地狱修罗。
正是沈红缨。
“神机营听令!”
沈红缨扔掉手中还在发烫的燧发枪,拔出腰间长刀,剑指前方。
“列阵!三段击!”
“杀无赦!”
轰隆隆——!
五百名身穿鸳鸯战袄的神机营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迅速在盐场空地上展开。
这不再是以前那些拿着烧火棍、装填繁琐的旧式火铳兵。他们手中拿的,是赵晏根据后世图纸改良定型的——宣和式燧发枪!
无需火绳,扣动扳机即发,射程更远,威力更恐怖!
“第一排!放!”
随着百户一声怒吼。
“砰砰砰砰砰——!”
一百多条火舌同时喷吐,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般泼向那群还在发愣的倭寇。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浪人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火光中爆开,惨叫声连成一片。
“八格牙路!冲上去!近战!”倭寇副头目挥刀怒吼,企图利用武士刀的近战优势。
然而,时代变了。
“第一排退!第二排!放!”
第一排士兵迅速后退装填,第二排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补位上前,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
又是死亡的弹雨。倭寇还没冲出十步,又倒下了一片。
紧接着是第三排!
这就是赵晏传授给神机营的“排队枪毙”战术——连绵不绝的火力压制,根本不给冷兵器近身的机会!
五轮齐射之后,原本嚣张跋扈的三百多名倭寇,还能站着的不足五十人。
“魔鬼……这是魔鬼!”
剩下的倭寇彻底崩溃了,丢下刀转身就跑。
“想跑?”
沈红缨冷笑一声,挂起长刀,反手摘下背后的硬弓,搭箭,拉满。
“崩!”
箭如流星,一名刚跑到海边的倭寇应声倒地,箭矢贯穿咽喉。
“全军冲锋!一个不留!”
“遵命!”
五百神机营拔出佩刀,如同猛虎下山,扑向残敌。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大丰盐场的火光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用三百颗倭寇头颅垒成的京观,狰狞地耸立在海岸线上。
沈红缨站在京观前,擦去脸上的血迹,望向通州的方向。
“赵晏,我这边杀完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
同一时间,通州,盐运分司衙门。
与盐城的血腥屠戮不同,这里静得可怕。
后堂书房内,通州盐场大使孙德,正满头大汗地往火盆里扔着一封封信件。
“快烧!快烧!”
孙德一边烧,一边时不时惊恐地看向窗外。他收了王振天五万两银子,暗中给倭寇打开了海防缺口,引狼入室。
如今听说倭寇已经在盐城得手,他知道自己必须马上跑路,去海外避风头。
“只要烧了这些信,就没有证据……没人知道是我干的……”
孙德手忙脚乱地把最后一叠账本扔进火盆,正要转身去拿包袱。
“嘭——!”
书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厚重的木门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孙德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尖叫,一把冰冷的剑鞘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孙大人,深更半夜,这是在玩火取暖吗?”
一个清冷的少年声音响起。
孙德惊恐地抬头,借着火光,他看清了来人。
那个传说中的“少年钦差”,赵晏。
赵晏一身黑色劲装,身后只跟着老刘和十名亲卫。他没有带大军,因为抓老鼠,不需要大炮,只需要足够快。
“赵……赵大人?!”孙德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下官……下官在整理旧档……”
“整理旧档?需要用火整理?”
赵晏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孙德,落在那还在燃烧的火盆上。
“老刘,灭火。”
老刘上前一步,直接一壶冷茶泼在火盆里,“滋啦”一声,火灭了。他伸手在灰烬里扒拉了两下,摇摇头:“东家,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边角料。”
孙德见状,心中暗喜:只要没证据,你是钦差也不能随便杀我!
“赵大人,您私闯官宅,下官要参您一本!”孙德壮着胆子喊道,“下官尽职尽责,您凭什么……”
“凭这个。”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枚沾着血迹的令牌,扔在孙德面前。
那是倭寇头目的随身令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特殊的徽记——那是王家商船的通行令!
“孙德,你以为烧了信就没事了?”
赵晏蹲下身,用剑鞘拍了拍孙德的脸,“你真以为王振天会保你?在他眼里,你就是个擦屁股的纸,用完就扔。”
“你知道倭寇为什么只抢盐城,不抢通州吗?”
赵晏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因为通州是你孙大人的地盘。倭寇不抢你,说明你跟他们是一伙的。这叫‘不打自招’。”
“我……”孙德冷汗直流,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还有。”赵晏站起身,眼神变得无比怜悯,“你是不是觉得,王振天安排的船在码头等你,送你去日本?”
孙德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条船,已经被我扣了。”赵晏淡淡道,“船夫招供,王振天给他的命令是——等你上船,驶出十里,就杀人灭口,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什么?!”
孙德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他……他要杀我?”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赵晏俯视着他,“现在,全天下能保你一命的,只有我。”
“交出你藏的保命底牌,我算你戴罪立功,免你死罪。”
“否则,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告诉外面的百姓,是你引来了倭寇。你看愤怒的百姓会不会把你生吞活剥了。”
孙德浑身颤抖,脑海中闪过王振天的狠辣,又想到那艘“夺命船”。
“我说!我说!”
孙德崩溃大哭,爬到书架后的暗格旁,颤抖着取出一个铁盒。
“这是……这是王振天亲笔写的通倭密信!还有……还有他给倭寇的三十万两银票的存根!都在这儿了!”
“大人救我!我不想死啊!”
赵晏接过铁盒,打开一看。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封书信,每一封上面都盖着王振天的私印,内容触目惊心:如何避开水师巡查、如何登陆、如何屠杀盐丁制造恐慌……
铁证如山!
赵晏合上铁盒,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老刘,把他绑了,塞住嘴,带回扬州。”
“东家,这孙子怎么处置?”老刘问。
“留着。他是最后一颗钉子。”
赵晏走出书房,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此时此刻,沈红缨的捷报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内有通倭铁证,外有平叛大捷。
王振天,你的死期到了。
“回扬州!”
赵晏翻身上马,一骑绝尘。
这一夜,少年钦差单骑破局,女将军红缨血染海疆。两淮的天,亮了。
第265章 雨夜遇刺杀,险死还生
四月二十二,傍晚。扬州,听雨轩。
“啪啦——!”
一只价值连城的宋代汝窑花瓶被狠狠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王振天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双眼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收到了两份让他如坠冰窟的情报:
第一份,大丰盐场的倭寇被沈红缨率领的神机营全歼,三百颗人头被筑成了京观。
第二份,通州盐场大使孙德连夜失踪,而赵晏的亲卫曾在那一带出现。
“通敌的铁证……孙德那个废物,肯定把铁盒交出去了!”
王振天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鲜血。通敌叛国,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赵晏带着那个铁盒回到扬州,他王振天,连同整个王家,都将被凌迟处死!
“不能让他回来……绝对不能让他活着进扬州城!”
王振天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一个青衣客。
这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像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但他胸口绣着的一朵青色莲花,却足以让整个江南黑道闻风丧胆。
江南第一杀手组织——青衣楼。
“五十万两现银的银票,不记名,天下任何一家钱庄都能兑换。”王振天将一个沉甸甸的檀木盒子推到桌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我要赵晏的项上人头!今晚,不管你们死多少人,必须把他在半路上给我截杀!”
阴影中,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按在了檀木盒子上。
“钦差的命,很贵。五十万两,只够买他一次命。”青衣客的声音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只要他死,这扬州城以后就是你青衣楼的后花园!”
“成交。”
青衣客拿起盒子,瞬间消失在窗外的雨幕中。
……
子时,通州往扬州的官道上。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江南的天地彻底淹没。狂风卷着黄豆大的雨点,砸在人的脸上生疼。
“驾!驾!”
泥泞的官道上,赵晏和老刘带着十名亲卫,正披星戴月地往回赶。战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但没人敢停下。
赵晏的怀里,死死揣着那个装有通敌铁证的铁盒。
“东家,雨太大了,马快撑不住了!”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前面有个破庙,要不避避雨?”
赵晏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前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太安静了。除了雨声,连一丝虫鸣鸟叫都没有。
“不避!一口气冲回扬州!”赵晏咬牙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当心!!!”
话音未落。
“嗡——!”
夜空中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
官道两旁的密林中,数十道细若游丝的精钢绊马索猛地弹起!
“唏律律——!”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亲卫连人带马被绊倒,巨大的惯性将他们狠狠抛飞出去。还没等他们落地,黑暗中飞出十几柄淬毒的飞刀,瞬间没入他们的咽喉!
一击毙命!
“敌袭!结阵!保护大人!”
老刘目眦欲裂,仅剩的一只独臂猛地拔出背后的厚背大砍刀,一跃下马,将赵晏死死护在身后。
剩下的七名亲卫迅速围成一个圆阵。
雨幕中,三十名身穿青色蓑衣、头戴斗笠的杀手,如同幽灵般从四面八方逼近。他们手中没有长兵器,清一色的是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短剑。
“青衣楼!”老刘认出了对方斗笠上的青莲暗记,心头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是江南最恐怖的杀手,他们不求活捉,只求杀人!
“杀。”
杀手首领吐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字。
三十名青衣杀手瞬间暴起,化作三十道残影扑向圆阵。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赵晏的亲卫虽然也是百战老兵,但在这种视线极差的雨夜,面对顶尖杀手的近身搏杀,瞬间落入了下风。惨叫声接连响起,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水坑。
“给老子滚开!”
老刘狂吼一声,大砍刀挥舞成一团刀花,硬生生将两名逼近的杀手劈成两半。但他毕竟只有一只手,背后的空门瞬间暴露。
“哧!”
一柄短剑悄无声息地从老刘背后刺入,穿透了他的左肋。
“老刘!”赵晏双目圆睁。
“东家快走!别管我!”
老刘咳出一大口鲜血,反而借着剑刃刺入的力道,猛地向后一撞,将那名杀手死死撞在树干上,一口咬住了对方的咽喉!
就在这惨烈的空隙,杀手首领已经如鬼魅般越过了防线,惨白的短剑直刺赵晏的心窝!
太快了!
快到赵晏根本来不及拔出尚方宝剑!
电光火石之间,赵晏从袖中掏出一把通体漆黑的短管燧发枪——这是他亲自画图,命京城顶级工匠打造的防身暗器。
“砰!”
火光在雨夜中一闪而逝。
由于距离极近,铅弹直接在杀手首领的胸口炸开了一个血洞。首领的身体猛地一顿,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但顶尖杀手的恐怖之处就在于,哪怕濒死,也要拖着目标陪葬!
首领在倒下的瞬间,右手手腕猛地一抬。
“咔哒!”
机括声响,一枚涂着幽蓝色剧毒的袖箭,从他的袖口中电射而出!
两人距离不到三步,赵晏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子。
“噗!”
袖箭深深钉入了赵晏的右肩。
一阵难以形容的酸麻感瞬间游走全身,伤口流出的血,在接触到雨水的瞬间,竟然变成了触目惊心的乌黑色!
“有毒……”
赵晏只觉得眼前一黑,天地开始旋转,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泥水里。
“东家!!!”老刘发出绝望的悲吼。
剩下的青衣杀手见目标倒下,立刻围了上来,准备补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连雨水都被这股震动震得粉碎。
官道尽头,一团赤红色的火把如同一条火龙,以雷霆万钧之势狂奔而来。
“大周神机营在此!挡我者死!”
沈烈一马当先,宛如一尊怒目金刚,手中一柄长柄宣花斧带着凄厉的风啸,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杀手劈成了血雾!
五百骑兵轰然撞入战场,战马的铁蹄和冰冷的长枪,瞬间将残余的青衣杀手碾成了肉泥。
沈烈根本不看那些尸体,翻身跳下马,一把抱起倒在泥水中的赵晏。
此时的赵晏,嘴唇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进气多出气少,浑身冰凉。
“贤侄!赵晏!你醒醒!”沈烈这个身经百战的铁汉,此刻声音竟然颤抖了。
赵晏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里死死抱着的铁盒塞进沈烈手里。
“沈伯父……铁证……拿好……回……扬州……”
说完这几个字,赵晏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军医!军医呢!给老子滚过来!”沈烈的怒吼声撕裂了暴雨的夜空。
……
三日后。
巡盐御史衙门,后堂被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然而,整个扬州城却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钦差大人遇刺了!”
“我表姑父在衙门里当差,说是中了奇毒,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天呐!钦差要是死了,那咱们买的窝本算不算数啊?”
刚刚被压下去的盐价,因为赵晏的生死未卜,再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王振天虽然肉痛那五十万两银子,但得知赵晏濒死的消息后,已经在府里连摆了三天的庆功酒。
只要赵晏一死,铁盒就成了无头公案,扬州,依旧是他王家的天下!
而在南京。
两江总督高嵩的书房里,幕僚正在向他汇报扬州传来的绝密情报。
“大人,确认了。赵晏身中剧毒‘醉梦’,这种毒无药可解,中毒者会在沉睡中耗尽生机而死。他撑不过三天了。”
“好,好,好!”
高嵩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寒芒。
“不过,死在任上,朝廷多半会追封他一个‘因公殉职’。本督可不想让他死得这么风光。”
高嵩走到书案前,提起朱砂笔,在早就拟好的奏折上又添了重重的一笔。
“传令通政司,八百里加急递交京城!”
“就说钦差赵晏,在盐城激起民变,引来倭寇屠杀百姓。如今眼见罪行暴露,竟畏罪装病,躲在衙门里拒不见客,企图逃避朝廷的责罚!”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他明明是遇刺啊,这叫杀人诛心啊!”
“什么是真相?写在奏折里的,就是真相!”
高嵩冷笑一声,将那封足以将赵晏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奏折封上火漆。
“赵晏,你想改江南的天?本督就让你……身败名裂地死在这江南的烟雨里!”
第266章 金殿辩盐政,帝心终不改
四月二十五,京城,紫禁城。
五更天的天色还透着青灰,太和殿内却已是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崇宁帝高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铁青。
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沓盖着通政司“八百里加急”血红大印的奏折。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瞥向了那堆奏折。
因为谁都知道,那是两江总督高嵩以及江南几十名官员联名递上来的“催命符”。
催的,是两淮巡盐御史赵晏的命。
“啪!”
崇宁帝猛地将最上面的一本奏折摔在玉阶上,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惊得群臣一颤。
“都看看!这就是朕钦点的好御史!”
崇宁帝怒极反笑,指着阶下的百官,“扬州罢市,百姓无盐可食!盐城大乱,倭寇登陆屠戮两千灶户,连朝廷的盐场都被烧了!如今江南民怨沸腾,他赵晏不仅不平乱,反而大门紧闭,畏罪称病不出!”
“朕让他去江南是去收盐税的,不是让他去把江南给翻过来的!”
随着皇帝的怒火倾泻,旧党官员的眼中纷纷闪过一丝窃喜。
柳如海虽然倒了,但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守旧派、与盐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权贵,依旧是一股庞大的势力。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原立刻跨出队列,高声高呼:“陛下息怒!赵晏此子,年少轻狂,到了扬州便妄改祖制,强推什么‘纲盐法’,剥夺官运之权,此乃动摇国本之举啊!”
“正是!”另一名旧党官员立刻附和,“他仗着有尚方宝剑,逼迫商贾,致使盐价飞涨,逼得百姓只能买私盐。倭寇趁虚而入,全因他将巡盐衙门搞得乌烟瘴气,海防形同虚设!”
“陛下!”陈原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言辞凄厉,“高总督奏折中写得明明白白,赵晏如今称病不出,实则是畏罪避祸!臣恳请陛下,即刻废除‘纲盐法’,下旨锁拿赵晏回京,交由三法司严审,以谢江南百姓!”
“恳请陛下严惩赵晏,废除新法!”
哗啦啦——
大殿之上,近半数的文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势震天。
在这股庞大的压力下,崇宁帝的眼神也出现了动摇。他是个务实的皇帝,他想要钱,但前提是江南不能乱。如今连两江总督都说江南糜烂至极,难道这纲盐法……真的推行不下去?
“放屁!一派胡言!”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刺耳的怒骂,如惊雷般在金殿上炸响。
百官震惊地回头。
只见翰林院编修、殿试榜眼李太白,衣冠不整地从队列末尾大步迈出,指着陈原的鼻子破口大骂:“陈老匹夫!你那眼睛是长在脚底下了吗?还是脑子里装的全是扬州盐商的泔水?!”
“放肆!金殿之上,竖子安敢辱骂朝廷大员!”陈原气得胡子倒吹。
“骂的就是你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官!”
李太白猛地转过身,面向崇宁帝,脊梁挺得笔直,声若洪钟:“陛下!微臣昨日收到扬州锦衣卫暗线密报,赵晏根本不是畏罪装病!他是在从通州查获王振天通敌铁证回城的路上,遭到了江南第一杀手组织‘青衣楼’的截杀!”
“他身中奇毒‘醉梦’,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什么?!”崇宁帝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
“陛下明鉴!”
此时,一直隐忍不发的殿试探花苏景然也跨出队列,声音清朗,字字珠玑。
“赵晏推行新法,动了八大盐商的命根子。那倭寇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新法推行的关键时刻精准袭击官盐仓,这分明是盐商狗急跳墙,里应外合!”
苏景然目光如电,扫视跪在地上的旧党官员:“高嵩身为两江总督,不仅不查内奸、不剿倭寇,反而将所有的罪责推给一个生死一线的钦差,甚至污蔑他‘畏罪装病’。其心可诛!”
“一派胡言!”陈原眼见局势要被这两个年轻人翻转,立刻大叫起来,“就算他遇刺是真的,那江南大乱也是事实!他那什么‘纲盐法’,搞得扬州罢市,朝廷一两盐税都没收到,这也是事实!不废此法,国库何来银两?!”
“对!国库空虚,盐税颗粒无收,这是事实!”旧党官员死死抓住这一点不放。
因为这才是打动皇帝的核心。
崇宁帝深吸了一口气,坐回龙椅。他看了看苏景然,又看了看陈原,最终长叹了一声。
“苏景然,李太白,你们退下吧。朕知道赵晏受了委屈,但陈原说得对。江南乱了,这盐税……朕等不起啊。”
崇宁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他抬起手,准备下达暂停新法的旨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旧党官员嘴角已经压抑不住狂喜的瞬间。
“陛下且慢——!!!”
队列最前方,大周礼部尚书、赵晏的恩师方正儒,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泰山,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理会陈原等人的叫嚣,而是从宽大的朝服袖口中,郑重地捧出一本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密折。
“陛下,这是昨夜子时,神机营指挥使沈烈,拼死派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两淮盐运使司,本月第一笔‘窝本’认购账册!”
方正儒高高举起密折,声音中透着一股傲视群儒的霸气。
“高嵩说赵晏一两银子都没收到?”
“陈都御史说国库空虚?”
方正儒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陈原,厉声大喝:“竖起你们的耳朵听清楚了!”
“赵晏颁布纲盐法,推行窝本制。仅仅放开认购的头两个时辰,扬州一百三十四家中小盐商,便缴纳了旧欠与预收盐课!”
“现银,已由神机营押解,正在北上入库的途中!”
方正儒转过身,面对崇宁帝,声音颤抖地报出了那个数字:
“此一笔,共计现银——三百七十五万两!!!”
轰——!!!
整个金銮殿,仿佛被一颗九天玄雷劈中。
死一般的寂静。
陈原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的一只老公鸡,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跪在地上的旧党官员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三百七十五万两?!
大周往年一整年的盐税,层层盘剥下来,能交到国库的也不过区区三百万两!
赵晏这小子,去了扬州才几天?仅仅卖个“窝本”的头款,两个时辰,就收上来了一整年还要多的现银?!
“你……方大人……你莫不是在欺君?这怎么可能?!”陈原声音发颤。
“账册在此,盖有两淮盐运使司和神机营的双重金印,岂有造假之理!”方正儒冷喝。
“快!呈上来!快呈上来!”
龙椅上的崇宁帝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威仪,他甚至不等太监去接,直接半个身子探出御案。
大太监王进一路小跑接过密折,递给皇帝。
崇宁帝双手颤抖地翻开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哪家盐商、认购了多少引、缴纳了多少现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下方那个“叁佰柒拾伍万两”的朱红总计,在皇帝眼中,比世间最美的绝色佳人还要迷人。
“好!好!好!”
崇宁帝猛地合上账册,一巴掌拍在御案上,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前所未有的畅快。
“朕的大周,有救了!朕的国库,有钱了!”
什么扬州罢市?什么江南大乱?在三百七十五万两现银的暴击下,全都被崇宁帝抛到了九霄云外。
谁能给朕弄来钱,谁就是大周的功臣!
“陈原!”
崇宁帝笑声猛收,眼神如出鞘的利剑般射向跪在地上的旧党官员。
“你刚才说,赵晏祸国殃民,颗粒无收?你告诉朕,这三百七十五万两现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臣……臣……”陈原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朝服。
“高嵩身为两江总督,江南糜烂他不思平叛,反倒一门心思给一个在前面替朝廷浴血奋战、赚取真金白银的钦差使绊子!还污蔑有功之臣畏罪装病!”
崇宁帝气得直接将高嵩的奏折撕成粉碎,一把洒在半空中。
“传朕旨意!”
崇宁帝声若洪钟,旨意震动九霄。
“纲盐法,乃安邦定国之良策,任何人不得非议,照旧推行!”
“两淮巡盐御史赵晏,触动奸商逆鳞,遇刺重伤,实乃大周边臣之楷模!着太医院即刻抽调两名院判,带大内最好的解毒圣药,八百里加急南下扬州,务必保住赵晏性命!”
“告诉赵晏!只要他有一口气在,朕就准他戴罪立功!扬州的事,让他全权处置!谁敢阻拦纲盐法……”
崇宁帝的目光扫过金殿上噤若寒蝉的百官,吐出充满杀意的最后四个字:
“杀无赦!”
第267章 病榻定奇谋,釜底抽薪
四月二十八,扬州,巡盐御史衙门。
浓重的药苦味弥漫在昏暗的卧房内。
两名从京城八百里加急赶来的太医院院判,正满头大汗地为床榻上的少年施针。
“咳……咳咳……”
一阵虚弱却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醒了!东家醒了!”左肋缠着厚厚绷带的老刘,猛地扑到床前,仅剩的独眼瞬间红了。
一直像尊门神般守在门外的沈烈闻声,一脚踹开房门,带着一身铁甲的煞气冲了进来。
床榻上,赵晏缓缓睁开双眼。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剧毒“醉梦”虽然被大内圣药压制住,但依然抽干了他大半的精力。
然而,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却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的火焰。
“沈伯父……”赵晏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贤侄!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老子就要提着斧头去把王家满门给劈了!”沈烈虎目含泪,激动得语无伦次。
“圣旨到了……”老刘赶紧凑上前,将京城传来的消息快速说了一遍,“皇上没信高嵩的鬼话!咱们第一笔窝本收上来的三百七十五万两现银,在金殿上把那帮旧党的脸都抽肿了!皇上发了话,扬州的事,由您全权处置,谁敢阻拦,杀无赦!”
听到“杀无赦”三个字,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冰冷的笑意。
“好……有了这把尚方宝剑,游戏,该结束了。”
赵晏挣扎着要坐起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太医说你这毒还没清利索,万万不可动气啊!”两名院判吓得赶紧阻拦。
“大局未定,我死不了。”
赵晏推开太医的手,靠在软塌上,哪怕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楚,他的大脑却在此刻运转到了极致。
“沈伯父,老刘,听好。”
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一股上位者的杀伐之气透体而出,竟压得满屋子的人喘不过气来。
“王振天敢动用青衣楼杀我,说明他已经彻底疯了。对付疯狗,就不能给他留哪怕一口喘息的气!”
“我现在要走三步棋,彻底抽干他的血!”
赵晏竖起一根手指,虚弱的声音中透着现代金融战的残酷:
“第一步,‘资产冻结’。”
“之前查封钱庄,只是断了他的流动现银。沈伯父,你现在立刻带一千神机营,拿着我的钦差手令,去把八大盐商名下所有的盐场、当铺、布庄、田产,甚至他们家里的古董字画,全部贴上封条!”
“谁敢转移一两银子的资产,当场以‘资敌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沈烈眼睛一亮,狞笑道:“明白!老子这就去把他们连裤衩都扒干净!”
赵晏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步,‘物流封锁’。”
“派人持我名帖,去见漕帮江南分舵的舵主。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大运河上,谁敢替八大盐商运一粒盐、一匹布,就是与大周神机营为敌,与朝廷钦差为敌!”
“我要让王家哪怕还剩下一粒盐,也烂在扬州的仓库里,一文钱都变现不出来!”
物理上的查封,加上运输路线的彻底切断。
这就等于把王振天庞大的商业帝国,瞬间变成了一具无法动弹的僵尸!
“那第三步呢?”老刘咽了口唾沫,他知道,东家最狠的招,永远在最后。
赵晏深吸了一口气,剧烈的疼痛让他微微皱眉,但他眼底的寒芒却亮得吓人。
“第三步,‘策反’。”
赵晏看向老刘,“通州的孙德被我们抓了,王振天通倭的铁证在我手里。换做你是王振天,你现在最怕什么?”
老刘想了想,独眼一亮:“怕被拔出萝卜带出泥!怕牵连到他背后的保护伞!”
“没错。”
赵晏冷笑,“王振天能在江南一手遮天,是因为他每年给两江总督高嵩,以及两淮大大小小的官员送去数百万两的‘冰敬’、‘炭敬’。现在他马上要倒台了,高嵩为了自保,一定会杀他灭口;而王振天为了自保,也一定会杀掉所有知道这些贿赂账目的人!”
“王振天的大管家,王贵。”
赵晏精准地吐出一个名字,“这些年,替王家迎来送往、给各路官员送银子的脏活,都是他一手操办的。王贵是个聪明人,他现在一定比我们更清楚,自己已经是王振天必杀的弃子!”
“老刘,你亲自去。赶在王振天的杀手之前,找到王贵。”
赵晏闭上眼睛,掩盖住所有的杀机。
“告诉他,交出那本记满江南百官贪腐的‘终极黑账’,我保他一家老小活命。”
“去吧。今夜过后,我要这江南的天,彻底变色!”
……
深夜,扬州城。
狂风呼啸,大雨如注。这座繁华的销金窟,今夜却如同人间地狱。
“砰!”
城东最大的“王记当铺”大门被神机营粗暴地踹开,冰冷的封条贴满了所有的柜台。
运河码头上,几艘刚刚装满私盐准备连夜趁乱运走的王家商船,被数十艘漕帮的蜈蚣船死死堵在港口。
漕帮水手们赤裸着上身,手里提着分水刺,冷冷地看着王家的船夫,没一个人敢妄动分毫。
而在听雨轩的密室里。
王振天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被打碎的瓷器。
“老爷!外面的产业全被封了!连我们在城外的庄子都被神机营占了!”
“漕帮发了江湖追杀令,咱们的船全被堵死在运河上了!”
一个个令人绝望的消息,如重锤般砸在王振天的胸口。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盐业帝国,在赵晏病榻上的三道军令下,仅仅半个时辰,就土崩瓦解。
“赵晏……赵晏还没死?!”
王振天披头散发,眼神已经彻底疯狂,“不可能!中了青衣楼的醉梦,大罗神仙也难救!他怎么可能还能调兵遣将?!”
但他知道,自己完了。
“管家!王贵!”王振天突然歇斯底里地吼道。
可是,无人应答。
王振天的心瞬间沉入冰窖。王贵不见了!那个掌握着他贿赂两江总督高嵩、贿赂整个江南官场所有黑账的心腹,在这个最致命的时刻,失踪了!
“来人!让青衣楼的人去给我找王贵!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王振天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
同一时刻,扬州城西,一条污水横流的死胡同里。
大管家王贵浑身湿透,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账本,正拼命地往城外的方向狂奔。
“嗖!”
黑暗中,一柄淬毒的飞刀贴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墙上。
两名身穿青衣的杀手如同鬼魅般从房顶跃下,拦住了他的去路。
“大管家,老爷有令,请您借人头一用。”杀手声音冰冷。
王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两名杀手举起屠刀的瞬间。
“锵——!”
一声狂暴的刀鸣撕裂雨幕。
一道只有独臂的魁梧身影从天而降,厚背大砍刀带着狂风,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瞬间斩断了两名杀手的喉管!
鲜血喷涌而出,两名杀手直挺挺地倒在泥水里。
老刘甩掉刀刃上的血水,转过身,仅剩的一只独眼冷冷地盯着早已经吓瘫的王贵。
“王管家,跑得挺快啊。”
老刘上前一步,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我家钦差大人说了,那本账交出来,换你全家五口人的命。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王贵看着地上青衣杀手的尸体,又看了看宛如杀神般的老刘。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王振天要他死,现在全天下能保他的,只有那个躺在病榻上的少年钦差!
“我做!我交!”
王贵颤抖着解开怀里的油布,将那本足以引发江南官场大地震的黑账,双手递给了老刘。
……
卯时,天光破晓。
巡盐御史衙门,病榻前。
一盏孤灯摇曳。
赵晏披着一件狐裘,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缓缓翻开那本带着雨水与血腥气的账册。
这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笔笔冰冷的数字和一个个显赫的名字:
*“宣和四年,送两江总督高嵩,冰敬五万两,扬州瘦马十名……”*
*“宣和五年,送两淮盐运使,干股三成……”*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整个江南官场,从一品封疆大吏到七品芝麻官,几乎全部被这张庞大的金钱网络网罗其中。
“东家……”老刘站在一旁,看着账册上的名字,心惊肉跳,“这……这要是掀开,江南的官场就全空了啊!”
“空了,再换新的就是了。”
“大周,不缺想做官的人。缺的,是干净的人。”
赵晏合上账册,将它与之前通州拿到的通倭铁证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刚刚升起的朝阳。那光芒刺破了扬州城连日的阴霾,照亮了那柄悬在堂上的尚方宝剑。
“沈伯父!”
赵晏的声音突然拔高,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决绝。
“击鼓!升堂!”
“拿我的钦差金牌,调三千神机营,立刻包围王府、包围两淮盐运使司!”
“今日,本官要大开杀戒!”
第268章 雷霆收巨蠹,扬州风云定
四月二十九,辰时。扬州城。
“咚!咚!咚!”
巡盐御史衙门前,那面已经生了厚厚一层绿锈的登闻鼓,被两名赤着上身的军汉擂得震天响。
沉闷的鼓声如同催命的丧钟,瞬间撕裂了扬州城清晨的薄雾。
与此同时,三千名全副武装的神机营甲士,宛如一片钢铁洪流,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城东听雨轩王家老宅,另一路则将两淮盐运使司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听雨轩内,乱作一团。
“快!把地窖里的金砖搬出来!从后门水路走!”
王振天披头散发,指挥着几个心腹家丁,正疯狂地往一口口大木箱里塞着金银细软。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惶恐,因为他刚刚得知,青衣楼的刺杀失败了,而那个索命的少年钦差,不仅没死,反而升堂了!
“砰——!”
一声巨响,听雨轩那扇包着铜钉的朱漆大门,被一柄巨大的宣花斧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木屑纷飞中,沈烈宛如一尊煞神,踏着满地狼藉大步跨入。
“走?王总商,黄泉路远,你这大箱小箱的,带得走吗?”
沈烈一挥手,如狼似虎的神机营士兵瞬间涌入,将那些还企图顽抗的家丁全部按倒在地。
“沈烈!你敢私闯民宅?!我乃两淮盐商总商,总督大人座上宾!”王振天死死护着身后的金箱子,色厉内荏地咆哮。
“总督?他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沈烈根本不跟他废话,上前一脚踹在王振天的膝盖弯上。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这位在江南呼风唤雨数十年的土皇帝,惨叫着重重跪倒在沈烈脚下。
“带走!去衙门!”
……
半个时辰后,巡盐御史衙门大堂。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扬州八大盐商,此刻如同八条死狗,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而在大堂两侧,站满了被神机营用刀枪“请”来的两淮盐运使司的大大小小上百名官员。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冷汗湿透了官服。
“威——武——!”
伴随着衙役们低沉的堂威声,后堂的门帘被掀开。
十三岁的赵晏,在一袭宽大绯红官袍的包裹下,由老刘搀扶着,缓缓走向公案。
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甚至每走一步都会引发一阵轻微的咳嗽,但当他在太师椅上坐下的那一刻,一股不怒自威的恐怖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
那就是权力的重量。
“赵晏!你擅用私刑,无故抓捕良善商贾!老夫要到总督大人那里告你!老夫要去京城告御状!”王振天抬起头,虽然跪着,但依然咬牙切齿地叫嚣。
“良善商贾?”
赵晏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撇去浮沫,连眼皮都没抬。
“啪!”
一本染着血迹的铁盒被赵晏随手扔在了王振天面前。盖子散开,露出了里面盖着王家私印的密信,以及那枚倭寇头目的身份令牌。
“王振天,宣和五年四月,你出资三十万两,买通通州盐场大使孙德,引倭寇数百人登陆盐城大丰盐场,屠杀灶户两千余人,焚毁官盐三十万石。”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在大堂内轰然炸响。
“通敌叛国,形同谋逆。大明律令,诛九族。你,还有什么可告的?”
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两侧的官员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往后退去,生怕沾染上这诛九族的死罪。
王振天死死盯着地上的密信,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孙德招了。但他还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假的!都是假的!你这是栽赃陷害!就凭这几张破纸,谁能证明是我的印?我要见高嵩高大人!只有两江总督才有权定我的罪!”王振天疯狂地嘶吼着。
“高嵩定不了你的罪。因为他,也是阶下囚。”
赵晏冷笑一声,对老刘使了个眼色。
“带上来。”
后堂里,大管家王贵抱着那本厚厚的账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看到王贵的那一瞬间,王振天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他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老爷……对不住了……钦差大人答应保我全家老小的命……”王贵跪在地上,不敢看王振天杀人般的眼神,将那本“终极黑账”高举过头顶。
赵晏没有去接账本,而是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大堂两侧那上百名战战兢兢的官员。
“这本账上,记录了王家十年间,向两江总督高嵩,以及在场诸位输送的每一笔银两、字画、瘦马。”
“高嵩身为封疆大吏,收受贿赂达二百万两之巨,充当盐商保护伞。本官昨夜已将弹劾奏折,连同账册副本,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赵晏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算算时辰,陛下的夺职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至于你们……”
赵晏冷冷地指着堂下的百官。
“两淮盐运使李德,收受干股三成!同知张海,收受现银十万两!扬州知府……”
赵晏每念出一个名字,就像死神点名一般,堂下便有一名官员吓得瘫软倒地,嚎啕大哭。
“钦差大人饶命啊!”
“下官是被逼的!是王振天逼下官收的啊!”
“饶命?你们去跟大丰盐场那两千多具无辜灶户的尸体说饶命去吧!”
赵晏猛地站起身,哪怕身体摇摇欲坠,眼神却凌厉到了极点。他一把抽出供桌上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堂下。
“皇上有旨!扬州盐案,全权处置,杀无赦!”
“沈烈听令!”
“在!”沈烈长刀出鞘。
“将王振天等八大盐商,即刻打入死牢,抄没全部家产,秋后问斩,夷三族!”
“将堂上所有涉案官员,当场摘去顶戴花翎,剥下官服,全部押入大牢,听候刑部发落!”
“遵命!!!”
随着沈烈一声虎吼,如狼似虎的神机营士兵一拥而上。
大堂内瞬间哀嚎震天。昨日还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青天大老爷们,此刻如同被拔了毛的瘟鸡,头顶的乌纱帽被毫不留情地打落,身上象征着权力的禽兽补服被粗暴地撕扯下来。
数百名贪腐官员,被铁链像串蚂蚱一样串在一起,在神机营的押解下,被拖出了衙门。
王振天被拖走时,满嘴鲜血,披头散发,绝望的笑声在衙门上空回荡,他终于明白,自己惹上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不仅懂商战,更懂杀人诛心!
……
半日之内,扬州官场,天翻地覆。
两江总督高嵩被革职查办的圣旨,如期抵达南京;扬州府、盐运使司数百名贪腐官员被一网打尽。
盘踞江南数十年、根深蒂固、连皇帝都头疼不已的盐商利益集团,以及柳家留在江南的最后政治根基,在赵晏雷霆万钧的降维打击下,被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当这群贪官污吏和奸商被押解游街时,整个扬州城彻底沸腾了。
长街两旁,数以万计的百姓涌上街头。没有了昨日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了数十年的狂喜与宣泄。
“苍天有眼啊!王家倒了!”
“打死这帮贪官!打死这帮吸血鬼!”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头,如雨点般砸在王振天等人的囚车上。
而在巡盐御史衙门外,不知是谁带的头,成千上万的扬州百姓、被解救的灶户,自发地跪伏在地,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青天大老爷!赵青天啊!”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直冲云霄,响彻整个江南大地。
听着门外排山倒海般的民意欢呼,大堂内的赵晏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手中的尚方宝剑当啷落地,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东家!”老刘一把扶住他。
赵晏靠在老刘怀里,虚弱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老刘……去贴告示……”
“告诉百姓……明天……官盐开卖……”
扬州的风云,定。
大周的盐政,从此,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第269章 纲法终落地,国库三年丰
宣和五年,冬。
距离那场血腥的扬州大清洗,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此时的扬州城,早已没了当初的肃杀与混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繁华与井然有序。
大运河上,挂着“官纲”旗号的盐船川流不息,码头上号子声震天响。
城南,陈记盐号。
当初那个第一个冲进衙门买窝本的陈掌柜,如今已经是这南城片区响当当的人物。他的铺面扩大了三倍,门口排队买盐的长龙却不见了。
“掌柜的,来五斤精盐!”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农把几枚铜板拍在柜台上。
“好嘞!五斤上等海盐,一百五十文!”伙计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
老农看着那白如雪花、毫无杂质的细盐,笑得合不拢嘴:“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吃上这么便宜、这么好的官盐!以前那王家卖的盐,黄不拉几还发苦,一斤要六十文,简直是抢钱啊!”
“那是!”陈掌柜此时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紫砂壶,满脸红光,“自从赵钦差推行了‘纲盐法’,这盐价是朝廷定的死规矩,谁敢涨价谁掉脑袋!而且现在没有私盐贩子捣乱,咱们做生意的也踏实!”
“私盐?”老农啐了一口,“现在谁还买私盐啊!官盐三十文一斤,私盐贩子要是敢卖二十文,连本钱都回不来!要是卖三十文,谁放着雪花盐不吃去吃那苦盐?”
陈掌柜哈哈大笑:“这就叫‘大道之行’!赵大人说了,灭私盐最好的办法,不是杀头,而是让私盐……无利可图!”
……
巡盐御史衙门,后堂。
火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赵晏此时已经彻底痊愈,但半年的操劳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更加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怒自威的宰辅气度。
他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只红蓝铅笔,在一张巨大的两淮盐务报表上勾勾画画。
“东家!”
老刘推门而入,那一贯冷硬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核算出来了!两淮盐运使司加上咱们衙门,这一年的总账,算出来了!”
跟在老刘身后的,是十几名从户部借调来的老账房。他们一个个眼圈发黑,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看到金山的狂热。
“多少?”赵晏放下笔,端起茶盏,语气平静。
老刘深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声音都在发飘:
“现银……一千一百二十万两!”
“噗——!”
正坐在一旁擦拭宣花斧的沈烈,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他猛地跳起来,斧头差点砸在脚面上。
“多少?!一千一百多万两?!”
沈烈瞪大了牛眼,“乖乖!大周国库一年的岁入也就是一千五百万两上下。你这……你这一个人,抵了大半个大周朝廷?!”
“这里面,有五百万两是抄没王振天等八大盐商的家产所得,属于一次性收入。”
赵晏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剩下的六百多万两,才是今年实打实的盐税。”
“六百万两也够吓人了啊!”沈烈嚷嚷道,“以前那帮贪官每年才往京城交三百万两,还哭着喊着说亏本!”
“那是自然。”
赵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纲盐法推行后,窝本世袭,商人们有了恒产,自然就有恒心。他们为了保住这份万世基业,会比官府更积极地去打击私盐、去维护盐道。加上去掉了中间那层层盘剥的贪官污吏,这钱,自然就流进了国库。”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
以前的盐政,是官逼民反,是杀鸡取卵;现在的盐政,是放水养鱼,是把原本被贪官和奸商截流的巨额利润,重新分配给了国库和百姓。
百姓吃上了平价盐,国库收到了巨额税,商人赚到了安心钱。
除了那帮掉脑袋的贪官和奸商,所有人都是赢家。
“东家,这笔银子怎么处置?”老刘问道。
赵晏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沈伯父。”
“在!”
“这笔钱,太烫手。放在扬州,我不放心。”
赵晏指着那一箱箱即将封存的账册,“我要你亲自押运!调三千神机营,外加漕帮的五十艘官船,把这一千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即刻起运,送往京城!”
“告诉陛下,这是两淮百姓给朝廷的‘投名状’。”
赵晏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还有,替我带句话给户部。这笔钱,一分不许挪作他用!”
“三百万两留作国库备用金,四百万两拨给工部修黄河大堤,剩下的四百二十万两……”
赵晏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那是北方边境线的位置。
“全部送往九边重镇!给边关的将士们换装!把那些生锈的刀枪都给我换了!把那掺了沙子的军粮都给我换成精米!”
“我要让北边的鞑靼人知道,大周,如今有钱了!”
沈烈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抱拳,单膝跪地:“末将领命!这趟镖,老子就算把命丢了,也绝不丢一两银子!”
……
十日后,京城。
当那支挂着“两淮巡盐御史”旗号、延绵数里的庞大船队缓缓驶入通州码头时,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户部尚书带着侍郎们亲自到码头迎接。当那一箱箱沉甸甸的银锭被搬上岸,银光在冬日的阳光下几乎晃瞎了众人的眼。
“天佑大周……天佑大周啊!”
户部尚书老泪纵横,他管了一辈子的账,从未见过如此富裕的日子。
紫禁城,乾清宫。
崇宁帝看着户部呈上来的奏折,看着那行“岁入一千一百二十万两”的朱红大字,拿着奏折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这一年,他太难了。九边闹饷、黄河决口、国库空虚……他这个皇帝当得捉襟见肘,连修缮一下御花园都舍不得。
可如今,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仅仅用了半年时间,就从江南给他送来了一座金山!
不仅解决了钱的问题,还平定了江南的倭患,肃清了百年的吏治!
“赵晏……赵晏……”
崇宁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欣赏已经化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倚重。
“大伴。”崇宁帝突然开口。
“奴婢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进躬身道。
“拟旨。”
崇宁帝站起身,目光穿过大殿,仿佛看到了那个远在扬州的瘦弱少年。
“两淮巡盐御史赵晏,忠君体国,才干卓绝。平倭患、正盐法、丰国库,立下不世之功!”
“即刻召赵晏回京述职!”
“朕要在这个乾清宫,亲自为他接风洗尘!”
“另外……”崇宁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帝王的霸气,“户部右侍郎的位置空缺已久。告诉吏部,不用议了,这个位置,朕给赵晏留着!”
“十三岁的正三品侍郎……”王进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道:这大周的天,怕是要因为这位小爷,彻底变了。
……
扬州码头。
寒风凛冽,却挡不住数万百姓的热情。
赵晏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把由万民签名的“万民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赵大人!一路顺风啊!”
“赵青天!常回来看看啊!”
百姓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许多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东家,该启程了。”老刘轻声提醒。
赵晏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座他战斗了半年的城市,看了一眼那焕然一新的江南。
“走吧。”
赵晏转身走进船舱,目光投向了北方。
那里,是京城,是大周权力的核心,也是更大的旋涡中心。
扬州的局破了,但天下的局,才刚刚开始。
“京城,我赵晏,回来了。”
第270章 奉旨归汴梁,侍郎掌中枢
宣和六年,正月初八。京城,汴梁。
虽是隆冬刚过,但这几日京城的气氛却比盛夏还要火热。
通州码头至朝阳门这一路,已经被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因为今日,那位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却又让国库富得流油的“少年钦差”赵晏,奉旨回京了!
“来了!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只见大运河上,一支挂着明黄龙旗的庞大船队破冰而来。打头的一艘巨舰上,沈烈一身铁甲,按刀而立,威风凛凛。而在他身后,是一艘艘吃水极深的货船。
那里面装的不是货物,而是整整一千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当第一箱银子被神机营的士兵抬上码头,不知是谁手滑了一下,箱盖猛地弹开。
哗啦——!
在冬日的暖阳下,白花花的银锭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几乎晃瞎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京城的百姓哪里见过这么多钱?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乖乖……这就是那赵青天从江南贪官嘴里抠出来的?”
“听说他在扬州把八大盐商给抄了家,连地砖都刨开找银子!”
“杀得好!这帮蛀虫,早就该杀了!”
……
紫禁城,午门。
与码头的喧嚣不同,这里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皇家威仪。
文武百官早已在金水桥畔列队等候。按照大周礼制,只有打了大胜仗的凯旋将军,或者平定一方叛乱的封疆大吏,才有资格让百官出迎。
而赵晏,不过是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但今天,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因为那一千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就是赵晏最硬的腰杆!
“宣——两淮巡盐御史赵晏,觐见!”
随着大太监王进一声尖细高亢的唱喏,午门大开。
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少年,骑着一匹白马,缓缓穿过御道。他身材虽然还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那是经过了江南腥风血雨洗礼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淡定。
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在那无数道或嫉妒、或敬佩、或阴冷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上白玉台阶。
……
乾清宫,暖阁。
这里是崇宁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只有最亲信的重臣才能入内。
“臣赵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赵晏跪伏在地,行大礼参拜。
“快!快起来!”
崇宁帝竟然直接从御塌上走了下来,甚至没等王进伸手,就亲自上前扶起了赵晏。
这一举动,让陪侍在侧的内阁首辅李延广,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崇宁帝上下打量着赵晏,看着这个仅仅离开半年,却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少年,眼中满是感慨与喜爱。
“瘦了,黑了,但也更精神了!”
崇宁帝拍了拍赵晏的肩膀,没有用朕,而是像长辈一样说道:“你在扬州受苦了。那一刀……太医说离心脏只有半寸。朕当时听到消息,几天都没睡好觉。”
“为陛下分忧,虽九死其犹未悔。”赵晏躬身道,语气不卑不亢。
“好一个九死未悔!”
崇宁帝大笑,转过身,指着御案上那把早已摆好的“万民伞”。
那是扬州百姓送的,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数万个名字,甚至还有不少血手印。
“这把伞,朕看了很久。”崇宁帝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比起那一千多万两银子,朕更看重这个。银子能花完,但这民心,才是大周的江山啊。”
“赵晏,你这次不仅救了国库,更救了朕的颜面,救了大周在江南的民心!”
说到这里,崇宁帝猛地转过身,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扫视着站在一旁的首辅李延广和户部尚书李嵩。
“李阁老,户部尚书。”
“臣在。”两人赶紧躬身。
“扬州盐政已平,赵晏大功,该如何赏?”崇宁帝淡淡问道。
李延广直起身,眼神闪烁了一下,拱手道:“陛下,赵晏年少有为,理应重赏。臣以为,可升其为正五品户部郎中,赐金银绫罗,以示皇恩。”
正五品?
从从六品到正五品,连升三级,在常人看来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但崇宁帝却冷笑一声:“正五品?李阁老,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李延广脸色一僵:“陛下,赵晏毕竟年仅十四岁。按照祖制,弱冠之前不居高位。若是提拔太快,恐遭捧杀,也不合朝廷法度啊。”
“法度?”
崇宁帝猛地一挥袖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法度是人定的!也是给人看的!”
“你们口口声声祖制法度,可谁能给朕弄来一千万两银子?谁能只身一人平定倭寇?谁能让数万百姓送万民伞?!”
“你们做不到!但他做到了!”
崇宁帝不再理会李延广,直接走到赵晏面前,从王进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了一顶崭新的乌纱帽和一套绣着孔雀补子的官服。
那是……正三品堂官的官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李延广和李嵩的瞳孔剧烈收缩。
“传朕旨意!”
崇宁帝亲自将那顶乌纱帽戴在赵晏头上,声音响彻暖阁。
“赵晏,才兼文武,功在社稷。特破格提拔为——户部右侍郎!”
“赐紫禁城骑马,许御书房行走,参预机务!”
轰——!
这个旨意如同九天惊雷,直接把在场的几位重臣劈懵了。
户部右侍郎!正三品!
这可是实权中的实权,是大周的“财神爷”副手!而且……参预机务!这意味着赵晏虽然不是阁臣,却拥有了和内阁大学士一样的议政权!
十四岁的正三品侍郎,大周立国三百年,闻所未闻!
“陛下!不可啊!”
李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得老脸通红,“赵晏年齿尚幼,如何能担此重任?且户部事务繁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他一个孩子来管大周的钱袋子,这……这简直是儿戏啊!”
“李大人。”
一直沉默的赵晏突然开口了。
他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三品官服,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那眼神,没有丝毫少年的稚嫩,反而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沧桑与冷峻。
“您说我管不好钱袋子。”
“那请问,这一千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是谁送进京城的?”
“您执掌户部三年,国库亏空八百万两;我执掌扬州半年,国库盈余一千万两。”
赵晏微微弯腰,直视着李嵩的眼睛,语气轻柔却如同刀锋:
“李大人,究竟是谁在儿戏?”
“你……”李嵩被噎得满脸涨红,手指颤抖指着赵晏,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数据不会撒谎。在绝对的政绩面前,所有的资历、年龄、祖制,都显得苍白无力。
“好了!”
崇宁帝一挥手,定下了乾坤。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赵爱卿,明日起,你就去户部上任。”
“朕把丑话所在前头,这一千多万两银子,朕交给你看着。要是谁敢把手伸进国库乱摸……”崇宁帝冷冷地瞥了一眼李嵩,“你就用你在扬州的那把尚方宝剑,给朕剁了他的爪子!”
“臣,领旨谢恩!”
赵晏跪地谢恩,重重叩首。
当他再次站起身,走出乾清宫时,外面的阳光正好洒在他那身绯红的孔雀补服上。
十四岁。
他赵晏,从这一刻起,不再是江湖之远的钦差,而是真正踏入了这大周朝堂权力的暴风眼。
李延广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机。
“好一只乳虎……不过,户部这潭水,可比扬州深多了。既然进来了,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
风起于青萍之末。
一场比扬州盐案更加凶险、更加残酷的中枢博弈,随着赵晏的这一步跨越,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271章 入户部查账,烂账触心惊
宣和六年,正月十二。京城,户部衙门。
作为掌管天下钱粮的“大周第一衙”,户部坐落在千步廊的西侧,朱门石狮,气象森严。
今日,是正三品户部右侍郎赵晏,正式走马上任的第一天。
按理说,带着一千一百多万两现银填满国库的“财神爷”上任,户部上下理应扫榻相迎。然而,当赵晏跨过户部那道高高的门槛时,迎接他的,却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软钉子”。
户部大堂内,地龙烧得极旺。
户部尚书李嵩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
两侧,度支、湖广、江南等各清吏司的郎中、主事站得整整齐齐,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哎呀,赵大人!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
见赵晏入内,李嵩立刻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脸,甚至主动迎下台阶,一把拉住赵晏的手,显得亲热无比。
“下官赵晏,见过大司徒。”赵晏微微拱手,神色不卑不亢。
“使不得使不得!赵大人虽然年仅十四,但简在帝心,又立下惊天奇功,本官对您可是敬仰得很呐!”
李嵩笑眯眯地将赵晏引到一旁的副座上,随即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不过啊,皇上疼爱大人,本官可不敢让大人累着。户部的差事繁杂琐碎,天下钱粮、各省丁口,千头万绪,稍有不慎就是杀头的罪过。”
“赵大人初来乍到,这度支司的银钱核算、太仓的钱粮调拨,就先让下面那些老油条去操心。”
李嵩摸了摸胡须,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慈长模样,“我看这样,户部西北角有个‘架阁库’,存放着大周开国以来的历年旧档和地方州县的呈报。那地方清静,最适合修身养性。赵大人不妨先去那里‘观政’,熟悉熟悉我大周的风土人情,如何?”
此言一出,大堂两侧的郎中们眼中纷纷闪过一丝戏谑的嘲弄。
架空!
这是明晃晃的架空!
把你堂堂一个正三品侍郎,发配去管一堆发霉的废纸!不给你调拨一两银子的权力,不给你看任何当下的核心账册。就算你赵晏在扬州杀人如麻又怎样?到了这京城户部的一亩三分地,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李嵩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等待着赵晏的无能狂怒。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只要赵晏敢在大堂上发火闹事,他转头就能上奏弹劾一个“恃宠而骄、不尊上官”的罪名。
然而,赵晏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司徒安排得极为妥当。”
赵晏站起身,甚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下官年幼,正需要多读些历年旧档以增广见闻。那架阁库的差事,下官接了。”
说罢,赵晏一拂绯红官袍的下摆,转身从容离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看着赵晏离去的背影,李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眉头微皱。
“堂尊,这小子……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了?”一名度支司郎中凑上前,低声纳闷道。
“哼,乳臭未干,算他识相。”
李嵩冷笑一声,“传我的话,把度支司那些做平了的旧账、还有各省无关痛痒的马匹损耗账册,每天给他搬几十车过去。他不是喜欢看吗?就让他看个够!我要让他在这户部,变成一个泥塑的摆设!”
……
户部西北角,架阁库。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刺鼻味道。
赵晏推开积满灰尘的房门,看着屋子里堆积如山、快要顶到房梁的破旧账册,嘴角不仅没有丝毫沮丧,反而勾起了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东家,这帮老王八蛋欺人太甚!”
跟在身后的老刘气得独臂直发抖,“这是把您当仓管老头来使唤了!连个伺候的笔帖式都不给派,明摆着是给您下马威!”
“生气干什么?”
赵晏走到一张满是灰尘的桌案前,用袖子随意扫了扫,大刀金刀地坐了下来。
“老刘,你知道在商场上,查账最怕什么吗?”
老刘一愣:“最怕账房做假账?”
“错。最怕账房不给你账本。”
赵晏冷笑道:“李嵩以为把我发配到这里,每天给我塞一堆他们做好的‘平账’,我就变成了瞎子?他太小看我了。”
“假的黄册能骗人,但在大周这种庞大的官僚机器里,最底层的‘原始数据’,是永远无法完全抹平的。”
赵晏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刘。
“你去,别找那些戴乌纱帽的郎中主事。你去给我找户部太仓里,专门负责过秤的库吏、负责搬运的差役、负责核对水运票根的底层小吏!”
“这些人拿的俸禄最少,干的活最脏,平日里没少受上司的窝囊气。用银子砸!一千两不够就一万两!给我把近十年所有运往京城钱粮的‘底层运牌’和‘签收底单’买出来!”
“他们想玩‘瞒天过海’?那我就从这烂泥地里,给他们挖出一条通天的路来!”
……
三日后,深夜。
架阁库内灯火通明。几十颗硕大的夜明珠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桌案上,李嵩派人送来的那些“官方账册”被赵晏像垃圾一样扔在墙角。取而代之的,是老刘花重金从底层库吏手里买来的、沾满油污和汗渍的成百上千张“底单”。
赵晏脱去了繁琐的官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
他手里拿着自制的炭笔,在一张长达两丈的巨大白纸上,疯狂地绘制着一张超越这个时代的“资金流转审计图”。
没有繁琐的文言文,只有阿拉伯数字;没有模糊的“大概”,只有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借”与“贷”的交叉比对。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张巨大的白纸上,红蓝两色的线条如同蜘蛛网般交织,最终,所有的线条,都死死地汇聚在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地方。
“啪!”
赵晏手中的炭笔重重折断。
他直起酸痛的腰,看着自己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推算出来的最终结果,饶是以他两世为人的定力,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东家……算、算出来了吗?”在门外守了三天的老刘,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着那满墙的“鬼画符”,咽了口唾沫。
“算出来了。”
赵晏的声音透着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战栗,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愤怒。
“老刘,你知道我这次从扬州带回来的那一千一百万两银子,能在大周国库里撑多久吗?”
“怎么也能撑个三五年吧?”老刘试探着说道。
“不,按照这本账,最多撑不过半年。”
赵晏指着墙上那个被他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天文数字,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周户部,过去十年间,表面上年年账目亏空只有一两百万两。但实际上……这十年里的真实亏空,高达——五千万两!”
“当啷——!”
老刘手中的参汤瓷碗直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五……五千万两?!”老刘仅剩的一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这么多银子,就算是全京城的人敞开肚皮吃,也吃不完啊!都去哪了?!”
“是啊,去哪了呢?”
赵晏冷笑一声,手中的半截炭笔猛地指向了那张巨图上,所有资金流失最密集的一个词。
“漕运。”
赵晏的眼神冷若玄冰,“天下赋税,仰仗江南。江南的钱粮运到京城,走的是大运河的漕运。李嵩这帮人,在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但底单上的‘损耗’却出卖了他们。”
“一万石粮食从淮安运到京城,账面上入库只有六千石。剩下的四千石去哪了?”
赵晏拿起一张底单,上面盖着漕运总督衙门的红印,“这上面写着:‘鼠耗’两千石,‘水渍’一千石,‘疏浚过闸费’折银一千石。”
“老鼠一年能吃掉大周几百万石的粮食?运河里的水能把装在密封船舱里的银锭给泡烂了?”
“这五千万两的惊天黑洞,有整整七成,是被漕运总督衙门、漕帮,以及这户部上下串通一气,以‘损耗’的名义,全部吞进了他们自己的肚子里!”
这是一个比江南八大盐商还要恐怖十倍的巨型吸血蚂蟥!它盘踞在大周的经济大动脉上,肆无忌惮地吸食着这个帝国的骨髓!
李嵩以为把赵晏关在架阁库,就能保住这个秘密。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降维打击的现代审计学,只用了三天,就把他们剥得连底裤都不剩。
“东家……这事太大了……”老刘倒吸一口冷气,感觉脖子都在嗖嗖冒凉风,“这牵扯到漕运总督、几十万漕帮,还有大半个朝堂的旧党。咱们……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啊!”
“马蜂窝?”
赵晏转过身,一把抓起搭在屏风上的绯红官服,猛地披在身上。那一刻,少年侍郎的眼中,爆发出足以焚天煮海的凌厉杀机。
“他们以为把我按在冷板凳上,我就会变成一个名不副实的泥菩萨。”
“既然他们不给我权。”
赵晏大步跨出架阁库的房门,迎着初升的朝阳,字字铿锵:
“那我就直接掀了他们的桌子,砸碎他们的饭碗!”
“备轿!我要进宫,面圣!”
第272章 奏请改漕运,朝堂起轩然大波
宣和六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本该是君臣同乐的喜庆日子,紫禁城太和殿内的早朝,却即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大地震。
崇宁帝坐在龙椅上,心情颇为不错。
江南那一千一百多万两银子已经入库,内帑和国库都鼓鼓囊囊,连带着他看阶下的文武百官都顺眼了许多。
“诸位爱卿,今日上元佳节,若无本奏,便早些散了,各自回府团聚吧。”崇宁帝抬了抬手,大太监王进正准备拂尘高喊退朝。
“慢着!”
就在这时,站在文官队列第三排的一个绯色身影,毫无征兆地跨出队列。
“臣,户部右侍郎赵晏,有本要奏!”
清朗的少年音,在大殿内回荡。
群臣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拢过去。
户部尚书李嵩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讥讽:这小子在架阁库吃了三天灰,终于是忍不住要当着皇上的面告状、哭诉本官架空他了吗?真是幼稚!
李嵩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用“打磨年轻人心性”的冠冕堂皇之词来反驳。
然而,当赵晏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份足足有两寸厚、用白布死死捆扎的奏折时,李嵩莫名感到了一阵心悸。
“赵爱卿,你有何事启奏啊?”崇宁帝看到赵晏,语气温和了许多。
“臣,弹劾户部尚书李嵩、漕运总督刘成,及漕运上下大小官吏!”
赵晏双手将那厚重的奏折高高举起,声音如破空利剑,直刺大殿穹顶:
“臣奏请陛下,立刻废除旧有漕运,大开杀戒,以填大周国库过去十年高达五千万两的惊天亏空!”
轰——!
“五千万两亏空”这六个字一出,整个太和殿仿佛被人扔进了一颗震天雷!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崇宁帝都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双目圆睁:“你说什么?!多少?!”
“五千万两!”
赵晏猛地扯断奏折上的白布,那是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从上千份底层库吏的签收底单中推算出来的《漕运弊政疏》!
“一派胡言!你血口喷人!”
李嵩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指着赵晏破口大骂,“陛下!赵晏失心疯了!户部账册历历在目,年年亏空不过一两百万两,何来五千万两之说!他这是在凭空捏造,构陷朝廷重臣!”
“凭空捏造?”
赵晏冷笑一声,转头死死盯着李嵩,眼神中透着高维打低维的绝对蔑视。
“李大人,你给我看的那些账,确实做得天衣无缝。可是,你忘了销毁那些最底层的‘粮车过磅单’和‘漕船损耗签收条’!”
赵晏转身,直接翻开奏折的第一页,声音在大殿内炸响:
“宣和三年,江南上解漕粮八百万石,京城太仓实际入库……五百万石!剩下的三百万石,漕运总督衙门报的是‘鼠耗’一百万石,‘水渍’两百万石!”
“宣和四年,太仓入库四百五十万石!报‘过闸漂没’三百万石!”
赵晏猛地逼近李嵩,厉声怒喝:“李大人!大周的老鼠,一年能吃掉一百万石粮食?!大运河的闸口,一年能吞掉三百万石粮食?!你当皇上是傻子,还是当全天下的百姓是瞎子?!”
“这……”李嵩满头大汗,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这些“漂没”和“鼠耗”,是官场百年来的潜规则,大家心照不宣,谁会去查那些最底层的破纸?
谁能想到,赵晏竟然用算学,把这些底层数据一张一张全给汇总出来了!
“陛下!”
赵晏不再理会瘫软的李嵩,向着崇宁帝重重叩首。
“大周最大的财政黑洞,不在边关,不在天灾,就在这大运河的漕运上!天下财富,七成在途中被层层盘剥、中饱私囊!若不改漕运,就算臣在江南给您收回一万万两白银,也填不满这帮硕鼠的无底洞!”
崇宁帝看着大太监王进呈上来的那份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对比的奏折,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案上的玉如意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好啊……好一个鼠耗!好一个漂没!这帮混账,这是在吸朕的血啊!”崇宁帝怒吼。
“陛下息怒,臣有破局之策!”赵晏朗声道。
“快说!如何破局?!”
赵晏站起身,环视四周,抛出了两个足以颠覆大周数百年国本的现代经济学级大杀器:
“第一,改‘实物漕运’为‘折银漕运’!”
“江南百姓缴纳钱粮,不再运送沉重的实物。直接在当地按市价折算成白银,由轻骑快船押送入京,朝廷再用白银在京畿附近就地买粮!银子不怕老鼠咬,也不怕水泡,运费不足运粮的十分之一,彻底断绝‘漂没’的借口!”
“第二,试点‘漕运改海运’!”
“大运河年久失修,沿途水闸林立,官员层层设卡吃拿卡要。臣提议,雇佣民间海船,从江南出海,沿海岸线直达天津卫,再转运京城!海船载量极大,一路畅通无阻,彻底废除漕运总督衙门的运河垄断权!”
这两条改革一出,整个太和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的揭发是地震,那这两条对策,简直就是要把大半个朝堂的饭碗直接砸个粉碎!
取消实物?那沿河那些靠吃火耗发财的官员怎么活?
改走海运?那漕运总督衙门不就成了摆设?百万漕工和漕帮的利益,岂不是全部灰飞烟灭?
“变乱祖制!这是变乱祖制啊!”
短暂的死寂后,朝堂轰然炸锅。
一直微闭双目的内阁首辅李延广,此刻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看戏了,赵晏这一刀,已经砍到了旧党集团的大动脉上!
李延广跨出队列,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朝堂的喧闹。
“陛下,老臣以为,赵晏此言,乃是动摇国本的亡国之论!”
李延广走到大殿中央,死死盯着赵晏,字字如刀:
“折银漕运?一旦逢灾年,京城无粮,有银子能买来米吗?海运?海上风浪莫测,一旦翻船,便是数万石粮食沉入海底,谁来担责?”
“更何况!”李延广提高了音量,直接祭出了最大的杀器,“大运河两岸,仰赖漕运为生的漕工、船夫不下数十万!赵晏一句‘改海运’,是要断了这数十万人的生计!若这数十万漕工因此暴乱,京城危矣!大周危矣!”
“请陛下三思!绝不可改漕运!”
哗啦啦!
随着首辅表态,六部九卿中,近百名文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汇聚成一股极其恐怖的政治压力。
“臣等附议!赵晏狂妄,祸国殃民,恳请陛下将其革职问罪!”
一百多名官员,异口同声,声势震天。
整个太和殿,除了方正儒等寥寥几位清流实干派,几乎所有的旧党官员都在疯狂地向皇帝施压。
崇宁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群臣,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想要钱,但他更怕乱!几十万漕帮一旦造反,京城大门都会被踏破。
赵晏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绯红的官袍在数百名敌对官员的包围下,显得那么单薄。但他脊背挺拔,眼神没有一丝退缩。
“陛下!”
赵晏迎着百官的怒火,大笑出声:
“他们怕的不是漕工造反,他们怕的是自己再也捞不到那五千万两的油水!”
“住口!”李延广厉声喝断,转头向皇帝施压,“陛下!今日若从了赵晏,明日天下大乱,悔之晚矣!”
两军对垒,针尖对麦芒。
这场早朝,最终在一片歇斯底里的争吵中不欢而散。崇宁帝被吵得头痛欲裂,只留下了一句“容后再议”,便匆匆退朝。
退朝后,午门外。
李延广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身后走来的赵晏。
“年轻人,你以为凭一堆账本,就能掀翻这大周百年的规矩?”
李延广压低了声音,犹如一条吐信的毒蛇:“老夫在朝堂上说漕帮会乱,那不是在危言耸听,而是在告诉你——这规矩,是谁在守着。”
赵晏停下脚步,毫不避让地对上首辅的目光,冷笑回应:
“阁老,我也告诉您一句。脓包,捂着只会烂到骨头里。我既然敢挑破它,就不怕它流脓!”
“好,很好。”
李延广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不再多言,转身上了八抬大轿。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李延广对身边的心腹侍郎冷冷吩咐道:
“传信给漕运总督刘成。既然赵大人嫌运粮损耗大……”
“那就让大运河,彻底停了。”
“让京城断粮。老夫倒要看看,饿极了的百姓和皇帝,是要吃了他赵晏,还是要保这什么变法!”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
一场以京城百万人口性命为筹码的残酷大绞杀,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273章 漕帮齐停运,京城断粮慌
宣和六年,正月二十。
距离赵晏在金殿上抛出“改海运、折银两”的惊雷,仅仅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里,一场没有硝烟、却比刀剑更残忍的大绞杀,已在暗中彻底成型。
南直隶,淮安府,大运河漕运总督衙门外。
寒风呼啸,江面上竟然被拉起了三道粗如儿臂的拦江铁索。
自淮安向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整整八千艘满载着江南秋粮的漕船,如同死去的巨兽一般,密密麻麻地抛锚停泊在江面上,风帆紧收,寸步不前。
那是足足四百万石、原本要运往京城救命的漕粮!
总督衙门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
漕运总督刘成,正与一个满脸横肉、手戴玄铁扳指的魁梧汉子对饮。
这汉子,便是掌管天下水路、号称帮众三十万的漕帮总帮主——雷镇北。
“雷帮主,外面的兄弟们都没动弹吧?”刘成抿了一口温热的花雕酒,冷笑着问道。
“总督大人放心。”
雷镇北捏碎了一颗花生米,眼中满是凶悍,“老子已经传下江湖绿林令,大运河全线罢工!没有我雷镇北的点头,谁敢解开一根缆绳,老子就让他全家沉江喂王八!”
“好!”
刘成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那个叫赵晏的黄口小儿,以为查了几本破账,就想砸了咱们几十万人的饭碗?改海运?本督就让他看看,没有咱们漕运衙门和漕帮,他拿什么填饱京城那一百万张嘴!”
“等京城断了粮,饿死了人,饿得皇帝老儿发了慌,他们就知道,这大周的命脉,到底捏在谁的手里!”
……
刘成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仅仅三天后,正月二十三。京城,彻底乱了。
“涨了!又涨了!”
外城最大的“丰茂米行”门前,原本排着长队的百姓突然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声。
只见米行的伙计踩着梯子,硬生生将原本“每斗一百二十文”的木牌,换成了触目惊心的“每斗一两二钱白银”!
十倍!
整整翻了十倍的价格!
“掌柜的!早上才八百文,怎么下午就一两二钱了?!你们这是抢钱啊!”一个衣衫褴褛的书生红着眼眶嘶吼。
“爱买不买!没钱滚蛋!”
掌柜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冷笑着一指南方,“大运河停运了!漕帮罢工了!京城太仓里的存粮,只够达官贵人和军队吃半个月的!这米,到了明天,就是二两银子一斗你也买不着!”
轰——!
“断粮了”这三个字,如同瘟疫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京畿。
对于一座拥挤着百万人口的超级巨城来说,断粮,就是世界末日。
恐慌的情绪彻底失控。愤怒且绝望的百姓开始砸门、抢粮。
顺天府的捕快和五城兵马司的官兵疲于奔命,但面对为了活命而发疯的饥民,哪怕是抽刀砍杀,也无法阻止抢掠。
仅仅两天时间,京城外城的几处贫民窟,已经出现了饿死、冻死在街头的尸骨。
繁华的汴梁城,瞬间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
……
正月二十五,紫禁城,太和殿。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崇宁帝坐在龙椅上,双眼熬得通红,眼底满是惊惧与狂怒。御案上,堆满了顺天府尹、九门提督送来的急报——“外城暴乱”、“粮库告急”、“饿殍现街”。
他知道,如果三天内再没有粮食进京,京城三大营的军队一旦断顿,就会直接哗变,大周的江山就要改朝换代了!
“谁能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四百万石漕粮,为什么全都停在淮安不走了?!”崇宁帝将一本奏折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陛下!”
随着一声悲呼,队列最前方,一名身穿蟒袍、满头白发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大周开国功臣之后,外戚集团的核心人物——周国公!
周国公一出列,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啊!京城百姓在吃树皮、卖儿鬻女啊!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这是人祸!是有人妖言惑众,逼反了漕帮啊!”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站在一旁的赵晏,仿佛要吃人一般,伸出干枯的手指怒指过去。
“都是他!户部右侍郎赵晏!”
“若非他在五日前的朝堂上,狂妄自大,妄议什么‘废漕运、改海运’,要砸了几十万漕工的饭碗,人家怎么会在此刻罢工停运?!”
“他为了自己搏一个‘改革能臣’的名声,却拿京城百万百姓的性命,拿大周的江山社稷做赌注啊!此等祸国殃民之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安漕帮!”
“请陛下诛杀赵晏,废除海运之议,安抚漕运总督衙门,以解京城倒悬之危!”
哗啦啦!
随着周国公的带头,内阁首辅李延广也缓缓出列,带着大殿内九成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恳请陛下,将赵晏革职下狱,以谢天下!”
逼宫!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逼宫!
旧党集团借着漕帮停运制造的末日恐慌,将所有的黑锅完美地扣在了赵晏的头上。他们要用京城百万人的命,逼着皇帝杀掉这把试图切开他们腐肉的“手术刀”!
崇宁帝看着跪满大殿的群臣,又看向孤零零站立的赵晏。
这是崇宁帝第一次对赵晏产生了不满,甚至是怨恨。
“赵晏……”崇宁帝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与隐忍的怒火,“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的‘折银改海’,还没见到银子,倒先让朕的京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你不是能算账吗?你告诉朕,这局,你现在怎么破?!”
面对皇帝的质问和满朝文武的落井下石,赵晏的神色却出奇的平静。
他没有跪。
他挺直了脊梁,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衮衮诸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陛下,微臣算过账。”
赵晏迎着崇宁帝愤怒的目光,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如果陛下今日杀了微臣,废除改革,向漕运衙门妥协。运河上的粮食,明日确实会运进京城。”
“但是!”
赵晏猛地拔高音量,犹如洪钟大吕,震得百官耳膜生疼:“陛下可曾想过,今日他们能为了保住贪腐的饭碗,截断漕粮,饿死百姓来威胁朝廷;明日,他们是不是就能因为对某项政令不满,直接截断大周的龙脉,让皇上您也饿死在这紫禁城里?!”
轰!
此言一出,崇宁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龙椅上。
赵晏这句话,犹如一把尖刀,直接刺穿了这场断粮危机的本质——这不是改革引发的动荡,这是利益集团在向皇权亮剑!在向皇帝示威!
“今日妥协,大周的江山,以后到底是姓皇上的,还是姓他刘成的?!”赵晏厉声质问。
“大胆!你敢挑拨离间!”周国公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
赵晏不再理会旧党,而是猛地一撩官袍下摆,单膝跪地,眼神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
“微臣闯下的祸,微臣自己去平!”
“漕帮几十万人,不是铁板一块;刘成和雷镇北,也遮不住大运河的天!”
“请陛下赐微臣便宜行事之权。微臣不带一兵一卒大军,只带十名亲卫,单骑下江南!”
赵晏抬起头,那张十四岁的少年面庞上,透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与霸气。
“十日之内!”
“微臣定让这淮安府的四百万石漕粮,扬帆起航,入九门,解京城之困!”
“若不成,微臣提头来见!”
第274章 单骑赴淮安,舌战定漕帮
宣和六年,正月二十八。南直隶,淮安府。
大运河淮安段,江风刺骨,滴水成冰。
宽阔的江面上,八千艘漕船用粗大的铁索首尾相连,宛如一座巨大的水上连营,彻底锁死了大周帝国的水路大动脉。
漕帮总坛,聚义厅外。
黑压压的漕帮帮众,足有数万人之多。
他们手持鱼叉、砍刀、船桨,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眼中都透着凶光,死死盯着广场中央那十几个如同孤舟般的身影。
赵晏一袭绯红的三品侍郎官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旁,沈红缨手持一柄红缨长枪,身披银甲,宛如一尊女战神。
十名百战余生的亲卫背靠背结成圆阵,手按在燧发枪的机括上,眼神冷厉。
但在数万人的人海战术面前,这区区十几个人,似乎只要一个浪头就能被彻底吞没。
“哈哈哈!赵侍郎,赵钦差!本督真是佩服你的胆量啊!”
聚义厅的高台上,漕运总督刘成披着名贵的貂裘,捧着暖炉,居高临下地放声狂笑。
在他身旁,站着身高九尺、满脸横肉的漕帮总帮主雷镇北。
“朝堂上不是说你要十日内解京城之危吗?怎么,就带了十个护卫来?”刘成嘲弄地看着赵晏,“你是来送死的,还是来给咱们漕帮的兄弟们磕头认错,求咱们开闸放船的啊?”
“总督大人,跟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废什么话!”
雷镇北上前一步,浑厚的内力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麻,“兄弟们!就是这小子,要在朝堂上废了咱们漕运,砸了咱们几十万人的饭碗!你们说,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杀了他!杀了他!”
数万漕帮汉子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无数柄明晃晃的砍刀举向天空,凛冽的杀气仿佛要将这漫天飞雪都撕裂。
“赵晏,看到了吗?这就是民意!”
刘成得意忘形地指着下方,“本督今天就算是纵容手下暴民把你剁成肉泥扔进运河里喂鱼,朝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因为没有本督,京城明天就得断炊!”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死亡威胁,沈红缨握紧了长枪,掌心微微渗出了汗水。十打数万,这根本就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然而。
被包围在核心的赵晏,却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极轻,随后越来越大,带着三分嘲弄、七分悲悯,竟硬生生穿透了数万人的怒吼,回荡在广场上空。
“你笑什么?!”雷镇北怒喝。
“我笑你们这群蠢货,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被人吸干了血,还要替那吸血鬼当挡箭牌!”
赵晏猛地收住笑声,大步上前。
“站住!再走一步,老子捅穿你!”几名凶悍的漕帮头目立刻拿鱼叉对准了赵晏的胸口。
“滚开!”
沈红缨娇喝一声,手中长枪如灵蛇吐信,“啪啪”几声脆响,直接将那几柄鱼叉挑飞,枪尖死死抵住了一名头目的咽喉。
借着这个空隙,赵晏直接跃上了广场中央的一座高大的石碾,环视着四周那一张张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枯瘦的脸。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脸,那是大周最底层、最贫苦的劳苦大众的脸。
“漕帮的兄弟们!雷帮主说,我要砸你们的饭碗。”
赵晏运足中气,怒喝道:“那你们大声告诉我!你们现在的饭碗,里面装的是什么?!是白米饭,还是掺了沙子的霉米?!”
四周的漕工们一愣,面面相觑,不少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你们一年到头,泡在冰冷刺骨的运河水里拉纤,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你们拼了这条命,一次航程,能拿到多少工钱?!”
赵晏的手指猛地指向高台上的刘成:
“大声告诉我!刘成发给你们的工钱,是多少?!”
人群中,一个老纤夫咬了咬牙,壮着胆子喊道:“回……回大人的话,跑一趟京城,两个月,能拿到三百文铜钱……要是遇到粮船漂没,还得扣钱……”
“三百文。”
赵晏点了点头,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本户部的大印账册,高高举起!
“可你们知道,大周朝廷户部的账面上,每雇佣一名纤夫跑一趟京城,朝廷拨下去的工钱,是多少吗?!”
赵晏的声音,犹如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在大运河畔轰然炸响:
“是二两白银!!!”
轰——!
这四个字一出,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漕工的眼睛都瞪圆了。二两白银?!那可是两千文钱啊!
“朝廷拨下两千文!到了你们手里,只剩下三百文!连买口棺材的钱都不够!”
赵晏猛地转过身,手中账册直指面如死灰的刘成,“剩下的一千七百文去哪了?!去他刘成的口袋里了!去他总督衙门的库房里了!变成他身上穿的貂裘,变成他喝的花雕酒,变成他养在扬州城里的瘦马了!”
“赵晏!你血口喷人!来人!把他给我射死!射死!”刘成吓得魂飞魄散,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个漕帮弟子听他的命令。
数万道仇恨、震惊、屈辱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刘成和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官吏身上。
那是被压榨到极致后的觉醒!
“他用你们拉纤磨出的血肉,堆起了他的金山银山!然后他告诉你们,朝廷要废了你们的饭碗,让你们来抗拒朝廷,让你们拿命来当他的护身符!”
赵晏站在石碾上,宛如一尊掌控雷电的神明,抛出了那个真正的“降维打击”大杀器:
“我赵晏今日在这里立誓!”
“漕运改革,废掉的不是你们的饭碗,而是废掉总督衙门这个贪得无厌的中间商!”
“改革之后,朝廷直接与漕帮立契约!工钱翻倍!一趟半两银子,绝不拖欠,现银结算!船上的损耗,朝廷自己承担,绝不扣你们一文钱的血汗钱!”
“若是走海运,朝廷雇你们去当水手,工钱再翻一倍!”
“你们自己选!是继续给刘成当狗,为了三百文钱把命填进运河里;还是跟着我赵晏的变法,堂堂正正地赚银子,让老婆孩子吃顿饱饭?!”
寂静。
足以压抑到极致的寂静。
随后,爆发出了足以掀翻运河的滔天狂吼!
“直娘贼!刘成你个王八蛋!还我们血汗钱!”
“把咱们当猴耍!老子不干了!”
“杀贪官!跟钦差走!”
群情激愤!数万把原本对准赵晏的砍刀和鱼叉,瞬间调转了方向,直指高台上的刘成!
这就是现代经济学中最无解的阳谋——打破信息差,直接绕过垄断阶层,将利益让渡给绝对数量庞大的底层执行者!
“反了……全反了……”刘成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尿液顺着裤管流了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铁板一块,被赵晏几句话就给彻底瓦解了。
“雷帮主!快!快让你的人镇压啊!你拿了本督多少好处,你……”
“砰!”
还没等刘成说完,一只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直接将他满嘴的牙齿打飞了一半。
出手的,正是漕帮总帮主雷镇北。
雷镇北虽然粗鲁,但绝不傻。他看了看下方已经彻底沸腾、随时可能把他这帮主也一起撕成碎片的帮众,又看了看石碾上那个如同妖孽般的十四岁少年。
他知道,大势已去。
刘成这条破船,沉定了!而赵晏给出的条件,不仅挽救了漕帮数十万底层兄弟的命,更保住了他雷镇北的基业!
“钦差大人!”
雷镇北一把揪住满脸是血的刘成的衣领,如同拎小鸡一样将他拎到台前,随后,这位名震江南的黑道霸主,推金山倒玉柱般,朝着赵晏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草民雷镇北,受这狗官蒙蔽,险些铸成大错!”
“大人一语点醒梦中人,这新法,我漕帮上下三十万兄弟,接了!”
“从今往后,大人剑锋所指,就是我漕帮船头所向!”
赵晏看着跪伏在地的雷镇北,紧绷到极致的后背终于微微放松,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雷帮主深明大义,本官必会上奏陛下,为漕帮表功。”
赵晏从石碾上一跃而下,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北方。
“传我令下!”
“斩断拦江铁索!八千漕船,即刻升帆!”
“三日之内,我要这四百万石救命粮,叩开京城九门!”
“遵命!!!”
雷镇北一声怒吼,声震百里。
“当!当!当!”
沉重的拦江铁索被巨大的利斧斩断。
大运河上,八千艘原本死气沉沉的漕船,在数万名漕工震天动地的号子声中,同时升起了犹如云海般洁白的风帆。
千帆竞发,劈波斩浪!
赵晏站在船头,寒风吹拂着他的绯红官袍。他只带了十个人,却在这一日,用算盘和人心,硬生生砸碎了旧党集团掐住大周脖子的那只死手!
“李延广,你断粮的局,我破了。”
少年侍郎望向北方的苍穹,眼底杀机毕露。
“接下来,该轮到我落子了。”
第275章 伪账构陷案,帝怒削职权
宣和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朝阳门外的通州码头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三日前,当第一艘挂着“漕帮”大旗的运粮船破开江面厚冰,停靠在码头时,整个京城陷入了劫后余生的狂欢。
紧接着,八千艘漕船绵延百里,满载着四百万石救命粮,浩浩荡荡地驶入京畿!
暴涨十倍的米价,在半日之内雪崩式暴跌,重新回到了正常的八十文一斗。
京城百万百姓,得救了。
而那个只带了十名亲卫、单骑下江南,凭一己之力瓦解漕运总督衙门、逼反漕帮的十四岁少年侍郎赵晏,在百姓心中的声望,彻底达到了顶峰。
“赵青天,活菩萨啊!”
这是京城市井街头,这几日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
紫禁城,太和殿。早朝。
与外面的狂欢不同,今日的金銮殿上,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崇宁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站得笔直的赵晏,再看看被五花大绑、满嘴是血跪在地上的原漕运总督刘成,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精芒。
有欣慰,有震惊,但更深处,却藏着一丝帝王本能的忌惮。
太快了。这小子解决危机的手段太快、太狠了。他不仅能收拢江南的盐商,甚至连雄霸水路的三十万漕帮,都能被他一呼百应。
“赵晏,你孤身平息漕帮罢工,押解贪官刘成进京,解了京城百万百姓的倒悬之危,朕,心甚慰。”
崇宁帝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百官屏息凝神。刚刚升了正三品,再升,可就是六部尚书、封疆大吏的级别了!十四岁的一品或二品大员?这简直骇人听闻!
赵晏跨出队列,躬身道:“臣不要赏赐。臣只求陛下,趁此民心可用之际,立刻下旨推行‘折银漕运’与‘海运试点’,彻底褫夺漕运总督衙门之权!”
“好!朕准……”崇宁帝刚刚抬起手,准备顺水推舟答应这个彻底解决漕运黑洞的提议。
“陛下且慢!!!”
一声凄厉的悲呼,骤然打断了皇帝的话。
户部尚书李嵩,突然如丧考妣般扑通一声跪在御阶之下,双手高高捧起一本黑色的账册,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万死!老臣管教下属无方,竟让户部出了一个包藏祸心、欺上瞒下的窃国巨蠹!”
“老臣今日,要拼死弹劾户部右侍郎赵晏!弹劾他借平息漕乱之机,私通漕帮,贪墨朝廷转运库银……整整三百万两!”
轰——!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连崇宁帝都猛地直起身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李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崇宁帝冷声喝道,“赵晏刚刚立下不世之功,你说他贪墨三百万两?证据何在?!”
“陛下!铁证如山啊!”
李嵩重重磕头,指着赵晏,眼中满是痛心疾首的恶毒:“赵晏在淮安,当众许诺给漕帮双倍工钱,以现银结算,换取漕帮开船。可他实际上,却暗中勾结漕帮总帮主雷镇北,向江南各府库下达了‘四倍工钱’的提银批文!”
“多出来的这三百万两现银,在装船之前,就已经被他赵晏和雷镇北私分了!”
“一派胡言!”
站在赵晏身后的李太白勃然大怒,跳出来指着李嵩骂道:“赵大人只带了十名护卫去淮安,哪里来的时间去提银子?你这老狗分明是血口喷人,打击报复!”
“是不是血口喷人,看看账本便知!”
李嵩将手中的黑色账册高高举起,大太监王进立刻小跑下去接过来,呈给崇宁帝。
“陛下请看!这账册,乃是老臣昨夜查抄户部江南清吏司金库时,从地砖下搜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赵晏如何做假账、如何将三百万两白银以‘损耗’之名洗成私钱的全部过程!”
崇宁帝翻开账册,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这本账册上的记账方式,竟然不是大周传统的流水账,而是用红蓝两色笔、阿拉伯数字绘制的“复式借贷记账法”!
“陛下,”一直闭目养神的内阁首辅李延广,此时幽幽地跨出队列,“满朝文武皆知,这种古怪至极、外人根本看不懂的记账法,全天下只有赵大人一人在使用。若非赵大人亲笔所记的私账,谁又能伪造得出如此精妙的账目呢?”
杀人诛心!
赵晏听到这里,心底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李嵩和李延广的毒计。他们在架阁库给自己送去底单,根本不是为了架空自己,而是为了让自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展示“新式记账法”!他们模仿了自己的笔迹和记账逻辑,伪造了一本天衣无缝的贪腐死账!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赵晏的武器来反杀赵晏!
“不仅有物证,老臣还有人证!”李嵩厉声喝道。
大殿外,两名禁军押着一个浑身发抖、穿着户部绿色官服的小吏走了进来。
赵晏眼角一跳,这小吏,正是几天前在架阁库帮他跑腿买底单的那个库吏——孙麻子!
“小人……小人户部库吏孙麻子,叩见陛下!”孙麻子跪在地上,抖得像个筛糠。
“孙麻子!当着皇上的面,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诛你九族!”李延广冷喝道。
“是……是……”孙麻子趴在地上,根本不敢看赵晏,痛哭流涕地喊道:“是赵侍郎!都是赵侍郎逼小人干的啊!他让小人去买通江南府库的押运官,篡改了提银的数目。他说他背后有皇上撑腰,就算贪了这三百万两,朝廷也不会去查他平乱的账……”
“这本私账,就是赵大人亲自画的,让小人拿去金库核对的啊!陛下明鉴,小人只是个跑腿的,小人冤枉啊!”
人证,物证,俱在!
逻辑严密,动机充足,甚至连记账的“独门手法”都成了最致命的铁证。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冰冷。
旧党官员们心中狂喜。李延广这招“釜底抽薪”加“反客为主”,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政治绝杀!
你赵晏不是清官吗?不是能吏吗?我们就把最大的贪腐帽子扣在你头上,让你百口莫辩!
“赵晏。”
崇宁帝的声音,此刻已经冷得没有了一丝温度。他将那本伪造的黑账“啪”的一声砸在赵晏脚下。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帝王多疑。虽然崇宁帝理智上觉得赵晏未必会这么蠢,但这三百万两的巨款,加上那刺眼的“复式记账法”,以及孙麻子的指认,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更重要的是,赵晏这段时间的风头太盛了。盛到江南只知有赵钦差,漕帮只认赵侍郎!
赵晏低头,看着脚下那本账册。
他没有去解释“这账是别人模仿我的”,也没有去痛骂孙麻子“你为何陷害我”。因为他知道,在朝堂这个不讲真相、只讲利益和证据的名利场上,当你陷入一个完美闭环的构陷中时,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狡辩。
这是李延广纠集了整个旧党集团,倾注了所有政治资源,为他设下的必杀死局。
“微臣……”
赵晏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愤怒,只有一丝看透封建官场丑陋本质的悲哀。
“微臣无话可说。”
“好,好得很。”崇宁帝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的失望与忌惮,猛地一挥龙袖。
“传朕旨意!”
“户部右侍郎赵晏,涉嫌贪墨漕银,数额巨大,罪不容诛!即刻起,褫夺其正三品顶戴花翎,扒去绯色官服,收缴户部侍郎印绶!”
“暂停其一切职务,交由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法司会审!未结案前,软禁于府中,任何人不得探视!”
圣旨一下,旧党群臣齐刷刷地跪倒高呼:“陛下圣明!吾皇万岁!”
而方正儒、苏景然、李太白等人,则急得满头大汗,刚想出列求情,却被赵晏一个隐晦的眼神死死拦住。
这时候谁求情,谁就会被旧党当成“同党”一并打入死牢。
两名如狼似虎的大内侍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赵晏。
“慢着。”
赵晏挣开侍卫的手,神色平静得令人害怕。
他缓缓摘下头顶那顶代表着大周最高权力之一的正三品乌纱帽,轻轻放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接着,他解开腰间的玉带,脱下那身才穿了不到半个月、绣着孔雀补子的绯红官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乌纱帽旁。
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赵晏转过身,迎着大殿外吹来的刺骨寒风,目光越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了内阁首辅李延广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李延广看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一句:阁老,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走吧。”
赵晏转身,在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挺直脊梁,孤身一人走出了金銮殿。
昨日烈火烹油,今日阶下之囚。
大周朝堂最冰冷、最残酷的一面,在这一刻,向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露出了它带血的獠牙。
第276章 同袍齐力证,洗冤却遭贬
宣和六年,二月初五。
深夜,京城外城,一处破败的城隍庙。
“喀嚓!”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电光照亮了被按在泥水里的一张脸——正是构陷赵晏的户部库吏,孙麻子。
“别杀我!别杀我!两位大人饶命啊!”孙麻子满脸是血,哭嚎着求饶。
踩着他后背的,是一身夜行衣、手里提着滴血长剑的殿试榜眼,国子监狂生李太白。
而在他面前,平时温润如玉的江南解元、探花郎苏景然,此刻眼神却冷得像一块冰。
自从赵晏被软禁,三法司准备草草结案、定赵晏死罪,苏景然和李太白便默契地达成了同盟。
他们知道,在朝堂上讲道理救不了赵晏,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野蛮的方式,把真相从这滩烂泥里挖出来!
“孙麻子,你以为你做了伪证,李嵩和李延广会给你升官发财?”
苏景然蹲下身,将一块染血的玉佩扔在孙麻子眼前。
孙麻子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他刚才在暗巷里险些被几名蒙面刀客抹脖子时,从刺客身上扯下来的玉佩——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李”字!
“你就是个用完即弃的夜壶。”
苏景然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今晚若不是太白兄的剑快,你现在已经被李家派来的杀手灭口了。死无对证,这才是首辅大人最喜欢的结局。”
孙麻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本以为咬死赵晏就能换来一世富贵,谁知道等来的却是旧党的卸磨杀驴。
“我说!我全说!”
孙麻子绝望地磕头,“那本红蓝记账的私账,根本不是赵大人写的!是……是户部尚书李嵩大人,找了京城里专门仿造字画的造假名家‘鬼手王’,花了一个月时间,硬生生模仿赵大人的笔迹伪造的!”
“那三百万两贪墨的账目,也是李大人亲自口述的!草稿……草稿就在我家里灶台下面的砖缝里!那是李大人的亲笔字啊!”
苏景然和李太白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爆发出狂喜的精芒。
“太白兄,拿人,取证!”苏景然猛地站起身。
“走!今夜,咱们去掀了这贼老天的盖!”李太白一把拎起孙麻子的后领,大步没入夜色之中。
……
二月初六,紫禁城,太和殿。
今日早朝,是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法司”对赵晏贪墨案进行最终宣判的日子。
赵晏一袭白衣,神色平静地站在大殿中央。而在他对面,户部尚书李嵩满脸春风,首辅李延广则微闭双目,仿佛胜券在握。
“陛下,三法司会审已结。”刑部尚书出列,高声奏道,“赵晏贪墨漕银三百万两,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按大明律,当处斩立决,抄没家产!”
崇宁帝看着殿下的赵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缓缓抬起手,准备下达朱批。
“陛下且慢——!!!”
伴随着一声犹如龙吟般的暴喝,太和殿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殿试探花苏景然、榜眼李太白,两人不仅连朝服都没穿整齐,甚至李太白的官靴上还沾着泥水,就这样不顾一切地闯入了金銮殿。
“放肆!金殿之上,成何体统!来人,把这两个咆哮朝堂的狂徒拿下!”李嵩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厉声大喝。
“我看谁敢动!”
李太白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纸,高高举起,双目赤红地怒视李嵩:
“李尚书!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你亲笔书写、指使‘鬼手王’伪造赵晏私账的草稿底簿!”
“你这老贼,为保自己贪墨漕运的黑钱,竟不惜伪造证据,陷害大周功臣!”
轰——!
满朝文武瞬间炸锅,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李太白手中的黄纸。
苏景然更是直接拉过被五花大绑的孙麻子和另一名干瘦的老头,重重推倒在御阶前。
“陛下明鉴!此人便是户部库吏孙麻子,旁边这位,便是京城造假名家‘鬼手王’!微臣与李太白昨夜突击审讯,人证物证皆已招供画押!”
苏景然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那本所谓的‘复式记账法’私账,根本就是李嵩伙同内阁首辅李延广,为了打压赵大人,为了掩盖户部五千万两亏空,而设下的惊天死局!”
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李嵩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颤抖:“陛下!微臣冤枉!这是栽赃!是赵晏同党的反咬一口啊!”
“呈上来!”崇宁帝的面容扭曲到了极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这三个字。
大太监王进飞奔下去,将草稿和供词呈上。
崇宁帝只扫了一眼那张草稿,就认出了上面李嵩那特有的馆阁体笔迹,甚至连修改的墨迹都清清楚楚。
“砰!”
一方极品端砚被崇宁帝狠狠砸在李嵩的额头上,顿时鲜血长流。
“你这老狗!你好大的胆子!”
崇宁帝气得浑身发抖,那是被臣子当猴耍的极致愤怒,“朕把户部交给你,你给朕亏空五千万两!朕的功臣去前线拼命,你在背后伪造账册捅刀子!你当朕这皇帝是泥捏的吗?!”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李嵩捂着流血的额头,哭爹喊娘。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延广,“阁老!救我啊阁老!这主意可是您……”
“住口!”
一直像尊老佛爷般的内阁首辅李延广,突然睁开眼睛,抢先一步重重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高呼:“陛下!老臣万死!”
李延广老泪纵横,“老臣识人不明,竟被李嵩这等奸佞之徒蒙蔽,险些冤枉了赵大人这等国之栋梁!老臣惭愧至极,请陛下降罪!”
弃车保帅!干脆利落!
赵晏在殿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这老狐狸,一见事情败露,立刻就把李嵩一脚踹进了万丈深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传朕旨意!”
崇宁帝此时正在气头上,指着李嵩怒吼:“户部尚书李嵩,结党营私,构陷重臣,罪不容诛!即刻革去顶戴花翎,打入诏狱,满门抄斩!”
“首辅李延广,失察于下,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
李嵩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像死狗一样拖出了大殿,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午门外。
苏景然和李太白长舒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满脸狂喜。赢了!不仅洗清了赵晏的冤屈,还顺势拔掉了旧党的一颗大牙!
两人满心欢喜地看向崇宁帝,等待着皇帝官复原职、甚至重赏赵晏的旨意。
然而。
当崇宁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一袭白衣的赵晏身上时,那怒火却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冷静。
“赵晏,你受委屈了。”崇宁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谢陛下洗冤。”赵晏微微躬身。
“但——”
崇宁帝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厉,“你虽然没有贪墨,但你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亦是狂妄至极!”
“你口口声声为了大周,可你为了变法,激起漕帮哗变,逼得京城险些断粮,搞得朝堂上下鸡犬不宁,百官离心!”
崇宁帝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地俯视着赵晏。
“朕的大周,需要的是能臣,但绝不是一个仗着一点聪明才智,就想掀翻整座朝堂的莽夫!”
“你太激进了,你的刀太利,已经伤到了这朝堂的根本!”
苏景然和李太白如遭雷击。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晏明明是受害者,明明是他拼了命填补了国库,解了京城的危局,为何皇上还要将罪责扣在他头上?!
“陛下!这不公……”李太白刚要抗议,却被赵晏一把死死拉住。
赵晏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低垂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早就看透了。
洗冤是真的,但打压也是真的。
崇宁帝需要钱,所以他用了赵晏;但崇宁帝更需要“稳定”。李嵩可以死,但旧党这个庞然大物绝不能现在就连根拔起,否则大周的官僚系统立刻就会瘫痪。
为了安抚受惊的旧党,为了平衡朝堂的势力,这个皇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他这把刚刚立下大功的“快刀”。
这就是帝王心术,这就是封建权力的吃人本质。
“传朕旨意。”
崇宁帝那无情的声音,在大殿内敲下了最终的判决:
“赵晏虽然洗刷冤屈,但行事偏激,引发朝堂动荡。不宜再留于中枢。”
“即日起,贬黜其户部右侍郎之职。”
“降为正五品河南河道佥事!即日离京,赴河南治理黄河!没有朕的旨意,终生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轰——
这道圣旨,如同一盆冰水,将苏景然和李太白浇了个透心凉。
从正三品中枢大员,直接贬到正五品的地方苦差,而且是去治理那个几百年都没人能治好的黄河!
这哪里是外放?这分明是流放!这是要把这个十四岁的绝世天才,活活耗死在那浑浊的黄河水里!
“微臣……领旨,谢主隆恩。”
赵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
三日后,京城外,长亭古道。
天空中飘着凄冷的春雪。
老刘赶着一辆破旧的马车,沈红缨一身劲装,提着红缨枪,默默地守在车旁。
马车旁,苏景然和李太白摆下了一桌送行酒。两人眼眶通红,满脸的憋屈与愤懑。
“昏君!卸磨杀驴!咱们拼了命给他干事,结果就落得个这般下场!”李太白猛地灌了一口烈酒,将酒碗摔得粉碎,“晏弟,这官当得憋屈!不如你我兄弟挂印辞官,去浪迹江湖!”
苏景然虽然没有骂出声,但也死死握着拳头:“赵兄,那黄河决口,是个填不满的泥潭,朝廷还不给粮款,摆明了是让你去送死啊……”
赵晏穿着一身破旧的青衫,站在雪地里,却突然笑了起来。
“苏兄,太白兄。你们觉得,我输了吗?”
赵晏端起一杯酒,仰头饮尽。
“京城是个大染缸,那龙椅上坐着的,满朝站着的,都是算计。在那里,我纵有通天的手段,也施展不开手脚,因为他们随时会掀桌子。”
赵晏转过头,望向南方那苍茫的大地。
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被贬谪的颓废,反而闪烁着一种脱离了樊笼、潜龙出渊的狂热与野心。
“贬我去河南?”
“他们以为那是流放,却不知道,那是我赵晏真正在大周的大地上,扎下自己根基的开始。”
“等我在这片废墟上,用我的规矩,重建起这大周的江山时。”
赵晏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那张年轻的脸庞在风雪中显得无比锋利:
“我会让他们求着我……回这汴梁城!”
“驾!”
马鞭扬起,车轮滚滚。
十四岁的少年权臣,带着他的现代智慧与一腔孤勇,迎着漫天风雪,一头扎进了那百万灾民生死挣扎的黄河绝境之中。
潜龙在渊,蓄势待发。
第277章 贬谪赴河南,绝境遇洪灾
宣和六年,三月初三。
“桃花汛”至,中原大地本该是草长莺飞的踏青时节。然而,当赵晏那辆简陋的青篷马车碾过开封府外的黄土地时,迎面吹来的风里,却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泥腥气与隐隐的哭号声。
“东家,这天色不对啊。”
赶车的老刘勒住缰绳,仅剩的独眼死死盯着北方的天际。
那里,没有云,只有一道浑浊的、仿佛连接了天地的暗黄色“土墙”,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向南边平移。
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
一开始像是在极远处的闷雷,但仅仅过了几息,那轰鸣声便化作了万马奔腾般的恐怖咆哮,连脚下的黄土地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骑快马从北边疯了一样狂奔而来,马背上的驿卒披头散发,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死寂的原野:
“决口了——!!!”
“黄河决口了!原武、中牟全淹了!大水冲着开封来了!快逃命啊!”
轰隆隆!
话音未落,那道暗黄色的“土墙”已经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那根本不是土墙,而是高达数丈、裹挟着无数泥沙、断木、甚至房屋残骸的黄河洪峰!
大自然最狂暴的力量,在这一刻无情地撕裂了中原大地的血管。
“保护大人!”沈红缨瞳孔骤缩,长枪出鞘,一把拽住受惊狂嘶的挽马。
赵晏猛地掀开车帘,冲出车厢,站在车辕上,死死盯着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洪流。
那双见惯了朝堂厮杀的眼眸,此刻却倒映着宛如末日般的绝望景象。
洪水所过之处,成百上千的村庄瞬间被吞没,连个气泡都没冒出。
无数原本还在田间劳作的百姓,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头黄色的泥浆巨兽一口吞噬。
这,就是大周的心腹大患——黄河!
“走!进开封城!快!”
赵晏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
在天灾面前,个人的武力微不足道,唯有依靠坚固的城墙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
三日后,开封府,河道总督行辕。
大水虽然没有冲垮开封府坚固的城墙,但整个河南已经被彻底撕裂。
开封、归德等五府数十个州县化为一片泽国。
城外,是汪洋大海;城下,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足有上百万之巨的流民!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正在开封城外真实地上演。
然而,在这河道行辕的大堂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上好的女儿红,桌上摆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
几名河南地方官正围坐在一起,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惨叫声,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悲悯,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轻松。
“哎呀,这黄河早不决、晚不决,偏偏在这位‘赵青天’刚上任的时候决了,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呐。”
说话的,是河南河道分巡道台,王世禄。他夹起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满脸的幸灾乐祸。
“王大人说得极是。”旁边的一名知府谄笑道,“这小子在京城得罪了首辅李阁老,被一撸到底发配到咱们这儿。他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懂个屁的治水!这百万灾民的烂摊子砸在他头上,光是饿死人的罪责,就够皇上砍他十回脑袋的了!”
“哈哈哈,这就叫替死鬼……”
砰——!
行辕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灾民的哀号声瞬间灌入大堂,将桌上的火炉吹得忽明忽暗。
王世禄大怒,刚要拍桌子骂人,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门口,站着一身泥水、双眼熬得通红的赵晏。
赵晏没有穿官服,只穿着一件被泥浆染成黄色的粗布短衫。
这三天,他带着沈红缨和老刘,在城墙上没日没夜地救人,硬生生把几百个快被淹死的百姓从水里拉了上来。
但他救得了几百人,救不了城外那上百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赵……赵佥事?您不在城墙上视察灾情,怎么跑衙门来了?”王世禄干笑两声,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一个正五品的贬官,在他这个地头蛇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赵晏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大步走到桌前,冰冷的目光扫过那桌丰盛的酒肉。
“开仓,放粮。”赵晏只说了四个字,字字带血。
王世禄撇了撇嘴,装出一脸无奈的样子:“哎哟,赵大人,您是不知道咱们河南的苦啊。这几年连年大旱,哪有存粮?常平仓里早就饿得能跑马了。”
“没粮?那治河的银子呢?!”
赵晏猛地揪住王世禄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生生提了起来,“我查过户部底档,去年朝廷刚拨给河南三百万两修缮河堤的专款!钱呢?!为什么中牟的河堤里面包的全是烂木头和泥巴?!”
王世禄被勒得喘不过气,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用力掰开赵晏的手,冷笑道:
“赵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那三百万两,早就用来买生铁、买石料了。账本明明白白放在库里。至于为什么河堤包的是泥巴……水火无情,大水一冲,什么好东西冲不烂啊?”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赵晏怒极反笑,他太熟悉这帮硕鼠的套路了。层层克扣,偷工减料,等出了事,就往老天爷头上一推!
“好,我不跟你翻旧账。昨日朝廷刚刚下拨了十万两紧急赈灾款,钱已经到了布政使司。立刻拿这笔钱去买粮,在城外开设粥棚!再不施粥,城外就要爆发瘟疫、激起民变了!”
听到“赈灾款”三个字,王世禄不仅没有慌张,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赵大人,这您可就错怪下官了。那十万两银子,下官已经做主,分发给各州县的衙役、河兵了。大水冲了龙王庙,官差们家里也遭了灾,总得先安抚好自己人,才能去安抚灾民,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轰!
赵晏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十万两救命钱,连灾民的影子都没见到,刚到河南,就被这帮贪官污吏以“安抚官差”的名义直接私分、截留了!
他们是在故意拖延!他们巴不得灾民饿死、暴乱!因为只要事情闹大,朝廷追究下来,这个“河道佥事”赵晏,就是现成背黑锅的替死鬼!旧党甚至不用自己动手,这百万灾民就能把赵晏撕成碎片!
“王、世、禄。”
赵晏看着眼前这张丑恶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机。
“你知不知道,城外每过半个时辰,就会饿死上百人?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大周的子民!你拿他们的命,来玩你那肮脏的党争游戏?!”
“放肆!”
王世禄也猛地沉下脸,终于撕破了伪装。
“赵晏!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在京城呼风唤雨的三品大员吗?!你现在不过是个戴罪被贬的五品佥事!在这河南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本官告诉你,没钱!没粮!没人!”
王世禄猛地一挥手,“城外的刁民要是敢闹事,本官现在就下令关闭城门!谁敢冲击城门,弓箭手伺候,格杀勿论!”
“你敢关闭城门,城外的灾民就会彻底绝望,瞬间化作暴民!”赵晏双目赤红。
“暴民就暴民!反正这治河不利、激起民变的折子,本官已经替你拟好了!你就等着朝廷的斩立决吧!哈哈哈!”王世禄狂笑起来。
这一刻,赵晏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绝境。
没有皇帝的圣旨背书,没有户部的财力支持,更没有神机营的武力威慑。
他孤身一人,站在一片贪腐的汪洋大海上。面对的,是上百万嗷嗷待哺的绝望生灵,和一群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的封建官僚。
这是比扬州盐政、比京城断粮还要恐怖一百倍的死局!
“呼……”
赵晏突然停止了颤抖。他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泥腥气的冰冷空气。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所有的愤怒、焦急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凌驾于凡人之上的极致冷静。
“王大人,你说得对。”
赵晏拍了拍粗布短衫上的泥点,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指望你们这群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去救人,是我赵晏这辈子,犯过的最愚蠢的错误。”
王世禄一愣,没想到赵晏突然服软了。
然而,赵晏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大堂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既然朝廷的粮款被你们吃干抹净了,那这治河赈灾的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我赵晏,自己来。”
“你自己来?”王世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拿什么来?你拿西北风去喂那一百万人吗?!”
“老刘。”赵晏没有理他,转头看向门外。
“东家,在!”老刘提着带血的大砍刀,大步跨入大堂,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几个文官连连后退。
“我们在京城赢的赌资,加上青云坊这几年的分红,一共还剩多少银票?”赵晏问。
“回东家,那是咱们全部的家底,足足五十万两!天下通兑!”老刘答道。
“好。”
赵晏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着正五品佥事的官印,“啪”的一声重重拍在王世禄面前的桌子上。
“从今天起,我不穿这身官皮,不用朝廷一分钱!”
“老刘,拿上所有的银票!去开封城内所有的粮商那里买粮!哪怕一两银子一斗,也给我买光他们的库存!立刻在城外搭起五十口大锅,熬粥!”
“红缨姐!”
“在!”银甲女将持枪肃立。
“你持我手书,去城外招募青壮灾民!”
赵晏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衙门外,那并不宽阔的脊背,此刻却仿佛扛起了中原大地破碎的天穹。
“王世禄,你给我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少年冰冷的声音,随着寒风在大堂内久久回荡:
“你们贪官救不了的灾,我来救!”
“你们旧党治不好的黄河,我来治!”
“等这水患平息之日,就是你们这群中原硕鼠,满门抄斩之时!”
第278章 以工代赈治黄河,万民归心
宣和六年,三月初五。开封府城外。
凄风苦雨中,上百万流民如同一片灰色的汪洋,挤在泥泞的荒野上。
饥饿、疾病和绝望,让这片土地仿佛化作了无间地狱。易子而食的惨剧,就在几步之外的窝棚里悄然发生。
“咕噜噜……”
突然,一阵浓郁得化不开的米香,顺着寒风飘进了流民营。
那些饿得只剩下一口气的灾民,瞳孔猛地收缩,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踉跄着、爬行着循着香味望去。
只见开封城门外的高地上,不知何时架起了整整五十口足以装下三头牛的超级大铁锅!
熊熊烈火舔舐着锅底,锅里翻滚着浓稠的、插上筷子都不倒的白米粥!
“放粮了!有大善人放粮了!”
流民们疯了!几十万人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朝着大锅冲去。
如果这股人潮失控,那五十口大锅瞬间就会被踩翻,甚至连施粥的人都会被活活踩死!
“砰——!”
一声爆裂的枪响,震慑了全场。
沈红缨手持还在冒烟的燧发枪,身披银甲,跨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在她身后,是一百名手持长刀、面容冷峻的青云坊伙计和老刘重金招募的江湖好汉。
“排队!敢抢食者,杀无赦!”沈红缨一声娇喝,杀气腾腾。
流民们被这股煞气震慑,稍微恢复了一丝理智。
就在这时,一袭沾满泥浆的青衫少年,踩着高高的粮车,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乡亲们!”
赵晏举着一个铁皮卷成的铁皮喇叭,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呼啸的黄河风:
“我是朝廷派来的治河官,赵晏!”
“我知道你们饿!这里的粮食,有十万石!足够你们吃饱!”
十万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那可是赵晏掏空了全部家底,让人拿现银砸开河南各地粮商大门,硬生生抢购来的救命粮!
“但是!”
赵晏话锋一转,声音掷地有声:“我赵晏的粮,不养闲人!更不养等死的废人!”
“这黄河的水,冲了你们的家,淹了你们的田!你们是想在这里喝一辈子的施舍粥,还是想跟着我,把那吃人的黄龙给锁回去,抢回你们的家园?!”
“大周朝廷没钱!狗官不管你们!但我管!”
赵晏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砍断了身边一袋大米的麻绳,白花花的大米倾泻而下。
“从今天起,推行‘以工代赈’!”
“凡是能挑土、能扛石头的青壮,全部编入治河营!每天管两顿饱饭,外加两个白面馒头!日结工钱三十文!绝不拖欠!”
“妇孺老幼,留在营地烧水、做饭、缝补麻袋,每天管一顿饱饭,日结十文!”
“干活,就有命活!不仅自己能活,还能养活全家!你们,干不干?!”
短暂的死寂之后。
“干!大人,我干!我有一身力气!”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嚎啕大哭。
“我也干!只要给我口吃的,我把命卖给大人!”
“干!治黄河!杀狗官!”
上百万流民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那不是乞讨的哀求,那是为了活命、为了尊严而爆发出的惊天战意!
以前官府征发徭役修河,不仅不给钱,还要百姓自带干粮,稍有怠慢就是皮鞭伺候,死亡率极高。百姓视修河为畏途。
而现在,赵晏用现代经济学中最经典的“以工代赈”,瞬间将上百万嗷嗷待哺的“灾民”,转化为了大周帝国最庞大、最狂热的“基建大军”!
……
短短半个月,中原大地见证了奇迹。
原武、中牟等决口处,数十万灾民喊着震天动地的号子,像工蚁一样不知疲倦地搬运着泥土和石块。
老刘带着精通算学的账房,将灾民分为百人一队,实行“包工制”与“计件制”,干得多吃得好,整个治河工地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然而,人祸,总是比天灾更恶毒。
四月初十,原武大堤决口处。
工程到了最关键的“合龙”阶段,却被迫停工了。
“东家!”老刘满脸怒火地跑上大堤,“郑州河伯所运来的那批石料和木桩,全他娘的是朽木和风化的碎石!这要是打进河堤里,洪峰一来,堤坝瞬间就会崩溃!几万兄弟的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钱呢?我不是给了他们双倍的现银,让他们去太行山采买最好的青石吗?!”赵晏的眼神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被截留了!”老刘咬牙切齿,“郑州知州、河道同知,还有河伯所的大使,他们三个勾结在一起,吞了咱们的买料钱,拿这些破烂来充数!他们还放出话来,说您只是个被贬的五品官,没权力查他们的账!”
“好,很好。”
赵晏冷极反笑,他看着大堤下数万双布满血丝、焦急等待材料的灾民的眼睛。
“他们以为,夺了我的三品官服,我就不敢杀人了?”
“红缨姐!”
“在!”
“带上三百督战队,跟我走!”
……
半个时辰后,郑州河道分司衙门外。
三名脑满肠肥的河道官员正聚在一起,得意洋洋地分赃。
“砰!”衙门大门被一脚踹碎。
赵晏带着满身泥浆的灾民护卫,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
“赵晏!你疯了?!敢擅闯朝廷命官的衙门!”郑州知州大惊失色,色厉内荏地吼道。
“石料的钱在哪?”赵晏连半句废话都没有,一步步逼近。
“什么石料钱?本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一个五品佥事,敢对本官这四品知州无礼?来人!把他拿下!”知州大喊。
然而,衙门里的衙役们看着赵晏身后那几百个双眼血红、手里握着铁锹和镐头的灾民,吓得连刀都不敢拔,纷纷往后退。
赵晏走到知州面前,一字一顿:
“黄河决口,百万灾民命悬一线。你们贪墨救命钱,以次充好。这就是在谋反,在屠城!”
“我再问最后一遍,钱,在哪?!”
“没有!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有种你就上折子弹劾我,等刑部的批文下来……”
“噗嗤!”
一声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
知州的话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那杆红缨长枪。
沈红缨拔出长枪,鲜血喷涌而出,四品知州轰然倒地。
旁边的河道同知和河伯所大使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瘫倒在地,疯狂磕头:“饶命!大人饶命!钱在后院地窖里!我们全交出来!”
“晚了。”
赵晏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冷酷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不杀你们,这黄河,治不住。”
“全部斩首!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原武大堤的木桩上!告诉河南所有的官吏,谁敢在治河的钱粮上伸一根指头,这就是下场!”
“咔嚓!咔嚓!”
两颗人头落地。
当这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溃口处时,整个治河工地的灾民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而躲在开封城里的分巡道台王世禄听闻此事,直接吓得病倒在床,再也不敢给赵晏使半点绊子。
在绝对的铁血杀伐和百万民心的拥护下,河南官场彻底失声!
……
四个月后。宣和六年,七月。
中原大地的酷暑中,原武、中牟等三大溃口,终于被彻底堵死!
一条长达数百里、完全用青石和三合土浇筑的坚固大堤,宛如一条巨龙,死死地将狂暴的黄河锁在了河道之中!
没有爆发瘟疫,没有激起民变。
上百万灾民,靠着赵晏的“以工代赈”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还攒下了一笔足以回家重建家园的碎银子。
大堤竣工的那一天,黄河两岸,数以百万计的百姓自发地跪伏在大堤上。
“赵青天!万家生佛啊!”
“给赵大人立长生牌位!”
百姓们流着热泪,朝着那个站在堤坝最高处、皮肤已经被晒得黝黑的少年磕头。
在他们心里,京城的皇帝太远,而把他们从龙王爷嘴里抠出来、给他们饭吃、为他们杀贪官的赵晏,就是真正的神明!
赵晏站在大堤上,任由江风吹拂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看着手中那本记录着这四个月钱粮消耗的账册,眼神渐渐变得无比深邃。
“东家,黄河治住了,五十万两银子也花了个底朝天。”老刘走到赵晏身边,心疼地叹了口气。
“不亏。这五十万两,让我看清了大周帝国最大的病根。”
赵晏合上账册,目光眺望向远方那无尽的田野。
“老刘,以前朝廷修河,征发十万徭役,百姓家破人亡,工程一塌糊涂;这次咱们花钱雇人,百万灾民吃饱了饭,四个月就修成了百年大堤。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给钱办事才靠谱?”老刘挠了挠头。
“说明‘徭役’这种强迫劳动的制度,早就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赵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洞悉了国家经济命脉的智慧之光。
“大周现在的税制,百姓不仅要交米麦等实物税,还要无偿给官府服徭役,地方豪强却能隐匿田产、逃避赋税。这导致国库空虚,百姓却苦不堪言。”
“如果……我们将所有的丁役、田赋、杂税,全部合并为一条?”
赵晏的声音越来越亮,仿佛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把火炬。
“不收实物,只收白银!统一按田亩的多少来摊派!田多的地主多交税,没田的百姓少交税!官府需要人修河、铺路,就拿收上来的银子去雇佣百姓!”
这就是后世张居正拯救大明王朝、让国库充盈的千古奇谋——**一条鞭法**!
在黄河决口的四个月里,赵晏不仅治好了水,更在百万灾民的生死实践中,彻底完善了这套足以定国安邦的顶级改革理论!
“黄河的水治住了。”
赵晏转过身,望向北方那遥远的京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霸气的弧度:
“大周这潭死水,也该彻底换换了。”
“李延广,你且在首辅的位子上再坐几天。等我回京之日,就是这天下,改天换地之时!”
第279章 漕运再崩盘,帝悔召赵晏
宣和八年,初冬。
距离赵晏被贬离京,已经整整过去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大周的朝堂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四平八稳”、旧党官员们最喜欢的节奏里。
没有了那个十四岁少年拿着算盘和账本在金殿上四处砍人,李延广等阁老们觉得连紫禁城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然而,这表面上的“平稳”,却是建立在帝国大动脉彻底溃烂的基础之上的。
京城,外城米市。
“抢粮啦!西直门的常平仓空了!”
随着一声凄厉的惊呼,数以万计的京城百姓在寒风中绝望地奔走。各大米行的门板被砸得粉碎,掌柜们躲在柜台底下瑟瑟发抖。
历史,惊人地重演了。而且比两年前更加惨烈!
这两年间,旧党不仅彻底废除了赵晏提出的“折银海运”之策,更变本加厉地恢复了漕运总督衙门的垄断特权。
新任的漕运总督乃是李延广的门生,为了填补之前被赵晏打断的“油水”,他们对漕工的盘剥和对漕粮的贪墨,达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漂没”从两年前的三成,直接飙升到了骇人听闻的六成!
一千万石江南秋粮运出,到京城太仓入库的,竟不足四百万石!剩下的六百万石,全被那帮贪官污吏以“风浪”、“鼠耗”为名中饱私囊!
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京城在这个冬天,爆发了史无前例的大饥荒。
不仅如此,老天爷仿佛也在惩罚这群朽木。
十月,黄河下游的山东、直隶段,因为河道官员贪墨修河款、堤坝偷工减料,连续爆发了三次大决口!
浑浊的河水淹没了七个州府,数百万灾民流离失所,山东巡抚一日连发八道求援血疏,急递入京!
……
紫禁城,太和殿。
“啪——!”
一个御用青花瓷茶盏被崇宁帝狠狠砸在丹陛之下,碎瓷片飞溅,划破了跪在最前排的户部尚书的脸颊,但他连擦都不敢擦。
“六成!整整六成的损耗!”
崇宁帝双眼布满血丝,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狂狮,指着殿下的满朝文武破口大骂:
“朕的漕粮,是在运河里被龙王爷给劫了吗?!一百万石可以说是鼠耗,六百万石呢?!难道运河里的老鼠长得比牛还大吗?!”
“皇上息怒……”新任户部尚书颤抖着磕头。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
崇宁帝猛地从御案上抓起一叠沾着泥水的奏折,劈头盖脸地砸在群臣的头上。
“这是山东巡抚和直隶总督的折子!黄河下游全线溃堤,几百万灾民嗷嗷待哺!朝廷没粮、没钱,甚至连个能拿得出治水方略的人都没有!”
“两年前,你们这群老成谋国之臣,信誓旦旦地告诉朕,赵晏激进误国,废了海运、恢复旧制才能保大周安稳!”
“现在呢?!”
崇宁帝厉声嘶吼,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诛心:
“你们的安稳在哪?!京城断粮,百万灾民!这就是你们给朕治出的太平盛世吗?!”
首辅李延广跪在最前面,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金砖上,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能怎么说?说下面的人贪得太狠了没收住手?
就在这满朝旧党噤若寒蝉的死寂中。
“陛下!”
大周礼部尚书方正儒,迈着极其沉稳的步伐,跨出队列。
他没有去看那些狼狈的旧党,而是从袖中掏出了一份明黄色的万民折,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有本奏!此乃河南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联同河南一百三十万百姓,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保河长治疏》!”
崇宁帝一愣:“河南?河南的黄河没决口?”
黄河下游的山东和直隶都淹成了汪洋,处于上游、水势更猛的河南段,竟然安然无恙?
“陛下明鉴!”
方正儒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如刀般扫过李延广等人,大声宣读:
“河南自赵晏出任河道佥事两年来,推行‘以工代赈’,未动用朝廷国库一分钱,自行筹款五十万两,修筑原武、中牟防洪大堤三百里!”
“大堤全以青石三合土浇筑,坚如铁壁!此次桃花汛与秋汛两度洪峰过境,河南河段未漏一滴水!两岸百姓不仅没有受灾,反而在大堤后开垦荒地数十万亩,今年秋粮大丰收!”
轰——!
这个消息,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满朝旧党官员的脸上!
什么叫差距?这就叫差距!
朝廷拨了几百万两给山东和直隶修河,结果修成了豆腐渣,全淹了;赵晏在河南,朝廷一毛不拔,甚至还暗中打压,他却带着百万灾民,生生修出了一条保百年平安的钢铁防线!
“不仅如此。”
方正儒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积压了两年的悲愤与畅快,“河南百姓在万民折中泣血叩问朝廷:赵大人在河南,贪官绝迹,水患平息,百姓能吃饱穿暖。如此绝世能臣,为何要贬谪在外?难道我大周的朝堂,只容得下那些只会空谈祖制、实则中饱私囊的朽木吗?!”
“放肆!方正儒,你敢指桑骂槐!”旧党官员气急败坏地吼道。
“朕看方正儒说得对极了!”
崇宁帝猛地一拍龙案,这一声巨响,彻底粉碎了旧党最后的遮羞布。
崇宁帝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两年前,他为了权力的平衡,为了安抚旧党,生生贬黜了那个为他收回一千多万两现银、解了京城燃眉之急的十四岁少年。
他以为离了赵晏,大周照样转。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残酷的教训——这大周的烂摊子,除了那个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少年,根本无人能解!
后悔。
一股前所未有的、夹杂着愧疚与悔恨的情绪,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崇宁帝的内心。
他早该明白的,猛药去疴,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那套温吞水,救不了已经病入膏肓的大周!
“传朕旨意——!!!”
崇宁帝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爆发出帝王最决绝的锋芒。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延广,直接下达了那道足以改变大周历史走向的雷霆圣旨:
“即刻起,褫夺现任漕运总督、山东巡抚、直隶河道总督一切官职,打入死牢!”
“拟八百里加急金牌诏书!”
“急召河南河道佥事赵晏,即刻回京!”
“官复原职,擢升为正三品户部右侍郎!并加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赐天子剑,总管全国漕运、黄河水利、赈灾一应军政要务!”
崇宁帝站起身,死死盯着殿外的天空,声音嘶哑却透着无上的威严:
“沿途州县,见金牌如见朕躬!遇阻拦者,赵晏有先斩后奏之权!命他给朕用最快的速度,杀回京城!”
……
两日后。河南,原武大堤。
初冬的阳光洒在坚如磐石的青石大堤上。
金黄色的麦浪在堤坝后的万顷良田中随风起伏,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
这在受灾的山东是不可想象的奇迹。
大堤最高处的望亭中,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东家!”
老刘和沈红缨快步奔上大堤,老刘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盖着大内火漆的明黄圣旨。
那传旨的驿卒跑死了三匹快马,此刻正瘫在堤下大口喘气。
“京城急递!皇上下旨了!”老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颤,“让您官复原职!加右副都御史!总管全国漕运和河工!还赐了先斩后奏的天子剑!”
站在亭中的青衫人缓缓转过身。
那张曾经略显单薄的少年面庞,在经历了黄河两年的风沙与百万灾民生死的洗礼后,已经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
十六岁。
身高已近七尺,面容冷峻如刀刻,那一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中,再也看不到两年前在金殿被贬时的那丝锋芒毕露,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深海暗流般足以吞噬一切的宰辅气度。
蛰龙已惊眠,一啸动千山。
赵晏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黄河,望向了北方那座熟悉的汴梁城。
“两年了。”
赵晏轻轻抚摸着圣旨上的金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微笑。
“皇上终于明白,大周的病,靠他们那些温软的药渣是治不好的。”
“老刘,红缨姐。收拾行装。”
赵晏一撩青衫的下摆,大步走下阶梯。那沉稳有力的步伐,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大周帝国的脉搏上。
“走,咱们回京。”
“这大周的规矩,该由我来重写了。那条鞭法,也该出鞘了。”
第280章 回京掌户部,二品定朝纲
宣和八年,冬月十八。京城,汴梁。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将整座京城包裹在一片肃杀的苍白之中。
朝阳门外,十里长街。
没有官府的强行摊派,没有净街的鸣锣开道。
数以十万计的京城百姓,自发地顶着风雪,挤满了街道两侧。
他们中许多人,都曾是两年前那场人为断粮危机中险些饿死的难民;也有许多人,在几天前的米行抢粮中绝望哭嚎。
但今天,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当——当——!”
远处,沉闷的马蹄声踏碎了风雪。
一支仅有数十人的轻骑队伍,自风雪中缓缓现出身影。
没有华丽的八抬大轿,也没有仪仗。打头的一匹神骏黑马上,端坐着一位身披玄色大氅、未着官服的少年。
狂风掀开他的大氅,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那张被中原风沙打磨了两年、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庞上,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息。
十六岁,赵晏。
在他身后,老刘独臂擎着一柄巨大到夸张的“万民伞”。
那伞面上,密密麻麻地缝着一百三十万河南百姓摁下的血手印,在漫天白雪中,那抹刺眼的血红,仿佛重逾千钧!
“赵大人回来了!”
“青天大老爷回京了!”
“大周有救了!”
不知是谁带的头,长街两侧,数以万计的百姓如割麦子般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激动的热泪瞬间融化了冰雪。
他们没有喊“万岁”,他们喊的,是那个能给他们活路的名字。
赵晏勒住战马,看着道路两旁衣衫褴褛却满眼狂热的百姓,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雪花碎屑的冷空气。
“两年了。”
赵晏轻轻抚摸着马鬃,目光越过重重宫闱,直刺那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太和殿。
“李延广,我兑现了我的承诺。”
“我,回来了。”
……
紫禁城,太和殿。早朝。
此刻的金銮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将人逼疯。
崇宁帝面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
就在刚才,兵部又递上了一份八百里加急——黄河决口导致山东流民激增,已有白莲教妖人趁机煽动造反,攻陷了两个县城!
“说话啊!都哑巴了吗?!”
崇宁帝抓起御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在地上,“你们平时不是最能引经据典吗?现在灾民造反了,国库空得连一万两剿匪的银子都拿不出来!谁去给朕平叛?谁去给朕赈灾?!”
内阁首辅李延广跪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显得狼狈不堪。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如今天灾连连,实非人力所能抗衡。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派‘剿饷’。请陛下下旨,在全国加征三成田赋,以解燃眉之急……”
“放屁!”
崇宁帝气得破口大骂,“还嫌造反的人不够多吗?!加征田赋,逼着全天下的百姓都去造反吗?李延广,这就是你这当朝首辅给朕出的好主意?!”
就在旧党官员们瑟瑟发抖、一筹莫展之际。
“陛下!”
殿外,大太监王进尖细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远远地传了进来:
“奉旨召回、河南河道佥事赵晏,已至午门外递牌子请见!”
轰——!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剑,瞬间刺穿了太和殿内死寂的脓包。
李延广的身体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怎么可能这么快?!从河南到京城,逢大雪封路,最快也要十天!”
“宣!快宣!”崇宁帝几乎是半个身子探出了龙椅,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
“宣——赵晏觐见——!”
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倒灌入殿。
在一双双充满震惊、畏惧、甚至嫉妒的目光注视下,赵晏大步跨入门槛。
他没有换上文官的朝服,而是依然穿着那件带着泥点和风雪的青衫。他的腰间,赫然悬挂着崇宁帝御赐的天子剑。
赵晏没有理会两侧的百官,径直走到御阶前,一撩下摆,单膝跪地,行的是雷厉风行的军礼!
“臣赵晏,奉旨还朝,叩见陛下!”
十六岁的声音,早已退去了昔日的变声期青涩,犹如金石交击,低沉而极具穿透力。
“赵爱卿……快起!快起!”崇宁帝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陛下,臣来迟了。但臣在回京的路上,顺手替陛下办了点小事。”
赵晏站起身,不仅没有谢恩,反而从怀中掏出两本染血的册子,随手扔在了李延广等人的面前。
“砰!”血册落地。
“臣自河南北上,途经大名府、河间府。”
赵晏目光如电,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旧党群臣,声音冷酷到了极点:“沿途查获截留救灾粮饷、中饱私囊的四品以上官员三人,五品及以下官员一十七人!”
“臣持陛下所赐天子剑,皆已先斩后奏!这上面,是他们贪墨的账目以及认罪的血书!”
嘶——!
满堂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延广看着那染血的账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疯了!这小子彻底疯了!
他回京的路上根本没闲着,竟然一路拿着天子剑大开杀戒,直接把旧党在直隶的利益输送链给砍成了碎片!
“赵晏!你放肆!”
一名兵部给事中跳了出来,指着赵晏大骂,“你不过是个五品佥事,竟敢擅杀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大明律法,还有朝廷纲纪吗?!”
赵晏猛地转头,那双深渊般的眼眸死死盯住那个给事中。
“朝廷纲纪?”
赵晏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山东数百万灾民饿殍遍野的时候,你们的纲纪在哪?漕运衙门贪没六百万石粮食的时候,你们的纲纪在哪?!”
“我赵晏在河南,未用朝廷一分钱,保住了中原百万苍生!你们在京城,拿着俸禄,却把大周的天下治得烽烟四起!”
赵晏猛地拔出半寸天子剑,剑光刺瞎了那给事中的狗眼,“你跟我谈纲纪?我这把剑,就是现在的纲纪!”
“你……”那给事中被赵晏恐怖的杀气逼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霸气!绝对的高维碾压!
此时此刻,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敢以资历和年龄来压这个少年。
因为所有的事实都证明了:离了他们这群老骨头,大周还在;但离了赵晏,大周的钱袋子就得漏个底朝天!
“陛下!”
一直保持中立、冷眼旁观的吏部左侍郎、工部尚书等一众“中间派”实干官员,在此时,不约而同地跨出队列。
他们看着赵晏那铁血的手段,再看着旧党的无能,彻底做出了政治站队。
“微臣附议!”
“赵大人在河南有挽天倾之功,在江南有定海神针之能!如今国库空虚,灾民遍野,非赵大人不足以平复天下!”
“微臣恳请陛下,重用赵晏,重整朝纲!”
呼啦啦——
朝堂之上,近半数的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赵晏身后,形成了与李延广为首的旧党分庭抗礼、甚至隐隐压过的恐怖声势!
两年,赵晏用实打实的政绩和百万民心,彻底折服了这群大周的中流砥柱!
崇宁帝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最后一次顾虑也烟消云散。他知道,旧党已经彻底腐朽,大周,必须换血了!
“传朕旨意——!!!”
崇宁帝猛地站起身,龙袍挥舞,声音响彻九霄。
“原河南河道佥事赵晏,治水有功,安邦定国,乃大周第一等能臣!”
“着即刻起,破格擢升为——户部尚书!正二品!”
“加封太子少保衔!特赐紫禁城骑马,剑履上殿!”
“兼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管全国漕运、黄河水利及钱粮转运一应军政要务!”
轰隆隆!
犹如九天玄雷,连续劈在太和殿上!
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的最高长官!
太子少保!从一品的顶级虚衔,意味着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内阁的门槛!
十六岁的户部尚书?!十六岁的正二品大员?!大周开国三百年,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陛下!不可啊!”李延广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号,“十六岁的尚书,此乃乱命,乱命啊!祖制不容,天下不服啊!”
“天下不服?”
崇宁帝冷笑,指着赵晏身后的空气,“他身后有一百三十万河南百姓的万民折!他替朕省下了几千万两的银子!这天下,服得很!”
“再有敢言祖制者,按欺君罔上论处,立刻拖出去乱棍打死!”
伴随着崇宁帝这句满含杀意的怒吼,李延广像被抽干了脊髓的老狗,颓然地瘫软在金砖上。他知道,属于他们旧党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大周的权柄,已经不可逆转地交到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手中。
“臣,赵晏,领旨谢恩!”
赵晏双手接过王进递来的、代表着大周最高财权的大印,以及那套绣着锦鸡补子的崭新二品绯红官服。
当赵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件代表着大周权力巅峰的二品官袍披在身上的那一刻。
太和殿外的风雪,仿佛都为之一顿。
少年尚书缓缓转过身,深渊般的目光俯视着瘫倒在地的李延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傲岸的弧度。
他不仅回来了,而且是一步登天,手握大周最致命的钱粮大权!
“阁老。”
赵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呢喃:
“准备好迎接新世界了吗?”
“因为明日早朝,本官要在这大周的天空上,甩出那改变千年国运的……第一鞭!”
全场死寂。
宣和八年,冬。
十六岁的少年尚书赵晏,登顶六部巅峰,以绝对的姿态,正式接管大周帝国!
第281章 一条鞭法出,再掀改革潮
宣和八年,腊月初一。
京城,户部衙门。
正堂之上,十六岁的赵晏身着二品锦鸡绯袍,头戴乌纱,端坐在那张象征着大周最高财权的尚方太师椅上。
堂下,从左侍郎到各清吏司的郎中、主事,乌压压跪了一地。
两年前,就是这群人,在李嵩的指使下将他发配到架阁库吃灰;而如今,他们连抬起头直视这位少年尚书的勇气都没有。
“都起来吧。”
赵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随手翻开桌上的一本账册,“本官回京,不是来翻旧账杀人的。只要你们的手脚从此干干净净,以前的烂账,本官可以既往不咎。”
呼——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但是!”
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刺透人心,“大周的旧账可以翻篇,但这大周收税的‘旧规矩’,今天,必须死!”
赵晏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本厚达半寸、用赤金云龙缎面包裹的奏折。
那是他在黄河决口的泥沼中,看着百万灾民的生死挣扎,结合两世为人的现代经济学智慧,整整打磨了两年的绝杀大器。
“随本官进宫,上朝!”
……
紫禁城,太和殿。
寒冬的早朝,百官们冻得瑟瑟发抖,但当那个身穿二品绯袍的年轻身影跨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睡意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崇宁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赵晏,眼中满是期许:“赵爱卿,你接掌户部已有半月,国库的亏空,可有良策填补啊?”
“回陛下,臣有本奏!”
赵晏一步跨出队列,将那本赤金奏折高高举起,声音犹如洪钟大吕,震彻金銮:
“臣,户部尚书赵晏,叩请陛下,废除大周开国三百年之赋役旧制!推行——《一条鞭法总疏》!”
一条鞭法?!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这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古怪词汇。
首辅李延广原本微闭的双目猛地睁开,他那比狐狸还敏锐的政治嗅觉,瞬间察觉到了一股足以毁灭整个旧党根基的恐怖杀机。
“赵爱卿,何谓‘一条鞭法’?”崇宁帝好奇地倾了倾身子。
赵晏直起脊梁,目光环视四周,抛出了这个足以改变千年封建国运的重磅炸弹:
“大周旧制,百姓不仅要缴纳米麦等实物田赋,还要无偿为官府服徭役,甚至还要缴纳各种名目繁多的人头税、杂税。百姓苦不堪言,而地方豪强却能隐匿田产,将赋税转嫁给穷人!”
“臣的‘一条鞭法’,只有三条核心!”
赵晏竖起三根手指,字字如刀,狠狠劈向大周腐朽的经济大动脉:
“第一,赋役合一!将天下所有的田赋、徭役、杂税,全部合并为一条!”
“第二,计亩征银!废除所有实物缴纳!不管你种的是米是麦,不管朝廷要修河还是铺路,不再征发百姓免费服役!所有的税,全部折算成白银缴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摊丁入亩!”
赵晏猛地拔高音量,犹如雷霆万钧:“从此大周收税,不再按‘人头’收,只按‘田亩’收!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分文不交!!!”
轰——!!!
如果说刚才赵晏的话还只是让百官疑惑,那么这最后四个字“摊丁入亩”,则直接在太和殿内引爆了核弹!
死寂!
比乱葬岗还要恐怖的死寂!
足足过了十息,整个朝堂轰然炸锅!
“疯了!你疯了!这是亡国之论啊!”
周国公第一个跳了出来,他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指着赵晏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赵晏的鼻子上,“废除徭役?!不按人头收税按田亩收?!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这是要抄了全天下士绅的家吗?!”
为什么周国公如此失态?
因为大周的律法,官员、勋贵、宗室藩王,是有“免役”和“免税”特权的!他们疯狂兼并土地,手握万顷良田,却一分钱的税都不用交!所有的赋税,全压在只有几亩薄田的底层农民头上。
现在赵晏说“无田者不交,田多者多交”?这等于是直接把屠刀架在了全天下权贵地主的脖子上,从他们嘴里硬生生把吞进去的肉往外抠!
“陛下!”
内阁首辅李延广也彻底坐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赵晏此法,名为变法,实为与民争利,动摇国本啊!天下士绅乃我大周之根基,若逼迫士绅权贵纳税,必引得天下大乱!此法断断不可行啊!”
“与民争利?”
赵晏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盯着李延广,发出一声响彻大殿的狂笑:
“李阁老,你口中的‘民’,到底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还是你李家在江南那八万亩不用交一文钱税的肥沃良田?!”
“你……”李延广被当众揭了老底,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险些晕死过去。
“陛下!”
赵晏不再看那群跳梁小丑,猛地向崇宁帝单膝跪地:
“大周的国库为什么空?因为天下七成的土地,掌握在不用交税的宗室、藩王和士绅手里!他们富可敌国,而朝廷却穷得连边关的军饷都发不出!”
“如果今日不推行一条鞭法,不出十年,大周必亡于内乱与外患!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法若行,三年之内,大周国库岁入必破两千万两白银!”
两千万两白银!
这个天文数字,就像一剂最猛烈的春药,瞬间击穿了崇宁帝所有的顾虑。
崇宁帝看着殿下跪满一地的旧党,再看看傲然挺立的赵晏。他咬了咬牙,身为帝王的贪婪和对中兴的渴望,终于压倒了对士绅集团的忌惮。
“传朕旨意!”
崇宁帝猛地一拍龙椅,霍然起身,“户部尚书赵晏所奏《一条鞭法》,深谋远虑,利国利民!即日起,颁行天下,各省州县,一律凛遵!敢有阳奉阴违者,严惩不贷!”
……
然而,赵晏和崇宁帝都低估了封建特权阶级那恐怖的反扑力量。
触动利益,比触及灵魂还要艰难!
仅仅半个月后,大周帝国的版图上,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海啸!
消息传到地方,最先炸锅的,是大周的各地藩王。
湖广,武昌府。
楚王一把将朝廷的邸报撕得粉碎,拔出宝剑在大殿内疯狂劈砍:“放肆!本王乃太祖皇帝嫡系血脉!赵晏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孺子,竟敢让本王名下的百万亩王庄按亩交税?!他想造反吗?!”
楚王当即联络蜀王、鲁王等七大藩王,八百里加急上奏京城。
奏折中言辞极度激烈,痛骂赵晏是“奸佞祸国”,甚至隐隐透出“若皇上不诛杀赵晏,藩王们将清君侧”的恐怖威胁。
紧接着,是地方豪强的全面反扑。
河南、湖广、江南等大省,那些掌控着地方经济命脉的乡绅地主们,彻底红了眼。
他们不仅自己暴力抗税,将户部派去清丈田亩的官员打个半死扔出村外;更阴险的是,他们开始疯狂煽动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底层佃农。
“朝廷要按田亩收银子啦!你们租种我的地,这税得你们来出!交不起?交不起就滚!这就叫一条鞭法!”
无数不明真相的百姓被乡绅的谣言煽动,恐慌和愤怒在民间蔓延。
十二月二十,湖广爆发了自开国以来最大的抗税暴乱!
上万名被乡绅蛊惑的百姓,手持农具,冲进了县衙,砸毁了税局,甚至将几名坚持推行“一条鞭法”的县令当场打死,悬尸城门!
紧接着,河南、直隶等地,抗税的烽火接连燃起!
雪片般的告急文书,如同一座座大山,狠狠压向了京城,压向了刚刚接管户部不到一个月的赵晏。
……
户部衙门,尚书值房。
屋外的寒风发出如鬼魅般的呼号。
赵晏站在巨大的大周全国地图前,地图上,已经被他用朱砂笔画满了代表“暴乱”和“抗税”的红色红叉。
那触目惊心的红,仿佛在嘲笑他这个少年尚书的不自量力。
“东家!”
老刘推门而入,脸色铁青,“刚收到的急报,楚王下令封闭了湖广的藩库,一两银子都不往京城解送了!江南那边的士绅也联名罢市,现在京城里的流言满天飞,都说……都说您是古往今来第一号大奸臣,要把大周的江山给作践没了!”
赵晏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叉。
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看透了历史血色规律的极度冷酷。
“变法,哪有不见血的。”
赵晏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杀机如渊,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巨龙,终于要向这腐朽的世界露出最致命的獠牙。
“他们以为暴乱能吓退我?”
“老刘,传我尚书军令。”
赵晏从桌上拔出那柄天子剑,剑锋倒映着烛火,寒光慑人:
“既然他们不想交税,那就让他们连命一起留下。”
“准备调神机营。我要让这大周的士绅知道,我赵晏的一条鞭,抽下去,是会见骨头的!”
然而,就在赵晏准备以铁血手腕镇压国内豪强之时。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兵部驿卒,突然冲破了户部的防线,一头栽倒在赵晏的脚下。
“九边急报!兵部八百里加急!”
驿卒嘶哑的喉咙里,吐出了一个让整个大周帝国彻底如坠深渊的噩耗:
“蒙古鞑靼俺答汗……率十万铁骑,叩关!大同总兵战死!大同镇……破了!!!”
内忧未平,外患,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降临!
第282章 九边传急报,鞑靼犯大同
宣和八年,腊月初五。
紫禁城,太和殿。
凄厉的北风夹杂着冰渣,疯狂地拍打着金銮殿的雕花窗棂,却掩盖不住殿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砰!”
崇宁帝双手撑着御案,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那份沾满了驿卒鲜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情,被他死死地捏在手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十万铁骑……十万铁骑啊!!!”
崇宁帝双眼赤红,发出宛如困兽般的绝望嘶吼,“鞑靼俺答汗亲率十万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连破我大周九边十三堡!大同总兵战死,副将殉国,大同镇——失陷!”
“如今鞑靼的铁骑,正一路烧杀抢掠,兵锋已直抵太原城下!烽火连天,整个九边全线告急!”
轰隆隆——!
这个消息如同五雷轰顶,将满朝文武劈得魂飞魄散。
大同镇,那是大周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最核心屏障,更是拱卫京师的北大门!
大同若失,鞑靼人的十万铁骑便能长驱直入,不出一月,甚至能打到这紫禁城的城墙底下!
“陛下!”
兵部尚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朝冠都歪了,老泪纵横地大喊:
“大同失陷,太原危在旦夕!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急调宣府、辽东、蓟州三镇兵马驰援太原!同时在京畿招募十万新军,拱卫京师!”
“调兵!招兵!赶紧去啊!”崇宁帝歇斯底里地吼道。
“可是……可是陛下……”兵部尚书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绝望地吐出了四个字,“兵部没钱……”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调拨三镇兵马、招募十万新军、打造火器甲胄,再加上安抚阵亡将士家属的抚恤金……粗略核算,兵部至少需要立刻调拨——八百万两现银!”
八百万两现银!
在平常年份,这几乎是大周国库多半年的收入!
崇宁帝猛地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盯着站在群臣前列的户部尚书赵晏。
“赵晏!朕的钱袋子在你手里!你告诉朕,现在国库里,能拿出八百万两吗?!”
面对皇帝近乎疯狂的质问,和满朝文武齐刷刷投来的目光,十六岁的赵晏面沉如水。
他微微躬身,声音冷静得令人发指,却又残忍得令人绝望:
“回陛下。拿不出。”
“什么?!”崇宁帝如遭雷击,颓然跌坐在龙椅上,“你……你在扬州不是收了一千一百万两吗?!”
“陛下明鉴。”
赵晏直起腰,眼眸深邃而清明,一笔一笔地当众算起了国库的明细账:
“扬州的盐税,三百万两用于填补太仓多年的旧账亏空;四百万两拨给了工部修筑黄河防线;剩下四百二十万两,早在两年前就已经送去了九边,用于换装和发饷。”
“而今年……”赵晏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幸灾乐祸的旧党官员,声音陡然转厉:
“臣推行‘一条鞭法’,本该在这个月收缴秋税入库!但江南、湖广、河南的士绅豪强,勾结地方藩王,闭库抗税,甚至煽动刁民暴乱!大周天下七成的田赋,至今一两银子都没有运进京城!”
“如今太仓内的现银,不足一百万两。别说八百万两军饷,就算是维持京城百官下个月的俸禄,都已捉襟见肘!”
哗——!
赵晏这番话,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旧党官员们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等的就是赵晏因为推行变法而导致国库断流、被外敌逼上绝路的这一刻!
“陛下!!!”
内阁首辅李延广猛地跨出队列,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他指着赵晏,言辞如刀,字字诛心:
“老臣早就说过,一条鞭法乃是亡国之论!赵晏为了自己博一个改革虚名,强推新政,与天下士绅争利,致使地方不稳,藩王离心,国库空虚!”
“如今外患压境,国无可用之兵,朝无可用之财!这一切,皆是赵晏变法惹的祸!”
李延广重重跪地,大声疾呼:“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废除一条鞭法!将赵晏这祸国殃民之贼革职下狱,以谢天下士绅!唯有稳住士绅,方能稳住大周的根基啊!”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废除变法,严惩赵晏!”
周国公等大批旧党官员如群狼逐咬般纷纷跪倒,那逼宫的声势,比两年前漕帮断粮时还要恐怖十倍!
他们要把大同失陷的锅,把没有军饷的锅,完完全全扣在赵晏变法的头上!
“那八百万两军饷从何而来?!”崇宁帝被吵得头痛欲裂,猛地一拍龙案怒吼。
“这有何难?”
周国公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抛出了封建统治阶级面对外敌时,最无耻、也最熟练的压榨手段:
“国难当头,理应全民共赴国难!老臣提议,废除一条鞭法后,立刻在全国除士绅、宗室之外的平民百姓头上,加派‘辽饷’!”
“每亩地加征三厘银子,天下百姓凑一凑,这八百万两军饷,不就出来了吗?!”
无耻!极度的无耻!
周国公的提议,就是要把抵抗外敌的沉重代价,全部转嫁到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农民头上!
而那些掌控着天下七成良田、富可敌国的特权阶级,不仅一毛不拔,还要趁机把一条鞭法这个心腹大患彻底扼杀!
崇宁帝沉默了。加派“辽饷”,虽然饮鸩止渴,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迅速弄到钱、且不会得罪士绅集团的办法。
“不可!”
就在皇帝即将点头的瞬间。
一声宛如惊雷般的怒吼,从大殿中央炸响!
赵晏一步踏出,浑身爆发出实质般的恐怖杀气。他一把按住腰间的天子剑,双目赤红地盯着周国公,犹如一头要择人而噬的猛虎。
“加派辽饷?周国公,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赵晏厉声咆哮,声音震得太和殿的雕梁画栋簌簌发抖:
“百姓已经苦到了极点!他们种一年的地,交了正税,交了火耗,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你现在还要在他们头上加税?!”
“大同为什么会失陷?!是因为鞑靼人比我们强吗?!不!是因为你们这群中原的硕鼠,吸干了大周的血!”
赵晏猛地转过身,直面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的崇宁帝:
“陛下!若是今日加派辽饷,废除变法,那大周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百姓交不起这救命的税,就会被逼得卖儿鬻女,最终只能揭竿而起!到时候,不用鞑靼人的十万铁骑打进来,大周的江山就会在千千万万被逼反的百姓手中,化为灰烬!”
“大明朝就是前车之鉴,亡国,亡的从来不是外患,而是因为加派三饷,逼反了李自成!”
“放肆!满口胡言!你既然说加派不行,那你变法变出来的钱呢?!”李延广怒极反笑,指着赵晏的鼻子,“八百万两!一个月内拿不出来,大同的鞑靼人就会打到京城来!你拿什么去挡?!”
“钱,我来筹。”
赵晏的神色,在极致的愤怒之后,突然恢复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松开握着剑柄的手,整理了一下二品绯红官服的衣领,那张十六岁的冷峻面庞上,透出一股横绝天下的绝对自信。
“不用加派百姓一文钱的辽饷,也不用向你们这群腐朽的士绅低头。”
“陛下!”
赵晏撩起官袍,单膝跪地,声音如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臣恳请陛下,加封臣为‘兵部协理军需侍郎’,全权负责九边军饷筹措!”
“臣立下军令状!”
“给臣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若臣凑不齐这八百万两救国军饷,无需李阁老弹劾,臣自己提头来见!”
“但若臣凑齐了……”
赵晏缓缓抬起头,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令整个旧党集体胆寒的残酷杀意。
“一条鞭法,不仅要继续推行,而且,臣要用这笔钱,打造出一支钢铁雄师,把鞑靼人,连同你们这群朝堂上的毒瘤……”
“一起,斩尽杀绝!”
第283章 临危掌军需,商税养边兵
宣和八年,腊月初六。
距离赵晏在金銮殿上立下“一月筹齐八百万军饷”的生死军令状,仅仅过去了一天。
整个京城的官场都在等着看这位十六岁少年尚书的笑话。
内阁首辅李延广甚至已经提前命人写好了弹劾赵晏“欺君罔上、贻误军机”的死罪折子,就等着一个月期限一到,送赵晏上断头台。
然而,赵晏根本没有给他们看笑话的时间。
清晨,兵部协理军需局(太仆寺)。
掌管大周九边兵器、粮草调拨的军需局库房大院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军需局郎中王德,一个肥头大耳的五品官,正带着一群手下,表面恭敬、实则敷衍地站在院子里,迎接着他们这位新上任的“顶头上司”。
“赵大人,您可算来了。”王德搓着手,苦着一张脸嚎丧道,“下官正发愁呢!大同失陷,前线每天催粮催饷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可咱们军需局的账上,别说八百万两,连八万两都凑不齐了!您看这可如何是好啊?”
“凑不齐?”
赵晏一身劲装,大步走入院中。他没有看王德那张虚伪的脸,而是径直走到堆满账册的公案前,随手翻开了一本《九边兵力粮饷核算簿》。
“王大人,本官问你,按这账册上所写,蓟州、宣府、大同三镇,共有守军多少?”
“回大人,朝廷经制之兵,三镇共计三十万大军!”王德大声回答,心中暗自冷笑:*三十万张嘴,我看你拿什么填!*
“三十万。”
赵晏冷笑一声,猛地将账册砸在王德的脸上,厚重的账本直接把王德砸得鼻血狂飙,惨叫着摔倒在地。
“大同被十万鞑靼人攻破的时候,城头上连五万守军都凑不齐!你告诉我三镇有三十万大军?!”
赵晏拔出半寸天子剑,剑气森寒,吓得满院的军需官噗通跪了一地。
“吃空饷!喝兵血!”
“你们这群国之蛀虫!拿着三十万人的军饷,前线却只有不到十五万的活人!剩下的十五万‘鬼兵’的军饷,全进了你们和那些边关贪将的肚子里!”
王德捂着流血的鼻子,还想狡辩:“大人冤枉啊!兵部历来如此,那些钱都是……”
“老刘!”赵晏厉喝一声。
“在!”独臂老刘带着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神机营甲士,如狼似虎地冲进大院。
“按我昨夜圈出的名单,查抄京城内外一十七名涉事军需武将、后勤郎中的府邸!挖地三尺,把他们这些年喝的兵血,全给我吐出来!”
“反抗者,就地格杀!”
仅仅三日。
京城的菜市口,一连砍了二十几颗人头。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军需硕鼠,在赵晏铁血的“现代审计加锦衣卫抄家”的降维打击下,连底裤都被扒了出来。
当三百万两从地窖、墙缝、甚至粪坑里挖出来的白银现银被堆在兵部校场上时,整个兵部衙门彻底失声了!
仅仅三天,赵晏用最暴力的反贪手段,硬生生从贪官的牙缝里,抠出了三百万两军饷!
不仅如此,赵晏直接下达铁律:九边军饷,以后不再由兵部层层下发,而是由户部派专门的“审计御史”,直接把银子发到每一个基层士兵的手里!彻底斩断将领吃空饷的利益链!
……
然而,三百万两,距离八百万的生死线,还差五百万。
贪官的钱抄完了,剩下的钱,从哪来?
腊月初十,户部大堂。
八家来自山西、掌握着大周北方最庞大商路的“晋商”家主,战战兢兢地站在赵晏面前。
他们本来以为这位杀星尚书要来敲诈勒索,让他们“捐款”充军饷。每个人都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可谁知,赵晏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他们如遭雷击。
“诸位,本官今日找你们来,不是让你们捐钱的。本官,是要送你们一场泼天的富贵!”
八大晋商家主面面相觑。
“朝廷在九边有上千万亩的‘军屯田’,因为常年战乱和贪腐,现在全都荒废了,对吧?”赵晏指着地图上的边关重镇。
“回大人的话,确实如此。边关苦寒,百姓逃亡,那些地早就长满了荒草。”一名老家主小心翼翼地回答。
“好!从今天起,本官将这千万亩军屯田,全部租给你们这些商人去种!这叫——‘军屯商办’!”
赵晏抛出了他结合明朝“开中法”改良的现代商业大招:
“你们出钱,去招募中原和山东的流民,把他们运到九边大后方的安全地带去开荒种地。朝廷免你们三年的田租!”
“你们种出来的粮食,不用运回内地,直接就地卖给九边的边防军!”
“而作为交换——”赵晏死死盯着这群商人的眼睛,吐出了最致命的诱惑,“你们每向边关大军提供一万石粮食,本官就批给你们一万道可以在两淮、长芦任意支盐的‘盐引’!”
轰——!!!
八大晋商家主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盐引!那是大周最暴利的垄断特权啊!
以前他们要把粮食从几千里外的江南运到边关去换盐引,光是路上的运费和损耗就得赔掉大半。
现在赵晏不仅给他们地,让他们直接在边关种地,还给他们最值钱的盐引!这是空手套白狼、一本万利的无上买卖!
“不仅如此。”
赵晏看着这群已经被利润烧红了眼的资本家,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大周以前严禁与蒙古人通商,导致走私泛滥,钱全被走私贩子赚了。本官今日宣布,在宣府、大同开放‘互市’!允许你们与蒙古各部合法交易茶叶、丝绸、铁锅!”
“只要你们按规矩向大周户部缴纳‘边境商税’,本官派边防军保护你们的商队!”
开放边贸!征收商税!商屯换盐!
赵晏用一套完美的现代经济学“特许经营权与关税”的组合拳,彻底引爆了整个北方商界的狂热!
“赵大人!我乔家愿出粮五十万石!认购互市牌照!”
“我王家出粮八十万石!外加白银三十万两,包下宣府十万亩军屯田!”
根本不需要朝廷去拿刀逼着百姓交税。在这群嗅到血腥味的资本巨头面前,边关那令人头疼的后勤补给线,瞬间变成了一座座流淌着黄金的金矿!
仅仅半个月!
源源不断的流民被商人们用真金白银雇佣到了边关开荒;成百上千辆满载着粮食和御寒物资的马车,日夜兼程地送达九边将士的手中。
而大周户部设立在边关的“互市海关”,每天收到的蒙古商税和晋商的认购现银,如同流水一般汇入国库!
……
宣和九年,正月初五。
为期一个月的军令状期限,到了。
紫禁城,太和殿。
内阁首辅李延广带着满朝旧党,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陛下,一月之期已到!大同前线战事吃紧,赵晏夸下海口筹集八百万两军饷,至今未见一两白银入京!此乃贻误军机之死罪!”
李延广跨出队列,声音高亢,“请陛下立刻下旨,将赵晏推出午门斩首,并即刻下令全国加派‘辽饷’,以救大同之危!”
崇宁帝坐在龙椅上,满脸焦虑。他也觉得赵晏这次玩脱了。一个月筹集八百万,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神话。
“宣赵晏觐见……”崇宁帝疲惫地挥了挥手。
“不用宣了。臣,已经到了。”
伴随着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太和殿的大门被推开。
赵晏身披大氅,带着一身风雪,大步流星地走上大殿。他的身后,跟着四名抬着一口巨大红木箱子的神机营甲士。
“赵晏,你的军饷呢?!拿不出来,老夫今日就要请天子剑斩了你!”李延广厉声喝道。
赵晏看都没看李延广一眼,径直走到御阶前,转身,猛地一脚踢开了那口红木大箱的盖子!
哗啦啦——!
里面装的不是白银,而是密密麻麻、盖着九边各镇总兵、巡抚鲜红大印的签收文书!
“陛下!”
赵晏声如洪钟,震荡金銮:
“臣未曾向天下穷苦百姓加派一文钱的辽饷!”
“这一个月内,臣通过查抄军需硕鼠、推行军屯商办、开征边境互市商税!”
“共计为九边筹得白银四百五十万两!精米粮草三百万石!御寒冬衣、棉甲四十万套!折合现银——整整一千一百万两!”
“超额三百万两,完成军令状!”
轰——!!!
太和殿内,所有人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不仅如此!”
赵晏猛地逼近李延广,眼神犹如俯视蝼蚁的死神,字字诛心:
“因为粮草充足,现银直接发到了士兵手里。我大周九边将士士气大振!三日前,宣府总兵率三万铁骑主动出击,在朔州大破鞑靼先锋,斩首三千!将鞑靼大军死死拖在了太原城外!”
“李阁老!”
赵晏的声音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整个旧党集团的脸上:
“你不是说不加派辽饷、不压榨百姓,大周就要亡国吗?!”
“现在,前线将士吃着白米饭,穿着新棉衣,把鞑靼人杀得丢盔弃甲!”
“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祸国殃民?!到底是谁,在动摇大周的国本?!!”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李延广看着那满满一箱子的签收凭证,听着前线大捷的消息,整个人如坠冰窟,一连倒退了三步,一口老血险些喷涌而出。
他输了。
不仅输了赌局,更输掉了旧党最后一块遮羞布!
赵晏用一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高维的经济学降维手段,直接在绝境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仅凑齐了军饷,还打赢了战争!
崇宁帝看着殿下那个傲然挺立的十六岁少年,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好!好!好!赵晏,你真乃大周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而在百官骇然的目光中,赵晏缓缓转过身,手握天子剑,那一刻的少年尚书,犹如大周帝国真正的执剑人。
他知道,用商业手段筹集军饷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将是旧党被逼上绝路后,最疯狂、最没有底线的反扑——一场图穷匕见、甚至牵涉皇权的终极谋杀。
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284章 靖王构陷局,通敌叛国罪
宣和九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张灯结彩,百姓还在庆祝九边大捷、军饷充足的喜讯。然而,紫禁城的深处,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暗流,正在乾清宫的阴影中悄然汇聚。
夜,靖王府,密室。
烛火幽暗,映照出两张狰狞的脸庞。
一张是内阁首辅李延广那满是褶皱、如同老树皮般的脸;另一张,则是当今崇宁帝的亲弟弟、执掌宗人府的靖王。
“靖王爷,赵晏不死,大周的天下,恐怕就要改姓赵了。”
李延广的声音沙哑阴毒,像一条吐信的毒蛇,“他十六岁掌户部,手握天子剑,如今又通过互市掌控了九边的军需命脉。一旦让他再把兵权握稳了……这皇位,以后是太子的,还是他赵晏的?”
靖王手里转动着两枚铁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杀意。
他觊觎那个位置很久了。
崇宁帝身体不好,太子年幼懦弱。原本他想熬死哥哥再动手,可赵晏的横空出世,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李阁老,你不用激本王。”
靖王冷笑一声,“本王比你更想让他死。但他现在挟大胜之威,民心所向,连皇兄都把他当宝贝。想动他,难如登天。”
“不难。”
李延广从袖中掏出一个封漆完好的蜡丸,那是他动用了潜伏在边关几十年的死间才送回来的东西。
“赵晏最大的功劳,是‘互市’;但他最大的死穴,也是‘互市’。”
李延广捏碎蜡丸,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赫然盖着鞑靼俺答汗的金印,以及……赵晏的私印!
“这是什么?”靖王瞳孔一缩。
“这是赵晏私通俺答汗,用大周的生铁、火药,换取俺答汗配合演戏、假装战败的‘盟约’。”
李延广阴测测地笑了,“当然,这盟约是假的。印是伪造的,但这羊皮纸和俺答汗的金印,却是从鞑靼大营里偷出来的真货。”
“再加上……”李延广指了指头顶,“慈宁宫那位老祖宗周太后对您的偏爱。”
“只要皇兄起了疑心……”靖王猛地握紧铁胆,发出一声脆响,“通敌叛国,诛九族!神仙也救不了他!”
……
正月十六,早朝。
并没有想象中的大朝会,崇宁帝只召见了内阁、六部尚书以及靖王等寥寥数名重臣在乾清宫议事。
赵晏走进暖阁时,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对。崇宁帝没有像往常一样赐座,而是背对着众人,看着墙上的九边地图,背影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陛下,九边军饷已足,宣府大捷的捷报……”
赵晏刚要开口汇报,一直沉默的靖王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哀嚎:
“皇兄!大周……危矣啊!”
崇宁帝缓缓转过身,那双原本对赵晏充满信任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猜忌。
“老三,你哭什么?”
“臣弟哭我大周江山,即将断送在奸贼之手!”
靖王猛地抬头,手指直指赵晏,厉声喝道:“皇兄!宣府大捷是假的!九边互市是假的!那是赵晏为了掌控兵权、蒙蔽圣听,与鞑靼俺答汗演的一出双簧戏!”
“你说什么?!”崇宁帝身躯一震。
“陛下!这是臣弟安插在鞑靼大营的细作,拼死送回来的密信!”
靖王从怀中掏出那张羊皮纸,双手呈上,“赵晏在互市中,私自将大周严禁出口的生铁、甚至火药,通过晋商卖给了俺答汗!作为交换,俺答汗假装败退,实则是为了帮赵晏树立威信,助他窃取大周兵权!”
“这封密信上,赵晏亲口许诺:待他掌权之后,愿割让大同、宣府二镇给鞑靼,以此换取俺答汗的支持,助他……助他行那王莽之事!”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劈在了崇宁帝最敏感的神经上!
割地!篡位!
这对于任何一个封建帝王来说,都是触之必死的逆鳞!
“呈上来!”崇宁帝的声音都在发抖。
大太监王进颤颤巍巍地将羊皮纸呈上。崇宁帝死死盯着上面那两枚鲜红的印章。俺答汗的金印他见过,而赵晏的私印……他更熟悉!一模一样!
“赵晏……”
崇宁帝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最后一丝温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这密信,你怎么解释?”
赵晏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伪造得天衣无缝的羊皮纸,看着靖王那痛心疾首的表演,再看着李延广那低垂眼帘下掩盖不住的得意。
这是一个死局。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因为这一次,他们利用了“互市”这个赵晏亲手打造的各种利益交换的灰色地带,把“变通”抹黑成了“通敌”。
“陛下。”
赵晏没有跪,他挺直了脊梁,目光清澈如水,“互市之中,确实有生铁交易,那是为了换回鞑靼的战马。每一笔账目,臣都记录在案,兵部皆有备份。”
“至于这封密信……”赵晏冷笑一声,看向靖王,“靖王爷,您的细作真是好本事。能在万军之中,偷出俺答汗贴身收藏的、和我赵晏‘谋反’的绝密盟约?这故事,编得是不是太拙劣了些?”
“放肆!死到临头还敢巧言令色!”
李延广立刻跳出来补刀,“陛下!赵晏少年得志,手握财权、军权,如今更是人心所向。自古权臣,哪一个不是从‘功高震主’开始的?他和鞑靼人眉来眼去是事实,晋商运出去的铁锅变成了鞑靼人的箭头也是事实!”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陛下!”
就在这时,乾清宫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
“太后娘娘驾到——!”
众臣大惊。多年不过问朝政的周太后,竟然来了!
只见周太后在几名老嬷嬷的搀扶下,拄着凤头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暖阁。她看都没看赵晏一眼,径直走到崇宁帝面前。
“皇帝。”
周太后声音苍老而威严,“哀家虽在深宫,也听闻了外面的风言风语。说是如今这大周天下,只知有赵尚书,不知有皇帝。”
“哀家不管什么互市不互市。哀家只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兵权,这财权,万万不能落在一个外姓的毛头小子手里!”
周太后这一锤定音,彻底压垮了崇宁帝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这不仅是朝堂的构陷,更是皇室宗亲对皇权的集体自保!
崇宁帝闭上了眼睛,手中的羊皮纸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良久。
“赵晏。”
崇宁帝的声音变得无比疲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朕,给过你信任。但你太让朕失望了。”
“通敌之事,朕会派三法司彻查。但在查清之前……”
“来人!”
崇宁帝猛地一挥手,下达了那道令亲者痛、仇者快的旨意:
“收回赵晏的天子剑!褫夺其兵部协理军需侍郎之职!暂停户部尚书一应差事!”
“即刻起,将赵晏……软禁于赵府!由锦衣卫十二时辰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斩!”
“陛下!!”
一直守在殿外的方正儒听到旨意,不顾阻拦冲进殿内,跪地痛哭,“赵晏有大功于社稷啊!这是构陷!这是赤裸裸的构陷啊!”
“拖出去!”
崇宁帝背过身去,不再看任何人。
两名大内侍卫上前,摘下了赵晏头上的二品乌纱,解下了他腰间的那柄刚刚斩杀了无数贪官的天子剑。
赵晏没有反抗。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皇帝,看着那个被宗室和旧党层层包围的孤独背影。
他知道,崇宁帝并非真的全信了那封密信。
皇帝只是怕了。
怕他这个十六岁就能翻云覆雨、手握天下财权军权的少年,真的有一天会变成那个篡位的王莽。
飞鸟尽,良弓藏。
“臣,领旨。”
赵晏平静地行了最后一礼。
当他转身走出乾清宫时,外面的元宵节灯火依旧璀璨,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无比。
但赵晏知道,这绚烂之下,大周的至暗时刻,降临了。
李延广和靖王站在阴影里,看着赵晏离去的背影,露出了胜利者的狞笑。
赵晏一倒,变法必废。
而且,这一次他们要的不仅仅是赵晏倒台。
靖王摸了摸袖中那块早已准备好的兵符,眼底闪过一丝疯狂:“赵晏被软禁,京城防务空虚,这皇位……也该轮到本王坐一坐了!”
第285章 帝病危宫变,京城风云动
宣和九年,正月二十,深夜。
一场罕见的倒春寒席卷京城,狂风夹杂着冰粒,敲打着紫禁城的琉璃瓦,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乾清宫,暖阁。
崇宁帝自从软禁了赵晏,便一直未能安寝。他不仅要应对九边传来的真假难辨的军报,还要面对靖王和周太后轮番的“亲情轰炸”。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崇宁帝猛地从御塌上坐起,只觉得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水……大伴……给朕水……”
崇宁帝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抓床边的茶盏。
然而,并没有熟悉的那声“奴婢在”。
一只带着翠玉扳指的大手,从阴影中伸出,轻轻按住了那个茶盏。
崇宁帝浑身一僵,艰难地抬起头。
站在龙床前的,不是大太监王进,而是他的亲弟弟——靖王。
靖王的脸上没有平日里的恭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与贪婪。在他身后,慈宁宫的周太后拄着凤头拐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垂死的儿子。
“老三……太后……你们……?”崇宁帝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皇兄,你太累了。”
靖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为了一个外姓的赵晏,你把身子骨都熬坏了。这大周的江山,你扛不动了,不如……让臣弟替你扛吧。”
“你要……造反?!”崇宁帝双目圆睁,刚要大喊“护驾”,却发现喉咙里发出一阵腥甜,紧接着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噗——!”
鲜血染红了明黄色的寝衣。
“太医……太医……”崇宁帝倒在枕头上,视线开始模糊,四肢百骸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皇儿,别喊了。”
周太后冷冷地开口,“王进已经被哀家打发去慎刑司了。今晚负责乾清宫宿卫的,也是靖王的人。太医院?没有哀家的懿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你……你们……”崇宁帝绝望地看着这对母子,终于明白,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不过是夺权的前奏。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皇兄,放心去吧。太子年幼,懦弱无能,担不起这万里江山。”
靖王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拟好的空白圣旨,强行塞进崇宁帝还在抽搐的手里,抓着他的手指,在一旁的印泥盒里狠狠按了下去。
“这是传位诏书。皇兄‘深感沉疴难愈,恐大厦将倾,特传位于皇弟靖王,以安社稷’。”
靖王看着那枚鲜红的指印,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来人!陛下病重昏迷,即刻封锁乾清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
同一时间,内阁值房。
首辅李延广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窗外传来的更漏声。
“阁老,靖王那边得手了。”一名心腹侍郎匆匆推门而入,低声道,“宫门已经落锁,靖王党羽京营提督赵全已经率领五万京营兵马,控制了九门和内城要道!”
“好!”
李延广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赵晏不死,变法不止,旧党必亡。为了保住士绅的特权,为了保住家族的富贵,他李延广今日就算做一回乱臣贼子,也在所不惜!
“传老夫的钧令!”
李延广厉声喝道,“通告六部九卿,陛下突发恶疾,生命垂危!太子年幼,难当大任!为防宵小作乱,百官即刻前往奉天门外听旨,拥立新君!”
“另外……”李延广阴测测地补充道,“派一队死士去赵府。趁乱……送那位赵尚书上路!”
……
深夜,赵府。
自从被软禁,赵府四周被锦衣卫围得像个铁桶。
书房内,赵晏并没有睡。他穿着单薄的里衣,正借着烛火,自己跟自己下棋。
棋盘上,黑子已成围杀之势,白子岌岌可危。
“当!当!当!”
远处的景阳钟,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一声,两声……整整九声!
九声钟响,丧音震天!
赵晏捏着棋子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皇上……出事了。”
赵晏霍然起身,推开窗户,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
“不是驾崩,是宫变。”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若是驾崩,应该是哀乐,而不是这种透着杀伐气的钟声。靖王……动手了!”
就在这时。
“轰!”
赵府的后墙突然发出一声巨响,被人硬生生炸开了一个缺口!
“什么人?!”负责看守的锦衣卫刚要拔刀。
“滚开!不想死的都给老子让路!”
伴随着一声暴喝,两道人影从缺口中冲了进来。
打头的正是手持长剑、满身泥土的李太白;紧随其后的,是一脸焦急、官帽都跑丢了的苏景然!
“太白兄?苏兄?”赵晏一愣。
“晏弟!快走!”李太白冲进书房,一把拉住赵晏,“宫里出大事了!靖王和周太后矫诏废太子,正在逼宫!李延广那个老贼已经倒向了靖王!京营的兵马正在全城搜捕咱们变法派的官员!”
“方老师已经被抓了!他们派了死士来杀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苏景然急得满头大汗。
赵晏听着这两个生死之交带来的消息,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不走,今晚必死无疑;如果走了,逃出京城,靖王登基,自己就真的成了通缉犯,变法将彻底毁于一旦,大周也将万劫不复!
“我不走。”
赵晏甩开李太白的手,声音冷静得可怕。
“晏弟!你疯了?!”
“我若走了,这盆通敌的脏水就彻底洗不清了。靖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向鞑靼求和,割让大同,大周三百年的骨气就断了!”
赵晏快步走到墙边,取下那张挂在墙上的京城防务图。
“苏兄,你刚才说,京营控制了九门?”
“对!五万京营,全是靖王的人!”
“那皇宫呢?午门呢?”赵晏死死盯着地图上的皇宫入口。
“这……”苏景然一愣,“听说……听说沈烈将军带着神机营和一部分锦衣卫,死守午门,拒绝任何人进入!”
“沈伯父!”
赵晏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只要午门还在沈烈手里,靖王就没有真正坐上龙椅!只要没有坐上龙椅,这就是一场并未成功的谋逆!”
“老刘!”赵晏厉喝一声。
“在!”独臂老刘提着刀从阴影中现身。
“把府里埋藏的那两箱‘家伙’挖出来!”
赵晏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苏景然和李太白,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二位兄长,敢不敢跟我赌把大的?”
“赌什么?”李太白握紧了剑。
“赌命。”赵晏从架子上取下那件虽然被削职、却依然保存完好的二品绯红官袍,缓缓穿在身上。
“今夜,咱们不逃。”
“咱们杀进皇宫,救驾!平叛!”
……
此时此刻,紫禁城午门外。
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身穿红胖袄的京营士兵,足有上万人,黑压压地堵住了午门的入口。
在他们对面,仅有三千名神机营士兵,手持燧发枪,依托着午门的城墙和拒马,死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城楼之上。
沈烈身披重甲,手持宣花大斧,宛如一尊铁塔般屹立在寒风中。在他身旁,是同样一身戎装、英气逼人的沈红缨。
“沈烈!你好大的胆子!”
城下,李延广骑在马上,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厉声大喝:
“陛下病危,太后有旨,命百官入宫侍疾,商议新君之事!你敢抗旨不尊?!”
“我抗你祖宗!”
沈烈一口唾沫狠狠吐了下去,“李延广,你个老匹夫少拿鸡毛当令箭!皇上病危?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病危了?这圣旨上的印泥还是湿的吧?!”
“老子是陛下的神机营指挥使!只认皇上一人的口谕!没有皇上亲临,或者天子剑令,谁他娘的也别想踏进午门半步!”
“冥顽不灵!”
站在李延广身旁的靖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不能再拖了,天一亮,若是外地的勤王兵马赶到,事情就麻烦了。
“赵全!”靖王看向身旁的京营提督。
“末将在!”
“神机营勾结赵晏,意图谋反!给本王……攻城!杀无赦!”
“遵命!”
赵全拔出腰刀,向着午门一指:“弟兄们!冲进去!太后有赏!杀啊——!”
“轰隆隆——!”
上万名京营士兵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抬着云梯和撞木,如潮水般涌向午门。
城楼上,沈红缨看着下方汹涌的人潮,没有丝毫惧色。
她举起手中的令旗,清冷的声音响彻夜空:
“神机营听令!”
“第一排,举枪!”
“不论官职大小,不论皇亲国戚!”
“过线者——开火!!!”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撕裂了京城的夜空。
一场决定大周国运的血腥宫变,在午门的硝烟中,彻底爆发!
第286章 单骑闯宫门,粉碎谋逆案
宣和九年,正月二十。丑时,紫禁城午门。
尸山血海,残肢断臂。
五万京营叛军,在京营提督赵全的疯狂催促下,已经向午门发起了第三次亡命冲锋。
城楼上,三千神机营的弹药已经消耗殆尽。
许多火枪的枪管因为连续射击而炸膛,沈红缨白皙的脸上满是硝烟与黑灰,手中的红缨枪已经饮饱了叛军的鲜血。
“撞木!给我撞开大门!”
城下,赵全嘶吼着。数十名光着膀子的悍卒,抬着一根巨大的包铁撞木,疯狂地撞击着午门那厚重的朱漆大门。
“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仿佛敲在沈烈的心脏上。大门的门闩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挡不住了……”沈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举起宣花大斧,双目赤红地怒吼:“神机营!上刺刀!准备随老子下城,肉搏!死守午门!”
就在这城破人亡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仿佛能撕裂天地的恐怖巨响,骤然从五万京营大军的后方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火炮声,这声音沉闷、暴烈,甚至连大地都随之剧烈震颤。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夜空中腾空而起,瞬间将上百名京营士兵炸成了漫天碎肉!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大炮?!”赵全大惊失色,猛地回头。
“轰!轰!轰!”
又是连续三声震天动地的爆炸!火光将整条长安街照得亮如白昼!
在无数叛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风雪弥漫的长街尽头,十几骑快马如同幽灵般冲杀而来!
打头的一人,未披铠甲,只穿着一件刺眼的二品锦鸡绯红官袍。
他在狂风中单手控马,另一只手,正将一个西瓜大小、引信滋滋作响的黑铁球,狠狠掷向叛军最密集的中军大阵!
“那是……户部尚书,赵晏?!”
首辅李延广坐在后方的中军帐里,看清那张在火光中冷峻如魔神般的脸时,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跌坐下来。
没错,赵晏!
他没有逃!他带着老刘、李太白、苏景然,以及十名誓死相随的亲卫,每个人马背上都挂满了沉甸甸的黑铁球——这是赵晏利用现代化学配方,在自家地窖里秘密调配的“高爆震天雷”!
“挡我者死!”
赵晏一声怒喝,手中的震天雷接二连三地掷出。
在冷兵器时代,五万缺乏训练的京营老爷兵,哪里见过这种落地就开花、威力比红衣大炮还恐怖的单兵爆破武器?
剧烈的爆炸、横飞的弹片、残缺的尸体,瞬间摧毁了京营的心理防线。
战马受惊狂奔,士兵互相践踏,原本严密的军阵,被赵晏这十几个人,硬生生像切豆腐一样撕开了一条直通午门的血路!
“快!拦住他!放箭!放箭!”靖王在阵中吓得魂飞魄散,歇斯底里地尖叫。
“晚了!”
赵晏的战马高高跃起,一头撞开了挡在前面的几名叛军。他一把拽住缰绳,在午门城下一勒战马,面向陷入混乱的五万大军,运足中气,发出了一声雷霆般的暴喝:
“大周户部尚书赵晏在此!”
“靖王矫诏谋反,大逆不道!尔等身为京营将士,难道要跟着他诛九族吗?!”
赵晏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方代表着大周最高财权的户部大印,高高举起:
“本官承诺!放下兵器、阵前倒戈者,赦免死罪,赏银百两!斩杀叛将赵全、擒获靖王李延广者,赏银万两,封万户侯!户部太仓,即刻兑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生死之间,方显军心!
京营的士兵本来就是被裹挟的,此刻听到“谋反”和“诛九族”,再看到赵晏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恐怖武力和真金白银的许诺,军心瞬间崩溃!
“我……我不打了!我不想诛九族!”
“杀赵全!领赏钱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哗变瞬间爆发。无数京营士兵调转枪头,直接砍向了身边的督战队。
“开城门!迎赵大人!”城楼上,沈烈见状狂喜,大吼一声。
沉重的午门轰然开启一条缝隙,赵晏一马当先,带着李太白等人如狂风般卷入紫禁城!
……
乾清宫,暖阁。
外面的爆炸声和喊杀声,已经传到了深宫。
周太后握着凤头拐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躺在龙床上、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的崇宁帝,咬牙道:“快!让太监去催老三靖王,不管死活,立刻把皇城控制住!”
“砰——!”
暖阁那扇雕花大门,被人一脚连着门框直接踹飞,重重砸在金砖上!
“太后娘娘,不用催了。微臣,自己进来了。”
一袭绯袍、浑身浴血的赵晏,提着一把从叛军手里夺来的滴血长剑,踏着满地碎木,大步走进了这大周权力的最核心。
“赵晏?!你……你怎么进来的?!你敢带兵器擅闯皇帝寝宫,你要造反吗?!”周太后大惊失色,色厉内荏地怒斥。
“造反的,是你的好儿子!”
赵晏看都没看这个老妖婆一眼,径直走向龙床。两名想要阻拦的内侍,被李太白剑光一闪,直接挑断了手筋,惨叫着倒地。
赵晏来到床前,看着面如金纸、嘴唇乌紫的崇宁帝,心中猛地一沉。
“中毒了。”
赵晏两世为人,不仅懂经济,更懂急救。
他一眼就看出,崇宁帝这不是突发恶疾,而是被下了极阴毒的慢药,导致气血攻心!
“太白兄,帮我按住陛下!”
赵晏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那是他从扬州带回来的、专门克制“醉梦”等阴毒药物的强效还魂丹。
他一把捏开崇宁帝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随后并指如剑,重重地点在崇宁帝胸口的几处大穴上,猛地一拍!
“噗——!”
崇宁帝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口黑血再次喷出,但原本涣散的瞳孔,却奇迹般地渐渐聚拢了一丝焦距。
“皇……皇上醒了?!”周太后吓得连连后退。
“赵……赵晏……”崇宁帝虚弱到了极点,死死抓住赵晏沾着血的袖口,眼中满是绝望与悔恨,“救……救驾……”
“臣在。”
赵晏单膝跪在床前,声音沉稳如山,仿佛有着安定天下的魔力。
“陛下,臣没有通敌。”
赵晏从袖中掏出那张从王德家里搜出的真实口供,以及李延广和靖王私下往来的密信,连同那份盖着血手印的伪造传位诏书,一股脑儿全部摊在崇宁帝眼前。
“这印是真的,但羊皮纸,是李延广安排在边关的死间偷来的。他们以此构陷臣通敌,逼陛下软禁微臣,就是为了今夜!”
“靖王勾结京营提督赵全,李延广煽动百官,他们伪造了退位诏书,企图弑君篡位!这才是真正的谋反!”
崇宁帝死死盯着那份盖着自己指印的假诏书,又看着旁边面如死灰的周太后。
这一刻,这位帝王终于彻底醒悟,自己这所谓的“帝王心术”,究竟养出了一群怎样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乱臣……贼子!”
崇宁帝剧烈地喘息着,眼中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可怕光芒。他死死抓着赵晏的手,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嘶吼出声:
“赵晏!朕……错怪你了……”
“去……去把朕的天子剑拿回来!!”
“朕赐你如朕亲临!杀!给朕把这群乱臣贼子,统统斩尽杀绝!!”
“一个……不留!!!”
“臣,遵旨!”
赵晏霍然起身,转身走向挂在暖阁墙壁上的那柄代表着大周无上皇权的天子剑。
“锵——!”
利剑出鞘,龙吟九霄!
赵晏手持天子剑,那一身绯红的二品官袍在烛火中宛如浴火重生的凤凰。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周太后,没有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迈出乾清宫。
……
此时的午门外,战局已经彻底扭转。
失去指挥又被赵晏的重赏瓦解的京营,已经被沈烈率领的神机营反包围。
“当啷!”
一柄滴血的长剑被扔在了李延广和靖王的马前。
两人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午门高高的城楼上,赵晏手持天子剑,宛如一尊掌控生死的绝世杀神,俯视着下方。
“皇上有旨!”
赵晏运足中气,冷酷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靖王李氏、首辅李延广,勾结外戚,意图弑君篡位!十恶不赦!”
“神机营听令!奉旨平叛,就地正法!”
“杀!”
沈烈狂吼一声,宣花大斧抡圆了,直接一斧头将企图逃跑的京营提督赵全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保护本王!我是亲王!谁敢杀我!”靖王吓得跌下马来,疯狂地往人群里钻。
“噗嗤!”
一杆红缨枪如电光般穿透人群,精准无误地洞穿了靖王的大腿,将他死死钉在了青石板上!沈红缨拔出腰刀,一脚踩在靖王的胸口,刀锋贴着他的咽喉。
大势已去。
全军覆没。
李延广披头散发地跪在雪地里,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被生擒的靖王,老泪纵横,发出绝望的惨笑。
“输了……满盘皆输啊……”
他抬起头,仰望着城楼上那个年仅十六岁、却以一己之力逆转了整个大周乾坤的少年尚书。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官场的新人,而是一个不按任何规矩出牌、拥有降维打击能力的时代碾压者。
天,亮了。
宣和九年,正月二十一日清晨。
一场震惊天下的宫廷政变,在赵晏单骑闯阵的铁血手腕下,仅仅半夜时间,便灰飞烟灭。
靖王、周太后党羽、李延广为首的旧党残余,被连根拔起,全部下诏狱。
赵晏站在午门的城楼上,迎着初升的朝阳,收剑入鞘。
他知道,旧的时代,在这一夜彻底死去了。
从今天起,这大周的朝堂上,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推行那改变国运的“一条鞭法”。
而他,也将一步登顶。
第287章 病愈帝托孤,入阁拜大学士
宣和九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残留的积雪正在初春的暖阳下消融。
半个月前那场震惊天下的“午门宫变”,留下的斑驳血迹已经被宫人们用水刷洗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整个京城的官场都知道,大周的天,彻底变了。
乾清宫,暖阁。
药香浓郁。
崇宁帝靠在软塌上,虽然服用了赵晏的“还魂丹”保住了一命,但那场毒发加上被亲弟弟和亲生母亲背叛的巨大打击,几乎掏空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渴望中兴却优柔寡断的帝王,更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陛下,该喝药了。”
赵晏一身二品绯红官袍,亲自端着药碗,站在床前。
崇宁帝摆了摆手,并没有接药碗,而是用那双浑浊却透着最后一丝精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晏。
“赵晏,李延广……招了吗?”崇宁帝的声音嘶哑。
“招了。”
赵晏放下药碗,神色平静,“锦衣卫诏狱的手段,他那把老骨头扛不住。不仅招供了伪造密信、勾结靖王谋反的全过程,还供出了旧党在朝中剩下的六十三名余党,以及他们在江南、湖广等地隐匿田产、抗税暴乱的全部名单。”
“杀。”
崇宁帝闭上眼睛,嘴里吐出一个不带一丝温度的字,“全部……处斩。李延广、靖王,凌迟。周氏……废去太后尊号,打入冷宫,赐白绫。”
这一刻,帝王的狠辣显露无疑。
亲弟弟,亲娘,甚至是侍奉了两朝的首辅,在皇权和背叛面前,都只是必须要清除的垃圾。
“臣,遵旨。”赵晏没有任何犹豫。这帮人不死,大周的毒瘤就割不干净。
“还有……”
崇宁帝忽然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了赵晏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这精力……是再也处理不了这堆积如山的奏折了。”
崇宁帝喘息着,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枚代表着大周最高行政权力的“内阁首辅金印”,以及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
“赵晏,朕信不过别人。这大周的江山,朕……托付给你了。”
“陛下,这……”赵晏微微一惊。
“接旨!”
崇宁帝厉喝一声,随后剧烈咳嗽起来,“朕今日,罢黜旧内阁!命你……入阁!拜……文渊阁大学士!参预机务!”
“户部尚书的差事,你继续兼着!这大周的钱袋子,除了你,谁拿朕都不放心!”
“十七岁的大学士……十七岁的阁老……”
崇宁帝看着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少年,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笑容,那是赌徒押中了最后一把注的狂喜。
“朕要看看,你能把这大周,带到一个什么样的高度!别让朕失望!”
赵晏看着那枚沉甸甸的金印,看着这位在垂死之际终于展现出魄力的帝王。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虚伪的谦让。
因为他知道,这大周的烂摊子,除了他,无人能救。
赵晏一撩官袍,郑重跪地,双手接过圣旨与金印。
“臣赵晏,必不负陛下所托!”
“三年之内,臣还陛下一个海晏河清、万国来朝的大周盛世!”
……
二月初三,圣旨下,天下惊!
旧党领袖李延广、靖王被凌迟处死,其党羽六十余人被斩首示众,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盘踞大周朝堂数十年的保守势力,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紧接着,一道更为震撼的任命传遍九州——
户部尚书赵晏,以十七岁之龄,入阁拜相,加封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成为大周立国三百年来,最年轻的内阁辅臣,位列百官之首!
三月,春暖花开。
随着旧党的覆灭,那个曾经被视为“亡国之论”、阻力重重的《一条鞭法》,终于迎来了它的全盛时代。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谁敢说?
反对声音最大的首辅被剐了三千六百刀;带头抗税的靖王早就成了冢中枯骨;江南、湖广那些叫嚣着要罢市、暴乱的豪强士绅,看着京城那还在滴血的菜市口,吓得连夜把自家隐匿的田产地契送到了县衙,哭着喊着要交税!
阻力?在那柄悬在头顶的天子剑面前,不存在的。
户部衙门,大堂。
赵晏坐在正中,在他的左手边,是新任的户部侍郎苏景然;右手边,是刚从大理寺调任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李太白。
曾经的“查账三剑客”,如今已是掌控大周核心权力的“铁三角”。
“阁老。”
苏景然改了称呼,虽然有些不习惯,但眼中满是敬佩,“这是此月全国各省送上来的秋税折算报表。”
苏景然展开那份长长的奏折,声音激动得发颤:
“自一条鞭法全面推行,摊丁入亩之后……湖广、江南、河南、山东等十三省,隐匿田产共计清查出八千万亩!”
“原本不用交税的宗室、官绅,如今全部按亩纳银!这一个月的税银入库量……”
苏景然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五百万两!”
“若是按此推算,全年国库岁入,将突破——二千五百万两!!!”
二千五百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在大周最鼎盛的时期,国库岁入也不过一千二百万两!赵晏的一条鞭法,直接让大周的财政收入翻了一倍还要多!
“好!”
李太白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痛快!太痛快了!以前咱们求爷爷告奶奶都收不上来税,现在这帮士绅豪强,乖得跟孙子一样!这银子,终于不再是从穷苦百姓嘴里抠出来的了!”
赵晏看着那份报表,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狂喜,只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淡然。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
当特权阶级被迫承担起国家的责任,当底层的枷锁被打破,这个古老的帝国所爆发出的经济潜力,是惊人的。
“有钱了,就能办事了。”
赵晏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那幅《皇明九边舆图》前。他的目光越过繁华的京城,越过富庶的江南,最终落在了北方那片苍茫的草原上。
那里,是大周最后也是最大的威胁——鞑靼。
虽然之前靠着互市和晋商的军需,暂时稳住了防线。但俺答汗的十万铁骑,依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再次南下。
“苏兄,从国库里拨出一千万两,专款专用。”
赵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同、宣府的位置。
“太白兄,你亲自去一趟工部和兵部。”
“我要造炮。”
“不是那种吓唬人的土炮,我要造……能打五里地、一炮糜烂数十里的——神威无敌大将军炮!”
“还有,给九边的将士们传令。”
赵晏转过身,十七岁的面庞上,透着一股气吞万里的宰辅气度:
“让他们吃饱喝足,把刀磨快了。”
“大周一直被动挨打的日子,结束了。”
“明年开春,我要御驾亲征……哦不,代天子亲征!”
“我要用这二千五百万两银子堆出来的钢铁洪流,去草原上,和俺答汗好好算算这百年的血债!”
宣和九年春,大周在经历了残酷的阵痛后,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宣和中兴”。
第288章 运筹定九边,大败鞑靼汗
宣和十年,夏。
大同府,镇虏卫城下。
狼烟滚滚,号角连营。
一面绣着“赵”字的玄色大纛,在漫天黄沙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镇国之碑。
大纛之下,中军帅帐内。
十七岁的内阁大学士赵晏,身着一套量身定做的玄铁山文甲,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眼神冷静得仿佛一汪寒潭。
与一年前在京城运筹帷幄不同,这一次,他御驾亲征——代天子亲临九边,总揽军政大权,誓要与纠缠大周百年的北境梦魇,做一次彻底的了断!
在他身后,站着一众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九边总兵。这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封疆大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比他们儿子还年轻的少年阁老,眼中却没有丝毫的轻视,只有发自肺腑的敬畏。
因为这一年来,这位赵阁老带给他们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阁老!”
宣府总兵上前一步,抱拳禀报,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您让工部加班加点赶造的那一百门‘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已经全部运抵前线!炮营的兄弟们试射了几轮,乖乖!那威力,简直是天雷下凡!隔着五里地,一炮就把鞑子的攻城车炸成了漫天木屑!”
“不仅如此!”大同总兵也抢着说道,“您从户部直拨下来的‘伤残抚恤金’和‘战功赏银’,一文不少地发到了每个士兵手里!现在九边的弟兄们士气高涨,一个个都憋着劲儿要上阵杀敌,给家里挣个万户侯呢!”
赵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就是“一条鞭法”带来的底气。
国库里躺着两千多万两白银,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砸钱。
用最先进的火炮武装军队,用最丰厚的赏赐激励士气。这种富裕仗,大周的将士们做梦都没想过。
“赵相爷!”
一个浑身是血的探马冲进大帐,单膝跪地,激动地大喊:“大捷!大捷啊!”
“刚刚收到宁夏镇急报!咱们派出的商队,成功说服了鞑靼右翼的土默特部!他们收了咱们的茶叶和丝绸,答应在俺答汗东征的时候,绝不发一兵一卒支援!而且……而且他们还把俺答汗的进军路线图,卖给了咱们!”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这就是赵晏为这场决战布下的最致命的阳谋——以互市分化蒙古!
他深知,草原各部并非铁板一块。俺答汗虽然强大,但土默特、鄂尔多斯等部落早已对他的霸权不满。
赵晏一改大周以往闭关锁国的愚蠢策略,派出无数商队,带着精美的丝绸、醇香的茶叶和能让牧民熬过寒冬的铁锅,深入草原,与那些对俺答汗不满的部落大做生意。
谁跟我大周做生意,谁就是朋友,谁就能富得流油;谁跟着俺答汗闹事,谁就一辈子别想买到一口铁锅!
在绝对的经济利益面前,所谓的“草原同盟”脆弱得不堪一击。俺答汗还没出征,他的后院就已经被赵晏用白银和丝绸烧成了一片火海!
“好。”
赵晏看着沙盘上那条被探马用红线标出的、俺答汗十万大军的进军路线,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杀机。
“俺答汗以为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只敢龟缩在长城里被动挨打?”
“传我军令!”
赵晏猛地拔出帅案上的天子剑,剑锋直指沙盘上一个名为“杀胡口”的险要隘口。
“命宣府总兵、大同总兵,亲率五万铁骑,携带全部火炮,即刻出关!”
“在杀胡口设伏!”
“我要让俺答汗知道,时代变了。”
“犯我大周天威者,虽远必诛!”
……
三日后。杀胡口。
这是一条位于群山之间的狭长谷道,是鞑靼大军南下的必经之路。
盛夏的草原,绿草如茵,但杀胡口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五万名身穿新式棉铁复合甲的大周铁骑,如同幽灵般潜伏在谷道两侧的山坡后。一百门黑洞洞的“神威无敌大将军炮”,被伪装成草垛,森然的炮口早已对准了谷底。
“来了!”
藏在山顶的斥候发出了信号。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如同乌云般滚滚而来。十万鞑靼铁骑,军容鼎盛,弯刀如林,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望风而逃。
大军最中央,一面巨大的金色狼头纛旗下。
鞑靼大汗俺答汗,骑在一匹雄壮的汗血宝马上,脸上满是轻蔑的冷笑。
“都说那大周换了个娃娃阁老,富得流油。正好,让本汗去那汴梁城里,帮他花一花!”俺答汗对身边的长子笑道。
“父汗威武!”
就在鞑靼大军的前锋已经全部进入狭长的杀胡口谷底时。
山坡之上。
赵晏站在一块巨石后,透过千里镜,冷冷地看着谷底那不可一世的俺答汗。
“可以开始了。”赵晏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传令兵淡淡地说道。
“升红旗!”
一面血红色的令旗,在山顶冲天而起!
“开炮——!!!”
随着宣府总兵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轰隆隆隆隆——!!!
一百门“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整个杀胡口仿佛被天神用雷电狠狠犁了一遍!
一百颗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死亡的呼啸,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砸进了鞑靼人密集的骑兵队列中!
这是超越时代的降维打击!
鞑靼人哪里见过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恐怖的火炮?第一轮炮击,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骑兵瞬间被砸成了漫天血雾和肉泥!战马的悲嘶、士兵的惨叫,瞬间响彻整个山谷。
俺答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是什么?!大周的红衣大炮什么时候能打这么远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第二轮!霰弹!放!”
轰!轰!轰!
这一次,炮口喷出的不再是铁弹,而是成千上万颗淬火的铁砂和钢珠!
密集的金属风暴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横扫过整个谷底。
鞑靼人引以为傲的皮甲,在霰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无数的骑兵被直接打成了筛子,连人带马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仅仅三轮炮击!
俺答汗的十万大军,还没见到一个大周士兵的影子,就已经阵亡过万,军心大乱,彻底陷入了混乱!
“父汗!是陷阱!快撤!”俺答汗的长子惊恐地大喊。
“撤?往哪撤?”
就在这时,谷口的前后两端,同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大同总兵率领两万铁骑,死死堵住了谷口的退路;而宣府总兵则带着三万精骑,从后方包抄而来!
“大周威武!”
“杀鞑子!换军功!”
五万名士气爆棚的大周铁骑,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从两头狠狠地夹向了陷入混乱的鞑靼大军。
“杀!!!”
赵晏拔出天子剑,站在山巅之上,遥指下方那面金色的狼头大纛。
“全军出击!斩俺答汗首级者,封冠军侯!赏银十万!”
“杀啊——!!!”
大周的士兵彻底疯了。他们红着眼睛,挥舞着崭新的马刀,如同下山的猛虎,冲向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开始了。
……
三日后。
杀胡口之战的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
当捷报在朝堂上被宣读出来时,满朝文武,包括崇宁帝在内,全部陷入了石化般的震惊之中。
“宣府、大同、宁夏三镇联军,于杀胡口大破鞑靼主力!阵斩敌军三万余,俘虏一万五千!鞑靼大汗俺答汗长子被我军阵斩!俺答汗本人仅率数百残骑,狼狈逃回草原!”
“经此一役,鞑靼元气大伤,十年之内,再无南下之力!”
“大周……大捷!!!”
“赢了……我们赢了?!”
崇宁帝看着奏折上那鲜红的“大捷”二字,激动得老泪纵横,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赢了!
困扰了大周帝国上百年、几乎要压垮整个王朝的九边边患,竟然在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手中,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彻底平定了!
半月后。
狼狈逃回漠北的俺答汗,在失去了长子和数万精锐的沉重打击下,又面临着其他部落的趁火打劫,终于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
他派遣使者,带着厚重的礼物,千里迢至大周京城。
在太和殿上,鞑靼使者跪伏在地,向崇宁帝递上了俺答汗的降表:
“鞑靼愿向大周称臣纳贡,永不犯边!恳请天朝皇帝,重开互市,以安草原万民!”
那一刻,满朝文武看着那个从九边载誉归来、一身戎装未卸的少年阁老。
所有人的眼中,都只剩下无尽的敬畏与叹服。
十七岁的赵晏,不仅用“一条鞭法”充盈了国库,更用一场辉煌的对外战争,彻底打断了敌人的脊梁,为大周赢得了数十年的太平盛世。
他不仅是“理财能臣”,更是当之无愧的“定国宰辅”!
看着跪在脚下的鞑靼使者,赵晏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陛下。”赵晏出列,声音平静却有力,“既然鞑靼已平,那接下来,该轮到整顿吏治,重开科举,疏浚水利了。”
大周的“宣和中兴”,在这位少年宰辅的运筹帷幄下,正式拉开了它波澜壮阔的序幕。
第289章 中兴气象显,五年磨一剑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距离赵晏被贬河南、治平黄河水患,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而距离他重回京城、推行“一条鞭法”,也已是第三个年头。
五年磨一剑。
宣和十四年,暮春。
距离赵晏十三岁奉旨下扬州,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当年的少年钦差,如今已是十八岁的青年。
他依旧身着那件象征着大周最高权柄的绯红一品仙鹤补服,但岁月并未在他俊朗的面容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显得古井无波,仿佛能洞悉世间万象。
这五年,是大周帝国脱胎换骨的五年。
在赵晏这位铁腕宰辅的推动下,一场自上而下的全面改革,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了整个帝国。
宣和十年,冬。吏治革新。
赵晏入主吏部,颁行《官吏考成法》。
废除旧党时期论资排辈、卖官鬻爵的潜规则,将官员的升迁、贬黜,与治下的人口增长、田亩开垦、税收完成率、百姓上访率等一系列冰冷的KpI数据死死绑定。
能者上,庸者下,贪者杀!
短短一年,数百名只会空谈、不干实事的“清流”官员被罢黜,上千名尸位素餐的庸官被勒令致仕。整个大周官场风气为之一清,办事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
宣和十一年,春。科举改制。
身为内阁大学士的赵晏,亲自担任会试主考官。
他大笔一挥,彻底废除了禁锢读书人思想数百年的“八股取士”,将策论的比重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考题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圣人微言大义,而是“论黄河下游沙患治理之策”、“论开海禁与市舶司税收之利弊”等一系列极度务实的经世致用之学。
一时间,天下读书人风向大变。
无数寒门士子不再死抱着四书五经,而是开始走出书斋,去田间地头研究农政,去码头商行学习算缗,一股前所未有的“实学”之风,吹遍了大江南北。
苏景然、李太白等人,也在这场科举改革中,为朝廷选拔了无数像他们一样、既有文采又有实干之能的年轻官员,为“宣和中兴”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
宣和十二年,夏。水利兴邦。
国库充盈之后,赵晏启动了自大禹治水以来最宏大的水利工程。
北修黄河,南浚运河,西建都江堰。
数百万曾经的流民,在“以工代赈”的模式下,化作了帝国的基建大军。
他们不仅拿到了足以养家豁口的工钱,更用自己的汗水,为大周的子孙后代,构建了一条足以抵御百年洪灾的生命防线。
曾经的“地上悬河”,变成了灌溉万顷良田的“黄金水道”。
宣和十三年,秋。军备革新。
在赵晏“不惜血本”的财政支持下,神机营全面换装。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宣和二年式”燧发枪,以及炮身更轻、机动性更强的“虎蹲炮”,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装备九边。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则在京郊大营设立了“武备学堂”,用现代化的军事操典训练新军,淘汰了大量只知吃空饷、毫无战斗力的老弱兵痞。
他的爱女沈红缨,则凭借“单骑破倭寇”的赫赫战功,成为武备学堂最年轻、也是最受敬仰的女教习。
大周的军队,终于从一支腐朽的中世纪军队,开始向一支拥有火器优势的近代化强军蜕变。
……
五年磨一剑。
当时间来到宣和十四年,大周帝国已经呈现出了一派前所未有的中兴气象:
北方的鞑靼,在称臣纳贡后,与大周的“互市”贸易搞得热火朝天。
曾经的死敌,如今变成了最大的贸易伙伴。
草原的战马和牛羊,源源不断地换取大周的茶叶和铁器,边关再无烽火。
南方的倭患,随着新式水师的建立和海禁的适度放开,早已绝迹。
商人们驾驶着巨大的福船,沿着赵晏规划的“海上丝绸之路”,将大周的瓷器和丝绸卖到了遥远的西洋,换回了堆积如山的白银。
而帝国的内部,国库岁入早已稳定在每年三千万两白银的恐怖数字上。
百姓安居乐业,粮价常年平稳,饿殍遍野的惨剧,已经成了老人们才会提起的遥远记忆。
史官在起居注中用颤抖的笔触写下:
“宣和中兴,君明臣贤,四海升平,府库充盈,百姓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此乃三代之治后,未有之盛世也。”
京城,赵府。
后花园的凉亭里,赵晏正与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对弈。
“阁老,你这步棋,可是把老夫逼入绝境了啊。”
说话的,正是已经挂印致仕、安享天年的恩师,方正儒。
赵晏微微一笑,为老师斟上一杯清茶:“老师,这天下棋局亦是如此。不破不立,若无当年杀伐决断,何来今日海晏河清?”
方正儒看着自己这个已经成长为帝国擎天巨柱的弟子,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是啊……谁能想到,八年前那个在南丰府崭露头角的十岁神童,如今,已经成了执掌这万里江山的国之宰辅。”方正儒长叹一声,“这五年,你走得太快,也太累了。”
“学生不累。”
赵晏落下一子,棋盘上的局势瞬间逆转,“看到这天下百姓能吃饱穿暖,学生便觉得,这五年,值得。”
“你啊,就是心太善。”方正儒摇了摇头,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不过,国事已定,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吧?我可听说,沈烈那个铁塔似的莽汉,最近三天两头往老夫这儿跑,话里话外,都在打探你的意思。他那点想让你当他女婿的心思,连老夫都看出来了。”
赵晏闻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罕见地泛起一丝红晕,连忙咳嗽两声岔开话题:“老师,今日天气不错,我们还是……继续下棋吧。”
……
与此同时,皇宫,乾清宫。
崇宁帝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大部分时间都在病榻上休养。但他此刻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愉悦和安心。
他看着户部呈上来的、那份堪称华丽到炫目的国库岁入总表,又看了看窗外那一片祥和安宁的紫禁城。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当年那个力排众议、将整个帝国托付给一个少年的疯狂决定,换来了如今这个远超历代先祖的“宣和中兴”。
“大伴。”崇宁帝靠在软枕上,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前所的满足。
“奴婢在。”
“拟旨吧。”
崇宁帝望着窗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金殿上舌战群儒、在黄河边力挽狂澜、在九边运筹帷幄的年轻身影。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要给这位为大周付出了整个青春的绝世功臣,一份足以匹配其功绩的、至高无上的荣耀。
“宣和十四年,四月初一。朕要在这太和殿,开一场万国来朝的大朝会。”
“朕要当着文武百官、四夷宾客的面,晋升赵晏……”
崇宁帝顿了顿,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吐出了那几个足以震动千古的字眼:
“为内阁首辅,加封太师,总领百官,执掌朝政!”
“以十八之龄,登一品之尊。”
“告诉天下人,我大周的少年,足以……”
“定天下!”
第290章 首辅登一品,少年定天下
宣和十四年,四月初一。黄道吉日。
紫禁城,太和殿。
这是自“午门宫变”以来,大周帝国举行的第一次、也是最盛大的一次万国来朝大朝会。
金砖铺地,钟鼓齐鸣。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而在百官之末,来自漠北鞑靼、朝鲜、安南、琉球等十数个藩属国的使节团,皆身着本国最华丽的朝服,手捧国书与贡品,垂首肃立,脸上写满了敬畏与谦卑。
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将整座金銮殿衬托得宛如天上宫阙。
崇宁帝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上龙椅。
他的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今日却特意换上了一身只有在祭天时才会穿的十二章纹衮龙袍,脸色因激动而泛起一抹异样的红晕。
他看着殿下这派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的景象,浑浊的双眼中,流露出无比的欣慰与自豪。
“宣——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太子太保赵晏,觐见!”
随着大太监王进那声嘹亮悠长的唱喏,全场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太和殿那扇沉重的金丝楠木大门。
在一片肃穆的等待中,一个身着一品仙鹤绯袍的年轻身影,沐浴着初春的晨光,缓缓踏入了这座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
十八岁。
此刻的赵晏,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时的锋芒毕露,沉淀为一种渊渟岳峙、静水流深的宰辅气度。
他的步履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在金砖上,都仿佛踩在了这个帝国的脉搏之上。
那张俊朗冷峻的面庞上,古井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倒映着日月星河,看透了千年的兴衰。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百官的队列,走过那些曾经的政敌、如今噤若寒蝉的旧党残余;
走过那些对他充满敬佩与狂热的新科进士;
走过恩师方正儒那饱含欣慰泪光的眼眸;
走过苏景然与李太白那与有荣焉的兄弟之情;
走过锦衣卫指挥使沈烈那重如泰山的虎目颔首;
甚至,还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站在武将队列前列、一身戎装更添飒爽的沈红缨。
最终,他在御阶之下,停住了脚步。
“臣赵晏,叩见陛下。”没有跪拜,只是深深地长揖及地。这是首辅面君才有的殊荣。
“赵爱卿,平身。”
崇宁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示意王进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准备开始今日的封赏。
但赵晏却直起身,打断了他。
“陛下,今日这最后一旨,可否由您亲口来宣?”
崇宁帝一愣,随即明白了赵晏的意思。他是在给自己,给这位即将落幕的帝王,一个最体面、最光荣的谢幕。
“好……好!”
崇宁帝颤巍巍地站起身,扶着龙椅的扶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响彻整座太和殿:
“朕自登基以来,内有朋党之乱,外有九边之患。国库空虚,黄河泛滥,天下百姓,苦不堪言。”
“幸上天垂怜,赐我大周一旷世奇才!”
崇宁帝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赵晏身上,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托付:
“是他,在扬州斗盐商,为朕收回千万税银,充盈国库!”
“是他,在淮安破死局,单骑退敌,解京城百万之危!”
“是他,在河南治黄河,以工代赈,救万民于水火!”
“是他,在九边定乾坤,运筹帷幄,大破鞑靼十万铁骑,换我大周百年安宁!”
“更是他,以‘一条鞭法’革新天下,清吏治、开科举、兴水利!开创了这远迈历代先祖的——‘宣和中兴’!”
崇宁帝每说一句,殿下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受赵晏提拔的年轻官员,胸中的热血便沸腾一分。而那些外国使节,则听得心惊胆战,对这位年轻宰辅的敬畏又加深了十分。
“如此不世之功,若不赏,则朕愧对天下!愧对后世!”
崇宁帝猛地一挥龙袖,发出了他帝王生涯中,最响亮、也最无悔的最后一道圣旨:
“传朕旨意——!”
“擢升内阁大学士赵晏,为内阁首辅!加封太师!总领百官,执掌朝政!”
“以十八之龄,登一品之尊!赐金印,赐玉带,赐宫中乘轿,剑履上殿!”
“自今日起,凡军国大事,皆由赵首辅一言而决,如朕亲临!”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道堪称古往今来、旷古绝今的圣旨从皇帝口中亲自颁布时,整个太和殿还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十八岁的一品大员!
十八岁的内阁首辅!
十八岁的帝国实际执掌者!
方正儒老泪纵横,激动得浑身发抖;
苏景然和李太白与有荣焉,激动得满脸通红;
沈烈重重地一拍胸甲,虎目含威;
沈红缨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除了敬佩,更有一抹难以言说的情愫与骄傲。
而那鞑靼使节,则被这道圣旨吓得直接瘫软在地,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大周,更是一个由妖孽般的天才所主导的、不可战胜的帝国!
大太监王进颤抖着双手,将那方由整块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五爪金龙的内阁首辅金印,恭恭敬敬地捧到了赵晏面前。
赵晏看着那方沉甸甸的、象征着帝国最高行政权力的金印,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丝毫的推辞与犹豫。
因为这五年,他走过的每一步血路,杀过的每一个贪官,救下的每一个百姓,都是为了这一刻。
赵晏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方金印。
入手冰凉,却重如泰山。
“臣,赵晏,领旨!”
“必不负陛下,不负苍生,不负……这万里江山!”
当赵晏手握金印,缓缓转身,面向殿下文武百官、四夷宾客的那一刻。
那张年轻的面庞上,再也没有丝毫的波澜。有的,只是如渊似海的沉静,和足以承载一个庞大帝国未来的无上威严。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太和殿的重重殿宇,越过了紫禁城的巍巍宫墙,望向了那波澜壮阔的无尽东海,望向了那片更为广阔的未知世界。
崇宁帝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最后的、欣慰的笑容,缓缓地坐回了龙椅,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但他知道,他为这个帝国,选择了一个最正确的继承者。
宣和十四年,春。
大周王朝迎来了它最年轻,也是最强大的一位掌舵人。
八年前,南丰府的十岁神童,初露锋芒;
五年间,扬州城的少年钦差,血洗江南;
两年前,金銮殿的贬谪重臣,蛰龙在渊;
今日,太和殿上的十八岁首辅,君临天下!
少年宰辅,终定天下。
第291章 帝病危榻前,托孤定乾坤
宣和十四年,秋。
一场秋雨过后,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被冲刷得格外鲜亮,但笼罩在皇城上空的,却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压抑。
自“宣和中兴”以来,已经足足五年没有早朝了。
因为那个曾经力排众议、一手缔造了这场盛世的铁腕帝王——崇宁帝,已经病入膏肓,卧床不起了。
深夜,乾清宫,暖阁。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檀香,几乎凝成了实质。
崇宁帝躺在宽大的龙床上,形容枯槁,曾经锐利的眼神早已被死气所取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痛苦的喘息。
“都……都下去吧。”
崇宁帝挥了挥枯瘦的手,屏退了左右的太监和宫女,只留下了侍立在床前的大太监王进。
“陛下……”王进眼眶泛红。
“去。把赵晏给朕叫来。记住,悄悄的,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慈宁宫和襄王府。”崇宁帝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奴婢……遵旨。”王进重重磕了个头,转身没入黑暗。
崇宁帝望着帐顶那繁复的云龙纹,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可笑的是,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他最需要防备的,不是外敌,不是权臣,而是他的亲娘,和他的亲弟弟。
这几日,他虽然卧床不起,但心如明镜。
他的五弟襄王赵洵,几乎每日都打着探病的旗号出入后宫,与那些早就被赵晏削了权、心怀怨恨的旧党残余勾勾搭搭。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而他年仅六岁的太子赵衡,天性懦弱,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旦自己驾崩,这万里江山,恐怕一夜之间就要易主。
他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他不能让赵晏拼了命打下来的“宣和中兴”,毁于宗室的内斗!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崇宁帝几乎窒息,他死死抓着龙床的围栏,等待着那个唯一能托付江山的身影。
……
半个时辰后,一身玄色便服的赵晏,在王进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暖阁。
“臣,叩见陛下。”
赵晏跪倒在床前,看着龙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这位帝王曾猜忌他、贬黜他,但最终,也选择毫无保留地信任他,给了他施展抱负、改变天下的无上权力。
“起来吧……赐座。”崇宁帝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
赵晏起身,坐在一旁的锦墩上。
崇宁帝摆了摆手,示意王进将一个六岁的孩童从偏殿领了出来。那孩子穿着一身小号的明黄太子服,粉雕玉琢,但眼神怯懦,看到赵晏时下意识地往王进身后躲了躲。
他就是大周的储君,赵衡。
“衡儿,过来。”崇宁帝朝太子招了招手。
赵衡畏畏缩缩地走到床前,小声喊了一句:“父皇……”
“跪下。”崇宁帝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严厉。
赵衡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给你的相父,磕头。”
“相父?”赵衡茫然地抬头,看向了赵晏。
“磕头!”崇宁帝厉喝一声。
赵衡不敢违逆,只能朝着一脸错愕的赵晏,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赵晏。”
崇宁帝死死抓住赵晏的手,那只曾经执掌天下权柄的手,此刻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朕,不行了。”
“这大周的江山,这亿万的黎民,朕今日……就托付给你了!”
赵晏心中一震,刚要开口。
“你别说话,听朕说!”崇-宁帝喘息着,眼中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可怕精芒。
“太子年幼,性情软弱。朝中襄王觊觎皇位,旧党残余贼心不死。朕一旦宾天,他们必会联手发难,欺凌孤儿寡母,动摇国本!”
“朕今日,立你为首席顾命大臣!朕的遗诏里会写明,凡军国大事,皆由你内阁票拟,太子批红!”
“方正儒、沈烈,朕也已密诏,命他们二人全力辅佐于你。方正儒主文,稳朝堂;沈烈主武,掌京营!有他们二人为你左膀右臂,可保大局不失!”
崇宁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但朕最不放心的,就是襄王那个逆子!朕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朕的遗诏里,也加了他一个顾命大臣的名头,以此稳住他,也堵住天下宗室的悠悠之口。”
赵晏眉头微皱。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是把一头饿狼请进了羊圈。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崇宁帝仿佛看穿了赵晏的心思,他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卷早已拟好的、盖着传国玉玺的空白密诏,和那柄他亲手赐予、又亲手收回、如今再次交出的天子剑。
“这,才是朕留给你最后的倚仗。”
崇佩帝将密诏和天子剑塞进赵晏手里,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在这密诏上留下遗命:若大周江山有宗室、奸臣动摇国本,欺凌幼主,图谋不轨……”
崇宁帝死死盯着赵晏的眼睛,那眼神中充满了帝王最冷酷的决绝:
“你,赵晏!可持此剑,持此诏,行……废立之事!先斩后奏!上斩宗亲藩王,下斩悖逆奸臣!”
轰!!
“废立之事”这四个字,宛如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劈在了赵晏的心头。
他手中的天子剑,瞬间变得重逾千钧!
这哪里是托孤?这分明是托国!是把整个大周王朝的生杀予夺、甚至皇权的更替大权,全部交到了他一个异姓王的手里!
“陛下……臣……”
“你担得起!”
崇宁帝打断他,眼中竟流下一行浑浊的泪水,“这五年,没有你,大周早就亡了。朕信不过自己的儿子,信不过自己的兄弟,朕在这世上,唯一能信的,只有你。”
崇宁帝看着跪在地上茫然无措的太子,脸上露出一抹慈父的悲哀。
“衡儿以后,就拜托你了。让他做个太平天子就好。这天下的风雨……”
崇宁帝的手无力地垂下,声音渐不可闻。
“就由你……替他扛了……”
……
三日后。宣和十四年,九月初三。
紫禁城景阳钟长鸣九九八十一声,哀乐响彻云霄。
崇宁帝驾崩于乾清宫。
消息传出,举国发丧。
赵晏身着厚重的白色丧服,以首席顾明大臣的身份,一手牵着年仅六岁、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的新君赵衡,一步步走上太和殿那冰冷的丹陛。
他看着殿下黑压压的百官。
他清楚地看到,站在宗室队列最前方的襄王赵洵,在低垂的眼帘下,掩藏着一抹根本按捺不住的狂喜与野心。
他也看到,站在文官队列里的吏部尚书张敬等人,正与襄王交换着阴冷的眼神。
赵晏轻轻按了按腰间那柄藏在丧服之下的天子剑。
他知道,崇宁帝的灵柩还未冷透,一场围绕着顾命大权和帝国未来的血雨腥风,已经拉开了序幕。
这深渊,他终究是踏进来了。
第292章 宣和帝驾崩,遗诏起风波
定安元年,正月初一。
这个本该是万象更新、喜气洋洋的新年第一天,紫禁城太和殿内,却被一片肃杀的白色所笼罩。
崇宁帝的丧仪刚刚结束,六岁的新君赵衡,身穿着一身与他幼小身形极不相称的厚重龙袍,在首席顾命大臣赵晏的搀扶下,第一次坐上了那张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
龙椅太大了,小皇帝坐在上面,双脚甚至够不着地,只能在半空中晃荡。他看着殿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眼中满是孩童的茫然与恐惧。
“平身。”
赵晏站在龙椅之侧,代为开口。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暂时安定了朝堂上那股因先帝驾崩而浮动的人心。
按照流程,接下来该由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进,当众宣读崇宁帝的顾命遗诏,正式确立以赵晏为首的辅政班子。
然而,就在王进颤抖着双手,刚刚展开那卷明黄色的遗诏时。
“且慢!”
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骤然打断了庄严的仪式。
宗室队列中,身穿亲王蟒袍的襄王赵洵,大步跨出队列。他并未看御座上的新君,而是目光如刀,直刺赵晏。
“赵首辅,先帝尸骨未寒,新君刚刚登基,这大周的江山社稷,到底该如何延续,恐怕不是单凭一卷遗诏就能定夺的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这是在公然质疑遗诏的合法性!
站在赵晏身后的次辅方正儒眉头紧锁,而京营提督沈烈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赵晏神色不变,淡淡地问道:“襄王爷此言何意?先帝遗诏,盖有传国玉玺,由内阁、司礼监共同见证,岂容置喙?”
“本王并非质疑先帝遗诏。”
襄王冷笑一声,他早就料到赵晏会这么说。他今天要打的,不是“真假”,而是“法理”!
襄王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悲怆,极具煽动性:
“本王质疑的是,这遗诏,是否违背了我大周开国以来‘宗室辅政’的祖制!”
“先帝英明,但临终之时,恐为奸臣蒙蔽!如今新君年仅六岁,主少国疑。按我大周祖宗家法,理应由皇亲宗室的长辈,辅佐君王,以安天下人心!这才是国之正统!”
“而赵晏,”襄王猛地指向赵晏,眼中满是嫉恨与怨毒,“他功劳再大,终究是个外臣!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外臣,竟敢凌驾于宗室亲王之上,当这所谓的‘首席’顾命?本王请问满朝诸公,这合乎礼法吗?这合乎祖制吗?!”
“不合!”
襄王话音未落,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怀,带着数十名言官,如狼群般从队列中冲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陛下!襄王爷所言,乃金玉良言,国之正论!”
王怀声泪俱下,高声疾呼:“自古主少,必有母族或宗室辅政,方能内外安定!赵晏虽有大功,但以异姓之身,独揽顾命大权,形同霍光、王莽之事!若长此以往,恐天下只知有赵首辅,而不知有陛下啊!”
紧接着,吏部尚书张敬也跨出队列,阴阳怪气地拱手道:
“陛下,赵大人毕竟年轻,恐难担此重任。依老臣愚见,当遵从祖制,由太妃娘娘垂帘听政,襄王爷总领朝政,如此,方能上慰先帝之灵,下安黎民之心。”
轰——!
襄王以“宗室法理”发难,言官以“篡位风险”裹挟舆论,旧党以“祖制规矩”补上最后一刀!
这是一个完美的连环杀招!他们不跟你辩论赵晏有没有能力,只跟你辩论赵晏一个外姓人当首席顾命,合不合“规矩”!
在封建礼法大如天的时代,这几乎是无解的阳谋!
大殿之上,原本那些对赵晏心悦诚服的中间派官员,此刻也纷纷低下了头,面露犹豫之色。
他们虽然佩服赵晏的才能,但襄王和言官们的话,也确实戳中了他们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陛下!恳请太妃娘娘垂帘听政,襄王爷总领朝政!”
哗啦啦!
大殿之上,近半数的官员跪了下去,声势浩大,直逼龙椅。
龙椅上,六岁的小皇帝赵衡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小脸惨白,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死死地抓着赵晏的衣角,颤声道:“相父……我怕……”
就在这时,大太监王进脸色煞白地从后殿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懿旨,尖着嗓子喊道:
“太妃娘娘有旨——哀家听闻前朝汹涌,感念先帝托付,为安抚群臣、稳固江山,即日起,垂帘听政,与诸位顾命大臣共商国是!”
釜底抽薪!
襄王竟然连后宫都说动了!
李太妃本就对赵晏功高震主心怀忌惮,此刻被襄王一番“外臣篡位”的鬼话挑唆,立刻就下旨要夺走赵晏手中最核心的“批红权”!
法理、舆论、朝堂、后宫……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赵晏这位刚刚上任的首席顾命大臣,就被襄王精心策划的组合拳,逼入了一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对死局!
大殿之上,襄王赵洵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狞笑。他得意地看着那个站在龙椅旁、被千夫所指的少年。
赵晏,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在“祖制”和“皇权”这两座大山面前,你终究只是个外人!今日,本王就要把你从云端,狠狠地踩进泥里!*
沈烈急得满头大汗,几次想拔刀上前,都被方正儒死死按住。此时动武,只会坐实赵晏“权臣跋扈”的罪名,正中对方下怀!
整个太和殿,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都如同泰山压顶般,狠狠地压在了赵晏一个人的身上。
面对这开局即死的绝境。
赵晏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搀扶着小皇帝的手。
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小皇帝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陛下,别怕。有臣在,这天,塌不下来。”
说罢,赵晏直起身。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百官,也没有去看洋洋得意的襄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金銮大殿,最终,落在了大殿中央那根盘龙金柱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看透了所有魑魅魍魉的绝对冰冷。
“祖制?”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襄王爷,你跟我谈祖制?”
“那本官倒想请问一句。”
赵晏猛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恐怖锋芒,死死地锁定了襄王赵洵!
“先帝尸骨未寒,你身为亲王,不思辅佐幼主,反而串联言官,逼宫朝堂,甚至干预后宫,蛊惑太妃!”
“这,又合的是哪家的祖制?!”
赵晏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下,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襄王和所有旧党官员的心脏上。
“我大周的祖制,第一条,就是君臣父子,忠孝节义!”
“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赵晏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一声惊雷,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一个乱臣贼子,也配跟本官谈祖制?!”
“你……你血口喷人!”襄王被赵晏的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晏没有再跟他废话。
他知道,此刻讲再多的道理都是枉然。唯有拿出最极致的权力,才能镇压这群牛鬼蛇神!
赵晏猛地一撩丧服的下摆,从腰间,缓缓抽出了那柄沉寂了五年,此刻却依旧寒光四射的——
天子剑!
第293章 金殿辩遗诏,一剑定朝纲
“锵——!”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太和殿。
当那柄象征着大周至高皇权、剑身铭刻着日月星辰的天子剑被赵晏缓缓抽出时,整个金銮殿的温度仿佛都骤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被那柄剑上散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无上杀气所震慑,喧闹的朝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晏!你想干什么?!”
襄王赵洵看着那柄曾经斩落无数人头的凶器,吓得连退三步,色厉内荏地尖叫:“金殿之上,对宗室亲王拔剑!你要造反吗?!”
“造反?”
赵晏手持天子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步步逼近襄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丝毫的温和,只剩下如同万载玄冰般的绝对冷酷。
“本官今日,就是奉先帝遗命,来清扫你们这群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一派胡言!先帝遗诏在此,只命你等辅政,何曾命你金殿拔剑?!”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怀壮着胆子,指着司礼监太监王进手中的遗诏大喊。
“那是因为,”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们看到的,只是给天下人看的‘阳诏’。”
“而本官手里的,是先帝留给本官,专门用来杀你们这群魑魅魍魉的——‘阴诏’!”
说罢,赵晏猛地从怀中掏出另一卷用黑龙锦缎包裹的密诏,狠狠甩在了地上!
“王进!”赵晏厉喝一声。
“奴……奴婢在!”大太监王进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下御阶,捡起了那卷密诏。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本官……大声念!”
王进颤抖着双手展开密诏,当他看清上面那熟悉的、盖着传国玉玺的朱红大印,以及那几行力透纸背、充满杀伐之气的御笔时,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道足以颠覆大周乾坤的临终密诏,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朕,于宣和十四年九月初三,留密诏于首席顾命大臣赵晏——”
“朕崩后,若有宗室、奸臣,不思辅佐幼主,反而结党营私,动摇国本,欺凌孤儿寡母,图谋不轨者……”
王进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尖啸:
“赵晏,可持朕亲赐之天子剑,行——废!立!之!事!”
“上斩宗亲藩王,下斩悖逆奸臣!无需请旨,先斩后奏!钦此!!!”
轰——!!!
“废立之事”这四个字,如同四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太和殿内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整个朝堂,瞬间陷入了石化般的呆滞。
襄王赵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仿佛被人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吏部尚书张敬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而那些刚才还跟着起哄的言官和旧党官员,此刻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个个把头埋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空有虚名的“首席顾命”,而是一个被崇宁帝授予了生杀予夺、甚至可以决定皇位归属的……摄政王!
“现在,”赵晏手持天子剑,剑锋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一步步走到瘫软的襄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襄王爷,你还要跟本官谈祖制吗?”
“你……你……”襄王指着赵晏,惊恐得语无伦次,“这是伪诏!这是你伪造的!皇兄怎么可能把废立大权交给你一个外人!”
“伪诏?”
赵晏冷笑一声,还未开口。
“咚——!咚——!”
大殿外,突然传来两声沉闷如雷的脚步声。
两尊伟岸的身影,一左一右,踏入了太和殿。
左边一人,身着一品大学士麒麟补服,须发皆白,正是当朝次辅,文官清流的领袖——方正儒!
右边一人,身披玄铁重甲,手按腰间佩刀,正是总揽京城兵权的总提督——沈烈!
“老臣方正儒,可以作证!”
方正儒看都没看襄王一眼,直接走到御阶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盖着内阁金印的手谕,高声道:“先帝驾崩前夜,曾密召老臣与沈提督入宫。当着我二人的面,亲口将此废立大权托付于赵首辅!并留下此手谕为凭!”
“末将沈烈,亦可作证!”
沈烈猛地拔出腰刀,刀锋直指殿外,虎目圆睁,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先帝有旨!神机营、锦衣卫、京营十二团营,皆听赵首辅一人号令!谁敢动摇国本,便是与我京城十万大军为敌!”
“轰隆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沈烈的话,太和殿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和火枪上膛的机括声!
数以千计的神机营士兵,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封锁了午门和整个皇城!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太和殿内所有心怀鬼胎的官员!
文有次辅作证,武有提督背书!再加上宫外那十万大军的冰冷杀气!
襄王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赵晏手中那柄闪烁着寒芒的天子剑,只觉得自己的脖子一阵冰凉。
“扑通!”
襄王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赵晏面前,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首……首辅大人……本王……本王只是忧心国事,绝无二心啊!都是王怀、张敬这帮奸臣蛊惑本王!”襄王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党羽给出卖了。
“哦?是吗?”
赵晏将天子剑缓缓举起,剑锋在襄王的头顶盘旋。
“本官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要太妃娘娘垂帘听政,要废了本官这首席顾命?”
“不敢!不敢!”襄王磕头如捣蒜,“臣弟糊涂!臣弟一时糊涂!大周有赵首辅辅政,乃国之幸事!谁敢让太妃垂帘,臣弟第一个不答应!”
赵晏没有说话,只是将冰冷的剑锋,轻轻地贴在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怀的脖子上。
王怀瞬间吓尿了裤子,瘫在地上哀嚎:“首辅大人饶命!下官有眼无珠!下官再也不敢了!”
赵晏收回天子剑,还剑入鞘。
他知道,今天杀不了襄王。一旦杀了,天下宗室必反。但今日这番雷霆立威,已经足以镇住所有宵小。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赵晏转过身,面向龙椅上早已被吓得不敢哭出声的小皇帝,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襄王赵洵,御前失仪,言行无状;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怀、吏部尚书张敬,蛊惑宗室,意图扰乱朝纲。请陛下下旨,着襄王闭门思过半年,罚俸一年;王怀、张敬二人,各廷杖四十,降三级留用!”
小皇帝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点头如捣蒜:“准……准奏!一切都听相父的!”
“谢……谢陛下,谢首辅大人不杀之恩!”襄王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队列。
一场足以颠覆大周的逼宫风波,在赵晏一柄天子剑、一道密诏、一次铁血立威之下,被强行碾得粉碎。
赵晏重新走上御阶,站在龙椅之侧。他看着殿下那些终于老实下来、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襄王这条毒蛇,只是暂时蛰伏了起来。而更深处的后宫,那个被他驳了垂帘听政面子的李太妃,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顾命之路,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
第294章 后宫垂帘计,太妃生嫌隙
金殿上的风波虽然被赵晏以雷霆手段暂时压了下去,但那柄天子剑斩断的,只是旧党伸出的爪牙,却斩不断深宫内院那根植于人心的猜忌与恐惧。
慈安宫,暖阁。
沉香袅袅,气氛却比腊月的寒冰还要冷。
新晋的李太妃,也就是六岁幼主赵衡的生母,正一身素服,凤目含泪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襄王赵洵。
“皇嫂,您可要为臣弟做主啊!”
襄王脸上还带着昨日被天子剑威慑的余悸,此刻却演得声泪俱下,“那赵晏在金殿之上,手持利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羞辱臣弟!他哪里是把臣弟放在眼里?他分明是不把您和陛下这孤儿寡母放在眼里啊!”
“他一个外臣,手握废立大权,京营提督沈烈更是他的人。如今这紫禁城,到底是他赵晏说了算,还是我们说了算,都快说不清了!”
李太妃本就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后宫妇人,全靠着生了个儿子才母凭子贵。她对赵晏那通天的权势本就心怀畏惧,此刻被襄王这番声泪俱下、饱含挑拨的话一激,心中那根名为“猜忌”的毒刺,彻底生了根。
“他……他敢!”李太妃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地说道。
“他有什么不敢的?”
襄王见状,心中暗喜,立刻趁热打铁,“皇嫂您想,如今朝堂之上,他赵晏一言九鼎,六部官员皆看他脸色行事。就连衡儿的批红,也得先经过他内阁的票拟。长此以往,衡儿岂不就成了他手中的傀儡皇帝?”
“唯一的办法,就是您!”襄王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您是陛下的亲娘,是这大周名正言顺的太后!您若垂帘听政,亲自批阅奏折,便能将那批红之权从他赵晏手里夺回来!到时候,官员的任免、国库的银钱,都得先过您的眼。如此,方能制衡此獠,保我赵氏江山无虞啊!”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李太妃的心坎里。
是啊,我才是皇帝的娘!凭什么要听一个外姓小子的摆布?
“王爷说得对!”
李太妃猛地站起身,那张原本柔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被权力欲望点燃的执拗,“这大周的天下,是我儿子的!哀家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外人之手!”
……
次日,内阁值房。
赵晏正埋首于一堆关于“一条鞭法”在地方推行受阻的奏折中,眉头紧锁。
“首辅大人!”
一名内阁中书舍人脸色难看地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几本刚从通政司递上来的奏折。
“吏部尚书张敬,刚刚递牌子进了慈安宫。紧接着,太妃娘娘就从宫里传出了三道懿旨!”
赵晏抬起头,眼神微凝。
中书舍人展开第一道懿旨,念道:“太妃娘娘懿旨:着宗室亲王襄王赵洵,德高望重,即日起,每日入宫伴驾,与陛下共习祖宗经典,参赞政务。”
“参赞政务?”赵晏冷笑一声。这是准备绕过内阁,直接干预朝政了。
“第二道,”中书舍人硬着头皮念了下去,“太妃娘娘懿旨:礼部右侍郎出缺,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怀(襄王党羽)升任。其空缺,由翰林院侍读学士陈源(旧党官员)接任。”
赵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王怀是昨日在金殿上带头逼宫的言官领袖,陈源更是李延广的门生。
李太妃这道懿旨,不仅完全无视了内阁的票拟流程,更是明目张胆地在朝堂上安插襄王的党羽!
“第三道呢?”赵晏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喜怒。
“第三道……是驳回了内阁昨日票拟的、关于‘严查湖广藩王隐匿田产’的批红。”中书舍人低着头,不敢看赵晏的眼睛,“太妃娘娘说……先帝新丧,宗室一体,不宜操之过急,以免寒了天下宗亲之心。”
“啪!”
赵晏手中的狼毫毛笔,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两段。
好一个“不宜操之过急”!
这是在公然为那些暴力抗税的藩王撑腰!这是在从根子上动摇他“一条鞭法”的国本!
“赵首辅,您看这……这懿旨,咱们是发还是不发?”中书舍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按照大周规矩,内阁票拟,皇帝批红。
若是内阁的票拟被驳回,内阁有权封还,拒绝执行。但这等于是直接和后宫撕破了脸。
“发。”
赵晏沉默了良久,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发?!”在座的次辅方正儒和户部侍郎苏景然同时大惊失色。
“赵兄!万万不可!”苏景然急道,“今日退一步,明日她就能插手六部!长此以往,咱们内阁岂不就成了摆设?!”
“是啊!”方正儒也忧心忡忡,“太妃此举,分明是受了襄王的蛊惑!若是让这帮旧党奸佞重回朝堂,咱们这几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我自有分寸。”
赵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慈安宫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
他知道,李太妃只是个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真正的敌人,是躲在她身后,那个企图用“孝道”和“后宫”这张牌来掣肘自己的襄王。
对付朝堂上的敌人,可以用天子剑;但对付一个名义上是“国母”的妇人,用强硬的手段只会落得一个“权臣欺凌孤儿寡母”的骂名,正中襄王下怀。
“老师,苏兄。”
赵晏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襄王以为,躲在女人背后煽风点火,就能把我这内阁给架空了?”
“他太天真了。”
“他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赵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桌上那份关于“京城流言四起”的锦衣卫密报上。
“他想让朝堂乱起来,那我就先让他……后院起火,身败名裂!”
“传我首辅手令。”赵晏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命京营提督沈烈,即刻进宫!”
“告诉他,京城里那些编排本官篡位的说书先生和地痞无赖,该收网了。”
“我要看看,这背后到底藏着哪路神仙!”
方正儒和苏景然对视一眼,虽然依旧担忧,但看到赵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首辅,又要开始他那令人胆寒的“降维打击”了。
软刀子,同样能杀人。而且,杀得更诛心。
第295章 流言满京城,篡位污名起
定安元年,二月初。
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比真刀真枪更阴毒百倍的风暴,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京城。
清晨,内城最繁华的宣武门大街。
几个早起摆摊的商贩,正对着城墙上一张连夜贴上去的白纸指指点点。
那是一张没有落款的“匿名揭帖”,字迹潦草,但内容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脖子发凉。
“这上面写的啥啊?”一个不识字的挑夫凑上前问。
旁边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穷酸秀才,脸色苍白地压低声音念道:
“欺凌孤寡乱朝纲,夜入深宫宿绣床。蟒袍已嫌颜色浅,暗制龙衣挂明堂!九边私结歃血将,太阿倒持号代王……”
“嘶——!”
周围听懂了的百姓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吓得连退三步。
“这……这是在骂赵首辅?!”
“夜入深宫?私造龙袍?结交边将?我的老天爷,这每一条都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赵青天……赵首辅他真的要谋反篡位?!”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他才十八岁就当了首辅,连皇上见了他都得喊一声‘相父’,这人的野心,哪有够的时候啊!”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不到半日,同样的匿名揭帖,如同雪片一般飞满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茶楼的柱子上、顺天府的衙门口、甚至六部官员的轿子里!
更可怕的是,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馆瓦肆里,突然冒出了一批说书先生。
他们不讲《三国》,不讲《水浒》,专门讲“王莽谦恭未篡时”的故事,讲“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文。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句句不离“权臣欺凌幼主”,句句都在影射当朝那位年轻的首席顾命大臣!
流言,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毒药。
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迎合人性中最阴暗的猎奇心理。短短三天时间,曾经那个在百姓心中如神明般拯救了中原和九边的“赵青天”,在这些有心算无心的舆论操纵下,彻底变成了一个包藏祸心、企图篡夺赵氏江山的“绝世大奸臣”!
……
这股舆论的妖风,不仅刮透了京城,更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到了地方。
内阁值房。
“砰!”
次辅方正儒气得将一沓厚厚的奏折狠狠砸在桌案上,气得浑身发抖,胡须直翘。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方正儒指着那些奏折怒骂:“这湖广的楚王、四川的蜀王,还有那些各省的宗室藩王,平日里连个问安的折子都懒得写,今日倒是默契得很!一天之内,竟然有十八位藩王上了联名折子!”
坐在主位上的赵晏,神色依旧平静,他端起茶盏,淡淡地问:“藩王们在折子里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
方正儒痛心疾首,“他们质问朝廷,说京城流言四起,非空穴来风!他们要求赵首辅您……您‘自请卸去顾命之职,交出天子剑,退居府邸,以证清白’!”
“好一个‘以证清白’。”
赵晏轻轻撇去茶沫,冷笑了一声。
此时,吏部尚书张敬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伪善至极的忧国忧民之色。
“赵首辅,外面的局势,您也都看到了。”
张敬长叹了一口气,拱手道,“太妃娘娘今日在后宫也是终日垂泪,担心江山社稷。如今这‘篡位’的污名,已经沸反盈天。老臣知道您是冤枉的,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张敬顿了顿,图穷匕见:“为了保全您的千古清名,也为了平息天下宗室的怒火,老臣斗胆建议……首辅大人不如暂避锋芒,主动上疏辞去这顾命之权?只要您交出权力,这流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这可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张尚书真是深谋远虑,连怎么让本官交权的台阶都搭好了。”
赵晏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张敬,那眼神如同一把冰冷的锥子,仿佛瞬间刺穿了张敬的心肝。
“可是张大人,你我都知道。”
“我若不交权,我只是个被人污蔑的权臣。”
“我若交了权,明日的大理寺大牢里,就会多出一具因为‘畏罪自杀’而死的尸体,对吧?”
张敬眼角一抽,干笑两声:“首辅大人说笑了,大周律法森严,谁敢构陷您呢?”
“滚出去。”赵晏轻轻吐出三个字。
“你!赵晏,老臣好言相劝,你竟……”
“我让你滚出去!”赵晏猛地拔高音量,一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恐怖威压瞬间将张敬笼罩。
张敬脸色铁青,连退两步,咬了咬牙:“好!好!老臣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
说罢,拂袖而去。
……
黄昏,赵府大门外。
舆论的怒火,终于被幕后的黑手彻底引爆,演变成了一场针对赵晏个人的围剿。
“赵晏滚出来!”
“交出大权!还政于朝!”
数以千计的国子监太学生、不明真相的百姓,甚至还有被地痞流氓煽动的闲汉,将庞大的赵府围得水泄不通。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头,雨点般地砸在赵府那扇朱漆大门上。那块先帝御赐的“首辅”匾额,已经被污物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东家!”
赵府内院,老刘提着砍刀,气得独眼通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外面那群不知好歹的王八蛋!他们忘了当年黄河大水是谁给他们饭吃了吗?!忘了京城断粮是谁给他们运来的米吗?!”
老刘猛地冲到赵晏面前:“东家,沈烈将军就在后门!只要您一句话,我带神机营冲出去,把这帮被人当枪使的蠢货全宰了!”
“不能杀。”
赵晏站在庭院中,听着一墙之隔外那排山倒海般的叫骂声,眼神深邃得可怕。
“襄王和张敬,等的就是我杀人。”
赵晏太清楚古代政治斗争的底层逻辑了。这叫“道德绑架”加“诱敌深入”。
如果他出去辩解,人家会说他心虚掩饰;如果他闭门不出,人家会说他做贼心虚;如果他动用军队镇压手无寸铁的书生和百姓,那“残暴篡位、屠戮天下”的罪名,就彻彻底底地坐实了!到时候,全天下的军队和宗室都有了“清君侧”的名分!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死局!
“那咱们就这么干挺着?!任由他们往您头上泼粪?!”一旁的沈红缨握紧了红缨枪,气得银牙紧咬。
“挺着?”
赵晏缓缓抬起头,那张在巨大压力下依然冷峻如冰的面庞上,突然绽放出一抹充满杀机与不屑的冷笑。
他是一个拥有现代知识体系的穿越者,更是一个在商战和政斗中摸爬滚打了八年的顶级猎手。
襄王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造谣”手段就能逼他交权?
“他们想玩舆论战?”
赵晏转过身,大步走向书房,声音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绝对理智和残酷:
“那我就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信息管制与定点清除!”
“红缨姐,从密道出府,去锦衣卫北镇抚司,传我的最高顾命手令!”
“第一,京城九门,即刻起全部落锁!许进不许出!断绝京城与外面藩王的一切联系!”
“第二,锦衣卫缇骑全员出动!不用去抓外面那些叫骂的蠢货!”
赵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案上的京城舆图上。
“去给我查!查这三天内,京城所有的造纸坊、油墨铺,谁大批量采购了纸墨!查那些说书先生,这几天都接触过什么人,收了谁的银子!”
“这些揭帖不可能凭空出现,上万份的抄写、印刷、分发,一定有一条庞大的地下网络!”
赵晏眼底的寒芒犹如实质的利刃,狠狠劈开了这满城的乌烟瘴气。
“我不要自证清白。”
“我要把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连同他们背后的主子,一网打尽,活活捏死!”
第296章 雷霆清流言,反杀抓黑手
定安元年,二月初五。
当京城的百姓和太学生们还在赵府门外群情激愤、声嘶力竭地痛骂“权臣谋篡”时,他们并不知道,一场雷霆万钧的清洗,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下世界,轰然拉开了大幕。
“轰隆隆——!”
正午时分,京城九大城门,伴随着沉重的绞盘摩擦声,毫无征兆地轰然关闭!
紧接着,数以千计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如同从地狱涌出的红色修罗,骑着快马,从小巷、街道中呼啸而出!
他们没有去管赵府门外那些被当成枪使的百姓,而是兵分数十路,如狼似虎地扑向了京城内大大小小的造纸坊、油墨铺、刻字工坊以及各大地下钱庄。
这就是赵晏的“降维打击”!
造谣,在古代看似无解,但在拥有现代审计和刑侦思维的赵晏眼里,这根本就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商业项目”。
上万份的匿名揭帖,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这需要大量的纸张、特殊的油墨、熟练的雕版刻工,以及……用来雇佣闲汉和说书先生的巨额白银!
只要有交易,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京城南城,一处偏僻的地下印书坊。
“快!再印三千份!张大人催得紧,今晚必须把这些揭帖散到内城各大衙门口!”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挥舞着皮鞭,催促着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刻工疯狂地往雕版上刷墨。
“砰——!”
工坊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恐怖的巨力直接踹得粉碎!木屑飞溅中,沈红缨身披银甲,手提一杆滴血的红缨枪,带着一队锦衣卫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
“全都不许动!锦衣卫办案!”
管事吓了一跳,刚想从怀里掏匕首,沈红缨手中的枪杆猛地一扫,“咔嚓”一声砸断了他的小腿骨,管事惨叫着跪倒在地。
沈红缨大步走到那堆积如山的揭帖前,随手拿起一张,看着上面“欺凌孤寡乱朝纲”的字眼,冷笑一声。
“雕版印刷,上等松烟墨,宣州藤纸。你们倒是挺下本钱的。”
沈红缨用枪尖挑起管事的下巴,眼神如刀:“说吧,这批藤纸是哪家铺子进的?雇你们印这些大逆不道之物的银子,是从哪家钱庄提出来的?谁,是你们的上线?”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管事咬死不认。
“不知道?”
沈红缨冷酷地挥了挥手,“拖去北镇抚司昭狱!给他上‘梳洗’之刑!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锦衣卫的铁刷子硬!”
……
仅仅三天。
整个京城在锦衣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高压扫荡下,那张原本隐藏在暗处的造谣网络,被赵晏沿着“纸张、油墨、银两”这三条线,一点一点、连根拔起!
三十多名负责编排戏文的说书先生、十几个地下印书坊的掌柜、以及负责在街头发放揭帖的地痞头目,全部被扔进了诏狱。
在锦衣卫那些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面前,没有任何人能守住秘密。
所有的口供,所有的资金流向,最终,全都死死地指向了一个人——
吏部左侍郎,张维!
而他,正是当朝吏部尚书、旧党领袖张敬的亲弟弟!
……
二月初八,紫禁城,太和殿。
早朝的钟声敲响,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今日的朝堂,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因为赵府门外的抗议已经持续了三天,天下藩王的请辞折子也堆满了内阁。
所有人都认为,今日,就是赵晏这位年轻的首席顾命大臣,被迫交权、身败名裂的最后期限。
襄王赵洵站在宗室首位,与吏部尚书张敬隐晦地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陛下!”
张敬迫不及待地跨出队列,痛心疾首地高呼:“京城流言已成鼎沸之势!天下藩王、万千学子皆指认赵首辅有不臣之心!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老臣恳请陛下、恳请太妃娘娘,即刻下旨,罢免赵晏顾命之职,交由三法司严审,以平息天下之怒啊!”
“臣等附议!请罢免赵晏!”数十名襄王党羽和旧党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哦?张大人就这么急着要本官的命?”
伴随着一道冰冷而充满戏谑的声音,太和殿的大门被人推开。
赵晏身着一品仙鹤绯红官袍,头戴乌纱,不仅没有丝毫“被网暴”的颓废与慌乱,反而迈着极其稳健的步伐,犹如闲庭信步般走入大殿。
在他的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力士。他们手里,抬着一个沉重的大木箱。
张敬眼皮一跳,强装镇定道:“赵首辅,非是老臣要你的命,是这天下悠悠之口,容不下你这……”
“闭上你的臭嘴!”
赵晏突然发出一声暴喝,那恐怖的音浪震得张敬耳膜生疼,连连后退。
赵晏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御阶前,一脚踢开了那个大木箱的盖子!
“哗啦——!”
里面装的,不是别的,正是堆积如山的雕版、账册、以及一锭锭印着官府特殊暗记的库银!
“张敬!你口口声声说天下悠悠之口?!”
赵晏从箱子里抓起一块雕版,狠狠地砸在张敬的脚下。木板碎裂,上面那些污蔑赵晏的恶毒字眼清晰可见。
“这悠悠之口,就是你花了一万两白银,买通京城十三个地下印书坊,连夜刻出来的雕版吗?!”
轰!
朝堂之上,百官大惊失色。
张敬的脸色瞬间煞白,强撑着吼道:“你……你血口喷人!老臣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不承认?好!”
赵晏猛地转过身,向殿外大喝:“带人证!”
伴随着一阵锁链的拖拽声,几个被打得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样的人被拖进了大殿。
“禀首辅!”沈烈大步跨入,声音如雷,“这几人,便是京城最大的地下印书坊掌柜,以及负责发钱散布谣言的头目。他们皆已招供画押!”
沈烈一把揪起其中一个头目的头发,怒喝:“说!是谁指使你们干的?!”
那头目满脸是血,惊恐万状地看着张敬的方向,嘶哑地喊道:“是……是吏部侍郎张维大人!是他给了我们一万两官银,给了我们底稿,让我们日夜赶印揭帖,雇佣说书先生,造谣……造谣赵首辅要篡位……”
“陛下明鉴啊!草民手里还有张维大人的亲笔手书和提银的条子啊!”
死寂!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刚才还跟着张敬起哄的官员们,此刻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
他们猛然惊醒:这哪里是什么“天下民意”?这分明是张敬和襄王为了夺取顾命大权,精心策划、自导自演的一场无耻的政治构陷!
“张大人,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赵晏一步步逼近张敬,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着居高临下的绝对蔑视。
“你以为煽动几个愚民,印几张破纸,就能用‘道德’逼我交权?”
“你太蠢了。”
“我赵晏行得正,坐得端。这大周的江山是我拼了命救回来的!你们这群只会在阴沟里搞下三滥手段的鼠辈,也配跟我谈江山社稷?!”
“扑通!”
张敬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金砖上。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他弟弟张维被抓了现行,人证物证俱在,这结党营私、污蔑顾命大臣的死罪,再也洗不清了。
襄王站在一旁,脸色铁青,身体微微颤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赵晏破局的手法竟然如此粗暴、如此精准!直接绕过了自证清白,一刀捅穿了他们的老巢!
“陛下!”
刚才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官员,以及方正儒等清流实干派,此刻瞬间暴怒。
他们被当成傻子一样欺骗,心中的怒火彻底点燃。
“吏部尚书张敬,其弟张维,结党营私,炮制妖言,污蔑顾命重臣,其心可诛!”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当场反水,跪地怒吼。
“恳请陛下、恳请太妃娘娘,严惩张敬一党!以正朝纲!”
呼啦啦——
整个朝堂的风向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
墙倒众人推,百官们纷纷倒戈,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要求严惩幕后黑手!
赵晏站在龙椅之下,冷冷地俯视着如丧考妣的张敬和满头冷汗的襄王。
他没有急着立刻下令杀头,因为他知道,张敬这个吏部尚书的位子,以及他背后掌控的那个庞大的大周官僚任免系统,才是真正的大鱼。
“流言的案子破了。”
赵晏缓缓整理了一下衣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杀机,
“那么接下来,张大人,咱们该好好算算,你执掌吏部这几年,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的真金白银了。”
反杀,才刚刚开始!
第297章 吏部大换血,斩断党羽手
定安元年,二月初八。
紫禁城,太和殿。
张维凄厉的惨叫声还回荡在午门之外,大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吏部尚书张敬瘫坐在金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引以为傲的“清流名声”,在他弟弟那肮脏的造谣罪证面前,已经碎成了齑粉。
但他还存着一丝侥幸。
他是两朝元老,是掌管天下文官任免的“天官”尚书!只要咬死自己不知情,是被弟弟蒙蔽,顶多也就是个“失察”之罪,罚俸降级,回去避避风头,日后靠着襄王这座大山,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赵首辅……”
张敬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试图用那张老脸博取一丝同情,“老臣……老臣治家不严,竟让那逆弟犯下如此大错!老臣自请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还请首辅大人……看在老臣侍奉先帝多年的份上,网开一面啊。”
“网开一面?”
赵晏站在御阶之上,看着这个还在试图断尾求生的老狐狸,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张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大动干戈封锁九门、调动锦衣卫,仅仅是为了查几个造谣的书生?”
“你太小看我赵晏了。”
赵晏猛地一挥衣袖,大喝一声:“来人!把东西抬上来!”
“轰——!”
又是四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被几名孔武有力的锦衣卫抬进了大殿,“砰”的一声砸在张敬面前。
这一次,箱子没有盖盖子。
里面装的,不是造谣的传单,而是一本本厚重的、封皮发黄的账册,以及……一叠叠写着官职和银两数目的“投名状”!
张敬看清那些账册封皮上的“吏部文选司密档”几个字时,瞳孔瞬间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冻结了。
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藏在吏部最隐秘暗格里的绝密黑账!怎么会落在赵晏手里?!
“这就是你要的‘网’。”
赵晏随手从箱子里拿起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声音如同宣判死刑的判官:
“宣和十二年,江西布政使出缺。张大人,你在家中收受原饶州知府白银五万两,将这个只会搜刮地皮的贪官,提拔成了一省藩台!”
“宣和十三年,京察大计。你收受贿赂三十万两,将原本评定为‘下下’的二十名庸官,全部改为‘上上’,让他们继续留任祸害百姓!”
赵晏将账册狠狠摔在张敬脸上,怒吼道:
“甚至连正七品的知县,你都明码标价!富庶县八千两,贫瘠县三千两!张敬,你这吏部尚书,开的到底是为国选材的衙门,还是你张家的人贩子市场?!”
轰——!!!
全场哗然!
虽然卖官鬻爵是官场潜规则,但当这一层遮羞布被赵晏如此赤裸裸地撕开,并把账本甩在脸上时,那种震撼力依旧足以让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这……这是污蔑!这是伪造的!”张敬疯了一样去抢地上的账册,想要撕毁证据。
“沈烈!”赵晏冷喝。
“在!”
沈烈上前一步,一脚踩住张敬的手背,痛得他杀猪般惨叫。
“伪造?”
赵晏冷冷地环视四周,“本官自入主内阁以来,推行《考成法》,对天下官员进行量化考核。这箱子里的每一笔账,锦衣卫都已经去地方核实过了!”
“那个花五万两买官的江西布政使,上任一年,刮地三尺,激起民变,如今已经被锦衣卫押解进京!你要不要跟他当面对质?!”
铁证如山!
这才是赵晏真正的杀招。
造谣案只是一个突破口,他真正要做的,是借此机会,彻底清洗已经烂透了的吏部,斩断襄王和旧党在朝堂上安插爪牙的那只黑手!
“陛下!”
赵晏转身,向龙椅上的幼主一拱手,声音杀伐决断:
“吏部尚书张敬,卖官鬻爵,祸乱朝纲,罪恶滔天!其罪行之恶劣,远甚于造谣诽谤!”
“不仅是他,吏部文选司、考功司上下二十余名官员,皆参与分赃,结党营私,已成大周毒瘤!”
“臣请旨!即刻对吏部进行大清洗!”
“准……准奏!”小皇帝赵衡虽然年幼,但也知道卖官是坏事,立刻点头。
“沈烈听令!”
赵晏转过身,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
“吏部左侍郎、文选司郎中、考功司员外郎……名单上这三十六人,全部拿下!革去顶戴,打入诏狱,严加审讯!”
“遵命!”
随着沈烈一挥手,早已等候在殿外的数百名锦衣卫蜂拥而入。
这一刻,太和殿变成了修罗场。
平日里趾高气扬、掌握着无数官员前途命运的吏部高官们,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锦衣卫粗暴地按倒在地,摘去乌纱,扒去官服。哀嚎声、求饶声响彻大殿。
站在一旁的襄王赵洵,眼角疯狂抽搐,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蟒袍。
吏部,那是他掌控朝堂最重要的棋子啊!
是他安插党羽、收买人心的核心阵地!如今被赵晏这一锅端了,他在朝堂上就彻底成了瞎子、聋子!
“至于你,张敬。”
赵晏走到已经瘫软如泥的张敬面前,并没有直接下令杀头。
“杀你,太便宜你了。”
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现在杀张敬,只会让旧党残余狗急跳墙,甚至可能引发地方官场的动荡。
他要做的,是“钝刀子割肉”,让张敬活着,成为一个警示,也成为一个废物。
“传旨。”
赵晏冷漠地宣布了对张敬的最终判决:
“免去张敬吏部尚书之职,革去太子少保衔。降为……光禄寺卿,留用查看。”
“本官要让你亲眼看着,你一手建立起来的那个贪腐网络,是如何被本官一点一点拆得干干净净!”
“拖下去!”
“不!杀了我!让我死吧!”张敬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对于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天官尚书来说,从一品大员跌落成一个管做饭的闲职,还要在朝堂上受尽同僚的白眼和赵晏的羞辱,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但锦衣卫根本不给他自杀的机会,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大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但这还没完。
旧的毒瘤切除了,必须要换上新鲜的血液,否则朝政就会瘫痪。
“吏部不可一日无主。”
赵晏站在大殿中央,目光落在了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中年官员身上。
此人名叫海刚峰,正如其名,刚正不阿,因不肯同流合污,在翰林院坐了十年冷板凳。
“翰林院侍读学士海刚峰听封!”
海刚峰浑身一震,连忙出列跪下。
“即日起,擢升你为吏部尚书!本官给你尚方宝剑,许你便宜行事!”
赵晏将那柄象征着权力的宝剑递到海刚峰手中,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给本官死死守住大周的官帽子!除了真才实学的干吏,谁敢再往朝廷里塞一个废物,你就用这把剑,砍了他的手!”
“臣……领命!必不负首辅重托!死而后已!”
海刚峰双手接过宝剑,眼中燃烧着压抑了十年的热血与火焰。他知道,大周的官场,从今天起,真的要变天了!
襄王看着这一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张敬倒台,党羽被清,换上了一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当吏部尚书。
他襄王在朝堂上的手脚,被赵晏这一刀,斩得干干净净!
赵晏站在高高的御阶之上,看着焕然一新的朝堂,看着那些年轻、充满朝气的新面孔逐渐填补了旧党的空缺。
他知道,这场“托孤”的危局,他不仅守住了,而且开始反击了。
“下一个,”赵晏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方的虚空,那是天下万民所在的方向。
“该轮到收拢民心,彻底稳固这江山社稷了。”
第298章 新政稳民心,粮仓安天下
定安元年,秋分。
京城郊外,皇庄。
金秋的风吹过一望无际的田野,卷起层层金色的麦浪。但今日,所有人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麦田上,而是聚集在那片被皇家禁卫森严看守的、种着奇异作物的试验田里。
十八岁的首辅赵晏,一身布衣,挽着裤腿,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站在田垄中央。
在他身后,是满脸好奇又紧张的小皇帝赵衡,以及刚刚上任的户部、工部尚书,还有一大群从未见过这些作物的皇庄老农。
“相父,这……这土疙瘩真能吃吗?”赵衡看着地里那些不起眼的枯黄叶子,有些怀疑地问道,“比粟米还要好?”
“陛下,是不是好东西,挖出来就知道了。”
赵晏微微一笑,手中铁锹猛地铲入土中,用力一翻。
“哗啦——!”
泥土翻开,一串串硕大饱满、表皮黄澄澄的椭圆形果实,如同金元宝一般滚落了出来。
“这是……”
周围的老农们瞪大了浑浊的眼睛,他们种了一辈子地,从未见过长在土里、个头如此之大的粮食。
“继续挖!”赵晏下令。
随着几十名禁卫和老农同时动手,不一会儿,田垄边就堆起了一座座“土豆山”。
当户部的书吏拿着称杆,颤抖着报出那组惊人的数字时,整个皇庄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启禀陛下、首辅大人!此物……此物亩产……三千五百斤!!!”
“多少?!”
工部尚书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把夺过称杆,“粟米亩产不过三百斤,小麦不过四百斤……这东西,三千五百斤?!这简直是……简直是祥瑞!是神物啊!”
“这叫土豆。”
赵晏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捡起一颗沉甸甸的土豆,目光深邃而炽热:
“有了它,还有那边田里即将成熟的玉米。哪怕遇到大旱之年,大周的百姓,也再不用吃观音土,再不用卖儿鬻女了。”
早在五年前治理黄河时,赵晏便利用系统知识和海外商队,秘密引进了这些高产作物,在河南、陕西等地秘密试种。
如今,技术成熟,正是向天下推广、用粮食这个“核武器”彻底稳固民心的最佳时机!
……
一个月后,新政如春风般席卷大周十三省。
朝廷的邸报连同装满土豆、玉米种子的马车,沿着整修一新的驰道,奔赴全国各州县。
随之而来的,是赵晏那道足以让天下百姓感激涕零的《劝农令》:
“凡种植新粮者,免税三年!官府免费发放种子,派专人教导耕种之法!”
“各地设立‘常平仓’,粮价低时官府加价收购,粮价高时平价抛售,严禁奸商谷贱伤农、米贵饿民!”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湖广,乡间地头。
几个月前,这里的百姓还因为藩王抗税的谣言而人心惶惶,甚至有人相信赵晏是个“还要加税”的活阎王。
但现在,当他们看着自家地窖里堆满了吃不完的土豆,看着官府的粮差不仅不来催租,反而送来了明年的种子和农具时,所有的谣言都在事实面前不攻自破。
“谁说赵相爷是奸臣?啊?谁说的?”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族长拄着拐杖,指着那群围观的后生痛骂:
“以前咱们吃糠咽菜,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现在呢?土豆烧牛肉,那是神仙过的日子!赵相爷让咱们吃饱了饭,他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谁敢再说相爷一句坏话,老头子我第一个拿拐杖敲碎他的脑壳!”
“就是!给赵相爷立长生牌!”
“咱们村今年要集资,给赵相爷修个生祠!”
民心,是最朴素的。
老百姓不懂什么朝堂斗争,不懂什么祖制礼法。他们只认一个死理:谁让我吃饱饭,谁就是好官;谁让我全家活命,谁就是圣人!
而在赵晏的铁腕治理下,那些试图在粮价上做文章、囤积居奇的豪强地主,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江南,某大粮商豪宅。
“完了……全完了……”
肥头大耳的粮商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自家粮仓里堆积如山、却无人问津的陈米,欲哭无泪。
“官府的常平仓开了,新米才卖八十文一石!咱们屯的这些米,一百文收进来的,现在连六十文都没人要啊!”管家哭丧着脸。
“赵晏……你好毒的手段啊!”粮商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就是赵晏的“降维打击”。
他不杀人,他诛心,更诛利。
……
定安元年,冬至。
一场瑞雪笼罩了京城。
虽然天气寒冷,但京城的街头巷尾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喜气。
米铺的招牌上挂着“新粮上市,价格从优”的牌子,百姓们的脸上不再有菜色,而是透着吃饱饭后的红润。
襄王府,书房。
襄王赵洵披着狐裘,听着探子带回来的民间消息,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王爷,现在市面上的流言……全变了。”
探子战战兢兢地汇报,“百姓们都说,先帝有眼,选了赵相爷当顾命,是大周的福气。甚至……甚至有人说,幸亏没让您掌权,否则大家都要饿肚子……”
“混账!”
襄王猛地将茶杯摔得粉碎,气得浑身发抖,“一群有奶就是娘的贱民!几颗土豆就被收买了?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皇室?有没有正统?!”
骂归骂,但襄王心里清楚,大势已去。
他在朝堂上没了张敬,在舆论上输给了锦衣卫,如今连最后的底牌——“民意”,也被赵晏用堆积如山的粮食彻底夺走了。
“王爷,咱们……还要继续吗?”幕僚小心翼翼地问。
襄王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赌徒光芒。
“当然要继续。民心这东西,最是靠不住。他赵晏能给百姓饭吃,难道本王给不了吗?”
“只要……只要本王能坐上那个位置!”
襄王走到墙边,看着挂在墙上的九边地图,目光落在了北方那片阴影之中。
“既然文斗斗不过,那就只能……动刀兵了。”
“去,给九边的那几位‘老朋友’送信。告诉他们,赵晏虽然发了军饷,但也在削弱他们的兵权。飞鸟尽,良弓藏,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
……
内阁,首辅值房。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炉火正旺。
赵晏看着户部呈上来的年终奏报:粮食增产三成,国库盈余再创新高,天下流民减少了八成。
他轻轻合上奏折,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这一年,他太难了。从托孤时的步步惊心,到如今的万民归心,他终于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大厦下,打下了第一根坚实的桩基。
“东家。”
老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土豆炖羊肉走了进来,“趁热吃点吧。这是刚才宫里小皇帝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相父太辛苦,要给您补补身子。”
赵晏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御膳,心中一暖。
“老刘,你说,这天下百姓要的,究竟是什么?”
“嗨,东家您这不仅是考状元,是考圣人啊。”老刘嘿嘿一笑,“俺是个粗人,俺就觉得,老婆孩子热炕头,顿顿有肉吃,这就是天大的好日子。谁给俺这日子,俺就把命卖给谁!”
赵晏笑了。
是啊,这才是真理。
什么帝王将相,什么千秋霸业,在老百姓的一碗热饭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吃!”
赵晏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迎接接下来更凶险的挑战。因为他知道,襄王还没有死心,那只躲在暗处的老虎,正在磨牙吮血,等待着最后反扑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就在九边。
第299章 九边传檄文,武将齐力挺
定安元年,腊月寒冬。
京城的雪还没化尽,一股来自北境的肃杀寒流,便顺着襄王府的密道,悄然向着千里之外的九边重镇蔓延。
襄王府,密室。
“王爷,都安排好了。”
心腹谋士将一封封盖着襄王私印的密信,小心翼翼地装进腊丸,“信使都是咱们王府培养多年的死士,扮作行商,分三路前往大同、宣府、辽东。每路都带了十万两银票,那是您变卖了京郊所有庄园凑出来的。”
襄王赵洵坐在阴影里,脸色苍白而阴鸷,眼中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文官那边咱们输了,民心那边也输了。但这大周的天下,终究是要靠刀把子说话的。”
襄王冷笑一声,“那帮边关的大老粗,最恨文官颐指气使。赵晏虽然发了军饷,但他推行的‘军屯商办’、‘以工代赈’,分明是在削弱武将对地盘的掌控力。只要咱们许以高官厚禄,承诺事成之后让他们裂土封侯……哼,本王就不信,他们会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跟本王这个皇叔过不去!”
“只要有一镇总兵肯起兵‘清君侧’,这京城的局,就活了!”
……
大同镇,总兵府。
寒风呼啸,滴水成冰。
这座在此前“杀胡口大捷”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边关重镇,如今兵强马壮,旌旗蔽日。
深夜,总兵府内堂,炉火通红。
大同总兵马芳,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雁翎刀。在他下首,坐着特意赶来议事的宣府总兵、宁夏总兵。
这三位,乃是如今九边分量最重的大将,手握二十万精锐铁骑。
而在堂下,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商人,正是襄王派来的密使。他身边的箱子已经被打开,露出里面厚厚一叠大额银票和那一封谋逆的密信。
“三位大帅!”
密使硬着头皮,还在试图游说,“襄王爷说了,赵晏乃是奸相,独揽朝纲,早晚要对各位将军下手!‘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诸位难道不懂吗?只要各位肯发兵进京,助王爷登基,王爷许诺,九边之地,世代由各位镇守,世袭罔替,永不削藩!”
“世袭罔替?永不削藩?”
宣府总兵嗤笑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烈酒,“好大的手笔啊。襄王爷这是把大周的半壁江山都送给我们了?”
“王爷求贤若渴,自然……”
“放你娘的屁!”
一直沉默擦刀的马芳,突然暴喝一声,猛地将手中的抹布甩在密使脸上,“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还是当我们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马芳霍然起身,铁塔般的身躯带着浓烈的血腥气逼近密使。
“你回去问问襄王,我们这帮兄弟在遇到赵阁老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马芳指着帐外的风雪,双目赤红:
“那时候,兵部那帮狗官克扣军饷,弟兄们大冬天穿着单衣,手里拿着生锈的铁片子去跟鞑子拼命!死了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家里老婆孩子饿得去卖身!”
“那时候,你们那位尊贵的襄王爷在哪?!他在京城喝着花酒,听着小曲,骂我们是只会要钱的丘八!”
“现在呢?!”
马芳一把揪住密使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自从赵阁老掌权,军饷直接发到大头兵手里,从不拖欠一天!棉衣、棉甲、新式火枪,甚至红衣大炮,只要我们要,赵阁老就把家底掏空了给我们送来!”
“杀胡口一战,我们把鞑子杀得落花流水,扬眉吐气!那是谁给的底气?!是赵阁老!”
旁边的宁夏总兵也冷冷地开口:“没错。赵阁老虽然是文官,但他把我们当人看。他让我们开荒种地,让我们参与互市分红,如今九边的兄弟们,哪个不是家里盖了新房,顿顿有肉?”
“吃着赵阁老的饭,拿着赵阁老的枪,转头去帮那个从未正眼瞧过我们一眼的襄王造赵阁老的反?”
马芳狞笑一声,手中的雁翎刀猛地出鞘,架在了密使的脖子上。
“你当我们这二十万边军,都他娘的是畜生吗?!”
“大帅饶命!饶命啊!”密使吓得魂飞魄散,裤裆湿了一片。
“杀你?怕脏了老子的刀。”
马芳收刀入鞘,转身对两名同僚说道:“两位兄弟,襄王这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呢。咱们既然吃了赵阁老的粮,就得给赵阁老把这个场子撑起来!”
“那是自然!”宣府总兵拍案而起,“不仅要撑,还要撑得漂亮!得让京城那帮想动歪心思的人看看,咱们九边到底姓什么!”
“来人!把这厮绑了!连同这银票、密信,一起押送京城,交给首辅大人!”
“另外……”
马芳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巨大的宣纸,提起饱蘸浓墨的狼毫大笔,眼中闪烁着坚定无比的光芒。
“咱们九边八镇总兵,今日就歃血为盟,联名上一道折子!”
“不仅要上折子,还要通电天下,发一道——《讨逆檄文》!”
……
五日后。京城,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原本还算平静,直到通政司使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手里捧着一份插着三根鸡毛的加急文书,打破了所有的宁静。
“报——!九边急递!八镇总兵联名檄文!”
“念!”龙椅旁的赵晏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通政司使颤抖着展开那份杀气腾腾的檄文,声音都在发飘:
“臣大同总兵马芳、宣府总兵……暨九边二十万将士,泣血上奏!”
“先帝托孤,赵首辅定策安邦,功在社稷。今闻京中有宗室奸佞,妄图动摇国本,构陷顾命重臣,乱我大周军心!”
“九边将士,只知有陛下,只知有赵首辅!若有人胆敢欺凌幼主、谋害首辅,便是与我二十万边军为敌!”
“届时,我等必当引兵入京,清君侧,诛奸佞!虽死无悔!”
“清君侧”三个字一出,整个太和殿仿佛被八级大风横扫而过!
所有的官员,无论是中间派还是心怀鬼胎的旧党,此刻都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普通的表忠心,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九边二十万百战精锐,那是大周最恐怖的战争机器!他们竟然为了赵晏,敢说出“引兵入京”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晏已经彻底掌控了军方!
意味着只要赵晏愿意,他随时可以把这京城乃至整个天下,用铁蹄踏平!
襄王赵洵站在宗室队列里,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他引以为傲的最后一张底牌,不仅没能炸死赵晏,反而成了压死他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赵晏站在高高的御阶之上,看着这份充满血性的檄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五年的心血,没有白费。这群粗犷的汉子,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回报了他的信任与栽培。
“诸位都听到了?”
赵晏缓缓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九边将士在前方流血拼命,保家卫国。若后方还有人想搞阴谋诡计,动摇军心……”
赵晏的手按在天子剑上,声音冷酷如铁:
“那就别怪本官这把剑,不认人!”
“臣等不敢!首辅英明!大周万岁!”
满朝文武,包括那些原本还在摇摆的骑墙派,此刻全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这一刻,赵晏的权势达到了顶峰。
朝堂、民心、兵权。
三位一体,尽入彀中。
定安元年冬,这场惊心动魄的“托孤”危机,在九边那封杀气腾腾的檄文中,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襄王被彻底孤立,成了没牙的老虎;李太妃也终于认清了形势,彻底打消了垂帘的念头。
赵晏,这位十八岁的少年宰辅,真正坐稳了这大周帝国的头把交椅。
但他知道,野心家是永远不会死心的。困兽犹斗,往往才是最凶险的时刻。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赵晏望向宫墙之外的某个方向,那是襄王府的位置。
“那就不必再留情面了。”
第300章 元年定大局,顾命掌中枢
定安元年,除夕。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将这座刚刚经历了无数血雨腥风的皇城,装点得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这一年,大周过得太惊心动魄。
从先帝驾崩、幼主登基,到金殿拔剑、流言围剿,再到九边檄文、边军勤王。
每一次交锋,都游走在改朝换代的悬崖边缘。
但今夜,乾清宫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乾清宫,东暖阁。
年仅七岁的小皇帝赵衡,正乖巧地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朱砂笔,在一份份奏折上笨拙地画着圈。
而在他身旁,十八岁的首辅赵晏,一身常服,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相父,朕……朕画完了。”小皇帝放下笔,小心翼翼地看向赵晏,眼神中充满了依赖,甚至还有一丝讨好。
“陛下辛苦了。”
赵晏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小皇帝的脑袋。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是大不敬,但在如今的乾清宫里,却是再自然不过的日常。
“启禀陛下、首辅大人。”
大太监王进捧着一个紫檀木匣,低着头,迈着碎步走了进来。他的神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卑微恭顺。
“慈安宫那边送来的。”王进跪在地上,高高举起木匣,“太妃娘娘说,她身子不适,以后这后宫的琐事就够她忙的了。这枚‘辅政凤印’,还是交还给陛下和首辅大人保管吧。”
赵晏打开木匣。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精巧的凤钮金印。
那是李太妃曾在襄王挑唆下,用来“垂帘听政”、试图分走内阁批红权力的象征。
如今,这枚印章被主动退了回来。
这意味着,那位曾经野心勃勃、试图掌控朝局的太妃,在目睹了张敬的倒台、襄王的溃败以及九边大军的恐怖威慑后,终于彻底认清了现实——
在这大周朝,跟赵晏作对,没有好下场。唯有顺从,才能保住她们孤儿寡母的荣华富贵。
“王公公,替本官回禀太妃。”
赵晏合上木匣,语气淡然,“太妃深明大义,乃大周之福。只要后宫安分守己,本官保赵氏江山,万世永固。”
“是……是!奴婢一定带到!”王进磕头如捣蒜。
解决了后宫,还剩下最后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宗人府,正堂。
这里本是管理皇室宗亲最高权力的机构,平日里门庭若市。但今日,这里却冷清得如同冰窖。
襄王赵洵身穿亲王蟒袍,呆滞地坐在主位上。就在刚才,内阁下达了最后一道以“整顿宗室”为名的旨意。
“……襄王赵洵,年事已高,体弱多病,不宜再操劳宗人府繁杂事务。即日起,免去宗人令之职,回府静养。无诏,不得入宫;无诏,不得会客。”
夺权。软禁。
这是赵晏给他安排的结局。
“呵呵……呵呵呵……”
襄王看着那道冷冰冰的旨意,突然发出了夜枭般凄厉的惨笑。
“赵晏……你好狠的手段啊!”
“你不用杀我,你这是要把我养成一头只知道吃喝拉撒的猪啊!”
襄王猛地站起身,想要把那圣旨撕碎,但手颤抖了半天,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不敢。
九边那二十万把磨得雪亮的钢刀,就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知道,只要自己敢再有一丝异动,赵晏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借那帮丘八的手,把他剁成肉泥!
“来人……”
襄王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外,“备轿……回府。这宗人府的大门……本王这辈子,怕是再也进不来了。”
……
定安元年,除夕夜。
紫禁城的角楼上,钟声悠扬。
赵晏独自一人登上了午门城楼。
寒风凛冽,吹动着他的一品绯袍猎猎作响。他扶着冰冷的城墙,俯瞰着脚下这座沉浸在过年喜庆氛围中的巨大京城。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百姓们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这一年,虽然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但因为新粮推广和吏治清明,民间却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东家。”
沈红缨身披银甲,抱着那杆从不离身的红缨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襄王府那边,我已经安排了锦衣卫十二个时辰盯着。连只苍蝇飞出来,都要查公母。”
“辛苦了。”赵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值得吗?”
沈红缨走到他身边,看着这个年仅十八岁、却已经背负了整个帝国重量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这一年,你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为了守住这位置,你得罪了全天下的权贵。”
“值得。”
赵晏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掌心的温热瞬间将雪花融化成水。
“红缨姐,你看这万家灯火。”
赵晏指着远方,“如果我不掌权,这灯火就会被贪官污吏掐灭,被外敌铁蹄踏碎。权力这东西,在坏人手里是凶器,在好人手里……就是守护这人间烟火的神器。”
“而且……”
赵晏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令沈红缨都感到心悸的勃勃野心与斗志。
“这仅仅是个开始。”
“襄王倒了,旧党清了。但这大周真正的毒瘤——那些占据了天下七成财富、却一毛不拔的地方藩王,还好端端地坐在他们的封地上,做着千秋万代的迷梦。”
赵晏望向南方,那里是湖广、是四川、是江南。
那里有楚王、蜀王、鲁王……一个个富可敌国的土皇帝。
“明年。”
赵晏的声音随着风雪飘散,却带着足以冻结江河的杀意:
“我要把这把天子剑,插到他们的封地上去。”
“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民脂民膏,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定安元年,终。
十八岁的赵晏,守住了崇宁帝的托孤遗命,彻底掌控了内阁、六部、京营与边军。
他以无可争议的姿态,坐稳了这大周帝国的首席顾命大臣之位。
而随着新年的钟声敲响,一场针对大周最大利益集团——藩王的削藩风暴,正在这看似祥和的除夕夜里,悄然酝酿。
大周的巨轮,在这个少年的掌舵下,即将驶入更加波澜壮阔的深水区。
第301章 藩王齐发难,新政遇阻击
定安二年,惊蛰。
春雷乍响,万物复苏。然而对于大周的朝堂而言,这一声春雷,却炸出了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惊涛骇浪。
京城,襄王府。
虽然被软禁了一年,曾经不可一世的襄王赵洵显得消瘦了许多,但他眼中的那团鬼火,却从未熄灭。
后花园的假山深处,一只不起眼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襄王挥退了监视的锦衣卫,假装喂鸟,实则极快地取下了鸽腿上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七王连横,断银绝粮。”
“好!好啊!”
襄王死死攥着那张纸条,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狂笑,“赵晏,你以为拿走了本王的兵权,本王就奈何不了你?这大周的江山,靠的是银子撑着的!本王倒要看看,没了我们宗室的钱,你拿什么去养你那二十万边军,拿什么去修你的大运河!”
他猛地将纸条塞进嘴里,狠狠嚼碎咽下,目光阴毒地望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湖广,是四川,是山东。
那里坐镇着大周最有权势、也最贪婪的一群人——藩王。
……
湖广,武昌府,楚王宫。
金碧辉煌的王府大殿内,丝竹悦耳,酒池肉林。
大周最富有的藩王之一,楚王赵华,正满脸横肉地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只价值连城的玉杯。
在大殿中央,跪着一名身穿绿色官服的户部主事。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官帽滚落在一边,那是赵晏派来清丈田亩、催缴赋税的特派专员。
“王爷……下官是奉朝廷之命,奉赵首辅之令……”那主事还在强撑着开口,“按‘一条鞭法’新政,王府名下新增的三万顷良田,需按亩纳银……”
“啪!”
楚王猛地将手中的玉杯砸在那主事头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放你娘的屁!”
楚王霍然起身,一身肥肉乱颤,指着那主事的鼻子破口大骂:“本王是太祖皇帝的嫡系子孙!这大周的天下都是我们赵家的!老子种自己的地,还要给那个姓赵的外姓家奴交税?!反了天了!”
“赵晏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手里拿着把破剑就真当自己是摄政王了?”
楚王大步走下台阶,一脚将那户部主事踹翻在地。
“回去告诉赵晏!要钱?没有!要命?让他自己来拿!”
“来人!”楚王一声暴喝。
“在!”王府护卫统领应声而入。
“传本王令喻!即刻封闭湖广藩库!今年的秋税、盐税、商税,一文钱都不许运出武昌府!”
“再给蜀王、鲁王、庆王他们发信!就说时机已到,咱们七家联手,断了京城的奶!我看他赵晏没米下锅,还怎么在朝堂上发号施令!”
……
半个月后。京城,户部衙门。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尚书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名户部郎中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手里捧着一叠急报,脸色惨白如纸,“湖广、四川、山东、河南……七省藩王同时上奏,拒绝缴纳今年的赋税!而且……而且他们还强行扣押了地方州县原本准备解送进京的税银!”
坐在堂上的赵晏,正在批阅公文的手猛地一顿。
“多少?”赵晏的声音依旧冷静。
“初步核算……被扣押截留的税银,高达八百万两!”郎中带着哭腔说道,“这可是咱们原本计划拨给九边换装、以及修缮江南海塘的专款啊!现在钱断了,工部那边已经停工待料,兵部也在催命一样催饷……”
赵晏缓缓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芒。
八百万两。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政治宣战。
七大藩王选在这个时候集体发难,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他们就是要用“断供”这种手段,逼迫朝廷废除“一条鞭法”,逼迫赵晏交还他们侵吞土地、逃避赋税的特权!
“好手段。釜底抽薪。”
赵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看来,这一年我太温和了,让他们忘了天子剑是什么滋味。”
“备轿,上朝。”
……
紫禁城,太和殿。
今日的早朝,火药味浓烈到了极点。
还没等赵晏开口,以户部左侍郎钱坤(旧党残余)为首的一帮官员,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陛下!太妃娘娘!”
钱坤跪在地上,举着那封《七王联名泣血奏疏》,声泪俱下:“七大藩王联名上奏,痛陈‘一条鞭法’之弊!他们说,新政名为富国,实为‘与民争利’,更是‘与宗室争利’!如今搞得天下宗室离心离德,地方财税断绝,这都是赵首辅操之过急惹的祸啊!”
“是啊陛下!”
被贬为光禄寺卿的张敬,虽然没了实权,但也挤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喊道:“祖宗家法,优待宗室。赵首辅非要逼着王爷们交税,这才激起了众怒。如今国库空虚,若是边关再起战事,或者黄河再决口,朝廷拿不出银子,这大周的江山可就危矣!”
“恳请陛下,暂停新政!安抚藩王!恢复宗室免税之权!”
一时间,朝堂之上,那些早就对赵晏新政不满、利益受损的官员们纷纷附和,声势浩大,仿佛赵晏才是那个祸国殃民的罪人。
龙椅上,七岁的小皇帝赵衡有些慌乱地看向赵晏。
赵晏站在百官之首,面沉如水。他冷冷地看着这群跳梁小丑的表演,心中一片冰冷。
这就是大周的痼疾。
外敌当前时,他们可以割地求和;百姓饿死时,他们可以视而不见。但只要动了他们和宗室的一文钱利益,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咬人!
“钱坤。”
赵晏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满朝的喧哗。
“你说本官‘与宗室争利’?”
赵晏一步步走到钱坤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楚王赵华,名下良田八十万顷,占了整个湖广耕地的三成!但他每年交给朝廷的税银是多少?零!”
“蜀王赵格,霸占四川井盐,私铸钱币,富可敌国!但他给朝廷交过一文钱吗?没有!”
赵晏猛地拔高音量,怒指殿外:
“大周的国库为什么空?就是因为养了这群只知道吸血、不知道报国的蛀虫!现在本官只是让他们按亩交税,公平纳粮,这就叫‘争利’?这就叫‘动摇国本’?!”
“这……”钱坤被驳得哑口无言,额头冷汗直冒。
“赵首辅,话虽如此,但眼下国库断流是事实啊!”张敬在人群里喊道,“藩王们不开库,朝廷就没钱。难不成首辅大人还能变出银子来?”
“变?”
赵晏转过身,面向龙椅,眼中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气。
“本官不需要变。”
“既然他们不想体面地交税,那本官就帮他们体面!”
赵晏向小皇帝躬身一拜,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石坠地:
“陛下,藩王抗税,私扣国帑,形同谋逆!”
“臣请旨!动用锦衣卫与神机营!”
“臣要对这七大藩王……进行彻查!”
“不仅要查他们的税,还要查他们私藏甲胄、蓄养死士、贪墨赈灾款的种种不法情事!”
“他们既然敢断大周的粮道,那臣,就抽了他们的筋,扒了他们的皮!”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查藩王?而且是七个藩王一起查?这可是要捅破天的大动作啊!弄不好就是七王之乱!
但赵晏的眼神告诉所有人,他不是在开玩笑。
忍让换不来和平,妥协换不来富强。
面对这群早已烂透了的特权阶级,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狠,更绝,更无情!
“准奏!”小皇帝虽然害怕,但他无条件信任他的相父。
第302章 铁腕清财税,釜底抽薪
定安二年,三月。
京城的柳絮漫天飞舞,但紫禁城内的气氛却比寒冬还要肃杀。
文渊阁,首辅值房。
十九岁的赵晏,身着绯红官袍,正站在巨大的大周舆图前。他手中拿着一只朱笔,目光死死锁定在地图腹地的那一大片红色区域——湖广。
在他身后,七岁的小皇帝赵衡正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大眼睛却时不时担忧地看向自己的相父。
“相父,”赵衡奶声奶气地开口,“那些皇叔们……真的会造反吗?母妃昨晚吓得都没睡着。”
赵晏转过身,看着这个年仅七岁、却不得不面对宗室逼宫的幼主,眼中闪过一丝温和,但随即被冷厉所取代。
“陛下放心。”
赵晏走到小皇帝面前,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他们不敢造反。他们只是舍不得吞进肚子里的银子,想吓唬吓唬咱们罢了。”
“那……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赵晏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令满朝文武胆寒的冷笑。
“既然他们不想交税,那咱们就帮他们‘省钱’。”
“传本辅钧令!”赵晏的声音陡然转厉,响彻值房。
“第一,传令两淮盐运使司、长芦盐运使司!即刻起,停止对湖广、四川、山东等七省藩王封地的一切食盐供应!一张盐引都不许发!”
“第二,传令户部、漕运衙门!切断七王封地所有的漕运物流!凡是进入这七省的商船,一律扣押盘查!片板不得下江!”
“第三……”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箭,递给早已候在门外的沈烈。
“沈提督,让你的锦衣卫动起来。不用去抓王爷,去把这七个王爷府里的长史、管家、账房,只要是出了王府大门的,全给本官抓了!”
“本官要让他们知道,这大周的天下,离了他们照样转;但他们离了朝廷,连口咸盐都吃不上!”
……
半个月后。湖广,武昌府。
这座昔日繁华的九省通衢,如今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恐慌之中。
楚王府内。
“砰!”
楚王赵华将一碗淡得没有一点味道的燕窝粥狠狠摔在地上,咆哮如雷:
“盐呢?!本王的厨房里怎么连盐都没了?!你们这群奴才想淡死本官吗?!”
“王爷……实在买不到啊!”
王府管家跪在地上,哭丧着脸,“朝廷封锁了盐路,如今武昌城里的盐价已经涨到了三两银子一斤,而且有价无市!咱们王府虽然有钱,但这也要不到货啊!”
“还有……”管家颤抖着继续汇报,“咱们在江南置办的那几百船丝绸和瓷器,全被漕运衙门扣在淮安了!说是……说是涉嫌走私,要咱们补交十倍的罚款!”
“混账!赵晏这是要困死本官!”
楚王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他没想到赵晏这招“经济制裁”来得如此阴损、如此致命。
还没等他喘口气,一名侍卫统领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王爷!不好了!咱们派去乡下收租的长史,还有负责管理王庄的几个管事,昨天夜里……全失踪了!”
“失踪了?”楚王心里咯噔一下。
“是……现场只留下了这个。”侍卫统领颤抖着递上一块腰牌。
楚王一把抓过,只见那腰牌上赫然刻着三个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大字——**锦衣卫**!
……
京城,北镇抚司诏狱。
阴暗潮湿的刑房内,火盆烧得正旺。
楚王府的大管家被绑在刑架上,身上早已没了一块好肉。在他对面,沈红缨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刑具。
“怎么?还不肯招?”沈红缨冷冷地问道。
“姑奶奶……饶命啊……小的真的只管收租……”大管家哭喊道。
“收租?”
赵晏的身影出现在刑房门口。他掩着口鼻,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污,随后扔出一本账册。
“这是从你私宅里搜出来的。上面写着,宣和十三年,湖广大水,朝廷拨下五十万两赈灾银。楚王赵华勾结地方官,吞了四十万两,只拿十万两买了发霉的陈米施粥,导致饿死百姓三万余人!”
赵晏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这笔账,你认,还是不认?”
大管家看着那本账册,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知道,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如果这时候不把楚王咬出来,死的就是他全家!
“我招!我全招!”
大管家歇斯底里地吼道,“不仅是赈灾银!王爷他还私藏了三千套皮甲!就在王府后花园的地窖里!那是他准备……准备起兵用的啊!”
私藏甲胄,意图谋反!
赵晏眼中精光一闪。够了!有这一条,就足够把那个肥猪王爷钉死在耻辱柱上!
……
三日后。紫禁城,太和殿。
早朝。
七岁的小皇帝赵衡端坐在龙椅上,虽然年纪小,但在赵晏的教导下,已有几分帝王威仪。
赵晏站在御阶前,手中高举着那份锦衣卫连夜送来的供词和罪证,面对满朝文武,发出了雷霆一击。
“陛下!臣有本奏!”
“湖广楚王赵华,身为宗室亲王,不思皇恩,反而贪墨赈灾银两,致使三万百姓饿死!更私藏甲胄,意图不轨!”
“人证物证俱在!此乃……谋逆大罪!”
轰——!
“谋逆”二字一出,那些原本还想帮楚王说话的旧党官员,瞬间把脖子缩了回去。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谁沾上谁死!
“传朕旨意!”
小皇帝看了一眼赵晏,得到了肯定的眼神后,鼓起勇气,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下达了那道足以震动天下的圣旨:
“楚王赵华,大逆不道!念其乃太祖子孙,免死罪。”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刻革去楚王三分之二的俸禄!削减其一半封地,收归国有!其王府卫队,即刻解散!私藏之甲胄,全部充公!”
“另,着锦衣卫将其押解进京,圈禁于宗人府,终生不得离京!”
杀鸡儆猴!
这不仅是削藩,这是直接把藩王的皮给扒了下来!
当这道圣旨传遍天下时,原本还抱团抗税的另外六位藩王,彻底吓破了胆。
四川,蜀王府。
蜀王看着朝廷的邸报,手里的茶杯都在哆嗦。
“楚王……这就完了?一半封地都没了?还要被圈禁一辈子?”
“王爷,咱们怎么办?”幕僚急得满头大汗,“咱们私铸钱币的事儿要是被锦衣卫查出来……”
“快!快开库!”
蜀王猛地跳起来,像疯了一样大吼,“把所有的欠税,连本带利,还有罚息,全给朝廷送去!现在就送!立刻!马上!”
“还有,给赵首辅写信!就说本王坚决拥护‘一条鞭法’!本王愿意带头交税!”
……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张。
短短十天之内,原本铁板一块的“七王抗税联盟”,在赵晏的铁腕打击下,土崩瓦解!
蜀王、鲁王、庆王……一个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藩王,争先恐后地打开了封闭已久的藩库。一车车沉甸甸的税银,挂着“拥护新政”的旗号,日夜兼程地运往京城。
户部银库。
户部尚书看着那几乎要堆到房顶的银箱子,激动得老泪纵横。
“首辅大人神威啊!这一波,不仅把今年的税收齐了,连这帮王爷以前欠了十几年的旧账都给逼出来了!”
赵晏站在银库前,看着这满目的白银,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转过身,望向皇宫的方向,望向那个还只有七岁的小皇帝。
他知道,钱的问题解决了,但这并不代表安全。
相反,随着藩王们的服软,他在朝堂上的声望已经达到了“功高盖主”的危险临界点。而那些失去了财权的宗室和野心家,绝不会坐以待毙。
既然钱袋子守不住,他们一定会把手伸向另一个更致命的地方——
兵权。
“老刘。”赵晏淡淡地开口。
“在!”
“告诉沈烈,这几天京营的防务要盯紧点。”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狗急了会跳墙。有些人手里没了钱,就会想动刀子了。”
第303章 京营藏祸心,兵权起争端
定安二年,四月。
京城的柳絮落尽,原本应该逐渐暖和的天气,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寒气逼人。
削藩之战的大获全胜,让国库瞬间充盈,但也把襄王赵洵逼到了悬崖边上。
没了钱袋子,这位曾经权势滔天的亲王,终于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京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襄王赵洵一身布衣,头戴斗笠,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富家翁。但他对面坐着的人,却身穿从二品武官常服,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此人正是京营副提督,周通。
“王爷,您这一招太险了。”周通端着酒杯,手却有些微微发抖,“沈烈那是出了名的杀神,如今虽然他忙着锦衣卫的差事,不怎么来京营大营,但那毕竟是他的地盘。万一事情败露……”
“败露?”
襄王冷笑一声,将一张十万两的银票拍在桌上,“赵晏已经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若是再不动手,等他腾出手来整顿军务,你以为你这个只知道吃空饷的副提督还能活几天?”
周通看着那张银票,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烈虽然是提督,但他毕竟是锦衣卫出身,要在宫里护卫皇帝。如今京营十二团营,实际上有六个营都在你周通手里管着。”
襄王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鬼火,“赵晏刚刚削了藩,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只要你能让大头兵们相信,是赵晏扣了他们的军饷……哼,几万愤怒的丘八闹起来,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得被乱刀砍成肉泥!”
周通猛地灌了一口酒,眼中凶光毕露。
“干了!富贵险中求!只要宰了赵晏,王爷您答应我的世袭侯爵……”
“君无戏言。”襄王举杯。
……
三日后,京营校场。
每月的初五,是京营发放月饷的日子。数万名京营士兵早早地就在校场集合,翘首以盼。
自从赵晏掌权,军饷发放一直很准时,这也是士兵们拥护新政的原因。但今天,日上三竿,运银子的马车却迟迟没有出现。
人群开始骚动,不满的嘀咕声逐渐变成了嘈杂的喧哗。
“怎么回事?这都什么时候了,银子呢?”
“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米下锅呢!”
就在士兵们的耐心快要耗尽时,副提督周通阴沉着脸,在大批亲兵的簇拥下走上了点将台。
“弟兄们!”
周通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声喊道,“本官知道大家急,本官也急啊!可是……户部那边刚刚传来消息,这个月的军饷,发不下来了!”
“什么?!”
校场上瞬间炸开了锅,数万人的怒吼声震耳欲聋。
“凭什么?!咱们在京城当差,凭什么不给钱?!”
周通抬手压了压,脸上露出一丝悲愤:“弟兄们有所不知啊!如今那位摄政的首辅大人,为了推行那个什么‘一条鞭法’,把国库里的银子都拿去填补江南的亏空了!他说……他说咱们京营的弟兄只知道在城里享福,不如把钱省下来去修河!”
“放屁!”
“老子当兵吃粮,天经地义!赵晏这是要饿死我们吗?!”
愤怒,像瘟疫一样在军营中蔓延。这些大头兵大多不识字,哪里懂什么国家大政,他们只知道,赵晏断了他们的活路!
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士兵,周通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狞笑。他早已在人群中安插了几百名心腹,此刻正是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
“弟兄们!赵晏那个奸臣,住着豪宅,吃着山珍海味,却克扣咱们的血汗钱!”
人群中,一名心腹举起长刀,歇斯底里地吼道,“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走!去文渊阁!找赵晏讨个说法!”
“对!找他要钱!”
“不给钱就抢!”
“哗啦——!”
数万名被煽动得失去理智的士兵,如同一股决堤的洪水,冲出了军营大门,浩浩荡荡地向着内城的文渊阁方向涌去。
他们手中拿着刀枪,眼中闪烁着被饥饿和谎言点燃的怒火。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讨薪,这是一场足以颠覆京城的兵变!
……
文渊阁,首辅值房。
屋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甚至连地面都开始隐隐震动。
“首辅大人!不好了!”
一名中书舍人面无人色地冲了进来,连官帽都跑歪了,“京营……京营哗变了!好几万士兵正拿着兵器往这边冲,说是……说是要找您讨要军饷!五城兵马司根本拦不住啊!”
正在批阅奏折的赵晏,手并未停顿,依旧稳稳地在折子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讨饷?”
赵晏放下朱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户部早在三天前就把足额的五十万两白银拨给了京营提督府。他们讨的是哪门子饷?”
“这……这分明是有人在挑拨离间,意图谋害大人啊!”次辅方正儒急得团团转,“大人,快走吧!从密道出宫,暂避锋芒!那是几万红了眼的乱兵,一旦冲进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避?”
赵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一品绯红官袍。
十九岁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靠别人保护的少年。两年的顾命生涯,让他身上沉淀出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威严。
“我若是避了,这‘克扣军饷’的黑锅就背实了。到时候,襄王正好借着平乱的名义,接管京城防务。”
赵晏走到窗前,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那是数万双靴子踏在御道上的声音,令人心悸。
“周通以为,他在军营里演的这出戏,能瞒得过本官的眼睛?”
赵晏转过身,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冷酷。
“老刘。”
“在!”
“告诉红缨姐,戏台已经搭好了,角儿也都到齐了。该她上场了。”
“是!”老刘狞笑一声,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
文渊阁外,广场之上。
黑压压的乱兵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若不是还有最后一道宫门的禁卫死死顶住,愤怒的人潮早就冲进了内阁。
“赵晏滚出来!”
“还我血汗钱!”
“杀了奸臣!”
周通骑在马上,躲在乱军之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狂喜。
他在士兵中混入了三十名死士,只要赵晏一露面,这三十人就会立刻放冷箭。到时候赵晏一死,他就可以把责任推给“乱兵失控”,自己不仅无罪,还能成为平定乱局的功臣!
“大家冲啊!赵晏就在里面!冲进去就能拿到银子!”周通的心腹在人群中疯狂煽动。
就在宫门即将被撞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
文渊阁的大门,竟然主动打开了。
没有千军万马的护卫,只有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年轻身影,负手而立,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他就那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对着下方数万把明晃晃的钢刀,面无表情,仿佛在看着一群蝼蚁。
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上位者气场,竟然让沸腾的乱军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赵晏!你终于敢出来了!”
人群中,一名伪装成士兵的死士大喊一声,手中暗藏的袖箭就要发射。
然而,赵晏根本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躲在人群后的周通,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你们要钱?”
“好。本官这就给你们看,你们的钱,到底在哪!”
赵晏猛地一挥手。
“轰隆隆——!”
广场两侧的侧门突然打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神机营士兵,推着几十辆沉重的大车冲了出来。
“哗啦——!”
大车倾覆,无数白花花的银锭滚落在地,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乱兵们愣住了。银子?真的有银子?
“这就是户部三天前拨给京营的五十万两军饷!”
赵晏的声音陡然转厉,手指直指周通:
“但这笔钱,根本没进军营的库房,而是被你们的副提督周通,藏进了他在城西的私宅地窖里!”
“周通!你以为煽动哗变,就能掩盖你贪污军饷、意图谋反的死罪吗?!”
周通脸色大变,刚想喊“他在撒谎”。
“咻——!”
一支响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射掉了周通头顶的头盔!
“沈红缨在此!谁敢造次!”
一道清亮而充满杀气的女声,如惊雷般在广场上空炸响!
第304章 红缨掌京营,铁血肃军伍
定安二年,四月初五。午时。
文渊阁前的广场上,空气仿佛被那一支破空而来的响箭彻底冻结。
周通的头盔滚落在地,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他惊恐地回头,只见广场的另一侧,一队红衣骑兵如烈火燎原般冲破了乱兵的封锁。
为首一将,身披银色山文甲,大红披风猎猎作响,手中倒提一杆亮银红缨枪,胯下白马神骏非凡。
那张平日里英气逼人的俏脸,此刻却布满了令人生畏的寒霜与杀意。
正是沈红缨。
“沈……沈大小姐?”
乱兵中,有不少老兵认得这位沈家大小姐,更记得她在武备学堂教习枪棒时的狠辣手段,下意识地纷纷后退,让开了一条通道。
沈红缨策马直至台阶前,翻身下马,单膝向赵晏一礼,随即起身,凤目含煞,死死盯着人群中瑟瑟发抖的周通。
“周副提督,别来无恙啊。”
沈红缨的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刚才那一箭只是警告。若是再让我听到你煽动一句妖言,下一箭,射的就是你的咽喉!”
“你……你……”周通脸色煞白,指着沈红缨强辩道,“你一介女流,无官无职,凭什么干涉京营军务?!我是朝廷命官,你敢动我?!”
“她动不得你,那本官呢?!”
赵晏一步跨下台阶,从袖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箭,“啪”地一声扔在周通脚下。
“先帝遗诏,京营、神机营皆归本辅节制!沈红缨乃本辅特命之‘军纪纠察使’,有先斩后奏之权!”
“周通!你口口声声说本官克扣军饷,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沈红缨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亲兵将几个沉重的大箱子扔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装的不是银子,而是一本本账册和几件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蟒纹私服。
“这是锦衣卫昨夜从你城西私宅的地窖里搜出来的!”
沈红缨举起一本账册,大声念道:
“定安二年正月,截留京营冬衣款三万两!”
“二月,冒领空饷两千人,贪墨银两一万五千两!”
“三月,也就是上个月!户部拨下的五十万两军饷,你只发了十万两,剩下的四十万两,全被你换成了金条,藏在你小妾的床底下!”
轰——!
这笔账一报出来,原本还被周通蒙蔽的士兵们彻底炸了。
“四十万两?!那是咱们的救命钱啊!”
“周扒皮!原来是你吞了咱们的饷!”
“杀了他!杀了他!”
数万双愤怒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无数把刀枪调转方向,死死指向了周通。
周通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想要生吞活剥了他的脸,终于感到了绝望的恐惧。他知道,大势已去,襄王许诺的侯爵梦碎了,现在只有死路一条!
“妈的!拼了!”
周通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出腰刀,对着身边潜伏的那几十名死士大吼:“动手!杀了赵晏!咱们才有活路!”
“杀!”
三十名伪装成士兵的死士突然暴起,手持利刃,发疯一般冲向近在咫尺的赵晏!
这是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赵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依旧负手而立。
因为挡在他身前的,是沈红缨。
“找死!”
沈红缨冷哼一声,手中红缨枪如蛟龙出海,化作一片银色的枪幕。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死士还没看清枪尖的影子,咽喉便已多了一个血洞,仰面倒地。
沈红缨身形如电,冲入敌群。枪杆横扫,骨断筋折;枪尖点杀,一击毙命!
这哪里是女流之辈?这分明是曾在盐城单骑破倭寇的女战神!
仅仅片刻功夫,三十名死士全部倒在血泊之中。周通握着刀的手剧烈颤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点寒芒已经在眼前迅速放大。
“当啷!”
周通手中的刀被打飞。
沈红缨的长枪重重地抽在他的膝盖弯上,周通惨叫一声,双膝跪地,正好跪在了赵晏的面前。
冰冷的枪尖,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反贼周通,已被生擒!”
沈红缨一声娇喝,响彻全场,“还有谁要造反?!”
“哐当——!”
第一个士兵丢下了手中的刀。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数万名京营士兵,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首辅饶命!我等是被蒙蔽的!”
“愿听首辅大人发落!”
赵晏看着跪满一地的士兵,脸上的冰冷渐渐散去。他知道,这些底层的士兵也是受害者。
“都起来吧。”
赵晏走上前,亲自扶起一名老兵,看着他手中生锈的刀和单薄的衣衫,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本官说过,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赵晏转过身,指着那堆积如山的五十万两白银:
“这钱,是你们的。今日,现场补发!欠多少,补多少!本官再额外赏你们每人三两银子,算是给大伙儿压惊!”
“户部官吏何在?即刻发钱!”
欢呼声瞬间淹没了文渊阁广场。
“赵相爷万岁!”
“赵青天万岁!”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声中,赵晏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周通,目光冷漠:
“拖下去,交锦衣卫严审。本官要知道,他背后那只手,到底是谁。”
……
三日后。乾清宫。
兵变平息,但京营的烂摊子必须收拾。
七岁的小皇帝赵衡坐在龙椅上,李太妃虽然退居后宫,但今日也被请到了屏风后听政。
“陛下,京营不可一日无帅。”
赵晏出列,神色郑重,“周通虽除,但京营积弊已久,军纪涣散,将领大多是只会吃空饷的勋贵子弟。若不彻底整顿,京师危矣。”
“那……相父以为谁可担此重任?”小皇帝问道。
赵晏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满朝文武震惊的提议:
“臣举荐——原神机营副指挥使、武备学堂总教习,沈红缨!”
“什么?!”
朝堂上一片哗然。
“女子掌兵?这……这不合规矩啊!”
“自古哪有女人当提督的道理?简直是有辱斯文!”
几个老顽固立刻跳出来反对。
“规矩?”
赵晏冷笑一声,转身看着那群官员,“周通是男人,他把京营带成了土匪窝!沈红缨是女子,她却在盐城杀倭寇,在文渊阁平叛乱!”
“大周是用人之际,要的是能打胜仗的将军,不是裤裆里长那玩意儿的废物!”
赵晏这句粗话骂得极为难听,却也极为解气。他猛地一拍手:“沈红缨何在?”
“末将在!”
一身戎装的沈红缨大步上殿,英姿飒爽,气势逼人。
“陛下请看。”赵晏指着沈红缨,“她熟读兵法,精通火器,在武备学堂培养了三千新军,个个以一当十。除了她,谁能镇得住那帮骄兵悍将?”
“更何况……”
赵晏压低了声音,对着龙椅上的小皇帝说道:“陛下,这是咱们自己人。兵权交在她手里,您晚上才能睡得着觉。”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记得母妃说过,只要是相父说的一定是对的。
“准奏!”
小皇帝稚嫩的声音定下了乾坤,“封沈红缨为……为京营提督!总领京师十二团营!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
定安二年,四月十日。
京营校场。
沈红缨手持尚方宝剑,登上了点将台。台下,是十二万刚刚领足了军饷、此时鸦雀无声的京营士兵。
她没有废话,直接颁布了赵晏亲自起草的《京营新军律》:
“吃空饷者,斩!”
“临阵脱逃者,斩!”
“欺压百姓者,斩!”
随着这一连串杀气腾腾的“斩”字,以及一批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勋贵军官被当场革职、甚至推出去问斩,整个京营的风气为之一肃。
沈烈站在远处,看着威风凛凛的女儿,摸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啊!虎父无犬女!这丫头,比老子当年还狠!”
赵晏站在他身边,看着台上那道红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沈伯父,京城的最后一块短板,补齐了。”
兵权在手,沈家父女一内一外,再加上锦衣卫。赵晏手中的这把刀,终于磨到了最锋利的时刻。
接下来,该轮到那个躲在幕后、以为自己能逍遥法外的襄王爷,付出代价了。
第305章 科举取新士,朝堂换新鲜
定安三年,二月春风。
京城的贡院(科举考场)外,桃花初绽,但空气中弥漫的却不是花香,而是数千名举子紧张到窒息的汗味。
这一年,是大周三年一度的“春然大比”(会试)。
与往年不同,今年的主考官,不再是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而是当朝首辅、年仅二十岁的——赵晏。
贡院,明远楼。
赵晏身着一品绯袍,端坐在主考席上。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排排如同鸽子笼般的号舍,那里关着大周未来的希望,也关着无数守旧的幽灵。
“首辅大人,”一名担任副主考的礼部侍郎(旧学派)恭敬地递上一张纸,“这是按照惯例拟定的考题,皆出自《四书章句集注》,题目中正平和,请大人过目。”
赵晏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的题目——《学而时习之》、《克己复礼》。
全是些被嚼烂了的圣人微言大义,除了考校考生的八股排比功底,选不出半个能干实事的人才。
“惯例?”
赵晏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那个“惯例”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嘶——!”副主考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可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若是改了题目,恐怕天下读书人不服啊!”
“不服?”
赵晏站起身,走到明远楼的栏杆前,指着外面的号舍:
“大周现在需要的,不是只会摇头晃脑背书的鹦鹉,而是能治水、能算账、能安民的猎鹰!”
“传本辅钧令!废除八股旧题!”
赵晏大袖一挥,亲自提笔,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三道令所有传统读书人目瞪口呆、却让寒门实干学子热血沸腾的新策论:
第一题:论一条鞭法实施之利弊与地方税制之改良。
第二题:论开海禁、通互市与充实国库之策。
第三题:设黄河决口于河南,又逢大旱,问:如何以工代赈、统筹钱粮以安民?(需附详细算学筹划)
三道题,刀刀见血,直指大周最核心的政治、经济、民生痛点!
不懂算术?滚!
不懂经济?滚!
只会空谈心性?滚!
当这三道考题被发下号舍时,整个贡院炸锅了。
“这……这是什么题目?圣人没教过怎么算账啊!”那些死读死书的世家子弟脸色惨白,握着笔的手都在发抖,汗如雨下。
而那些常年关注赵晏新政、甚至研读过赵晏刊发的《实学杂谈》的寒门学子,此刻却两眼放光,如下笔有神,奋笔疾书!
这就是赵晏的阳谋——筛选。
他不需要那些满脑子“君君臣臣”的腐儒,他要的是能理解他、跟随他、执行他新政意志的新一代官僚!
……
半个月后。放榜日。
贡院门前,人山人海。
“中了!我中了!”
一名穿着打补丁长衫的年轻书生,看着皇榜上自己的名字,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跪地向着皇宫方向磕头。
他叫陈实,家中贫寒,却精通算学与水利。若在往年,他这种“杂学”出身的人连举人都考不上,但在今年,他凭借一篇精妙绝伦的《治河筹算策》,被赵晏钦点为——会元!
而在皇榜的前列,几乎清一色都是像陈实这样出身寒微、却务实肯干的年轻面孔。那些往日里霸榜的江南世家子弟、旧党门生,因为答不出赵晏的“实务题”,大半名落孙山!
文渊阁,首辅值房。
赵晏看着手里这份崭新的进士名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三百名新科进士。
这就是三百颗即将撒向大周官场的“新政种子”。
“老刘。”
“在!”
“传我的话,今科进士,不入翰林院修史,全部外放!”
赵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前五十名,分派到六部各司,充任主事,接手钱粮、刑名等实务;后二百五十名,全部下放至各州县,担任县丞、主薄,去给本官盯着‘一条鞭法’的落地!”
“另外……”赵晏眼中精光一闪,“把那个会元陈实,还有前十名里笔锋最犀利的那几个,留下来。”
“留在哪?”
“都察院和通政司。”
赵晏的声音透着一股深谋远虑的冷酷:
“以前,言官是旧党手里咬人的狗,天天盯着本官狂吠。”
“现在,我要换一批狗。”
“我要让这都察院,变成新政最锋利的喉舌!谁敢阻挠变法,我就让这群年轻人,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
一个月后,朝堂气象大变。
原本死气沉沉、动不动就拿“祖制”压人的朝会,突然变得充满了火药味——只不过,这次开火的,全是赵晏提拔的新人。
“臣都察院御史陈实,弹劾礼部郎中周某,尸位素餐,对新政推诿扯皮,阻碍科举改制!”
“臣通政司参议李某,弹劾光禄寺卿张敬(旧党领袖),虽被贬职,仍暗中联络旧部,散布不满言论,心怀怨望!”
这批新科进士,那是赵晏的“天子门生”,一个个年轻气盛,又对赵晏的新政有着狂热的信仰。他们进了都察院,就像一群冲进羊群的狼,对着那些还在暗中抵触新政的老油条疯狂撕咬!
那些旧党残余、襄王党羽,原本还想在朝堂上给赵晏使绊子,结果还没开口,就被这群新御史引经据典(引的是赵晏的典)、摆事实讲道理(讲的是新政的红利)驳得体无完肤,面红耳赤!
襄王府。
襄王赵洵听着探子的回报,手中的鸟笼“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
襄王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兵权没了,财权没了,现在连说话的嘴……也被他堵死了。”
以前他还能指使御史弹劾赵晏,制造舆论压力。
现在?都察院全是赵晏的学生!通政司全是赵晏的亲信!
他襄王就算有一肚子的阴谋诡计,也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更传不到天下人的耳朵里!他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哑巴、瞎子、聋子!
紫禁城,御花园。
春光明媚。赵晏陪着九岁的小皇帝赵衡散步。
“相父,”赵衡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年轻官员,好奇地问,“那些新来的哥哥们,好像都很凶啊,天天在朝堂上骂人。”
“陛下,”赵晏停下脚步,温和地看着小皇帝,“他们不是凶,他们是‘磨刀石’。”
“磨刀石?”
“对。”赵晏目光深邃,“大周这把刀,生锈太久了。要想让它重新锋利起来,切开那些陈年的毒瘤,就必须用这些最坚硬、最锐利的新石去磨。”
“现在,刀磨好了。”
赵晏望向宫墙之外,那个方向,是襄王府。
“该是彻底清理门户,让大周轻装上阵的时候了。”
定安三年春。
通过科举改制,赵晏完成了对大周官僚体系最关键的一次“换血”。
旧党的根基被彻底挖断,新政的执行者遍布天下,朝堂舆论被牢牢掌控。
此时的赵晏,虽然名为首辅,实则已权倾天下,离那个万众瞩目的“摄政王”之位,只差最后一步——
一场足以定鼎乾坤的终极平叛。
第306章 离间破联盟,孤立襄王
定安三年,夏。
京城的蝉鸣声中,透着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
虽然吏部大清洗和科举改制已经让赵晏牢牢掌控了朝堂话语权,但他很清楚,只要襄王赵洵还活着,只要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宗室藩王还心存幻想,大周的隐患就永远无法根除。
襄王赵洵虽然被软禁,但他毕竟是皇叔,是先帝遗诏中的顾命大臣之一。
他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蜘蛛,通过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联络着以山东鲁王为首的宗室旧盟,时刻准备着反扑。
文渊阁,首辅值房。
赵晏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玉佩,那是锦衣卫昨夜刚刚呈上来的证物。而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一份绝密卷宗,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鲁王世子。
东家,这是鲁王世子赵泰在京城私宅里搜出来的。老刘站在一旁,压低声音说道,这小子胆大包天,竟然在暗室里私藏了二百副强弩,还有跟襄王往来的密信。信里说,只要襄王在京城起事,鲁王就在山东举兵响应,两面夹击,直捣京师。
赵晏冷笑一声,将玉佩扔在桌上。
私藏强弩,意图谋反。这罪名足够把鲁王一家老小送上断头台了。
但是,杀了鲁王容易,却会让天下藩王产生兔死狐悲之心,甚至逼得他们狗急跳墙,真的联合起来造反。
赵晏要的不是杀人,是诛心。他要彻底瓦解这个所谓的宗室联盟,让襄王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备车,赵晏站起身,眼神深邃,去诏狱。我要见见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爷。
……
北镇抚司,诏狱。
鲁王世子赵泰被绑在刑架上,早已没了平日里纨绔子弟的嚣张气焰,吓得涕泪横流。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勾当,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简直就像是透明的。
牢门打开,赵晏一身绯袍,缓步走入。
首辅大人!饶命啊!我是被逼的!都是襄王逼我的!赵泰一见赵晏,立刻哭喊求饶。
赵晏没有理会他的哭喊,只是挥了挥手,让狱卒搬来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赵泰,你父王鲁王,乃是太祖之后,大周的铁帽子王。他在山东享受荣华富贵,为什么要跟着襄王那个疯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赵晏拿起桌上的供词,轻轻弹了弹,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这本供词要是递到御前,明天这时候,你,还有远在山东的你父王,就该在菜市口排队领死谢罪了。
别!别递上去!求求您!赵泰吓得魂飞魄散。
赵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温和而诡异。
我也觉得可惜。鲁王一脉传承两百年,若是就这么断了,太祖皇帝在天之灵怕是也不安宁。
赵晏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当着赵泰的面,竟然将那份足以诛九族的供词点燃了。
火苗跳动,赵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首辅大人,您这是……
我还你一条生路,也给你父王一条生路。
赵晏看着化为灰烬的供词,声音变得冷酷而极具诱惑力,但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本官要一份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只要不杀我,什么都行!
赵晏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亲笔信,扔在赵泰面前。
让你父王亲自上奏,检举襄王赵洵谋反。
要把襄王这些年联络各路藩王、私运兵器、图谋不轨的所有证据,人证、物证、书信,统统交出来。
赵晏俯下身,盯着赵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么,你也死,你父王也死,大家抱着襄王一起死。
要么,襄王死,你们活。鲁王的爵位照样世袭罔替,你赵泰,依然是山东最尊贵的世子爷。
选吧。
赵泰浑身颤抖,但他不是傻子。在灭门和出卖盟友之间,这个选择题根本不需要犹豫。
我选活!我选活!我这就给父王写信!让他把襄王那个老贼卖个干干净净!
……
半个月后。
一份来自山东鲁王府的八百里加急奏折,如同一颗重磅炸弹,轰然炸响在太和殿的早朝之上。
陛下!臣有本奏!
通政司使跪在殿前,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颤抖,山东鲁王赵兴急奏!检举襄王赵洵,意图谋反!
鲁王在奏折中称,襄王多年来一直暗中拉拢宗室,许诺事成之后裂土封侯。
襄王曾多次以此诱惑鲁王,并送去谋逆密信三十余封、私造玉玺印样一枚!鲁王深感皇恩浩荡,不敢从贼,特将所有往来书信、证物,悉数上交朝廷,请陛下明察!
轰——!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鲁王曾经是襄王的铁杆盟友,是七王抗税时的急先锋。
可现在,鲁王竟然反水了!而且反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直接把襄王的老底给掀了个底朝天!
这哪里是检举,这分明就是往襄王的心窝子里捅刀子啊!
赵晏站在百官之首,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宗室队列里、此时已经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襄王赵洵。
襄王爷,赵晏淡淡开口,鲁王是你的至交好友,连他都说你要谋反,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你……你……
襄王指着赵晏,手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想说这是赵晏的离间计,想说鲁王是个软骨头。
但他知道,没用了。
鲁王这一反水,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其他的蜀王、庆王看到鲁王不仅没事,反而得到了朝廷的嘉奖,为了自保,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把襄王卖掉!
众叛亲离。
这就是赵晏为他精心编织的结局。
传旨。
龙椅上的小皇帝赵衡,在赵晏的授意下,下达了冰冷的旨意。
襄王赵洵,虽有顾命之名,却无顾命之德。
虽未起兵,但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即日起,革去襄王顾命大臣之职,削去亲王双俸,圈禁于王府内院,无诏,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同时,下旨褒奖鲁王忠心体国,赏赐御酒三杯,锦缎百匹。
……
退朝之后,赵晏独自走在宫道上。
沈烈跟在他身后,忍不住感叹道:首辅这招借刀杀人,真是绝了。鲁王那个老滑头,为了保住儿子的命和自己的爵位,把襄王卖得连裤衩都不剩。现在的襄王,就算想造反,哪怕他跪在地上求,恐怕也没人敢跟着他干了。
赵晏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四四方方的天空。
人心就是如此。
赵晏平静地说道,当利益足够大,或者恐惧足够深的时候,所谓的盟约,不过是一张废纸。
襄王以为靠着血缘和利益就能把宗室绑在他的战车上。但他忘了,这群藩王最在乎的,永远是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
沈伯父。赵晏转过头,眼中的杀气一闪而逝。
在。
襄王现在成了孤家寡人,但他绝不会甘心就这么等死。狗急了会跳墙,人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让红缨姐把京营的防务再紧一紧。
赵晏望向襄王府的方向,目光深邃。
最后一场大戏,快要开场了。
第307章 雨夜再遇刺,反杀清暗桩
定安三年,七月十五。鬼节。
京城的夏夜,暴雨如注。黑沉沉的乌云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襄王府,密室。
“啪!”
襄王赵洵将手中价值连城的玉如意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鲁王反水,藩王退缩,连那个该死的张敬都被贬成了废物!”襄王双眼布满血丝,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在密室里来回踱步。
“赵晏……赵晏!你就真的不给本王留一条活路吗?!”
阴影中,一个身穿蓑衣、脸上带着青铜面具的男子悄无声息地站着。他是“青衣楼”仅存的最后一位金牌杀手,代号“无常”。
“王爷,”无常的声音沙哑刺耳,“现在说这些没用了。赵晏大势已成,朝堂上您斗不过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彻底消失。”
“消失……”襄王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对!杀了他!只要他一死,树倒猢狲散!幼主年幼,太妃无谋,这大周的天下,终究还是本王的!”
襄王猛地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全是这些年他变卖家产攒下的最后棺材本。
“这是一百万两!”
襄王将银票塞进无常手里,面目狰狞,“今晚是中元节,赵晏入宫陪幼主祭祖,回府必经朱雀大街。本王把府里最后的一百名死士全交给你!”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把朱雀大街炸平了,也要把赵晏的人头给本王带回来!”
……
亥时。朱雀大街。
狂风卷着暴雨,让整条长街空无一人。只有赵晏那辆并不奢华的青篷马车,在二十名亲卫的护送下,艰难地穿过雨幕。
车厢内,赵晏正闭目养神。
突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袭上心头。
“吁——!”
赶车的老刘猛地勒住缰绳,那匹跟随赵晏多年的老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东家,不对劲。”老刘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握住身边的长刀,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漆黑的巷道,“太静了,连个更夫的动静都没有。”
话音未落。
“崩!崩!崩!”
雨夜中,数十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街道两侧的屋顶上,无数黑影如鬼魅般现身,手中的强弩齐发,密集的弩箭如同飞蝗般射向马车!
“敌袭!保护首辅!”
亲卫队长一声怒吼,还没来得及拔刀,一支弩箭便贯穿了他的咽喉。
“噗噗噗!”
箭雨落下,外围的亲卫瞬间倒下一片。紧接着,上百名手持利刃的黑衣死士从四面八方涌出,疯狂地扑向马车。
“杀赵晏!赏万金!”
“找死!”
老刘大吼一声,从车辕上一跃而下,单手挥舞着那把厚背大砍刀,如同一尊煞神守在车门前。
“铛!”
一名死士的长剑被老刘狠狠劈断,紧接着刀光一闪,那死士的人头冲天而起。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
“无常”站在屋顶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举起手中的特制劲弩,瞄准了那个看似摇摇欲坠的车厢。
“去死吧。”
扳机扣动。
一支淬毒的透甲锥,带着死亡的啸叫,直奔车帘后的身影而去!
“东家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老刘凭借着百战老兵的直觉,猛地用身体挡在了车门前。
“噗嗤!”
毒箭深深地钉入了老刘的左肩,那是他仅存的一条手臂!
“老刘!”
车帘猛地掀开,赵晏冲了出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刘。看着老刘肩膀上流出的黑血,赵晏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眸,瞬间变得一片赤红。
“东家……快……快走……”老刘疼得冷汗直流,却依然死死护在赵晏身前。
“走?往哪走?”
无常冷笑一声,带着十几名顶尖杀手围了上来,“赵首辅,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赵晏缓缓抬起头。
大雨淋湿了他的绯红官袍,但他身上的杀气,却比这漫天暴雨还要冰冷。
他没有逃,而是从袖中掏出了一把经过改良的、装填了双发弹药的短柄燧发枪。
“想杀我?”
赵晏举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砰!”
两团火光在雨夜中炸亮。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杀手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被铅弹轰出了大洞,仰面倒地。
“给我上!乱刀分尸!”无常大惊,挥刀怒吼。
就在这绝望的瞬间。
“轰隆隆——!”
大地震颤。
长街的尽头,一团红色的烈火撕裂了雨幕。
“京营提督沈红缨在此!谁敢伤我大周首辅!”
一声娇喝,伴随着密集的马蹄声,如天神降临!
沈红缨一马当先,手中的红缨枪宛如一条银色毒龙,借着战马的冲势,瞬间贯穿了两名死士的胸膛!
在她身后,五百名全副武装的京营精锐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般撞入了死士的阵型。
“杀!”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在正规军的铁蹄和马刀面前,那些江湖杀手根本不堪一击。仅仅片刻功夫,上百名死士被斩杀殆尽,鲜血染红了整条朱雀大街。
杀手头目无常眼见大势已去,刚想咬破藏在牙里的毒囊自尽。
“啪!”
一记响亮的鞭影闪过,沈红缨手中的马鞭精准地卷住了他的脖子,猛地一拉,将他重重摔在地上,摔得满嘴牙齿脱落,连自杀都做不到。
……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北镇抚司。
阴森的刑房内,无常被绑在十字架上,全身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赵晏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官袍还滴着水。太医正在旁边给老刘处理伤口,那一箭虽然没伤到要害,但毒性猛烈,老刘已经昏迷不醒。
看着老刘惨白的脸,赵晏心中的戾气彻底爆发。
“不用审了。”
赵晏站起身,走到无常面前,手里拿着一把烧红的铁烙。
“我知道是襄王派你来的。”
无常满嘴是血,含糊不清地惨笑:“既……既然知道,何必多问……杀了我吧……”
“杀你?”
赵晏将铁烙狠狠按在无常的胸口,滋啦一声,焦臭味弥漫。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的是……名单。”
“襄王被软禁了一年,他是怎么把钱送出来的?他是怎么知道我今晚的行踪的?宫里谁是他的眼线?六部谁是他的内应?”
赵晏的声音如同恶鬼低语:
“你不说,我就让人把你的皮一点一点剥下来,再撒上盐和糖,让蚂蚁慢慢啃你的肉。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哪怕是铁打的汉子,在锦衣卫这人间炼狱般的酷刑和赵晏那恐怖的心理施压下,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我……我说……我说!”
无常崩溃了,他用残缺的手指,在那张沾满血迹的纸上,画出了一张庞大的、隐藏在京城各个角落的暗桩网络图。
“宫里……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是他传的消息……”
“兵部职方司主事李某……是他给的城防图……”
“襄王府后门的送菜老头……是联络点……”
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沈红缨倒吸一口凉气:“好个襄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竟然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埋了这么多钉子!”
赵晏拿起那份名单,眼中的杀意渐渐凝结成冰。
“红缨姐。”
“在!”
“传令京营和锦衣卫,全城戒严。”
赵晏将名单递给沈红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按图索骥。今晚,照着这名单抓人。”
“不管他是太监、官员,还是贩夫走卒。只要名字在这上面的……”
赵晏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一个不留。”
“我要让襄王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真正的瞎子、聋子、哑巴!”
……
定安三年,七月十六。清晨。
雨过天晴。
京城的百姓惊讶地发现,护城河的水似乎比往日红了一些。
这一夜,京城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动荡,但又仿佛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宫里,一个平日里颇有权势的秉笔太监突然“暴毙”;兵部衙门里,两个主事被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带走,再也没回来;就连襄王府后门那个卖了几十年菜的老头,也不见了踪影。
襄王府。
襄王赵洵早早地起了床,焦急地等待着昨夜刺杀的消息。
然而,没有消息。
那个平日里负责给他传递情报的暗桩,没有出现。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刚出门就被锦衣卫以“违反宵禁”为由抓走了。
整个襄王府,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直到中午,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射进了王府的院墙。
襄王颤抖着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暗桩已清,爪牙已断。王爷,好自为之。”
“啊——!!!”
襄王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一口鲜血喷出,仰面栽倒。
他知道,他彻底输了。
赵晏不仅没死,反而借着这次刺杀,将他在京城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情报网,连根拔起,拔得干干净净!
从今往后,他就是个只能在王府里等死的废人!
而在文渊阁内。
赵晏看着窗外雨后的彩虹,轻轻擦拭着手中的短枪。
“老刘的伤怎么样了?”
“回首辅,毒已经清了,太医说静养三个月就能好。”沈红缨答道。
“那就好。”
赵晏收枪入怀,目光望向皇宫深处。
“暗处的钉子拔光了,接下来,该去朝堂上,把那个还在蹦跶的张敬,彻底收拾了。”
“旧党这个词,也该从大周的历史书里,彻底翻篇了。”
第308章 张敬终倒台,旧党全肃清
定安三年,八月初一。
一场秋雨一场寒。
昨夜那一场清洗暗桩的血雨腥风刚刚散去,今日的紫禁城太和殿,便迎来了一场足以载入大周史册的大清洗。
早朝的钟声敲响,百官入殿。
所有人都敏锐地发现,今日的朝堂有些空旷。
平日里那些习惯跟在光禄寺卿张敬屁股后面,对新政指手画脚、阴阳怪气的旧党官员,竟然少了十之七八。
而作为旧党最后的一面旗帜,已经被贬为光禄寺卿的张敬,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队列末尾,脸色苍白,双腿微颤。
昨夜襄王府那边的动静他听说了,那一夜之间消失的无数暗桩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唱喏,九岁的小皇帝赵衡在赵晏的陪同下,登上了龙椅。
赵晏今日没有站在百官之首,而是直接站在了御阶之上,龙椅之侧。他身着绯红的一品仙鹤补服,目光如同高悬的利剑,冷冷地扫视着下方。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赵晏淡淡开口。
臣,有本要奏!
出列的不是别人,正是新任吏部尚书、有着海青天之称的海刚峰。
海刚峰手捧一本厚厚的奏折,神情肃穆,声音铿锵有力:
臣弹劾光禄寺卿张敬!
张敬身为两朝元老,不思报国,反而结党营私,贪墨国帑!
臣查实,张敬在任吏部尚书期间,卖官鬻爵所得银两高达三百万两!被贬光禄寺卿后,仍贼心不死,暗中联络旧部,阻挠新政!
不仅如此!海刚峰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张敬,更查实,张敬与昨夜意图刺杀首辅大人的刺客组织有染!刺客头目无常招供,张敬曾多次通过地下钱庄,向襄王府输送巨额银两,资助襄王蓄养死士!
此乃谋逆大罪!请陛下明正典型,以肃朝纲!
轰——!
这一记重锤落下,张敬整个人如遭雷击,差点瘫软在地。他原本以为赵晏只是拔除了暗桩,没想到赵晏竟然顺藤摸瓜,直接把那个早已死去的刺客头目的口供都扣在了他头上!
冤枉!冤枉啊陛下!
张敬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老臣虽然糊涂,但绝不敢谋逆啊!那钱……那钱是老臣借给襄王修缮王府的,老臣不知道他拿去养死士了啊!
修缮王府?
赵晏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下御阶。
张大人,你那点俸禄,够修几个王府的?三百万两卖官银,你倒是大方得很啊。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的存根,狠狠甩在张敬脸上。
这是锦衣卫昨夜从你家地窖的夹墙里搜出来的!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了襄王府和青衣楼!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张敬看着那漫天飞舞的存根,看着上面自己亲笔签押的印信,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赵晏!你好毒!
张敬突然不再磕头,而是猛地站起身,指着赵晏破口大骂,你这个乱臣贼子!你把持朝政,架空幼主,排斥异己!你把我们这些老臣都杀光了,这大周的天下就姓赵了!你才是最大的奸臣!
死到临头,还敢狂吠。
赵晏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怒意,只有一种看着死人的淡漠。
我把持朝政,是因为你们这群废物只会误国;我排斥异己,是因为你们这群蛀虫只会吸血。
这大周的天下,不需要你们这些只会把祖制挂在嘴边、实际上却男盗女娼的朽木。
赵晏猛地一挥衣袖,转身面向龙椅上的小皇帝。
陛下,张敬谋逆乱党,证据确凿。臣请旨,按大周律,处以极刑!
小皇帝赵衡看着台下那个面目狰狞的老臣,虽然有些害怕,但想起赵晏平日里的教导,还是鼓起勇气,用力拍了一下龙椅扶手。
准奏!
张敬结党营私,资助谋逆,罪不容诛!即刻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死牢!着三法司会审,定罪后……斩立决!
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公!其党羽……
小皇帝看了一眼赵晏,赵晏微微颔首。
一律彻查,严惩不贷!
遵旨——!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御林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一把按住还在发疯叫骂的张敬,摘掉了他的乌纱帽,扒掉了他的官服,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太和殿。
张敬的骂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午门之外。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但这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紧接着,一场更大规模的清洗开始了。
赵晏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递给了海刚峰。
这份名单上,罗列了六十三名依旧在朝中担任要职、实际上却与张敬和襄王暗通款曲的旧党官员。
清理门户。赵晏只说了四个字。
是!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城的菜市口几乎天天都有人头落地。
张敬被斩首示众,那一颗曾经高高在上的头颅,如今只能在这个他曾经肆意搜刮的城市里,接受百姓的唾弃。
随着张敬的倒台和他党羽的覆灭,那个曾经由李延广一手建立、盘根错节控制了大周朝堂几十年的旧党势力,终于被连根拔起,彻底成为了历史的尘埃。
半个月后。
文渊阁,首辅值房。
赵晏看着手中那份崭新的朝廷官员名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六部尚书,全部换成了拥护新政的实干派。
都察院御史,全部是科举改制后选拔上来的热血青年。
内阁之中,除了即将致仕的方正儒,剩下的几位大学士也都是赵晏一手提拔的心腹。
票拟权、批红权、人事任免权、财政大权、兵权……
此时此刻,所有的权力,终于毫无死角地汇聚到了这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手中。
东家,外面都在传,说现在的朝廷,是赵家朝廷。
老刘端着茶走了进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这样下去,怕是那个软禁在王府里的襄王,又要拿这个做文章了。
让他们说去吧。
赵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朝堂扫干净了,接下来,该干点正事了。
权力如果只用来斗争,那就是毒药;如果用来造福苍生,那就是良药。
赵晏放下茶盏,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周水利图前,手指沿着那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缓缓划过。
这条河堵了太久了,就像这个国家的血脉一样。
老刘,传令工部尚书。
赵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比斗赢了政敌更加炽热的光芒,那是建设者的光芒。
启动南水北调……不,启动南北大运河全线疏浚工程!
我要招募五十万流民,把这条河给彻底挖通!
我要让这大周的粮食、丝绸、盐铁,能够畅通无阻地流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朝堂的冬天过去了。
大周的春天,该来了。
第309章 水利通南北,万民归其心
定安三年,夏至。
烈日当空,山东临清。
这里是大运河的咽喉要道,也是数百年来困扰大周漕运的鬼门关。
以往每到枯水期,河道淤塞,粮船难行,数千名纤夫拉断了肩膀也拖不动一艘官船,漂没、损耗不计其数。
但今日,临清河岸边,却是一幅足以让后世史官大书特书的壮观景象。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中,并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的人群。
整整五十万身穿号衣的民夫,挥舞着铁锹、锄头,喊着浑厚苍凉的号子,正在进行一场改天换地的战斗——疏浚大运河!
河堤的高台上,赵晏一身布衣,头戴草帽,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水利工程图,正如当年在河南治黄河时一样,亲自督战。
首辅大人,这么干……真的行吗?
工部尚书看着下方那吞金兽一般的工地,心疼得直哆嗦,这可是五十万人啊!每人每天管三顿饭,还要发三十文工钱!这一个月烧掉的银子,就够以前工部花十年的了!
花!
赵晏头也没抬,朱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下一道线,张敬倒台,咱们抄了他的家,又抄了那么多旧党贪官的家,国库里现在堆着几千万两银子,留着发霉吗?
钱,只有花出去,流动起来,才叫钱;锁在库房里,那就是废铜烂铁!
赵晏转过身,指着下方那些挥汗如雨、却满面红光的民夫:
你看清楚了。这些人,大半都是山东、直隶遭了旱灾的流民。
如果我不给他们找活干,不给他们饭吃,他们就会变成饿殍,变成暴民,变成下一个李自成!
现在,我用贪官的钱,雇他们修国家的河。他们拿了工钱,就能买布、买盐、买种子。商家赚了钱,又要向朝廷交税。
赵晏的眼中闪烁着超越时代的智慧光芒:
这叫以内需拉动经济,以基建稳固国本!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朝廷赚了!
工部尚书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只知道一件事——跟着赵首辅干,大周就有救!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催促后勤,绝不短了民夫一粒米!
……
定安四年,春。
历时十个月,耗银八百万两。
当第一艘满载着江南丝绸和粮食的五千料巨舶,顺着宽阔深邃、波澜不惊的新运河,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京城通州码头时,整个京师沸腾了!
快!太快了!
以往江南的漕粮运到京城,少说也要三个月,路上还要损耗三四成。现在?一个月就到!损耗几乎为零!
南北漕运成本,暴降七成!
这意味着,江南的物价和京城的物价将被彻底拉平,商贸往来的利润将翻倍增长!
不仅仅是运河。
在江南,赵晏下令修筑的千里海塘,如同海上长城,挡住了肆虐的台风与海潮,保住了苏杭熟,天下足的美誉。
在北方,几十座大型水库依山而建,将雨季的洪水蓄起来,旱季放水灌溉,让原本贫瘠的黄土高坡变成了千里沃野。
赵晏用他在朝堂上杀出来的威权,和国库里攒出来的银子,硬生生给大周帝国的躯体,换上了一套全新的血管!
……
定安四年,中秋。
随着水利工程的全面完工,一股前所未有的崇拜狂潮,开始在民间疯狂蔓延。
河南,原武县。
这里曾是黄河决口的重灾区,如今却已是良田万顷。村口,一座崭新的祠堂刚刚落成。
祠堂里供奉的不是神佛,也不是孔孟,而是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年轻塑像——赵晏。
乡亲们!给赵相爷磕头了!
白发苍苍的族长带着全村老小,跪在生祠前,虔诚地焚香祷告。
是赵相爷堵住了黄龙,给了咱们饭吃,让咱们过上了好日子!他是咱们的活菩萨,是万家生佛啊!
不仅仅是河南。
山东、直隶、江南、湖广……凡是受过新政恩惠、在工程中领过工钱的百姓,纷纷自发为赵晏建立生祠。
赵相爷这三个字,在民间的威望,已经彻底超越了皇权,甚至超越了神权。
京城,茶馆。
你们听说了吗?现在老百姓家里如果不挂赵相爷的画像,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可不是嘛!听说南方有的地方,百姓只知有首辅,不知有皇帝呢!
慎言!慎言!这可是功高震主啊……
……
文渊阁,首辅值房。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将一份份关于各地建立生祠的密报放在赵晏案头,神色有些复杂。
首辅,民心可用是好事。但是……这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
沈烈压低声音,自古以来,权臣被立生祠,往往都是取死之道。魏忠贤当年就是……现在外面有些风言风语,说您……说您是摄政王,是如朕亲临。
赵晏放下手中的朱笔,拿起一份密报看了看,脸上并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透着一丝深深的疲惫与警惕。
他是穿越者,他当然知道魏忠贤的下场。
捧杀。
这是最极致的捧杀。虽然这些生祠是百姓自发的,但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是他赵晏图谋篡位的铁证。
沈伯父。赵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皇宫红墙。
民心是一把双刃剑。它能护身,也能伤人。
现在襄王虽然被软禁,但他还没死。这满天飞的生祠,恐怕又要成为他攻击我的借口了。
那怎么办?沈烈问,要不要下令拆毁生祠?
拆?
赵晏摇了摇头,百姓感念恩德,你若强拆,反而会激起民变,更显得我心里有鬼。
随他们去吧。
赵晏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魏忠贤死,是因为他手里没有兵,没有钱,只是一条皇权的狗。
而我赵晏,手里握着二十万边军,握着富得流油的国库,握着这天下的命脉。
只要我不想反,谁能逼我反?
只要我不死,谁敢动这大周的江山?
不过……
赵晏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种烈火烹油的局面,确实太危险了。必须得让这股热度,有个合法的出口。
什么出口?
名分。
赵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再过两个月,就是陛下十岁生辰,也是我辅政满三年的日子。
有些人既然说我是摄政王,那我就……坐实了这个名头!
与其遮遮掩掩被动挨打,不如堂堂正正地站在权力的巅峰,让所有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彻底失效!
定安四年秋。
水利兴邦,万民归心。
赵晏的声望达到了人臣的极限,也逼近了封建皇权所能容忍的红线。
但他没有选择退缩,而是选择了更进一步。
既然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那就让这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310章 三年磨一剑,权柄掌乾坤
定安四年,冬至。
一场瑞雪覆盖了京师,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银装素裹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这一年,赵晏二十一岁。
距离那个惊心动魄的托孤之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三年的时光,对于一个庞大的帝国来说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大周而言,却是一场脱胎换骨的新生。
乾清宫,东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十岁的小皇帝赵衡,穿着一身合体的明黄常服,正端坐在御案前,全神贯注地批阅着奏折。
而在他身旁,一张紫檀木的大椅上,赵晏一身绯红的一品仙鹤补服,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神态悠闲,却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这把椅子,是小皇帝特意命人搬来的,放在御阶之上,龙椅之侧。
满朝文武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因为如今的大周,甚至连三岁孩童都知道——
龙椅上坐着的是皇帝,但真正撑起这片天的,是坐在旁边的赵首辅。
“相父”,赵衡放下朱笔,有些犹豫地拿起一本奏折,“这是福建巡抚递上来的折子,说是要在那边试行开海禁,设立市舶司,与红毛番做生意。此事事关重大,朕有些拿不准。”
赵晏放下茶盏,接过奏折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陛下觉得该如何?”
赵衡想了想,认真地说道:“相父教过朕,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大周要想富强,就不能把自己关在笼子里。这海禁既然已经在广东开了口子,也没道理不让福建开。只是……朕担心海防不稳,引来倭寇。”
“陛下圣明。”
赵晏站起身,走到赵衡身边,赞许地点了点头,“既然担心海防,那就让福建水师提督立个军令状。准许他用市舶司的一成税银养兵,但若是放进来一个倭寇,唯他是问。”
“好!就按相父说的办!”
赵衡眼睛一亮,立刻提起朱笔,在奏折上飞快地写下批红。那字迹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隐隐有了几分杀伐决断的帝王之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太妃娘娘驾到——”
早已退居深宫、不再过问朝政的李太妃,亲自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三年的时光让她看起来比以前更加从容,也更加谦卑。
“陛下,歇歇吧。”
李太妃将两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放在案上,甚至亲自给赵晏端了一碗,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这是哀家亲手熬的,给首辅大人补补身子。”
“多谢太妃。”赵晏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并不显得受宠若惊。
“首辅大人太客气了。”
李太妃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掌控了帝国的年轻人,心中早已没了当年的那些小心思,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庆幸。
幸亏当年退得快啊。
如今的朝堂,内阁是赵晏的一言堂,六部尚书全是赵晏提拔的实干派;外面的京营、神机营,那是沈家父女的铁桶江山;九边的二十万边军,更是只认赵相爷的令箭。
就连自己的儿子,对这位相父的依赖也远超过了自己这个亲娘。
跟这样的人斗?那不是找死吗?
只要赵首辅在一天,这大周的江山就乱不了,咱们孤儿寡母的日子就好过。李太妃在心里早就把这就话当成了保命的信条。
……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晚。
赵晏坐着那顶象征着首辅尊荣的八抬大轿,穿过朱雀大街,返回文渊阁。
轿帘掀开一角,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虽然已是冬至寒夜,但京城依旧灯火通明,百姓们的脸上洋溢着富足安乐的笑容。
这是他用了三年时间,一手打造出来的盛世。
一条鞭法让国库充盈,存银已破五千万两;水利工程让南北畅通,再无饥馑之忧;吏治改革让贪官绝迹,能吏辈出。
大周,从未像今天这样强大过。
“大人,到了。”
轿子在文渊阁门前停下。沈红缨一身戎装,依旧像三年前一样,亲自守在门口。
如今作为京营提督,她掌握着京城十二万大军,是赵晏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也是最坚实的盾。
“襄王府那边怎么样了?”赵晏走下轿子,淡淡地问道。
“还是老样子。”
沈红缨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这一年他倒是老实得很,整天在府里吃斋念佛,要么就是逗鸟养鱼。锦衣卫的暗哨盯了整整一年,也没发现他跟外界有什么联络。”
“老实?”
赵晏冷笑一声,推开首辅值房的大门,一阵暖意扑面而来。
“咬人的狗不叫。”
“赵洵这种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死心。他现在的蛰伏,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咱们一击致命的机会。”
“那要不要……”,沈红缨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急。”
赵晏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目光深邃,杀一个没牙的老虎容易,但要让他背后的那些牛鬼蛇神全都跳出来,还需要一点耐心。
“我现在已经是事实上的摄政王,但毕竟没有那个名分。”
赵晏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名不正则言不顺。想要彻底断了宗室那些人的念想,想要把新政推向更深的大海和远方,我还需要最后一场大胜。
一场能把所有反对势力连根拔起、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大胜!”
……
同一时间,襄王府。
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亲王府邸,如今冷清得如同鬼宅。大门紧闭,杂草丛生,只有几个负责看守的锦衣卫在门口来回巡逻。
王府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佛堂里。
被外界认为已经认命、正在吃斋念佛的襄王赵洵,此刻正跪在蒲团上。但他跪拜的不是佛祖,而是一块无字的牌位。
他瘦了,头发也白了大半,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两团幽绿的鬼火,比三年前更加疯狂,也更加隐忍。
“王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佛像背后的阴影里传来。那是一个早已被朝廷宣告死亡、却奇迹般活下来的旧党死士。
“蜀王、庆王那边,已经暗中联络上了。他们对赵晏削藩之仇,刻骨铭心。”
“好。”
襄王缓缓站起身,手里转动着一串佛珠,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骨头在摩擦。
“赵晏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掌控了朝堂,掌控了兵权,掌控了那个小皇帝,这天下就是他的了。
但他忘了,这大周,终究还是姓赵的!”
襄王走到烛火前,将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名字的宣纸点燃。火光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孔,显得格外狰狞。
“三年了。本王装孙子装了三年,就是在等他最得意、最松懈的那一刻。
告诉蜀王他们,再忍一忍。
等到那个日子……等到那个全天下都在为赵晏歌功颂德的日子……”
襄王猛地吹灭了手中的烛火,整个佛堂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咱们就送这位摄政王,一份天大的‘贺礼’!”
……
定安四年冬。
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万国来朝的盛世表象之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惊天暗流,正在以一种谁也无法察觉的方式,在帝国的地底深处疯狂涌动。
赵晏站在权力的巅峰,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经站在了火山口上。
但他并不畏惧。
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那张足以网罗天下的大网,只等那些魑魅魍魉自己把头伸进来。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清算时刻。
第311章 困兽犹斗急,襄王藏逆谋
定安五年,春寒料峭。
京城内外,春耕正忙。
然而,在一片勃勃生机的盛世景象之下,一股足以颠覆大周王朝的阴冷暗流,正沿着襄王府那条尘封多年的地下密道,悄然向四面八方蔓延。
京城西郊,十里坡。
一座外表破败、人迹罕至的废弃城隍庙内。
两道裹在黑斗篷里的人影,正借着微弱的月光,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身材佝偻,正是襄王府里那个负责扫地、连锦衣卫都懒得多看一眼的聋哑老奴。
此刻,他不仅不聋不哑,眼神更是犀利得像一只久饿的夜枭。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用火漆封死的蜡丸,递给了对面那个身形剽悍的汉子。
“这是王爷给蜀王和庆王殿下的亲笔密信。”老奴压低声音,“这可是掉脑袋的差事,路上千万小心。告诉两位王爷,赵晏那小儿最近在筹划‘宗室恩养法’,说是要拿国库的钱养着宗室,实则是要彻底剥夺藩王在封地的收税权和护卫权!”
“什么?!”那汉子倒吸一口冷气,“他不仅削了一半的封地,现在还要把咱们当猪养起来?!”
“所以王爷说,这是最后的期限了!若是再不动手,等那法案一颁布,天下宗室就真成了任他宰割的肥肉了!”
老奴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幽光。
“王爷定下的起事日子,是今年十月,幼主登基五周年的祭祀大典!”
“大典当日,防务外紧内松。王爷在京中还有一批当年留下的死士和隐匿的旧部。两位王爷只需各带三千精锐私兵,以‘进京朝贺’为名,蛰伏在京郊。”
“听到摔杯为号,里应外合!先诛杀赵晏这权臣,再……废黜幼主!拥立咱们襄王爷登基,重整赵氏河山!”
那汉子听得热血沸腾,猛地将蜡丸吞进肚子里,压低声音吼道:“请王爷放心!蜀王殿下早就恨赵晏入骨!十月祭典,咱们一定杀进京城,剁了那小子的脑袋!”
汉子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老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冷笑,转身走进了城隍庙神像后的一条隐秘地道。
……
襄王府,佛堂密室。
赵洵盘腿坐在蒲团上,听着老奴带回来的消息,那张仿佛风干橘子皮一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久违的、病态的狂热。
“好!只要蜀王和庆王肯出兵,这局棋,本王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襄王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他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这三年,他过得生不如死。每天吃斋念佛,装成一个行将就木的废人,就是为了骗过赵晏,骗过锦衣卫那些鹰犬的眼睛。
他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家产,甚至连祖传的字画都偷偷换成了金条,只为了在这个地下世界里,维持着他最后的谋反网络。
“王爷,”老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蜀王和庆王虽然答应出兵,但加起来也不过六千私兵。京城里有沈红缨的十二万京营,还有沈烈的三千锦衣卫……咱们的力量,是不是太单薄了?”
“你懂什么!”
襄王冷笑一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六千人,如果是去攻城,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但如果是用来在皇宫内院制造混乱,刺杀一个毫无防备的权臣,足够了!”
“更何况,你以为本王这三年,就只联系了他们两个废物吗?”
襄王走到密室的另一侧,推开一个暗格,里面竟然摆放着几封写满蒙古文字的羊皮信件。
“这……这是……”老奴大惊失色。
“这是本王给蒙古残部写去的密信。”
襄王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连国家都可以出卖的极致疯狂:
“当年那场杀胡口之战,赵晏虽然打残了俺答汗,但蒙古各部并未死绝。本王已经向他们许诺,只要他们愿意在十月祭典前后,在九边制造摩擦,牵制住大同和宣府的边军……”
“事成之后,本王愿割让大同以北的三个卫所,并每年赐予他们双倍的互市份额!”
老奴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王爷!这……这是引狼入室啊!若是让天下人知道咱们勾结鞑靼,那是千古骂名啊!”
“千古骂名?”
襄王一脚将老奴踹翻在地,状若疯魔地咆哮:
“只要本王坐上了那个位置,史书怎么写,还不是本王说了算!”
“成王败寇!赵晏当年能用大炮轰死我大周的祖制,本王今天为什么不能借鞑靼人的刀,来割他的喉咙?!”
“只要能把那对孤儿寡母拉下马,只要能把赵晏碎尸万段,别说是三个卫所,就算是把整个北境送出去,本王也在所不惜!”
……
这一夜,襄王府的密室里,酝酿着大周开国以来最恶毒、也最疯狂的一场政变。
他们将目标,死死锁定了半年后那场举世瞩目的祭祀大典。
那是幼主登基五周年的盛大日子,也是赵晏辅政五年的巅峰时刻。
在襄王看来,那将是赵晏防备最松懈、也是他将其一击毙命的最佳时机。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那条废弃的密道和聋哑的老奴能瞒过全天下人的眼睛。
但他并不知道。
就在距离这间密室不到一墙之隔的王府后罩房的屋顶上。
一名身穿夜行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锦衣卫暗桩,正通过一根极其细微的、直通密室通风口的铜管,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暗桩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羊皮纸上,飞快地记录下了几个致命的关键词:
“十月大典。蜀庆二王。蒙古残部。谋逆。”
随后,暗桩如同一只灵巧的夜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之中,直奔文渊阁而去。
第312章 锦衣卫密报,杀机已暗藏
定安五年,春夜。
文渊阁,首辅值房。
这里的烛火,已经连续亮了三个通宵。
二十二岁的赵晏,正埋首于一堆关于“开海禁、设市舶司”的繁杂卷宗中。这份足以让大周迈向海洋时代的宏伟蓝图,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笃,笃笃。”
三声极轻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这是他和锦衣卫之间约定的最高级别密报信号。
“进。”
赵晏放下手中的朱笔,眼神瞬间从一个经世致用的改革家,切换成了一位冷酷的执棋者。
房门推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绝密卷宗高举过头顶。
“禀首辅大人,‘鱼鹰’密报。”
赵晏接过那份还带着夜露寒气的卷宗,展开。
上面记录的,正是刚刚在襄王府密室里发生的一切。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毛骨悚t然的杀机与背叛。
“勾结蒙古残部?割让大同三卫?”
赵晏看着那几行字,眼中没有丝毫的震惊,反而浮现出一抹极深的、看穿人性的悲哀与嘲弄。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皇位,襄王这条疯狗,竟然真的连祖宗的江山都敢拿来出卖。
“大人!”
一直守在门口的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大步跨入,他显然也已经看过了密报的副本,一张铁青的脸上满是滔天的怒火,“襄王这老贼,简直是丧心病狂!勾结外敌,谋害首辅,图谋篡位,这桩桩件件都是凌迟的大罪!”
沈烈猛地一抱拳,声音如雷:“请首辅大人下令!末将现在就带三千锦衣卫,踏平襄王府,将这群乱臣贼子统统抓起来,剥皮抽筋!”
“不急。”
赵晏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看着那张写满阴谋的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现在抓他,太便宜他了。”
赵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襄王现在只是个光杆司令,他敢谋反,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蜀王、庆王手里的几千私兵,靠的是京城里还潜伏着的那些对他心存幻想的旧党余孽。”
“现在把他抓了,蜀王、庆王见势不妙,立刻就会缩回自己的封地,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再想抓他们的把柄就难了。”
“而且,”赵晏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算计,“京城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是襄王的人,我们并不知道。只抓一个襄王,等于只是斩断了毒蛇的头,它的身体还会扭动,还会散播毒液。”
沈烈听得眉头紧锁,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串联谋反?那可是十月祭典啊!到时候百官齐聚,陛下和太妃都在,万一出了岔子……”
“不会出岔子。”
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信、也极度残忍的弧度:
“既然他们想在十月祭典这天,给我送一份‘大礼’。”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给他们也准备一份更大的‘回礼’。”
赵晏走到那张巨大的京城防务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的“太庙”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沈伯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祭祀大典的地点,从天坛改到太庙?”
沈烈一愣,太庙位于皇城之内,四周高墙环绕,易守难攻。
“我就是料到他们会狗急跳墙。我就是要给他们创造一个看似有机会、实则插翅难飞的绝佳死地!”
赵晏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掌控一切”的恐怖光芒。他不仅预判了敌人的阴谋,甚至连敌人动手的地点,都早已替他们选好了。
“沈伯父,从现在开始,执行‘捕鼠’计划。”
赵晏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极具压迫感:
“第一,继续监视。不仅要监视襄王,更要把蜀王、庆王派往京城的所有探子都给我盯死了!他们吃了什么饭,见了什么人,甚至拉了几泡屎,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二,放线。故意放松对襄王府的看管,让他的人能把消息顺利地递出去。他不是想联络蒙古人吗?让他联络!他不是想让蜀王他们带兵进京吗?让他们进!”
“我要让所有的老鼠,都以为粮仓的大门敞开着,让他们一个个都兴奋地钻进咱们的口袋里!”
沈烈听得心惊肉跳,他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首辅布下的,是一张何等巨大的天罗地网。
他这是要……聚而歼之!
“可是……万一蒙古人真的在九边闹事怎么办?”沈烈提出了最后的担忧。
“他们闹不起来。”
赵晏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密报,“你以为我那千万两的军饷是白花的?九边的总兵们比猴都精。他们早就把襄王的信使给扣下了,现在正配合着咱们演戏呢。”
赵晏走到沈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沈伯父,接下来这半年,会很煎熬。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这群跳梁小丑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蹦跶,甚至还要故意给他们创造机会。”
“但你记住,这一切,都是为了在十月祭典那天,把所有威胁大周的毒瘤,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我要用一场最彻底的清洗,换大周未来三十年的长治久安!”
沈烈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二岁、却已经将整个帝国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重地抱拳,单膝跪地。
“末将……明白了!”
“请首辅大人放心!这半年,就算是把锦衣卫的骨头磨成粉,也绝不会让一只老鼠,逃出咱们这张网!”
……
这一夜过后。
京城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襄王府的看守似乎真的松懈了下来,那个聋哑老奴进出王府的频率也高了许多。一封封来自蜀地、来自山东、甚至来自漠北的“好消息”,不断地汇集到襄王的手中。
襄王赵洵,这位自以为是的猎手,正一步步走向他自掘的坟墓。
而在文渊阁的深处,赵晏则继续埋首于那些关于开海通商的繁杂政务之中,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惊天政变一无所知。
只是,偶尔在深夜,当他抬起头,望向那张巨大的京城地图时,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会闪过一丝如同刀锋般的寒芒。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最磨人的。
但对于一个顶级的棋手来说,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第313章 将计就计设,天罗地网开
定安五年,九月。
秋风萧瑟,京城内外一片金黄。距离那场决定大周国运的祭祀大典,仅剩最后一个月。
表面上,整个帝国依旧沉浸在丰收的喜悦和盛世的安稳之中。但在这片平静的湖面之下,一张由赵晏亲自编织的、前所未有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京营大营。
“喝!哈!”
校场之上,数万名京营士兵正在进行一场极其严苛的“红蓝对抗”演习。
一方扮演叛军,手持木刀木枪,从四面八方冲击一座模拟的“太庙”;另一方则是守备军,依托着沙袋和拒马,进行三段击射击和刺刀方阵防御。
演习的指挥台上,京营提督沈红缨一身戎装,手持令旗,眼神锐利如鹰。
“传我将令!”
沈红缨指着演习场上一个因为配合失误而被“叛军”撕开的缺口,厉声喝道,“负责左翼防御的第三营百户,指挥不力,拖出去杖责三十!全营将士罚跑二十里!”
“另,从今日起,京营十二团营全部取消休沐!全军进入最高等级战备!京城九门防务,由神机营换防接管!没有我的提督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城!”
台下的将士们虽然叫苦不迭,但没有一个人敢有怨言。因为这位女提督赏罚分明,而且给的军饷是全大周最高的。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一场真正的大战,即将来临。
赵晏的第一步,就是把京城变成一座铜墙铁壁的堡垒。
从蜀地到京城的官道上,一支挂着“蜀王府朝贺”旗号的商队正在缓缓行进。商队中央,几辆沉重的马车里,装的不是贡品,而是三千名披着布衣、手持利刃的藩王私兵。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沿途山林、驿站、甚至路边的茶馆里,无数伪装成樵夫、伙计、货郎的锦衣卫暗探,正像影子一样,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报!蜀王部已过潼关,正向洛阳进发,预计九月二十抵达京郊。”
“报!庆王部已自山东出海,改走水路,预计九月十八在天津卫登岸。”
一份份精确到时辰的密报,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北镇抚司沈烈的案头。
“这帮蠢货,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沈烈看着地图上被标记出的两条清晰的进军路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拿起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大大的红圈。一个圈,圈住了京郊西山的密林;另一个圈,圈住了通州外的运河渡口。
“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提前去这两个地方‘迎接’一下远道而来的客人。”
赵晏的第二步,是掌控情报,关门打狗。
……
大同镇,总兵府。
总兵马芳将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信是襄王派人送来的,上面写着“十月起事,望将军拖住鞑靼”。
“拖住鞑靼?老子恨不得现在就带兵去草原上宰了那群杂碎!”马芳啐了一口。
他走到帅案前,看着上面另一封盖着内阁首辅金印的密令,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战意。
“来人!传我将令!”
马芳指着地图上的雁门关,“命副将率五万精锐,即刻开拔,秘密驻扎于雁门关内!没有我的帅令,不许暴露行踪!”
“告诉弟兄们,把刀磨快了!咱们憋了这么多年,终于又有机会回京城……‘勤王’了!”
同一时间,宣府、宁夏等九边重镇,最精锐的骑兵部队都在以“秋操”的名义,悄然向京城的方向集结。
赵晏的第三步,是以雷霆之势,布下足以碾压一切的绝对武力。
……
京营,提督府。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正对着沈红缨单膝跪地。他正是襄王安插在京营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前禁军统领,赵奎。
“末将……末将糊涂啊!”
赵奎满脸冷汗,他刚刚看过沈红缨摆在他面前的、襄王勾结蒙古割让国土的铁证。
“末将只当襄王爷是要清君侧,诛杀权臣……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个通敌卖国的奸贼!”
“赵将军,现在醒悟,为时不晚。”沈红缨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首辅大人说了,你虽然有罪,但念你乃是太祖朝的老将,不忍见你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特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请大人示下!末将万死不辞!”赵奎激动地说道。
“很简单。”沈红缨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继续跟襄王联系,告诉他,你已经成功策反了京营的三个营,愿意在祭祀大典当日,作为内应,替他打开玄武门。”
赵奎浑身一震,他知道,这是让他去做最危险的无间道。
“只要你助朝廷平定此乱,”沈红缨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成之后,首辅大人保你官复原职,甚至……加官进爵。”
赵奎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充满威严的女提督,又想了想襄王那张疯狂扭曲的脸,终于下定了决心。
“末将……领命!”
赵晏的第四步,也是最狠的一步——策反内应,让敌人的指挥中枢,从一开始就变成了自己的棋子。
……
定安五年,九月二十八。
距离祭祀大典仅剩两日。
襄王府的密室里,襄王赵洵正意气风发地对着地图指点江山。
“好!太好了!”
襄王兴奋地一拍桌子,“蜀王和庆王的三千精兵已经抵达京郊西山,只等本王信号!赵奎那边也传来消息,京营的三个营已经倒戈!蒙古人也开始在边关袭扰,马芳那帮蠢货被拖得死死的,根本无力回京!”
“赵晏啊赵晏,你就算算无遗策又如何?!”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本王这边!”
“等大典那日,本王一声令下,内有京营哗变,外有藩王强攻,太庙之中,你插翅难飞!”
襄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黄袍加身、君临天下的那一幕,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猎人,殊不知,他和他所有的棋子,早已在那张由少年首辅亲手编织的天罗地网中,等待着最后的收网时刻。
那张网,名为命运。
第314章 祭祀大典至,宫变骤然发
定安五年,十月初一。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在紫禁城的上空,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今日,是幼主赵衡登基五周年的祭祀大典。
太庙,享殿。
这座供奉着大周历代先帝牌位的最高宗祠,今日戒备森严,气氛庄严肃穆。
年仅十一岁的赵衡,身着繁复厚重的十二章纹衮龙袍,在首辅赵晏的陪同下,一步步走上祭坛。
他的身后,是李太妃、文武百官以及数十位从各地赶来“观礼”的宗室亲王。
襄王赵洵站在宗室队列的最前方,他低垂着眼帘,宽大的亲王蟒袍下,双手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能清楚地听到,太庙外的街道上,隐隐传来百姓们庆祝大典的锣鼓声。但在那喧嚣之下,他知道,有两支磨利了爪牙的恶狼,正在黑暗中悄然逼近。
一支,是蜀王和庆王的三千藩王私兵,他们此刻正伪装成进京贩卖皮货的商队,潜伏在距离皇城不足五里的东直门外。
另一支,是前禁军统领赵奎“策反”的三千京营士兵,他们正以“换防”为名,悄悄向着皇宫的北门玄武门集结。
而他自己,在这太庙之中,还埋伏了最后一百名从王府里带来的、伪装成仪仗队护卫的死士。
三路齐发,内外交困!
襄王抬起眼,阴冷地瞥了一眼站在祭坛上、背对着自己的那个年轻身影。
“赵晏啊赵晏,你就算权倾天下又如何?今日,本王就要让你在这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身首异处!”
祭祀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上香,跪拜,宣读祭文……
当小皇帝赵衡在赵晏的指引下,拿起祭祀用的玉爵,准备向先帝牌位敬酒时。
就是现在!
襄王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压抑了五年的疯狂与怨毒。他一把将手中的玉爵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玉碎声,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享殿内炸响!
“护驾!”
不明所以的御林军刚要上前。
“护什么驾?!”
襄王突然发难,指着祭坛上的赵晏,发出一声歇斯底里地咆哮:
“赵晏谋逆!挟持幼主!图谋篡位!给本王拿下!”
“杀——!!!”
话音未落,那一百名伪装成仪仗队护卫的死士瞬间撕下伪装,从袍服下抽出雪亮的钢刀,如疯狗般冲向祭坛!
“保护陛下!保护首辅!”
方正儒等一众忠臣大惊失色,纷纷用自己文弱的身躯挡在前面。
而那些早已与襄王串通一气的旧党官员和宗室亲王,则纷纷后退,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狞笑。
“砰!砰!”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的东直门和玄武门方向,几乎同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剧烈的爆炸声!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太庙,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首辅大人!不好了!东直门外出现大批叛军,正在猛攻城门!守城将士伤亡惨重!”
紧接着,又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
“玄武门急报!京营第三营哗变!叛将赵奎率三千叛军正在抢夺军械库,试图打开宫门,迎接城外叛军!”
两道急报,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整个京城,瞬间陷入了内忧外患的绝境!
“哈哈哈!赵晏,你听到了吗?!”
襄王站在大殿中央,状若疯魔地狂笑起来,“你的死期到了!蜀王和庆王的大军已经杀进来了!京营也反了!今天,就算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是吗?”
祭坛之上,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都崩溃的绝境。
赵晏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襄王,眼神中充满了怜悯,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襄王爷,你是不是觉得,本王这半年,真的就只在批阅奏折,什么都没干?”
“你……你什么意思?”襄王心中的狂喜突然被一股不祥的预感所取代。
赵晏没有回答他,而是轻轻拍了拍早已吓得小脸惨白的小皇帝的肩膀。
“陛下,别怕。好戏,才刚刚开始。”
说罢,赵晏猛地一挥衣袖。
没有千军万马的调令,只有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就在那一百名死士即将冲上祭坛的瞬间。
“砰砰砰砰砰——!!!”
太庙享殿两侧的巨大帷幕之后,突然伸出了数百支黑洞洞的枪口!
机括声响,火舌喷吐!
早已埋伏在此的神机营火枪手,发动了死亡的齐射!
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般横扫而过。
那一百名凶神恶煞的死士,连赵晏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在惨叫声中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将太庙的金砖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这……这怎么可能?!”
襄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从天而降的神机营士兵。
但这仅仅是开始。
东直门外。
蜀王和庆王率领的三千私兵,刚刚用撞木撞开第一道城门,还没来得及欢呼。
“轰隆隆——!”
大地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只见他们的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
数以万计的九边铁骑,在宣府总兵的带领下,如同从地狱冲出的恶鬼,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撞入了藩王私兵的阵型!
“是……是九边的边军!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蜀王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等待他的,是一柄从背后劈下的无情马刀。
玄武门。
叛将赵奎刚刚带着三千叛军冲到军械库前,准备里应外合。
“赵将军!干得漂亮!”一名襄王的心腹兴奋地喊道。
“是吗?”
赵奎突然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他手中的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动手!”
那三千名所谓的“叛军”,竟然瞬间调转枪口,对准了那群还不明所以的襄王党羽!
“赵奎!你敢背叛王爷?!”那心腹不敢置信地尖叫。
“白痴。”
赵奎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剑干净利落地划过那心腹的咽喉。
“我效忠的,从来都不是襄王。而是能让弟兄们吃饱饭、能带领大周打胜仗的……赵首辅!”
……
太庙享殿。
当东直门和玄武门平叛的捷报接连传来时,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襄王脸上的狂喜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他精心策划了一年的惊天政变,他引以为傲的三路大军,在赵晏那张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襄王喃喃自语,彻底崩溃。
赵晏缓缓走下祭坛,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柄冰冷的天子剑。
他走到瘫软在地的襄王面前,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襄王爷,你输了。”
赵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审判之意。
“从你决定背叛这个国家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第315章 雷霆平叛乱,一网打尽时
定安五年,十月初一,巳时。
距离襄王在太庙摔碎玉爵、悍然发动政变,仅仅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
然而,太庙享殿内外,已是天壤之别。
殿外,喊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数百具叛军死士的尸体被神机营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殷红的血水顺着丹陛的台阶流淌,很快被秋风吹干,只留下一片暗沉的血色。
殿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襄王赵洵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披头散发,亲王蟒袍上沾满了飞溅的血污。
他双目失神,口中反复呢喃着这几个字,彻底失去了往日里皇叔的威仪,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他精心策划了一年的惊天逆谋,他引以为傲的三路大军——太庙的死士、京营的内应、城外的藩王私兵——在赵晏那张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脆弱得如同三股被掐灭的烛火,连一丝浪花都未能翻起。
“赵晏……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襄王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手持天子剑、宛如执掌生死的阎罗般的年轻人。
“从你派第一个信使出京城的那天起。”
赵晏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府里的那个聋哑老奴,是你最信任的暗桩。但他每晚在密室里听到的所谓‘机密’,都是本官让锦衣卫故意喂给他的。”
“你送往蜀地和山东的每一封密信,都先在北镇抚司过了三遍手,确认无误后,才由本官的锦衣卫‘护送’到蜀王和庆王的手里。”
“至于你勾结蒙古残部……”
赵晏冷笑一声,如同在看一个白痴,“马芳他们收到你信的第二天,就把信使的人头连同你的亲笔信,一起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城。你以为他们在边关按兵不动是在帮你?他们是在等本官的帅令,准备随时回京师勤王!”
轰——!
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襄王的心口。
他引以为傲的所有布局,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阴谋,原来从一开始,就全在赵晏的掌控之中!他就像一个被猫戏耍的老鼠,自以为聪明地在迷宫里乱窜,却不知迷宫的每一个出口,都站着那个手握屠刀的猎人!
“噗——!”
襄王气急攻心,一口老血狂喷而出,彻底瘫软在地。
“来人!”
赵晏没有再看这个已经彻底废掉的宗室亲王一眼。他猛地转身,手中天子剑直指殿下那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襄王党羽。
“将襄王赵洵,以及所有参与谋逆的宗室、官员,全部拿下!打入天牢!”
“遵命!”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亲王、郡王、国公,像捆猪一样捆了起来。
“赵晏!你不得好死!本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被拖走的蜀王发出了绝望的咒骂。
赵晏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角落里、企图假装自己是中立派的内应——前禁军统领,赵奎。
赵奎心中一紧,连忙出列,单膝跪地,大声表功:“首辅大人!末将幸不辱命,成功策反京营三千将士,生擒叛将,为朝廷立下大功!”
“是吗?”
赵晏缓缓走到他面前,用天子剑的剑鞘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赵将军,你确实立了功。若不是你,本官还真不知道,襄王竟在京营里埋了这么多钉子。”
赵奎心中一喜,刚要开口谢恩。
“但是……”
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彻骨,“你以为你两面三刀,首鼠两端,本官就看不出来吗?”
“你一开始确实是铁了心要跟襄王谋反。直到三天前,沈提督把那三千杆燧发枪的枪口对准你的脑门时,你才‘幡然醒悟’,决定‘戴罪立功’。”
“我赵晏最恨的,不是敌人,而是叛徒。”
“你今日能为了活命背叛襄王,明日就能为了富贵背叛陛下!”
“来……来人……”赵奎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喊冤。
“噗嗤!”
赵晏手中的天子剑快如闪电,一剑封喉。
赵奎捂着喷血的脖子,不敢置信地倒了下去。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明明立了“大功”,为何还会是这个下场。
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被赵晏这毫不留情、翻脸无情的铁血手腕吓破了胆。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首辅,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人里的“墙头草”,更狠!
“还有谁,”
赵晏甩掉剑刃上的血珠,环视全场,“对本官的处置,有异议吗?”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首辅大人英明!”
……
两个时辰后。
一场足以颠覆大周的惊天政变,从爆发到平定,仅仅用了不到三个时辰,便彻底烟消云散。
襄王及其党羽被一网打尽,人赃并获。
京城的戒严被解除,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百姓们甚至不知道,就在他们庆祝节日的时候,皇城之内,刚刚经历了一场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殊死搏杀。
乾清宫。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在经历了最初的惊吓后,此刻正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的相父。
“相父,您……您刚才好厉害。”
赵晏收剑入鞘,脸上那股冰冷的杀气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温和。他蹲下身,替小皇帝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龙袍。
“陛下,臣只是在替您,清除院子里的垃圾罢了。”
赵晏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这大周朝堂之上,再也不会有敢忤逆您的人了。”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屏风后、吓得浑身发抖的李太妃,在几名宫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以一己之力挽大厦于将倾的年轻人,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畏惧,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发自内心的臣服。
她走到赵晏面前,不等赵晏行礼,竟亲自屈膝,对着赵晏深深地福了一礼。
“赵首辅,今日若不是你,我母子二人的性命,连同这大周的江山,怕是都保不住了。”
李太妃抬起头,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那些小心思,只剩下诚恳,“哀家以前糊涂,听信小人谗言,处处与首辅作对。从今往后,哀家绝不再干预任何朝政。这大周的天下,就全凭首辅大人做主了。”
赵晏坦然接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随着襄王的倒台和李太妃的彻底放权,最后一个能从法理上掣肘他的障碍,也消失了。
“太妃娘娘言重了。”
赵晏微微躬身,“臣一日为顾命,便一日是大周的臣子。只要臣在一日,必保陛下与太妃娘娘,安享尊荣,福寿绵长。”
这既是承诺,也是警告。
李太妃听懂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
当赵晏走出乾清宫时,天空中厚重的乌云已经散去,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满了整座紫禁城。
一场腥风血雨的清洗,换来了一个崭新的、再无内耗的强大帝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周的命运,将真正由他来书写。而那个代表着人臣之极的至高之位,也已经虚位以待,只等他登临。
第316章 金殿审逆案,宗室大清洗
定安五年,十月初三。
距离祭祀大典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
京城的戒严虽然已经解除,但一股肃杀的氛围,却依旧笼罩在每一个官员的心头。因为他们知道,今日,将是对那场谋逆大案的最终审判。
太和殿。
今日的早朝,没有往日的朝会议程,整个金銮殿被临时布置成了一个最高等级的审判庭。
御阶之下,锦衣卫林立,刀枪如林。
大殿中央,黑压压地跪着近百名罪囚。
为首的,正是被铁链锁住手脚、披头散发的襄王赵洵。在他身后,是同样狼狈不堪的蜀王、庆王,以及数十名参与了谋逆的宗室、官员和将领。
龙椅之上,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穿着一身庄重的玄色龙袍,小脸紧绷,努力做出威严的模样。
在他的龙椅之侧,赵晏一身绯红的一品仙鹤补服,手按天子剑,神色冷漠,宛如一尊执掌刑罚的法神。
“带人证!呈物证!”
随着大理寺卿一声庄严的唱喏,审判正式开始。
一份份铁证被呈上大殿:
襄王与蜀王、庆王往来的谋逆密信,被当众宣读,字字触目惊心。
被策反的叛将赵奎的血书供词,详细揭露了襄王如何许诺高官厚禄、煽动京营哗变的全部过程。
甚至,连那位潜伏在襄王府的聋哑老奴,也被带上金殿,当众指认襄王如何通过密道与外界联络。
最致命的证据,被放在了最后。
沈烈亲自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大殿,托盘上,放着几封写满了蒙古文字的羊皮信件。
“陛下!”沈烈声如洪钟,“此乃从襄王府密室搜出的、襄王与漠北蒙古残部勾结的铁证!信中,襄王赵洵亲笔许诺,事成之后,愿割让大同以北三卫之地,并每年向蒙古进贡白银十万两,以换取蒙古出兵袭扰九边,牵制我大周兵力!”
“轰——!”
“勾结外敌”、“割让国土”这八个字,如同一道道天雷,狠狠劈在了满朝文武的头顶!
如果说之前的谋反篡位还只是赵氏皇族的内部斗争,那么这勾结宿敌、卖国求荣的罪行,则彻底触碰了整个华夏民族的底线!
“无耻之尤!禽兽不如!”
次辅方正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襄王破口大骂,“先帝待你不薄,封你为亲王,让你享尽荣华富贵!你竟为了一个皇位,不惜引狼入室,出卖祖宗的江山社稷!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太祖皇帝?!”
“哈哈哈……哈哈哈哈!”
面对这铁证如山、千夫所指的绝境,一直沉默不语的襄王赵洵,突然抬起头,发出了一阵癫狂的、犹如夜枭般的惨笑。
他猛地挣脱开锦衣卫的束缚,用尽全身的力气,指着龙椅上的小皇帝和赵晏,状若疯魔地咆哮:
“成王败寇!本王输了,无话可说!”
“赵晏!”襄王死死盯着他,眼中充满了最恶毒的诅咒,“你今日能以异姓之身,手持天子剑,废立宗室!他日,你就能黄袍加身,坐上那个龙椅!我大周的江山,迟早要断送在你这个权臣贼子手里!”
“本王就在这黄泉路上等着!看你这霍光、王莽,能猖狂到几时!”
“堵上他的嘴!”
赵晏眉头微皱,冷声下令。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用一块破布死死塞住了襄王的嘴。
赵晏缓缓走下御阶,来到小皇帝赵衡面前,微微躬身。
“陛下,罪证确凿,逆贼狂悖。当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
十一岁的赵衡,看着殿下那个如同疯狗般还在呜呜挣扎的皇叔,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愤怒与决绝。
那是被背叛的愤怒,更是作为一个帝王被挑衅的愤怒!
“传朕旨意!”
小皇帝站起身,用稚嫩却充满威严的声音,下达了他登基以来,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属于自己的杀伐之诏:
“襄王赵洵,谋逆大罪,天地不容!着即刻押赴菜市口,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蜀王、庆王,起兵作乱,罪同谋逆!念其乃宗室远亲,赐白绫三尺,于天牢自尽!废黜其宗室身份,抄没全部家产!”
“其余所有参与谋逆之宗室、官员、将领,按大周律例,全部处斩!株连三族!”
“钦此!”
这道充满了血腥味的圣旨,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口中说出,让整个太和殿都为之一寒。
满朝文武在这一刻都明白了,这位年幼的君主,在他的相父赵晏的教导下,早已不是那个只知道哭泣的孩童。他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帝王最冷酷的武器。
随着圣旨下达,大殿之内哀嚎遍野。
襄王、蜀王、庆王等人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他们的咒骂声和求饶声很快便消失在了厚重的宫门之后。
……
三日后。
菜市口的血腥味还未散尽,大周的宗室和旧党势力,却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
数百颗人头落地,无数显赫一时的家族被抄家灭族。
经此一役,那个曾经盘根错节、足以掣肘皇权的宗室集团,被赵晏借着襄王谋逆的东风,彻底连根拔起,再也无法对朝政构成任何威胁。
整个大周的权力,以前所未有的程度,高度集中到了以赵晏为核心的内阁手中。
文渊阁。
赵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泛黄的秋叶,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首辅,”苏景然从门外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复杂,“都察院那边送来了最新的风闻,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您手段太狠,一夜之间屠戮宗室近百人,恐伤天和。”
“天和?”
赵晏冷笑一声,放下茶盏,“若不是我狠,现在被屠戮的,就是你我,就是这满朝的新政官员,就是这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黎民百姓。”
“对付豺狼,就不能用绵羊的手段。”
赵晏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不过,这一刀砍下去,也确实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他知道,襄王虽然死了,但襄王临死前那句“大周江山姓赵不姓晏”的诛心之言,却像一根毒刺,扎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他如今的权势已经达到了人臣的顶峰,甚至超越了皇权。若不给这无上的权力加上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那他赵晏,就永远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翻案的“权臣”。
而那个名分,需要一个契机。
“苏兄,”赵晏看着自己的至交好友,缓缓开口,“是时候了。”
苏景然一愣,随即明白了赵晏的意思。他的眼中爆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
“我这就去联络方老师和六部九卿!”苏景然激动地说道,“平定如此惊天逆案,定策安邦,挽大厦于将倾!首辅之功,早已超越伊尹、周公!当受天下之尊崇!”
“去吧。”
赵晏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第317章 百官联名奏,请尊摄政王
定安五年,十月初十。
距离襄王谋逆案的血腥审判,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
京城的秋风带走了菜市口的血腥,却吹不散萦绕在朝堂上空的、那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期待。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即将来临。大周帝国的权力格局,即将迎来它最终的、也是最彻底的重塑。
文渊阁,内阁会议。
往日里处理政务的地方,今日却座无虚席。
新任内阁首辅方正儒,看着在座的六部尚书、都察院、大理寺等九卿重臣,神情肃穆。
“诸位,”方正儒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襄王谋逆案虽已平定,但其临死前那句‘大周江山姓赵不姓晏’的诛心之言,如今已传遍天下。”
“老夫这几日夜不能寐,忧心忡忡。我大周如今国赖长君,主上年幼,全凭赵阁老一人支撑危局。若是让这等小人谗言动摇了国本,寒了功臣之心,我等万死莫赎啊!”
“方阁老所言极是!”
新任吏部尚书海刚峰猛地一拍桌子,这位铁骨铮铮的“海青天”满脸涨红,眼中满是怒火与崇敬:
“赵阁老这五年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外平鞑虏,内除国贼,推行新政,富国强兵!此等不世之功,千古罕见!若非有赵阁老,我等今日焉能安坐于此?!”
“可如今,却有宵小之辈,拿赵阁老未曾婚配、尚无子嗣之事做文章,妄议其‘无后顾之忧,恐有不臣之心’!简直是无耻之尤!”
兵部尚书,也就是当年的九边总兵马芳,更是直接拔出半截佩刀,狠狠插在桌子上:
“他娘的!谁敢说赵阁老的坏话,就是跟我九边二十万将士过不去!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诸位!诸位稍安勿毋躁!”
户部尚书苏景然站起身,作为赵晏最核心的盟友,他知道,该是他来引导这场会议走向最终议题的时候了。
“如今主少国疑,首辅大人虽有定策安邦之能,但终究名不正,则言不顺。”
苏景然环视四周,声音沉稳而极具说服力,“襄王之流之所以敢屡次发难,无非是借着‘宗室辅政’的幌子,攻击首辅大人‘外臣掌权’。若想彻底杜绝此类后患,唯有一法!”
“何法?”众人齐声问道。
苏景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请陛下下旨,尊赵首辅为——摄政王!”
“以皇叔之仪,总领百官,执掌军国!如此,方能名正言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安抚四海万民之心!”
“摄政王”三个字一出,整个内阁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附和声!
“苏尚书所言,正合我意!赵阁老功盖伊尹、周公,当享此尊荣!”
“附议!非摄政王之位,不足以彰其功,不足以镇国威!”
“臣等,愿联名上奏!”
……
三日后。太和殿,大朝会。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看着殿下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小脸上满是茫然。
就在刚才,以首辅方正儒为首,内阁、六部、九卿、十三省巡抚、九边总兵……几乎大周帝国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文武重臣,竟然联合呈上了一份由数百人联名签署的《劝进表》!
“陛下!”
方正儒跪在最前,高举着那份沉甸甸的奏折,老泪纵横,声震金銮:
“臣等,恳请陛下,顺天应人,尊顾命大臣赵晏为大周摄政王!”
方正儒回过头,用他那在士林中拥有无上威望的声音,历数着赵晏这五年来那足以彪炳史册的赫赫功绩:
“定安元年,先帝托孤,奸王发难。是赵晏,金殿拔剑,一言定朝纲,保住了陛下的江山!”
“定安二年,七王抗税,国库空虚。是赵晏,铁腕削藩,釜底抽薪,为朝廷收回千万税银!”
“定安三年,京营哗变,朝野震动。是赵晏,临危不乱,清剿叛党,将京师兵权牢牢握在手中!”
“定安四年,水利兴邦,万民归心!是赵晏,让天下百姓吃饱了饭,让大周再无饿殍之忧!”
“定安五年,也就是上个月!襄王谋逆,勾结外敌,社稷危在旦夕!更是赵晏,运筹帷幄,谈笑间平定叛乱,挽大厦于将倾!”
方正儒每说一句,殿下百官便齐齐叩首,山呼海应。
“赵晏公忠体国,功盖天下,定策安邦,辅佐幼主!海内升平,四夷宾服!此等功绩,远迈前朝!”
“如今主少国疑,非有摄政之名,不足以镇压宵小;非有王爵之尊,不足以号令天下!”
方正儒最后一次重重叩首,声音已经嘶哑:
“臣等,百官,万民,恳请陛下,下旨准奏!以安社忌,以顺民心!”
“臣等恳请陛下准奏!!!”
数百名大周的顶级官员,从白发苍苍的阁老,到战功赫赫的将军,此刻全部五体投地,用他们最虔诚的姿态,请求他们的君主,去册封另一位,能给这个国家带来希望的人。
这不是逼宫。
这是一场发自肺腑的、对一位救世能臣最崇高的致敬!
小皇帝赵衡看着殿下跪伏的群臣,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神色平静的赵晏。
他虽然年幼,但他不傻。他知道,没有这位相父,他和他母亲,早就成了襄王皇叔的刀下之鬼。
“相父……”赵衡小声地、带着一丝怯意地问道,“他们……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赵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衡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身体里,涌起了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坚定。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传遍大殿:
“众卿……平身。”
“相父之功,朕,与国同休。”
“此事,朕……”
小皇帝看了一眼赵晏,大声宣布:
“准奏!”
第318章 幼主下圣旨,相父定尊号
“准奏!”
当这两个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字眼,从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口中说出时,整个太和殿先是陷入了极致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陛下圣明!”
“大周万岁!摄政王千岁!”
以方正儒、苏景然、沈烈为首的文武百官,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叩首谢恩。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册封,这代表着赵晏这五年来的铁血与柔情、杀伐与建设,终于得到了整个帝国最高层级的、名正言顺的认可!
赵晏站在御阶之上,看着殿下那一张张激动、崇敬、狂热的面孔,心中并无太多的波澜。
这一切,早已在他算中。
当他手握兵权、财权、民心这三张王牌时,这个“摄政王”的名号,便不再是别人对他的恩赐,而是他为这个帝国掌舵,所必须披上的一件外衣。
他没有当众推辞,也没有假惺惺地三辞三让。
因为他知道,在如今这个主少国疑的特殊时期,任何的谦虚都会被外界解读为软弱,任何的退让都会给那些还未死心的野心家们留下一丝幻想的火苗。
他要的,就是用一场最盛大、最不容置疑的仪式,向天下宣告——
大周的时代,变了。
三日后。
礼部和钦天监以最快的速度选定了吉日,筹备了一场规格仅次于皇帝登基的盛大册封典礼。
这一日,紫禁城内外,旌旗蔽日,金鼓齐鸣。
太和殿前,丹陛之上。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亲自将一卷用赤金云龙纹装裱的圣旨,郑重地交到了赵晏手中。
他甚至不需要太监代为宣读,而是鼓起勇气,用自己日渐清朗的声音,当着文武百官、四夷宾客的面,亲自念出了那道由他一笔一划、用心写就的册封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幼冲,继承大统。内有奸王环伺,外有强敌压境,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社稷危如累卵。”
“幸赖相父赵晏,于危难之际,受先帝托孤,鞠躬尽瘁,扶保朕躬。”
小皇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字字清晰,充满了对赵晏发自内心的依赖与崇敬:
“相父定国安邦,平叛除奸。诛襄王,清宗室,使朕得安寝;平倭寇,败鞑靼,使边疆得安宁;推新政,兴水利,使万民得温饱!”
“其功在社稷,德在万民!功盖伊尹,德超周公!”
“为安天下,为固国本,朕今日,谨遵天意,顺应民心,特尊赵晏为——大周摄政王!”
“总领朝政,执掌军国一应事务!赐九锡,设王府,带剑上殿,入朝不拜,赞拜不名!”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小皇帝赵衡竟亲自走下御阶,对着赵晏,深深地行了一个晚辈之礼。
“相父,这大周的江山,以后就全拜托您了。”
“陛下……”赵晏心中微微一动,连忙侧身避开这一礼,扶住小皇帝,“臣一日为臣,君臣之礼不可废。”
就在这时,一直隐于幕后的李太妃,也在宫女的搀扶下,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典礼之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宫女手中接过一顶用紫金打造、镶嵌着十二颗东珠的亲王冠冕,亲自走上前,为赵晏戴上。
这个动作,比任何一道懿旨都更有分量。
它代表着后宫、代表着母族,对这位异姓摄政王的彻底臣服与认可。
“赵王爷,”李太妃的声音温和而诚恳,“以后,哀家母子二人的身家性命,就全托付给王爷了。”
赵晏戴上那顶沉甸甸的王冠,缓缓转身。
他看着丹陛之下,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那同样跪伏在地的各国使节。
“臣等,叩见摄政王殿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从太和殿一直传到午门之外,响彻整个京城。
这一刻,赵晏的权势达到了顶峰。
他不再是“顾命大臣”,不再是“首辅”,而是名副至实、总揽朝政、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他终于拥有了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彻底改造这个古老帝国的无上权力!
……
摄政王府。
典礼结束后,赵晏并没有像众人想象的那样大宴宾客,而是独自一人回到了那座由皇宫内院改建而成的王府。
书房内,他脱下了那身繁复华丽的摄政王蟒袍,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常服。
“恭喜王爷!”
苏景然和李太白早已在此等候,两人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喜悦。
“从今天起,这天下再也没人敢对咱们的新政指手画脚了!”李太白兴奋地说道。
“别高兴得太早。”
赵晏走到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地图上,不仅有大周,还标注着遥远的西洋、南洋,甚至还有一片被称为“新大陆”的模糊轮廓。
“摄政王这个名头,不是荣耀,是枷锁,更是责任。”
赵晏的眼中,没有丝毫大权在握的狂喜,反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深邃。
“朝堂的内患是平定了,但大周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赵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东南沿海的位置:
“福建、广东的市舶司已经初见成效,海外的白银正源源不断地流入。但红毛番的战船,也已经出现在了马六甲的海峡。”
他又将手指移向北方:
“鞑靼虽然臣服,但漠北的雪原上,一个叫‘后金’的部落正在悄然崛起。”
“还有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赵晏最后看向自己的两个挚友,眼神变得无比炽热,“水利修了,百姓吃饱了。但要让这个国家真正强大起来,我们需要的是什么?”
“是工厂,是铁路,是能造出连发火枪、甚至蒸汽轮船的——格物院!”
苏景然和李太白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位兄弟的目光,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投向了一个他们甚至无法想象的未来。
“王爷……您是想……”
“我想让这‘宣和中兴’之后,开启一个前无古人、也后无来者的——工业盛世!”
赵晏转过身,二十二岁的年轻面庞上,洋溢着一种足以改变世界的磅礴野心。
“两位,大周的旧时代,在我被册封为摄政王的这一刻,已经彻底结束了。”
“从明天起,欢迎来到……属于我们的新时代!”
第319章 摄政王府开府,格物院诏立
定安五年,冬。
距离那场震动天下的册封大典,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紧邻紫禁城西华门的一座宏大府邸,门前两座威武的汉白玉石狮在冬日的暖阳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门额之上,摄政王府四个烫金大字,彰显着这座府邸主人凌驾于百官之上的无上尊荣。
今日,是摄政王府正式开府建衙的第一天。
王府正堂内,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屏息凝神。
所有人都在揣测,这位年仅二十三岁便登顶人臣极境的年轻摄政王,开府后的第一把火,究竟会烧向哪里。
赵晏身着一袭绛紫色绣着四爪金龙的摄政王蟒袍,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
他没有急于发号施令,而是先命人呈上了一份早已拟好的《摄政章程》。
“自今日起,本王奉旨摄政,总领大周军国要务。”
赵晏的声音平稳而极具穿透力,“但日常之政务、州县之运转、六部之常例,仍归内阁票拟,交由陛下亲自批红决断。本王绝不专权独断,干预中枢日常流转。军国大事,本王定;天下百态,陛下与诸公管。”
此言一出,堂下的百官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自从赵晏被封为摄政王,朝中不少人甚至后宫的李太妃,都日夜悬心,生怕赵晏像历史上的霍光、曹操那般大权独揽,将小皇帝彻底架空成一个提线木偶。
如今赵晏主动划定权力边界,把日常行政权还给内阁与幼主,只抓军政大权,这不仅展现了他坦荡的胸襟,更是在一瞬间打消了朝野上下对权臣篡位的最后一点猜忌。
首辅方正儒带头深深一揖:“摄政王高风亮节,公忠体国,实乃大周之幸,社稷之福!”
百官齐声附和,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然而,就在这群臣刚把心放到肚子里的时候,赵晏的目光陡然一凛,抛出了他开府后的第一道钧令。
大政既定,那本王就颁布开府后的第一道摄政令。
赵晏一挥手,王府长史立刻高声宣读:
“奉摄政王令:即日起,于京城内设立‘大周皇家格物院’!广纳天下精通算学、冶炼、火器、水利之人才!”
如果说这条法令还只是让官员们感到有些诧异,那么接下来的任命,则直接在堂上引爆了惊雷。
传原军器监铁匠,陆峥,上堂!
伴随着通传声,一个穿着粗布短衫、双手布满老茧、身上甚至还带着浓重机油和烟熏味的青年工匠,战战兢兢地走进了这满是朱紫大员的王府正堂。
在满朝文武错愕的目光中,赵晏站起身,亲自走到这个底层工匠面前。
“陆峥,你之前呈上来的火器改良图纸,本王看过了,巧夺天工。”
赵晏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如洪钟大吕:“本王宣布,破格提拔陆峥为皇家格物院总教习!赐正四品官衔!自今往后,凡入格物院之大匠、算学奇才,皆享受与大周文官同等的品级待遇,见官不跪!”
轰!
正堂之内,仿佛被人投入了一颗震天雷。
给一个打铁的工匠正四品的官衔?!还要让这些下九流的匠人跟饱读诗书的文官平起平坐?!
这简直是在扒天下读书人的祖坟!
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名守旧派的老御史急得双眼赤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高呼:“王爷!士农工商,匠人乃是贱业!朝廷选官,历来重明经科举,重圣人教化!怎能让这等摆弄奇技淫巧的粗鄙之人登堂入室,与我等同列?此举有辱斯文,乱了尊卑祖制啊!”
“是啊王爷!奇技淫巧,玩物丧志,怎能以此立院封官!”
十几名刚刚被安抚下来的守旧派文官,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出列,拼死进谏。
陆峥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他一个打铁的,何曾见过这种被满朝文武口诛笔伐的阵仗。
赵晏看着这群迂腐的官员,眼神逐渐冰冷。他刚要开口斥责,队列之中,却突然走出了一名绯袍官员。
此人年约三旬,相貌清癯,眼神却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精芒。他正是当年通过科举改制被赵晏一手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如今已官居户部左侍郎的——程敏。
“诸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程敏大步跨出队列,直接站到了那名老御史的面前,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你们口口声声说工匠是贱业,说火器是奇技淫巧。那我请问诸位,当年杀胡口一战,大破鞑靼十万铁骑的,是你们嘴里的圣人文章,还是那一百门神威无敌大将军炮?!”
老御史被噎得满脸通红:“这……火炮固然有用,但治国还得靠道德文章……”
“荒谬!”
程敏衣袖猛挥,字字铿锵:“鞑靼人的弯刀砍过来的时候,你们的道德文章能挡得住吗?!海上的红毛番用坚船利炮叩关的时候,你们的之乎者也还能护得住大周的江山吗?!”
“强国必先利器!无坚甲利兵,何来万世太平!”
程敏猛地转身,面向赵晏,深深一拜:“王爷设立格物院,提拔匠人,乃是打破百年陈规,真正强基固本之举!臣程敏,不仅举双手赞成,更愿以户部担保,全力支持格物院之一切钱粮用度!谁敢阻挠格物院立规,便是大周的千古罪人!”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无懈可击。直接把那群守旧派官员骂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地退了回去。
赵晏坐在大椅上,看着下面这位言辞犀利、完美契合自己新政理念的户部左侍郎,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赞赏。
他推行格物院,最怕的就是文官集团的集体抵制。而程敏作为文官中的少壮派、户部的二把手,能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无疑是替赵晏挡下了最猛烈的炮火。
“好一个强国必先利器!”
赵晏抚掌大笑,“程大人不愧是国之栋梁,深明大义。”
“既然程大人有此等眼光和魄力……”,赵晏目光灼灼地看着程敏,当场拍板:“从今日起,国库粮草、九边军饷,以及皇家格物院的所有军备研发经费,其核心核算与调拨权限,本王全权交由你程敏负责!”
程敏闻言,浑身一震,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触碰青砖,声音中透着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
“臣程敏,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绝不负王爷信任!”
赵晏看着跪在地上的程敏,满意地点了点头。有这样懂经济、又坚决拥护科技强国的铁杆心腹把守钱袋子,大周的军工机器,终于可以满负荷运转了。
大朝会散去。
摄政王府的威严与格物院的建立,成了京城街头巷尾最热议的话题。所有人都以为,大周即将在这位年轻摄政王的带领下,迎来一场工业的革命。
然而,谁也没有看到,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深夜里,一场看不见的阴谋,已经在最核心的机密处悄然发芽。
子时,京城西角,皇家格物院图纸库。
这里刚刚建成,由神机营的精锐日夜把守。但在库房的大门前,守卫们却恭敬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程大人,这么晚了,您还来查账?守卫统领殷勤地提着灯笼。”
程敏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王爷刚拨了三十万两的研发专款,马虎不得。我得亲自核对一下陆总教习需要的精铁和火药数量,以免耽误了新式火器的研发。你们在外面守着,我看一眼库房的申领底单就出来。”
“大人真是宵衣旰食,您请进。”
沉重的库房大门被推开,程敏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关死。
库房内漆黑一片,只有他手中的一盏风灯摇曳出昏黄的光芒。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
程敏脸上那温和、忠诚、鞠躬尽瘁的表情,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极致冷静与幽深。
他没有走向堆放账册的书案,而是径直走向了库房最深处、那只挂着三道重锁的紫檀木大箱。
那是格物院最高机密——陆峥今日刚刚存入的,新式燧发枪与开花炮的设计初稿!
咔哒,咔哒。
程敏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铁丝,手法极其娴熟、老练地捅进锁孔。不到十息,三道常人根本打不开的精钢锁,竟然悄无声息地全部弹开。
他轻轻打开木箱,从中抽出了那几张画满复杂结构的羊皮纸图纸。
借着昏暗的灯光,程敏快速扫过图纸上的击发结构和火药配比。他的眼神极度专注,仿佛要将每一个线条都死死刻在脑子里。
随后,他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了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极薄宣纸和一根炭笔。
唰唰唰……
寂静的图纸库内,只剩下炭笔在宣纸上急速摩擦的声音。程敏的手极稳,极快,将那足以改变大周国运的军工机密,一笔不差地复制了下来。
一炷香后。
程敏将原本的羊皮纸丝毫不差地放回木箱,重新锁好。他将复制好的图纸贴身藏入心口的内衬,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当他再次推开库房大门,出现在神机营守卫的视线中时,他又变回了那个为了大周新政鞠躬尽瘁、甚至累得满头大汗的户部左侍郎。
“有劳兄弟们了,这账目确实繁杂。程敏温和地笑着,塞给守卫统领一锭银子,去买点酒暖暖身子。”
“多谢程大人!大人慢走!”
程敏提着灯笼,缓缓消失在京城深夜的风雪中。
那张隐藏在最坚固堡垒内部的致命毒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向着远方的强敌,伸出了第一根丝线。
第320章 幼主请入国子监,守旧派谋夺帝师位
初春。
紫禁城内的积雪刚刚消融,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吐出了第一抹新绿。
乾清宫,东暖阁。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贞观政要》,读得格外入神。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位曾经只知道躲在相父身后的幼主,眉宇间渐渐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一丝属于帝王的沉思。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赵晏身穿一品摄政王常服,大步走入暖阁。
“臣赵晏,参见陛下。”赵晏微微躬身行礼。
“相父免礼!快赐座!”赵衡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亲自站起身来迎接,大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相父,朕今日找您来,是有一件心事想与相父商议。”
赵晏坐定,温和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保长大的少年天子:“陛下有何心事,但说无妨。”
赵衡深吸了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十分郑重:“相父,朕今年十一岁了。这五年来,天下在相父的治理下海晏河清,四夷宾服。但朕身为大周的天子,不能总是在相父的羽翼下懵懂无知。”
“朕想去国子监读书。”
赵衡的眼中透着一股渴望:“朕想系统地学习历代先贤的治国经典,想和太学生们一起探讨经史子集。朕想做一个像太祖、像父皇那样,能真正看懂这大好河山的合格帝王。不知相父……意下如何?”
听到这番话,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欣慰。
雏鹰终究是要展翅的。幼主能够主动提出求学,不再贪图安逸,这说明他真的在成长,有了承担帝国重任的觉悟。
“陛下向学,乃大周之福,臣心甚慰。”赵晏微笑着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此事极好。臣明日便在早朝上宣布此事,为陛下挑选帝师,筹备入监伴读之仪。”
“多谢相父!”赵衡高兴得险些跳起来。
然而,这对君臣都低估了这看似简单的一件“读书事”,在波谲云诡的大周朝堂上,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
次日,太和殿,早朝。
当赵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小皇帝即将进入国子监读书,并准备册立帝师的消息时,原本安静的朝堂,瞬间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沸腾了。
对大周的文官集团来说,“帝师”这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这不仅是无上的清流殊荣,更是影响下一代帝王思想、甚至决定大周未来数十年国策走向的终极利器!
“陛下圣明!此乃我大周千秋万代之基业啊!”
就在这时,一名须发皆白、穿着绯色官袍的老臣,迫不及待地跨出队列。
此人名叫钱震,乃是历经三朝的老臣,原礼部尚书,也是如今朝堂上仅存的几位守旧派精神领袖之一。他虽然平时不怎么开口,但门生故吏遍布科道。
钱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高呼:“陛下欲学帝王之术,必先正其心、诚其意!老臣举荐衍圣公一脉的大儒、前国子监祭酒柳元台,担任陛下之唯一帝师!”
“柳大儒精通四书五经,深谙祖宗家法。有他辅佐陛下,定能让陛下明白‘重本抑末、以农为本’的治国大道,远离那些乌烟瘴气的奇技淫巧啊!”
图穷匕见!
钱震这句话一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所谓的“重本抑末”,就是在攻击赵晏的商业新政;所谓的“远离奇技淫巧”,就是在直接打脸赵晏刚刚成立的皇家格物院!
他们这群守旧派被赵晏压制了整整五年,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完美的反击机会——从思想上,把小皇帝抢过来!
只要柳元台成了唯一的帝师,他们就可以日复一日地在小皇帝耳边灌输儒家的那一套,甚至暗中灌输“防备权臣”、“外臣篡位”的思想,从根源上离间赵晏和幼主的感情!
“臣等附议!”
“柳大儒乃当世鸿儒,做陛下的帝师,名正言顺!请摄政王顺应天意,尊祖宗之法!”
呼啦啦,十几名守旧派官员和一些不明真相的老学究纷纷出列,跪在地上大声附和。他们甚至搬出了先帝的遗诏,声称先帝也尊崇儒道,绝不能让小皇帝学杂了。
大殿之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龙椅上的赵衡被这群老臣的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赵晏。
赵晏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钱震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满嘲弄的笑意。
“唯一帝师?”
赵晏缓缓走下御阶,那股摄政王的无上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金銮殿,压得那些老臣有些喘不过气来。
“钱大人,本王问你。”
赵晏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在大殿内回荡:“当年鞑靼十万铁骑兵临城下的时候,你们口中的那位柳大儒,他的四书五经,可曾挡住过鞑靼人的弯刀?”
钱震脸色一变,硬着头皮答道:“这……治国与打仗岂能混为一谈?圣人之学,教的是治国理政的根本……”
“一派胡言!”
赵晏猛地拔高音量,一声怒喝震慑全场:“大周的国库,是靠算学一笔一笔核出来的!大周的坚船利炮,是靠工匠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大周的万里江山,是靠将士们的火枪和鲜血守下来的!”
“治国理政,若是连国库的账目都看不懂,连火炮的射程都算不明白,光会背几句‘克己复礼’,那叫治国吗?那叫亡国!”
赵晏猛地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小皇帝,声音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陛下要读书,自然要读天下最有用的书!”
“臣提议,废除单一帝师之陈规!为陛下设立‘双轨帝师’之制!”
“其一,由内阁首辅方正儒,担任‘经学帝师’,教授陛下圣贤经典与历朝史大略!”
“其二,由皇家格物院总教习陆峥,担任‘格物帝师’,教授陛下算学、机械、农田水利等强国实务!”
说到这里,赵晏目光如电地扫过全场。
“至于这第三……这大周的兵法韬略、朝堂制衡、民生经济,由本王,亲自给陛下授课!”
轰——!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让一个打铁出身的工匠陆峥,去给九五之尊当老师?!还要教皇帝算账和打铁?!这在士大夫的眼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把儒家的脸面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钱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晏大骂,“赵晏!你这是要毁了大周的文脉!让天下读书人戳陛下的脊梁骨啊!”
“谁敢戳?”
赵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谁要是觉得格物和算学没用,本官现在就把他发配到工部去修黄河,修不好,就不用回来了。”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他们看着赵晏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终于想起,这位可是当年手持天子剑,在太和殿上砍过亲王脑袋的活阎王。
钱震咬了咬牙。他知道,硬碰硬绝对斗不过赵晏。但赵晏既然让方正儒担任了经学帝师,总算还是给了儒家一丝颜面。如果再闹下去,惹恼了赵晏,恐怕连方正儒这个位置都会被撤掉。
“老臣……遵摄政王令旨。”钱震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一场关于帝师的激烈争夺,在赵晏绝对的强势碾压下,似乎落下了帷幕。
然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却在疯狂滋生。
……
深夜。京城外城,一处极为隐秘的私宅内。
几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悄然停在后门。
屋内的密室里,连一根蜡烛都没有点,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进窗棂。
白天在朝堂上被迫妥协的钱震,此刻正坐在阴影中。他的对面,坐着几个被斗篷遮住面容的人,看身形,竟然有几分当年旧党残余的影子。
“钱大人,今日朝堂之上,咱们可是输得一败涂地啊。”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带着浓浓的讥讽。
“输?老夫看未必。”
钱震冷笑一声,黑暗中的双眼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赵晏太过狂妄,真以为把那个小皇帝塞进格物院,就能洗脑了?他忘了,这紫禁城里,还有太监,还有宫女,还有那些真正恨他入骨的人。”
“既然明着斗不过他,咱们就来暗的。”
钱震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
“你们去联系当年留下的那些暗桩,把市井间编排的那些关于赵晏跋扈、把皇上当傀儡的闲言碎语,想办法,一点一点地、不露痕迹地,传到小皇帝的耳朵里。”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那小皇帝今年十一岁了,正是心气最高、最想自己做主的时候。只要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猜忌的种子……”
钱震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等这颗种子生根发芽的那一天,就是他赵晏,身首异处之时!”
第321章 老兵巧改火器,试射打脸腐儒
京城,皇家格物院。
后院那片刚刚平整出来的宽阔靶场上,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砰!”
一声沉闷而杂乱的爆响传来,紧接着便是一名试射工匠的惨叫声。
那名工匠捂着被震脱臼的肩膀,痛苦地倒退了几步,手中那杆还冒着黑烟的新式火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又卡壳了。”
格物院总教习陆峥满脸都是黑灰,他快步冲上前,捡起那杆发烫的火枪,看着枪管里堵塞的火药残渣,原本充满狂热的眼神中,此刻布满了深深的挫败与焦急。
这已经是第十次试射失败了。
“哎呀呀,这便是摄政王殿下力排众议,花费国库巨资,还要拔擢匠人为官,捣鼓出来的所谓强国利器?”
靶场外围的观礼台上,以钱震为首的几个守旧派老臣,此刻正交头接耳,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幸灾乐祸。
钱震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阴阳怪气地高声说道:“老臣早就说过,这些奇技淫巧,不过是耗费民脂民膏的玩物罢了!真到了战场上,不仅杀不了敌,反而还要伤了自己人。依老臣看,这格物院,趁早关停了为好,免得继续在天下人面前丢人现眼!”
“对啊,简直是有辱斯文,劳民伤财!”几个言官立刻跟着起哄。
陆峥听着这些嘲讽,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是个纯粹的工匠,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知道,如果这新式燧发枪造不出来,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摄政王推行实学的新政也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赵晏一袭蟒袍,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钱震等人,那凌厉的目光瞬间让这些聒噪的老臣闭上了嘴。
“陆峥。”赵晏没有理会守旧派的嘲讽,而是目光平静地看向场中那个颓废的青年,“本王只问你,还要多久能成?”
陆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王爷恕罪!击发装置的图纸绝对没问题,但这枪的后坐力实在太大,试射的弟兄肩膀根本承受不住。而且火药燃烧后的残渣极易堵塞枪管,导致卡壳。若是遇到雨天,火门露在外面,火药受潮,更是连响都响不了一声……下官,下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此言一出,钱震等人更是面露得意之色。
“都退下吧。”赵晏站起身,拂袖离去,“本王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还是这堆破铜烂铁,这格物院的牌子,你亲自摘下来。”
钱震等人冷笑几声,如同打了胜仗的公鸡一般,趾高气昂地跟着离开了靶场。
黄昏时分,偌大的靶场只剩下陆峥一人。他坐在满地的废弃零件中,抱着头,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陆教习,这么早就认输了?”
一道略显粗粝、带着几分江湖气的声音在陆峥头顶响起。
陆峥抬起头,只见摄政王身边的亲卫统领老刘,不知何时去而复返。老刘仅剩的一只手,正拎着那杆试射失败的燧发枪,随意地把玩着。
“刘统领,我……”陆峥苦笑一声。
“精巧是精巧,就是太娇贵了。”老刘单手端平了火枪,用那只独眼瞄了瞄准星,淡淡地说道,“你这枪,是在图纸上画出来的,不是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陆峥一愣:“刘统领此言何意?”
老刘将火枪扔在陆峥面前,蹲下身子,指着枪托说道:“第一,你这枪托直挺挺的,抵在肩膀上开火,那股冲劲儿全砸在骨头上了,能不脱臼吗?战场上的老兵都知道,刀柄得带弧,枪托也一样,你把它向下削出一个弧度,贴合人的肩膀,后坐力就散了。”
陆峥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第二。”老刘指着枪管旁边的击发火门,“你这火药池敞开着,刮风下雨全得受着。你在上面加个带弹簧的铜盖子不就行了?击锤砸下去的瞬间,铜盖自动弹开,既能防雨水,又能防风吹跑了引火药。”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加个防水盖!”陆峥激动得狠狠一拍大腿,连滚带爬地翻找纸笔。
“至于第三点卡壳的问题。”老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倒出一点黑色的颗粒,“你们用的火药配比太死板。那是放烟花用的配方。你把硝石的比例再提两成,木炭减一成,把粉末压成小颗粒状。燃烧得快,残渣就少,枪管自然就顺畅了。”
听完这番话,陆峥犹如醍醐灌顶,整个人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这是图纸上永远学不到的、属于百战老兵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摸索出来的实战经验!
“刘统领!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陆峥一把抓住老刘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这就去改!三天!不,一天一夜,我就能把最终版敲出来!”
老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咧嘴一笑:“别谢我,是王爷让我留下来帮你的。王爷说了,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赶紧干活吧,三天后,王爷要用这枪,去堵住那帮酸儒的嘴!”
三日后,京郊西山大营。
天空阴沉沉的,飘着连绵不绝的蒙蒙秋雨。
整个演武场上泥泞不堪。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坐在遮雨的明黄华盖之下,赵晏一身黑色劲装,立于一旁。而在他们身后,是满朝文武。
钱震等守旧派官员虽然表面恭敬,但暗地里却在互相挤眉弄眼,心中暗自窃喜。
这等连绵阴雨的天气,传统的火绳枪根本点不燃火绳,就是一根烧火棍。
他们笃定,陆峥那个所谓的改良版燧发枪,今日必定要在皇上和满朝文武面前闹个天大的笑话。
“摄政王殿下,这雨势连绵,火器受潮乃是兵家大忌。”钱震走上前,拱手假意劝道,“不如今日的试射就此作罢,免得一会哑了火,损了皇家格物院的威风啊。”
“钱大人操心过多了。”赵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本王打造的火器,若是连这点雨都经受不住,又怎么去平定辽东的苦寒风雪?”
赵晏猛地一挥手:“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陆峥带着十名神机营的精锐士兵,昂首挺胸地走入泥泞的校场。他们手中端着的,正是经过老刘指点、连夜赶制出来的最终改良版燧发枪。
百步之外,竖立着十个裹着双层重型铁甲的草人靶子。
“准备!”陆峥大喝一声。
十名士兵立刻从腰间的牛角筒中倒出颗粒状的定装火药,熟练地从枪口倒入,用通条压实。在这淋漓的细雨中,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钱震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士兵手中的火枪,等着看哑火的笑话。
“举枪——!”
十名士兵整齐划一地将那带着完美弧度的枪托抵在肩窝,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了百步外的铁甲靶。
“开火!”
咔哒!砰!砰!砰!砰!
伴随着击锤砸下的清脆声响,那一层精巧的防水铜盖瞬间弹开。燧石摩擦产生的火花瞬间引燃了干燥的引火药!
十道刺眼的火舌在阴雨连绵的演武场上同时喷吐而出,震耳欲聋的枪声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观礼台上的文武百官纷纷捂住了耳朵。
硝烟散去。
钱震急忙踮起脚尖望向百步外的靶子,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进了脚底板。
那十个套着双层重型铁甲的草人,竟然被悉数洞穿!铁甲上一个个拇指大小的孔洞触目惊心,背后的草屑炸得满地都是!
“这……这怎么可能?!百步穿甲?!”钱震惊骇欲绝地失声惊叫。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发!装填!”
士兵们没有丝毫停顿,再次熟练地装填火药。改良后的颗粒火药极大减少了残渣,通条进出无比顺滑。
“开火!”
砰砰砰——!
又是十声爆响!
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这十名士兵就站在连绵的秋雨中,迎着潮湿的冷风,连续进行了二十轮射击!
整整两百发子弹,枪枪咬肉,将那十个铁甲草人打得粉碎,烂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没有一次卡壳!没有一次因为雨水受潮而哑火!士兵们抵着枪托的肩膀也没有任何脱臼受伤的迹象!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细雨落下的沙沙声和还未散尽的火药味。
所有守旧派的官员,此刻全都面色惨白,双腿发软。他们终于意识到,赵晏搞出来的这个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而是一个足以颠覆千百年来战争规则的杀戮神器!
“好!好啊!”
小皇帝赵衡激动得从龙椅上跳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相父!此等神兵利器,真乃我大周之福!”
赵晏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钱震那张惨白的老脸,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酷的嘲讽。
“钱大人,你刚才说,这火器会哑火?会损了皇家威风?”
钱震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浑身颤抖,冷汗混着雨水流了满脸:“老臣……老臣有眼无珠!老臣死罪!”
赵晏没有再理会这个已经被吓破胆的腐儒,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直指长空,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西山大营:
“传本王钧令!”
“皇家格物院即刻扩招工匠三千名!此款新式火器,正式批量督造!”
“兵部、工部通力配合,首批督造五万杆!优先列装京营与九边精锐!但有延误阻挠者,军法从事,斩立决!”
“摄政王千岁!大周万岁!”在场的神机营将士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声震九霄。
在这狂热的欢呼声中,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户部官员队列前列的户部左侍郎程敏,正满脸堆笑、激动无比地跟着众人一起鼓掌。
他鼓得比谁都用力,喊得比谁都大声。
但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犹如最精准的鹰隼,死死地盯着士兵们退膛、装药、击发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甚至在心中,他已经极其冷静地默算出了那防水铜盖的卡槽弧度、枪管的长度口径比例,以及火药倾倒的大致分量。
当晚。
京城内城,程府深处的一间隐秘暗室里。
一盏昏暗的油灯下,程敏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案前。他手中握着一支极细的炭笔,将白天在演武场上死记硬背下来的所有实战改良细节,结合之前在图纸库窃取的初稿,完美无缺地复刻在了一张极薄的羊皮纸上。
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机括的微调,都精确到了毫厘。
写完最后一笔,程敏将羊皮纸卷起,塞入一个涂满了防水火漆的小巧竹筒中。
暗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衣中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程敏将竹筒递给黑衣人,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的幽魂:
“连夜出城,走水路。”
“把这个东西,亲手交到辽东黑水部,莫离国师的手上。”
黑衣人接过竹筒,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程敏站起身,推开暗室的窗棂,看着摄政王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赵晏,你的武器确实天下无敌。”
“但如果你未来的敌人,也拥有了同样的武器呢?”
第322章 清禾入宫授学,初查账目疑云
定安五年,初夏。
紫禁城,文华殿内,没有了往日老太傅们摇头晃脑吟诵四书五经的沉闷,反而响起了一阵清脆如落玉盘般的算盘声。
噼里啪啦。
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地拨动着,令人眼花缭乱。
“陛下请看,若是按照旧制,江南十万石漕粮运抵京城,沿途损耗加上官员火耗,入库不足六万石。但若折算成现银,经海路北上,再由户部统一采买,扣除海船运费,这十万石的赋税,实际能落入国库的便是九万五千石的等价现银。”
说话的女子年方二八,身着一袭素雅的青色女官服。她容貌清丽,眉宇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女子的睿智与冷静。
她正是户部尚书苏景然的独女,大周百年难得一见的算学天才,如今被摄政王赵晏破格简拔为皇家格物院算学教习的——苏清禾。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坐在书案前,大眼睛盯着那把算盘,听得入了迷。
“苏先生,照你这么算,相父推行的一条鞭法和折银漕运,不仅没有像那些老臣说的那样与民争利,反而让国库多出了一大笔钱?”赵衡好奇地问道。
“陛下圣明。”苏清禾放下算盘,微微一笑,“数字是天下最诚实的东西,它绝不会因为谁的官职大、谁的口才好而改变。老臣们说新政劳民伤财,不过是因为新政断了他们中间盘剥的财路罢了。国库充盈了,边关的将士才能吃饱穿暖,百姓才能轻徭薄赋。这才是真正的王道。”
赵衡听完,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小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朕明白了!前几日钱震老大人还在朕耳边念叨,说相父大兴格物院是铺张浪费,造那些火枪火炮不如多印几本圣贤书。朕当时还觉得他言之有理,现在看来,若是连国库的账都算不明白,读再多的圣贤书也挡不住敌人的刀枪!”
苏清禾看着幼主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正是摄政王赵晏安排她入宫授课的深意。不用任何政治说教,只用最底层、最真实的钱粮逻辑,去潜移默化地驱散守旧派在幼主心中埋下的猜忌阴霾。
“陛下能通晓此理,便是大周之福。今日的课便到这里,臣去户部调些下半年的真实账册,明日再为陛下讲解边关军饷的统筹之法。”苏清禾躬身行礼,退出了文华殿。
离开皇宫后,苏清禾径直来到了户部衙门。
作为户部尚书的女儿,又是摄政王钦点的格物院教习,苏清禾在户部查阅非绝密的账册自然是畅通无阻。
为了给小皇帝准备最真实的教学案例,她特意向户部左侍郎程敏申请了近半年的国库收支账目,以及格物院的经费核算底单。
程敏对她极为客气,不仅亲自将账册送来,还温和地夸赞她有乃父之风,办事滴水不漏。
黄昏时分,格物院的一间静室内。
苏清禾坐在书案前,将户部的拨款底册与格物院的开支明细并排铺开,手中的朱笔在两本账册之间快速核对。
这种复式记账法是赵晏亲自传授给她的,讲究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任何一笔钱粮的去向,在这种记账法下都应该严丝合缝。
然而,当苏清禾核对到上个月格物院火器改良的物料采购账目时,她手中的朱笔突然停住了。
“咦?”
苏清禾秀眉微蹙,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两行数字上。
按照户部左侍郎程敏亲自核批的底册,上个月户部为格物院采购精铁和硝石,共计调拨了白银四万五千两。但格物院这边的实际入库物料折算下来,却只有四万三千两的价值。
中间差了两千两。
这两千两在动辄几百万两的国库流水中,连个水花都算不上,极容易被当成正常的沿途火耗或者物价波动忽略过去。
但苏清禾是个对数字极其敏感的天才。
她立刻翻开了前几个月的账册,顺着这条线索一点一点地往前倒推。
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苏清禾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连续五个月!每一个月,由程敏经手的格物院研发经费、甚至还有拨给辽东的几笔军械粮草核算,都会出现这种极其微小的、看似是笔误的损耗!
五个月累加起来,虽然总数不过一万多两白银,但真正让苏清禾感到恐惧的,是这些缺失的物料种类!
全都是最上等的精铁、打造枪管的无缝钢管、以及提纯过的高纯度火药!
这些东西被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账面上抹平了,那么实物去了哪里?
程敏是摄政王最信任的心腹,是朝堂上抗击守旧派的急先锋。他会是一个贪墨这点蝇头小利的贪官吗?绝对不可能!
如果不贪钱,那他把这些极其敏感的军工物资从账面上抹掉,目的是什么?
苏清禾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秘密。
她没有声张,更没有立刻去找父亲苏景然或者摄政王赵晏。因为程敏的伪装太完美了,如果仅凭这几处微小的账目差异去指控一位当朝左侍郎,对方完全可以用一句底下书吏的笔误来搪塞过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苏清禾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拿起一张空白的宣纸,将那几页有问题的账目明细,一笔一划地悄悄抄录了下来,贴身藏好。
她决定暗中继续查下去,只要有猫腻,就一定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夜幕降临,京城陷入了一片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子时三刻。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赵晏依然没有安歇,他正在灯下审阅着关于市舶司设立的最后章程。
突然,王府外的大街上,传来了一阵犹如闷雷般急促狂暴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在深夜的内城街道上显得极其突兀,而且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直奔摄政王府而来!
“什么人!王府重地,立刻下马!”
门外的神机营守卫厉声怒喝,长枪瞬间平举。
“八百里加急!通政司使求见摄政王殿下!十万火急!!!”
伴随着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嘶吼,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在王府门前轰然倒地。马背上的一名驿卒浑身是血,手里死死高举着一个插着三根红色鸡毛的竹筒。
通政司使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一把从驿卒手里夺过竹筒,脸色惨白地冲向书房。
“砰!”
书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通政司使扑通一声跪倒在赵晏面前,双手将那个染血的竹筒高高举起,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王爷!辽东……辽东出大事了!”
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一把夺过竹筒,捏碎火漆,展开了里面那份沾着血迹的边关急报。
只看了一眼,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年轻摄政王,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降至了冰点。
“黑水部完颜察合,一统东北诸部,率军十万叩关。”
赵晏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连破我大周三座边堡,斩杀守将两员。”
站在一旁的老刘大惊失色:“王爷!黑水部虽然凶悍,但辽东守军装备了咱们第一批新式火器,就算打不过,怎么可能败得这么快?!”
赵晏握着急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缓缓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
“因为急报上说,黑水部的先锋军中,出现了与我们格物院改良版一模一样的……燧发枪!”
“大周朝堂里,出了通敌卖国的内鬼!”
第323章 辽东急报惊京,火器图纸外泄
紫禁城,太和殿。
沉闷的景阳钟声尚未散去,大殿内的气氛却已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通政司使跪在御阶之下,双手捧着那份染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剧烈颤抖:
“辽东八百里加急!黑水部大汗完颜察合,已于半月前彻底吞并东北诸部,厉兵秣马,率十万大军犯我辽东边境!”
“贼军势大,连破我大周三座边堡,斩杀两员守将,辽东防线岌岌可危!”
听到十万大军叩关,满朝文武的脸色瞬间变了。但通政司使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是犹如九天惊雷,直接劈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不仅如此……据退下来的溃军禀报,黑水部的先锋精锐中,竟然列装了大量的新式火枪!其射程、穿透力,乃至防雨的火门盖,皆与我皇家格物院刚刚研制出的定安元年式燧发枪,如出一辙!”
“我军将士猝不及防,在敌军的密集火枪齐射下,伤亡惨重啊!”
轰——!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太和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黑水部怎么会有咱们的新式火枪?!”
“图纸外泄了!这是出了通敌卖国的内鬼啊!”
守旧派的老臣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眼中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他们苦苦等待的反击机会,终于来了!
一名守旧派御史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指着大殿外怒吼:“陛下!摄政王殿下!老臣早就说过,那些工匠皆是重利轻义的市井小人,怎能委以国之重任!”
“如今国之利器泄露,必是那皇家格物院管理不善,甚至是那总教习陆峥暗中倒卖军机谋取暴利!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关停格物院,将陆峥及其麾下所有工匠打入死牢,严加拷问!”
“臣等附议!格物院实乃祸国殃民之源,摄政王殿下任用匠人为官,有违祖制。如今用人不当,给边境招来滔天大祸,还请殿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眼看着守旧派借题发挥,企图将这通敌的脏水直接泼向新政的根基,整个朝堂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都给本王闭嘴!”
赵晏身着一品摄政王蟒袍,立于龙椅之侧,一声暴喝,犹如实质的杀气瞬间席卷全场,将那些叫嚣的守旧派官员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面沉如水,没有丝毫的慌乱。越是面临这种内外交困的绝境,他那颗经过无数次生死博弈的大脑,运转得越发冷静。
“沈烈!”赵晏厉声点将。
“末将在!”锦衣卫指挥使沈烈跨步而出。
“传本王令旨!锦衣卫即刻封锁皇家格物院!从总教习到烧火杂役,任何人不得进出半步!违令者,就地格杀!”
“严查所有接触过火器图纸的人员,就算把地皮刮去三尺,也要给本王把这个泄密的源头挖出来!”
“遵命!”沈烈领命而去。
赵晏转过头,看向兵部尚书马芳:“兵部即刻拟发八百里加急军令,传辽东总兵!命前线守军坚壁清野,收缩防线,退守锦州等重镇!绝不可与敌军在野外贸然野战,违令出城者,斩!全军死守城池,等待朝廷援军!”
一连串的军令下达,如同定海神针,勉强稳住了朝堂上摇摇欲坠的人心。
“宣格物院总教习陆峥,带缴获的敌军火枪上殿!”赵晏再次下令。
不多时,两名锦衣卫押着脸色惨白的陆峥走入大殿。陆峥的手中,捧着一杆从前线拼死带回来的、沾满血迹的黑水部火枪。
陆峥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将那杆火枪高高举起。
“陆峥,你亲自验看。”赵晏冷冷地说道,“这到底是不是他们看了一眼就能仿造的粗劣之物,还是确有其事?”
陆峥咽了一口唾沫,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杆火枪的枪机。他拨开击锤,查看了防水铜盖的卡槽,又用随身携带的游标卡尺测量了枪管的口径与厚度。
越看,他额头上的冷汗冒得越多。
“回……回禀摄政王!”陆峥的声音都在发抖,绝望地重重叩首道,“这枪的击发装置、枪托弧度,乃至火门的弹簧机括,与微臣定稿的改良版,分毫不差!”
“这绝不是看一眼就能仿造出来的东西。这是拿到了最核心的、最完整的尺寸图纸,由顶级工匠一比一复刻出来的真品!”
“能接触到这份完整图纸的,有几人?”赵晏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直刺陆峥。
陆峥拼命回忆,汗如雨下,大声辩白:“王爷明鉴!这最终的改良图纸乃是绝密!从定稿到存入机密库,全过程只有微臣、指导改良的老刘统领、负责核批经费的户部左侍郎程敏大人,以及……以及王爷您自己!”
“微臣敢用性命担保,能接触到完整核心图纸的,绝对不超过五个人!”
此言一出,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不超过五个人!
除了赵晏自己和他的绝对心腹老刘,剩下的只有陆峥和程敏!
人群中,户部左侍郎程敏满脸震惊与痛心,他猛地跨出队列,跪在地上大声说道:“王爷!臣虽进过图纸库核批经费,但绝未带走过图纸半寸!这等通敌卖国之举,臣便是粉身碎骨也做不出来啊!恳请王爷让锦衣卫严查,还臣一个清白!”
看着程敏那副大义凛然、痛心疾首的模样,那些守旧派官员反而越发觉得是陆峥这个出身卑微的贱匠监守自盗,纷纷出言要求立刻将陆峥斩首祭旗。
赵晏没有理会群臣的喧闹。
他缓缓走下御阶,来到陆峥面前,伸手拿起了那杆缴获的黑水部火枪。
冰冷的精铁枪管贴着赵晏的掌心,那股熟悉的火药味,在此刻却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背叛与血腥气。
他深知,老刘绝不可能背叛,那是替他挡过无数次刀剑的老兵。陆峥作为一个痴迷技术的纯粹工匠,在重重保护下,根本没有动机和渠道去联系远在万里之外的黑水部。
那么,唯一能在神机营的严密看守下,以核查名义光明正大地进入图纸库,悄无声息地复制图纸,并且在京城有着错综复杂的人脉,有能力将情报送出山海关的……
赵晏的眼角余光,不留痕迹地扫过跪在地上、一脸忠臣模样的程敏。
这大周的朝堂之上,竟然藏着一条隐藏得如此之深、勾结外敌、级别如此之高的毒蛇!
一场针对朝堂内鬼的无声猎杀,与抵御异族外患的血腥战争,在此刻,终于迎来了最凶险的交汇。
“好,很好。”
赵晏握紧了手中的火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既然有人想借外敌的刀,来放干我大周的血。”
“那本王,就亲自成全他。让他亲眼看着,这把刀,是怎么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被本王一点一点给折断的!”
第324章 朝堂裂战和,程敏暗造虚账
紫禁城,太和殿内的气氛,因为辽东十万大军叩关的急报,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随着黑水部装备了新式火枪的消息传开,原本被赵晏压制得死死的守旧派残余,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在朝堂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陛下!摄政王殿下!”
一名年迈的礼部给事中猛地跨出队列,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声泪俱下地高呼:“辽东黑水部兵锋正盛,又得了新式火器,如虎添翼!我大周刚刚修完南北大运河,虽然国库略有盈余,但百姓亟需休养生息,此时若是贸然开启两国大战,必将生灵涂炭啊!”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应即刻派遣使臣出关,与黑水汗国和谈!甚至可许以互市之利、割让边境荒地以安抚其心。唯有息事宁人,方能保我大周江山稳固!”
此言一出,主和派的官员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臣等附议!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强敌叩关,和谈才是上策!”
“放你们娘的狗屁!”
兵部尚书马芳气得眼珠子都红了,他猛地拔出半截佩刀,指着那群跪在地上的文官破口大骂:“黑水部的杂碎已经破了咱们三座边堡,杀了咱们大周的守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你们这群软骨头还想着去割地求和?!大周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马尚书!你这是莽夫之勇!”那给事中涨红了脸反驳道,“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钱粮!你拿什么去填辽东那个无底洞?!”
就在主战和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大殿内犹如菜市场一般喧闹之际。
“肃静!”
一直站在龙椅旁的赵晏,发出一声低沉冷酷的呵斥。
摄政王的威压瞬间席卷全场,太和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赵晏的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冷冷地扫过那些主和派的官员,声音掷地有声:“割地求和?我大周自太祖开国以来,宁可战死沙场,也绝无割让一寸疆土之理!黑水部既然敢来,本王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摄政王殿下雄才大略,臣等钦佩。只是……”
突然,一道温和却透着几分为难的声音,从户部官员的队列中传出。
户部左侍郎程敏,手捧一本厚厚的账册,缓步走到御阶之下。
他脸上挂着忧国忧民的沉重之色,对着小皇帝和赵晏深深地鞠了一躬。
“殿下,下官身为户部侍郎,心中自然与马尚书一样,恨不得立刻将黑水部食肉寝皮。但下官掌管天下钱粮核算,有一句肺腑之言,今日却不得不说。”
程敏将手中的账册高高举起,声音中透着一丝悲凉:“陛下,殿下!下官连夜核算了国库的粮草与太仓的存银。这几年,大周虽然推行一条鞭法,税收充盈,但修筑大运河、治理黄河、再加上前不久为九边换装新式火器,国库的开销犹如流水。”
“如今太仓内的粮草和可调动的现银,若是供应十万大军去辽东苦寒之地征战……”程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个致命的数字,“最多,仅能支撑半年!”
轰!
半年!
这个数字,犹如一盆刺骨的冰水,狠狠地浇在了所有主战派将领的头上。
马芳愣住了,他虽然懂打仗,但不懂算账。他瞪大眼睛盯着程敏:“程大人,你莫不是算错了?秋税不是刚收上来吗?”
程敏苦笑一声,翻开账册:“马尚书,秋税虽收,但各省灾荒的赈济、官吏的俸禄、甚至皇室的日常开销,哪一样不要钱?半年,已经是下官东拼西凑挤出来的极限了。若是战事胶着,半年后大军断粮,不仅前线崩溃,国内亦会引发民变啊!”
程敏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他表面上是站在主战派的立场上“痛心疾首”,实际上,却是用这本伪造的虚假账目,直接抽断了主战派的脊梁骨!
没有粮草,拿什么打仗?
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中间派官员,听到国库只能支撑半年,瞬间倒向了主和派阵营。
“陛下!程大人所言极是啊!既然国库空虚,这仗万万打不得啊!”
“请陛下下旨和谈!”
赵晏站在御阶上,双眼微眯,死死地盯着低头跪地的程敏。
不对劲。
赵晏在心中冷冷地盘算。一条鞭法推行至今,他虽然没有亲自去核每一笔细账,但他对大周的宏观经济有着绝对的把控。国库的存粮,绝不可能只够支撑半年!至少能打上三年!
程敏在撒谎。而且,是在这种决定帝国命运的生死关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造假账!
赵晏刚要开口当场拆穿。
“相父……”
龙椅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十一岁小皇帝赵衡,突然开口了。
赵衡的小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透着对“断粮引发民变”的深深恐惧。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面对如此重大的国家危机。
“陛下有何吩咐?”赵晏转身,看向小皇帝。
赵衡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殿下跪着的程敏和主和派老臣,稚嫩的声音在太和殿内响起:“相父,程侍郎掌管钱粮,他既然说国库只够支撑半年……朕以为,大周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百姓经不起折腾了。”
赵晏眉头一皱:“陛下的意思是?”
“朕以为,主和派老臣们说得也有道理。”赵衡避开了赵晏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第一次在朝堂上,发出了与摄政王截然不同的声音,“不如……先派遣使者前往辽东,安抚黑水部大汗,看看能否用金银布匹平息干戈。暂缓动兵,再议后续。”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主和派官员们狂喜过望,纷纷高呼:“陛下圣明!此乃大周百姓之福啊!”
而马芳等武将则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龙椅上的幼主。
赵晏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自己一手扶保长大的少年天子。
他知道,赵衡并不是昏庸,他只是被程敏那本看似无懈可击的假账骗了,他想做一个爱惜民力的仁君。
但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陛下。”赵晏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百年太平,是打出来的,从来不是求出来的。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就会要大周的半壁江山。臣以为,不可和谈,必须一战定辽东!”
“相父!”赵衡的声音也微微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属于帝王的倔强,“若是半年后大军断粮,百姓饿死,这个责任,谁来担?!”
君臣二人,在这金銮殿之上,出现了五年来的第一次正面裂痕。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赵晏看着赵衡那倔强的眼神,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将头埋得很低的程敏。
他知道,今日若是在朝堂上强行压服皇帝,只会坐实了自己“权臣跋扈”的骂名,正中敌人的下怀。
“此事事关重大。”赵晏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杀机,淡淡地说道,“退朝。明日再议。”
……
散朝之后。
京城的街头巷尾,一股诡异的妖风开始疯狂刮起。
一间隐秘的茶楼雅座内。
程敏脱下了朝服,换上一身青布长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坐在他面前的,是几名当年被赵晏打压、一直蛰伏在暗处的帝党官员。
“程大人,今日您在朝堂上那一本账册,可是立了奇功啊!”一名帝党官员兴奋地压低声音,“那小皇帝明显是怕了,对赵晏也生了嫌隙。”
“这还不够。”
程敏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阴毒的寒芒。
“幼主虽然动摇,但赵晏在军中的威望太高。必须要把这把火,烧到民间去。”
程敏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推到几名官员面前,语气森冷:“拿着这些钱,去雇京城里所有的说书先生、叫花子、闲汉。让他们把今天朝堂上的事散布出去!”
“就说……摄政王赵晏,不顾国库空虚,不顾百姓死活,执意要开战劳民伤财,只为了给他自己立下不世之战功!”
“还要说,他这是想借着调兵遣将的名义,彻底架空皇上,图谋这大周的江山!”
几名帝党官员听得头皮发麻,连连点头:“程大人放心,不出三日,这‘穷兵黩武、图谋篡位’的流言,必定传遍整个京师的大街小巷!”
程敏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赵晏,你就算有通天的军事才能,可你一旦失去了皇权的信任和天下的民心,你那不可战胜的神话,也就该走到尽头了。
第325章 流言满京城,帝心初动摇
定安五年,初夏的京城,天气闷热得宛如一个巨大的蒸笼。
而在市井街巷之间,一股比天气更加让人烦躁不安的妖风,正以燎原之势疯狂蔓延。
内城最热闹的得月茶楼里,此刻人声鼎沸。
一名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地拍着醒木。
“列位看官!自古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如今咱们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非要在国库空虚、粮草仅够半年的当口,去打那什么辽东黑水部!你们可知,这是为何啊?”
台下的茶客们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大声问道:“为何啊?难不成摄政王是被那黑水部气糊涂了?”
“非也,非也!”说书先生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全场听见,“这打仗,打的是穷苦百姓的命,耗的是咱们交上去的税!可这军功,最后记在谁的头上?还不是那位殿下的!人家这是嫌现在的威望还不够,非要拿咱们几十万大好男儿的骨血,去给他自己铺一条通天的大路!等这军权彻底握死了,那皇宫里的那把椅子,怕是都要换个人坐喽!”
“嘶——!”
茶楼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话可不敢乱说啊!是要掉脑袋的!”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没听昨天朝堂上传出来的消息吗?连户部程侍郎都说国库没钱了,他还非要打!这不是穷兵黩武是什么?这不是想彻底架空小皇上是什么?”
类似的对话,不仅在茶楼,在酒肆、在青楼、在街头巷尾,几乎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
程敏与帝党官员砸下的重金,如同催化剂一般,将“摄政王穷兵黩武、图谋篡位”的流言,炒作到了沸反盈天的地步。
甚至连一些原本拥护新政的百姓,在听到“国库没钱,打仗就要加派赋税”的谣言后,也开始对这位曾经的“赵青天”生出了怨言和恐惧。
而这股汹涌的民意,不可避免地刮进了紫禁城那高高的宫墙之内。
慈安宫,暖阁。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正坐在绣墩上,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在他面前,李太妃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沓从宫外递进来的密报,声音都在发抖:“衡儿!你听听,你听听这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哀家早就跟你说过,外姓之人,岂能毫无防备?他赵晏大权独揽,如今连打仗这种倾国倾城的大事,他都不顾实际情况,非要一意孤行!他眼里还有你这个皇帝吗?!”
“母妃……”赵衡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相父不是那种人。这五年来,若是没有相父,咱们母子早就没命了。相父说要打,定有他的道理……”
“你糊涂啊!”
李太妃一把将密报甩在赵衡脚下,痛心疾首地哭喊道:“他是救过咱们,可人是会变的!他现在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再让他打赢了这一仗,把九边的军权全部变成了他赵晏的私军,这大周的天下,还是咱们赵家的吗?!”
“退一万步说,”李太妃擦了一把眼泪,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连户部那个最支持新政的程敏都说,国库的粮草只够支撑半年!若是半年后打了败仗,百姓饿肚子造反,这亡国之君的骂名,是他赵晏背,还是你这个小皇帝来背?!”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赵衡心中最后的防线。
亡国之君。
这四个字对于一个从小渴望成为一代明君的少年来说,是比死还要恐怖的梦魇。
赵衡看着脚下的密报,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程敏在朝堂上那副忧国忧民的面孔,以及母妃刚才那声嘶力竭的警告。
一颗名为“猜忌”的毒种,终于在这个十一岁少年的心中,生根发芽。
次日早朝,太和殿。
第二次朝会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剑拔弩张。
主和派的官员们仿佛吃了定心丸,一个个斗志昂扬。他们不仅有了程敏的假账做后盾,更有了外面汹涌的“民意”作为武器。
“陛下!”
一名主和派的帝党老臣大步出列,声音高亢:“京城内外,流言四起,百姓皆恐战乱!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啊!摄政王殿下不顾国力,执意兴兵,已致使民心动荡!臣等恳请陛下,即刻下旨,罢停辽东兵戈,遣使和谈,以安天下苍生之心!”
“臣等附议!请摄政王顺应民意,暂罢刀兵!”
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甚至有几个老臣用额头重重磕着金砖,摆出一副死谏的架势。
赵衡端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不敢去看站在一旁的赵晏。
赵晏身披摄政蟒袍,冷眼看着这群在朝堂上表演的跳梁小丑。他知道外面在传什么,也知道这些流言是谁放出去的。
但他没有去解释那些所谓的“流言”,在国家存亡的战略面前,任何自证清白的辩解,都是软弱的体现。
“顺应民意?安抚苍生?”
赵晏冷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他缓缓走下御阶,面向满朝文武,猛地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了一卷厚厚的、沾染着暗红色斑驳的卷宗。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赵晏将卷宗狠狠地砸在那名老臣的脸上,卷宗散落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触目惊心。
“这是近十年来,辽东边境的伤亡与劫掠名册!”
赵晏的声音犹如九天惊雷,震荡在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十年前,黑水部以和谈为名,骗取我大周互市,转头便劫掠了抚顺关,屠戮边民三千余口!”
“五年前,他们再次上表称臣,拿了我大周赐下的钱粮铁器,不到三个月,便攻破了广宁卫,我大周一万守军全军覆没!”
赵晏步步紧逼,逼得那名老臣连连后退:“就在半个月前,他们又破了三座边堡!你们口口声声说和谈,你们拿什么去和谈?!拿我大周将士的头颅,还是拿辽东百姓的血肉去喂饱那群豺狼?!”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赵晏那充满杀伐之气的声音在回荡。
“黑水部的狼子野心,早就写在了他们南下扩张的路线上!今日割一城,明日退一卫,和谈换不来长治久安,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赵晏猛地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眼眸直逼龙椅上的小皇帝。
“陛下!打仗确实要花钱,确实会死人。但有些仗,这一代人若是不打,下一代人就得亡国灭种!”
“臣请旨!国库粮草之事,臣自有决断!辽东之战,避无可避,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打断黑水部的脊梁!唯有打服了他们,大周才有真正的太平!”
这番话,有理有据,气吞万里。
主战派的将领们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拔刀出征。而那些主和派的文官,则被这血淋淋的历史数据堵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赵晏说完,定定地看着赵衡,等待着这位少年天子的最终决断。
只要小皇帝点头,他就能立刻压下所有的非议,全面启动战争机器。
然而,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太和殿内安静得令人窒息。
赵衡紧紧抿着嘴唇,他的目光在赵晏那威严的面庞,和阶下那群高呼“国库空虚”的老臣之间来回游移。程敏那句“粮草仅够半年”的谎言,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李太妃那句“亡国之君”的警告,像一座大山压着他。
他害怕了。他不敢把大周的命运,和自己皇位的安危,全部押在这个甚至比他还要强势的相父身上。
“相父……”
良久,赵衡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此事……事关重大,国库粮草确实是个隐患。朕以为,还是不宜操之过急。今日……今日暂且退朝吧。朕乏了。”
说罢,赵衡竟没有再看赵晏一眼,匆匆站起身,在太监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从后殿离开了。
没有表态支持。
没有下达开战的圣旨。
这位被赵晏一手扶持起来的少年天子,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退缩与沉默。
大殿之内,主和派官员虽然没有赢,但他们看到了小皇帝的退让,眼中纷纷闪过窃喜。
赵晏孤零零地站在御阶之上,看着那空荡荡的龙椅,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失望与悲凉。
他知道,君臣之间,那道最隐隐的裂痕,已经彻底被撕开了。
散朝后。
赵晏没有像往常一样前往文华殿督导小皇帝的功课,而是独自一人走出了太和殿。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名留守在宫内的小太监,悄悄塞给老刘一张纸条。
老刘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快步走到赵晏身边,压低声音禀报:“主子,出事了。陛下散朝后没有去御书房温书,而是直接起驾去了偏殿。”
“他去见了谁?”赵晏深吸了口气,声音没有起伏。
“陛下……秘密召见了刚才带头主和的几位老臣,还有……户部左侍郎,程敏。”
赵晏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紫禁城上空那刺眼的骄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讽。
“好,很好。”
“看来,这大周的朝堂里,有人觉得我赵晏提不动刀了。”
第326章 私谈生嫌隙,君臣初裂痕
定安五年的初夏,紫禁城内的蝉鸣声显得格外聒噪。
太和殿的早朝不欢而散后,赵晏并没有离开皇宫,而是独自一人,径直走向了御书房。
他太了解那个被自己一手扶上皇位的少年天子了。十一岁的年纪,正是心智初开、最容易被周围环境影响的时候。
今日朝堂上赵衡的退缩与沉默,以及散朝后秘密召见主和派老臣和程敏的举动,都在向赵晏传递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帝王的心里,生了刺。
御书房外,几名刚刚被召见的守旧派老臣正低着头退出来,迎面撞见一身绯色蟒袍的赵晏,吓得纷纷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晏没有理会他们,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御书房。
殿内,小皇帝赵衡正背对着殿门,负手站在一幅大周皇舆图前。他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显然已经听到了赵晏进来的脚步声,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欣喜地转过身来喊一声相父。
“臣,参见陛下。”赵晏微微躬身,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赵衡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深沉的冷淡:“相父免礼。朝堂上的事已经议完了,相父不在军机处筹备军务,来朕的御书房有何贵干?”
这生分而防备的语气,让赵晏的心底微微一沉。
他走到赵衡身后,目光同样落在那幅巨大的地图上,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语重心长:“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召见主和派的老臣,又听信了程敏的一面之词。臣知道,陛下是在忧心国库的钱粮,忧心天下的苍生。但辽东之事,绝非和谈可以解决,黑水部的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够了!”
赵衡突然转过身,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那一双酷似先帝的眼睛里,此刻竟因为极度的压抑和委屈,泛起了阵阵猩红。
“相父口口声声都是黑水部的野心,那相父自己的心呢?!”
赵衡死死盯着赵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不甘,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相父,朕是皇帝!朕也想为这个国家做主!朕也想让天下人知道,这大周的江山,是天子的,不是你赵晏的一言堂!”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晏的胸口。
御书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晏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眶、像一只发怒的小兽般竖起全身尖刺的少年天子。
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封建皇权冰冷本质的深深悲哀。
这就是历代权臣永远无法逃避的宿命。
当你为了这个国家倾尽所有、手握足以改天换地的权力时,你所保护的那个君王,最害怕的恰恰就是你。
所谓功高震主,就是这个道理。
“陛下觉得,臣手握重兵,执意开战,是为了篡夺赵氏的江山?”赵晏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难道不是吗?!”
赵衡咬着牙,把心底的委屈全盘托出,“外面的人都说,摄政王穷兵黩武,不顾国库空虚,就是要借着打仗的名义彻底架空朕!程侍郎也把账本清清楚楚地摆在朕面前了,国库的粮草只够支撑半年!相父为何非要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去打这一仗?相父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面对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赵晏没有去解释外面的流言,也没有去指责程敏的账目。
他只是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直视着赵衡。
“陛下,臣若要篡位,五年前先帝驾崩的那个夜晚,这龙椅就已经是臣的了。臣若要架空陛下,这五年就不会费尽心思推行新政,把一个国库充盈、四海升平的大周交到陛下的手里。”
赵晏的语气铿锵有力,不容置疑:“臣执意开战,是因为臣知道,若今日退让半步,明日黑水部的铁骑就会踏破山海关!兵权在臣手里,是为了给大周杀出一条百年太平的血路,而不是为了私欲!”
“等辽东平定,四海靖平之日。臣,自会交出这摄政王的蟒袍和天子剑,还政于陛下。”
赵晏的坦荡,让赵衡微微一愣。
他看着赵晏那清澈而坚定的双眼,心中的防线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但他毕竟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程敏和母妃灌输的恐惧,早已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扭头避开了赵晏的目光。
“相父说得冠冕堂皇,可国库的账目不会骗人。朕……朕不能拿大周的国本去陪相父赌这一局。”
赵衡转过身,声音再次变得生硬:“此事无需再议。相父退下吧,朕乏了。”
逐客令。
赵晏看着那个单薄却固执的背影,知道此刻再说任何话都已经无济于事。君臣之间的第一道裂痕,已经在这一场私谈中,被彻底撕开。
“臣,告退。”
赵晏深深地作了一揖,转身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门外的阳光刺眼。
赵晏抬起头,眼神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酷与杀机。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朝堂上的那群毒蛇既然已经开始向小皇帝吐信子,那他就必须用最暴烈的手段,把他们连根拔起!
与此同时,京城内城,一处幽静的私宅地下密室。
户部左侍郎程敏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宫里暗线传出的消息,嘴角勾起了一抹压抑不住的狂喜。
“好!好啊!”
程敏猛地一拍桌案,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幽光,“皇上终于和赵晏翻脸了!这君臣之间的嫌隙一旦生出,就像瓷器上的裂纹,再也修补不好了!”
坐在下首的几名帝党官员也是喜形于色:“程大人运筹帷幄,那本账册简直是神来之笔!现在小皇帝死死咬住粮草不足不放,赵晏就算手握重兵,也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开战!”
“这还不够。”
程敏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极其阴毒。他太了解赵晏了,那个男人绝对不会因为小皇帝的一两句话就束手就擒。
“赵晏手里还有底牌,他一定会想办法去查户部的实账。我们必须在他查清真相之前,给他找点更大的麻烦,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程敏从桌上拿起毛笔,飞快地写下了一封密信,递给心腹。
“派最快的人,连夜把这封信送去江南!”
“告诉江南那几个带头的大士族和盐商,就说赵晏为了筹集军饷,马上就要在江南强征双倍的商税!只要他们肯在这个节骨眼上联合起来抗缴商税,煽动商户罢市,赵晏的钱袋子就会彻底断底!”
“只要江南一乱,他赵晏就是大周的千古罪人,神仙也救不了他!”
随着密使的离去,一场针对赵晏新政根基的致命绞杀,在程敏的操纵下,悄然拉开了大网。
两日后。
大周少有的算学天才、皇家格物院教习苏清禾,抱着几本厚厚的算学讲义,如往常一样步入了紫禁城的文华殿。
今日轮到她给小皇帝赵衡讲授钱粮核算的基础实务。
然而,刚一踏入殿内,苏清禾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赵衡没有像往常那样兴致勃勃地围着算盘打转,而是眉头紧锁地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论语》,心思却显然不在这上面。
“臣苏清禾,参见陛下。”
“苏先生免礼。”赵衡放下书,叹了一口气,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愁。
苏清禾一边整理着讲义,一边温和地试探道:“陛下今日似有心事?可是昨日留的算学课业遇到了难题?”
“不是课业的事。”
赵衡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眼前这位自己十分信任的女教习,终于忍不住将心底的苦闷倒了出来。
“苏先生,你最精通算学。你给朕算算,若是大周出动十万大军去辽东苦寒之地征战,一打就是三年,得耗费多少银钱粮草?”
苏清禾心中微微一动,她自然知道这几日朝堂上因为辽东战事吵得不可开交。她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精确的数字。
“回陛下,若十万大军出关,人吃马嚼,加上火器弹药的损耗与民夫运费。粗略核算,每年需耗费现银三百万两,粮草一百五十万石。若打满三年,总计需现银近千万两,粮草四百五十万石左右。”
听到这个数字,赵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啊,要千万两白银,四百多万石的粮食!”赵衡一拍桌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赵晏的埋怨,“可程敏程侍郎明明给朕算过,咱们国库现在的存粮,加上各省刚刚解送上来的秋粮,总共也不过勉强支撑大军半年的开销!相父他为何偏要一意孤行,非要拿大周的国本去冒这个险?!”
苏清禾正在整理算盘的手,猛地僵住了。
“半年?”
苏清禾抬起头,那双清丽睿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确认道:“陛下,程大人当真告诉您,国库的粮草只够支撑半年?”
“朕亲眼所见,那账册就摆在朝堂上,绝无错漏。”赵衡笃定地说道。
苏清禾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这绝不可能!
作为户部尚书苏景然的女儿,又精通顶级的算学逻辑。她脑海中有一本无比清晰的宏观大账。
大周推行一条鞭法已有三年,加上之前抄没旧党和襄王的家产,国库的底子早就厚实得流油。更别提今年江南漕运刚刚运抵京城的三批超级大粮!这笔庞大的物资,别说是支撑十万大军打半年,就算是打上五年也绰绰有余!
程敏给出的这个半年的数字,在苏清禾的脑海中,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洞百出的黑色窟窿。这根本不是什么微小的核算失误,这是在明目张胆地砍掉了一大半的真实数据!
有人在国库的最高机密账册上,做了一本足以欺天瞒地的假账!
苏清禾极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看着面前依旧被蒙在鼓里的小皇帝,强行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陛下宽心。账目繁杂,或许是有什么地方没算清楚。臣这几日正好要去户部核对格物院下半年的开支明细,若是陛下信得过臣,臣愿替陛下再去仔细理一理这笔大账。”
赵衡听罢,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也好。苏先生算学通神,你去看看,朕心里也踏实些。”
苏清禾躬身告退。
走出文华殿的那一刻,苏清禾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她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摄政王新政、甚至毁灭大周江山的惊天阴谋,正藏在那堆冰冷的数字背后。
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拿到国库最底层的实账底册,戳破这个弥天大谎!
第327章 清禾核实账,戳破虚假数
夜,户部尚书府,灯火通明。
苏景然一身便服,坐在书案后,原本温润儒雅的面庞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独女苏清禾,则站在一旁,将今日在宫中与幼主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父亲,女儿可以断定,程敏提交给陛下的那份国库账册,绝对是假的!”苏清禾的语气斩钉截铁,“而且不是简单的笔误,是有人故意隐瞒了至少三百万石的漕粮和近五百万两的存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在动摇国本,是欺君罔上!”
“砰!”
苏景然猛地一拍桌案,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手提拔起来、视为左膀右臂的户部左侍郎,竟然会干出这等通天的大案!
“这个畜生!”苏景然咬牙切齿,“难怪这几日他在朝堂上句句不离国库空虚,原来他早就挖好了这个大坑,等着让摄政王殿下和整个主战派往里跳!”
“父亲,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苏清禾冷静地说道,“程敏此人城府极深,他敢做假账,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现在空口无凭去指证他,他大可以一句‘核算失误’来搪塞。必须找到最原始的、无可辩驳的证据,才能将他一击毙命!”
“最原始的证据……”苏景然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太仓的实账底册、漕运衙门的入库凭证、以及银库的出入库画押?”
“没错!”苏清禾点了点头,“这些都是最底层的流水记录,每一笔钱粮的进出,都有经手人的画押和官印。这些东西,就算程敏是户部侍郎,他也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篡改、销毁!”
“好!”苏景然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属于户部尚书的决绝与威严,“清禾,你说的对!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朝堂政争,这是你死我活的国本之战!”
“你在此等候!为父这就动用户部尚书的金印大令,连夜去敲开太仓和银库的大门!”
……
子时,京城,户部太仓。
这座储存着大周帝国命脉的巨大粮仓,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开门!户部尚书苏大人持摄政王手令,连夜查账!”
随着苏景然心腹的一声断喝,沉重的仓库大门缓缓打开。
苏景然提着一盏风灯,带着苏清禾和十几名绝对心腹的户部老书吏,走进了那间存放着最核心账目底册的密室。
这里堆满了上百个巨大的樟木箱,里面装的不是粮食,而是自“一条鞭法”推行以来,大周十三省每一笔钱粮流转的原始凭证。
“清禾,你来主导。”苏景然将指挥权交给了自己的女儿。他知道,论对数字的敏感和审计的逻辑,自己这个天才女儿远胜于他。
“是,父亲。”
苏清禾没有丝毫的怯场,她从怀中掏出早已抄录下来的、程敏假账上的关键数字,声音清冷而极具条理地开始下达指令:
“王书吏,你去查定安四年冬至到五年开春,所有江南漕运船队的入库签收总单!”
“李主事,你去核对去年抄没逆党所得银两的入库画押记录!”
“张司务,你去调取今年开春拨给工部修缮河道的银钱流水,我要看最终的支出凭证和结余!”
……
一场没有硝烟、却足以决定帝国命运的深夜查账,在太仓深处悄然展开。
算盘珠的噼啪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密室里交织成一曲惊心动魄的乐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箱箱尘封的底册被打开,一笔笔看似毫不相关的流水账被串联起来,一个被程敏精心掩盖的庞大黑洞,渐渐浮出了水面。
“找到了!”
王书吏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他颤抖着双手,从一堆漕运单据中抽出三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凭证。
“尚书大人请看!这是今年开春,江南漕运分三批运抵京城的三百万石新粮!入库单据、沿途驿站的火漆印信,全部都在!但这三笔巨额的粮食,在程侍郎呈给陛下的那本总账上,根本连影子都没有!”
“这边也找到了!”李主事也激动地喊道,“去年平定襄王谋逆,抄没逆党家产所得银两,实际入库一千二百万两!但程侍郎的账本上只写了七百万两!有整整五百万两的差额,被他以‘折旧损耗’的名义,直接抹掉了!”
一个接一个的惊人发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苏清禾的脸色越来越冷,她将所有被隐瞒的数据飞快地汇总到一张白纸上。
最后,当她落下最后一笔时,一个足以让整个大周朝堂天翻地覆的真相,跃然纸上。
“父亲。”
苏清禾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愤怒,“已经可以确定了。”
“程敏,在呈给陛下的国库总账上,至少隐瞒了三百万石的存粮,以及五百万两的现银!”
“大周国库的真实家底,根本不是只够支撑半年,而是足够支撑十万大军……在辽东打上整整三年,还有富余!”
苏景然看着那张纸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拳砸在樟木箱上。
“这个奸贼!这个通天的奸贼!”
“他不仅是要阻挠战事,他这是在挖大周的根,在断摄政王殿下的臂膀,在把陛下当成三岁孩童一样愚弄!”
“走!”
苏景然一把抓起那叠如山的铁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机。
“备马!连夜去摄政王府!”
“这一次,老夫要亲眼看着这个两面三刀的畜生,被千刀万剐!”
……
凌晨,寅时。
摄政王府。
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
赵晏听完苏景然父女的禀报,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无可辩驳的原始凭证,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
“清禾,你这次立了大功。”赵晏看着眼前这位临危不乱、逻辑缜密的年轻女子,眼中满是赞许,“若不是你心细如发,这顶‘穷兵黩武、掏空国库’的大帽子,本王怕是就要戴到死了。”
“王爷谬赞,臣女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苏清禾躬身道。
“王爷!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还等什么?!”苏景然在一旁急道,“末将这就带人去抄了程敏的家,把他抓来当面对质!”
“不急。”
赵晏摆了摆手,示意苏景然稍安勿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眼神深邃得可怕。
“程敏这条蛇,隐藏得太深了。他费尽心机做假账,绝不仅仅是为了阻挠战事这么简单。”
“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图谋,甚至……还有更大的网络。”
赵晏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现在把他抓了,只会打草惊蛇。”
“既然他喜欢演戏,那本王就陪他把这场戏演完。”
赵晏看向苏景然父女,声音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算计:
“明日早朝,你们二人,什么都不要说,就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本王,要在朝堂上,再给他一次表演的机会。”
“我倒要看看,当本王把这堆铁证甩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和他背后那些还未露面的鬼,会是一副怎样精彩的表情。”
第328章 朝堂亮实据,帝相释前嫌
太和殿的早朝,气氛压抑得仿佛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这已经是关于辽东战事的第三次朝议。
主和派的官员们一个个趾高气昂,因为他们知道,小皇帝的心已经彻底倒向了他们。
而户部左侍郎程敏,则依旧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站在百官前列,准备随时用他那本“国库空虚”的假账,给摄政王的开战计划送上最后一击。
“陛下!”
一名帝党老臣率先发难,跪在御阶前,声泪俱下,“京城流言纷纷,皆言摄政王欲掏空国库以博军功!如今民心动荡,国本不稳,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下旨罢免摄政王殿下兵权,暂缓开战,以安天下!”
“臣等附议!”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势比前两次更加浩大。
龙椅上,十一岁的赵衡脸色苍白,小手紧紧攥着龙袍的袖口。他看了一眼身旁面沉如水的赵晏,又看了看阶下跪着的群臣,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赵晏,你还有什么话说?”
就在赵衡即将动摇、准备开口说出那句“暂缓”之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他的犹豫。
说话的不是赵晏。
而是站在户部尚书位置上的苏景然!
“陛下且慢!”
苏景然手捧一本崭新的账册,大步跨出队列,目光如刀,直刺跪在地上的程敏。
“臣有本奏!关于国库粮草之实数,臣昨夜连夜复核,发现与程侍郎所报,有天壤之别!”
程敏心中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苏尚书,账目繁杂,些许出入在所难免。但国库空虚乃是事实,下官绝无半句虚言!”
“是吗?”
赵晏此时终于缓缓开口了。他没有看程敏,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龙椅上的小皇帝。
“陛下,你是天子,是这大周的主人。你想知道国库的真实家底吗?”
赵衡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
赵晏一挥手,声音响彻大殿:“传户部太仓令、银库大使、漕运总督衙门主簿,带实账底册上殿!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与程侍郎的账,一笔一笔地对!”
轰!
此言一出,程敏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做梦也没想到,赵晏竟然会用这种最原始、也最粗暴的“公开审计”方式来破局!
不多时,三名抱着厚厚原始账册的底层官员,在锦衣卫的“护送”下,战战兢兢地走上了金銮殿。
“开始吧。”赵晏淡淡地说道。
“是!”
苏景然亲自上前,拿起程敏那本假账,翻到第一页,声音清朗,字字珠玑:
“程侍郎账目第一条:定安四年冬,抄没逆党所得,入库银七百万两。敢问银库大使,实数几何?”
银库大使哆哆嗦嗦地翻开底册,大声念道:“回陛下,回摄政王!实……实入库一千二百万两!有刑部抄没清单与户部画押为凭!”
哗——!
满朝文武瞬间炸锅!仅这一笔,就差了整整五百万两!
“程侍郎账目第二条:今年开春,江南漕运抵京,入库粮草共计一百万石。”苏景然继续念道。
漕运主簿立刻跪地禀报:“回陛下!今年漕运分三批抵京,有入库凭证三张为证,共计……共计四百万石!”
三百万石的粮食,凭空消失了!
“程侍郎账目第三条……”
苏景然一笔一笔地念,那三名底层官员一笔一笔地对。
每一个数字的对比,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程敏的脸上,也抽在所有主和派官员的脸上。
他们终于明白,所谓的“国库空虚”,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够了!”
当苏景然念到一半时,龙椅上的赵衡猛地站起身。他那张稚嫩的小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的程敏,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程敏!你告诉朕!那五百万两白银,那三百万石粮食,去哪了?!你为何要欺瞒于朕!欺瞒这满朝文武!!”
“臣……臣……”
程敏浑身如筛糠般颤抖,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陛下恕罪!是臣核算失误!是臣老眼昏花,看错了账目!臣绝无欺君之意啊!”
“核算失误?”
赵晏冷笑一声,缓缓走下御阶,来到程敏面前,“程大人,你可是我大周有名的算学干吏。能把几百万两的银子都算错了,这眼神,恐怕不是昏花,是瞎了吧?”
赵晏没有再逼他,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他转过身,面向小皇帝,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现在您知道国库的真实家底了。”
赵晏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身为“相父”的温和与引导:
“大周不缺钱,也不缺粮。缺的,是敢于亮剑的勇气。”
“臣之所以执意要战,不是为了臣个人的军功,而是为了给陛下,给大周的子孙后代,打下一个再无边患的太平盛世!”
赵衡看着赵晏那双清澈而坦荡的眼眸,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积如山的真实账册。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被骗了。被这群口口声声为了“社稷苍生”的老臣骗了。他们利用自己的年幼无知,利用自己对战争的恐惧,差一点就葬送了整个大周的国运!
而自己的相父,从始至终,都在独自一人,背负着所有的误解与压力,为这个国家浴血奋战。
一股巨大的愧疚与悔恨,瞬间淹没了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天子。
“相父……”
赵衡的眼眶红了,他走下龙椅,来到赵晏面前,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着赵晏深深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是朕错了。”
赵衡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朕不该听信小人谗言,不该猜忌相父。朕……朕险些成了大周的罪人。”
“陛下言重了。”赵晏扶起小皇帝,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依旧是圣明之君。”
“不!”
赵衡擦干眼泪,猛地转过身,重新走上御阶。那一刻,他仿佛在一瞬间长大了。
他抓起御案上的惊堂木,狠狠一拍!
“传朕旨意!”
小皇帝稚嫩的声音,在太和殿内回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辽东边境战事,全凭摄政王相父做主!即刻起,举全国之力,支持辽东之战!”
“户部钱粮、兵部军械、工部器仗,皆需无条件听从摄政王调度!”
“满朝文武,上下一心。若再有敢言和谈、动摇军心者……”
小皇帝看了一眼赵晏,掷地有声地吐出最后的判决:
“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圣旨一下,主战派的将领们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陛下圣明!摄政王千岁!”
而那些主和派的官员,则一个个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他们知道,大局已定,再无翻盘的可能。
赵晏看着那个站在龙椅前、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能量的少年天子,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君臣同心,其利断金。
这大周,稳了。
……
散朝之后。
御书房内,只剩下赵晏和赵衡君臣二人。
赵衡将那本程敏伪造的假账狠狠地扔在地上,气得小脸通红:“相父!这个程敏,胆大包天,欺君罔上!为何不当场将他拿下?!”
“陛下,”赵晏给小皇帝倒了一杯热茶,示意他冷静下来,“一条蛇,如果只打断了它的七寸,它还是会回头咬人。只有顺着它的洞穴,找到它的老巢,把所有的毒蛇和蛇蛋一网打尽,才能永绝后患。”
赵晏的眼神深邃而冷酷:“程敏的背后,绝不止他一个人。火器图纸的外泄,江南士族的抗税,朝堂之上的战和之争……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而程敏,只是这张网上,跳得最欢的一只蜘蛛罢了。”
“相父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赵晏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朕,就陪他好好玩玩。看看他这条毒蛇,到底想把朕引到哪个洞里去。”
赵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就在同一时间,京城内城,一处幽静的宅邸密室之中。
“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一名帝党官员将今日朝堂上的变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程敏。
程敏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不,还没有。”
程敏站起身,走到墙边,揭开一幅山水画,露出了后面一幅巨大的京营布防图。
“赵晏虽然戳破了粮草的谎言,但他开战的决心也更坚定了。他越是想打,就越是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
程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京营的军械库上。
“既然文斗斗不过,那就只能……让他后院起火了。”
一场更大的阴谋,在赵晏雷霆反击的同一时间,已在暗中悄然酝酿。
第329章 帝党暗串联,谋夺京营权
定安五年,夏。
太和殿上的那场“审计风暴”虽然以赵晏的完胜告终,但被戳破的谎言,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朝堂的肌体。
表面上,主和派偃旗息鼓,再无人敢质疑辽东开战的决议。但水面之下,一股更加阴险、也更加绝望的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邸密室。
这里是当年旧党残余的秘密据点,如今的主人,则是几个在朝堂上一直以“中立”面目示人、实则对赵晏新政恨之入骨的帝党老臣。
“不能再等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满是惊恐,“赵晏那小子已经彻底赢得了陛下的信任!一旦让他打赢了辽东之战,到时候功高盖世,就真的无人能制了!”
“可我们还能怎么办?”另一人颓然道,“连程侍郎那样的天衣无缝之局都被他破了,我们手上还有什么牌可打?”
“有。”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户部左侍郎程敏,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玉扳指。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前几日在朝堂上被当众“羞辱”的狼狈,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森冷。
“赵晏的根基有三:军权、财权、民心。”
程敏伸出三根手指,声音犹如毒蛇吐信,“民心虚无缥缈,财权有苏景然那个老狐狸守着,一时半会动不了。但军权……”
程敏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诸位大人,你们难道忘了,京营的那几位将军,可不是赵晏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大多是先帝留下的勋贵子弟,平日里最是桀骜不驯。赵晏为了收拢军心,给了他们不少好处,但这些人骨子里,能服一个比他们小十几岁的文官?”
“程大人的意思是……”
“挑拨离间,釜底抽薪!”
程敏的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寒芒,“我这里,有京营几位核心将领这几年‘吃空饷’、‘私占军田’的黑料。虽然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但只要捅到朝堂上,就足以让赵晏喝一壶!”
“只要我们以‘整顿京营积弊’为名,联名弹劾,逼着陛下派文官去接管京营的粮饷核算,再趁机换掉几个赵晏的心腹。一来可以削弱赵晏对京营的绝对控制;二来,也能让那帮大头兵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决定他们饭碗的人!”
“妙计!妙计啊!”几名帝党老臣顿时双眼放光。
“这只是第一步。”程敏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要想让赵晏后院起火,还得再加一把柴。”
“你们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把这封信送去江南!”
“告诉江南的那些士族大贾,就说赵晏为了筹集辽东军饷,马上就要对他们加征双倍的商税!只要他们肯在这个节骨眼上联合起来,带头抗缴商税,煽动商户罢市……哼,他赵晏的开战计划,就得彻底流产!”
……
三日后。太和殿,早朝。
风暴,如期而至。
“陛下!臣有本奏!”
一名都察院的御史大步出列,手捧奏折,声色俱厉地高呼:“臣弹劾京营左哨营参将李虎,私占京郊军田五百亩,中饱私囊!”
“臣弹劾京营右哨营游击王豹,克扣士卒冬衣款项,倒卖军械!”
一连串的弹劾奏疏如同连珠炮般砸向了赵晏的两名心腹爱将。紧接着,十几名帝党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高呼:
“陛下!京营乃京师之屏障,如今积弊丛生,贪腐横行,皆因武人掌权,无人监管所致!恳请陛下下旨,派文官入驻京营,严核粮饷账目,整顿军纪,以肃京防!”
还没等赵晏开口。
“报——!!!”
一名通政司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带来了第二个噩耗:
“江南八百里加急!湖广、江南十三个大家族,联名上书,拒绝缴纳本季商税!并煽动数千商户围堵税关,扬言……扬言若朝廷执意开战加税,他们便全线罢市!”
轰!
两记重锤接连砸下,整个朝堂瞬间陷入了巨大的震动之中。
一边是心腹将领被指控贪腐,京营兵权面临被插手的风险;另一边是新政的钱袋子江南士族集体跳反,即将到来的辽东大战军饷来源被直接切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站在龙椅之侧,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年轻摄政王。
他们想看看,面对这内外交困的死局,这位权倾朝野的赵王爷,究竟会如何应对。
龙椅上,十一岁的赵衡紧张地握紧了小拳头,担忧地看向自己的相父。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赵晏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愤怒与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等待已久的冷笑。
他早就料到,当他亮出那份真实账册、决定开战的那一刻起,这些被逼到绝路的毒蛇,一定会从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发动最疯狂的反扑。
而他等的,就是它们全部露头的这一天。
“很好。”
赵晏缓缓走下御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绝对自信。
“既然你们觉得京营的账目有问题,觉得本王的将领手脚不干净。”
赵晏环视着跪在地上的帝党官员,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三日后,京郊西山大营,本王亲自主持一场军演。”
“届时,本王会请陛下、太妃、以及满朝文武,亲眼去看一看。”
赵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名带头弹劾的御史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看一看我大周新军的刀枪,究竟还利不利。”
“也看一看我京营的账本,到底干不干净!”
第330章 红缨演武场,方阵慑朝堂
定安五年,夏末。
京郊西山大营,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今日,这里将举行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军演。
观礼台上,明黄色的华盖之下,十一岁的幼主赵衡正襟危坐,李太妃也罕见地出席,坐在皇帝身侧。他们的旁边,是身着一品摄政王蟒袍的赵晏。
台下,文武百官齐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演武场中央。
尤其是那些弹劾京营的帝党官员,此刻正交头接耳,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
“哼,故弄玄虚。大军演武,不过是些花拳绣腿的把式,能看出什么名堂?”
“就是,待会等他那几个心腹将军的贪腐罪证一摆出来,看他赵晏还怎么收场!”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之际。
“咚——咚——咚——!”
三通鼓响,军演正式开始!
首先入场的,是代表“传统军队”的蓝旗方阵。
一万名身披重甲的骑兵,手持长矛,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列,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让观礼台上的文官们都感到了阵阵心悸。
而在他们对面,代表“京营新军”的红旗方阵,却显得有些单薄。
没有战马,没有重甲,只有三千名身穿紧身红色军服的步兵。
他们排成三个横队,肩上扛着清一色的、黑洞洞的新式燧发枪。
“三千步卒,对阵一万重骑?”
观礼台上一片哗然。
“赵晏疯了吗?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帝党官员们几乎要笑出声来,“三千步兵,怕不是一个冲锋就要被踏成肉泥!”
就在这时,演武场上令旗挥动!
“进攻——!”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蓝旗方阵的一万名重骑兵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那单薄的红旗步兵方阵发起了亡命冲锋!
马蹄雷动,大地颤抖!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步兵都胆寒的钢铁洪流,红旗方阵却纹丝不动。
指挥台上,京营提督沈红缨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汹涌而来的骑兵,只是冷静地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方阵!准备!”
三千名火枪兵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在操控。
“第一排!举枪!瞄准!”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前方。
骑兵洪流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已经能看清骑兵脸上狰狞的表情。
观礼台上的官员们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开火!”
沈红缨的令旗猛地挥下!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的一千杆燧发枪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密集的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在冲锋的骑兵阵中犁出了一道宽达百步的血肉胡同!
上千名骑兵连人带马惨叫着翻倒在地,后续的骑兵躲闪不及,顿时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第一排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
“开火!”
砰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死亡的齐射!
“第三排!开火!”
三段击!连绵不绝的火枪轰鸣,在演武场上奏响了最残酷的死亡乐章!
观礼台上的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撼了,他们目瞪口呆,仿佛在看一场神魔之间的战争。
三千步卒,面对一万重骑,非但没有后退一步,反而用一种前所未见的、冷酷而高效的杀戮方式,将那股曾经不可一世的钢铁洪流,打得支离破碎!
不到一刻钟。
当硝烟散去,演武场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演习用的假人)和哀嚎的战马。
一万名重骑兵,全军覆没。
而红旗方阵,除了几个因为操作失误被马匹撞伤的士兵外,伤亡……不足十人!
“这……这……是天兵下凡吗?”
一名帝党老臣看着那三千名还保持着整齐队形、枪口冒着青烟的火枪兵,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抖如筛糠。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他们终于明白,赵晏手里的这支军队,与大周任何一支传统军队,都已经不是一个维度的存在了!
演习结束。
沈红缨翻身下马,走到台前,手中没有拿兵器,而是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陛下,摄政王殿下,诸位大人!”
沈红缨的声音清亮而充满底气,“刚才诸位看到的,就是我京营新军的战力。接下来,请诸位看一看我京营的账本!”
“有人弹劾我麾下将领克扣军饷,私占军田!”
沈红缨将账册一一展开,上面用赵晏发明的复式记账法,清清楚楚地记录了近一年来京营的每一笔收支。
“我京营军饷,由户部直拨,经我手后,直接发放到每一名士兵的腰牌中!这是发放记录,有每一名士兵的亲笔画押!”
“我京营粮草,皆有出入库凭证,由户部、兵部、京营三方共同核验!这是账本!”
“至于私占军田,更是无稽之谈!京郊所有军田,皆由‘军屯商办处’统一管理,所产粮食一部分供给军需,一部分折算成银两,作为士卒的额外津贴!所有账目,对全军公示!”
一笔笔清晰的流水,一个个鲜红的官印,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刺眼。
“账本在此,谁有异议,现在可以站出来,与本提督当面对质!”沈红缨环视全场,目光如刀。
那些弹劾的帝党官员们面如死灰,冷汗直流。他们哪里想到,京营的账目竟然做得如此滴水不漏,比户部的国库还要干净!
“怎么?没人说话了?”
沈红缨冷笑一声,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人群中三个穿着底层军官服饰、眼神躲闪的男子。
“你们三个,平日里吃空饷、私卖军械,在本官整顿军纪时怀恨在心,竟敢伪造证据,勾结朝臣,诬告上官!”
沈红缨猛地一挥手,“来人!给我拿下!”
“提督饶命!不是我们干的!是……是……”
还没等那三人喊出幕后主使,早已埋伏在旁的锦衣卫便一拥而上,用破布死死堵住了他们的嘴,将他们拖了下去。
“至于这三个败类如何处置……”
沈红缨看了一眼台上的赵晏,赵晏微微颔首。
沈红缨拔出腰间的佩刀,对着台下三万京营将士,发出了整肃军纪的铁血军令:
“拖到辕门外,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诺!”
三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演武场的黄土。
整个西山大营,鸦雀无声。
赵晏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看着那些已经彻底吓破了胆的帝党官员,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的军演,诸位大人可还满意?”
“本王再重申一遍,军国大事,本王一言而决。谁再敢把手伸进军队里,妄图构陷忠良、动摇军心……”
赵晏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三颗人头,就是你们的下场!”
……
回宫的路上。
小皇帝赵衡坐在龙辇里,小脸因为极度的兴奋和震撼而涨得通红。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整齐划一、军容鼎盛的京营士兵,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名为“安全感”和“骄傲”的情绪。
“相父,”赵衡转过头,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有此强军,何惧外敌?”
他终于明白,相父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个人的权势,而是为了给这大周,锻造出一把足以斩断一切枷An锁的无敌利刃。
“从今天起,朕要跟着相父,把这天下,彻底打扫干净!”小皇帝握紧了拳头。
支持开战的决心,在这一刻,彻底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再无动摇。
第331章 锦衣卫顺查,程敏急栽赃
京营演武场的那场铁血清洗,如同平地惊雷,不仅震慑了整个朝堂,更斩断了帝党伸向兵权的那只黑手。
但这对于赵晏来说,好戏才刚刚开始。
夜,北镇抚司,诏狱。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亲自坐镇,审问那三名被当场抓获的京营底层军官。
“说!是谁指使你们诬告沈提督和几位将军的?”沈烈将一杯滚烫的茶水,缓缓浇在一名军官血肉模糊的手上。
“啊——!我说!我说!”
那军官发出凄厉的惨叫,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是……是礼部给事中吴大人!是他找到了我们,许诺事成之后,给我们每人一千两银子,还提拔我们当参将!”
“吴大人?”沈烈眼中寒光一闪,他知道,这只是个小角色,背后一定还有大鱼。
“吴大人背后又是谁?!”
“是……是……”那军官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沈烈又端起了茶杯,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吼了出来,“是帝党的首领,翰林院的王学士!所有的黑料都是他提供的!连江南士族抗税的事,也是他一手联络的!”
“王学士……王承恩。”
沈烈冷笑一声。终于钓出了一条像样的大鱼。
“很好。”沈烈站起身,对身旁的锦衣卫下令,“立刻带人,包围王承恩的府邸!把所有与他往来的信件、账本,全部给老子抄出来!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过!”
……
与此同时,京城内城,一处幽静的宅邸。
户部左侍郎程敏,正坐在书案前,看似在悠闲地品茶。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窗外,耳朵捕捉着远处街道上任何一丝轻微的异动。
他知道,赵晏一定会顺藤摸瓜。而那几个被抓的京营军官,根本就是靠不住的废物,在锦衣卫的酷刑下,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把他和帝党的联络全盘托出。
“大人,锦衣卫动了!正向王学舍的府邸去了!”一名黑衣探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窗外,低声禀报。
“终于来了。”
程敏放下茶杯,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诡异的、仿佛等待已久的笑容。
他走到书案前,从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本厚厚的黑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这几年来,如何与帝党官员勾结、如何挑唆江南士族抗税、甚至如何暗中贪墨漕粮的所有罪证。每一笔,都足以让他死上一百次。
另一样,则是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面装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大人,您这是……”探子大惊失色。
“赵晏想抓我的把柄?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礼。”
程敏将那本黑账和毒药瓶一起装进一个油布包里,递给探子。
“你现在,立刻从密道出府。赶在锦衣卫之前,去王承恩的府上。”
程敏的眼中闪烁着令人毛骨悚骨的阴毒寒芒:
“王承恩书房的东北角,第三块地砖下有个暗格。把这本账册放进去。”
“至于这瓶毒药……”
程敏凑到探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吩咐了几句。
探子听得浑身一颤,眼中露出极度的恐惧,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一炷香后,翰林院学士王承恩的府邸。
王承恩正因为京营军演的惨败而心烦意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学士大人,外面风声紧,还是早些歇息吧。”一名心腹老仆劝道。
“歇息?天都要塌了,还歇什么!”王承恩烦躁地一挥手,“去!给我温一壶酒来!”
老仆低着头退了出去。片刻之后,他端着一壶温热的黄酒和一碟小菜走了进来。
王承恩心烦意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而,酒刚下肚,他便脸色大变,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咙,指着那名老仆,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
“你……你……”
那名伺候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仆,此刻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在王承恩眼前晃了晃。
“王大人,程大人说了,黄泉路上,您慢走。”
“噗——!”
王承恩一口黑血喷出,仰面倒地,当场气绝身亡。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沈烈率领的锦衣卫“恰好”撞开了王府的大门。
“封锁王府!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沈烈冲进书房,只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王承恩,以及桌上那壶还冒着热气的毒酒。
“该死!来晚了一步!让他畏罪自尽了!”沈烈懊恼地一拳砸在门框上。
“大人!有发现!”
一名锦衣卫校尉敲了敲书房东北角的地砖,听到了空洞的回声。他撬开地砖,一个暗格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厚的、用油布包裹的黑账。
沈烈接过账册,只翻看了两页,便倒吸了一口冷气。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王承恩如何勾结京营、如何煽动江南罢市、如何贪墨漕粮……所有的罪证,人证、物证、银钱往来,一应俱全,完美得就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好啊!好个王承恩!原来所有的坏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沈烈怒道。
他立刻下令:“把这本账册封好!连夜送呈摄政王殿下!”
……
清晨,摄政王府。
赵晏看着锦衣卫连夜呈上来的这份“完美罪证”,眉头却紧紧地锁了起来。
“东家,这王承恩畏罪自尽,还留下了这么详细的罪己录,倒是省了咱们不少事。”老刘在一旁说道,“这下帝党那帮人,算是彻底被连根拔起了。”
“太干净了。”
赵晏摇了摇头,手指在那本黑账上轻轻敲击着。
“干净得就像是有人故意摆好了,等着我们去发现一样。”
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王承恩是个老狐狸,他就算要死,也绝不会留下这么一本能把他全家都拖下水的账册。而且……”
赵晏拿起另一份卷宗,“锦衣卫的验尸报告说,王承恩是死于一种极其罕见的西域奇毒‘鹤顶红霜’,中毒后一刻钟内必死无疑。他又是如何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既喝了毒酒,又从容地把这本黑账藏进地砖下的?”
这不合逻辑。
除非……
除非这本账,根本不是王承恩放进去的!
是有人在他死前,或者死后,故意栽赃嫁祸,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一个死人身上!
赵晏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程敏那张温和谦逊、却又总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脸。
是他?
赵晏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如果真的是他,那这个人的城府、心机、狠辣,简直是深不可测!
“王爷!”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校尉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残缺的信件。
“启禀王爷!我们在王承恩书房的另一个暗格里,还搜出了这个!似乎是一封被烧毁的密信,但火盆里还剩下这半截没有烧尽!”
赵晏接过那半截焦黑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抹去大半,根本无法辨认。但在信纸的角落,却盖着半枚极其微小的、残缺的私人印章。
那印章的纹路极其特殊,像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花纹。
赵晏盯着那半枚印章,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知道,这或许才是解开所有谜团的……真正钥匙。
“沈烈。”
“在!”
“让咱们的人,拿着这枚印章的拓片,去查。”
赵晏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从本王、到你、到陆峥、到户部的程敏……所有能接触到火器图纸和国库核心账目的人,把他们的私印,全都给本官……查个底朝天!”
第332章 雷霆清帝党,抄家充国库
定安五年,夏末。
距离翰林院学士王承恩“畏罪自尽”已经过去了三日。但那本从他家中搜出的“完美罪证”,却在京城朝堂之上,掀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大风暴。
太和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赵晏一身摄政王蟒袍,立于御阶之上。他的手中,没有拿任何奏折,只有那本从王承恩府中抄出的、写满了罪恶的黑账。
“诸位大人,都看看吧。”
赵晏将黑账扔在御阶之下,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这就是我大周的‘忠臣良将’!这就是每日里把‘祖宗之法、社稷苍生’挂在嘴边的帝党领袖!”
大太监王进颤抖着捡起账册,高声宣读:
“翰林院学士王承恩,结党营私,勾结京营叛将,意图动摇京师防务,其罪一也!”
“煽动江南士族,暴力抗税,鼓动商户罢市,意图断绝辽东军饷,其罪二也!”
“贪墨漕粮二十万石,倒卖官盐三十万引,中饱私囊,涉案金额高达百万两白银,其罪三也!”
……
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罪状,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满朝文武的心头。尤其是那些曾经附和过帝党、弹劾过京营的官员,此刻更是面如死灰,双腿发软。
“王承恩虽已畏罪自尽,但其党羽尚在!”
赵晏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殿下那些心虚地低下头的官员。
“本王说过,大周如今外有强敌,不容内耗!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国难当头,不想着如何抵御外敌,却只想着如何保住自己那点肮脏的利益,甚至不惜与国贼里应外合!”
赵晏猛地一挥手,声音犹如九幽寒冰:
“沈烈!”
“末将在!”
“按这本黑账上记录的名单,以及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出的所有涉案人员!”
赵晏的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
“给本王……抓!”
“所有参与弹劾、勾结贪腐、煽动罢市的帝党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革职下狱!抄家充公!”
“遵命!”
随着沈烈一声虎吼,早已等候在午门外的数千名锦衣卫缇骑,如同出闸的猛虎,瞬间扑向了京城内外的数十座高官府邸!
……
这一日,史称“定安党狱”。
京城内外,哭嚎震天。
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党官员们,在锦衣卫的雷霆手段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一箱箱金银财宝、一车车绫罗绸缎,从他们的府邸中被源源不断地抄出。
甚至,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那些带头抗税的士族大家,也没能逃过这一劫。
赵晏直接下令神机营南下,配合地方官府,将那十几个最嚣张的家族连根拔起!
带头的家主被押解进京,与帝党官员一起,在菜市口被当众斩首示众。
这一场迅猛而酷烈的清洗,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大周所有官员和地方豪强的心上,彻底烫掉了他们最后一丝敢于反抗新政的侥幸心理。
三日后。户部银库。
户部尚书苏景然看着眼前这座几乎要被金银堆满的巨大库房,激动得老泪纵横。
“王爷!王爷啊!”
苏景然拉着赵晏的手,声音都在发颤,“您快看!这次抄没帝党和江南逆贼的家产,共计入库……白银二百七十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田产地契更是不可计数!”
“有了这笔钱,别说是打辽东,就是把漠北草原翻个底朝天,也够了啊!”
赵晏看着这满库的民脂民膏,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这只是他们吐出来的一小部分罢了。”赵晏淡淡地说道,“杀鸡儆猴。希望京城菜市口的血,能让剩下的那些猴子,学会守规矩。”
就在这时,户部左侍郎程敏快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表现得极为积极,全程协助苏景然清点、入库抄家所得,甚至连账册都做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启禀王爷,苏尚书。”
程敏躬身一礼,脸上带着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下官刚刚核查完帝党逆首王承恩的私库,发现其与江南盐商勾结,私吞盐税的账目。如今证据确凿,下官建议,可顺势对江南盐税进行二次清查,必能再为国库追回百万税银!”
看着程敏这副“忠心体国、深挖贪腐”的模样,苏景然满意地点了点头:“程大人心思缜密,堪为国之栋梁啊。”
赵晏看着程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缓缓开口道:“此事办得很好。程侍郎劳苦功高,本王都看在眼里。”
“为王爷分忧,为大周尽忠,乃臣子本分!”程敏立刻重重一拜,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赵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银库。
……
深夜,摄政王府。
书房内,只有赵晏一人。
他没有看那些捷报,也没有看那份令人振奋的国库清单。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书案上那张被锦衣卫拓下来的、半枚残缺的印章图样上。
干净。
太干净了。
程敏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太干净了。
从“大义灭亲”地交出帝党的罪证,到积极主动地清查抄家财物,他把自己从这场风暴中摘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因为“反腐有功”而声望大涨。
如果不是赵晏心中早已种下怀疑的种子,恐怕连他自己都要被程敏这完美的演技所蒙蔽。
“一个死去的王承恩,真的能布下如此天衣无缝的局?从挑拨帝相,到煽动江南,再到最后的栽赃陷阱?”
赵晏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诡异的印章图案,陷入了沉思。
王承恩没有这个脑子,更没有这个魄力。
他背后一定还有人。或者说,王承恩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推到明面上的棋子,而真正的棋手,还隐藏在迷雾之中。
那半枚印章……
赵晏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地过着所有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
自己的亲卫统领老刘?绝无可能,那是能用命替自己挡箭的过命交情。
格物院的陆峥?一个纯粹的技术狂人,他的世界里除了图纸和零件,容不下任何阴谋诡E计。
自己……
那剩下的,就只有……
赵晏猛地睁开眼睛,一道冰冷的寒芒在眼底闪过。
“来人!”
“王爷!”一名锦衣卫暗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传令下去。”
赵晏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暂时停止对这枚印章的公开调查。”
“让沈烈,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另一件事上。”
“去查,户部左侍郎程敏。把他从小到大的所有履历、同乡、同年、甚至他家祖宗十八代的坟地在哪,都给本王挖出来!”
“本王不信,一个人能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另外……”
赵晏拿起朱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递给暗桩。
“让陆峥来见我。”
“该是给他提个醒,让他也帮忙一起‘找内鬼’的时候了。”
第333章 格物院锁嫌,内鬼范围缩
定安五年,秋。
京郊,皇家格物院的后山靶场,气氛肃杀,戒备森严。
三千名神机营精锐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靶场的中央,格物院总教习陆峥和十几名核心工匠,正围着一尊造型古怪的青铜巨炮,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这门炮比传统红衣大炮要短、要粗,炮尾处还有一个极其精巧的、用螺纹和插销固定的炮闩。
“启禀摄政王殿下!”
陆峥跑到观礼台前,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按照您提供的图纸和原理,经过上百次的试爆和改良,第一门后装线膛开花炮,已经铸造成功!”
观礼台上,赵晏一身黑色劲装,负手而立。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装填!”
随着陆峥一声令下,两名工匠没有像传统火炮那样从炮口费力地填塞火药和炮弹,而是熟练地打开炮尾的炮闩,将一发包裹着丝绸药包的锥形开花弹塞了进去,随即迅速锁死炮闩。
整个装填过程,行云流水,不足十息!比前装滑膛炮快了十倍不止!
“点火!”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沉闷而狂暴的巨响传来,整个山谷仿佛都随之震颤。炮口喷出的不再是黑烟,而是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烈焰!
那颗锥形的开花弹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稳定弹道,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砸向了两里地之外、用巨石和原木搭建的模拟城墙!
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那颗炮弹并未弹开,而是在撞击城墙的瞬间,轰然爆炸!
剧烈的爆炸将那段厚达数尺的城墙直接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碎石和木屑如雨点般飞溅出上百步远!
“这……这是天雷吗?!”
观礼台上的兵部尚书马芳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地上。他征战沙场半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
这哪里还是火炮?这简直是移动的攻城神罚!
“王爷!神物!此乃神物啊!”马芳激动得语无伦次,“有此利器,莫说是黑水部的土墙,就是辽东最坚固的城池,在我大周炮营面前,也如土鸡瓦狗!”
赵晏看着远处那还在冒着黑烟的豁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有了这款超越时代的大杀器,辽东之战的胜算,又多了三分。
“陆峥,你做得很好。”赵晏走下观礼台,拍了拍陆峥的肩膀,“但本王今日叫你来,除了看炮,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压低声音:“辽东火器图纸泄露一事,本王命你严查格物院内部。现在,可有结果了?”
陆峥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挥退了左右,从怀中掏出一份绝密的名册,递给赵晏。
“回禀王爷。”陆峥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后怕与愤怒,“微臣这半个月,将格物院所有接触过图纸的工匠、学徒、甚至杂役,全部进行了三轮交叉盘问和背景审查。”
“最终确认,”陆峥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赵晏心头一沉的结论,“能接触到那份‘定安元年式燧发枪’最终改良版完整核心图纸的,整个大周,除了您自己,就只有四个人。”
“说。”
“第一位,是微臣自己。”陆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图纸是微臣亲手绘制定稿的,每一个尺寸都刻在脑子里。”
“第二位,是您的亲卫统领,老刘。”陆峥继续说道,“枪托的弧度、防水火门盖的设计、颗粒火药的配比,这三项最关键的实战改良,全是刘统领提出的。微臣当时为了方便,曾将初稿给他看过。”
“第三位,是微臣的关门大弟子,王小锤。他是负责将图纸刻成木质模型的人,也看过完整图纸。”
“那第四位呢?”赵晏的目光变得幽深。
“第四位……”陆峥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与不解,“就是户部左侍郎,程敏,程大人。”
“当初新枪定型,需要户部核拨大笔经费。程大人为了核算精准,曾多次亲临格物院,以‘核对物料用度’为名,要求查阅完整图纸。微臣当时觉得他乃是王爷您的心腹,又是一片公心,便……便让他看了。”
名单,最终还是指向了他。
赵晏、老刘、陆峥、程敏,还有一个叫王小锤的工匠。
赵晏看着这份名单,陷入了沉思。
他自己和老刘自然可以排除。
陆峥这个技术宅,脑子里除了零件和图纸,恐怕连辽东在哪都未必清楚,更别提勾结外敌了。那个叫王小小锤的弟子,锦衣卫也早已查过,祖上三代都是京城的老匠户,家世清白,毫无破绽。
那么,所有的疑点,最终都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汇聚到了那个看似最不可能、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户部左侍郎——程敏身上。
“王爷,”陆峥看着赵晏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会不会……是微臣这边出了什么纰漏?程大人他……他可是朝堂上最支持咱们格物院的啊。”
“人心隔肚皮。”
赵晏收起名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地。从现在起,把这份名单给我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的那个弟子王小锤。”
“是!”
“你接下来,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赵晏拍了拍陆峥的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本王会给程大人安排更多的差事。比如,这五十门新式开花炮的军费核算,后勤统筹,本王都会全权交给他去办。”
“王爷!这万万不可啊!”陆峥大惊失生,“若是他……”
“本王就是要让他继续接触这些核心机密。”
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蛇,只有在它觉得最安全的时候,才会露出最致命的毒牙。本王倒要看看,他这条藏在我大周心脏里的毒蛇,背后到底还连着一张多大的网。”
陆峥看着赵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一场针对朝堂第一内鬼的终极绞杀,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
三日后。
九边八镇总兵,在得到了新式开花炮试射成功的消息后,军心大振。
大同总兵马芳,联合宣府、宁夏等七镇总兵,联名上了一道杀气腾腾的请战血书!
“陛下!摄政王殿下!”
“臣等听闻辽东黑水部小儿猖獗,竟敢窃我大周神器,犯我边疆!是可忍孰不可忍!”
“九边二十万将士,枕戈待旦,义愤填膺!恳请王爷即刻下旨,允我等出征辽东!末将马芳愿为先锋,提三万铁骑,直捣黄龙,将那完颜察合的狗头砍下来,献于御前!”
“臣等,愿随王爷,死战!!!”
这份由八名封疆大将联名签署的血书,在太和殿上被当众宣读时,彻底点燃了满朝文武的热血。
朝堂之上,主战之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赵晏站在御阶之上,看着这份血书,又看了一眼队列中低着头、仿佛事不关己的程敏。
他知道,收网的时候,到了。
“传本王令旨!”
赵晏的声音响彻金銮:
“三日后,京师大营,誓师出征!”
“本王要亲率大军,去辽东,会一会那位……拿着本王图纸的完颜察合!”
第334章 逆党暗勾连,谋乱祭祀典
定安五年,秋分。
距离赵晏下达“三日后誓师出征”的钧令,只剩下最后一天。
京城内外,战云密布,大军集结的号角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然而,在皇城最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里,一股足以颠覆大周的黑色旋风,正以疯狂的速度席卷着那些被逼入绝境的毒蛇。
城南,一处废弃的城隍庙地下密室。
这里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发霉和绝望的味道。
十几名衣衫褴褛、却掩盖不住曾经上位者气息的男子,正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方桌前。
他们,正是当年在“定安党狱”中侥幸逃脱、隐姓埋名至今的帝党残余和守旧派余孽。
而在他们正对面,坐着的却是一个穿着普通杂役服饰、眼神却阴鸷如狼的中年人。
“诸位大人,时机已到。”
那杂役打扮的人压低声音,从怀中掏出一卷密信,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这……这是?”一名曾经的帝党御史颤抖着手接过密信,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程侍郎给各位的‘指路明灯’。”
杂役冷笑一声,“信上画的,是摄政王赵晏明日出宫前往京郊誓师的完整路线图;以及后天,也就是十月初一,幼主登基五周年祭祀大典时,太庙外围的防务空当!”
轰!
密室内的众人瞬间炸开了锅。
“程敏?他……他疯了吗?他不是赵晏最信任的心腹吗?”
“蠢货!”杂役不屑地瞥了那人一眼,“程大人从一开始,就是咱们这边的!若没有他暗中送出火器图纸,黑水部怎么可能在辽东打得那么顺?他这几年在赵晏身边忍辱负重,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击必杀!”
杂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中闪烁着疯狂的野心:
“赵晏一旦出征辽东,若让他打赢了,携不世战功凯旋,这大周的朝堂上,就再也没有你们的立锥之地了!你们难道想一辈子像老鼠一样躲在这个地下室里吗?!”
“不想!”一名满脸横肉的前武将咬牙切齿,“老子当年好歹也是个参将,被那娘们沈红缨扒了官服!这口恶气,老子死也咽不下去!”
“好!”
杂役从背后搬出一个沉重的木箱,“砰”的一声砸在桌上,打开。
里面装满了寒光闪闪的利刃,以及一套套伪装用的皇家仪仗队服饰。
“程大人已经安排妥当。”
杂役一字一顿地说道:“祭祀大典当日,神机营主力会被调往城外大营准备拔拔。太庙的守卫,外紧内松。你们这三百名死士,换上这些衣服,混入杂役和仪仗队中。”
“等祭祀进行到最关键、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杂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声音森冷:“先杀赵晏!再劫持幼主!”
“只要幼主在咱们手里,立刻逼他写下矫诏,宣布赵晏为谋逆之贼!然后,咱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宗人府接出一位听话的宗室子弟,拥立新君!”
“到那时,程大人会在户部切断京营的粮饷,黑水部的大汗完颜察合,也会在辽东发动总攻,牵制住马芳的边军!”
“内有咱们拨乱反正,外有黑水大军压境,赵晏就算是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这大周的江山,咱们就能夺回来!”
绝望中的赌徒,往往是最疯狂的。
这群被赵晏的新政剥夺了特权和财富的旧党残余,在程敏这完美的计划诱惑下,彻底红了眼。
“干了!”
“杀了那个权臣,光复祖宗基业!”
几十只手,同时伸向了那只装满利刃的木箱。
……
与此同时。文渊阁,首辅值房。
夜已深,赵晏却毫无睡意。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京城防务图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雕刻着飞鱼纹的铜牌。
门外,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像个幽灵般闪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杀意。
“禀王爷!鱼咬钩了!”
沈烈将一份绝密的情报双手呈上,“您吩咐我们十二个时辰盯着的那个城隍庙,今晚有大动静。我们的暗桩亲眼看到,有人送进去了一箱兵器和仪仗队的衣服。而且,领头的那个人,正是户部左侍郎程敏府上的一个花匠!”
“花匠?”
赵晏接过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讽。
“看来,程大人是等不及我出征了。他怕我赢了,所以想在我离开京城之前,从背后给我致命一击。”
“王爷!”沈烈霍然起身,手按刀柄,“既然已经查实,末将这就带人去把城隍庙端了!把这群逆党,连同程敏那个两面三刀的畜生,统统下大狱!”
“不行。”
赵晏摇了摇头,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老猎人般沉稳的光芒。
“现在抓,只能抓到一群无足轻重的小虾米。程敏既然敢派个花匠去,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切割的准备。抓了花匠,他完全可以说是下人私自作乱,他毫不知情。”
“我要的,不是几条杂鱼。我要的,是把这京城里,所有对新政心怀不满、所有企图颠覆大周的余孽,一次性,一网打尽!”
赵晏转过身,手指在地图上“太庙”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他们不是想在祭祀大典上动手吗?”
“那本王,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沈伯父,”赵晏的声音陡然转厉,犹如金石交击,“传我密令给红缨姐!”
“大典当日,京营主力按原计划调往城外,做出防务空虚的假象。但……”
赵晏眼底杀机毕露:
“暗中抽调三千神机营最精锐的火枪手,以及五百名锦衣卫缇骑,脱下铠甲,换上便服,提前两天,给本王死死地埋伏在太庙的偏殿和夹墙之内!”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暴露!”
“这……”沈烈听得头皮发麻,这可是在拿首辅和皇上的命做诱饵啊!“王爷,这太险了!万一那些死士冲破了防线,伤到了您和陛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赵晏拍了拍腰间的天子剑,那张二十三岁的年轻面庞上,透着一股气吞万里的绝对霸气。
“他们以为这是给本王布下的死局。”
“却不知道,从他们拿到那份假防务图开始,他们就已经踏进了本王为他们量身打造的——修罗场。”
“去准备吧。明日的祭典,本王要用这群逆党的血,来为我大周的出征大军……祭旗!”
第335章 将计就计布网,老刘舍身挡箭
定安五年,十月初一。
天刚蒙蒙亮,紫禁城的上空便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秋风卷起满地的落叶,给这本该庄严肃穆的祭祀大典,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今日,是幼主赵衡登基五周年的正日子。
太庙,享殿前广场。
文武百官身着庄重的祭服,按品级肃立于丹陛之下。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穿着繁复的衮龙袍,在赵晏的陪同下,一步步踏上通往祭坛的白玉台阶。
太庙外围的防务,正如程敏所泄露的情报一样,显得外紧内松。
大批的京营主力已经以“誓师拔营”的名义调往了城外,负责守卫的,多是一些新面孔的禁军和看似慵懒的仪仗队。
一切,都仿佛在按照逆党们那疯狂的剧本在推进。
户部左侍郎程敏站在百官前列,低垂着眼帘。
他没有去看祭坛上的赵晏,而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广场两侧,那些低着头、手里捧着祭祀礼器的仪仗队杂役。
他的嘴角,极快地闪过一抹残忍的冷笑。
赵晏,你就算算无遗策,也算不到这太庙之内,有三百把淬了毒的钢刀,正等着饮你的血。
你赢了五年,今天,你该把欠大周宗室和士绅的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
“吉时已到!奏大乐——!”
随着礼部尚书高亢的唱喏,黄钟大吕之声响彻太庙。
赵衡走到祭坛中央,双手捧起一只盛满美酒的青铜玉爵,准备向列祖列宗的牌位敬酒。
赵晏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神色平静如水。
他的手,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搭在了腰间那柄天子剑的剑柄上。
就是现在!
当第一滴祭酒洒落在金砖上的那一刻。
“杀——!!!”
一声凄厉而疯狂的暴喝,骤然撕裂了庄严的雅乐!
广场两侧,那三百名原本低眉顺眼的仪仗队杂役,瞬间撕下了伪装!他们从宽大的袍服下,抽出了一把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和淬毒的匕首!
“诛除权臣!清君侧!护驾!”
这些被仇恨和权欲冲昏了头脑的旧党余孽、宗室死士,如同三百头饿狼,发出震天的嘶吼,不顾一切地踩着丹陛的台阶,疯狂地冲向祭坛!
“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手无寸铁的文官们吓得抱头鼠窜,场面乱作一团。
而那些守在外围的禁军,竟然有十几个人突然倒戈,砍翻了身边的同僚,加入了冲锋的队伍!
太庙,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相父!”
小皇帝赵衡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脸色惨白,手中的玉爵当啷落地,下意识地躲到了赵晏的身后,死死抓住了他绯红的蟒袍。
“陛下别怕。”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三百名死士,赵晏没有后退半步。
他挺拔的身躯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将小皇帝牢牢护在身后。
那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庞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俯瞰着蝼蚁的绝对冷酷。
“你们,终于跳出来了。”
赵晏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依然清晰地传入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死士耳中。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这句“跳出来了”是什么意思。
“锵——!”
天子剑出鞘,龙吟九霄!
赵晏猛地将长剑高举过顶,剑锋直指苍穹,发出了一声犹如雷霆般的厉喝:
“神机营!锦衣卫!”
“给本王……剿!!!”
随着这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
太庙享殿两侧那紧闭的偏殿大门,以及高高的红墙夹道之上,无数扇窗户被瞬间踹飞!
没有呐喊,只有冰冷而整齐的金属摩擦声。
三千个黑洞洞的燧发枪枪口,如同死神的凝视,从四面八方,死死地锁定了那冲上丹陛的三百名死士!
而五百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如同红色旋风般从太庙后方杀出,瞬间切断了死士们的退路!
“什么?!”
“陷阱!有埋伏!快退!”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头目目眦欲裂,他惊恐地看着那些仿佛从地底冒出来的神机营火枪手,瞬间明白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命圈套!
但,已经晚了。
“第一排,放!”
随着神机营将官的一声怒吼。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封闭的太庙广场上轰然炸响!
密集的铅弹如同狂风骤雨,无情地倾泻在死士密集的阵型中。血花四溅,残肢断臂横飞!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死士,连赵晏十步以内的距离都没碰到,就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滚下了台阶。
“第二排!放!”
连绵不绝的三段击,根本不给死士任何喘息和近身的机会。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程敏站在文官队列中,看着这一幕,原本伪装得天衣无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他知道,完了。自己精心策划的最后一击,竟然成了赵晏瓮中捉鳖的猎物!
“跟他拼了!杀一个够本!杀赵晏!”
残存的死士知道退无可退,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十几名武功极高的死士,顶着枪林弹雨,踩着同伴的尸体,硬生生地冲破了火枪的封锁线,跃上了祭坛!
“保护摄政王!”
守在赵晏身边的十几名贴身亲卫立刻拔刀迎战。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
就在这极度混乱的混战之中。
祭坛下方一根巨大的蟠龙柱后,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正护着小皇帝后退的赵晏。
那是一名隐藏极深的旧党死士,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小巧却极其致命的机弩。弩箭的箭头上,闪烁着幽蓝色的剧毒光芒。
“去死吧!”
死士咬碎了牙关,猛地扣动了扳机!
“嗖——!”
一支淬毒的冷箭,如同毒蛇吐信,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撕裂了空气,直奔赵晏的后心而去!
太快了!在这嘈杂的战场上,这支冷箭的破空声几乎被完全掩盖。
当赵晏察觉到背后的杀机时,箭矢已经距离他不足三尺!
他可以躲,但如果他躲开,这支毒箭就会射中他身后那年仅十一岁的小皇帝!
千钧一发之际!
“东家!小心!!!”
一声犹如泣血般的嘶吼,划破了长空。
一道魁梧却残缺的身影,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从赵晏身侧猛地扑了过来!
那是老刘!
这位曾经在战场上断去一臂、跟随赵晏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这位在黄河大堤上与灾民同吃同住、在无数个日夜默默守护在赵晏门外的亲卫统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用自己那宽厚的后背,死死地挡在了赵晏和小皇帝的身前!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那支淬毒的冷箭,狠狠地、深深地扎入了老刘的左肩胛骨,直至没羽!
“呃……”
老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那仅剩的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赵晏的手臂。
幽蓝色的毒血,瞬间顺着他的伤口喷涌而出,染黑了他身上的皮甲。
“老刘!!!”
赵晏双目圆睁,睚眦欲裂。他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老刘,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庞,在此刻彻底扭曲了。
“东家……我……我没给您丢人……”
老刘艰难地抬起头,那只独眼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完成了使命的释然。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乌青色,毒性极其猛烈。
“东家……这天下……还得靠您……护着……”
话未说完,老刘的身体猛地一沉,彻底昏死在了赵晏的怀里。
“军医!叫军医!!”
赵晏发出了犹如负伤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中透着的悲凉与暴怒,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他轻轻地将老刘放在地上,交给赶来的亲卫。
随后,赵晏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放冷箭的死士,看向那些还在顽抗的逆党,看向那群躲在后面瑟瑟发抖的旧党官员。
那一刻。
大周这位最年轻、最理智的摄政王,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与克制,被彻底抹杀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足以毁灭一切的修罗怒火。
“沈红缨!”
赵晏手持天子剑,剑锋滴着血,声音冷酷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末将在!”一身银甲、满身是血的沈红缨单膝跪地。
“封锁太庙!”
“今日这太庙之内,除了本王和陛下,所有拿着兵器的人,所有敢反抗的人……”
赵晏猛地一挥天子剑,斩断了祭坛上的一根儿臂粗的华表旗杆!
“杀!无!赦!!!”
“一个活口,也不留!!!”
第336章 逆党一网打尽,通敌铁证曝光
定安五年,十月初一。
太庙享殿外的广场,已被浓重的血腥气彻底填满。
“杀!”
伴随着沈红缨的一声娇喝,她手中的银枪化作一道闪电,瞬间贯穿了最后两名负隅顽抗的死士胸膛。
三千神机营的火枪手与五百名锦衣卫缇骑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将那些残存的逆党死死压缩在祭坛下方的一小块空地上。
原本气势汹汹的三百名逆党死士,此刻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他们浑身是血,背靠着背,眼中充满了彻底的绝望。
那位逆党首领,一条手臂已经被火枪打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看着周围如同铁桶一般、根本无法逾越的包围圈,再抬头看向高高在上、手持天子剑的赵晏,终于明白,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
“当啷!”
逆党首领扔掉了手中卷刃的钢刀,绝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血水之中。
“别杀了!我们认栽了!”
逆党首领披头散发,突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过头,一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文官队列中、脸色惨白的户部左侍郎程敏。
“是程敏!是程大人让我们干的!”
逆党首领犹如一只濒死的恶狼,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防务图是他给的!大典的流程也是他泄露的!他说只要我们杀了赵晏,他就会在户部断绝军粮,配合我们改朝换代!这一切都是程敏指使的!”
这一声凄厉的嘶吼,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原本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百官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犹如利剑般刺向了程敏。
程敏的心脏猛地一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他毕竟是隐藏极深的两面派,在经历了极短暂的慌乱后,他立刻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程敏猛地跳了出来,满脸涨红,指着那逆党首领破口大骂:“你这乱臣贼子,死到临头竟然还敢攀咬朝廷命官!我程敏对大周忠心耿耿,岂会与你们这等逆贼同流合污!”
说罢,程敏转头看向距离逆党最近的几名禁军,急声怒吼:“此等逆贼,留着只会妖言惑众、动摇朝纲!还不立刻就地正法!杀了他!”
几名不明所以的禁军听到上官的命令,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长枪,就要向那逆党首领刺去。
“谁敢动他!”
一声宛如惊雷般的暴喝,从祭坛上方轰然砸下。
赵晏手持天子剑,大步走下台阶。他那冰冷彻骨的目光扫过那几名禁军,吓得他们瞬间僵在原地,连手中的长枪都拿不稳了。
“本王说留活口,谁敢杀人灭口?!”
赵晏走到程敏面前,两人四目相对。程敏强撑着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冤枉模样,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程大人,既然你是清白的,何必这么急着要他的命?”赵晏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害怕。
“摄政王明鉴!下官只是气愤这逆贼临死反咬,想借机挑拨王爷与下官的关系啊!”程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冤。
“是不是挑拨,证据说了算。”
赵晏冷哼一声,没有再理会程敏,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太庙的大门。
就在这时,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带着满身的硝烟与雨水,大步流星地跨入了大殿。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
“禀王爷!城外的逆党和哗变的京营已被全数镇压!”
沈烈单膝跪地,将铁皮箱子高高举起,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震怒:“末将奉王爷密令,提前抄了逆党在城隍庙的贼窝。这箱子里,是搜出来的全部罪证!”
“打开!”赵晏厉声道。
“啪”的一声,箱子被锦衣卫撬开。
当里面的东西展现在满朝文武面前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箱子里,不仅有详细的太庙防务图、京城九门换防的时间表,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几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那火漆上,赫然盖着辽东黑水汗国大汗完颜察合的狼头印记!
“念!”
沈烈抽出其中一封密信,大声宣读:“大周京城防务已悉数掌握,十月初一太庙起事。望大汗即日出兵,猛攻辽东防线,牵制大周边军主力。事成之后,承诺之三卫之地,双手奉上……”
读到这里,沈烈的手都在发抖,他猛地抽出一张泛黄的图纸,那是被夹在密信中的一张极其复杂的机械构图。
“王爷!您看这是什么!”
赵晏接过图纸,目光一扫,周身的杀意瞬间达到了顶峰。
那是皇家格物院最高机密——新式开花炮的核心设计图纸初稿!
“轰!”
满朝文武彻底炸锅了!
“开花炮的图纸!这可是绝密中的绝密啊!”
“竟然真的有人把这种大杀器送给了黑水部!这是要毁了我大周的江山啊!”
“通敌卖国!这绝对是通敌卖国的死罪!”
百官们愤怒了。如果说之前的谋逆还只是朝堂争权,那泄露开花炮图纸,就是把他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送给异族蛮夷去屠杀!
程敏跪在地上,看着那张图纸,手指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知道,现在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否则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王爷!”
程敏猛地磕头,声泪俱下地高呼:“此等奸贼,竟然窃取我大周神器资敌!下官恳请王爷彻查格物院,彻查所有接触过图纸之人!一定要把这个真正的内鬼揪出来,千刀万剐!”
赵晏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敏这副精湛的表演。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内鬼的心理素质和反应速度,绝对是这大周朝堂上最顶尖的。
若是在平时,赵晏早就一剑砍了这个装模作样的毒蛇。
但是,老刘刚才替他挡下的那一箭,那发黑的毒血,让赵晏的理智战胜了愤怒。他知道,程敏背后还有一张网。如果现在直接杀了他,那张网就会彻底潜入深渊,大周的隐患永远无法清除。
他要用程敏,钓出最后的大鱼。
“程大人说得对,是要千刀万剐。”
赵晏缓缓收回目光,举起手中的天子剑,威严的声音传遍整个太庙:
“传本王钧令!”
“即刻起,锦衣卫全面接管京城九门!全城戒严,搜捕逆党余孽!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将这逆党首领及所有核心骨干,全部打入诏狱的死牢!”
赵晏刻意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锁定了程敏,冷酷地说道:“交由三法司会审!任何人不得探视!本王要撬开他们的嘴,把那张通敌的网,一根丝一根丝地抽出来!”
“遵命!”沈烈大声领命,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将逆党首领等人拖了下去。
一场惊天动地的祭祀大典,在遍地血腥和铁证如山中落下了帷幕。
……
入夜。
京城的戒严令让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户部左侍郎府邸内,书房的门紧闭。
程敏站在火盆前,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将一份份原本准备用来与逆党联络的暗号册子、自己私下临摹的图纸底稿,毫不犹豫地全部扔进了燃烧的火盆中。
火苗窜起,映照着他那张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扭曲的脸。
“赵晏……你果然早就布好了局!”
程敏看着化为灰烬的证据,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决绝。
今天在太庙,那逆党首领的一声大喊,已经将他推到了悬崖边缘。
虽然他靠着死不认账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只要那逆党首领在诏狱里熬不住酷刑,吐出更多细节,他通敌的罪名就会被彻底钉死。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诏狱里的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程敏喃喃自语,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绝对不能让赵晏的锦衣卫单独审讯那个逆党首领。他必须利用“三法司会审”这个规矩,亲自介入审讯!
“既然你攀咬我,那我就让你死得其所。”
程敏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开始迅速谋划一个新的剧本。
一个关于逆党首领如何为了报复新政,故意伪造户部左侍郎书信、甚至买通格物院内应窃取图纸,企图将通敌罪名栽赃给朝廷重臣的完美剧本!
“赵晏,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程敏停下笔,看着窗外深邃的黑夜,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三法司会审,这京城的朝堂,还轮不到你一个人只手遮天。咱们,走着瞧!”
第337章 程敏甩锅洗罪,赵晏暗留后手
定安五年,十月初五。
阴冷潮湿的锦衣卫诏狱深处,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腐肉味。
“哗啦——!”
一桶混合着粗盐的冰水,狠狠泼在被绑在十字刑架上的逆党首领身上。
“啊——!”
逆党首领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昏死中惊醒。
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十根手指的指甲被尽数拔去,原本强壮的身躯此刻如同烂泥一般瘫软着。
在他面前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身绯红官袍的户部左侍郎,程敏。
作为此次三法司会审的主审官之一,程敏以“严查逆党、自证清白”为由,主动请缨,亲自下到了这宛如人间炼狱的刑房之中。
“程敏……你这个……两面三刀的畜生……”逆党首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眼充血,死死盯着那个害他们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
程敏挥了挥手,示意两旁的刑卒退下,自己缓缓站起身,走到逆党首领面前。
“死到临头,还要像疯狗一样乱咬人吗?”
程敏的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毒。
“你以为在太庙里喊出本官的名字,就能拉本官垫背?你太天真了。本官是大周的户部侍郎,是摄政王的心腹,而你,只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阶下囚。你猜,三法司是信你,还是信本官?”
逆党首领绝望地吐出一口血水:“你……你出卖了我们……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死得有价值一点。”
程敏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写好的供状,在逆党首领眼前展开。
“签了它。”
“就说你因为痛恨摄政王的新政,故意买通了格物院的内应窃取图纸,又刻意模仿本官的笔迹伪造了通敌书信。你在太庙攀咬本官,就是为了挑拨朝堂重臣,企图祸乱大周的军心。”
“只要你按上手印,把所有的罪责全都一个人扛下来。本官可以保证,给你一个痛快,并且让你的小儿子在流放的路上,活下来。”
逆党首领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咬着牙关:“你……你敢动我的家人……”
“你图谋篡位,本就是诛三族的大罪!”程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狠戾,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你不签,本官现在就让人把你那个刚满三岁的小儿子带到这刑房里,当着你的面,一寸一寸地剥了他的皮!”
“不!不要!”
在惨绝人寰的酷刑与血脉至亲的双重威逼下,逆党首领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他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我签……我签!是我伪造的!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程敏冷笑着松开手,抓起逆党首领那血肉模糊的手指,重重地在那份颠倒黑白的供状上按下了鲜红的血手印。
……
两日后。太和殿。
三法司会审的最终定案折子,被送到了摄政王赵晏和小皇帝赵衡的面前。
大理寺卿高声奏报:“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逆党首领已在狱中全盘招供!其因痛恨新政,不仅蓄养死士意图谋反,更伪造户部程侍郎之书信以通敌卖国,企图在太庙临死反扑,栽赃陷害朝廷栋梁!”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逆党首领已画押认罪!臣等判决,参与谋逆者,全数斩立决!株连三族!以正国法!”
朝堂之上,百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逆贼临死攀咬!程大人真是受委屈了啊!”
“程大人这几日不眠不休,亲自下狱主审,严查逆党,这份大义灭亲、铁面无私的气度,实在令我等钦佩!”
听着周围官员的赞誉,程敏走到大殿中央,重重跪倒在地,眼眶泛红。
“臣受此不白之冤,全赖陛下与摄政王殿下明察秋毫!臣这几日夜不能寐,只求能亲自撬开这逆贼的嘴,还大周朝堂一个清白!如今真相大白,臣便是肝脑涂地,也死而无憾了!”
好一个忠肝义胆的纯臣!
赵晏站在御阶之上,将手中那份画着血手印的供状合上。他冷眼看着阶下将戏演到了极致的程敏,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仿佛真的完全相信了这份定案。
“程侍郎受委屈了。”赵晏淡淡地开口,“既然三法司已经查明真相,那便依律行事。程侍郎主审有功,赏白银千两,赐飞鱼服一袭。”
“臣,谢主隆恩!谢摄政王殿下!”程敏重重磕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赢了。他不仅完美地洗清了通敌和谋逆的嫌疑,反而借着这把火,让自己在朝堂上的声望更上了一层楼。
然而,程敏不知道的是。
退朝之后,摄政王府的书房内。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正将一份密封的卷宗,恭恭敬敬地呈递给赵晏。
“王爷。”沈烈的眼中闪烁着凌厉的寒芒,“这是按照您的密令,锦衣卫安插在诏狱刑房夹墙里的暗桩,一字不漏记录下来的‘审讯实录’。”
赵晏接过卷宗,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程敏如何动用私刑、如何以家眷性命相要挟、如何一步步逼迫逆党首领画押翻供的全部对话与细节。
“他洗得越干净,留下的破绽就越致命。”
赵晏随手将这份足以让程敏万劫不复的实录锁进了机密抽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讽。
“王爷,”沈烈有些不解地问道,“既然咱们已经掌握了他刑讯逼供、掩盖通敌的铁证,为何今日在朝堂上还要顺水推舟,由着他把黑锅甩出去?直接将他拿下,岂不痛快?”
赵晏摇了摇头,走到书房的窗前,目光深邃地望向户部衙门的方向。
“杀一个程敏容易,但他背后藏着的那些线,就全断了。”
赵晏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能悄无声息地把火器图纸送出山海关,能在京营里安插眼线,甚至连太庙的防务都能摸得一清二楚。这绝不是一个户部左侍郎单枪匹马就能做到的。”
“他只是一条浮在水面上的水蛇,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一张我们看不见的大网,甚至牵扯到九边的边将和更多的内鬼。”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女算学天才苏清禾抱着厚厚的一叠账本,快步走了进来。
“王爷,臣女这几日按照您的吩咐,暗中将程敏经手的所有粮草和军备账目,与地方上解的实仓底册进行了交叉比对。”
苏清禾将几处被朱笔圈出来的账目递给赵晏,“臣女发现,不仅是太仓的流水有问题,就连今年拨往辽东的三批军械,在途径天津卫转运时,都有极细微的数量短缺。程敏做账的手法极其高明,他把这些缺口分散在成百上千笔常规损耗里,若不是用微积分的方式倒推,根本看不出端倪!”
“他把这些军械和粮草,悄悄转移了。”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继续查。”
赵晏看着苏清禾和沈烈,下达了最致命的潜伏指令:
“不要惊动他,不要让任何人察觉我们在查他。本王要给他最高、最重的权力,让他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有让他在得意忘形的时候,他才会去动用那张隐藏在暗处的网。到那时,本王要把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
十月初八,午时。
京城菜市口,人头攒动。
秋风肃杀,一百多名参与太庙谋逆的逆党骨干被五花大绑地押上了刑场。
随着监斩官的一声令下,鬼头大刀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道冰冷的弧线。上百颗人头滚落,鲜血染红了整条法场长街。
百姓们爆发出阵阵叫好声。这场险些颠覆大周的叛乱,终于以最血腥、最彻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赵晏没有去刑场监斩。
他身披战甲,亲自登上了京城的正阳门城楼。
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军营,看着那些在经历了一场清洗后、被换上全部心腹将领而彻底归心的京城守军,赵晏握紧了腰间的天子剑。
京城的所有防务,已经如铁桶一般,再无任何死角。所有明面上的逆党,已被屠戮一空。内部的障碍,在这一刻,被彻底扫平。
“内患已清,接下来……”
赵晏转过身,目光如炬,望向皇宫深处的乾清宫。
“该去和皇上,好好谈谈这万里江山的归属和底线了。”
第338章 帝相推心置腹,君臣彻底同心
定安五年,十月初十。
秋风肃杀,落叶在紫禁城的宫墙间打着旋儿。
太庙那场惊天动地的谋逆大案刚刚落下帷幕,京城的血腥气还未完全散去,但皇宫深处的乾清宫内,却迎来了一场足以改变大周未来数十年国运的深夜长谈。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而是局促地站在书案旁。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是太庙惊魂留下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羞愧与自责。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摄政王赵晏未着蟒袍,只穿了一身素雅的青色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臣赵晏,参见陛下。”赵晏微微躬身,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没有丝毫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戾气。
“相父免礼!”
赵衡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赵晏的胳膊。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已经蓄满了泪水。
“相父,是朕错了。”
赵衡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他突然退后一步,对着赵晏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在金砖上。
“朕糊涂!朕不该听信那些酸儒和奸人的挑拨,不该对相父生出猜忌之心。若不是相父将计就计,早早布下天罗地网,朕和母妃,只怕早就成了襄王刀下的冤鬼了。朕……朕险些成了大周的亡国之君啊!”
赵晏看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少年天子,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帝王家本无亲情,猜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赵衡能在十一岁的年纪,经历生死大劫后幡然醒悟,当面认错,这份心胸和悟性,已经远远超过了历代许多平庸的君主。
赵晏伸手扶起赵衡,从袖中掏出一叠密档,轻轻放在了御案上。
“陛下,臣今日来,不是来听陛下认错的。臣是来给陛下看清这天下的真相。”
赵晏展开密档,那上面不仅有逆党首领被活捉时搜出的真实供词,还有苏清禾暗中核查出来的户部账目疑云,以及程敏在诏狱中如何动用酷刑、逼迫逆党翻供的详细记录。
“陛下请看。这朝堂上的水,比您想象的还要深。”
赵晏指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声音沉稳而冷酷:“襄王只是明面上的刀,而真正在背后递刀子、甚至把开花炮图纸送给黑水部的内鬼,此刻还好好地站在朝堂上,穿着大周的官服,演着忠臣的戏码。”
赵衡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指向户部左侍郎程敏的蛛丝马迹,小脸震惊得失去了血色。
“程敏?他……他竟然是内鬼?!他不是最支持相父新政的纯臣吗?他还说国库空虚,劝朕不要打仗……”
赵衡恍然大悟,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御案上:“这个两面三刀的畜生!他这是在故意离间朕与相父!朕这就下旨,让锦衣卫把他抓起来,千刀万剐!”
“陛下息怒,现在还不能动他。”
赵晏按住赵衡的手,目光深邃如渊:“程敏做得很干净,所有的死罪他都推给了逆党首领,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将他一击毙命。更重要的是,他背后那张勾结黑水部、甚至可能牵扯九边边将的谍报网,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
“臣留着他,就是要借他的手,把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毒瘤,连根拔起。”
赵衡听着赵晏条分缕析的谋划,心中的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他终于明白,相父所走的每一步棋,看的都是整个天下的死局,而自己之前,竟然还在计较那一城一池的权力得失。
“相父用心良苦,朕……受教了。”赵衡羞愧地低下了头。
“陛下,您已经十一岁了。”
赵晏后退半步,看着眼前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帝王气度的少年,突然做出了一个让赵衡始料未及的决定。
“大周的天下,终究是陛下的。臣虽为摄政王,但也不能一辈子越俎代庖。”
赵晏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臣今日向陛下请旨。自明日起,朝堂上的日常政务、六部百司的运转、以及天下州县的官员任免,臣将全部交还给陛下与内阁共同处置。臣,不再过问。”
赵衡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拉住赵晏的衣袖:“相父!您这是做什么?!可是朕刚才的话伤了相父的心?朕发誓,以后再也不怀疑相父了!大周离不开相父啊!”
“陛下误会了。”
赵晏微微一笑,拍了拍赵衡的手背,“臣交出日常政务,不是为了撂挑子,而是为了集中所有的精力,去做臣现在必须去做的事。”
赵晏转过身,目光望向北方,那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经燃起了辽东的战火。
“臣只保留兵权和军国大事的决断权。陛下在后方安心治国,给臣稳住大周的底盘。而臣,要去给陛下、给大周,打下一个百年无忧的太平疆域!”
“这叫军政分立。陛下有了成长的空间,天下人也不会再非议臣有篡位之嫌。咱们君臣二人,一内一外,这大周,才能真正无懈可击。”
赵衡呆呆地看着赵晏那挺拔的背影,眼眶再次红了。
他终于彻底懂了。相父交权的举动,不仅是为了让他这个皇帝真正亲政,更是为了彻底斩断所有阴谋家挑拨离间的土壤。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相父……”赵衡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朕明白了。相父只管放手去打!这大周的后方,朕替相父守着!谁敢在背后给相父使绊子,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次日,太和殿,早朝。
经过了太庙平叛的大清洗,朝堂上的官员们都如同惊弓之鸟,战战兢兢地站在下面。程敏依旧站在户部官员的前列,低眉顺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今日的早朝,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没有像往常那样频频看向摄政王,而是独自端坐在龙椅上,脊梁挺得笔直,稚嫩的脸上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煌煌帝威。
“传朕旨意!”
赵衡的声音清朗有力,响彻整个金銮殿。
“逆党作乱,赖摄政王运筹帷幄,方保社稷无虞。朕深感摄政王劳苦功高,今后大周日常政务,由朕与内阁辅臣共决。”
此言一出,百官心中皆是一震。摄政王交权了?!
但还没等那些暗藏祸心的人高兴起来,赵衡猛地站起身,抓起御案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然,辽东边患未平,异族虎视眈眈!朕在此立下铁律!”
赵衡的目光犹如利剑,死死地扫过阶下的每一个官员,特别是那站在前列的程敏。
“自今日起,凡涉边境战事、军国要务、兵马调动,全凭摄政王一人定夺!满朝文武,六部九卿,皆需无条件听从摄政王号令!”
“粮草、军械、兵源,但有摄政王手令,各地必须即刻放行!敢有阳奉阴违、拖延推诿者,无论官职高低,皆以通敌卖国论处,先斩后奏,诛绝九族!”
轰!
小皇帝这番掷地有声的圣旨,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企图利用战事做文章的人脸上。
这不仅是绝对的放权,这更是皇帝亲自给摄政王披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无敌铁甲!
朝堂之上,方正儒、苏景然等新政大臣激动得热泪盈眶,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程敏混在人群中跪下,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挑拨帝相关系的计划彻底破产了,这对君臣,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同心同德。
赵晏站在御阶之下,看着龙椅上那个真正开始展翅的少年天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后方的隐患,终于彻底扫清了。
半个月后。京郊,皇家格物院。
巨大的地下工坊内,炉火通红,热浪滚滚。
格物院总教习陆峥,满脸黑灰地跑到赵晏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王爷!成了!全成了!”
陆峥指着工坊中央,那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五十尊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青铜巨炮。
“五十门新式后装开花炮,日夜赶工,已全部铸造、试射完毕!配发的新式开花弹十万发,也已装箱装车!”
赵晏走上前,抚摸着那冰冷而粗糙的炮管,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战火。
“好。”
赵晏转过身,看向北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九边八镇。大同、宣府、辽东等地的精锐铁骑,正在滚滚的烟尘中,源源不断地向着山海关的方向集结。
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大周帝国有史以来最庞大、最先进的战争机器,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预热。
“传本王帅令。”
赵晏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辽东。
“全军集结。三日后,大军开拔!”
“本王要亲自去会一会,那黑水部的大汗!”
第339章 定出征方略,点三军将帅
定安五年,十月十五。
京城,摄政王府,新建的军机处大堂内,气氛肃杀。
一张占据了半面墙壁的辽东巨大羊皮军用地图,挂在正中央。
大周兵部尚书马芳、大同总兵林啸,以及一身银甲的京营提督沈红缨,分列于长条沙盘两侧。
赵晏一袭紧身玄色常服,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指挥杆,目光犹如鹰隼般在地图上梭巡。
“诸位将军,黑水部完颜察合此次倾巢而出,十万大军叩关,更是窃取了我格物院的火器图纸。这一仗,不仅是保家卫国,更是国运之战。要么我们把他们彻底打残,要么大周的辽东防线全线崩溃。”
赵晏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王已决意亲征。今日召尔等前来,便是要敲定这平辽的最终方略!”
大同总兵林啸是一位四十出头的悍将,满脸风霜,闻言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请王爷下令!末将愿效死命!”
赵晏用指挥杆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山海关位置,朗声说道:“此次出征,兵分两路!本王亲率十一万步骑主力,林啸!”
“末将在!”
“本王命你为平辽副总兵,随本王走陆路,出山海关,浩浩荡荡,正面碾压,直扑辽东前线!”
林啸虎目圆睁,大声领命:“末将遵命!定让那帮关外蛮夷尝尝咱们大周新军的厉害!”
赵晏点了点头,指挥杆却突然从陆地移向了旁边的渤海湾。
“十一万大军,人吃马嚼,若是全靠陆路民夫运送粮草,不仅损耗惊人,更易被敌军轻骑劫粮道。所以,这第二路,走水路!”
赵晏看向兵部尚书马芳:“马尚书,你在后方配合户部,征调所有能出海的福船和漕船。大军的粮草、重型开花炮、军备火药,全部从天津卫装船出海,走渤海,直达辽东港口!水陆并进,本王要让前线的将士,顿顿都能吃上热饭!”
马芳激动地一拍大腿:“王爷此计甚妙!海运虽然风浪大,但速度快、载量惊人,足以保障十万大军后勤无虞!末将定当安排妥当!”
敲定了主力与后勤,赵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沈红缨的身上。
“红缨姐。”
“末将在!”沈红缨上前一步,身姿笔挺,英气逼人。
“黑水部来势汹汹,辽东前线的守将已经乱了阵脚。主力大军行军缓慢,我们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尖刀,提前插进敌人的心脏,稳住防线,探明敌军火器的虚实。”
赵晏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信任:“本王拨给你一万装备了最新式燧发枪的京营精锐骑兵!命你为平辽先锋印!你需提前主力三日出发,星夜兼程赶赴辽东!”
沈红缨双手接过赵晏递来的先锋大印,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脆声答道:“末将领命!绝不坠了我大周军威!”
排兵布阵完毕,赵晏转过身,将手中的指挥杆扔在案上,脸色瞬间变得冷酷如铁。
“出征之前,本王要把规矩立在前面。咱们这次去,打的是大周的国威,不是去当土匪!”
赵晏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军,一字一顿地宣布了前所未有的严苛军规:
“第一,大军所过之处,敢有劫掠百姓者,无论官职高低,斩立决!”
“第二,两军交战,不得杀降!放下武器的战俘,全部押送后方,充入劳役营修桥铺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战场之上所有的缴获,战马、粮草、金银、兵器,必须全部上缴,统一登记造册,用于补充军需和论功行赏!谁敢私藏一两银子,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这三条军规一出,在场的将领们心中都是一凛。
以往大周的军队,多有杀良冒功、私吞战利品的陋习。但赵晏这三条铁律,彻底斩断了传统军队的劫掠作风。他们知道,这位摄政王言出必行,那三口铡刀,绝对不是摆设。
“末将等谨遵王爷将令!若有违背,甘当军法!”众将齐声高呼。
次日,太和殿,大朝会。
距离大军誓师出征仅剩最后两日,朝堂上的气氛却一扫之前的阴霾与分裂。
经过了谋逆案的清洗和赵晏那场雷霆般的查账,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官员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唱反调。
满朝文武,甚至连那些平日里最酸腐的言官,此刻也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两旁,对摄政王的开战计划鼎力支持。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身穿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龙椅上。他看着站在御阶之下的赵晏,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崇敬与依赖。
“相父为大周社稷,不避矢石,亲征苦寒之地。朕与满朝文武,皆感念相父之恩。”
赵衡站起身,从身旁的大太监王进手中,双手接过一柄镶嵌着七彩宝石、象征着大周最高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
小皇帝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赵晏面前,亲自将这柄宝剑递入赵晏的手中。
“相父,前线凶险,战机瞬息万变。朕今日赐相父这把尚方宝剑,前线一应军务、将领任免,相父皆可临阵决断,先斩后奏!朝堂之上,绝不会有半句微词!”
赵晏双手接过尚方宝剑,沉甸甸的分量,代表着君王彻底的信任与托付。
“臣赵晏,叩谢陛下天恩!臣定当扫平辽东,凯旋而归,还陛下个海晏河清!”
君臣二人相视一眼,那道曾经被奸人挑拨出的裂痕,在这一刻,彻底弥合,坚不可摧。
然而,就在这出征前最凝重、最激昂的时刻。
太和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连通报都来不及等,直接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步冲入殿内,脸色铁青,单膝重重跪地。
“启禀陛下!启禀摄政王殿下!”
沈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有些发颤。
“漠南八百里加急密报!”
“一直在漠南草原观望的兀良哈部,突然撕毁了与我大周的互市盟约!他们已暗中与黑水部完颜察合结盟!”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殿内鸦雀无声。
沈烈咬了咬牙,继续报出了那个让人绝望的消息:“兀良哈部大汗,亲率三万精锐游牧骑兵,已经悄然绕过了长城防线,正准备配合黑水部的十万大军,从侧翼对我大周辽东守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三万生力军!而且全是来去如风的精锐骑兵!
原本就压力巨大的辽东防线,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恐怖境地。
太和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小皇帝赵衡的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龙袍的下摆,百官们的脸上也重新浮现出了一丝惊慌。
赵晏握着手中的尚方宝剑,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中,反而爆发出了一股足以焚天煮海的狂暴杀机。
“好,很好。既然他们急着送死,那就一起来吧。”
赵晏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冰冷,残酷,却又带着无与伦比的霸气。
“本王正愁只杀一个完颜察合,不足以震慑漠北。”
“这三万兀良哈的骑兵,本王就当是他们送给大周新式火炮的……活靶子!”
第340章 定监国班子,托后方大局
太和殿内,满朝文武还沉浸在兀良哈部三万铁骑绕后突袭的巨大震惊中,赵晏那句要把异族当活靶子的惊天豪言,却如同一剂猛药,瞬间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军心。
赵晏深知,仗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就绝不能重蹈历史上那些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后方朝廷疯狂扯后腿的覆辙。
他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端坐的小皇帝赵衡,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陛下,臣此去辽东,山高路远,战局瞬息万变。大周的万里江山,还得仰仗陛下与满朝文武齐心协力。故而,这后方的监国理政之责,容不得半点闪失。”
赵衡挺直了稚嫩的脊梁,大声说道:“相父且去安心杀敌,这朝堂之上,朕听相父安排!”
赵晏微微颔首,凌厉的目光扫过文官队列,大声下达了摄政王令:
“内阁次辅方正儒、户部尚书苏景然、吏部尚书周敬之,听令!”
三位大周文臣的顶级中流砥柱齐刷刷地跨出队列,躬身应道:“臣在!”
“本王出征期间,由你们三人组成核心监国班子,辅佐陛下处理日常一切政务!若遇六部推诿扯皮,你们三人可持本王内阁金印,一言而决!”
赵晏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纪律:“此外,即日起,建立八百里加急每日奏报制度!前线战况与京城政务,每日必须互通有无!哪一个驿站敢延误军机政令,驿丞斩首,沿途州县主官连坐!”
“臣等遵命!定当死守京城,不负摄政王重托!”方正儒三人齐声高呼。
稳住了政务中枢,赵晏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站在户部队列里的左侍郎程敏身上。
“户部左侍郎程敏,出列!”
程敏浑身一震,连忙快步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在!”
“程大人,你在核算钱粮、调拨物资上,向来有着过人的本事。”赵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十一万大军的肚子,还有那些火炮的弹药,本王就全交给你了。”
“本王今日,擢升你为平辽大军后勤总调度!全权负责水陆两线粮草、军备的筹集与运输!各省巡抚、漕运衙门,皆需听你节制,违令者你可以直接拿人!”
轰!
此令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后勤总调度!这可是统管十一万大军命脉的无上实权啊!摄政王竟然把这么重要的底牌,完完全全地交给了程敏!这得是何等毫无保留的信任?
程敏的眼底深处猛地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喜,但他表面上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惶恐至极的模样,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王爷天恩!下官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啊!下官便是粉身碎骨,熬尽心血,也定当保证前线将士不饿一顿肚子,不缺一粒火药!若有差池,下官提头来见!”
程敏重重地在金砖上磕了三个响头,那副忠肝义胆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纯臣。
赵晏看着跪在脚下的程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转瞬即逝。
就在这时,小皇帝赵衡突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通过大太监传话,而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御阶边缘,看着阶下的文武百官,稚嫩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帝王霸气:
“满朝文武都给朕听好了!”
“相父在前方浴血奋战,是为了保住朕的江山,保住大周的百姓!朕在后方坐镇,就是相父最坚实的后盾!”
赵衡的小拳头死死地攥紧,目光凌厉如刀:“朕对天发誓,绝不让相父有半分后顾之忧!谁若是敢在后方贪墨一粒军粮,拖延一件军衣,就是在要朕的命!朕诛他九族,绝不姑息!”
百官闻言,纷纷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君臣同心到如此地步,让那些暗藏祸心的人皆是感到一阵阵胆寒。
当天夜里,摄政王府,书房。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像一头焦躁的狮子,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王爷!您点了一大圈的将,怎么唯独把末将给落下了?末将要随您去辽东杀鞑子!末将的宣花斧早就饥渴难耐了!您把末将留在京城干什么啊!”
沈烈急得直拍大腿。
赵晏坐在书案后,正在灯下仔细擦拭着天子剑的剑身。他抬起头,看着焦躁的沈烈,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沈伯父,辽东的战场在明处,真刀真枪,本王应付得来。但京城的战场在暗处,防不胜防。”
“本王把你留下,是因为这京城里,有一条隐藏极深、能吞天噬日的毒蛇。除了你和锦衣卫,没人压得住他。”
沈烈一愣,瞬间停止了脚步,神色凝重起来:“王爷说的是谁?”
“程敏。”赵晏吐出这两个字。
“程敏?!”沈烈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王爷,您既然知道他有问题,为何白天在朝堂上,还要把后勤总调度这么要命的实权交给他?!这不是把咱们十一万大军的脖子,主动送到他的刀口上吗!”
“要想钓大鱼,就得下血本。”
赵晏还剑入鞘,站起身来,目光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他这个人做事太谨慎,太干净了。如果不给他绝对的权力,不让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势,他怎么敢动用他背后那张通敌的谍报网?”
“本王就是要用这泼天的权力,把他彻底喂饱。只有他胃口大开、准备一口吞下咱们粮草的时候,他才会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赵晏走到沈烈面前,拍了拍这位铁汉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的任务,就是坐镇京城,掌管所有情报网。给我十二个时辰死死盯着程敏!他见了什么人,写了什么字,甚至每天晚上倒了几次夜壶,本王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末将明白了!”沈烈虎躯一震,眼中爆发出凛冽的杀机,“请王爷放心,末将就算是把这双招子熬瞎了,也绝不让这姓程的翻出半点浪花!”
与此同时。
京城内城,程府深处的一间密室。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刚刚荣升后勤总调度的程敏,褪去了白天朝堂上那副诚惶诚恐的忠臣面孔,此刻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种病态的狂热和阴毒。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戴着半脸面具的神秘商客。这正是黑水部潜伏在京城的最高级别密使。
“大汗让小人问程大人,赵晏的大军,究竟何时出关?”密使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快了。三日后誓师。”
程敏端起酒杯,得意地冷笑了一声,“赵晏这个自作聪明的人,他以为把后勤交给我,是知人善任,是显示他的君臣相知。他却不知道,他这是亲手把大周这十一万精锐的命脉,送到了我的手上!”
程敏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一份厚厚的、盖着户部与兵部大印的绝密卷宗,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看清楚了。这是赵晏水陆两路大军的完整行军路线图!”
程敏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光,指着图纸上的节点:“陆路大军每日行军多少里,在哪里扎营,上面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这里面详细记录了渤海海运粮草船队的所有出港时间和停靠港口!”
密使看着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情报,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程大人,您这是立了不世奇功啊!有了这份情报,国师和大汗定能将赵晏的大军生吞活剥!”
“别急着谢。”
程敏收回手指,语气阴森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你立刻把这些情报送出关,交给莫离国师。告诉他,前线的事情交给他,至于这后方……”
程敏死死盯着地图上天津卫的港口位置。
“只要他们能在辽东拖住赵晏的主力,我在京城,自会让他这十一万大军,连一粒米都吃不进肚子里!”
密室里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将程敏狰狞的影子无限拉长。
第341章 新将随军出征,清禾暗入后勤
出征的倒计时,犹如悬在京城上空的一把无形巨剑,每一声更漏都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摄政王府,军机处。
赵晏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仔细推演着十一万大军出关后的行军路线。
一旁的案几上,堆满了兵部和工部刚刚呈递上来的换装清册。
“王爷!”
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家格物院总教习陆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身沾满机油和黑灰的工匠短打,大步跨了进来。
“陆教习?这几日格物院日夜赶工,火炮和弹药可都交付齐备了?”赵晏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熬红了双眼的技术狂人。
陆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沙哑:“回王爷!五十门新式后装开花炮,十万发开花弹,以及五万杆定安元年式燧发枪,已全部装车列装!神机营的弟兄们拿到这等神兵利器,简直爱不释手!”
“做得好。这等不世之功,本王定会奏明陛下,重重赏你。”赵晏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爷,微臣今日前来,不是为了讨赏!”陆峥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而狂热的火焰,“微臣是来请战的!微臣恳请王爷,恩准微臣随大军一同出征辽东!”
赵晏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是一个工匠,又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辽东战场刀剑无眼,你去做什么?”
“王爷,火器是微臣一手改良的,它的脾性微臣最清楚!”
陆峥激动地解释道:“新式火炮虽然威力巨大,但在辽东那等极寒之地,金属机括极易受冻发脆。若是炮闩在战场上卡死,或者火枪在风雪中炸膛,前线那些只懂杀敌的士兵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抢修!”
“纸上得来终觉浅!微臣只有亲临一线,在冰天雪地里看着这些火器开火,记录下每一次实战的故障,才能在未来造出更完美的国之重器!请王爷成全!”
看着陆峥那副为了大周军工不惜粉身碎骨的痴狂模样,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意。这才是大周真正需要的脊梁。
“好!”赵晏大喝一声,亲自上前将陆峥扶起,“有你这份胆气,大周何愁不强!本王即刻任命你为平辽大军随军军械总办!前线所有火器维修、弹药调配,皆归你一人统管!”
“微臣领命!定教那黑水部的蛮夷,尝尝大周真理的滋味!”陆峥激动得浑身发抖,重重叩首。
陆峥刚刚退下,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一道清丽而决绝的倩影。户部尚书之女、算学天才苏清禾,今日没有穿往日那素雅的女官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干练紧凑的男子劲装,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算盘。
“臣女苏清禾,参见摄政王殿下。”苏清禾敛衽一礼,神色平静中透着一股毫不退缩的坚毅。
“苏先生今日这身打扮,莫非也是来向本王请战的?”赵晏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王爷明鉴。”苏清禾走上前来,将一份厚厚的账目规划图铺在赵晏面前的桌案上,“臣女听闻,王爷将大军的后勤总调度之权,交给了户部左侍郎程敏。”
赵晏眼神微眯,没有说话。
“王爷布的是一张大网,臣女明白。”苏清禾抬起头,直视赵晏的眼睛,“但程敏此人,做账的手法堪称鬼斧神工。他若在后方粮草上动手脚,明面上的账目绝对是滴水不漏。前方十一万大军的命脉,不能只靠锦衣卫的暗中监视,必须要有一双懂行的眼睛,死死钉在粮草流转的每一个数字上!”
苏清禾的语气斩钉截铁:“臣女恳请王爷,恩准臣女以核算书办的身份,暗中加入大军后勤营!臣女要亲自去盯着程敏运往前线的每一车粮、每一斤火药!只要他的账和实物有半点对不上,臣女的算盘,立刻就能算出他的破绽!”
赵晏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聪慧绝顶的女子。他知道,她是为了大周,更是为了替他在这场凶险的后勤暗战中,寻找一击毙命的铁证。
“战场后勤,不仅要风餐露宿,更要时刻提防敌军的游骑劫粮,你一个女子,不怕死吗?”赵晏沉声问道。
“有王爷在前方杀敌,臣女在后方打算盘,何惧之有?”苏清禾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不输男儿的豪情,“数字不会骗人。臣女誓要将这条潜伏在户部的毒蛇,死死地钉在账本上!”
“好!”赵晏从腰间解下一块盘龙玉佩,递给苏清禾,“这块玉佩你贴身收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王亲封的后勤监察使。程敏若敢在粮草上动手脚,你立刻飞鸽传书,本王定斩不饶!”
“多谢王爷!”苏清禾接过玉佩,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就在苏清禾刚走出门槛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犷而倔强的怒吼。
“谁敢拦老子!老子要去见东家!”
只见老刘光着膀子,左肩上还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仅剩的一只右手提着那把标志性的大砍刀,像一头蛮牛一样冲开了两名侍卫的阻拦,大步闯进了书房。
“老刘?”赵晏脸色一沉,“太医说你箭伤刚刚愈合,余毒初清,让你在府里静养,你跑出来发什么疯?”
“东家!”老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仅剩的一只独眼红得像兔子,委屈得直嚷嚷,“您点了一圈的将,连陆教习那个握笔杆子的都带上了,唯独把俺老刘扔在京城!您这是嫌俺少了一只胳膊,是个废人,护不住您了吗?!”
“胡闹!”赵晏呵斥道,“你替本王挡了那淬毒的一箭,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辽东天寒地冻,你的伤口若是崩裂,必死无疑!”
“东家!俺老刘这条命早就卖给您了!”
老刘猛地将手里的大砍刀狠狠劈在一旁的兵器架上,咔嚓一声,坚硬的木架直接被斩成两截。
“俺虽然只剩下一只手,但这把刀,依旧能砍下鞑子的脑袋!那程敏是个什么阴毒玩意儿,您比俺清楚。您去前线,身边没个知根知底的贴身人怎么行?!”
老刘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瞬间见血:“东家!让俺跟您去吧!就算是死,俺老刘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死在京城的病床上!”
看着老刘那倔强而忠诚的脸庞,赵晏的心中狠狠一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用双手将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兵扶了起来。
“好。”赵晏拍了拍老刘那完好的右臂,“你的刀既然还没钝,那本王就带你一起去。从今日起,你依旧是本王的亲卫统领。咱们主仆,再并肩杀他个血流成河!”
“谢东家!”老刘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粗犷孩童。
至此,大军出征的最后几块拼图,在赵晏的精心布局下,彻底严丝合缝。
新式开花炮、燧发枪,已全部列装完毕。十一万虎狼之师,粮草军械筹备妥当,兵锋直指辽东。只待三日后,大军誓师,雷霆出击!
然而,就在摄政王府内群情激昂、众志成城之时。
京城内城,户部左侍郎程敏的私宅地下室中,却是另一番阴森诡异的景象。
昏暗的烛火下,程敏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面容阴鸷的干瘦汉子,此人正是程敏的远房表弟,也是他多年来在暗中替他干尽脏活的绝对死忠,程四。
“表哥,您找我?”程四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程敏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冷冷地说道:“赵晏把十一万大军的后勤总调度交给了我。这头蠢虎,以为给我权力就能看清我的底牌。”
程敏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毒的杀意。
“第一批运往辽东前线的军粮,总计十万石,明日就要从天津卫的港口装船出海了。”
“程四,你立刻拿着我的手令赶赴天津卫。那批负责装船的脚夫和管事,全换成咱们自己培养的死士。”
程四心领神会地凑上前:“表哥的意思是,咱们在海上把粮食……”
“不。”
程敏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把十万石粮食沉了,太暴殄天物了。黑水部的莫离国师,可是对这批粮食垂涎三尺呢。”
“你听好了。”程敏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在粮食装船之前,把最底下的八万石,全部偷偷给我换成沙土!只在表面铺上一层真粮应付检查。那换下来的八万石真粮,秘密转运给黑水部在海上的接头船只!”
“等这批装满沙土的‘粮船’驶出天津港,到了深海区域……”
程敏的手指猛地收紧,将手中的茶杯硬生生捏碎,茶水混合着陶瓷碎片滴落在地上。
“放一把火,把船队烧个干干净净!”
“不仅要烧了船,船上那些负责押运的神机营军士,也要全部烧死,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我要让这十万石军粮,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海难意外’。我要让赵晏的十一万大军,还没等拔营,就先在京城吃一个哑巴亏!让他知道知道,这大周的钱粮,到底是谁说了算!”
“小人明白!表哥这招偷梁换柱,简直是神仙难测啊!”程四激动得连连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如山的金银在向自己招手。
程敏靠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342章 程敏再泄军情,暗布粮草后手
定安五年,十月下旬。
京城户部衙门深处,一间并不起眼的偏库内。
户部左侍郎程敏正借着微弱的烛光,将一份份刚刚从兵部和军机处抄录下来的绝密公文,飞快地誊写在一张特制的极薄羊皮纸上。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急速划过,犹如一条吐信的毒蛇,将大周十一万精锐的命脉,毫无保留地出卖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异族。
“十一万大军,分水陆两线。陆路主力由山海关出,经宁远、广宁,直扑辽东。水路则由天津卫装船,沿渤海湾北上,于辽河口登岸。”
程敏一边写,嘴角一边勾起冰冷的弧度。
他不仅画出了完整的行军路线和粮草运输的时间节点,更要命的是,那份图纸的背面,赫然画着刚刚列装神机营的“定安元年式燧发枪”与“后装开花炮”的详细参数!
“开花炮虽威力巨大,但其炮闩机括极其精密。辽东苦寒,若遇大雪冰冻,炮闩极易卡死炸膛。其有效射程为两里,超过两里则精度大减,且火炮笨重,泥泞雪地难行……”
写完最后一笔,程敏将羊皮纸卷起,塞入一个封着火漆的空心竹筒内。
“拿去。”
程敏转过身,将竹筒递给站在阴影中的黑水部密使,压低声音说道:“立刻出城,八百里加急送呈莫离国师。告诉国师,大周的底牌已经全在这里了。前线的事交给他,至于后方……”
程敏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杀意。
“第一批十万石军粮,明日便会在天津卫装船。本官已经安排妥当,这十万石粮食,一粒米都不会落进赵晏大军的肚子里!”
密使接过竹筒,满脸狂喜地跪地磕头:“程大人真乃我黑水汗国之大功臣!大汗定有重赏!”
……
七日后。辽东,黑水汗国大营。
连绵不绝的兽皮营帐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极旺,但气氛却肃杀到了极点。
黑水汗国大汗完颜察合,身披厚重的黑熊皮大氅,端坐在虎皮大椅上。
他看着手中那份从京城千里迢迢送来的密信,仰天发出一声狂妄的胡笑。
“哈哈哈!大周的皇帝和那个什么摄政王,简直是蠢如猪狗!竟然把后勤总调度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了我们的人!”
完颜察合将密信递给坐在一旁的国师莫离,“国师,这程敏果然没让本汗失望。连那什么开花炮的弱点都摸得一清二楚!赵晏这十一万人,就是送上门来给本汗塞牙缝的肥肉!”
国师莫离一身黑袍,面容阴鸷。他接过密信仔细端详了许久,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
“大汗,赵晏此人诡计多端,不可轻敌。”
莫离走到一张粗糙的辽东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信上说,赵晏派了一个叫沈红缨的女子,率领一万装备了新式火枪的京营骑兵为先锋,提前三日出关。”
“这一万先锋,就是赵晏投路的问路石。若是我们大军压上,必定会暴露主力。依臣之见,当避其锋芒,诱敌深入!”
莫离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残忍。
“我们先派一小股前锋佯败,将这沈红缨的一万骑兵,引入抚顺关外的卧牛谷。那里地形狭窄,四面环山。只要他们进去了,咱们就用三万精骑将他们死死困住!围而不打,生生耗死他们!”
“一来,可以打掉大周新军的先锋锐气;二来,可以以此为饵,逼赵晏的主力大军在冰天雪地里仓促救援,踏入我们的包围圈!”
完颜察合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凶光大盛:“好计策!围点打援!那水路呢?”
“水路更简单。”莫离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程敏在信中说,他已经偷梁换柱,会烧毁第一批军粮。但赵晏必然会紧急调拨第二批。大汗可速速传信给兀良哈部,让他们那三万游牧骑兵不要急着参战,而是绕到大周的海岸线附近。”
“只要大周的海运粮船一靠岸,立刻让兀良哈的骑兵如狼群般扑上去,烧了他们的粮草港口!截断他们的海上补给线!”
“前有坚阵,后无粮草。本国师要让赵晏的十一万大军,在这辽东的冰天雪地里,活活饿死,冻成冰雕!”
……
与此同时。大周,天津卫港口。
海风呼啸,浪涛拍打着栈桥。
数以百计的巨大海船停靠在港湾之中,火把将整个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第一批运往辽东的十万石军粮,正在进行最后的装船作业。
程敏的远房表弟程四,正拿着皮鞭,站在栈桥上大声呵斥着那些搬运麻袋的苦力。
“都给我手脚麻利点!这可是送往前线的救命粮,耽误了时辰,老子要你们的脑袋!”
程四表面上耀武扬威,眼神却极其警惕地四处扫视。
就在这繁忙的码头边缘,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头戴毡帽,站在一堆缆绳后面,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正是女扮男装、奉赵晏密令以“核算书办”身份潜入后勤营的苏清禾。
她的手里,隐藏在袖管中,正飞快地拨动着一把极其小巧的算盘。
“不对劲。”
苏清禾清丽的眉头紧紧蹙起,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苦力扛在肩上的麻袋,又看了看停靠在深水区的海船。
“十万石糙米,分装入二十艘五千料的福船。按理说,每艘船的吃水线应该在船舷的第三道刻度上。”
苏清禾的算学造诣早已登峰造极,甚至对阿基米德浮力定律都有极深的实证研究,“可是,那些麻袋明明和普通的米袋一般大小,苦力们扛起来却显得格外吃力,脚步沉重。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已经装满的那几艘福船的船体上。
“吃水线不对!太深了!已经压到了第四道刻度之下!”
苏清禾的心脏猛地一跳。
同样体积的麻袋,吃水线却比装满粮食要深得多,这只说明一个问题——麻袋里的东西,密度远大于粮食!
是沙土!
苏清禾瞬间反应过来,程敏这个丧心病狂的内鬼,竟然真的敢在出征大军的口粮上做这种偷天换日的死局!
她立刻招了招手,身后的阴影中,几名身手矫健、伪装成水手的亲信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苏大人,有何吩咐?”亲信压低声音问道。
“这批粮食被掉包了,底下装的全部是沙土。”苏清禾的声音虽然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亲信大惊失色:“什么?!那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去拆穿他们,把那个程四拿下?!”
“不可。”
苏清禾冷静地摇了摇头,“程敏既然敢把粮食换成沙土,就绝不会让这些装着沙土的船安然抵达辽东,因为那样一下船就会露馅。”
“他一定安排了后手,要在半路上销毁证据。”
苏清禾的眼中闪烁着惊人的智慧光芒,“你们今夜悄悄潜入那几艘主粮船的底舱。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留活口,录下他们放火烧船的铁证!只要拿到他们纵火毁粮、偷梁换柱的直接证据,程敏在朝堂上就再也无法翻身!”
“属下遵命!”几名亲信领命,如同几只灵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搬运的苦力队伍中,登上了那几艘注定要被毁灭的粮船。
苏清禾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一艘艘正在装满“死亡沙土”的巨舰,知道一场足以震动京城的惊涛骇浪,即将在海上掀起。
……
三日后。京城,摄政王府。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脸色凝重得可怕。
“王爷!”
沈烈单膝跪地,将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我们在城南暗巷盯梢的兄弟来报,两日前,有一个操着辽东口音的商贩,秘密接触了程敏府上的管家。那商贩警惕性极高,接触完后立刻易容出城,往山海关方向去了!”
“不用追了。”
赵晏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在仔细擦拭着一把崭新的燧发枪。他连头都没有抬,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那是黑水部派来接头的密使。程敏已经把我们的行军路线和火炮参数,全都送出去了。”
沈烈大急,霍然起身:“王爷既然知道,为何不让末将半路截杀那个密使?!情报一旦到了完颜察合手里,咱们十一万大军可就在明处了啊!”
“沈伯父,你打了一辈子仗,难道忘了兵法里最基础的一条吗?”
赵晏放下燧发枪,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恐怖冷光。
“最致命的陷阱,永远是敌人以为他已经看穿了你的底牌。”
“程敏送出去的情报,有一半是真的,但也有一半,是本王刻意让他看到的‘真’!”
赵晏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冷冷一笑。
“他想烧粮,想断我的后路,想让黑水部在辽东把本王包了饺子。”
“好得很。本王就如他所愿,陪他演好这出苦肉计。”
“去,给兵部传令!”
赵晏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在烛火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明日辰时,全军京城南郊,誓师出征!”
“本王要让这天下的牛鬼蛇神都好好看着,这大周的江山,究竟是谁在做主!”
第343章 大军誓师出征,万民夹道相送
三月初三。黄道吉日。
京城南门外,十里平郊。
天刚破晓,连绵不绝的军阵便已如钢铁森林般铺展开来。
十一万大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新式火炮的青铜炮管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泽,三万名装备了燧发枪的神机营将士,更是排列成一个个严整的红色方阵,透着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肃杀之气。
这是大周帝国开国以来,装备最精良、士气最旺盛的一支虎狼之师。
誓师高台之上。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身穿一套特制的明黄细鳞甲,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庄严地端着一碗壮行酒。
台下,二十三岁的摄政王赵晏,一身玄铁重甲,外罩猩红大氅,腰悬天子剑,宛如一尊战神般傲然而立。
“相父!”
赵衡走下高台,双手捧着酒碗,递到赵晏面前。虽然稚气未脱,但小皇帝的声音却出奇的洪亮,传遍了整个点将台的四周。
“辽东苦寒,异族猖獗。朕与大周千万黎民,皆仰仗相父此去,荡平胡尘!这碗酒,朕敬相父,敬我大周十一万出征将士!”
“大周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一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九霄,连天空中的浮云似乎都被这股冲天的战意生生撕裂。
“臣,谢陛下赐酒!”
赵晏双手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他猛地将粗瓷酒碗狠狠砸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赵晏转过身,大步踏上誓师台的最前沿。他没有拿兵部准备好的骈四俪六的誓师祭文,而是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北方那苍茫的天际!
“大周的将士们!”
赵晏运足中气,冷酷而充满爆发力的声音,在旷野上轰然回荡:
“黑水蛮夷,辱我边关,杀我将士,夺我城池!”
“今日,本王代天子亲征,只带两句话给你们!”
赵晏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激动得涨红的脸庞,一字一顿地立下了那道震惊天下的死亡军令状:
“第一句:不灭黑水,本王绝不收兵!”
“第二句:不靖辽东,本王誓不还朝!”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轰——!!!
这两句没有丝毫退路、充满绝对霸气的誓言,瞬间点燃了十一万大军胸中所有的热血!
大同总兵林啸猛地拔出马刀,狂吼道:“不灭黑水,绝不收兵!”
“不灭黑水!绝不收兵!”
“不靖辽东!誓不还朝!”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这大地都彻底掀翻。
站在文官队列里的户部左侍郎程敏,看着台上那个宛如神明般受万军拥戴的摄政王,又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口号,笼在袖子里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掐出血来。
赵晏,你喊得再响又如何?你的底牌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等你到了辽东,发现粮草断绝,看你这十一万人怎么在这冰天雪地里变成饿鬼!
程敏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冷笑,他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支无敌之师崩溃的那一刻了。
“全军听令!”
赵晏收剑入鞘,猛地一挥猩红的大氅:
“拔营!出征!”
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起。大周的战争机器,正式开动。
京城南门至通州大道的两旁,早已是万人空巷。
数以十万计的京城百姓、商贾、书生,自发地挤在道路两旁。他们没有受到官府的任何驱赶,而是自备了干粮、酒水、甚至是刚刚煮好的热鸡蛋,拼命地往行军士兵的怀里塞。
“军爷!多杀几个鞑子!替俺们争口气啊!”
“赵相爷!保重啊!大周全靠您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在人群中颤巍巍地跪下,双手捧着一碗清茶,朝着赵晏那高高飘扬的玄色帅旗不住地磕头。
这就是民心。
五年前,赵晏在黄河大堤上救活了百万人;三年前,他推行新政让百姓吃饱了饭。如今,当他披甲上阵去保卫这个国家时,天下百姓,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予了他最毫无保留的支持。
赵晏骑在神骏的黑马上,看着两旁夹道相送的百姓,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温柔与坚定。
“东家,”
随侍在侧的亲卫统领老刘,左肩的伤势已基本痊愈。他用仅剩的独臂握着大砍刀,咧着嘴笑道:“有这帮老百姓惦记着,咱们这仗,输不了!”
“是啊,输不了。”
赵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但有的人,却偏偏想让咱们输。”
赵晏的目光在人群中隐晦地扫过,他知道,程敏此刻一定在某个角落里,得意地欣赏着他“走向绝路”的背影。
“让他再得意几天吧。”赵晏冷冷地收回目光,“等沈红缨的先锋部队到了辽东,这出大戏,就该真正开锣了。”
……
其实,早在三日之前,京营提督沈红缨,便已经率领一万名装备了最新式燧发枪和轻型虎蹲炮的精锐骑兵,作为平辽的先锋,星夜兼程,悄然出关了。
大军迤逦而行,兵锋直指山海关。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然而,仅仅在主力大军拔营后的第三天夜里。
距离京城三百里外的天津卫,渤海湾的深水港内。
海风凄厉,黑浪翻滚。
第一批运载着十万石“军粮”的二十艘五千料福船,已经在两天前扬帆起航,驶入了茫茫的深海区域。
船舱底层。
女扮男装的苏清禾,正带着几名潜伏的锦衣卫亲信,躲在堆积如山的麻袋后面。
这几天,他们吃喝拉撒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底舱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船舱通往甲板的唯一舱门。
“苏大人,”一名亲信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度的紧张,“这都出海两天了,程四那帮人怎么还没动静?难道咱们猜错了,他们真的要把这船‘沙土’运到辽东?”
“不会错的。”
苏清禾的眼神在黑暗中犹如猫头鹰般锐利,“他们不敢去辽东交差。因为那边接货的,是摄政王亲自安排的军需官。一验货,他们全得掉脑袋。”
苏清禾的手指轻轻拨动着袖子里的算盘珠子:“从天津卫到辽河口,顺风的话需要七天。今夜是第三夜,船队已经彻底驶入了脱离海岸线视距的深海区。”
“如果我是程敏,这是杀人毁尸、伪造海难的最佳时机。”
就在苏清禾话音刚落的瞬间。
“嘎吱——”
底舱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几道黑影,手里提着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猛火油桶,如同鬼魅般溜进了底舱。
“动作快点!把猛火油全浇在这些麻袋上!尤其是承重柱那边,多浇点!”
一个压低了的、充满戾气的声音传来,正是程敏的表弟,程四!
“四哥,上面那些押船的神机营兄弟怎么办?”一个手下颤抖着问。
“废话!全药倒了!一会儿火一烧起来,连人带船一起沉海里喂王八!谁也别想查出这船里装的是沙土!”
程四狞笑一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只要这十万石粮食一烧,赵晏的前锋就得饿肚子!表哥在京城,自然有办法把这黑锅推给海上的风浪!”
苏清禾躲在麻袋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人赃并获!
“就是现在!”
苏清禾猛地打出一个手势。
黑暗中,几名锦衣卫亲信如同下山猛虎般扑了出去!
“什么人?!”程四吓得魂飞魄散,刚要点燃火折子。
“要你命的人!”
锦衣卫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了程四手里的火折子,紧接着刀背狠狠砸在程四的后颈上,直接将他敲晕了过去。
剩下的几个纵火的手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锦衣卫干净利落地制服,全部塞上了破布,五花大绑。
“苏大人!抓住了!不仅抓了人,连他们用来纵火的猛火油和准备替换的假账本,全都缴获了!”亲信激动地汇报道。
“好。”
苏清禾从麻袋后走出来,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程四,那双清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足以致命的冰冷。
“立刻把人犯和物证秘密押送上咱们准备好的接应快船!”
“传我的密信给摄政王。”苏清禾的声音在这摇晃的船舱里,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杀伐决断,“就说……内鬼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然而,就在苏清禾等人准备秘密撤离的时候。
“轰隆——!!!”
一声突如其来的、震天动地的剧烈爆炸声,突然从外面传来!
紧接着,整艘巨大的福船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撞上了一座海底的山峰!
“怎么回事?!”苏清禾大惊失色,险些摔倒。
“不好了苏大人!”
一名留在甲板上放风的锦衣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底舱,满脸惊恐地大喊:
“火!全都是火!”
“外面的十九艘粮船……不知道被什么人点了!全都烧起来了!火势太大,根本救不了啊!!!”
什么?!
苏清禾脑子里“嗡”的一声。
程四明明还没动手,是谁点的火?!
难道……程敏为了万无一失,不仅安排了程四这一手,还暗中安排了另一拨更隐秘的杀手?!
“快撤!这艘船也要炸了!”
在这冲天的火光和剧烈的爆炸声中,苏清禾知道,这一批用来设局的“假粮草船队”,终于还是如程敏所愿,彻底葬身在了这片冰冷的渤海湾中。
但程敏绝对想不到,在那些沉入海底的灰烬中,有一双属于大周审计天才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住了他那伪善的面具。
一场足以掀翻朝堂的超级风暴,即将随着这海上的大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席卷京城!
第344章 粮草失火惊京,幼主力撑大局
三月初六。
距离摄政王赵晏率领十一万大军誓师出征,仅仅过去了三天。
京城的百姓还沉浸在王师出关、威震天下的余热之中。然而,清晨的紫禁城,却被一声凄厉到变调的通报声,硬生生撕裂了所有的平静。
“八百里加急!天津卫急报——!”
一名浑身被海水和泥水浸透的驿卒,连滚带爬地冲进太和殿,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上,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漆竹筒,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绝望与惊恐。
“启禀陛下!三日夜,渤海湾突起大火!我大周发往辽东前线的第一批粮草船队,二十艘五千料福船,在海中莫名失火!火势冲天,无法扑救!”
“十万石军粮,全部烧毁!随船押运将士及水手,无一生还啊!”
轰——!
这短短的几句话,犹如一记灭顶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满朝文武的天灵盖上。
太和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如沸水般的轩然大波!
“十万石军粮……全烧了?!”
“大军刚刚出关,粮草就断了!这仗还怎么打?!十一万人去辽东喝西北风吗?!”
文武百官面色惨白,惊恐万状。
而在文官队列的后方,那些平日里被赵晏压制得死死、大气都不敢喘的守旧派残余,此刻眼中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机会来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给事中猛地跨出队列,跪伏在地,放声大哭:“陛下啊!粮草未到而先焚,此乃天降凶兆啊!老天爷是在警示我大周,摄政王此次出征,乃是不祥之举!”
“正是!”另一名旧党官员立刻跟进,大声疾呼,“大军无粮,若继续孤军深入辽东苦寒之地,必生兵变!一旦十一万精锐覆没,大周京师将再无屏障!恳请陛下,即刻下发金牌,急调大军班师回朝,以保社稷安危!”
“臣等附议!请陛下下旨,命摄政王即刻撤军!”
呼啦啦,十几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借着“粮草被毁、天降凶兆”的由头,向着龙椅发起了最猛烈的逼宫。
在他们看来,龙椅上坐着的,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孩童。没有了赵晏在旁边镇场子,只要他们搬出江山社稷的大帽子,稍微一吓唬,这个小皇帝还不是得乖乖就范?
人群中,户部左侍郎程敏低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十万石军粮一毁,前线大军必然军心涣散;后方朝堂再这么一闹,小皇帝定然六神无主。这大周的天下,马上就要按照他设定的剧本,一步步走向崩溃了。
“都给朕闭嘴!”
就在群臣喧哗、旧党逼宫之际。
一声稚嫩,却带着煌煌天威的暴喝,从高高的御阶之上轰然砸下!
满朝文武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
十一岁的赵衡,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哭喊着要找母妃。他甚至没有依靠旁边大太监的搀扶,而是双手死死按着龙椅的扶手,霍然站起身来!
他那双虽然尚未长开,却已经透出几分冷酷的眼眸,犹如利剑一般,死死地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守旧派官员。
“天降凶兆?不祥之举?”
赵衡一步步走到御阶边缘,指着那个带头哭喊的给事中,厉声斥责:
“前线将士正在为了保卫大周的疆土浴血奋战,你们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如何筹集粮草支援前线,反而在大殿之上妖言惑众,散布天命不祥的鬼话!”
“你们这群拿着大周俸禄的软骨头,难道想让朕的十一万大好男儿,把后背留给黑水部的蛮夷吗?!”
那给事中被骂得老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辩解:“陛下,老臣也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着想啊!如今十万石军粮化为灰烬,拿什么去支援……”
“粮烧了,再筹!船没了,再造!”
赵衡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猛地一挥龙袖,稚嫩的声音在此刻爆发出足以震慑千军的绝对霸气:
“相父出征前,朕曾在三军面前立下誓言!朕在后方坐镇,绝不让相父有半分后顾之忧!”
“朕今日就在这太和殿立下铁律!”
赵衡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宣判:
“敢再言撤军者,以动摇军心论处!不问官职高低,即刻剥去朝服,推入午门斩立决!!!”
轰!
这斩钉截铁的“斩立决”三个字一出,整个太和殿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想跟着附和的官员,吓得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没有想到,离开了摄政王的羽翼,这位十一岁的少年天子,竟然已经成长到敢于独自拔出天子之剑,镇压满朝宵小的地步!
程敏站在人群中,看着龙椅前那个威严的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阴霾。这小皇帝的心智,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镇住了朝堂,赵衡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开始下达有条不紊的应对旨意。
“户部尚书苏景然听旨!”
“臣在!”内阁监国大臣之一的苏景然大步出列,眼中满是激动与欣慰。
“朕命你即刻动用户部大令,紧急调拨直隶、山东两省常平仓的存粮!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在五日内凑齐十万石新粮,从天津港走海路,火速驰援辽东前线!”赵衡厉声下令。
“臣遵旨!定不辱命!”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听旨!”赵衡再次点将。
“末将在!”沈烈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十万石军粮,怎么可能在茫茫大海上无故起火?这其中必有猫腻!”赵衡眼中杀机毕露,“朕命你亲自带队,封锁天津卫港口,给朕彻查这批粮船出港前后的所有经手人员!若查出是有人蓄意破坏,朕要诛他九族!”
“遵命!”
一连串的旨意下达,朝堂上的恐慌情绪瞬间被压制了下去。国家的机器,在一位年仅十一岁的帝王强有力的掌控下,不仅没有崩溃,反而以一种更高效的速度运转起来。
退朝之后。
乾清宫,御书房。
赵衡摒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前。刚才在朝堂上强撑出来的威严褪去,他的双手其实已经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十万石军粮被毁,这绝不是小事。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慌。如果他慌了,相父在前方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他铺开一张明黄色的信笺,拿起朱笔,饱蘸浓墨,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一封亲笔信。
“相父钧鉴:”
“京城突闻粮船失火,朝堂宵小借机生事。然相父勿念,朕已立斩言退者,镇压群臣。新粮十万石,五日内必将出海驰援。”
“朝中一切有朕,相父只管放心打仗,荡平敌寇。朕与大周,皆在相父身后。粮草,绝不会短缺!”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衡将信笺装入竹筒,用红色的火漆死死封好,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
“来人!八百里加急,送往辽东摄政王大营!人歇马不歇!”
看着驿卒拿着竹筒飞奔而去的背影,赵衡小小的拳头握得死紧。
“相父,您教朕的,朕都记住了。这一次,换朕来给您撑腰!”
……
当天深夜。户部衙门,后堂密室。
户部尚书苏景然正带着几名绝对心腹的老书吏,在一堆堆如同小山般的账册中疯狂翻阅。
“快!把天津卫港口这三个月的所有船舶调度清单、装卸脚夫的花名册,以及这批军粮的出库底单,全部给老夫找出来!”
苏景然眉头紧锁。虽然皇帝下令让他重新调粮,但他作为户部的主官,十万石军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这是奇耻大辱。他绝不相信这是什么天灾意外!
“尚书大人!找到了!”
一名老书吏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激动地跑到苏景然面前,但脸色却有些发白。
“这是失火的那二十艘福船,在天津卫出港前的最终调度核验单据。”
苏景然一把夺过单据,就着明亮的烛火,仔细地查看起上面的每一个印鉴和签名。
从粮食从太仓出库,到运抵天津卫,再到分配船只,表面上看,一切手续都合规合法,层层都有官员画押。
但当苏景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份关于“押运水手及随船火长(管火源的人)”的最终任免清单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那份最关键的、决定船只谁来驾驶、谁来管理的任免清单最下方,盖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官印,以及一个飘逸的签名。
根本没有经过户部常例的轮班抽签,这批押送军粮的最核心水手,是被人在出港前三天,以“军情紧急、特事特办”为由,直接从地方上临时抽调换上去的!
而动用“平辽后勤总调度”之权,亲自签署这份特批换人公文的,不是别人。
正是他户部的二把手,左侍郎——程敏!
“怎么会是他……”
苏景然死死盯着那个签名,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一个极其恐怖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第345章 清禾锁定罪证,程敏身份暴露
渤海湾畔,天津卫一处极其隐秘的锦衣卫卫所暗室。
昏暗的烛火下,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声清脆而密集,仿佛催命的音符。
女扮男装的苏清禾坐在一堆从小吏手中紧急截获的出港底册前,清丽的面容冷若冰霜。
在她的对面,被五花大绑、冻得瑟瑟发抖的程四,正惊恐地看着这个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年轻书办。
两日前,在粮船爆炸的千钧一发之际,锦衣卫亲信将打晕的程四拖上了接应的快船,成功从那片火海中逃出生天。
“十万石糙米,按规制应分装二十艘五千料福船。出港那日,港口吃水线记录为深四尺二寸。”
苏清禾停下手中飞舞的算盘,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眸死死盯住程四,“若是装满糙米,吃水线绝超不过三尺八寸。多出来的这四寸重量,只有一种可能——底舱压的根本不是粮,而是比重极大的江沙!”
程四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还咬死牙关不肯出声。
“你以为你不说话,这案子就查不下去?”
苏清禾站起身,将一本厚厚的凭证砸在程四面前,声音如刀:“我已查阅了天津卫这半个月所有货船的出港记录。在你们那批所谓的军粮船队出港前两日,有十五艘挂着‘江南商会’旗号的商船,打着运送丝绸布匹的名义,驶出了渤海湾,方向却是一路向北,直奔黑水部控制的辽东东岸!”
“那十五艘商船的吃水线,深达四尺!丝绸布匹轻如鸿毛,怎会压出如此深的吃水线?!”
苏清禾一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四,厉声喝道:
“那十万石真正的救命军粮,早就在天津卫的私港被你们掉包了!你们放火烧的,不过是一堆装满江沙的空船和那些无辜的押运将士!而真正的军粮,早就被程敏卖给了黑水部的完颜察合!”
“人证物证俱在,你若现在招认,还能留个全尸。若等送进北镇抚司的诏狱,锦衣卫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到“诏狱”二字,程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他原本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市井无赖,哪里扛得住这种硬核的证据推理和锦衣卫的威压。
“我说!我全都招了!”
程四崩溃地大哭起来,“是表哥……是户部左侍郎程敏指使我干的!他不仅让我换了粮草,还让我招募死士换掉了船上的水手。那十五艘商船,就是用来给黑水部国师莫离送粮的!程敏说,只要断了摄政王大军的粮草,大周的军队就会在辽东全军覆没!”
真相大白!
苏清禾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大周朝堂堂的正三品大员、户部左侍郎、被摄政王委以重任的后勤总调度,竟然真的是一个为了置大军于死地,不惜将十万石救命粮卖给敌国异族的惊天内鬼!
“来人!”苏清禾厉声下令。
几名锦衣卫亲信立刻上前。
“将程四的供词画押按手印!连同这些被调换的真实底册、出港凭证,全部密封打包!”
苏清禾眼神决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派最精锐的缇骑,分三路八百里加急!一路送往京城皇宫,交予锦衣卫指挥使沈烈与我父亲!另外两路,走陆路驿站,不惜跑死战马,务必将这份通敌铁证,亲手送到辽东摄政王殿下的手中!”
“遵命!”
与此同时,京城,乾清宫。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看着户部尚书苏景然和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呈上来的那份带着程敏亲笔签押的换人公文,气得浑身发抖。
“果然是他!相父出征前,将后勤总调度之权交给他,他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押运军粮的水手全部换成了他的死士!”
赵衡猛地一拍御案,稚嫩的声音中透着足以冻结血液的帝王之怒。
“报——!”
就在这时,一名大内侍卫匆匆跑入暖阁,“启禀陛下,天津卫八百里加急密送!苏清禾大人截获了逆党,已查明十万石军粮并未烧毁,而是被程敏掉包资敌!人证物证供词,皆在此处!”
沈烈一把接过包裹,迅速拆开呈给赵衡。
看着那按着血手印的供状和铁证如山的账本,乾清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通敌卖国……勾结黑水部……断我十一万大军粮草!”
赵衡死死抓着那份供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一刻,这位少年天子对程敏的信任彻底化为了灰烬,取而代之的是对这等国贼的滔天恨意。
“沈烈听旨!”赵衡霍然起身,抓起御案上的朱笔,狠狠砸在地上。
“臣在!”
“即刻封锁京城九门!率领三千锦衣卫,给朕围了程敏的左侍郎府!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乱臣贼子给朕活着抓到天牢里来!朕要亲自将他千刀万剐!”
“臣遵旨!定叫这国贼插翅难逃!”沈烈虎目圆睁,杀气腾腾地转身大步离去。
……
夜色深沉,寒风在京城的长街上呼啸。
户部左侍郎府邸内,一片死寂。
程敏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灰色夹袄,正将最后几张带有联络暗号的纸条扔进火盆里。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素来温和的脸,此刻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整整三天,前往天津卫执行烧船计划的表弟程四,不仅没有传来任何确认任务完成的暗号,甚至连那只专门用来联络的信鸽也没有飞回来。
而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安插在九城兵马司的暗线拼死送出消息——锦衣卫突然集结,杀气腾腾地直奔城东而来。
“苏清禾……赵晏……”
程敏看着火盆里化为灰烬的纸条,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
“你们确实聪明。但,这盘棋,还远没有下完。”
程敏没有任何慌乱。他从书架后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裹,里面装满了可以直接在天下钱庄兑换的大额不记名银票,以及几张极其关键的人皮面具。
他走到书房东北角,用力按下一块地砖。
“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幽深漆黑的地下密道。这条密道,是他花费重金,足足挖了三年才建成的退路,直通京城外的运河码头。
只要进了密道,换上人皮面具,登上早已准备好的乌篷船,顺水而下,锦衣卫就算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休想抓到他一根头发。
程敏提着包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象征着大周朝廷正三品大员权力的书房,毫不犹豫地转身踏入密道。
然而,就在他的前脚刚刚踏上密道第一级台阶的瞬间。
密道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光瞬间照亮了幽暗的通道。
在火把的映照下,锦衣卫指挥使沈烈,身披沉重的飞鱼服,手提一柄还在滴着鲜血的绣春刀,宛如一尊守卫地狱大门的杀神,冰冷地堵在了密道的尽头。
在沈烈的身后,十几名手持连弩的锦衣卫死士,已经将冰冷的箭头死死锁定了程敏的周身大穴。
“程侍郎,夜深露重,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沈烈的声音,在狭窄的密道中回荡,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无尽的嘲讽。
程敏的瞳孔骤然一缩。他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极为罕见的惊愕。
这条密道只有他自己知道,连最亲近的程四都不知晓,锦衣卫是怎么提前堵在出口的?!
“不用惊讶。”
沈烈提着绣春刀,一步步顺着台阶向上走来,那压迫感犹如实质,“摄政王殿下临行前交代过,像程大人这种走一步算十步的聪明人,绝不可能只给自己留一条活路。所以,他老人家让我早早买下了你府邸周围所有的宅子,把底下全挖穿了。”
沈烈走到程敏面前,看着这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户部二把手,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你,被捕了。”
程敏手中的包裹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知道,自己精心编织了数年、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赵晏那绝对的实力和缜密的算计面前,终于被彻底撕碎。
大周朝堂上隐藏最深、也是最危险的那个内鬼,在今夜,彻底落网。
第346章 内鬼彻底落网,酷刑揭真身
北镇抚司,诏狱最深处,一座被铁水浇筑、密不透风的死牢内。
户部左侍郎程敏,褪去了那身象征权力的绯红官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囚衣,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墙上。
他没有像其他囚犯那样哀嚎求饶,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一种计划失败后的阴冷与不甘。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吱呀声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手提一柄还在滴血的绣春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身后,跟着两位面容冷酷的锦衣卫酷吏。
“程大人,好久不见。”沈烈将绣春刀往桌上一插,刀锋嗡嗡作响。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审讯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敏,“本官奉摄政王殿下与陛下之命,来问程大人几句话。”
程敏缓缓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程敏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想死?”
沈烈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供状,狠狠甩在程敏脸上,“你以为你死了,这事就完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程敏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份供状上,按着他表弟程四的血手印,清清楚楚地交代了他如何掉包军粮、如何联络黑水部、如何泄露军情的全部过程!
“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沈烈站起身,步步紧逼,声音中透着滔天的怒火,“你在天津卫掉包的八万石真粮,被苏清禾大人当场截获!你派去烧船的死士,如今正在隔壁的刑房里享受‘梳洗’之刑!你通敌卖国的罪证,已经是铁板钉钉!”
程敏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后手竟然被断得如此干净利落。
“本官今日来,不是来听你认罪的。”
沈烈的眼中爆发出凛冽的杀机,“本官是来问你,你究竟是谁的人?!你如此处心积虑地要置摄政王于死地,要毁我大周江山,你背后,到底还站着谁?!”
“呵呵……呵呵呵……”
程敏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疯狂与怨毒。
“我谁的人也不是!我就是我!”
程敏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烈,眼中满是刻骨的仇恨:“你以为赵晏是圣人吗?!他推行一条鞭法,断了天下士绅的根!他兴办格物院,毁了我儒家千年的道统!他一个乱臣贼子,凭什么窃居高位,指点江山?!”
“我恨他!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程敏状若疯魔地咆哮起来,“我就是要让他死!让他那十一万大军全部饿死在辽东!只要他死了,大周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回到那个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的美好时代!”
沈烈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陷入癫狂的“儒家卫道士”,终于明白,这根本就是一个被嫉妒和腐朽思想扭曲了心智的疯子。
“看来,跟你讲道理是讲不通了。”
沈烈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程敏眼前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既然你不肯说出你的同党,那本官就只能用锦衣卫的老法子,让你开口了。”
沈烈转过身,对身后的两名酷吏冷冷地吩咐道:
“剥皮,揎草。”
“记住,让他活着。本官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皮囊,被做成稻草人,立在午门之外,警示天下!”
“是!”
……
三日后。太和殿,早朝。
当沈烈将一份沾满了血迹的供状呈上御阶时,整个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份供状上,不仅有程敏通敌卖国的全部罪行,更有一份长达数十人的同党名单。他们都是隐藏在朝堂深处、对新政怀恨在心、暗中支持程敏的旧党残余和宗室远亲。
“传朕旨意!”
龙椅上,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看着那份血淋淋的供状,稚嫩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被鲜血洗礼过的、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决绝。
“逆贼程敏,及其党羽,按律……满门抄斩!其皮囊制成警示,悬于午门城楼之上,昭告天下!”
“钦此!”
随着圣旨下达,京城再次迎来了一场规模不大、却极其精准的清洗。所有被程敏供出的内鬼,无论官职高低,全部被锦衣卫从各自的府邸中拖出,押赴刑场。
大周朝堂上最后一丝反对新政的杂音,在这一场酷烈的刑罚中,被彻底肃清。
当程敏被处决的消息传到辽东前线时,赵晏只是平静地将密报扔进了火盆。
他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远处正在冰天雪地里安营扎寨、士气高昂的十一万大军,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除掉一个内鬼,对他来说,不过是这场棋局中微不足道的一步。
真正的敌人,还在前方。
辽东,抚顺关外。
被三万黑水部精骑团团包围的卧牛谷内。
沈红缨一身银甲早已被鲜血染红,她拄着长枪,冷冷地看着山谷外那黑压压的敌军。
她麾下的一万先锋,在经历了数次惨烈的血战后,虽然伤亡过半,但依旧士气如虹,依托着临时构建的简易工事,死死守住了阵地。
“将军!咱们的粮草……只够支撑最后一天了!”副将焦急地禀报道。
沈红缨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距离和摄政王约定的总攻时间,只剩下最后六个时辰。
而就在此时,山谷之外,黑水汗国的大汗完颜察合,也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传本汗将令!”
完颜察合拔出金刀,指向山谷,“全军总攻!本汗要用这五千大周士兵的脑袋,来祭我黑水部的战旗!”
“杀——!!!”
数万黑水部骑兵发出了震天的嘶吼,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了那座孤立无援的山谷。
决战,终于来临。
第347章 先锋被围抚顺,绝境暗藏生机
辽东,抚顺关外,卧牛谷。
风雪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这座平日里连猎户都罕至的荒凉山谷,此刻却已沦为人间炼狱。
残破的战旗在寒风中呜咽,黑色的土地被冻结的血液染成了暗红色。
沈红缨拄着那杆枪头已经卷刃的红缨枪,半跪在临时搭建的简陋胸墙之后。
她那一身曾经光亮如雪的银甲,此刻布满了刀痕和箭孔,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殷红的血迹从中不断渗出。
在她身后,不到五千名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的京营骑兵,背靠着背,围成了一个最后的圆阵。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如同野狼般的凶狠与决绝。
三天了。
自从她们乘胜追击、被诱入这个死亡陷阱,已经被黑水部的三万精骑围困了整整三天三夜。
“将军!”
一名浑身是伤的副将踉跄着跑到沈红缨身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咱们的箭矢已经全部耗尽,火枪的弹药也只剩下最后三轮了!兄弟们已经两天没吃上一口热饭,都在啃冻硬的马肉干……”
副将看了一眼山谷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敌军大营,绝望地说道:“而且……而且抚顺关的守将那个天杀的畜生,不仅闭门不出,还在关墙上挂起了免战牌!咱们……咱们是彻底的孤军了啊!”
沈红缨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千里镜,望向抚顺关的方向。
她能清楚地看到,关墙之上,那个被黑水部重金收买的守将,正和几个鞑子头目在城楼上饮酒作乐,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斗兽表演。
“叛徒。”
沈红缨放下千里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她知道,程敏泄露的不仅仅是行军路线,更有一张早已被腐蚀的辽东边防将领名单。
“将军,怎么办?”副将的声音都在发抖,“要不……咱们降了吧?黑水部一向优待俘虏……”
“降?”
沈红缨猛地转过头,那双沾满血污的凤目中爆发出骇人的寒芒,吓得那副将连退三步。
“我爹是锦衣卫指挥使,我晏弟是摄政王殿下!”
沈红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我沈家的女儿,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的!”
“更何况,”沈红缨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我们是京营,是大周最精锐的先锋!是我们,在西山演武场上,向满朝文武展示了什么叫新军!如果我们降了,大周的军魂就断了!”
“我等誓死追随将军!决不投降!”残存的几千名士兵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就在这时,山谷之外,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和苍凉的牛角号!
来了!
沈红缨猛地站起身,抓起插在地上的红缨枪。
只见山谷的四面八方,黑压压的黑水部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缓缓向前压进。
这一次,他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了下来。
军阵分开,一辆由八匹黑马拉着的巨大帅帐,在数百名重甲亲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到了阵前。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黑水汗国的大汗完颜察合,身披黑熊皮大氅,意气风发地走了出来。在他身旁,站着那个面容阴鸷的国师莫离。
“哈哈哈!大周的女将军,考虑得怎么样了?”
完颜察合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本汗爱惜你的勇武。只要你肯放下武器,献上抚顺关,本汗不仅饶你不死,还许你做本汗的侧妃,享尽荣华富贵!”
“呸!”
沈红缨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吐在地上,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完颜察合,你这草原上的豺狼,也配让我大周的将军折腰?有本事就攻进来!我这一万兄弟,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要从你身上啃下几块肉来!”
“不识抬举!”
完颜察合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残忍。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向前一指!
“传本汗将令!全军总攻!给本汗踏平这座山谷,一个不留!”
“杀——!!!”
数万黑水部骑兵发出了震天的嘶吼,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了那个小小的、孤立无援的圆阵!
“京营听令!”
沈红缨站在阵前,面对着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浪潮,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火枪手上膛!三段击准备!”
“就算死,也要给摄政王的大军,争取到最后一息的时间!”
沈红缨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阵型。她知道,硬拼是死路一条。这三天,她早已将卧牛谷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
她发现,敌军的包围圈看似天衣无缝,但在东南方向,两支负责合围的万人队之间,因为地形的缘故,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的结合部。那里的兵力最为薄弱,也是他们唯一可能撕开生路的希望所在!
“所有火炮,对准东南方向!”沈红缨厉声下令。
“将军,咱们的炮弹不多了,要不要……”
“执行命令!”
“是!”
黑色的潮水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鞑子骑兵脸上狰狞的笑容。
“开火!”
砰砰砰!轰轰轰!
残存的燧发枪和虎蹲炮,在同一时间,将最后的三轮弹药,全部倾泻向了东南方向的那个薄弱点!
密集的铅弹和开花弹瞬间在敌军阵型中炸开了一个缺口!
“全军听我号令!”
沈红缨一跃上马,手中的红缨枪直指那个刚刚被炮火撕开的血色通道!
“随我……突围!!!”
“杀啊——!!!”
五千名残存的京营骑兵,爆发出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怒吼。他们跟随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一支射向心脏的利箭,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由数万敌军组成的钢铁丛林!
第348章 主力星夜驰援,将计就计定局
辽东,大周主力行军大营。
帅帐之内,烛火通明。
摄政王赵晏端坐在长条书案后,手中紧紧攥着两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达的密报。
第一份,是苏清禾从天津卫拼死送来的。
里面不仅有程敏调换军粮、以江沙充数的出港底册,还有程敏表弟程四画押按了血手印的供状。
第二份,则是从辽东前线拼死突围出来的斥候送来的血书。
沈红缨率领的一万先锋骑兵,在抚顺关外遭遇黑水部国师莫离的算计,被三万大军死死困在卧牛谷中,粮草断绝,外无援军,已是危在旦夕!
“砰!”
大同总兵林啸一拳砸在沙盘的边缘,气得目眦欲裂:“程敏这个遭天杀的畜生!他不仅把咱们的粮草调了包,还把沈将军的行军路线卖给了鞑子!王爷,末将这就点齐兵马,火速从大路驰援抚顺关,把沈将军救出来!”
“站住。”
赵晏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将那两份密报平铺在桌面上,目光如两道锐利的利刃,死死盯住沙盘上卧牛谷与抚顺关之间的地形。
“你以为完颜察合和莫离费了这么大周折,只是为了吃掉红缨姐那一万先锋吗?”
赵晏抬起头,环视帐内众将,一字一顿地说道:“围点打援!这是莫离给我们设下的连环死局。程敏既然泄露了先锋的路线,就一定会把我们这十一万主力的行军计划也一并送过去。”
“如果本王没猜错,完颜察合的主力大军,此刻根本不在卧牛谷,而是早就埋伏在了我们从大路去驰援抚顺关的必经之路上!只要你林啸带着大军从大路冲过去,就等于是主动钻进了他们十几万大军的口袋里!”
此言一出,林啸等将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眼睁睁看着沈将军的一万精锐覆没吗?”林啸急道。
“大周的将士,一个都不能少。”
赵晏的眼中爆发出令人胆寒的精光,他拿起一根长长的指挥杆,在沙盘上用力划出两道截然不同的路线。
“既然他们想玩围点打援,那本王就给他们来一个将计就计,反包围!”
赵晏猛地转过身,威严的目光直逼林啸:“林啸听令!”
“末将在!”
“本王给你三千兵马,打出本王那一品摄政王的玄色大纛!多绑树枝在马尾上,从平坦的大路大张旗鼓地向抚顺关行进!沿途大造声势,务必让黑水部的斥候以为,那就是本王急于救援的十一万主力!”
林啸虎躯一震,瞬间明白了赵晏的用意,大声领命:“末将遵命!末将就是把这三千人当成诱饵,也要把黑水部的主力死死钉在他们的埋伏圈里!”
赵晏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另一侧崎岖复杂的山脉地形。
“传令全军!剩下的十万大军,立刻抛弃所有重型辎重,只带干粮和新式火炮、火枪!所有战马裹足,士兵衔枚!跟着本王,走这条常年废弃的深山小路!”
“莫离以为能算死本王,本王就要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夜急行军八十里!从后方,直接插进他们黑水部大军的心脏!”
部署完毕,赵晏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极薄的羊皮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随后塞入一个精巧的火漆竹筒中。
“老刘!”赵晏沉声喝道。
“东家,俺在!”亲卫统领老刘大步上前。
“挑一个身手最好、最机灵的锦衣卫暗探。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拿命填,也要在今夜子时之前,把这封密信送进卧牛谷,交到红缨姐的手上!”
赵晏将竹筒郑重地递给老刘,眼神决绝:“这封信,是大军反败为胜的唯一阵眼!”
与此同时,抚顺关外,黑水部大营。
完颜察合坐在温暖的大帐内,正听着斥候传来的最新情报。
“启禀大汗!大周摄政王赵晏的帅旗已经出现在大路上,看那漫天的烟尘,至少有十万大军,正发疯一般向抚顺关赶来!”
“哈哈哈!好!好极了!”
完颜察合兴奋地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来,“赵晏这个黄毛小子,果然中计了!他以为自己是天神下凡,一听到那个女将军被困,就急得连阵型都不要了!”
站在一旁的国师莫离,眼中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疑虑。他总觉得赵晏的反应太过急躁,完全不符合程敏密信中描述的那个城府极深的摄政王。
“大汗,大周军队行进如此急切,沿途竟然连斥候都不怎么放,此事恐有诈,大汗不可不防。”莫离谨慎地进言。
“国师多虑了!兵贵神速,他急着救人,哪里顾得上排兵布阵!”
完颜察合已经被即将全歼大周主力的巨大诱惑冲昏了头脑,他拔出腰间的金刀,大声下达了将令:
“传本汗命令!主力大军即刻向预设的埋伏圈移动!只要赵晏的帅旗进入谷口,立刻封死退路,万箭齐发!”
“至于卧牛谷里那一万大周残兵,只留一万人围困即可!等本汗收拾了赵晏,再回来把那女将军的脑袋砍下来当酒碗!”
黑水部庞大的战争机器,随着完颜察合的这道命令,彻底被赵晏抛出的三千诱饵吸引,轰隆隆地向着错误的埋伏圈移动。
而此时,在辽东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风雪山脉中。
十万大周精锐,犹如一群在黑夜中潜行的幽灵。
他们没有点燃一支火把,在赵晏的亲自率领下,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默和极速,向着黑水部毫无防备的后方,张开了致命的獠牙。
第349章 红缨决死冲锋,赵晏星夜驰援
抚顺关外,卧牛谷。
夜风如刀,卷起漫天白雪。被黑水部困了整整三天的京营先锋,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沈红缨半跪在冰冷的战壕后,身上的银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左臂在白天的激战中被流矢擦伤,此刻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将军,火枪的弹药全打光了,战马也饿死了大半。兄弟们靠着吃雪咽马肉,真的快撑不住了。”
副将摸着黑爬到沈红缨身边,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而且,探子说完颜察合把围谷的主力撤走了一大半,好像是冲着大路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援军肯定是在大路上被他们埋伏了啊!”
绝望的情绪在残兵中蔓延。外无援军,内无粮草,等待他们的似乎只有全军覆没这一条死路。
沈红缨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手中那杆已经卷刃的红缨枪。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甲胄碰撞声和人体的倒地声。
“什么人?!”副将猛地拔出腰刀。
“别动手!是自己人!”
一个虚弱至极、却透着狂喜的声音从雪地里传来。紧接着,一个浑身插着三四支羽箭、早已成了血葫芦的黑衣人,拼尽最后一口气翻过了胸墙,重重地砸在沈红缨的脚下。
那是赵晏派出的锦衣卫死士。
“将……将军……王爷的密信……”
锦衣卫死士用颤抖的双手,将那个沾满鲜血的火漆竹筒塞进沈红缨的手里。他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头一歪,彻底停止了呼吸。
沈红缨浑身一颤,她一把撕开火漆,借着微弱的雪光,看清了羊皮纸上那几行熟悉的冷峻字迹。
“敌欲围点打援,我已将计就计。今夜子时,我率十万主力将神兵天降于敌军正后方。你需于子时整,率残部向东南角敌军三路大军结合部发动决死冲锋,撕开缺口!里应外合,全歼完颜察合!”
短短几行字,却犹如一道在黑暗中炸开的惊雷,瞬间将沈红缨体内所有的疲惫与绝望扫荡一空。
“王爷没有中计!王爷的主力已经绕到了他们的背后!”
沈红缨猛地站起身,举起那张染血的羊皮纸,凤目中爆发出足以融化冰雪的滔天战意。她向着周围那些已经精疲力竭的残兵,发出了压抑了三天的雷霆怒吼:
“京营的弟兄们!都给我站起来!”
“摄政王殿下的十万大军,此刻就在鞑子们的屁股后面!子时一到,王爷就会发起总攻!”
“现在,把所有还能动的战马全部集中起来!把火枪装上刺刀!咱们今夜不守了!”
沈红缨一脚踹开身前的拒马,手中的红缨枪直指卧牛谷外那影影绰绰的黑水部留守大营。
“随我杀出去!从东南角的缺口狠狠地扎进去!给王爷的主力照亮靶子!”
听到摄政王主力已在敌后,三千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大周残兵,眼中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凶光。他们没有欢呼,只有令人窒息的磨刀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子时,将至。
与此同时,卧牛谷外十里,黑水部大军的后方。
这片原本被完颜察合认为绝对安全的背坡雪林中,此刻却密密麻麻地蛰伏着十万名大周精锐。
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点火光。这十万人在赵晏的率领下,如同冰雕一般与夜色融为一体。
赵晏身披玄铁重甲,跨坐在战马之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山谷下方那座灯火通明的黑水部留守大营。
“王爷,子时快到了。完颜察合的主力已经被林啸将军的诱饵彻底引进了大路的包围圈,留在这里围困卧牛谷的,只剩下一万人。”
沈烈压低声音在赵晏马侧禀报,他的手死死攥着刀柄,兴奋得浑身发抖。
“火炮营准备好了吗?”赵晏冷声问道。
“回王爷!陆教习亲自督阵,五十门新式开花炮已经褪去炮衣,全部校准完毕!炮口直指敌军营帐最密集之处!”
赵晏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被乌云遮蔽的夜空,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天子剑。
“传本王帅令。”
赵晏的声音在风雪中低沉而极具穿透力,带着一股将所有敌人彻底碾碎的绝对霸气。
“卸下马蹄裹布,点燃火绳。”
“等待山谷内红缨先锋的冲锋喊杀声。”
“只要声音一响,所有的开花炮给本王立刻开火!把他们的大营炸成火海!”
“当——!当——!当——!”
远处,抚顺关城楼上的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更鼓。
就在鼓声落下的那一瞬间。
“杀——!!!”
卧牛谷内,一声清脆而狂暴的娇喝犹如穿云裂石般冲天而起!
沈红缨一马当先,率领着三千大周残兵,如同一把烧得通红的尖刀,从山谷的迷雾中轰然杀出,以决死之势,狠狠地撞向了黑水部阵型防守最薄弱的东南角!
“敌袭!谷里的大周残兵冲出来了!”
黑水部的留守将领大惊失色,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群饿了三天的绵羊竟然还敢主动反扑。
第350章 偏师诱敌入瓮,莫离生疑示警
辽东,距离抚顺关六十里外的一处险峻峡谷。
此地名为葬魂谷,两侧悬崖峭壁,犹如被巨斧劈开的一线天,正是兵家最忌讳的死地。
而此刻,黑水汗国的大汗完颜察合,正率领着整整八万精锐主力,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峡谷两侧的雪林之中。
寒风凛冽,完颜察合趴在覆满白雪的岩石后,手里举着从大周缴获来的千里镜,死死盯着峡谷入口前方的官道。
“大汗!您看!大周的兵马到了!”
一名黑水部的万夫长激动地压低声音,指着远处的地平线。
只见漫天风雪之中,一条宛如长龙般的黑色军队正浩浩荡荡地向着葬魂谷的方向开进。
队伍的正中央,一杆高达三丈、黑底金丝的大周摄政王帅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那冲天而起的滚滚烟尘,遮天蔽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马蹄声,气势极其骇人,任谁看了都会认为这是一支不下十万人的庞大主力。
“哈哈哈!天助我也!”
完颜察合兴奋地一拳砸在积雪上,眼中爆发出贪婪而残忍的凶光,“赵晏这个不可一世的黄口小儿,终究还是中了本汗的围点打援之计!他急着去救那个被困在卧牛谷的女将军,连兵家大忌都忘了,竟然敢堂而皇之地走这条大路!”
“传本汗的将令!”完颜察合拔出腰间的金刀,恶狠狠地低吼道,“让底下的勇士们都把刀磨快了!只要大周的帅旗一进入谷底,立刻用滚石檑木封死峡谷的两头!本汗要在这葬魂谷里,把这十万大周精锐包了饺子,让赵晏死无葬身之地!”
“大汗威武!全歼周军!”周围的黑水部将领们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然而,就在这满营狂热的气氛中,站在完颜察合身后的国师莫离,眉头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莫离一袭黑袍,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阴冷。
他没有盲目乐观,而是夺过身边将领的千里镜,死死地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大周主力”。
越看,莫离的后背就越是发凉。
“不对……这不对劲!”
莫离突然放下千里镜,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大声说道:“大汗!这绝对不是赵晏的主力!这是一个诱饵!”
完颜察合眉头一皱,满脸不悦地转过头:“国师,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那帅旗明明就是赵晏的一品摄政王大纛!那漫天的烟尘,不是十万大军,难道是鬼踩出来的吗?!”
“大汗!您被那烟尘骗了!”
莫离急得直跺脚,指着远处的官道大声分析:“您仔细看他们的行军阵型!若是十万大军急行军驰援,队伍绝不可能拉得如此松散!而且,赵晏用兵向来狠辣谨慎,怎么可能连两翼的斥候都不放出去警戒?这分明是大张旗鼓地在告诉我们,他来了!”
“再看那漫天的烟尘,现在是隆冬时节,大雪封山,地面泥土早已冻结!十万大军走过,最多踩出泥泞,怎么可能卷起如此遮天蔽日的黄沙尘土?这必定是他们在马尾上绑了树枝,故意扬起的疑兵之计啊!”
莫离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
“大汗,赵晏在京城能把程敏那等深谋远虑的内鬼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绝不是一个会因为救人心切而乱了阵脚的莽夫!他既然敢把帅旗亮在这里,就说明他的主力,此刻绝对不在大路上!”
“他这是在调虎离山!是在把我们这八万主力死死钉在葬魂谷!”
莫离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完颜察合面前,声嘶力竭地恳求道:“大汗!快下令撤军吧!立刻分兵回防卧牛谷的后方大营!若是赵晏的主力悄悄绕到了咱们的背后,那留守的一万兵马根本挡不住他!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大势去矣!”
面对莫离的苦苦哀求和严密分析,完颜察合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
“够了!”
完颜察合猛地一脚将莫离踹翻在地,眼中满是狂妄与不屑。
“国师!你这几年在大周的京城里待久了,是不是被赵晏那个小白脸吓破了胆?!我看你不仅是瞎了眼,连脑子都坏掉了!”
完颜察合指着峡谷下方,“你跟本汗说那是疑兵?难道那高高飘扬的王旗也是假的?大周的军队向来把帅旗看得比命还重,赵晏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帅旗交给区区几千个诱饵?!”
“他行军破绽百出,正是因为他急了!他慌了!他怕那个姓沈的女将军死在卧牛谷!你们汉人就是婆婆妈妈,多疑胆小!”
完颜察合根本听不进半句劝告,他已经被眼前这即将到手的“滔天战功”彻底蒙蔽了双眼。只要在这里全歼了大周的主力,他完颜察合就能入主中原,坐上紫禁城里的那把龙椅!这种诱惑,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
“传令下去!谁敢再乱动摇军心,定斩不饶!全军准备,准备迎敌!”
完颜察合不再理会倒在地上的莫离,转身大步走向了指挥台。
莫离从雪地里爬起来,看着那些摩拳擦掌准备伏击的黑水部将领,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绝望与冰冷。
他太了解赵晏了。
那个在太庙里谈笑间屠戮了数百名逆党的年轻摄政王,绝对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既然他抛出了诱饵,就一定已经磨好了最致命的屠刀。
“蠢货……一群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蠢货……”
莫离咬着牙在心底暗骂。他知道,留给黑水汗国的时间不多了。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峡谷下方的“大周主力”吸引,莫离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后方的亲卫营中。
他招来自己最信任的四名亲卫统领,从怀里掏出一面象征着国师身份的令牌,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凝重。
“大汗已经疯了,我们不能跟着他一起等死。”
莫离指着卧牛谷的方向:“你们四人,立刻换上最快的战马,从小路连夜赶回卧牛谷的后方大营!去见留守的赫连将军!”
“告诉他,大路上的是诱饵!赵晏的主力极有可能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让他立刻收缩阵型,放弃围困大周先锋,不惜一切代价,连夜撤回会宁城!快去!这是我们黑水国最后的底牌了!”
“遵命!”四名亲卫知道事态紧急,立刻翻身上马,借着风雪的掩护,悄然驶出了葬魂谷的埋伏阵地,向着卧牛谷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着亲卫们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莫离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道预警能送到,留守的一万精锐就能保住,黑水汗国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然而。
莫离并不知道,他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其实早就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
就在那四名黑水部亲卫狂奔出十几里,进入一片茂密的松林时。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
“嗖——!”
风雪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亲卫还没反应过来,咽喉便被一根极细的钢丝瞬间切断!鲜血狂喷而出,他连人带马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
“有埋伏!敌袭!”
剩下的三名亲卫大惊失色,猛地拔出弯刀。
但在这漆黑的松林中,他们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里。
“噗嗤!”“噗嗤!”
两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从树冠上倒跃而下,手中的绣春刀在月光下划过两道冰冷的寒芒,精准地切开了另外两名亲卫的脖颈。
最后一名亲卫吓得魂飞魄散,刚想调转马头逃跑。
“当啷!”
一柄厚重的大砍刀从黑暗中飞出,直接砸断了他的马腿。战马悲鸣倒地,将那名亲卫死死压在身下。
风雪之中,一个身材魁梧、却只剩下右臂的老兵,提着那把带血的大砍刀,缓缓走到了这名绝望的亲卫面前。
老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仅剩的独眼中透着令人窒息的冷酷。
“想去报信?”
老刘冷笑一声,手中的砍刀高高举起。
“摄政王殿下说了,今夜这方圆百里之内,连一只飞蛾都别想飞过去。你们国师的这份大礼,就留在黄泉路上自己慢慢拆吧!”
“噗!”
手起刀落,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积雪。
莫离苦心孤诣派出的最后一道救命预警,在这片冰冷的松林中,被彻底斩断。
与此同时,卧牛谷的方向,那决定黑水汗国命运的惊天炮火,已然蓄势待发。
一张十死无生的绝望之网,终于彻底合拢。
第351章 前后夹击破阵,老刘夜擒敌酋
辽东,葬魂谷。
狂风夹杂着冰雪,在刀削斧劈般的峡谷间发出凄厉的呼啸。
完颜察合趴在悬崖边缘,双眼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谷底那条浩浩荡荡、扬起漫天黄沙的队伍,尤其是那杆象征着大周摄政王的玄色大纛,嘴角咧开了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
“大汗!大周的前锋已经全部进入谷底!后队也进来了!”一名黑水部将领激动地低声禀报。
完颜察合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腰间镶满宝石的金刀,刀锋直指峡谷下方。
“给本汗封死谷口!放滚石檑木!全军冲锋,把赵晏给本汗剁成肉泥!”
轰隆隆!
随着一声令下,埋伏在峡谷两侧的数万黑水部精锐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嘶吼。
无数巨大的滚石和燃烧的檑木,如同决堤的泥石流一般,顺着陡峭的崖壁疯狂滚落,狠狠砸向谷底的官道。
紧接着,数万铁骑如同黑色的海啸,顺着缓坡向下发起了亡命冲锋。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绝境伏击,谷底的大周军队却没有爆发出想象中的惨叫与溃败。
“弟兄们!诱敌任务完成!丢掉树枝,散开阵型,就地掩蔽!”
大同总兵林啸骑在马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发出一声震天的大笑。他一刀砍断了绑在战马尾巴上的巨大树枝,三千名大周精锐迅速化整为零,极其熟练地躲入了两侧崖壁下的死角凹陷处。
滚石和檑木绝大多数都砸在了空荡荡的官道上,激起漫天雪尘。
当冲在最前面的黑水部骑兵杀入谷底,准备收割人头时,他们全都傻眼了。
没有十万大军,没有绵延不绝的粮草辎重。
有的,只是区区几千名躲在掩体后、端着火枪冷笑的大周士兵,以及满地散落的、用来扬起烟尘的枯树枝!
“这……这是怎么回事?!人呢?十万大军呢?!”冲锋的黑水部万夫长惊恐地勒住战马,看着空荡荡的峡谷,头皮一阵发麻。
悬崖上,完颜察合也看清了谷底的真相,他脸上的狂笑瞬间僵硬,瞳孔剧烈收缩。
“中计了!大汗!那是疑兵!”
国师莫离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来,声音凄厉得变了调,“那根本不是赵晏的主力!我们上当了!快撤!快下令全军撤出葬魂谷!”
完颜察合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赵晏的主力不在这里,那会在哪里?!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的瞬间。
轰——!!!
一声仿佛能将天地撕裂的恐怖巨响,骤然在黑水部八万大军的后方炸开!
这不是滚石落地的声音,而是令所有异族骑兵闻风丧胆的死神咆哮。
“开炮!”
葬魂谷后方的高地之上,赵晏身披玄铁重甲,手中的天子剑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上百门新式后装开花炮,早已褪去了伪装,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锁定了下方挤作一团、正准备冲锋的黑水部主力后背。
轰!轰!轰!
密集的炮火如同天罚降临。成百上千颗开花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砸进了黑水部最密集的骑兵阵营中。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成片成片的黑水部士兵。残肢断臂伴随着战马的哀鸣在空中飞舞,坚固的皮甲在开花弹的破片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仅仅一轮齐射,黑水部的后军便死伤数千,整个阵型瞬间崩溃!
“敌袭!大周的主力在咱们背后!”
“快跑啊!是天雷!”
原本准备冲锋的黑水部大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炸得晕头转向,前面是狭窄的峡谷,后面是漫天的炮火,八万大军瞬间陷入了自相践踏的混乱之中。
而在卧牛谷方向。
震天的炮声顺着寒风传到了这片被围困了三天的绝地。
“是炮声!是王爷的开花炮!”
沈红缨抹去脸上的血污,凤目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她一跃跨上战马,举起那杆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红缨枪,向着仅存的三千残兵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京营的弟兄们!王爷的主力已经抄了鞑子的后路!反攻的时刻到了!”
“随我突围!前后夹击,杀光这群蛮夷!”
“杀——!!!”
三千名大周残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他们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从卧牛谷的豁口处轰然杀出,狠狠地从内部扎进了黑水部留守部队的肋部!
前有林啸的诱饵牵制,后有赵晏的主力炮轰,内有沈红缨的决死突围。
三路大军,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死亡铁壁,将黑水部的十万大军死死地夹在了中间!
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赵晏的十万主力在炮火的掩护下,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冲下高地,燧发枪的排枪射击将成片成片的黑水骑兵扫落马下。
而在战场最混乱的边缘地带。
一支由一百名锦衣卫组成的幽灵小队,在亲卫统领老刘的带领下,正借着硝烟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黑水部的前锋指挥营帐摸去。
老刘的左肩虽然还缠着绷带,但仅剩的右臂握着那把厚背大砍刀,依旧稳如泰山。
“东家说了,完颜察合可以跑,但那个制定作战计划的前锋主将,必须给老子活捉!”老刘压低声音,独眼中闪烁着冷厉的光芒。
锦衣卫们如鬼魅般割断了帐外守卫的喉咙,老刘一脚踹开营帐的大门。
帐内,黑水部的前锋主将正慌乱地收拾着几卷羊皮地图,准备趁乱逃跑。看到冲进来的老刘,他大惊失色,拔出弯刀就要拼命。
“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
老刘冷笑一声,大砍刀猛地一挑,当啷一声将那主将的弯刀震飞,紧接着一脚重重踹在对方的胸口上。
那主将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喷出一口鲜血。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刘统领!有发现!”
一名锦衣卫在主将收拾的行囊里,搜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铁盒。撬开一看,里面不仅有莫离制定的完整围点打援计划图,更压着一叠厚厚的密信副本。
老刘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密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
那密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大周京营的换防时间、火炮的参数弱点,而落款处,赫然盖着户部左侍郎程敏的私人印鉴!
“好一条吃里扒外的毒蛇!”老刘咬牙切齿地将铁盒锁死,揣进怀里,“把这鞑子将军的嘴堵上,带走!这可是能把程敏那帮畜生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整个战场已经化作了尸山血海。
完颜察合在几百名死忠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狼狈不堪地冲出了炮火的覆盖范围。他引以为傲的八万主力,此刻已经彻底分崩离析,满山遍野都是丢盔弃甲的逃兵和大周铁骑追杀的身影。
“大汗!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莫离披头散发,脸上满是黑灰,声音凄厉地喊道。
“赵晏……本汗与你势不两立!”
完颜察合回过头,看着那面在火光中高高飘扬的摄政王帅旗,眼中滴出血泪。他猛地一挥马鞭,带着仅剩的三千残兵,像丧家之犬一样向着抚顺关的方向疯狂逃窜。
只要逃回抚顺关,凭借关墙的险要和城内充足的粮草,他就能喘过气来,等待漠北的援军!
一夜狂奔。
当黎明的曙光撕破黑暗时,完颜察合那支疲惫不堪的残军,终于看到了抚顺关那高耸的城墙。
“快!快开城门!本汗回来了!”完颜察合冲到城下,用干裂的嗓子嘶吼着。
然而,高高的城楼上,一片死寂。
那个收了他十万两黄金、早就暗中投靠了他的大周守将,此刻正站在城垛后面,冷冷地看着城下狼狈的完颜察合。
“李将军!你还在等什么!快开门啊!”莫离也大声喊道。
城楼上,那名叛将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远方地平线上已经隐隐出现的大周追兵扬起的尘土,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与决绝。
他猛地举起右手,狠狠挥下。
“放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一般从抚顺关的城墙上倾泻而下,毫不留情地射向了城下的黑水部残兵!
“啊!”
几十名黑水部亲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在血泊中。完颜察合的战马也被流矢射中,悲鸣一声跪倒在地,将他重重地甩了出去。
“你……你敢背叛本汗?!”完颜察合从泥水里爬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城楼上放冷箭的叛将,整个人如坠冰窟。
“大汗,对不住了。”
城楼上的叛将面无表情地喊道,“摄政王的十万大军就在你身后,你已经败了。本将若是开门放你进来,赵晏的开花炮明日就会轰碎这座城池,本将也会被诛九族!”
“为了本将的项上人头,只能借大汗的命一用了!继续放箭!”
绝望,彻底笼罩了完颜察合。
前有紧闭的城门和漫天箭雨,后有赵晏那不可战胜的追兵铁骑。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黑水汗国大汗,在这一刻,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第352章 抚顺关围解,叛将阵前授首
辽东,抚顺关下。
漫天风雪中,完颜察合狼狈地趴在泥水里,头顶是如飞蝗般落下的冰冷箭矢,身后是不远处大周铁骑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李广禄!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无耻汉狗!本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完颜察合嘶哑地咆哮着,眼角几乎要瞪得裂开。他亲手送出去的十万两黄金,换来的竟然是一扇紧闭的生铁城门和毫不留情的漫天箭雨。
“大汗!城关上不去,赵晏的追兵马上就到了!快上马,往东南方向撤!只要逃回会宁城,咱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国师莫离满脸黑灰,拼死拉过一匹无主的战马,将完颜察合硬生生地推了上去。
“撤!往东南撤!”
完颜察合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带着仅存的几千名残兵败将,如丧家之犬般调转马头,贴着抚顺关的城墙根,发疯似的向东南方向的荒野逃窜。
他们前脚刚逃出不到一里地,一抹刺眼的火红便撕裂了风雪。
“想跑?问过本将军手里的枪了吗!”
沈红缨一马当先,胯下白马早已被鲜血染成了赤色。她率领着刚刚从卧牛谷突围而出的数千京营铁骑,挟着三天三夜积压的滔天怒火,如同下山猛虎般死死咬住了黑水部残兵的尾巴。
“杀光这群鞑子!给战死的兄弟们报仇!”
大周铁骑的马刀在风雪中挥舞出一道道残忍的弧线。那些落后的黑水部士兵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直接砍下了头颅。一路上,伏尸数里,血流成河。
半个时辰后,抚顺关的大门缓缓从里面打开。
大周摄政王赵晏,身披玄铁重甲,在十万主力大军的簇拥下,犹如天神下凡般停在了城门前。
抚顺关守将李广禄,此刻早已换上了一副谄媚至极的笑脸。他脱下头盔,一路小跑着冲到赵晏的马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水里,大声表功:
“末将抚顺关守将李广禄,叩见摄政王殿下!王爷神机妙算,大破黑水蛮夷,末将在这关墙上看得是热血沸腾啊!”
“方才那完颜察合犹如丧家之犬逃到关下,企图叩关。末将深明大义,誓死不降,当即下令乱箭齐发,射杀了数百名鞑子,替王爷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李广禄抬起头,满脸堆笑,眼神中藏着掩饰不住的狡黠。他自以为只要咬死自己是“坚守不出、乱箭退敌”,就能把之前闭门不救沈红缨先锋的罪过掩盖过去,甚至还能在这场泼天大胜中混个守城有功。
赵晏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马蹄前的李广禄,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赞赏,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李将军,死守关隘,乱箭退敌,你可是立了大功啊。”赵晏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为大周效死,为王爷分忧,此乃末将本分!不敢言功!”李广禄心中狂喜,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
“既然立了功,本王自然要重重地赏你。”
赵晏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老刘。”
“东家,俺在!”
亲卫统领老刘翻身下马,仅剩的右臂如同铁钳一般,直接一把揪住李广禄的后衣领,将这个身高八尺的边关悍将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狠狠砸在旁边的点将台上。
“王爷!您这是何意啊王爷!末将冤枉啊!”李广禄大惊失色,拼命挣扎。
“冤枉?”
赵晏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盒,正是老刘昨夜从黑水部前锋主将帐中搜出的那个。
啪的一声,铁盒被扔在李广禄的脸上,几封盖着私章的密信散落一地。
“李广禄,你给本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你半个月前,亲笔写给黑水部国师莫离的投诚密信!”
赵晏的声音犹如九天惊雷,在抚顺关前轰然炸响: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收了黑水部十万两黄金,答应在完颜察合围困卧牛谷时,闭门不救!甚至承诺,只要黑水部击溃我大周主力,你就大开抚顺关的城门,迎敌军入关!”
李广禄看清地上那熟悉的字迹和印鉴,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台上,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你方才放箭射杀完颜察合,不是因为你忠心体国,而是因为你看到本王的主力到了,知道黑水部大势已去!你想杀人灭口,拿旧主子的命,来换你这颗两面三刀的项上人头!”
赵晏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李广禄的鼻尖,滔天的杀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大周五千京营先锋,在卧牛谷内弹尽粮绝,啃雪充饥,苦战三日!而你,就站在城楼上,喝着异族给你的买命酒,看着同袍赴死!”
“你这种畜生,也配跟本王谈本分?!”
“王爷饶命!饶命啊!末将是一时糊涂,被那十万两黄金蒙了心智啊!”李广禄疯狂地磕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留着你的脑袋,去九泉之下,向那五千战死的大周忠魂请罪吧!”
赵晏手起剑落。
噗嗤!
一道刺眼的血柱冲天而起,李广禄那颗还残留着惊恐表情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点将台下。
这一剑,快,狠,绝!
站在周围迎接大军的数十名辽东各堡守将,看到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齐刷刷地跪倒在泥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中有些人,之前也曾因为畏惧黑水部的兵锋而生出过观望摇摆的心思。但此刻,看着点将台上那个宛如修罗杀神般的年轻摄政王,所有的侥幸心理都被彻底碾碎了。
“末将等,誓死效忠摄政王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几名原本摇摆不定的要塞总兵,连忙膝行上前,将怀里的账册高高举起,颤声说道:“王爷!末将营中还有屯粮十万石,火铳三千杆,愿全部献出,听凭王爷调度,以充军需!”
“末将营中也有战马五千匹,愿充入大军先锋!”
面对赵晏那绝对的实力和铁血手腕,辽东这些桀骜不驯的边将们,终于彻底低下了头颅,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的底牌。
大军的军威,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哒哒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红缨率领着追击的骑兵凯旋而归。她的战甲上挂满了冰霜与血水,马鞍旁,赫然悬挂着一面被斩断的、沾满污泥的金线狼头大纛。
那是完颜察合的王旗!
“启禀王爷!”沈红缨翻身下马,将那面象征着黑水汗国最高权力的王旗狠狠掷在赵晏脚下,大声禀报:
“末将率军追击八十里,斩杀黑水残部三千余人!虽让完颜察合与莫离趁乱逃脱,但敌军先锋营已全军覆没,敌军胆气尽丧!”
“大周万岁!摄政王威武!”
十万大军看到敌军的王旗被踩在脚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声震百里。
赵晏看着士气如虹的三军将士,满意地点了点头:“传本王令,大军入驻广宁卫,杀猪宰羊,犒赏三军!三日后,兵发会宁城,直捣黄龙!”
夜幕降临,广宁卫大营中军帅帐。
外面的将士们正在欢庆胜利,但帐内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赵晏坐在书案后,手中正拿着从李广禄那里缴获的铁盒,借着烛火,仔细翻阅着里面那一叠厚厚的密信。除了李广禄的投诚信,最底下还压着几张从程敏那里传出来的绝密情报副本。
皇家格物院总教习陆峥,此刻正站在案前,脸色有些发白。
“王爷,您叫微臣来……”陆峥小心翼翼地开口。
赵晏将一张羊皮纸推到陆峥面前,声音低沉得可怕:“陆峥,你看看这个。这是程敏泄露给莫离的火炮参数。”
陆峥凑上前去,只扫了两眼,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这怎么可能?!”
陆峥震惊地指着羊皮纸上的文字,“这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新式开花炮的有效射程是两里,甚至还特意标明了炮闩在极寒天气下,连续发射十发后,极易因为热胀冷缩和冰雪凝结而卡死炸膛的致命弱点!”
“难怪。”
赵晏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幽深而锐利,“本王就说,莫离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弃在葬魂谷的伏击。原来他早就知道,我们的火炮在雪地里无法长时间连续作战。只要他把战线拉长,把地形选在无法迅速展开炮阵的山地,我们的火炮优势就会被无限削弱。”
“王爷,”陆峥扑通一声跪下,满脸愧疚,“是微臣无能,这炮闩的材料受限于如今的精铁锻造技艺,确实存在极寒天气下卡壳的隐患。若敌军针对这个弱点布置战术,一旦火炮哑火,咱们大军就会陷入苦战啊!”
赵晏并没有责怪陆峥。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死死地锁定了会宁城外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萨尔浒。
“程敏虽然泄露了弱点,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大周的刀,不仅仅是火炮。而我们,也已经知道了他们知道我们的弱点。”
“将计就计,虚实相生。”
赵晏转过头,看向陆峥,下达了死命令:“你现在立刻回营,带人去把所有开花炮的炮闩进行紧急改装,不用彻底解决卡壳问题,本王只要你做一件事,把炮闩的外部套上一层隔热的麻布,里面涂满防冻的油脂。”
“莫离既然想利用我们的弱点,那本王就在萨尔浒,给他准备一场专门针对他这套战术的连环绝杀!”
第353章 大军进驻广宁,萨尔浒藏杀机
辽东,广宁卫。
这座屹立在冰天雪地中的边防重镇,曾是大周抵御北方异族的最坚固堡垒。然而在黑水部连续的猛攻与内部叛将的出卖下,广宁卫原本已是人心惶惶,宛如惊弓之鸟。
直到这一日,漫天风雪之中,一面巨大的玄色赵字帅旗,在十万大周精锐铁骑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广宁卫那扇厚重的城门。
城中的百姓和残存的边军原本紧闭门窗,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他们害怕这又是一支如虎狼般劫掠的地方军阀。
然而,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没有士兵去抢夺百姓的柴火,没有战马去践踏民居。神机营的将士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在街道两侧列阵,军容之严整,堪称天下无双。
赵晏身披大氅,骑在黑马之上,行至广宁卫最中央的点将台。
他环视着那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辽东百姓,以及那些因长官叛变而低垂着头、满脸羞愧的底层边军,暗中运足了中气,朗声下达了入城后的第一道帅令。
“传本王令!打开城内所有叛将的私库!”
“将里面囤积的粮食、布匹,全部分发给城中受冻挨饿的百姓!大周的子民,在自己的疆土上,绝不能饿死一个!”
“再从缴获的战利品中,拨出白银五十万两!凡是此战阵亡的大周将士,无论是京营还是边军,每户抚恤现银五十两,免除家中十年赋税!”
这两道命令一出,整个广宁卫先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直冲云霄的痛哭与欢呼。
“摄政王千岁!大周万岁!”
无数百姓跪伏在冰冷的雪地里,磕头如捣蒜。那些原本摇摆不定、心灰意冷的辽东边军,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当兵吃粮,最怕的就是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如今摄政王不仅给钱,还免税,这等于是给他们全家留了一条活路!
“愿为王爷效死!愿为大周赴汤蹈火!”
上万名辽东边军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将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在这一刻,这支原本一盘散沙的地方武装,被赵晏以雷霆般的恩威,彻底打上了属于他这支百战之师的铁血烙印。
广宁卫,彻底稳固。
夜幕降临,中军帅帐。
炉火烧得正旺。女扮男装的后勤监察使苏清禾,抱着厚厚一叠新整理出的账册,大步走入帐内。
“王爷,广宁卫及周边堡垒的府库已经全部盘点完毕。加上咱们随军带来的辎重,大军的粮草和过冬衣物已重新统筹造册。”苏清禾的声音清脆干练,透着算学天才独有的缜密。
“辛苦了。”赵晏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向她,“本王让你查的另一件事,结果如何?”
苏清禾面色一凛,从袖中掏出一个用火漆死死封住的铁筒,双手呈递到书案上。
“回王爷,这是臣女根据这几日截获的密信,以及天津卫送来的口供,整理出的完整证据链!”
苏清禾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锋芒:“户部左侍郎程敏,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利用职务之便,将国库运往辽东的精铁、火药以次充好,甚至直接调包了第一批出海的十万石军粮!不仅如此,京营中负责交接的七名将领、通政司的两名驿丞,皆是他的内应!”
“证据、供词、转运路线图、以及他与黑水部互通款曲的私印账本,全在这里,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赵晏看着那个铁筒,眼底的杀机犹如实质般溢出。
“很好。有了这份完整的罪证,程敏这只藏在心脏里的毒虫,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赵晏将铁筒收入怀中,冷声说道:“这笔血债,等本王班师回朝之日,定要让他拿九族的人头来偿还!”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格物院总教习陆峥,满脸黑灰、却难掩激动地冲进了帅帐,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扑到了沙盘前。
“王爷!成了!彻底成了!”
陆峥激动得手舞足蹈,指着自己画的一张草图大喊道:“微臣根据您缴获的敌军密报,连夜对那五十门开花炮进行了反制改良!程敏那狗贼不是把咱们炮闩容易冻结卡壳的弱点告诉了鞑子吗?”
“微臣不仅在炮闩外加上了羊毛和特制油脂混合的隔温层,更是大刀阔斧地改了发射药的配比!微臣将原本散装的火药,用浸透了硝酸的硬油纸包裹,做成了定装的药筒!”
“如此一来,火药在炮膛内燃烧极其充分,不留丝毫残渣!不仅彻底解决了卡壳的隐患,因为密闭性变好,这开花炮的有效射程,硬生生从两里,提升到了三里半!”
听到这个消息,站在一旁的苏清禾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射程提升将近一倍,在冷兵器时代,这就是纯粹的降维屠杀!
“干得漂亮!”
赵晏一拍书案,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他看着沙盘上黑水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莫离国师若是还以为我们的火炮打不远,还想利用那个弱点来对付我们。那本王这次,就让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黑水汗国都城,会宁城。
狂风在城头呼啸,犹如鬼哭狼嚎。
大汗完颜察合坐在王宫的金銮大殿内,原本意气风发的面容,此刻已经形如枯槁。
葬魂谷一战,他引以为傲的八万主力大军损失过半,只有不到三万人跟着他残兵败将般逃回了国都。
“赵晏……赵晏!”完颜察合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一把将面前的酒案掀翻在地,“本汗要将他碎尸万段!”
“大汗息怒。”
国师莫离从殿外缓步走入,他的脸色虽然阴沉,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们虽然败了一场,但大周的主力也已深入我辽东腹地。广宁卫距离我们会宁城,还有数百里的苦寒之路。这冰天雪地,就是我们最好的屏障!”
莫离走到一张巨大的辽东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会宁城外围的一片连绵险峻的山脉上。
“大汗请看,萨尔浒!”
“此地山峦起伏,峡谷幽深,大树参天!赵晏的大军有十万之众,还有那些笨重的火炮,在平原上我们确实不是对手,但只要他们敢进萨尔浒,火炮根本推不上去!火枪在密林中也施展不开!”
莫离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臣已将逃回来的残兵,连同会宁城内最后的三万守军,共计六万兵马,全部收拢完毕。我们就在萨尔浒设下三路伏兵,占据制高点,居高临下,用强弓硬弩教赵晏做人!”
完颜察合听完,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国师此计甚妙!只要废了他的火器,我黑水勇士在山林里,一个能杀他们十个!”
“不仅如此。”
莫离的嘴角勾起一抹更加阴险的冷笑,“臣在逃回来的路上,已经动用最高级别的密令,飞鸽传书给漠南的兀良哈部!”
“臣许诺他们,只要他们出兵,事后不仅辽东的草原归他们,我黑水汗国国库的一半财富,也拱手相送!”
完颜察合一惊:“他们肯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莫离冷哼一声,“他们兀良哈部有三万最精锐的游牧骑兵。臣没让他们来会宁城送死,臣让他们直接绕开长城防线,从海上,直插大周军队的后方!”
“天津卫的粮船刚刚运抵锦州港口,那里是大周最重要的粮草中转仓。只要兀良哈的骑兵一把火烧了锦州大仓……”
莫离做了一个握拳绞杀的手势,“赵晏的十万大军,就算在萨尔浒长了翅膀,也得在这冰天雪地里,活活饿成一堆白骨!”
一张巨大而恶毒的绞杀之网,在萨尔浒的崇山峻岭与渤海湾的惊涛骇浪之间,悄然张开。
然而,三天之后。
广宁卫的大周中军帅帐内,正在与众将商议进军路线的赵晏,突然被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通报声打断。
“报——!!!”
一名浑身焦黑、背上还插着两根狼牙箭的锦州守备军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王爷!大事不好!”
斥候吐出一大口鲜血,绝望地嘶吼起来:“兀良哈部……三万鞑子骑兵突然从海上绕境偷袭!锦州卫失守!刚刚运抵港口的第二批救命军粮……”
“全被鞑子一把火烧了!!!”
轰!
帅帐内,所有的将领瞬间脸色煞白。
正在盘算粮草的苏清禾,手中的算盘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她脸色惨白地快速心算了一番,随即抬起头,看向赵晏的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王爷……锦州大仓被焚,咱们军中现有的余粮……”
苏清禾的声音都在发颤:“连人带马,最多……仅够支撑十日!”
十日!
十万大军,身处敌国冰封的腹地,后路粮道被彻底斩断。
绝境,如同黑色的深渊,瞬间吞噬了整个大周的远征大军。
第354章 粮道被断惊营,赵晏将计就计
辽东,广宁卫大营。
呼啸的北风如同野兽的哀嚎,无情地撕扯着中军大帐的厚重毡布。
十万石军粮在锦州被兀良哈部一把火烧成灰烬的消息,终究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军营。
对于一支孤军深入敌国腹地的大军来说,断粮,远比面对十万敌军更让人恐惧。
恐慌的情绪在一些没经历过血战的新兵营中迅速蔓延,甚至有士兵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说是摄政王穷兵黩武触怒了神明,老天爷要绝了大周的后路。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摄政王殿下!不能再往前走了!”
一名随军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顶着满头冷汗,扑通一声跪在赵晏的帅案前,声音凄厉得仿佛天塌了一般:“锦州大仓被毁,我军后路已断!如今军中余粮仅够支撑十日,若是再一意孤行强攻萨尔浒,一旦被敌军拖住,十一万将士就要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啊!”
这名御史出身守旧派,本就对出征颇有微词,此刻更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疾呼:“恳请王爷即刻下令,全军后队改前队,火速退回山海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退回关内等待朝廷重新筹措粮草,方是万全之策啊!”
“臣等附议!请王爷即刻撤军!”几名随军的文官也跟着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地附和。
大同总兵林啸站在一旁,气得钢牙紧咬,却又无法反驳,因为没有粮食,这仗确实没法打。
赵晏端坐在帅椅上,目光冷冷地看着这几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文官。
“退回山海关?”
赵晏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名右佥都御史的面前,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怒火:“我大周十一万精锐,顶风冒雪,血战抚顺关,好不容易才将战线推到会宁城下。你现在让本王撤军?”
“王爷!粮草已断,不撤就是全军覆没啊!”那御史抬起头,还想据理力争。
“锵!”
一道清脆的剑鸣声骤然响起!
寒光一闪,血花四溅!
那名右佥都御史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旁边几名文官的脸上。咕噜噜的人头滚落到帐篷边缘,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啊——!”剩下的几名文官吓得瘫倒在血泊中,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裤裆里传出一阵骚臭味。
赵晏手持滴血的天子剑,宛如一尊绝情的杀神,冷酷的声音响彻整个帅帐:
“本王出征前立过军令状,不灭黑水,誓不还朝!”
“敢言撤军者,乱我军心,这就是下场!”
赵晏猛地将天子剑插在帅案之上,凌厉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的将领和文官:“谁还有异议?站出来!”
大帐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林啸等武将只觉得热血上涌,纷纷挺直了脊梁。
“苏清禾!”赵晏沉声喝道。
“臣女在!”女扮男装的苏清禾立刻上前一步。
“告诉他们,咱们的粮草,到底还能撑多久!”
苏清禾没有丝毫的怯场,她从袖中掏出一本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账册,面向众将,声音清脆而镇定:“诸位将军,锦州虽然被烧,但广宁卫及周边堡垒缴获的敌军存粮,加上我们随军携带的干粮,若是按照以往的敞开吃法,确实只够十日。”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但这十日,是算上了全军战马的精饲料,以及每日三顿饱饭的靡费!若从今日起,全军实行战时配给制,每日两餐,杂以附近山林中采集的松子、野菜;同时,将营中受了重伤、无法再上战场的驮马全部宰杀充作军粮!”
苏清禾举起手中的算盘,用力一拨,啪的一声脆响:“臣女用性命担保,这批粮草,精打细算,绝对足够全军支撑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
听到这个数字,林啸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十天或许不够,但一个月,对于装备了新式火器的虎狼之师来说,足够把黑水部翻个底朝天了!
“都听清楚了?”
赵晏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而锐利:“一个月的时间。本王不要你们退,本王要你们踩着敌人的尸骨,去会宁城的国库里吃肉!”
“王爷!”亲卫统领老刘此时快步走入大帐,低声禀报,“锦衣卫的暗探从抓获的黑水部舌头嘴里撬出了情报!完颜察合果然在萨尔浒山设下了十面埋伏。他以为我们粮道被断,一定会急着派大军回撤救援锦州,所以把三路主力全部压在了我们回援的必经之路上,就等着包咱们的饺子!”
“好一个围点打援,他倒是学得挺快。”
赵晏冷笑一声,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既然完颜察合这么想吃掉我们的回援部队,那本王,就给他塞一颗咽不下去的铁核桃!”
赵晏拿起指挥杆,在沙盘上重重地画了三道线,立刻下达了反击的军令。
“林啸听令!”
“末将在!”
“本王给你两万兵马,打出本王的帅旗,做出全军回撤锦州抢修粮道的假象,大摇大摆地开进萨尔浒山的埋伏圈!”
赵晏盯着林啸,沉声说道:“你的任务不是突围,而是就地结阵!用你们手里所有的燧发枪和火炮,给本王死死地钉在萨尔浒,把黑水部的主力全部黏在那里,一步也不许退!”
林啸大声领命:“王爷放心!末将就是把这两万人全拼光了,也绝不让鞑子越过阵地半步!”
“沈红缨听令!”
“末将在!”一身银甲的沈红缨英姿飒爽地上前。
“你率领两万最精锐的轻骑兵,不带任何重火力,每人只带三日干粮!”赵晏的指挥杆直指萨尔浒山后方的一处隐秘峡谷,“趁着黑水部主力被林啸吸引,你给本王连夜翻过鹰嘴崖,绕到他们的大后方!”
“完颜察合在萨尔浒设伏,必然在后方囤积了大量的粮草辎重。你给本王一把火,把他们的大营烧个干干净净!断了我们的粮,本王就要他十倍偿还!”
“末将领命!定将鞑子的大营烧成灰烬!”沈红缨眼中杀机四溢。
部署完这两路,赵晏丢下指挥杆,握紧了剑柄。
“剩下的六万主力,由本王亲自统帅!火炮营全部跟上!一旦红缨得手,敌军必然大乱。本王将从正面,给他们雷霆一击,将这群杂碎彻底葬送在萨尔浒!”
一系列的军令下达,大帐内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死战意。
“老刘,派两拨最机灵的锦衣卫。”
赵晏转过头,压低声音吩咐道:“第一拨,走海路快船去天津卫,告诉苏景然尚书,让他立刻从山东调粮,不用管陆路,直接用水师军舰运来!”
“第二拨,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亲手交给皇上和沈烈!”
赵晏的目光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程敏虽然伏诛,但他留下的余孽和那些被削了特权的旧党权贵绝不会甘心。告诉皇上,前线的仗,本王会赢。京城里那些想趁火打劫的魑魅魍魉,也该一网打尽了!”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
夜色深沉,内城一处防备森严的隐秘宅邸内,却是一片极其狂热的氛围。
“国公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一名官员激动地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周国公汇报:“咱们在锦州的暗线传回确切消息,兀良哈部的骑兵已经得手了!十万石军粮被烧得干干净净!现在整个辽东大军已经陷入了绝境!”
“好!苍天有眼啊!”
周国公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压抑了数年的恐怖野心。自打赵晏推行一条鞭法、又杀了程敏彻底清洗朝堂后,他们这些勋贵旧党被压迫得几乎无法喘息。
“赵晏这个黄口小儿,不顾国库空虚,穷兵黩武,如今落得粮草断绝的下场,这就是老天爷要收他!”
周国公转身,看向密室里坐着的十几名穿着京营将领服饰的心腹,这些人都是当年被赵晏冷落、心怀怨恨的勋贵旧部。
“诸位!”
周国公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这大周的天下,终究是要讲规矩的!赵晏一旦饿死在辽东,那个小皇帝就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明日早朝,老夫便联络所有旧臣,逼太妃垂帘,逼皇帝下旨议和撤军!只要朝堂乱起来,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一张足以颠覆大周皇权的腥风血雨之网,在旧党死硬派的操纵下,向着紫禁城露出了最致命的毒牙。
第355章 幼主临朝稳局,暗布宫变杀机
京城,太和殿。
乌云压顶,寒风犹如鬼哭狼嚎般穿透了紫禁城的重重宫门。
距离锦州大仓被烧毁的消息传回京城,仅仅过去了一天,整个朝堂便已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恐慌与沸腾之中。
那些在过去几年里被赵晏压制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守旧派残余和权贵,仿佛在地狱里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瞬间陷入了集体的狂欢。
他们暗中串联,雇佣地痞流氓在市井间大肆散布谣言,将前线的危机无限放大。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周国公猛地跨出队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凄厉得仿佛天塌了一般:“辽东急报,锦州粮仓被焚,十万大军已陷入断粮绝境!京城内外更是有确切消息传来,说……说摄政王殿下在萨尔浒遭遇伏击,大军溃败,殿下他……他已经战死沙场了啊!”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什么?!摄政王战死了?!”
“大军全军覆没?这可如何是好!鞑子若是打进关来,咱们岂不是都要做亡国奴!”
周国公见百官恐慌,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立刻重重磕头,高呼道:“陛下!主少国疑,权臣误国啊!赵晏不顾国力,穷兵黩武,如今落得兵败身死的下场,乃是上天降下的责罚!”
“恳请陛下,即刻下旨请李太妃娘娘出面垂帘听政,主持大局!同时速速派遣使臣前往辽东,向黑水部大汗递交国书,割地赔款,乞求议和!唯有立刻下发金牌召回残兵,方能保住我大周最后的一丝元气啊!”
“臣等附议!请太妃垂帘!请下旨撤军议和!”
呼啦啦,二十几名早就串通好的旧党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声势浩大,步步紧逼。
在他们看来,龙椅上坐着的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孩童。没有了赵晏在旁边镇场子,只要他们搬出江山社稷的大帽子,稍微一吓唬,这个小皇帝还不是得乖乖就范?只要太妃一垂帘,他们就能彻底接管朝政,把赵晏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然而,就在这些旧党官员以为即将逼宫成功、可以重掌朝纲之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从高高的御阶上传来!
满朝文武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
只见那张代表着大周最高权力的宽大龙椅上,十一岁的少年天子赵衡,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哭喊着要找母妃。
他抓起御案上那方沉重的和田玉镇纸,狠狠地砸在了金砖上,摔得粉碎!
赵衡霍然起身,那并不高大的身躯里,此刻竟爆发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煌煌帝威。
“放肆!”
赵衡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带头逼宫的周国公,稚嫩的声音中透着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气:“谁告诉你摄政王战死了?!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在金銮殿上散布这等动摇军心、祸国殃民的妖言!”
周国公被小皇帝的气势震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地辩解:“陛下……京城街头巷尾皆在传言,且锦州粮仓被烧乃是事实,大军断粮,覆没只是迟早之事啊……”
“闭上你的狗嘴!”
赵衡一步跨到御阶边缘,猛地从袖中抽出一份盖着火漆印信的卷宗,狠狠地砸在了周国公的脸上!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相父从辽东前线拼死送回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赵衡的声音在大殿内轰然回荡,字字诛心:“锦州粮仓被烧不假,但这绝非绝境!相父在信中明言,军中余粮尚可支撑一月,且已布下天罗地网,定要在萨尔浒全歼敌军!你们这群拿着大周俸禄的软骨头,难道想让朕的十一万大好男儿,把后背留给黑水部的蛮夷吗?!”
轰!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瞬间死寂。周国公脸色煞白,浑身冷汗直冒。他万万没想到,赵晏在断粮的绝境中,不仅没有乱了阵脚,反而还能把军报送回京城稳住皇上!
赵衡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猛地拔出挂在龙椅旁的一柄宝剑,剑锋直指跪在地上的那群主和派官员,发出了他登基以来最铁血的一道圣旨:
“相父在前方浴血奋战,保我大周江山!你们这群蛀虫却在后方蝇营狗苟,企图卖国求和!”
“锦衣卫何在!”
“臣在!”一直守在殿外的沈烈大步流星地跨入大殿,杀气腾腾。
“将刚才附议割地求和的几名官员,即刻剥去官服,拖出午门,斩立决!首级悬于正阳门上,昭告天下!”
赵衡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酷到了极点:“从今往后,谁敢在朝堂上再言议和半个字,谁敢在民间散布一句动摇军心的谣言,无论官职高低,皆以通敌论处,诛灭九族!”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那几名官员吓得魂飞魄散,但在如狼似虎的锦衣卫面前,求饶毫无作用,直接被拖出了大殿。
鲜血的威慑,让整个朝堂瞬间噤若寒蝉。周国公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镇住了朝堂,赵衡立刻转头看向户部尚书苏景然。
“苏爱卿!”
“臣在!”苏景然大步出列,眼中满是激动与欣慰。
“朕命你即刻动用户部最高权限,打开直隶、山东两省所有的常平仓!三日内给朕调集二十万石精粮!不要走陆路,直接从天津港装船走海运,火速驰援辽东!沿途若有任何衙门敢推诿阻拦,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臣遵旨!定不惜一切代价,将粮草送到摄政王手中!”
退朝之后。
乾清宫,御书房内。
赵衡独自坐在案前,手中紧紧握着一支朱笔。他铺开一张明黄色的信笺,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一封亲笔信:
“相父钧鉴。京中宵小作乱,朕已立斩言和者,稳住大局。二十万石新粮即日出海。”
“粮草朕来解决,后方朕来镇守。相父只管安心打仗,荡平敌寇。朕,永远是相父最稳的后路。盼相父平安,早日凯旋。”
写罢,赵衡将信笺封好,交给沈烈:“派最精锐的暗探,务必亲手交到相父手中!”
与此同时,京城内城,周国公府的地下密室。
砰!
名贵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砸碎在地上。
周国公面目狰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赵衡!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竟然敢在前线杀人立威!他竟然敢为了赵晏,对我们这些勋贵老臣痛下杀手!”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了。小皇帝今天虽然没有直接杀他,但那份杀意已经昭然若揭。一旦赵晏真的在辽东打赢了,或者等粮草运过去,那他们这些旧党残余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周国公猛地转过身,看向密室中站着的几名京营叛将和死士。
“三日后,深夜子时!”
周国公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你们立刻集结手底下所有能调动的人马,借着夜色掩护,直接冲进紫禁城!”
“先杀沈烈,再控制乾清宫和慈安宫!劫持幼主和李太妃!逼他们写下退位诏书,废黜赵晏!”
“只要拿到了矫诏,立刻封闭九门!这大周的天下,就得乖乖听我们的话!”
“属下遵命!愿为国公爷赴汤蹈火!”几名死士齐声低吼。
周国公看着这群亡命之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这间密室通风口外,仅仅一墙之隔的黑暗中。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锦衣卫暗探,正倒挂在房梁上,将里面的一字一句,全部听得清清楚楚。
半个时辰后,北镇抚司。
沈烈听完暗探的汇报,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如同看死人般的狰狞笑容。
“好个周国公,果然狗急跳墙了。想在三日后逼宫造反?”
沈烈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用一块白布轻轻擦拭着刀锋,眼神冷酷如万载寒冰。
“传令下去。”
“调集锦衣卫所有精锐,暗中换上太监和禁军的衣服,提前埋伏在乾清宫内外。”
“另外,派人去西山大营,通知留守的神机营火枪手,秘密进城,死死卡住九门通道!”
沈烈的刀锋在烛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王爷在辽东杀鞑子,咱们在京城也不能闲着。”
“三日后,咱们就关门打狗。老子要让这帮反贼,一个也走不出这紫禁城的大门!”
第356章 佯兵入伏诱敌,火烧黑水粮仓
辽东,萨尔浒。
这里群山环抱,林木茂密,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蜿蜒曲折,犹如一张天然张开的深渊巨口。
冰天雪地之中,黑水部大汗完颜察合率领着六万主力精锐,早已在此蛰伏了整整两日。
悬崖高处,完颜察合披着厚重的白熊皮大氅,几乎与周遭的积雪融为一体。他呼出一口白气,眼神如饿狼般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
“大汗!来了!大周的军队来了!”
一名负责了望的千夫长激动地压低声音,手指颤抖地指向远方。
风雪弥漫的官道尽头,一面绣着“赵”字的玄色巨大帅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帅旗之下,两万名大周步骑混编的军队,正踩着厚厚的积雪,毫无防备地大摇大摆开进萨尔浒的山谷。
队伍绵延数里,刀枪如林,看起来声势浩大,似乎真的是急于赶去救援锦州粮道的焦躁之师。
“哈哈哈!赵晏啊赵晏,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在断粮的绝境面前,还不是要乖乖钻进本汗的口袋里!”
完颜察合的眼中爆发出狂热而残忍的杀意,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向着下方那条狭长的谷道狠狠一挥。
“传本汗将令!等他们中军过半,立刻推下滚石檑木,封死山谷两头!三路大军全线出击,把这支大周主力给本汗剁成肉泥!”
轰隆隆——!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牛角号响,萨尔浒两侧原本死寂的雪山,瞬间沸腾了!
无数巨大的滚石和燃烧的檑木,如同决堤的泥石流一般,顺着陡峭的山坡疯狂滚落,狠狠地砸向谷底。
紧接着,六万名憋足了杀气的黑水部骑兵,发出震耳欲聋的怪叫声,从四面八方向着大周军队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冲锋。
“敌袭!有埋伏!”
谷底的大周军队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前军和后军被落石生生截断。
完颜察合站在高处,放肆地狂笑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大周那面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帅旗,被自己的铁骑践踏在泥水之中的凄惨模样。
然而,他脸上的狂笑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息的时间,便彻底僵住了。
峡谷下方,打着赵晏帅旗的大同总兵林啸,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失措,反而猛地一勒缰绳,发出一声响彻山谷的雷霆暴喝。
“弟兄们!猎物上钩了!全军就地结阵!结圆阵!”
哗啦啦!
这两万名看似“慌乱”的大周精锐,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如同训练了千百次一般,迅速依托着几处突起的岩石和被砸毁的辎重车,就地围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巨大铁桶阵!
外围,是密不透风的重装长枪兵,锋利的长枪如刺猬般直指苍穹;中层,是数千名端着定安元年式燧发枪的神机营火枪手;而最核心的阵眼处,数十门新式后装开花炮早已卸下了伪装,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锁定了从山坡上冲下来的黑水部骑兵。
“开炮!”林啸挥下手中的令旗。
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炮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数十颗开花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砸进了黑水部冲锋最密集的骑兵阵型中。
刺眼的火光和狂暴的气浪瞬间吞噬了成百上千的敌军。残肢断臂在风雪中漫天飞舞,狂奔的战马被炸得血肉模糊,嘶鸣着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在岩石上。
“火枪手,三段击!开火!”
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排枪射击声,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那些侥幸冲过炮火封锁线的黑水部骑兵。在这狭窄的地形中,骑兵的速度优势荡然无存,完全成了活靶子。
“这……这怎么可能?!”
完颜察合在崖顶上看得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他们不是急着去救粮道吗?!怎么会在此地摆出如此死守的铁桶阵?!给我冲!用人命填也要把他们这层乌龟壳给本汗敲碎!”
黑水部大军在完颜察合的严令下,踩着同伴的尸体,发动了一波又一波不要命的冲锋。
但在林啸指挥的立体交叉火力网面前,这六万大军就像是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钢铁之墙,除了留下漫山遍野的尸体,根本无法向前推进一步。
林啸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鲜血,仰头看着崖顶上气急败坏的黑水部大旗,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狞笑。
“完颜察合,你这条老狗!老子这两万人就是钉在萨尔浒的铁钉!有种你就全军压上,老子倒要看看,你的大后方还能不能保得住!”
就在萨尔浒山谷内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同时。
萨尔浒后方三十里外,黑水部的粮草大营。
这里地势平坦,防卫森严。完颜察合为了这次埋伏,将全军所有的粮草辎重都集中囤积于此,只留下了两千老弱残兵看守,因为他笃定大周的军队已经被切断了粮道,绝不可能绕到他的背后。
夜色深沉,风雪更紧了。
负责巡逻的黑水部守卫,冻得缩着脖子,正围着火堆烤火。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割喉声在黑暗中响起,那名守卫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软绵绵地倒在了雪地里。
黑暗中,两万名大周最精锐的轻骑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这座巨大粮营的边缘。
为首的一将,身披银甲,手中倒提着一杆红缨长枪,那双凤目中闪烁着比冰雪还要冷酷的杀机。
正是奉赵晏密令,连夜翻越天险鹰嘴崖、绕后奇袭的京营提督沈红缨!
“将军,敌军毫无防备,粮草都在那边的连营里。”一名副将压低声音汇报道。
“好。”
沈红缨翻身上马,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红缨枪,枪尖直指那连绵不绝的敌军粮仓。
“兄弟们!这帮畜生烧了咱们锦州的粮,害得前线将士啃雪咽冰!今日,这笔血债,咱们要他们十倍奉还!”
沈红缨的声音在寒风中犹如金石相击,透着无与伦比的决绝。
“点火!随我冲营!烧光他们的一草一木!片瓦不留!”
“杀——!!!”
两万轻骑兵瞬间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如同两万道划破黑夜的流星,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撞碎了黑水部粮营那脆弱的木栅栏!
“敌袭!有敌袭!大周的骑兵杀过来了!”
留守的黑水部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吓得魂飞魄散。但在两万精锐轻骑的雷霆突袭下,他们那点可怜的抵抗瞬间被碾成了齑粉。
“放箭!”
无数支燃烧着猛火油的火箭,如同密集的火雨,铺天盖地地射向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垛。
轰!
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火势借着北风,瞬间在整个大营中疯狂蔓延。
火光冲天而起,将漆黑的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昼!连绵十几里的粮仓,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化作了一片翻滚的火海!
炽热的火浪,甚至将天空中飘落的雪花都瞬间蒸发。
“将军!粮草全烧了!鞑子的后勤彻底断了!”副将激动地大喊。
“撤!不要恋战!”
沈红缨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她知道,这把火一烧,萨尔浒前线的黑水部大军,军心必然彻底崩溃。
……
萨尔浒山谷上方。
完颜察合正红着眼,催促着大军对林啸的阵地发动第十五次冲锋。
突然,一名将领惊恐万状地指着后方的夜空,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大汗!您看后面!咱们的后方起火了!”
完颜察合猛地回过头,只见远处的夜空中,半边天都被映得通红。
那是他们囤积全军粮草的大营方向!哪怕隔着三十里,那冲天的火光也清晰可见!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完颜察合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从悬崖上栽下去。他死死地抓着身旁的岩石,指甲深深地抠进了石头里,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
“报——!!!”
一名浑身烧焦的传令兵,骑着一匹瞎了眼的战马,哭嚎着冲上了崖顶,扑通一声跪倒在完颜察合的脚下。
“大汗!大周的精锐骑兵犹如神兵天降,突袭了我们的大本营!咱们的粮草……咱们过冬的粮食和辎重……全被烧光了!一点都没剩下啊!”
轰!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在周围所有的黑水部将领脑海中炸响。
没有了粮草,在这滴水成冰的辽东寒冬里,这六万大军就算不被大周的火枪打死,也会在三天内活活冻死、饿死!
“中计了……我们又中计了……”
完颜察合脸色惨白,一口气没喘上来,“噗”的一声,仰头喷出一大口凄厉的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汗!大汗您怎么了!”周围的将领慌作一团。
完颜察合强撑着一口气,一把揪住身边将领的衣领,眼角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终于明白,山谷里那支打着赵晏帅旗的军队,根本就是个拖住他们主力的诱饵!
真正的杀招,早就在他们背后亮出了獠牙!
“撤退……别管谷底的残兵了……立刻下令,全军撤退!”
完颜察合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回会宁城!死守国都!”
然而,就在黑水部大军军心涣散、阵型大乱、准备如潮水般退走之时。
在萨尔浒山谷外,那广袤的雪原尽头。
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缓慢、却犹如死神敲击战鼓般令人窒息的马蹄声。
六万大周主力铁骑,在二十三岁的大周摄政王赵晏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死神,终于向着溃败的猎物,亮出了最致命的屠刀。
“传本王帅令。”
赵晏端坐在黑马之上,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那乱作一团的黑水部大军。
“全线压上。片甲不留!”
第357章 萨尔浒决战大胜,京城尘埃落定
辽东,萨尔浒山谷。
当黎明的曙光刺破风雪,照亮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战场时,大周的士兵们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萨尔浒决战,历经一夜血战,终于以一场酣畅淋漓的辉煌大捷落下了帷幕。
黑水汗国的八万主力大军,在赵晏“诱敌深入”与“中心开花”的完美战术下,被斩首两万余人,俘虏一万余人,其余皆作鸟兽散。
除了完颜察合率领数千残兵狼狈逃回会宁城外,这支曾经威震辽东的虎狼之师,几乎被全歼!
帅帐之内。
赵晏看着沙盘上那代表着黑水部主力大军的旗帜被彻底拔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他那张在硝烟中略显疲惫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王爷,大胜啊!”
大同总兵林啸浑身是血地冲进大帐,激动得满脸通红,“鞑子的主力全被咱们打残了!完颜察合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咱们现在就乘胜追击,直捣会宁城,把他的狗头砍下来当夜壶!”
“不急。”
赵晏摆了摆手,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亲卫统领老刘。
老刘心领神会,将一个刚刚从战场上搜缴来的、沾满血污的铁盒,重重地放在了帅案上。
“这是从黑水部前锋主将的尸体上找到的。”老刘的声音沉稳而冷酷,“里面的东西,比砍下完颜察合的脑袋,更有价值。”
铁盒被打开,里面装着的,正是程敏在被处决前,送出的最后一批、也是最详尽的一批军事情报,以及他与黑水部国师莫离之间往来的所有密信副本。
赵晏将那些密信一一铺开,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林啸和帐内的几位将军也凑上前去,越看越是心惊肉跳,后背冷汗直流。
“这个天杀的程敏!他不仅泄露了咱们的火器参数,竟然连大军的粮草补给线都画得一清二楚!”林啸气得咬牙切齿,“若不是王爷您神机妙算,将计就计,咱们这十一万大军,怕是真要折在这萨尔浒了!”
“程敏已经伏诛了。”
赵晏的目光却并没有停留在那些已经成为事实的情报上,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其中一封密信的角落。那是一封程敏写给莫离的、关于“战后计划”的密信。
信中写道:“若此次萨尔浒大捷,赵晏必将乘胜追击,兵临会宁城下。届时,大汗可佯装不敌,遣使诈降,将其诱至城下签约。我已在京中联络旧部与宗室,只要赵晏身死,京城必乱,大汗可趁机反攻,与我等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看到这里,林啸等人瞬间明白了什么,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一条毒计!”林啸惊呼道,“程敏这狗贼,就算是死了,也要给咱们埋下一个天大的陷阱!他是想让完颜察合用诈降刺杀的毒计,跟王爷您同归于尽啊!”
赵晏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他知道,程敏虽然死了,但他的阴谋却像毒草的根一样,还深深地扎在辽东这片土地上。
“看来,这会宁城,本王还非去不可了。”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完颜察合和莫离现在恐怕还不知道程敏已死的消息,他们一定以为,京城的宫变已经成功,正等着本王去自投罗网呢。”
“王爷!万万不可啊!”林啸急忙劝阻,“既然知道是陷阱,咱们何必以身犯险?只需围困会宁城,断其粮草,不出三月,他们不攻自破!”
“三月太久了。”
赵晏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了京城的方向,“本王虽然平定了辽东,但朝中百废待兴,陛下年幼,还需要本王回去主持大局。这一仗,必须速战速速决!”
“更重要的是,”赵晏站起身,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油然而生,“本王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要让天下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看清楚,任何阴谋诡计,在本王绝对的实力面前,都只是个笑话!”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萨尔浒大捷的捷报,如同长了翅膀的春风,瞬间吹散了笼罩在京师上空的阴霾。
当通政司使在太和殿上,用颤抖而激动的声音宣读完那份“阵斩敌军两万、俘虏过万”的辉煌战报时,整个金銮殿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赢了!摄政王赢了!”
“天佑大周!摄政王千岁!”
文武百官,无论新旧,此刻都发自内心地跪伏在地,激动得老泪纵横。
龙椅之上,十一岁的少年天子赵衡,紧紧攥着那份捷报,小脸涨得通红。
他强忍着想要跳起来的冲动,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却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狂喜。
“好!好一个萨尔浒大捷!”
赵衡猛地站起身,声音清朗,响彻大殿:“摄政王不负朕望,不负大周!传朕旨意!此战所有有功将士,官升三级,赏银百两!阵亡将士家属,抚恤加倍!”
部署完封赏,赵衡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殿下那个空出来的、曾经属于户部左侍郎的位置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成熟。
“沈烈。”
“臣在。”
“程敏一案,虽已结案。但其党羽遍布朝野,不可不防。”赵衡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命你锦衣卫,继续深挖彻查!凡是与程敏案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拿下,严惩不贷!”
“另外,”赵衡看向户部尚书苏景然,“辽东战事未平,粮草决不可断!户部需倾尽全力,保证前线供应!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臣等遵旨!”
退朝之后。
乾清宫的御书房内,赵衡看着辽东的地图,久久不语。
沈烈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道:“陛下,京城内所有与程敏有过来往的官员,都已在锦衣卫的严密监控之下。只要他们有半点异动,臣立刻就能将他们拿下。”
“不。”
赵衡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相父在信中说过,水至清则无鱼。程敏虽死,但他留下的那些人,只要不再作乱,杀了他们,反而会让朝堂动荡。”
赵衡转过身,看着沈烈,下达了他亲政以来最成熟的一道指令。
“告诉他们,朕可以既往不咎。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替相父、替大周办实事上。”
“朕相信,相父在前方听闻后方安稳,也定能更加放心地排兵布阵。”
沈烈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初具帝王心术的少年天子,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慨,重重地抱拳领命。
他知道,大周的未来,稳了。
而在辽东的冰天雪地中,一场围绕着会宁城的终极绞杀,也即将拉开序幕。
第358章 兵临会宁城下,蒙盟分裂前兆
萨尔浒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大周的玄色龙旗,便已经出现在了黑水汗国的国都会宁城下。
赵晏没有给完颜察合任何喘息之机。
在取得萨尔浒决战的辉煌大捷之后,他立刻下令,全军乘胜追击,一路收复了所有被黑水部侵占的辽东土地。
沿途的堡垒望风而降,根本不敢抵挡这支携带着天威的虎狼之师。
仅仅五日。
十万大周精锐,便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插进了黑水汗国的心脏,将会宁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城墙之上。
完颜察合身披残破的甲胄,面如死灰地看着城外那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的巨大军营。
大周士兵的号子声、战马的嘶鸣声,甚至火炮车轮碾过冻土的轰隆声,都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打着他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萨尔浒一战,他带去的六万主力几乎全军覆没。如今这会宁城中,只剩下不到三万名老弱病残,军心涣散,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大汗!赵晏的军队已经完成了合围!他们的火炮……他们的火炮已经推到了城下三百步的距离!”一名将领连滚带爬地跑上城楼,声音都在发抖。
“三百步?!”
完颜察合浑身一颤。他知道,这意味着大周那种能开花的神威大炮,已经完全将他这座所谓的国都笼罩在了死亡的阴影之下。
“莫离!国师呢?!快让国师来见我!”完颜察合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国师莫离从城楼的另一侧缓步走来。他的黑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脸色虽然阴沉,但眼中却没有完颜察合那般的绝望,反而透着一股困兽犹斗的疯狂。
“大汗,赵晏虽然兵临城下,但我们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莫离指着城内堆积如山的粮草,“会宁城高墙厚,城内粮草足够我们支撑半年!只要我们死守城池,拖住赵晏的主力。我早已派出的信使,现在应该已经抵达漠北草原了!”
“漠北?”完颜察合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蒙力克……他真的会为了我们,率领十万鞑靼铁骑南下吗?”
“会的。”
莫离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算计,“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蒙力克比谁都懂。赵晏此番出征,其志绝不仅仅是灭我黑水,更是要荡平整个草原!今日他能灭了我们,明日就能挥师西进,去灭他鞑靼部!”
“更何况,”莫离冷笑一声,“我已在信中向蒙力克许诺,只要他肯出兵,事成之后,不仅萨尔浒以西的草原尽归他所有,就连大同以北的那三个卫所,我们也一并让给他!”
“只要蒙力克的十万铁骑一到,与我们里应外合,赵晏这十万孤军深入的汉人,必将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
与此同时,城外,大周中军帅帐。
“王爷,会宁城已成瓮中之鳖,城内守军不足三万,士气低迷。末将请命,即刻发动总攻!只需三轮炮火,末将保证在日落之前,将您的帅旗插上会宁城的城楼!”
大同总兵林啸一身重甲,杀气腾腾地请战。
“攻城,是下下之策。”
赵晏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会宁城虽小,但城墙坚固。强攻之下,我军将士必有伤亡。本王不想让弟兄们的血,再白白流在这片不值得的土地上。”
赵晏的目光越过会宁城,投向了更北、更西的那片广袤草原。
“完颜察合已经是一条死狗了,但他背后那头正在观望的恶狼,才是我们真正的心腹大患。”
赵晏看着帐内的众将,冷冷地开口:“本王收到漠南的密报。完颜察合果然派了使者去漠北,乞求鞑靼部的蒙力克出兵。”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皆是脸色一变。
“王爷,那该如何是好?若是鞑靼十万铁骑真的南下,我们腹背受敌,这局势可就危险了啊!”林啸急道。
“所以,本王要攻心。”
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本王不仅要拿下会宁城,更要借着这一战,把整个草原联盟,彻底打散,让他们再也拧不成一股绳!”
赵晏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红缨。
“红缨姐,兀良哈部那边,有动静了吗?”
沈红缨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报:“回王爷。萨尔浒大捷的消息传回草原后,兀良哈部的大汗吓破了胆,不仅立刻停止了对锦州粮道的袭扰,更是连夜率领大军后撤了三百里,与黑水部彻底划清了界限。他们现在是又怕我们秋后算账,又怕被漠北的蒙力克吞并,正摇摆不定呢。”
“很好。”
赵晏点了点头,“本王就要他摇摆不定。”
“传我帅令!”
“即刻起,大军围而不攻!每日只用火炮对城内进行袭扰性射击,不必真的攻城。给本王把完颜察合死死地困在城里,让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同时,”赵晏看向沈烈派来的锦衣卫千户,“派我们最好的信使,去漠南草原,分别去见兀良哈部和克烈部的首领。”
“告诉他们,本王不计前嫌。只要他们肯悬崖勒马,与大周结盟。未来整个辽东草原的互市管理权,本王可以分他们一半!”
“但若是他们执迷不悟,敢跟蒙力克勾结在一起……”
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等本王踏平了会宁城,下一个被炮火碾碎的,就是他们的部落!”
一张针对整个草原联盟的、掺杂着威逼与利诱的外交大网,在赵晏的手中,悄然张开。
而在会宁城内,被围困的完颜察合,在经历了最初的坚守之后,渐渐陷入了绝望。
他派出的信使,如同石沉大海,漠北没有传来任何援军的消息。
而城外大周的火炮,每天都会准时响起,虽然不致命,却像催命的丧钟,一点一点地敲碎着城内守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绝望之中,不断有士兵开始偷偷打开城门,向城外的大周军队投降。
草原联盟,在绝对的实力和高明的外交手腕面前,已经出现了彻底分裂的前兆。
第359章 黑水遣使请降,满营皆信独疑
定安五年,冬。
会宁城已经被围困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城外的大周军营旌旗蔽日,每日操练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却始终没有发起一次真正的总攻。而城内的黑水汗国守军,则在绝望与饥饿的双重折磨下,军心涣散到了极点。
漠北的援军迟迟未到,城外的草原部落也毫无动静。完颜察合就像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困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力量被一点点耗尽。
终于,在第十一日的清晨。
会宁城那扇紧闭了十日的沉重城门,在吱呀的呻吟声中,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名身穿黑水部使臣服饰、手持白色节杖的官员,在两名护卫的陪同下,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向着城外的大周军营高呼:
“大周摄政王殿下在上!我汗国大汗愿献城投降!恳请王爷暂息雷霆之怒,容我等呈上降书!”
消息传回大周中军大帐,整个军营瞬间陷入了沸腾。
“赢了!王爷!鞑子终于撑不住了!”
大同总兵林啸兴奋地一拍大腿,满脸红光地对着帅案上的赵晏抱拳道贺,“末将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不战而屈人之兵,兵不血刃拿下会宁城!此乃不世之奇功啊!”
帐内的其余将领也纷纷起身,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是啊王爷!完颜察合穷途末路,投降是他唯一的活路!”
“恳请王爷接受其投降,早日结束战事,让我等也好回京与家人团聚!”
在一片欢欣鼓舞的氛围中,只有两个人,眉头紧锁,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喜悦。
一个是端坐在帅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摄政王赵晏。
另一个,则是刚刚从前线巡营归来、一身银甲还未卸下的京营提督沈红缨。
“诸位将军,高兴得太早了。”
沈红缨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给帐内狂热的气氛泼上了一盆冷水。
她指着沙盘上的会宁城模型,冷静地分析道:“完颜察合其人,我曾在卧牛谷与他交手。此人性格桀骜,宁死不屈,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如今他城中尚有近三万守军,粮草也足够支撑半年。诸位不觉得,他这降书递得太快、太轻易了吗?”
林啸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挠了挠头道:“沈提督多虑了吧?他现在就是瓮中之鳖,除了投降还能干什么?难不成他还敢跟咱们十万大军硬碰硬?”
“战场之上,最忌轻敌。”
赵晏此时终于缓缓开口了。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红缨姐说的没错。完颜察-合不是一个会轻易低头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晏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降书背后,十有八九,藏着一个要与本王同归于尽的陷阱。”
帐内众将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脸上的喜悦瞬间被警惕所取代。
“王爷是说……诈降?”林啸失声惊呼。
“八九不离十。”赵晏点了点头,“他知道强攻打不过我们,便想用这种方式,把本王诱骗至城下,再发动致命一击。”
“这帮狗娘养的畜生!死到临头还敢玩阴的!”林啸气得破口大骂,“王爷,末将这就带兵去把那使者给砍了!然后立刻下令攻城,把会宁城给他踏平了!”
“不必。”
赵晏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算计的弧度。
“既然他们喜欢演戏,那本王就陪他们把这场戏演完。”
赵晏转过头,看向帐外的传令兵,下达了第一道钧令:“传令下去,就说本王准了。让他们派使者入营,商议投降仪式的细节。”
“王爷!”众将大惊失色。
“演戏就要演全套。”赵晏示意他们稍安勿躁,“把使者带进来,本王要亲自会会他,看看他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多时,那名黑水部的使者被带入了大帐。他一进帐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呈上降书。
赵晏接过降书,只见上面写得言辞恳切,称完颜察合已幡然醒悟,愿率领文武百官,于三日后在会宁城南门外,亲自向摄政王献上传国玉玺与户籍账册,无条件投降,只求能保全城中百姓性命。
“好一个为民请命的仁君啊。”
赵晏将降书扔在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使者,淡淡地问道:“完颜察合的条件,就这些?”
“回……回王爷,”使者颤抖着答道,“大汗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他说城中将士皆是悍勇之辈,怕投降仪式上因误会而起冲突。恳请王爷届时只带少量亲卫观礼,以示天朝诚信,安抚我军军心。”
只带少量亲卫?
听到这句话,帐内的林啸和几位总兵差点没笑出声来。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可以。”
赵晏的回答,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他竟然满口答应了下来!
“你回去告诉完颜察合,本王信他一次。三日后,本王会准时到场。但若让本王看到一丝一毫的刀兵之气……”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本王保证,会让会宁城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
“是!是!小人一定带到!”那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使者走后,林啸再也忍不住了,急声说道:“王爷!这分明是鸿门宴啊!您怎么能答应他呢!万一他们在现场埋伏了死士……”
“他会埋伏的。”赵晏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而且,人数不会少于三百。”
赵晏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几面代表伏兵的小旗,一一插在了会宁城南门外的几个关键位置。
“他会在仪式现场两侧的仪仗队中,埋伏三百名最精锐的死士,只等本王靠近受降台,便摔杯为号,一拥而上,发动刺杀。”
“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去了啊!”
“不,我们不仅要去,还要去得风风光光。”
赵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与霸气。他转过头,看向帐内一脸担忧的众将,下达了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命令。
“老刘!”
“东家,俺在!”
“你亲率锦衣卫暗探,连夜潜入会宁城周边三十里,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搜!看看除了城里的那几万残兵,这附近还有没有藏着别的什么‘客人’!”
“陆峥!”
“微臣在!”
“你带上五十门新式臼炮,以及所有火枪手,提前一天,给本王死死地埋伏在南门外两侧的山坡上!用伪装网盖好,不许露出一丝痕迹!只要本王的酒杯一落地,你就用炮火,把整个投降仪式现场给本王犁上一遍!”
“林啸、红缨姐!”
“末将在!”
“你们二人,各率五万步骑主力,从东西两侧迂回包抄!同样提前埋伏!只要听到炮声,立刻给本王封死会宁城的所有退路!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一个针对“诈降计”的“反诈降计”天罗地网,被迅速编织而成。
“王爷,那您……”林啸还是不放心,“您真的只带少量亲卫去?”
“当然。”
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王不仅要去,还要坐在离完颜察合最近的位置上。”
“本王要亲眼看着他,是如何从希望的巅峰,坠入绝望的深渊。”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锦衣卫八百里加急密报!”
一名浑身是雪的锦衣卫暗探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呈上一份绝密卷宗:“王爷!我们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山谷中,抓到了一名黑水部的传令兵!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老刘接过卷宗,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大变。
“东家!是完颜察合写给漠北鞑靼部大汗蒙力克的亲笔信!”
老刘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信上说,他已定下诈降刺杀之计,约定三日后在南门外动手!他请求蒙力克立刻率领十万铁骑南下,只要他这边一得手,蒙力克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与他合兵一处,前后夹击,全歼我大周主力!”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条毒计!这不仅是诈降,这更是引狼入室的连环杀招!
赵晏接过那封密信,看着上面那触目惊心的割地许诺,眼中的杀意终于达到了顶峰。
“蒙力克……你终究还是忍不住跳出来了。”
赵晏将密信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缓缓站起身,走向帐外。
“传令下去。”
赵晏的声音,在辽东冰冷的寒风中回荡,带着一股足以冻结天地的无上威严:
“原计划不变。”
“三日后,本王要用完颜察合的血,来给蒙力克送上一份……让他永生难忘的见面礼!”
第360章 粮道再遇危机,幼主千里援粮
就在赵晏于辽东前线布下天罗地网,准备静待完颜察合自投罗网之际。
千里之外的漠南草原,一场新的危机,正悄然向着大周那看似稳固的海上生命线袭来。
漠南,兀良哈部王帐。
昏暗的油灯下,兀良哈部的首领,看着手中那封盖着漠北鞑靼部金印的密信,脸色阴晴不定。
“首领!还犹豫什么!”
一名部落贵族激动地说道,“那蒙力克大汗可是亲口许诺了!只要咱们再出手,替他拖住大周的海运粮船。等他灭了赵晏,入主中原,这整个辽东的肥美草原,就都是咱们兀良哈部的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兀良哈首领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虽然畏惧赵晏的雷霆手段,但蒙力克画出的这张大饼实在太过诱人。
更何况,黑水部的主力尚在,若是蒙力克的十万铁骑真的南下,赵晏腹背受敌,胜负还未可知。
“富贵险中求!”
兀良哈首领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凶光毕露,“赵晏的主力全在会宁城下,锦州港口防务空虚!传我将令!集结两万精锐游骑!星夜南下,给本汗再烧他一次粮!”
……
五日后,天津卫。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
大周的第三批,也是最关键的一批补给粮草,足足十五万石精粮,在户部尚书苏景然的亲自监督下,已经全部装船完毕,只待明日一早涨潮便可扬帆起航,直奔辽东。
然而,就在这个深夜。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划破了港口的宁静。
一名浑身是血、几乎只剩下一口气的锦州守军斥候,骑着一匹快要跑死的战马,从北方的官道上疯了一样冲了过来,一头栽倒在苏景然的脚下。
“苏……苏尚书!锦州卫……失守了!”
斥候吐出一大口鲜血,绝望地嘶吼:“漠南兀良哈部两万骑兵绕道突袭!锦州港口……港口刚刚运抵的第二批粮草,全……全被烧了!连……连港口的船坞都化成了一片火海啊!”
轰!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将苏景然和在场的所有官员劈得外焦里嫩!
又烧了?!
而且这次烧的不仅仅是粮草,连修船补给的港口都给毁了!这意味着,就算京城这边有再多的粮食,短时间内也根本无法通过海路运往辽东!
大军的后勤生命线,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彻底斩断了!
“快!八百里加急!立刻将此军情上报京城!上报陛下!”苏景然急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颤抖。
……
次日,紫禁城,乾清宫。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看着刚刚由沈烈呈递上来的这份绝密军情,那张稚嫩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兀良哈部……这群背信弃义的豺狼!”赵衡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御案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粮草对于前线十一万大军意味着什么。第一次断粮,相父还能靠着缴获和精打细算撑过去。可这第二次,尤其是在决战前夕断粮,这绝对是致命的!
“陛下息怒。”
一直侍立在侧的锦衣卫指挥使沈烈,虽然也是心急如焚,但神情却依旧沉稳。
“兀良哈部此时跳出来,必定是受了漠北蒙力克的蛊惑。当务之急,不是愤怒,而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把粮草补上去!”
“可海路已断,陆路漫漫,如何能快?”赵衡急得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内阁首辅方正儒,连等候通传都来不及,直接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凝重的户部尚书苏景然。
“陛下!”方正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治国无方,致使前线粮道再断,陷摄政王殿下于险境!老臣万死莫赎啊!”
“方首辅快快请起!”赵衡连忙上前将恩师扶起,“此事非你之过。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想办法的时候!”
“陛下圣明!”
苏景然也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陛下,海路虽断,但陆路尚通!只是从京城至山海关路途遥远,征调民夫运粮至少需要一月之久,远水不解近渴!”
“所以……”苏景然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重重地铺在御案上,“老臣恳请陛下,行非常之举!”
“请讲!”
“请陛下即刻下旨,打开山东、北直隶两省所有的官仓!无需再向京城转运,就地征调所有能动用的马车、骡车,凑齐二十万石精粮,由陆路,经永平府,直插山海关!”
“同时!”苏景然的声音陡然拔高,“请陛下下旨,命京营提督沈红缨麾下留守京师的一万精锐骑兵,以及山海关总兵麾下三万守军,组成联合护粮队!由锦衣卫指挥使沈烈亲自统帅!火速前往永平府接应!”
“人歇马不歇,三班轮换,星夜兼程!老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十日之内,必能将这二十万石救命粮,送到摄政王的大营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它绕开了所有繁琐的程序,以一种近乎军事化的手段,强行打通一条陆地生命线!
赵衡听完,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准奏!”
小皇帝猛地一拍御案,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与信任。
“不仅如此!沈烈!”
“臣在!”
“你不仅要去护粮,朕还要你带上朕的亲笔信和天子剑!告诉沿途所有州县官吏,谁敢在粮草转运上推诿扯皮、克扣分毫,你可持朕之剑,先斩后奏!”
“臣遵旨!”沈烈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部署完一切,赵衡重新坐回书案前。他铺开一张明黄色的信笺,提起朱笔,沾满了墨,却没有立刻下笔。
他在沉思。
他在想,相父在前方浴血奋战,自己这个皇帝,除了调粮、杀人,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良久,赵衡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要给相父的,不仅仅是粮草,更是最坚不可摧的信心!
他下笔如飞,在那封送往前线的亲笔信上,写下了那句足以让任何统帅都为之动容的君王誓言:
“粮草之事,朕已一力承担,相父切勿挂怀。”
“相父只管在前方安心打仗,用兵杀敌。朕永远是相父最稳的后路。纵使前方战至一兵一卒,朕在京城,也必为相父守住这大周天下,静待相父凯旋!”
信写完,赵衡将它与那份关于兀良哈部背叛的军报放在一起,用最高等级的火漆封好。
“八百里加急,送往辽东!”
……
辽东,会宁城外,大周帅帐。
赵晏看着手中那两份几乎同时抵达的密报,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一份,是锦衣卫从黑水部传令兵身上搜出的、完颜察合勾结蒙力克的铁证。
而另一份,正是幼主赵衡从京城送来的亲笔信。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赵晏将赵衡的信笺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入怀中。有了这封信,有了后方君王这毫无保留的支持,他就再也没有了任何后顾之忧。
“王爷,”林啸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咱们的粮道又被断了,京城的补给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而完颜察合的诈降仪式就在三日后。咱们……还要按原计划进行吗?”
“当然。”
赵晏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这反而是天赐良机。”
赵晏的指挥杆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漠南兀良哈部的位置。
“完颜察合和蒙力克,现在一定以为我们已经陷入了断粮的绝境,防备之心必然大减。这正是我们快刀斩乱麻,一举解决所有问题的最佳时机!”
“传我军令!”
赵晏的声音在帅帐内回荡,带着一股一箭双雕的森冷杀机:
“诈降计,照旧进行!三日后,本王要亲手砍下完颜察合的脑袋!”
“同时,派使者去漠南草原!”
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本王要去给那群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送上一份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大礼。让他们自己选,是跟着蒙力克一起陪葬,还是……乖乖地跪在本王的马前!”
第361章 单使入蒙营,一语破联盟
会宁城外杀机暗藏,而数百里之外的漠南草原,呼伦湖畔,一场决定着整个北方格局的会盟,也进入了最剑拔弩张的时刻。
兀良哈部的金顶大帐内,牛油灯火把一张张或粗犷、或狡诈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以兀良哈部和克烈部的首领为首,漠南草原上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汗王,此刻正襟危坐,每个人的脸色都极其凝重。
在他们中央,站着一个态度极其嚣张的鞑靼使者。他手中高举着一枚象征着漠北霸主蒙力克汗权威的狼头金令,声音尖利刺耳:
“各位汗王!我家大汗的耐心是有限的!”
“蒙力克大汗有十万铁骑,不日就将南下!只要你们漠南各部肯出兵相助,待灭了赵晏那支孤军,大汗说了,整个大同以北的草场、人口、财富,全部分给你们!让你们做真正的草原之王!”
“但若是谁敢在这个时候首鼠两端,暗通大周……”
鞑靼使者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威胁,“等大汗踏平了会宁城,下一个被铁蹄碾碎的,就是你们的部落!到时候,男人为奴,女人为娼,鸡犬不留!”
这番赤裸裸的威胁加利诱,让在场的不少小部落首领都动了心。毕竟,蒙力克的十万铁骑威名赫赫,而大周的主力远在辽东,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我……我部愿出兵五千,追随蒙力克大汗!”一个实力较弱的小部落汗王第一个站了起来,向鞑靼使者表忠心。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鞑靼使者得意地大笑起来。
然而,作为漠南实力最强的两大部落,兀良哈部的首领和克烈部的首领却始终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他们可不像那些小部落一样头脑简单。
“报——!!!”
就在会盟帐内气氛诡异之时,一名兀良哈部的卫兵突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惊恐地大喊:“大汗!不好了!营外……营外来了一名大周的使者!他说……他是奉大周摄政王赵晏之命,前来与各位汗王面谈的!”
什么?!
满帐皆惊!
鞑靼使者更是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大周的使者?把他抓起来!砍了!正好用他的脑袋给蒙力克大汗当见面礼!”
“慢着!”
一直沉默的克烈部首领突然开口了。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人,在漠南素有智者之称。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大周的摄政王乃是当世人杰,他派来的使者,咱们不妨听听他想说些什么。”
说罢,他便派人将大周的使者请了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大周正五品文官服饰的中年男子,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走进了这座杀机四伏的金顶大帐。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只身一人,面对着帐内数十名手握刀柄、眼神不善的草原汗王,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还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上首的兀良哈部首领行了一个标准的汉家拱手礼。
“大周使臣,参见各位汗王。”
“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也敢孤身闯我草原会盟大帐?说吧!赵晏派你来送什么死?”鞑靼使者不屑地嗤笑道。
大周使者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兀良哈部和克烈部的首领,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让全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我家摄政王殿下让在下给各位带句话。”
使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蒙力克的十万大军,回不去了。”
“放屁!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鞑靼使者勃然大怒,拔出腰间的弯刀就要上前。
“是不是胡说,各位汗王比我清楚。”
大周使者依旧面带微笑,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卷宗,正是程敏的供词以及完颜察合与蒙力克往来的密信副本。
“这份东西,想必各位都已经看过了。蒙力克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帮黑水部报仇,而是借着南下的机会,一举吞并你们漠南所有部落,统一整个蒙古草原!他给你们的许诺,不过是一张画在沙地上的空头支票!”
“我家王爷还让我告诉各位,”使者的语气突然变得冰冷而充满压迫感,“萨尔浒一战,我大周八万主力,全歼了黑水部六万精锐。而蒙力克那所谓的十万铁骑,在我家王爷新式火炮的射程之内,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大周使者伸出两根手指,一根指向帐内的鞑靼使者,另一根指向帐外大周的方向。
“第一,跟着蒙力克这条已经被我们看穿了底牌的疯狗,一起冲上来,被我大周的十八万联军(加上漠南部落)碾成齑粉。”
“第二,立刻与蒙力克划清界限,归还之前劫掠我大周锦州的粮草。”
“我家王爷说了,”使者顿了顿,抛出了那个让所有部落首领都呼吸一滞的终极诱惑,“只要各位肯悬崖勒马,大周可以既往不咎。不仅依旧开放全线边境互市,给予你们粮食、茶叶的双倍配额;甚至,未来整个辽东草原的贸易管理权,都可以交给在座的各位汗王共同执掌!”
“什么?!”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双倍的互市配额!掌管贸易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以后就可以躺着赚钱!用牛羊就能换来数不尽的丝绸、铁锅和粮食!这比跟着蒙力克去拼命抢劫,可强太多了!
“你……你这是在妖言惑众!是在离间我们伟大的草原联盟!”鞑靼使者气急败坏地嘶吼起来。
“联盟?”
大周使者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嗤笑,“一个在会盟大帐里安排刺客,企图嫁祸给盟友的联盟吗?”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另一份卷宗,狠狠地摔在地上!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是蒙力克写给帐外刺客的密令!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在会盟帐内刺杀我大周使臣,然后嫁祸给克烈部与兀良哈部,引得你们与我大周互相残杀!他好坐收渔翁之利,一举吞并整个漠南!”
轰!
这份密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所有部落首领的心理防线。
克烈部首领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地上的密令,看着上面那熟悉的狼头印记,气得浑身发抖。
“蒙力克……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豺狼!竟敢如此算计我等!”
兀良哈部的首领也拍案而起,拔出腰间的金刀,一刀就砍翻了旁边的桌案,怒吼道:“来人!把这个鞑靼的奸细给本汗抓起来!”
帐外的卫兵一拥而上,将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鞑靼使者死死按在地上。
大局已定。
大周使者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微笑。
他知道,赵晏的攻心之战,赢了。
用最残酷的真相,和最诱人的利益,他兵不血刃地瓦解了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草原联盟。
他走到兀良哈部和克烈部的首领面前,微微躬身。
“两位汗王,我家摄政王还在辽东等着各位的答复。是朋友,还是敌人,全在二位一念之间。”
兀良哈部首领看着帐外大周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封阴毒的密信,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草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请转告摄政王殿下。”兀良哈部首领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时度势的明智,“我兀良哈部……愿与大周,永结盟好。”
第362章 克烈部率先撤军,蒙盟土崩瓦解
呼伦湖畔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过一片死寂的金顶大帐。
帐内,兀良哈部、克烈部等十几个漠南部落的首领,围坐在火盆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后怕与庆幸。
那封由大周使者当众揭露的、蒙力克企图嫁祸刺杀的阴毒密信,就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他们最后的幻想。
“蒙力克这个畜生!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当盟友,他只是想拿我们的命去填赵晏的炮口,然后他好来吞并我们的牧场!”一名小部落的汗王气得将手中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是啊!幸亏大周的摄政王派使者前来,戳穿了他的阴谋。否则我们若是真跟着他去攻打大周的棱堡,现在恐怕已经成了草原上的孤魂野鬼了!”
议论声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漠南实力最强的两位首领——兀良哈部大汗和克烈部首领身上。
“克烈兄,你怎么看?”兀良哈部大汗沉声问道,他还在为那双倍的互市配额和贸易管理权而心动不已,但要让他就此向一个汉人俯首称臣,心中终究还有些不甘。
克烈部首领没有立刻回答。他是一个心思缜密、眼光长远的草原枭雄。他站起身,走到帐外,看着南方那片被大周铁骑占据的土地,又望向北方那片被蒙力克野心笼罩的雪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草原的格局,已经到了生死抉择的十字路口。
是继续在蒙力克和大周这两头猛虎之间苟延残喘,还是……选择一条能让部落延续百年的活路?
“来人。”克烈部首领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汗有何吩咐?”
“点齐我克烈部的一万铁骑,备上厚礼。天亮之前,全军拔营,撤回我们自己的牧场。”
“撤军?”卫兵大惊失色,“那蒙力克那边……”
“不必管他。”克烈部首领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另外,派我们最快的信使,去辽东大周的军营。告诉那位摄政王赵晏。”
克烈部首领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就说我克烈部,愿归附大周,永为藩属,听从摄政王号令!”
……
克烈部连夜撤军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在漠南草原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不决的小部落首领们,看到连实力强大的克烈部都选择了倒向大周,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一个个连夜拔营,生怕跑得慢了,被蒙力克当成叛徒清算,或者被大周的火炮轰成齑粉。
仅仅一夜之间,呼伦湖畔那声势浩大的会盟大营,便作鸟兽散,只剩下兀良哈部那孤零零的金顶大帐还在寒风中摇曳。
“报——!大汗!克烈部跑了!其他部落也全跑光了!”
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声音中充满了恐慌。
兀良哈部大汗手中的酒杯当啷落地,他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失。
完了。
克烈部一撤,这所谓的漠南联盟就彻底成了个笑话。仅凭他兀良哈部的两万骑兵,去对抗赵晏那支能全歼黑水部的虎狼之师?那不是送死是什么?!
“备马!快备马!”
兀良哈部大汗彻底慌了神,他一把抓过案上的金刀和印信,冲着帐外歇斯底里地嘶吼:“传令下去!全军立刻后撤三百里!把之前从锦州抢来的粮草物资,一根毛都别留,全部还给大周!”
“还有!”这位曾经桀骜不驯的草原霸主,此刻脸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派……派我的大儿子!让他亲自带着我的降表和部落的勇士作为人质,去辽东向赵晏请罪求和!就说……就说我兀良ah哈部,愿献上三千匹战马,永为大周北境屏障!”
至此,在赵晏一封书信、一场攻心之战下,那个被蒙力克和完颜察合寄予厚望、企图前后夹击大周的草原联盟,在兵不血刃之间,土崩瓦解!
……
消息传到会宁城下的大周军营,满营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爷神威!兵不血刃,瓦解十万敌军!”
林啸等将领看着那份来自漠南的降表,对自家这位年轻摄政王的敬佩之情,已经达到了顶峰。
而这个消息,对于被困在会宁城内的完颜察合和莫离来说,则不啻于最后的催命符。
城楼之上,当完颜察合从最后一个逃回来的探子口中,得知蒙古联盟已经彻底分崩离析,自己心心念念的漠北援军已经被赵晏的外交手腕瓦解于无形时,这位黑水汗国的末代大汗,再也支撑不住。
“噗——!”
他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昏死过去。
“大汗!大汗!”
国师莫离扶住完颜察合,看着城外那旌旗蔽日、军容鼎盛的大周军营,再看看城内那些早已斗志全无、甚至开始三五成群向城外投降的守军,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黑水汗国,亡了。
而他们最后的希望,只剩下三天后那场凶险无比的诈降刺杀了。
“赵晏……你就算赢了天下,本国师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莫离的眼中闪过一丝同归于尽的疯狂。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最后希望”,在赵晏的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了剧本的谢幕演出。
大周中军帅帐内,赵晏刚刚接见了前来投诚的克烈部使者。
“王爷!”
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帐内,将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呈上。
赵晏展开一看,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好,很好。”
他将军报递给一旁的众将,“京城传来消息,幼主已经下旨,命苏景然尚书从山东、北直隶调拨的二十万石援军粮草,已经装船出海。最多三日,就能抵达锦州港。”
“太好了!”林啸兴奋地一拍大腿,“这下咱们的粮草彻底无忧了!王爷,还等什么?下令攻城吧!”
“不急。”
赵晏摆了摆手,走到沙盘前,看着那座孤零零的会宁城模型,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猎物已经入笼,所有的爪牙都已被拔除。现在,该是磨一磨我们自己的刀了。”
赵晏转过身,看向一直侍立在侧的格物院总教习陆峥。
“陆峥,本王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王爷!”陆峥激动地站了出来,那张常年被硝烟熏黑的脸上满是狂热,“微臣率领随军工匠,根据辽东的地形与攻城需求,连夜赶工,已经成功铸造出了十门可随军拆解、由战马驮运的新式小型臼炮!”
“此炮炮弹可抛射出完美的弧线,越过城墙,直接在城内爆炸!对城墙后的守军和密集阵型,有毁灭性的杀伤力!”
“就在刚才,我们对着会夕城的一段外围土墙试射了一轮……”
陆峥的声音都在发颤:“一炮……仅仅一炮,就将那段土墙轰塌了一半!”
赵晏闻言,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好!好一个攻城利器!”
赵晏走到帐外,看着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寂的会宁城,深吸了一口气。
蒙古联盟瓦解,粮道危机解除,新式攻城武器研发成功。
大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所有的牌,都已经在他的手中。
“传我将令!”
赵晏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带着一股终结一切的决绝。
“全军休整三日。”
“三日后,若是完颜察合敢在受降仪式上动手,就当场全歼所有伏兵,顺势攻破会宁城,彻底……灭掉黑水汗国!”
第363章 臼炮改良成功,攻城利器现世
会宁城外,大周军营,一处被重兵把守的后山靶场。
“轰——!”
一声与传统火炮截然不同的、沉闷而尖锐的呼啸声响起。
一枚黑色的、状如西瓜的圆形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诡异的、高高抛起的弧线,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越过了前方那堵模拟的、高达三丈的厚实城墙,消失在了墙后。
紧接着,墙后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轰隆——!”
狂暴的气浪夹杂着无数碎石和泥土,从墙后冲天而起,甚至比墙头还要高出数尺!
观礼台上,赵晏放下手中的千里镜,脸上露出了这几日来最满意的一次笑容。
“好!好一个‘过山猛虎’!”
他身旁,大同总兵林啸等人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王爷……这……这是什么神仙炮?”林啸结结巴巴地问道,“竟然能越过城墙去打后面的敌人?这要是用在攻城战里,那城墙上的守军岂不都成了活靶子?!”
“这叫臼炮。”
格物院总教习陆峥,此刻正满脸通红、激动万分地向众将解释着,“此炮炮身极短,炮口上扬,专门用于曲射!炮弹内装填的是最新改良的猛火药和铁砂,落地爆炸,杀伤范围极大!最重要的是,它重量轻,易拆解,两匹挽马就能轻松驮运,极其适合在辽东这种山地地形作战!”
“陆峥,你又为大周立了一大功!”
赵晏走下观礼台,重重地拍了拍这位技术狂人的肩膀,“立刻传令下去,将这十门新式臼炮全部推到南门外,给本王死死地埋伏好了。三日后,它们有大用场。”
“微臣遵命!”陆峥激动地领命而去。
新式攻城武器的研发成功,让赵晏彻底掌握了这场战争的最后主动权。
他知道,无论完颜察合的诈降计成功与否,这座负隅顽抗的会宁城,都将在臼炮的轰鸣声中化为齑粉。
……
中军帅帐内,温暖如春。
女扮男装的苏清禾,正将最后一份粮草核算清单呈递到赵晏的案头。
“王爷。”苏清禾的声音清脆而镇定,“臣女已经与后方核对完毕。京城那边,幼主亲自坐镇,苏尚书已经将第二批二十万石粮草从山东起运,由我大周水师亲自护航,预计三日内就能抵达锦州港。”
“我军随军携带的粮草,加上之前缴获的,即便不算后续补给,也足够支撑全军月余。后勤,已万无一失。”
“好。”
赵晏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位在血与火的历练中愈发沉稳干练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清禾,此战你居功至伟。若不是你提前洞悉了程敏的阴谋,我这十一万大军,怕是真要陷入绝境了。”
“为王爷分忧,为大周尽忠,乃臣女本分。”苏清禾微微躬身,清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但随即被她用专业的态度掩盖了下去,“王爷,三日后的受降仪式,真的要亲身犯险吗?完颜察合已是困兽,其心必异。”
“正因他是困兽,才要给他一个看似能咬死人的机会。”
赵晏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几面代表伏兵的红色小旗,开始了他最终的战术部署。
“完颜察合的诈降计,在本王看来,漏洞百出。他唯一的依仗,就是赌本王会为了减少伤亡、尽快结束战事而掉以轻心。”
赵晏将一面代表着臼炮阵地的小旗,插在了距离受降台不足一里的一处隐秘山坡后。
“他以为,本王只会带少量亲卫赴会。他却不知道,本王为他准备的,是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林啸!”赵晏厉声点将。
“末将在!”
“你率五万步兵主力,于仪式前夜,从东西两侧迂回,给本王死死地埋伏在距离会宁城五里之外的山谷中!封死他们所有的退路!”
“沈红缨!”
“末将在!”
“你率两万最精锐的轻骑兵,同样于前夜出发,绕到会宁城的北门和西门之外!本王要你像一根钉子一样,堵死他们的城门,不许城内守军出来一个!”
“老刘!”
“东家!”
“你带上三百名锦衣卫好手,换上黑水部的衣服,提前潜入南门外的仪式现场。三百死士是吗?本王要你在他们动手之前,就先让他们变成死人!”
一道道冷酷而精准的军令,从赵晏的口中不断发出。一张针对“诈降计”的、密不透风的反杀之网,被迅速编织而成。
“王爷,那您……”林啸还是有些不放心,“您真的要亲临主帅台?”
“当然。”
赵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与霸气,“本王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本王要让完颜察合和莫离亲眼看着,他们引以为傲的最后毒计,是如何在本王面前,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赵晏最后拿起一面代表着自己的玄色帅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受降台模型之上。
“传我将令。”
赵晏的声音在帅帐内回荡,带着一股终结一切的决绝。
“全军按计划行事。”
“若诈降计顺利,完颜察合束手就擒,那便不战而屈人之兵。”
赵晏顿了顿,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
“若他完颜察合敢摔碎那个杯子……”
“那本王,就当场全歼所有伏兵,顺势攻破会宁城,彻底……灭掉黑水汗国!”
……
三日后,清晨。
会宁城,南门大开。
吊桥缓缓放下,发出了沉重而嘶哑的呻吟声,仿佛在为一个王朝的落幕而哀悼。
黑水汗国大汗完颜察合,穿着一身早已准备好的、象征着投降的白色丧服。
他手中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托盘上,静静地放着那枚代表着黑水汗国最高权力的传国玉玺。
他的身后,跟着国师莫离,以及数百名同样身着白色丧服的文武百官。
这支看似悲戚的队伍,缓缓地走出了那座他们曾经赖以为生的坚固城池,走向了城外那片早已布置好的、杀机四伏的投降仪式现场。
完颜察合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高高的、只插着一面大周摄政王帅旗的主帅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怨毒与疯狂。
他的袖口之中,藏着一把极其锋利、涂满了见血封喉剧毒的黄金匕首。
而在他身后那数百名“文武百官”的宽大袍服之下,同样隐藏着三百把早已磨得雪亮的钢刀。
这是他们最后的赌注。
用三百条命,用他这个大汗的命,去换赵晏那个妖孽的命。
只要赵晏一死,群龙无首的大周军队必然大乱。到时候,城内的守军和早已埋伏好的死士便可趁机反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完颜察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步步走向了那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死亡舞台。
第364章 诈降仪式开启,杀机暗藏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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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将计就计布网,伏兵尽出围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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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四面合围攻城,炮轰城门破防
辽东,会宁城外。
完颜察合犹如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被老刘死死地踩在受降台的石阶上,满嘴鲜血,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嘶吼。
赵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缓缓收起天子剑,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座城门紧闭、如临大敌的黑水汗国都城。
“传本王帅令!”
赵晏的声音在旷野的寒风中激荡,透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无上霸气:
“大军四面合围会宁城!一只苍蝇也不许放飞!”
“火炮营即刻推上前沿!给本王把这座城池,彻底轰平!”
“遵命!”
大同总兵林啸爆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五万大周步骑主力迅速展开,犹如一道黑色的钢铁巨浪,将四面城墙围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皇家格物院总教习陆峥亲自赤膊上阵,挥舞着令旗,指挥着数千名炮兵将那些沉重的杀戮机器推到了距离城墙仅有三百步的阵地上。
数十门改良后的长管开花炮,以及上百门刚刚运抵前线、造型短粗的新式臼炮,黑洞洞的炮口犹如死神的凝视,死死锁定了会宁城的城头。
城墙之上,黑水部的守军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火炮阵地,一个个吓得双腿发软,面如土色。
国师莫离原本已经逃入地道,但他猛然惊觉,若是大周军队一鼓作气在半个时辰内破城,外围的大周骑兵必然会立刻进行拉网式搜查。
此时正值白昼,他就算逃出城外十里,也绝对躲不过轻骑兵的追杀!
想要活命,必须拖到天黑!
莫离咬紧牙关,硬生生从地道里爬了回来,重新冲上了北门的城楼。他拔出弯刀,一刀砍翻了一名企图逃跑的黑水部千夫长,凄厉地嘶吼起来:
“大汗还活着!只要守住会宁城,鞑靼部的十万援军马上就到!谁敢后退半步,杀无赦!”
“弓箭手上弦!准备火油和滚石!大周的火炮打不破这几尺厚的青砖,只要他们敢步兵冲城,就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在莫离的血腥镇压和疯狂鼓动下,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守军勉强稳住了阵脚。无数张硬弓探出了女墙,一口口架在城头的大锅里,猛火油开始沸腾。
然而,莫离根本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怎样一种超越时代的降维打击。
城外阵地上,陆峥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双目圆睁,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目标城头敌军阵地!所有臼炮,调整仰角!开花弹装填!”
“给老子……放!”
令旗猛地挥下!
轰!轰!轰!轰!
上百门新式臼炮同时发出了沉闷而狂暴的轰鸣!大地震颤,硝烟弥漫。
与那些直射的红衣大炮不同,上百颗浑圆的开花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极其高亢的抛物线,带着尖锐的刺耳呼啸声,直接越过了高高的城墙女墙,如同一场黑色的陨石雨,狠狠地砸落在了城墙后方的守军密集阵型中!
轰隆隆——!!!
连绵不绝的剧烈爆炸声在城头和城墙内侧轰然炸响!
橘红色的烈焰冲天而起,狂暴的气浪夹杂着无数碎裂的铁片和钢珠,如同死神的风暴一般横扫了整个城头。
“啊——!”
“我的眼睛!我的腿!”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战鼓声。那些躲在女墙后面,正准备倾倒滚石和火油的黑水部士兵,连大周士兵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被从天而降的臼炮炮弹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伴随着碎裂的青砖漫天飞舞。
只一轮齐射,会宁城北门的守军就死伤了近三成!
“这……这是什么妖法?!炮弹怎么能拐弯打到城墙后面?!”
莫离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看着周围犹如人间炼狱般的惨状,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绝望。
他引以为傲的城墙防御,在大周这种无视掩体的曲射火炮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继续开炮!不要停!把他们的士气给老子彻底炸碎!”陆峥兴奋地挥舞着双臂,指挥着炮兵进行第二轮装填。
轰轰轰!
密集的炮火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会宁城的四面城墙几乎被削平了一层,城楼上的建筑全部化为燃烧的废墟。守军根本无法在城头立足,更别提组织有效的反击。
但是,会宁城的城墙确实修建得极其厚实。虽然守军死伤惨重,但城门依然紧闭,大军的步兵如果强行攀爬云梯,依然会付出巨大的伤亡。
赵晏站在中军帅旗之下,看着久攻不下的城门,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此时已是残阳如血,黄昏将至。
“王爷,这乌龟壳太硬了!”林啸满脸硝烟地跑过来,“城门是用百炼精铁包浆的铁木做的,后面还用巨石堵死了,普通的实心弹根本轰不开!”
“没有轰不开的门,只有不够集中的火力。”
赵晏冷冷地开口,目光死死锁定在会宁城防御最坚固、但也是敌军指挥中枢所在的北门。
“传令陆峥!”
赵晏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停止四面围轰!把所有的长管开花炮,以及口径最大的五十门重型臼炮,全部给本王集中到北门正前方!”
“不打城头,只打城门!”
“日落之前,本王要看到北门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遵命!”
很快,大周炮营迅速变换阵型。上百门最重型的火炮,如同密密麻麻的钢铁巨兽,在距离北门不足百步的极近距离上,一字排开。
陆峥亲自校准了最中央那一门犹如水缸般粗细的超级巨炮,那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破城雷”。
此时,天边的夕阳将整片雪原染成了凄厉的血红色。
“全军听令!”
陆峥高举令旗,嘶声怒吼:“集火北门!放!”
轰——!!!
这是汇聚了大周最巅峰重工业力量的惊天一击!
上百颗重型炮弹,如同上百头咆哮的火龙,在同一瞬间,狠狠地撞击在了那扇包着铁皮的巨大城门之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方圆十里内的人都出现了短暂的失聪。
一团巨大的蘑菇云在北门处腾空而起,狂暴的冲击波甚至将百步之外的大周前排士兵都掀得连连后退。
当硝烟被寒风渐渐吹散。
那扇被莫离寄予厚望、号称坚不可摧的北门,连同门上的城楼、门后的巨石,已经彻底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达十几丈、冒着滚滚浓烟和烈火的巨大豁口!
“城破了!”
“大周万岁!摄政王威武!”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全军突击!”
早已按捺不住的京营提督沈红缨,一抹脸上的黑灰,倒提红缨长枪,第一个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了那个燃烧的豁口。
“京营死士!随我入城!杀光所有拿着兵器的鞑子!”
“杀——!!!”
数以万计的大周步卒,端着装上刺刀的燧发枪,如同红色的怒潮,顺着那个巨大的豁口,汹涌地灌入了会宁城中。
城内的黑水部守军本就已被炮火炸得精神崩溃,此刻看到犹如修罗般杀入城中的大周精锐,彻底丧失了最后的一丝抵抗意志。他们纷纷扔下兵器,跪在街道两旁,哭爹喊娘地乞降。
巷战刚刚开始,便已经演变成了一面倒的收割。
而此时,在城北王宫的一处隐秘角落。
国师莫离浑身发抖地看着北门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震天的喊杀声。他知道,这城,彻底守不住了。
“赵晏……你赢了这一局,但咱们的账还没算完!”
莫离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转身带着四名最心腹的死士亲卫,一头钻进了王府假山后那条早已准备好的地下密道之中。
这条密道极长,直通会宁城外十里处的一座荒山。只要从那里逃出去,换上早已备好的快马,连夜向北狂奔,他就能逃到漠北,去见蒙力克大汗!
在漆黑潮湿的密道中,莫离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着,耳边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近的出口冷风。
“快!出口就在前面!”莫离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卫,眼中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用力推开掩盖在出口处的那块巨大岩石,一股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莫离手脚并用地爬出密道,贪婪地呼吸着城外自由的空气。
然而,还没等他直起腰。
“唰!唰!唰!”
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突然在漆黑的荒山四周齐刷刷地亮起,将这个隐秘的出口照得宛如白昼!
莫离的狂喜瞬间僵硬在脸上,瞳孔剧烈收缩。
火光映照之下,数百名身穿飞鱼服、手持连弩的锦衣卫精锐,已经将这个出口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而在那群锦衣卫的正中央。
亲卫统领老刘,将那把标志性的厚背大砍刀扛在仅存的右肩上。他看着如同丧家之犬般爬出地道的莫离,裂开大嘴,露出了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冷笑。
“国师大人,这大半夜的,急着往哪儿钻啊?”
老刘啐了一口唾沫,用刀背敲了敲旁边的岩石,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家摄政王殿下说了,这会宁城的耗子洞太多。让俺老刘提前在这里堵着,免得脏了外面的雪地。”
“国师大人,您是自己把手伸进锁链里,还是让俺老刘,亲手打断您的四肢,再把您像死狗一样拖回去?”
第367章 会宁城破国灭,阵斩完颜察合
荒山古道,夜风凄厉。
会宁城外十里的这处隐秘洞口,原本是国师莫离逃出生天的最后希望,此刻却成了他彻底坠入深渊的鬼门关。
面对老刘和数百名杀气腾腾的锦衣卫,莫离身后那四名死士亲卫猛地拔出弯刀,想要做困兽之斗。
“不自量力!”
老刘仅剩的右臂猛地抡起那把厚背大砍刀,带起一阵狂暴的血色罡风。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死士连抵挡的动作都没做完,便被连人带刀劈成了两截,腥臭的内脏混着鲜血洒满了一地。
剩下的两名死士吓得肝胆俱裂,刚想后退,密集的连弩瞬间将他们射成了刺猬。
莫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泥水里。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把他绑了!给老子搜!”老刘大喝一声。
几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上前,将莫离死死按在地上,粗暴地扒开他的外衣。
“刘统领!有大发现!”一名锦衣卫从莫离贴身的内衬里,搜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金条,赫然是一沓厚厚的密信。
老刘接过密信,借着火把的光芒只扫了一眼,独眼中瞬间爆发出嗜血的寒芒。
“好家伙!上面不仅有程敏那狗贼出卖大军行踪的底稿,竟然还有盖着鞑靼部蒙力克大汗狼头金印的回信!”
老刘一把揪住莫离的头发,将他如同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拽了起来,狞笑道:“国师大人,带着这么多通敌卖国的催命符到处乱跑,你不嫌沉,俺老刘都替你觉得坠得慌。走吧,摄政王殿下还在王宫里等着你呢!”
与此同时,会宁城内。
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黑水汗国都城,此刻已经彻底沦陷。大周的玄色龙旗插满了每一座城楼,残存的黑水部守军早已丧失了抵抗的勇气,纷纷丢盔弃甲,跪伏在街道两侧瑟瑟发抖。
黑水王宫,大殿之上。
这里曾经是完颜察合发号施令、妄图吞并中原的权力中心,如今,那张铺着白虎皮的王座上,端坐着一身戎装的大周摄政王,赵晏。
大殿两侧,林啸、沈红缨等大周将领持刀而立,杀气腾腾。
“跪下!”
伴随着锦衣卫的怒喝,被五花大绑的完颜察合与刚刚被押解进城的莫离,被狠狠地踹在了大殿的中央。两人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狼狈不堪。
赵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个给大周带来无尽灾难的罪魁祸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两具冰冷的尸体。
“完颜察合,莫离。”
赵晏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审判生死的无上威严,“辽东三座边堡,三万军民的性命。抢掠我大周无数粮草,杀戮我大周边军将士。这桩桩件件的血债,今日,你们打算怎么还?”
完颜察合披头散发,虽然沦为阶下囚,但他骨子里的野性却让他不甘受辱。
“成王败寇!本汗输了,要杀便杀!”完颜察合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赵晏,嘶哑地咆哮道,“赵晏!你别以为你赢了!我黑水勇士虽然败了,但草原上还有千千万万的游牧男儿!迟早有一天,他们会踏破山海关,把你这大周的江山踩在马蹄之下!”
“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
赵晏冷笑一声,将老刘呈上来的那些密信狠狠砸在完颜察合与莫离的脸上。
“你们自诩为草原的雄鹰,背地里干的却尽是些勾结内贼、出卖灵魂的龌龊勾当!你们屠杀我大周手无寸铁的百姓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莫离看着散落一地的密信,自知所有的底牌都已经曝光。他反而平静了下来,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摄政王殿下果然神机妙算。但那又如何?”莫离抬起头,那双阴毒的眼睛里充满了毫无悔意的疯狂,“我们杀汉人,是因为汉人占据了最肥沃的土地!这是弱肉强食的铁律!我只恨当初没能在京城就毒死你,只恨没能早点让蒙力克的十万大军南下!”
面对这两个死不悔改的异族战犯,赵晏眼中的杀意终于达到了顶峰。
“既然你们觉得弱肉强食是铁律,那本王今日,就用大周的刀,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强食弱肉!”
赵晏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殿外。
“来人!将这两个双手沾满大周百姓鲜血的畜生,押赴城外!本王要当着全军将士和辽东百姓的面,活祭了他们!”
次日清晨,会宁城外,点将台。
数以万计的大周将士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在军阵的外围,成千上万被大周军队解救出来的辽东汉人奴隶和百姓,正满眼泪水、咬牙切齿地看着高台上的两个罪人。
完颜察合与莫离被粗大的麻绳五花大绑,强行按跪在点将台的边缘。
赵晏一身正二品文官绯袍,外罩玄色大氅,大步走到台前。他没有拿任何冗长的祭文,而是直接面向那苍茫的辽东大地,发出了震动九霄的怒吼:
“大周的将士们!辽东的父老乡亲们!”
“数十年来,黑水蛮夷屡犯我边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大周男儿战死沙场,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
“今日!本王率领大周十万虎狼之师,踏平了他们的都城!生擒了他们的首领!本王要用他们的血,来告慰我大周战死的英灵!来洗刷我大周百年的耻辱!”
台下,十万将士和无数百姓的眼眶瞬间红了,所有的悲愤与仇恨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排山倒海的狂吼。
“杀!杀!杀!”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赵晏猛地一挥手。
“沈红缨!”
“末将在!”
一身银甲的京营提督沈红缨大步上前,她的手中,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斩马大刀。卧牛谷被困三日,她麾下五千将士战死,这笔血债,她要亲自来讨!
沈红缨走到完颜察合与莫离身后,凤目中燃烧着熊熊的复仇烈焰。
“这一刀,是替大周死难的百姓还给你们的!”
沈红缨高高举起斩马大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银色匹练!
噗嗤!噗嗤!
两声令人胆寒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完颜察合与莫离那两颗罪恶的头颅,瞬间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喷洒在点将台上,无头尸体沉重地栽倒在血泊之中。
“大周万岁!摄政王千岁!”
看着仇人的头颅落地,台下的十万将士和无数百姓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欢呼与痛哭声。几十年的屈辱和恐惧,在这一刀之下,彻底烟消云散。
立国数十年的黑水汗国,在这一刻,宣告彻底覆灭!
第368章 辽东全境收复,莫离绝笔藏陷阱
会宁城,昔日象征着黑水汗国无上王权的宫殿,如今已彻底易主。
大周的玄色龙旗插满了宫墙的每一个角落,迎着辽东的寒风猎猎作响。
大殿之内,赵晏端坐在曾经属于完颜察合的王座之上。一袭绯红蟒袍纤尘不染,与这充满异域风情的大殿形成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征服感。
“传本王令旨!”
赵晏的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大周将领,声音威严而洪亮:“即日起,开会宁城仓廪,放粮安民!废除黑水汗国一切苛捐杂税,凡大周子民与归附之辽东百姓,皆一视同仁,休养生息!”
“另,于此黑水故地,正式设立大周辽东都护府!将这片土地,彻底纳入我大周版图,永不割弃!”
说罢,赵晏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前列的大同总兵林啸。
“林啸听令!”
“末将在!”林啸精神抖擞,大步跨出,单膝跪地。
“本王加封你为辽东都护府总兵!留守两万精锐步骑,镇守此地。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大周钉在辽东的一根定海神针,绝不许任何异族再踏入半步!”
林啸激动得面色涨红,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末将领命!人在城在,若丢了辽东一寸土地,末将提头来见王爷!”
这道军令的下达,标志着困扰大周百余年的北方边患核心源头,被赵晏以雷霆手段彻底拔除。大周的疆域,在这一刻得到了史无前例的开疆拓土。
“启禀王爷!”
女扮男装的苏清禾手捧一本厚厚的账册,步入大殿,她那清丽的面容上难掩喜色。
“微臣奉命清点黑水王宫内库,缴获之丰,令人咋舌!完颜察合这几十年劫掠积攒的金山银山,尽数落入我军之手。仅现银与金砂折算,便高达白银五百万两!其余粮草军械、珍稀皮草更是不计其数!”
“五百万两?”
殿内众将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冷气,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赵晏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很好。有了这五百万两,咱们这次出征不仅没有掏空国库,反而大赚了一笔。将这笔银两悉数封存,一半用于抚恤伤亡将士和赏赐三军,另一半即刻运回京城,充盈国库。”
就在大殿内洋溢着大捷与丰收的喜悦之时,亲卫统领老刘却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地从殿外走来。
“东家。”
老刘走到赵晏身边,压低了声音,递上一个用黑漆密封的羊皮信封和一卷羊皮地图:“这是弟兄们在查抄莫离国师那老贼的府邸时,从他书房暗格的死角里翻出来的绝笔信。”
赵晏眼神一凝,接过信封,撕开封口。
信笺上,并没有临死前的忏悔或求饶,只有一行用鲜血写就、透着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大字:
“鞑靼十万铁骑已南下,赵晏,你的死期不远了!”
赵晏冷哼一声,将血书扔在案上,随即展开了那卷羊皮地图。
地图上绘制的,正是漠南草原的详细地形。
而在地图的中央,用刺眼的朱砂标注了一条从漠北直插南下的行军路线,以及几个被画上了骷髅标记的埋伏地点。
“王爷,这老贼就算是死,也不安分!”老刘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留下这张图,还标明了蒙力克大军的路线和埋伏点,这分明是个激将法的陷阱!他想引诱您率军深入草原,去钻他早就和蒙力克设计好的口袋阵啊!”
赵晏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幽深的眼眸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
“陷阱?他莫离确实聪明,知道本王绝不会对十万鞑靼铁骑坐视不理,所以故意留下这张图,想让本王在疑神疑鬼中自乱阵脚。”
赵晏将地图缓缓卷起,冷酷地说道:“但他太小看本王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这张图,或许是陷阱,但也恰恰暴露了蒙力克急于南下求战的底牌。”
“报——!”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传递京城公文的通政司驿卒,在锦衣卫的引领下快步走入大殿。
“启禀摄政王殿下!京城急递!”
赵晏接过公文,一目十行地扫过。
这是留守京城的内阁首辅方正儒与户部尚书苏景然联名递交的奏折。黑水汗国覆灭、辽东全境收复的消息传回京城后,满朝文武欢声雷动。但紧接着,朝堂上便掀起了一股强烈的班师回朝之风。
百官在奏折中言辞恳切地陈述:辽东大捷已立不世之功,如今大军疲惫,正值严冬,万不可再孤军深入漠北草原。若贸然西进与鞑靼部开战,恐陷入腹背受敌、粮草不济的绝境。恳请摄政王见好就收,即刻班师回京,固守长城防线。
林啸等将领也看出了赵晏神色的变化,试探着问道:“王爷,可是京城那边有什么变故?”
“朝中那帮文臣,又犯了见好就收的老毛病。”
赵晏将奏折随手丢在案上,语气中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冷厉,“他们以为打残了一个黑水汗国,大周就能高枕无忧了。他们根本不懂,若是留着蒙力克的十万铁骑不打,今日的辽东之乱,明日就会在大同、在宣府重演!”
“传本王帅令!”
赵晏猛地站起身,一股气吞万里的威压瞬间席卷大殿。
“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除了林啸留守的两万人马,其余八万主力,随本王调转枪头,挥师向西!”
“本王要亲自去草原上,会一会那位蒙力克大汗!”
就在赵晏话音刚落的瞬间。
“报——!!!”
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急促的长呼,从大殿外遥遥传来。
一名背插三面红色小旗的九边八百里加急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黑水王宫的大殿,扑通一声重重摔在金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溢出。
“九边……九边八百里加急血报!”
斥候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嘶哑地哭喊出那个让全场所有人瞬间如坠冰窟的噩耗:
“蒙力克大汗……率领十万鞑靼铁骑……已经突破了漠南草原的防线!连破我边境六座堡垒,屠戮百姓数万!其兵锋……已直指大同镇!”
“九边全线……告急!!!”
大殿内瞬间死寂。
莫离绝笔信上的诅咒,竟然以如此迅猛、如此惨烈的方式,在这一刻轰然应验。
赵晏缓缓走到大殿门口,迎着塞外刺骨的寒风,握紧了腰间的天子剑。他知道,一场比辽东之战更加残酷、更加波澜壮阔的惊天决战,已经无可避免地降临了。
第369章 力排众议西进,不班师定北疆
九边全线告急的凄厉呼喊,犹如一阵能把人骨髓都冻透的寒风,瞬间席卷了会宁城的黑水王宫大殿。
那名拼死送达军报的斥候,已经在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后昏死过去。但大殿内的文武百官,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骇。
短暂的死寂之后,随军的文官队列中爆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喧哗。
“鞑靼十万铁骑南下了!大同镇危在旦夕!”一名随军的兵部主事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赵晏面前,“摄政王殿下!大同乃是京师的北大门,一旦大同有失,鞑子的铁骑不出半月就能兵临紫禁城下!咱们不能在辽东耗下去了!”
“是啊王爷!”另一名督察院的随军御史也跟着跪倒,声音都在发抖,“黑水汗国虽已覆灭,但我军也是师老兵疲。如今鞑靼大举寇边,后方空虚。恳请王爷即刻下令班师回朝,火速回防九边,以解京师之危啊!”
随着这两人的带头,大殿内近半数的将领也露出了动摇之色。
毕竟,大同镇可是许多边军将领的老家。大同总兵林啸更是急得双眼赤红,他猛地跨出一步,单膝跪地,抱拳喊道:“王爷!大同是末将的防区,末将的父母妻儿,还有几万大同的留守弟兄都在那里!末将不怕死,但大同若是丢了,末将百死莫赎!请王爷下令回援吧!”
“请王爷下令班师回朝!”
大殿内,除了沈红缨和老刘等少数几名绝对死忠的心腹外,几乎所有人都在齐声恳求退兵。
在他们看来,放弃孤军深入草原的危险念头,回防坚固的长城防线,才是最稳妥的万全之策。
然而,端坐在王座之上的赵晏,面对这满堂的请命之声,却连半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他冷冷地看着阶下跪倒的一片,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弄与凌厉的冷笑。
“班师回朝?回防九边?”
赵晏霍然起身,一品绯袍在殿内带起一股凛冽的劲风。他走到那名随军御史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质问:“你以为,我们现在撤兵,退回关内,就能保住大周的太平了吗?”
那御史被赵晏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结结巴巴地答道:“只要……只要王爷的十万大军退回长城以内,依托坚城利炮,鞑靼人就算有十万铁骑,也绝对打不进来……”
“愚蠢至极!”
赵晏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依托坚城?大周这百年来,依托长城防守的日子还少吗?!结果呢?鞑靼人秋高马肥之时便来打草谷,抢完了粮食、杀完了百姓,拍拍屁股就退回漠北!”
“我们防得住初一,防得住十五吗?年年防贼,大周的边境被他们骚扰得十室九空,国库的银子大把大把地填进九边这个无底洞!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万全之策?!”
赵晏的目光如同一把燃烧着烈火的利剑,狠狠地扫过大殿内的每一位将领。
“今日,我们若是退了。蒙力克就会知道,大周的军队只敢在城墙后面苟延残喘,不敢踏入草原半步!等我们疲于奔命地赶回大同,他早带着抢来的战利品退回漠北了!”
“来年,他还会再来!后年,他依然会来!”
赵晏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西方那片广袤的漠北草原,斩钉截铁地抛出了他那气吞山河的战略决断:
“防守,永远换不来和平!只有进攻,只有把他们打痛、打残、打得灭族绝种,大周才能有真正的百年太平!”
“传本王帅令!”
“大军不仅不退,反而要乘胜西进!直捣漠北草原!端了蒙力克的老巢,一劳永逸地解决这北方百年边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林啸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还想再劝:“王爷!深入草原,无险可守,且粮草补给线拉得太长。那莫离死前留下的地图,分明是个引诱我们深入的陷阱啊!”
“陷阱又如何?”
赵晏冷笑一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绝对自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陷阱都不过是一个笑话!他蒙力克想给本王下套,本王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赵晏转过身,有条不紊地开始下达军令:
“林啸!”
“末将……末将在!”林啸虽然心中焦急,但军人的天职让他只能服从。
“本王留给你两万精兵,镇守辽东都护府!你要给本王像钉子一样钉在会宁城,彻底消化黑水部的残余势力,绝不许辽东再起半点波澜!”
“末将领命!”
“其余八万精锐主力,连同所有的火炮营、火枪营!”赵晏的目光变得无比坚毅,“休整一日,备足干粮,随本王即刻开拔,挥师西进!”
军令已下,再无更改的余地。赵晏雷厉风行的做派,硬生生地将全军那股想要退缩的情绪压了下去,转化成了破釜沉舟的决死战意。
当夜,会宁城的中军大帐内。
赵晏亲自提笔,在一封明黄色的折子上飞快地书写着。他没有隐瞒莫离的绝笔陷阱,也没有夸大敌人的兵力,而是将自己为何不班师、坚持西进直捣黄龙的战略意图,详详细细地写了下来。
“老刘,派最快的信使,八百里加急,务必将此折亲手交到陛下手中。”赵晏将封好的折子递给老刘。
老刘接过折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十日之后。京城,乾清宫。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坐在宽大的御案后,看完了赵晏送来的这份加急奏折。
此时的朝堂,早就因为九边告急的消息乱成了一锅粥。虽然之前清理了一大批旧党,但面对十万鞑靼铁骑兵临大同的恐怖威压,不少文官还是吓破了胆,纷纷上奏请求下发十二道金牌,急召摄政王回京救驾。
但赵衡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将赵晏的奏折轻轻合上,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远超同龄人的坚毅与成熟。
“相父说得对。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大周的骨气,不能断在朕的手里。”
赵衡站起身,对着殿外候旨的内阁首辅方正儒和户部尚书苏景然朗声说道:
“传朕的旨意!”
“摄政王西进草原,乃是为大周拔除百年病根的国战!朕全力支持!”
“即刻起,九边八镇的所有留守兵马,无论将官品级,全部听从摄政王赵晏的统一调遣!敢有不从者,摄政王可先斩后奏!”
“苏景然!”
“臣在!”苏景然激动地跪伏在地。
“户部立刻开启沿途所有府库,将之前抄没逆党的银两全部换成粮草军械!不惜一切代价,源源不断地给朕送到西线去!相父的大军打到哪里,大周的补给线就给朕铺到哪里!”
赵衡的小拳头紧紧握着,稚嫩的声音掷地有声:“朕要让相父知道,这大周的后方,固若金汤!他只需拔剑前行,天下,朕来替他守!”
……
与此同时,漠北草原深处,土拉河畔。
连绵不绝的鞑靼大营,犹如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
鞑靼部大汗蒙力克,身形犹如一头直立的巨熊,正坐在铺满狼皮的汗帐内,大口撕咬着烤熟的羊腿。
“报——!”
一名鞑靼探子掀开帐帘,快步跑入帐内,单膝跪地,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启禀大汗!大周摄政王赵晏的动向查明了!他没有回防大同!”
“哦?”蒙力克停止了咀嚼,那双充满野性与狡诈的眼眸猛地眯了起来,“他没回京师去救那个小皇帝?那他去了哪里?”
“他非但没退,反而率领着八万主力大军,从辽东一路向西,正朝着咱们草原的腹地杀过来了!”探子大声回禀。
“哈哈哈哈!”
听到这个消息,蒙力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夜枭般震耳欲聋的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羊骨头砸在地上,指着大周的方向,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赵晏啊赵晏,本汗还以为你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兵法大家,原来也是个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莽夫!”
“那莫离临死前设下的激将法,竟然真的把你给引出来了!”
蒙力克站起身,走到帐内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前。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处名为落鹰谷的地方。
“这茫茫大草原,可不是他辽东的攻城战。这里没有城墙给他当靶子,只有漫天的大雪和一望无际的荒原!”
蒙力克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杀机。
“传本汗将令!将那十万大军分成十路,给本汗隐蔽在落鹰谷四周的雪山和隘口里!”
“只要他赵晏的大军一踏进这片死地,本汗就要让他尝尝,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十面埋伏!”
“本汗要用他那八万大周精锐的脑袋,来筑起一座草原上最高的京观!”
第370章 锦衣卫探路,识破十面埋伏
漠北的寒风,比辽东更加刺骨,宛如一柄柄无形的剔骨钢刀,疯狂地刮过这片广袤无垠的冰雪荒原。
大周八万精锐主力,在摄政王赵晏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踏过了长城防线,正式进入了这片百年来汉人军队极少涉足的死地。
然而,大军在向前推进了百余里,即将深入草原腹地时,赵晏却突然下令,全军就地扎营,停止前进。
中军帅帐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王爷,咱们为何停下了?”
一名随军的副将满脸不解地抱拳问道,“按照从莫离那老贼住所搜出的地图,前方五十里便是一条极其隐蔽的谷道。只要穿过那条谷道,咱们就能直插鞑靼部腹地,直捣蒙力克的大营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战机啊!”
赵晏端坐在帅案之后,目光冷冷地盯着桌上那张由莫离鲜血染红的羊皮地图,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急躁。
“战机?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战机。”
赵晏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所谓的“隐蔽谷道”上轻轻点了点。
“莫离恨本王入骨,他临死前留下的东西,会是一条通往胜利的坦途吗?那分明是一条通往九幽地狱的黄泉路。”
“传令下去,大军原地休整,严阵以待。没有本王的将令,任何人敢擅自前进一步,斩!”
赵晏抬起头,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亲卫统领老刘。
“老刘,沈烈在京城挑选的那批最精锐的锦衣卫暗探,都撒出去了吗?”
“回东家,全撒出去了!”
老刘仅剩的右臂用力拍了拍胸膛,大声应道:“整整五十个小队,全都是辽东边军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斥候和咱们锦衣卫的追踪好手!他们换上了鞑子的衣服,已经像撒网一样深入草原百里开外了。只要前面有半点风吹草动,绝对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很好。耐心等。”赵晏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
在没有现代雷达和卫星的冷兵器时代,孤军深入最怕的就是情报缺失。赵晏绝不会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去打一场两眼一抹黑的仗。
两日后的深夜。
帅帐的门帘被一阵狂风猛地掀开,夹杂着冰雪的寒气瞬间涌入大帐。
老刘满身是雪,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大砍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他的身后,几名锦衣卫暗探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三个被五花大绑、满脸惊恐的鞑靼士兵,重重地扔在了赵晏的面前。
“东家!逮到了!”
老刘一脚踩在其中一个鞑靼士兵的背上,兴奋地禀报:“这三个活口,是咱们的弟兄在前方八十里外的一个隐秘山坳里抓到的巡逻兵!咱们用锦衣卫的手段好好‘伺候’了他们一番,这帮软骨头把什么都吐出来了!”
赵晏豁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三个鞑靼士兵。
“说!你们的十万大军,藏在什么地方?!”
那名鞑靼巡逻兵早被锦衣卫扒皮抽筋般的酷刑吓破了胆,此刻看到一身绯红官袍的赵晏,更是抖如筛糠,结结巴巴地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哭喊起来。
“别杀我!我全说!大汗……蒙力克大汗的十万大军,根本没有去打大同镇!”
“什么?!”帐内的几名大周将领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汗把十万大军分成了十路,像个口袋一样,全部埋伏在了前方那条名叫落鹰谷的谷道两侧和周围的隘口里!”
鞑靼士兵涕泪横流地和盘托出:“大汗下了死命令,派出了几股小部队在外面佯装战败,只要把你们的大军引诱进落鹰谷的深处,就立刻推下滚石封死所有的出口!然后十路大军同时从山上冲下来,把你们……把你们全部困死、杀绝在山谷里!”
轰!
这番话一出,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桌上那张莫离留下的羊皮地图。
那上面标注的“最安全、最隐蔽的直插敌军腹地”的路线,不偏不倚,正是那条名为落鹰谷的死亡深渊!
“好毒的连环计!好一个十面埋伏!”
随军副将吓得脸色煞白,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重甲。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赵晏面前,连连磕头:“王爷神机妙算!若不是王爷您力排众议下令扎营,咱们这八万大军若是按照地图一头扎进去,此刻恐怕已经被鞑子射成了刺猬,全军覆没了啊!”
赵晏看着那张羊皮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残忍笑意。
“莫离啊莫离,你自以为聪明绝顶,用自己的命做局,想拉着本王陪葬。可惜,你的眼界太窄了。”
赵晏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一剑将那张羊皮地图钉死在帅案之上!
“他蒙力克不是喜欢设十面埋伏吗?他不是喜欢瓮中捉鳖吗?好!本王就成全他!”
赵晏的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与睿智交织的火芒。
“传本王帅令!”
“从军中挑选三千名死士,打出本王的一品摄政王大纛!由副将亲自率领,大张旗鼓地按照莫离地图上的路线,给本王一头钻进落鹰谷的埋伏圈里去!”
“什么?!”帐内众将大惊失色,“王爷,那可是死地啊!这三千兄弟进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赵晏的声音冷酷如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这三千人进谷之后,立刻依托辎重车辆就地结阵死守,火枪兵给本王顶住!只要本王的帅旗在谷底飘扬,蒙力克就一定会以为大周的主力已经入彀,他的十路大军必将倾巢而出,向谷底收缩包围圈!”
“而我们真正的七万多主力大军……”
赵晏抽出天子剑,在沙盘上猛地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越过了落鹰谷,直直地插向了其大后方的一处河流高地。
“趁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绕开所有敌军的眼线,直插敌军大后方的土拉河畔!”
“那里是鞑靼大军回防漠北王庭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居高临下!我们要在那里,给蒙力克准备一口真正的活棺材!”
众将听到这堪称惊天逆转的战术布置,只觉得头皮发麻,胸腔里的热血却不受控制地疯狂沸腾起来。
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你拿山谷做诱饵,我就拿你的十万大军做盘中餐!
“陆峥何在!”赵晏厉声点将。
“微臣在!”格物院总教习陆峥,一身工匠打扮,双眼放光地冲了出来。
“本王给你两万步卒和所有的工匠!”赵晏死死盯着陆峥的眼睛,“一旦我们抢占了土拉河畔的高地,本王要在两天两夜之内,看到一座无懈可击的防御壁垒拔地而起!能做到吗?!”
“请王爷放心!”陆峥激动地大吼,“微臣早就根据您之前画的草图,计算出了‘棱堡’的全部参数!只要到了地方,就算是用冰块和冻土,微臣也能给您生生砸出一座能把鞑子撞碎的钢铁刺猬!”
“好!全军即刻开拔!今夜,咱们就跟蒙力克玩一把大的!”
……
与此同时。落鹰谷深处,鞑靼主力大帐。
风雪在山谷上方肆虐,但大帐内的气氛却火热到了极点。
蒙力克坐在高高的可汗宝座上,手中端着一个用人头骨制成的酒碗,正与帐内的十几个部落首领开怀痛饮。
“报——!!!”
一名鞑靼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而变得尖锐破音:
“大汗!大喜啊大汗!大周的军队进谷了!大周的军队进谷了啊!”
“当真?!”
蒙力克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人头骨酒碗砰地一声掉在地上,大步冲到探马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
“看清楚了吗?是赵晏的主力吗?!”
“看清楚了!绝对错不了!”探马激动地大喊,“那面黑底金字的摄政王大纛就在队伍正中间!队伍绵延好几里,正顺着咱们故意留出的那条道,一头扎进谷底最深处呢!”
“哈哈哈哈!天亡大周!天亡大周啊!”
蒙力克仰天发出一阵不可一世的狂笑,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剧烈颤抖。
“赵晏啊赵晏,你这个汉人里最狡猾的狐狸,终究还是喝了莫离国师的洗脚水!你以为你天下无敌,却不知这茫茫草原,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蒙力克猛地转过身,拔出腰间那把镶嵌着狼牙的沉重弯刀,刀锋直指帐外那风雪弥漫的苍穹。
“传本汗的最高军令!”
“十路大军,立刻全线收网!给本汗把落鹰谷的出口死死堵住,连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
“十万勇士,全军压上!本汗要亲自去看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周摄政王,跪在雪地里向本汗求饶的模样!”
“杀光汉狗!活捉赵晏!”
帐内帐外的所有鞑靼将领和士兵,如同嗜血的狼群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十万鞑靼铁骑,在蒙力克的命令下,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后方防线和警戒,犹如一场黑色的雪崩,疯狂地向着落鹰谷那狭窄的谷底涌去。
第371章 陆峥筑棱堡,火器显神威
漠北腹地,土拉河畔。
寒风如钢刀般刮过旷野,卷起漫天冰雪。
这里是鞑靼大军南下与回撤的咽喉要冲,一片地势险要的高地横亘在冰封的河道之侧,犹如一把天然的铁锁。
大周七万主力大军宛如神兵天降,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占据了这处制高点。
“陆峥!本王把七万大军都交给你调度!两天两夜,能不能把这座高地变成鞑子的坟墓?!”赵晏站在高地边缘,迎着狂风大声问道。
“微臣领命!请王爷看微臣如何把图纸变成铁壁!”
陆峥双眼通红,宛如一个彻底陷入癫狂的疯子。他挥舞着图纸,指挥着数万名士兵和工匠,在这片冻土上展开了一场堪称奇迹的超级工程。
传统的城墙是四四方方的,容易留下射击死角。但陆峥建造的,是赵晏亲自传授、超越了这个时代数百年的终极防御体系——棱堡!
整座营地被修筑成了一个呈现多角星形状的怪异堡垒。每一个凸出的星角,都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网。任何试图靠近城墙的敌人,都会同时遭到来自两个甚至三个方向的侧射火力打击!
在这滴水成冰的极寒天气里,陆峥直接让人将挖出的泥土堆积夯实,然后一桶接一桶地浇上冰冷的河水。
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时辰,泥土和河水便冻结成了比青砖还要坚硬十倍的冰土混合墙!
火炮营的将士们在陆峥的指挥下,将上百门新式臼炮和长管开花炮,精准地推入了一个个半掩埋式的炮位之中。三段击的火枪手也进驻了胸墙后的战壕。
短短两天两夜,一座没有任何射击死角、武装到了牙齿的战争刺猬,在这苍茫的土拉河畔,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落鹰谷内。
十万鞑靼大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从四面八方的山坡上疯狂地扑向谷底。
“杀光大周的主力!活捉赵晏!”
然而,当蒙力克率领着最精锐的大军冲到谷底深处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如遭雷击。
没有十万大军的慌乱,没有堆积如山的粮草。只有区区三千名大周死士,推倒了辎重车,结成了一个刺猬般的龟壳阵,正用黑洞洞的火枪口冷笑着对准他们!
那面巨大的摄政王大纛,在风中肆意嘲弄着十万鞑靼大军的愚蠢。
“大汗!上当了!这不是大周的主力!只有几千人!”
一名万夫长惊恐万状地大吼。
蒙力克脸色煞白,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
他一把揪住那名万夫长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咆哮:“赵晏的主力呢?!那七万人去哪了?!”
“报——!!!”
一名在外围巡逻的探马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大汗!大事不好!大周的主力大军……他们绕到了咱们的大后方!已经彻底封死了土拉河畔的退路!”
“什么?!”
蒙力克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形猛地摇晃了一下。
土拉河,那是他们十万大军的粮道,是他们回王庭的必经之路!赵晏卡死在那里,就等于是掐住了十万鞑靼铁骑的咽喉!
“这个阴毒的汉狗!”
蒙力克猛地一把推开万夫长,拔出腰间的金刀,疯狂地嘶吼起来:“不要管这几千个诱饵了!全军立刻后队变前队!给本汗以最快的速度赶赴土拉河!”
“就算是用牙齿咬,也要给本汗把退路咬开!”
一日后,土拉河畔。
鞑靼部的两万先锋骑兵,率先杀到了这片被赵晏占据的高地之下。
领兵的鞑靼先锋大将勒住战马,看着前方那座造型古怪、低矮且呈现出多角星形状的土墙,忍不住发出一阵充满轻蔑的狂笑。
“大周的将领是不是脑子冻坏了?建这么一座矮墙,连护城河都没有,也想挡住我大草原的铁骑?”
先锋大将高高举起弯刀,指向那座在风雪中寂静无声的棱堡。
“勇士们!大周的摄政王就在那矮墙后面发抖!给本将冲上去,踏平他们!”
“杀——!!!”
两万名鞑靼骑兵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狼嚎,如同两万道黑色的闪电,挥舞着马刀,向着棱堡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决死冲锋。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棱堡内,依旧死一般寂静,甚至连一个大周士兵的影子都看不到。
鞑靼骑兵们愈发猖狂,他们以为大周的军队已经被这万马奔腾的气势吓破了胆。
然而,当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踏入距离城墙不足百步的致命区域时。
站在最高处指挥塔上的赵晏,冷冷地向下挥动了右臂。
“开火。”
轰!轰!轰!砰砰砰砰砰!
整座安静的棱堡,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一头喷吐着烈焰的远古巨兽!
鞑靼人终于明白了这座多角星堡垒的恐怖之处。他们惊讶地发现,无论他们冲向哪一面城墙,都会同时遭到来自正面和侧面两个星角交叉射来的密集火力!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上百门火炮喷吐出无数的开花弹和铁砂,成千上万杆燧发枪组成了没有一丝缝隙的金属风暴。
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鞑靼骑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连人带马在瞬间被撕成了漫天血雾!
“啊——!我的腿!”
“这是什么阵法?!救命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战马的嘶鸣。后方的骑兵想要停下,却被更后方冲上来的同伴推挤着,身不由己地被送进那片交叉火力的绞肉机中。
仅仅不到一刻钟!
两万先锋骑兵便彻底崩溃了。他们甚至连大周士兵的脸都没看清,就在棱堡外丢下了三千多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犹如丧家之犬般哭喊着掉头狂逃。
黄昏时分。
蒙力克率领着十万主力大军,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土拉河畔。
当他看到那些失魂落魄的先锋败军,以及高地前方那层层叠叠、血流成河的尸山时,这位一向以凶悍着称的草原霸主,彻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座沐浴在夕阳血光中的多角星堡垒。
那面绣着“赵”字的玄色大纛,正高高地飘扬在堡垒的最顶端,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那十万大军的无能。
“大汗!这堡垒有妖法!咱们的勇士根本冲不上去啊!”先锋大将跪在马前,痛哭流涕地喊道。
“妖法?放你娘的屁!”
蒙力克一鞭子狠狠地抽在先锋大将的脸上,气得双目赤红,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后方是落鹰谷的冰天雪地,前方是截断了生路的死亡壁垒。若是不能在粮草耗尽前拿下这座高地,他这十万大军,全都要变成草原上的冰雕!
蒙力克猛地拔出金刀,刀锋直指那座巍峨的棱堡,发出了犹如孤狼濒死般的凄厉狂吼:
“传本汗的最高军令!”
“全军下马!四面围攻!”
“不惜一切代价,就算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本汗把这座城墙填平!”
“今夜,不是赵晏死,就是本汗亡!!!”
第372章 林啸夜袭敌营,活捉鞑靼贵族
土拉河畔,高地棱堡。
漫天的飞雪早已被浓烈的硝烟和刺鼻的血腥气彻底掩盖。这场惨绝人寰的攻防战,已经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
“冲!给本汗冲上去!后退者斩!”
蒙力克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挥舞着沾满鲜血的弯刀,在阵后歇斯底里地咆哮。
在冷兵器时代,十万大军的四面合围,足以将任何一座坚城化为齑粉。但在赵晏这超越时代的“星形棱堡”面前,鞑靼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和悍不畏死的冲锋,变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集体自杀。
“杀啊——!”
一批又一批的鞑靼士兵被迫跳下战马,踩着同伴层层叠叠的尸体,举着简陋的木盾,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向那低矮的冰土混合墙。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毫无死角的交叉金属风暴!
“左翼第一排,放!”
“右翼火炮,霰弹平射,放!”
轰!砰砰砰砰!
棱堡那诡异的星形夹角,让每一个企图靠近城墙的鞑靼士兵,都同时暴露在至少两面城墙的火力打击之下。
密集的开花弹和燧发枪的铅弹,在阵地前沿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
成片成片的鞑靼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倒下,血水在极寒的天气里迅速冻结,将棱堡前方的土地变成了一片滑腻的暗红色冰场。
一天一夜的疯狂围攻,鞑靼大军丢下了将近两万具尸体,却连大周军队的城墙砖都没能摸到一块!
棱堡最高处的指挥塔上。
赵晏身披玄铁重甲,迎着刺骨的寒风,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绝世战神。他没有去看下方那地狱般的惨状,而是举起千里镜,越过前方密密麻麻的攻城大军,死死地锁定了鞑靼大军后方十里外的主营地。
“王爷,鞑子疯了!连死尸都快堆得和城墙一样高了!兄弟们的火枪管都打得发烫了!”一名将领快步跑上指挥塔,大声禀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赵晏放下千里镜,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极致的冷酷与睿智,“蒙力克已经被这座棱堡逼急了。他把所有的兵力,甚至连督战队和预备队都压到了前线,想要用人命来填平我们的火网。”
赵晏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大同总兵林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赌上了所有的筹码,却把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亮给了本王。”
“林啸!”
“末将在!”林啸精神一振,猛地单膝跪地。
“本王给你五千最精锐的轻骑兵!每人三匹快马,不带重甲火器,只带马刀和火油!”
赵晏手中的天子剑指向了地图上鞑靼大军后方的一处洼地。
“入夜之后,从棱堡的北面暗门悄悄出城!借着风雪的掩护,给本王绕一个大圈,避开他们的正面战场,直插蒙力克的主营地!”
赵晏的声音犹如九幽之下的寒冰:“那里存放着他们十万大军的全部粮草、军械,以及那些在后方养尊处优的部落贵族!本王要你一把火,把他的老巢烧个干干净净!”
林啸听得热血沸腾,双眼放光,大声怒吼:“末将领命!王爷放心,末将定要把蒙力克的底裤都给烧烂了!”
夜幕,在浓重的血腥味中降临。
鞑靼人的攻势终于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恐惧而暂缓。前线的士兵们躲在尸堆后面,瑟瑟发抖地啃着干硬的肉干,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而就在这绝望的黑夜中,五千名大周精骑,如同五千个没有声音的幽灵,人衔枚,马裹足,悄无声息地从棱堡北面的暗门鱼贯而出,融入了茫茫的雪海之中。
子时,鞑靼大军主营地。
正如赵晏所料,这里简直是不设防的空城。
所有的精锐都被蒙力克抽调到了前线去死磕棱堡,留守的只有不到两千名老弱残兵,以及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部落贵族。
巡逻的守卫甚至连火把都懒得多点,全都缩在帐篷里烤火。
突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踏碎了雪原的宁静。
“什么声音?”一名守卫疑惑地探出头。
“敌袭——!!!”
伴随着一声穿裂云霄的暴喝,黑暗中,五千把雪亮的马刀瞬间出鞘!
林啸一马当先,宛如一头出笼的猛虎,连人带马直接撞碎了营地那脆弱的木栅栏。
“大周铁骑在此!杀光鞑子!烧光粮草!”
“杀啊——!”
五千精锐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冲入了大营的腹地!无数的火把和装满猛火油的陶罐被狠狠地砸向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垛和连绵的毡帐!
呼——!
狂风助火势,整个鞑靼主营地瞬间化作了一片翻滚的火海!留守的鞑靼士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抵抗,便被大周铁骑砍下了头颅,或者被活活烧死在帐篷里。
营地中央,最大的一座金顶大帐内。
蒙力克的亲弟弟、鞑靼部最尊贵的亲王,正搂着两个抢来的汉人女子呼呼大睡。听到外面的喊杀声,他吓得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抓起一个沉重的铁木箱子就往外跑。
“保护本王!快保护本王撤退!”
他刚冲出大帐,迎面便撞上了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
“想跑?给老子留下!”
林啸在火光中一眼就认出了这人身上华贵的服饰。他一跃下马,一脚重重踹在对方的胸口。
那亲王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手中的铁木箱子重重摔在地上,盖子弹开,散落出一地密密麻麻的羊皮信件和印信!
“你是大汗的亲弟弟?正好,老子拿你回去换军功!”
林啸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两名如狼似虎的大周士兵立刻上前将他五花大绑。
“将军!快看这箱子里的东西!”
一名副将捡起地上的羊皮信,借着火光只扫了两眼,便激动得大喊起来,“是蒙力克的绝密信件!上面有他跟黑水部完颜察合、还有咱们大周那个内鬼程敏往来的全部记录!”
“不仅如此!这里还有他写给漠南各个部落的密令,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等打赢了这一仗,就要把那些漠南部落的头领全杀了,吞并他们的草场和牛羊!”
林啸一把夺过那些密信,粗略一看,顿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蒙力克!这老狗不仅想对付咱们,连他自己的盟军都算计在里面了!”
林啸将信件全部塞进怀里,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变成火海、连一粒粮食都没剩的敌军大营,高高举起马刀:
“任务完成!带着俘虏,撤!”
来如风,去如火。当五千精骑席卷着俘虏和绝密情报消失在黑夜中时,留给鞑靼大军的,只有一地焦炭和彻底断绝的后勤命脉。
……
土拉河前线。
蒙力克正坐在临时搭建的帅帐内,因为攻城不克而暴跳如雷。
突然,一名将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指着后方凄厉地惨嚎起来:
“大汗!不好了!咱们的大本营……咱们的大本营被大周骑兵偷袭了!粮草、军械、战马……全被烧光了!”
“亲王殿下和几十个部落首领的家眷……全被大周军队活捉了啊!”
轰!
蒙力克如遭雷击,猛地冲出大帐,看向后方。
那映红了半边夜空的滔天火光,如同世间最残忍的重锤,将他心中最后一丝战意砸得粉碎。
“我的粮草……我的大营……”
蒙力克绝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而此时,这冲天的火光和粮草被烧的消息,已经在十万鞑靼大军中疯狂蔓延。
那些原本就因为死伤惨重而怨声载道的各个部落首领,看着被付之一炬的后方,彻底炸了锅。
“蒙力克骗了我们!他根本打不过赵晏!现在连粮草都没了,我们都要饿死在这里!”
“那赵晏的棱堡就是个魔窟!大营都被端了,还打个屁!大家快撤,再不跑就没命了!”
愤怒、恐慌、背叛的情绪,在失去了粮草和希望的鞑靼大军中犹如瘟疫般扩散。
原本勉强维持的十万大军,在这一刻,军心瞬间土崩瓦解,一场大规模的哗变与逃亡,已经近在眼前。
第373章 首战挫敌锐气,蒙力克下通牒
土拉河畔的清晨,风雪渐渐停歇。
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那座宛如钢铁巨兽般的多角星棱堡上时,整个战场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棱堡外围,厚厚的积雪已经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数以万计的鞑靼骑兵尸体、残破的兵器、被炸毁的攻城器械,层层叠叠地堆积如山,宛如一座巨大的人间屠宰场。
而在距离棱堡十里之外的雪原上,残存的鞑靼大军正犹如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地安营扎寨。
蒙力克大汗披头散发地坐在临时搭建的王帐内,双眼布满血丝,犹如一头陷入绝境的孤狼。
昨夜大本营被烧,亲弟弟被活捉,粮草辎重毁于一旦,这对他的十万大军来说,无异于毁灭性的打击。
“大汗!不能再打了!”
一名左翼部落的首领满脸惊恐地冲进大帐,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咱们的粮草全烧光了!勇士们又冷又饿,连战马都没草料喂了!那赵晏的妖堡根本打不下来,咱们还是赶紧撤回漠北王庭吧,再耗下去,这十万人全得冻死在这里啊!”
“撤回漠北?”
蒙力克缓缓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名部落首领,嘴角抽搐着,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我十万大军南下,未寸寸土,折损近三万勇士,连本汗的亲弟弟都被汉人像狗一样抓了去。你现在让本汗撤退?本汗的脸面往哪里搁!我鞑靼部的威严何在!”
那部落首领也是被逼急了,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顶撞道:“脸面能当饭吃吗?!大汗,咱们这几个部落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跟着您南下的,现在连过冬的口粮都没了,大汗若是不撤,我等只能带着自己的族人先走一步了!”
说罢,那首领转身便要向帐外走去。
“唰!”
一道刺眼的金芒在帐内骤然亮起!
蒙力克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犹如一头暴怒的黑熊般扑了上去,一刀狠狠地劈开了那名部落首领的脖颈!
“噗嗤!”
鲜血犹如喷泉般溅射在营帐的毛毡上。
那名首领捂着喷血的喉咙,瞪大了眼睛,不甘地倒在了血泊之中,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大帐内其他的部落头领见状,吓得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还敢言撤军,这就是下场!”
蒙力克一脚踩在那具尸体上,手中的金刀滴着殷红的鲜血,犹如恶鬼般环视全场。
“没有粮草,我们就去抢!去抢漠南那些肥得流油的部落!去抢赵晏的辎重!”
蒙力克大步走到帅案前,扯下一块羊皮,咬破手指,用鲜血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一道杀气腾腾的军令。
“派人把这道血书,给本汗八百里加急送往漠南草原!”
“告诉兀良哈部和克烈部的那些软骨头,三日之内,必须集结他们部落所有的骑兵和粮草,前来土拉河畔与本汗汇合,共击赵晏!”
蒙力克的眼中闪烁着极其疯狂的毒辣光芒:“告诉他们,若是不来,等本汗灭了赵晏那八万汉狗,下一个被踏平灭族的,就是他们漠南诸部!”
……
与此同时,大周土拉河棱堡,中军指挥塔。
相比于鞑靼大营的愁云惨雾,棱堡内的气氛却是一片热火朝天。将士们吃着热腾腾的马肉汤,围在火盆旁,庆祝着这场以极小代价换来的惊天大捷。
赵晏端坐在指挥塔的大案后,面前的地上,五花大绑地跪着几个垂头丧气的鞑靼贵族。为首的一人,正是昨夜被林啸生擒的蒙力克亲弟弟。
“王爷!末将这把火烧得痛快吧!”
林啸大步流星地走上指挥塔,将一叠从敌军大营缴获的密信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激动地汇报道:“这十万鞑子现在就是没牙的老虎,粮草断绝,士气崩溃。末将请命,立刻率领火枪营出城追击,定能将他们一举击溃!”
赵晏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那叠从敌营缴获的密信,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越看,赵晏嘴角的笑意就越浓,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中,闪烁起令人胆寒的睿智光芒。
“追击?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那是下下之策。”
赵晏将那些密信随手扔在桌上,目光如炬地扫过帐内众将。
“你们真以为,外面那退避十里的十万大军,是一块铁板吗?”
赵晏缓缓站起身,指着跪在地上的那名鞑靼亲王,冷声说道:“这密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蒙力克这次南下,不仅是为了大周,更是想借着战争的名义,消耗那些不听话的附属部落的兵力,事成之后再把他们一举吞并。”
“这十万大军,看似兵多将广,实则内部各怀鬼胎,矛盾重重。如今他们粮草被烧,锐气尽挫,蒙力克肯定已经压不住下面那些部落首领的怨气了。”
林啸一愣,挠了挠头问道:“王爷的意思是……咱们不打了?”
“打,当然要打。但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赵晏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漠南草原的位置上。
“蒙力克被逼入绝境,一定会向漠南的兀良哈部和克烈部求援。他除了用灭族来威胁,已经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了。”
“这是我们彻底瓦解整个蒙古联盟的最佳时机!”
赵晏转过身,看着身旁的格物院总教习陆峥和老刘,下达了新的钧令:
“大军继续坚守棱堡,不得擅自出击。火炮营日夜警戒,只要鞑子敢靠近,就用炮弹招待他们。”
“至于这十万鞑靼大军的生死……”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伐决断,“不在战场,而在漠南的会盟帐内!”
“老刘,替本王备马。本王要亲自去漠南走一遭,去给那些摇摆不定的草原恶狼们,送上一份他们无法拒绝的厚礼!”
……
两日后,漠南草原,呼伦湖畔。
这里是漠南各部的传统会盟之地。此刻,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正齐聚在兀良哈部的金顶大帐内,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而在大帐中央的木桌上,赫然摆放着那封来自蒙力克、用鲜血写就的最后通牒。
“三天!蒙力克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
一名小部落的汗王急得满头大汗,在大帐里来回踱步,“他这血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若是不带着全族的勇士和牛羊去土拉河支援他,他就要将我们夷为平地啊!”
“他敢!”兀良哈部的首领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怒容,“他十万大军连赵晏的一座破土墙都打不下来,后路还被抄了,现在居然有脸来威胁我们?”
“可他毕竟还有七八万精骑啊!”另一名首领担忧地说道,“若是他真的拼了命掉头来打我们,咱们这几家凑起来的兵马,未必挡得住他的怒火啊。依我看,不如……不如咱们还是派兵去支援他吧,毕竟大家都是草原的子孙。”
“去支援他?那是去送死!”
一直沉默的克烈部首领冷笑了一声,用极其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难道忘了黑水部的下场?完颜察合那么不可一世,不还是被赵晏的大周军队打得全军覆没?大周现在的火器,根本不是咱们的弯刀皮甲能抗衡的!”
“若是咱们去了,不仅要被蒙力克当成炮灰顶在最前面,就算侥幸活下来,得罪了那位心狠手辣的大周摄政王,等他缓过气来,大军压境,咱们谁能活命?!”
去,是给蒙力克当炮灰,还要面临大周秋后算账的灭顶之灾;
不去,立刻就会遭到蒙力克疯狂的报复屠杀。
这进退维谷的生死抉择,让大帐内的所有部落首领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沉默。
“报——!!!”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死寂中,一名帐外的草原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惨白。
“各位大汗!营外……营外来了一队人马!”
兀良哈部首领眉头一皱,厉声喝道:“慌什么!是蒙力克派来催兵的使者吗?!”
“不……不是……”
那名卫兵疯狂地咽着唾沫,声音都在剧烈发抖。
“是……是大周的使团!他们打着摄政王的玄色龙旗,已经到了大营门口!”
“领头的那个人说……他说他是大周摄政王,赵晏!特来与各位大汗,商讨草原百年太平之大计!”
轰!
此言一出,金顶大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部落首领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骇。
手握八万无敌大军的大周摄政王,竟然敢单骑闯入这聚拢了数万草原兵马的敌营腹地?!
他不要命了吗?!
第374章 漠南会盟摇摆,生死抉择当前
漠南草原,呼伦湖畔。
这片原本宁静的丰美草场,此刻却被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彻底笼罩。
绵延数里的毡帐如同一朵朵白色的蘑菇扎根在冻土之上,数万名各部精锐骑兵在营地外围来回巡逻,刀枪映照着惨白的日光,折射出草原独有的野性与杀机。
而在大营最中央,那座属于兀良哈部首领的金顶大帐内,气氛更是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长条形的低矮木案两侧,盘腿坐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漠南部落首领。
羊腿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马奶酒散发着浓烈的膻味,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心思去碰哪怕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站在大帐正中央的那个粗犷汉子。
此人一身华贵的貂皮大氅,腰悬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手中高高举着一枚雕刻着狰狞狼头的纯金令箭。
他正是漠北霸主蒙力克派来的特使。
“各位汗王!我家大汗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鞑靼使者目光倨傲地环视着在座的部落首领,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威胁,“大汗的十万铁骑已经将大周的那群两脚羊死死围困在土拉河畔!赵晏的八万孤军,如今粮草断绝,冻饿交加,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大汗有令!漠南各部,同为长生天的子孙,理应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出兵相助,共襄盛举!只要你们集结所有的骑兵,立刻北上与大汗汇合,从背后给赵晏那黄口小儿致命一击……”
使者的声音陡然拔高,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草原汉子都双眼发红的巨大诱惑:
“大汗在此立誓!只要灭了大周的这八万精锐,斩了赵晏的脑袋!事成之后,整个大同以北的肥沃土地、数不清的汉人奴隶、堆积如山的丝绸和金银,全部分给在座的各位汗王!”
“不仅如此!大周的边关将再无屏障,你们的子孙后代,可以随意南下打草谷,世世代代享受中原的繁华与财富!”
这番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浇入了一瓢冰水,大帐内瞬间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倒吸冷气声。
中原的财富、大同的土地、数不清的奴隶!
对于这些常年在风雪中苦熬的草原部落来说,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几个实力较弱的小部落首领,眼中已经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贪婪的光芒,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使者大人此言当真?”一名小部落的汗王激动地搓着手,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若是大汗真能将大同以北的草场分给我们,我部虽然人少,但也愿出兵三千,誓死追随蒙力克大汗!”
“我部也愿出兵五千!踏平大周军营!”
“算我一个!绝不能让这泼天的富贵从眼前溜走!”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已经有四五个小部落的首领被这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脑,当场拍着胸脯向鞑靼使者表忠心。
“哈哈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鞑靼使者得意地仰头大笑,他收起金令,眼神却瞬间变得阴冷如毒蛇,直勾勾地逼向了坐在上首的两个人。
兀良哈部首领,以及克烈部首领。
这两大部落,拥有着漠南最强悍的战力和最庞大的兵马。只要他们不点头,这所谓的漠南会盟,就等于是一句空话。
“两位老首领,大家都表态了,你们意下如何?”
鞑靼使者的手缓缓按在了刀柄上,语气中已经透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大汗可是特意交代过,若是有人在这个时候首鼠两端,心向汉狗。等大汗的十万铁骑灭了赵晏,下一个要踏平的,就是你们的营帐!”
“到那时,男人车轮斩,女人沦为营妓,连你们养的狗,都要被抽筋剥皮!两位,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赤裸裸的威胁!要么跟着我吃肉,要么我先杀你全家!
兀良哈部首领气得脸色铁青,双手死死地攥着大腿上的布料,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也是堂堂一方霸主,何时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但他不敢发作,因为蒙力克的十万大军,确实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使者莫要欺人太甚。”
一直沉默的克烈部首领,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这位在漠南素有智者之称的中年汉子,端起面前的马奶酒,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你口口声声说蒙力克大汗胜券在握,将赵晏围困在了土拉河。那本汗倒想问问,既然大汗的十万铁骑已经稳操胜券,为何还要巴巴地派你来威胁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牧民?”
克烈部首领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死死地钉在鞑靼使者的脸上。
“大周的摄政王赵晏,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手里的新式火器,一炮就能轰碎会宁城的城墙。黑水汗国的完颜察合是怎么覆灭的,难道使者忘了吗?”
“让我们现在去跟赵晏硬碰硬?那是去抢富贵,还是去给你们鞑靼人当挡炮弹的肉盾?!”
此言一出,刚才还头脑发热的几个小部落首领,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过来。是啊,连横行辽东的黑水部都灰飞烟灭了,他们这几万拿着生锈破刀的骑兵,去给大周的火炮塞牙缝吗?
“你敢动摇军心!”
鞑靼使者恼羞成怒,猛地拔出半截弯刀,怒吼道:“赵晏的火器在冰天雪地里早就成了烧火棍!你们这群没胆子的懦夫,若是今日不答应出兵,休怪我家大汗秋后算账!”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拔刀的声音此起彼伏,兀良哈部和克烈部的将领们纷纷起身,手按刀柄,与鞑靼使者怒目相视。
一边是蒙力克十万大军事后清算的死亡威胁,另一边是大周那恐怖火器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
进退维谷,生死抉择!整个漠南会盟,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局。
就在这剑拔弩张、随时可能血溅当场的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声因为极度惊恐而破音的凄厉惨嚎,骤然从金顶大帐外传来!
一名负责把守营门的兀良哈部千夫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因为跑得太急,甚至一头栽倒在烤羊腿的炭火盆边,顾不上烫伤,手脚并用地爬到兀良哈首领的脚下。
“大汗!大汗不好了!”
兀良哈首领正心烦意乱,猛地一脚踹开他,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吗?!是不是蒙力克的大军打过来了?!”
“不……不是蒙力克……”
那名千夫长脸色惨白如纸,仿佛大白天活见了鬼一般,牙齿都在剧烈地打架。
“是……是大周的使团!他们到了营门外了!”
听到“大周”两个字,帐内的所有部落首领心里都是猛地一哆嗦。鞑靼使者更是脸色一变,随即狞笑道:“大周的使团?来得正好!把他们抓起来砍了,把人头送给蒙力克大汗,正好做你们出兵的投名状!”
“抓……抓不得啊!”
千夫长绝望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他们只有三十一个人……领头的那个人,穿着大红蟒袍!腰里挂着天子剑!”
“他说……他说他是大周摄政王,赵晏!!!”
轰!
这个名字一出,犹如一道九天神雷,直直地劈在了这座金顶大帐的正中央!
“他只带了三十名亲卫!说要进入会盟大帐,与各位汗王……面对面地谈一谈!”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兀良哈首领手中的酒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克烈部首领更是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手握八万无敌大军的大周摄政王,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只带三十个人,单骑闯入这聚拢了数万蒙古骑兵的敌营腹地?!
他不要命了吗?!
第375章 赵晏单骑入营,全场皆惊
漠南草原,呼伦湖畔。
金顶大帐内的气氛,因为赵晏的突然到来,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凝固般的死寂。
“你说什么?!赵晏来了?!他只带了三十个人?!”
鞑靼使者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张倨傲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随即被一种病态的狂喜所取代。
他猛地一把揪住那名报信千夫长的衣领,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蠢货!还愣着干什么?!这简直是长生天送来的天大功劳!立刻召集所有的勇士,把他给我乱箭射成刺猬!不!把他活捉了!把他活着献给蒙力克大汗!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帐内,那几个刚刚被蒙力克威逼利诱、决定投靠鞑靼部的小部落首领,听到这话也瞬间红了眼。
“对!抓了赵晏!献给大汗!”
“这可是大周的摄政王!比一百座城池都值钱!”
几名首领甚至已经按捺不住,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就要冲出大帐去抢功。
“都给我站住!”
一声犹如惊雷般的暴喝,骤然炸响!
克烈部首领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寒芒,死死地盯着那些冲动的部落首领。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克烈部首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更何况,来的是当今大周实际的掌权人!他敢只带三十人深入我草原腹地,这份胆魄,已是盖世英雄!你们若是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趁着他单骑前来就痛下杀手,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漠南各部的脸面何在?!天下人会怎么耻笑我们这群只敢背后捅刀子的懦夫?!”
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那些冲动的小部落首领瞬间被噎得面红耳赤,悻悻地收起了弯刀。
鞑靼使者急了,大喊道:“什么狗屁规矩!这是战争!他赵晏杀了我们多少草原勇士,还跟他讲什么规矩?!”
“他杀的,是黑水部的侵略者。而不是我们漠南的同胞。”
兀良哈部的首领此时也缓缓站起身,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帐外,语气复杂地说道:“让他进来。本汗也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能把我草原搅得天翻地覆的汉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克烈部首领亲自走出大帐,来到了营门之外。
寒风呼啸,雪花纷飞。
只见不远处的雪原尽头,三十一骑快马正静静地伫立着。
为首的一人,没有穿戴任何甲胄,只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大氅之下,是那件象征着大周人臣之极的绯红蟒袍。
他端坐在高大的战马之上,身形挺拔如松,那张年轻而俊朗的面庞在风雪中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这数万杀气腾腾的蒙古骑兵,在他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独臂提刀的魁梧老兵,和一个穿着工匠服饰、眼神却极其锐利的青年。再往后,是二十八名同样身着便服、却个个气息沉稳、眼神如刀的精锐亲卫。
没有大军,没有旌旗。
就这三十一人,面对着数万弯刀出鞘的草原勇士,竟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惧色。
“大周摄政王赵晏,亲临此地。不知克烈部首领,可否借帐内一杯马奶酒暖暖身子?”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克烈部首领心中剧震。他死死地盯着赵晏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哪怕是伪装出来的紧张,但他失败了。
那是一双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掌控着绝对力量的眼睛。
“摄政王殿下亲临,是我漠南各部的荣幸。”
克烈部首领翻身下马,对着赵晏深深地行了一个草原的抚胸礼,沉声说道:“请!”
……
金顶大帐内。
当赵晏掀开厚重的毛毡帐帘,带着老刘、陆峥和三十名亲卫,昂首走入这座剑拔弩张的会盟大帐时,帐内所有的部落首领,包括那位嚣张跋扈的鞑靼使者,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传闻毕竟是传闻。
当他们亲眼看到这个年仅二十三岁、却已经权倾天下的年轻人时,心中还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太年轻了。
年轻得不像是一个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帅。但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却又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心悸。
赵晏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手握刀柄、神色不善的部落首领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走到了大帐中央,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按在地上的鞑靼使者脸上。
“你,就是蒙力克的使者?”赵晏淡淡地问道。
“是又如何?!”鞑靼使者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赵晏!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日你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这座大帐!”
鞑靼使者猛地抬起头,看向四周,声嘶力竭地煽动道:“各位汗王!还等什么?!他只有三十个人!杀了他!蒙力克大汗的十万铁骑马上就到!我们赢定了!”
就在鞑靼使者说话的瞬间,他悄悄地对着帐篷两侧的帷幕后,打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杀!
这是他与早就埋伏在帐内的死士约定的动手信号!他要在这里发动刺杀,然后嫁祸给克烈部和兀良哈部,彻底搅乱这场会盟,逼着漠南各部只能跟着蒙力克一条道走到黑!
然而,他的手势刚刚打完。
回应他的,不是死士冲出的喊杀声,而是一声冰冷刺骨的冷笑。
“本王既然敢来,你以为,会不给你准备一点小小的‘惊喜’吗?”
赵晏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动手。”
“噗嗤!噗嗤!”
帐篷两侧的帷呈之后,突然传来了十几声利刃割断喉管的闷响!紧接着,十几颗还带着惊恐表情的人头,被人从帷幕后面扔了出来,骨碌碌地滚落到鞑靼使者的脚下!
那些人,正是他埋伏的全部死士!
鞑靼使者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两道厚重的帷幕。
帷幕被缓缓拉开。
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蒙古勇士,只有两排身穿黑色劲装、手持连弩、眼神冷酷如冰的大周锦衣卫!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金顶大帐,将所有的刺客全部反杀!
“你……你们……”鞑靼使者指着赵晏,惊恐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赵晏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走到主位前,极其自然地盘腿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马奶酒,轻轻抿了一口。
“酒不错。就是人,太聒噪了。”
赵晏放下酒碗,抬起眼,看向老刘。
老刘心领神会,狞笑一声,大步上前,仅剩的右臂如同铁钳一般,一把掐住鞑靼使者的脖子,将他像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下辈子,投胎做个哑巴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鞑靼使者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脖子一歪,彻底断了气。
老刘随手将尸体扔在帐外,仿佛只是扔掉了一件垃圾。
整个金顶大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部落首领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弹指之间,反杀刺客,拧断使者脖颈!
这个年轻的大周摄政王,不仅胆魄过人,其手段之狠辣、布局之深沉,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魔王!
赵晏将酒碗倒满,举向兀良哈部和克烈部的首领,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了,苍蝇赶走了。现在,咱们可以安安静-静地谈一谈,关于草原百年大计的正事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全场的绝对力量。
在场的每一个部落首领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会盟的主导权,已经彻彻底底地,落入了这个单骑闯营的汉人手中。
第376章 帐内杀机毕露,老刘当场擒贼
金顶大帐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鞑靼使者的尸体还温热地躺在帐外的雪地里,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
帐内,十几个漠南部落的首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的大周摄政王,自顾自地坐在主位上,品尝着他们的马奶酒。
杀鸡儆猴。
赵晏这雷霆万钧的一手,不仅瞬间扑灭了帐内所有的杀机,更将一股名为“恐惧”的种子,深深地植入了每一个部落首领的心里。
“赵……赵王爷……”
兀良哈部的首领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干涩地开口,打破了死寂,“您……您孤身犯险,深入我漠南腹地,不知……所为何事?”
“本王说了,是来和各位汗王,谈一谈草原的百年大计。”
赵晏放下酒碗,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人心。
“本王知道,你们今日会盟于此,是为了商议一件事。”
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弄的弧度:“是在蒙力克和我大周之间,选一个主子站队,对吗?”
此言一出,在场的部落首领们无不脸色一变,纷纷低下了头。
“看来是说对了。”
赵晏站起身,没有再咄咄逼人,而是踱步到大帐中央,声音变得平和却极具穿透力:“本王也知道你们的难处。一边是蒙力克那头饿狼的屠刀威胁,另一边,是我大周那看似遥远的炮火。选哪一边,都是在赌命。”
“既然是赌命,那在下注之前,总得先看清楚桌上的牌,不是吗?”
赵晏猛地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定了兀良哈部和克烈部的首领。
“那本王今日,就让你们看清楚,蒙力克手里拿着的,到底是怎样一副烂牌!”
赵晏一挥手,亲卫统领老刘立刻会意,将一个沉甸甸的铁盒“砰”的一声放在了大帐中央的桌案上。
铁盒打开,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厚厚的、盖着各种印信的羊皮密信。
“这是本王昨夜从蒙力克亲弟弟的行囊里搜出来的东西。”
赵晏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扔给了克烈部首领,“克烈首领,你先看看这个。这是蒙力克写给黑水部国师莫离的亲笔信。上面说,只要灭了大周,他下一步就要找个由头,以‘整合草原之力’为名,第一个就吞并你克烈部的三万精骑,因为你的部落离他最近,威胁也最大。”
克烈部首领浑身一震,颤抖着双手展开密信。
当他看清上面那熟悉的狼头金印和恶毒的字眼时,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中的酒碗被他捏得粉碎!
“蒙力克!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杂种!”克烈部首领气得破口大骂。
“兀良哈首领,你也别急。”
赵晏又拿起另一封信,扔给了兀良哈首领,“这是蒙力克写给他心腹大将的密令。上面说,此次南下,你兀良哈部必须充当第一波攻城的炮灰。等你们和汉人的火炮拼光了人马,他再率领主力大军出来收拾残局。事成之后,你兀良哈部所有的草场和牛羊,都将是他鞑靼部的战利品。”
兀良哈首领看完密信,气得浑身发抖,一刀就将面前的桌案劈成了两半!
“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一石二鸟!蒙力克把我们漠南各部都当成了他统一草原的垫脚石!”
大帐之内,群情激愤!那些原本还对蒙力克抱有幻想的小部落首领,此刻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他们终于明白,投靠蒙力克,根本不是去分一杯羹,而是去送死!
“现在,各位看清楚蒙力克的牌了吗?”
赵晏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攻心之战,已经赢了一半。
“他给你们的,是虚无缥缈的许诺,和背后捅刀子的阴谋。”
“而本王能给你们的,是实实在在的活路。”
赵晏再次一挥手,这一次,走入大帐的,是格物院总教习陆峥。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只是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个小巧的算盘。
“这是我大周与漠南互市三年来的贸易总账。”
赵晏指着账册,声音平静而充满诱惑力:“三年里,大周从你们手中收购了五十万头牛羊,卖给了你们三百万斤茶叶、一百万口铁锅。你们的部落因此人丁兴旺,而我大周也赚取了丰厚的利润。这是双赢。”
“蒙力克要的,是你们的命和草场。”
“而本王要的,只是一个和平稳定的贸易伙伴。”
“本王今日在此立誓:只要漠南各部肯归附大周,与蒙力克划清界限。大周不仅既往不咎,更将开放全线边境互市,粮食、茶叶、铁器、丝绸,全部免税交易!本王还要派驻军镇守长城,保护你们的牧场不受外敌侵扰!若有部落遭遇雪灾,大周开仓放粮,绝不让一个牧民饿死!”
恩威并施!萝卜加大棒!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在场所有部落首领心中的坚冰。
不用打仗,不用死人,就能换来更富足、更安稳的生活。这个选择题,连三岁孩童都会做!
然而,就在这时,帐内一名被蒙力克收买的死士,眼见大势已去,突然暴起!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淬毒的匕首,如同疯了一般,绕过老刘,直刺向主位上毫无防备的赵晏!
“赵晏!给我去死!”
这一下变故太快,快到连克烈部首领都来不及反应!
眼看那淬毒的匕首就要刺中赵晏的胸膛。
赵晏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狭小的金顶大帐内轰然炸开!
那名死士的身体猛地一顿,胸口处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飞出去,死不瞑目。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赵晏。
只见赵晏缓缓收回了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中的、那把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短柄双发燧发枪。
“忘了告诉各位。”
赵晏将滚烫的枪管在桌上的毛毡上擦了擦,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微笑。
“这东西,我大周的军队,人手一把。”
寂静。
足以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的密信只是让这些部落首领们心寒,那么眼前这把能在咫尺之间杀人于无形的“妖器”,则让他们彻底坠入了无尽的恐惧深渊。
这还怎么打?
冲到人家面前,还没等拔刀,自己脑袋就开花了!
“扑通!”
克烈部首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扔掉了手中的弯刀,走到大帐中央,单膝重重跪地,将额头深深地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长生天在上!大周摄政王神威如狱,仁德如海!我克烈部,愿誓死追随!永为大周藩属,绝无二心!”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哗啦啦——
兀良哈部首领、以及所有漠南的部落汗王,在这一刻,全部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如潮水般跪倒在赵晏的面前。
“我等……愿归附大周!听凭摄政王殿下号令!”
山呼海啸般的臣服声,响彻了整个呼伦湖畔。
赵晏站在高处,俯视着跪伏在脚下的整个漠南草原的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草原的格局,将由他来重新书写。
而远在土拉河畔的蒙力克,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再无任何翻盘的可能。
第377章 恩威并施攻心,一语定盟
呼伦湖畔的金顶大帐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马奶酒香气,但此刻,这香气却再也无法掩盖那股令人窒息的敬畏与臣服。
蒙力克的死士刺客尸体还未冷透,那把能于咫尺之间杀人于无形的“妖器”——短柄双发燧发枪,正被赵晏随意地放在桌案上,黑洞洞的枪口仿佛两只凝视着深渊的魔眼。
帐内,十几个曾经桀骜不驯的漠南部落首领,尽皆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对手。这是一个手握雷霆、口含天宪的当世神魔!
“都起来吧。”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亲自走下主位,将跪在最前方的克烈部首领和兀良哈部首领一一扶起。
“本王说过,我大周要的,是朋友,不是奴隶。”
赵晏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温和而充满力量:“只要各位真心归附,大周绝不会插手各部的内部事务。你们的牧场,依旧是你们的;你们的牛羊,也依旧是你们的。”
“谢……谢摄政王殿下天恩!”
克烈部首领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本以为归附之后会被剥夺兵权、削减草场,却没想到赵晏给出的条件竟是如此宽厚。
“但是。”
赵晏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朋友之间,当坦诚相待。蒙力克既然敢把刀架在本王的脖子上,那本王就必须把这把刀给彻底折断!”
赵晏猛地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住兀良哈部首领,一字一顿地问道:“兀良哈大汗,本王听说,你之前烧了我大周锦州的粮仓,可有此事?”
兀良哈首领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罪臣……罪臣是一时糊涂,受了蒙力克那奸贼的蛊惑啊!罪臣愿献出部落一半的牛羊,作为赔偿!”
“牛羊,本王不要。”
赵晏冷冷地看着他,“本王要的,是你的投名状。”
赵晏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指着帐外那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的漠南联军。
“蒙力克在土拉河还有七万大军。本王要你点齐你兀良哈部最精锐的两万铁骑,随本王一同出征!用蒙力克的头颅,来洗刷你之前犯下的罪过!”
“这……”兀良哈首领脸色一变。这是让他去跟昔日的宗主国拼命啊!
“怎么?你不愿意?”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不!罪臣愿意!罪臣愿意!”
兀良哈首领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连忙大声应道,“罪臣这就去集结兵马,愿为王爷前驱,誓要将蒙力克那老贼的脑袋砍下来,献给王爷!”
“很好。”
赵晏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一旁的陆峥。
陆峥心领神会,立刻走上前来,当着所有部落首领的面,展开了一张巨大的羊皮纸。
“诸位首领,这是我家王爷亲自为草原各部拟定的《漠南互市盟约》。”
陆峥的声音清朗而自信:“盟约约定,自今日起,大周与漠南各部永结盟好,互不侵犯。大周将开放雁门、大同、宣府三处最大的边境关隘,设立永久性的互市。”
“凡是归附大周的部落,皆可凭部落印信,免除一切关税,与大周自由交易粮食、茶叶、铁器、丝绸!”
“不仅如此!”陆峥顿了顿,抛出了那个让所有部落首领都呼吸一滞的终极诱惑,“王爷还承诺,大周皇家格物院最新研制出的炼钢高炉、新式农具,甚至是简易的水力纺车图纸,都可以优先向盟内部落出售!帮助各位建设自己的牧场,让牧民们也能穿上暖和的布衣!”
轰!
如果说之前的武力威慑只是让他们恐惧,那么此刻这份盟约,则彻底击中了他们心中最柔软、也最渴望的地方!
开放互市!免除关税!甚至还愿意出售那些汉人视为绝密的技术图纸!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比以前好一百倍!
跟着蒙力克,只有无休止的战争和死亡;而跟着赵晏,却能得到一个富足安宁、子孙后代都能吃饱穿暖的未来!
这个选择题,根本不用再做!
“我克烈部,愿与大周永结盟好!奉摄政王为主!”克烈部首领第一个站了出来,将自己的金刀高高举起,神情激动。
“我兀良哈部,愿永为大周北境屏障!绝无二心!”
“我等皆愿归附!听凭摄政王殿下号令!”
大帐之内,所有的部落首领,包括那些之前摇摆不定的小部落汗王,此刻全部单膝跪地,将自己的弯刀放在了地上,用草原最古老、最庄严的仪式,向赵晏献上了他们的忠诚。
赵晏站在主位上,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奶酒碗。
“好!从今日起,你我便是一家人!”
赵晏将碗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声音响彻整个金顶大帐:
“本王在此立誓:只要草原一日归附,大周便一日不主动兴兵!只要各部安分守己,大周便与尔等永享太平,世代盟好!”
“摄政王千岁!大周万岁!”
帐内帐外的所有草原汉子,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
三日后。呼伦湖畔。
一场盛大无比的结盟仪式在此举行。
赵晏身披摄政王蟒袍,亲手将一面面绣着大周青龙旗的盟旗,授予了漠南十几个部落的首领。
各部首领则杀白马、饮血酒,对天起誓,永不背叛。
在仪式的最后,克烈部与兀良哈部,以及所有归附的部落,集结了他们最精锐的十万骑兵,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克烈部首领亲自将这十万大军的指挥虎符,恭恭敬敬地呈递到了赵晏的面前。
“王爷!漠南十万铁骑已集结完毕!随时听候王爷调遣,共击国贼蒙力克!”
赵晏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感受着手中这股足以横扫整个草原的庞大力量。
他原本南下的八万大军,在这一刻,瞬间膨胀到了十八万!不仅彻底扭转了兵力上的劣势,更将蒙力克逼入了一个众叛亲离的绝对死局!
赵晏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土拉河的方向。
“传我将令!”
“十八万大军,即刻开拔!”
“本王要让蒙力克知道,背叛盟友、与大周为敌的下场!”
“踏平土拉河!活捉蒙力克!”
第378章 漠南全境归附,十万铁骑入盟
呼伦湖畔的结盟仪式,以一种远超所有人预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当克烈部和兀良哈部的首领,亲自将象征着漠南十万铁骑指挥权的虎符交到赵晏手中时,整个漠南草原的归属,便已尘埃落定。
赵晏没有丝毫的推辞。他知道,对付这些桀骜不驯的草原雄鹰,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展现出比他们更强大的力量和更果决的手段。
“好!”
赵晏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环视着台下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十万草原骑兵,以及他们眼中那既敬畏又狂热的目光。
他知道,这十万人与其说是归附大周,不如说是归附于他赵晏个人那神魔般的威望之下。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大周的盟军!”
赵晏的声音借助内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盟广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承诺:
“本王向你们保证,只要跟着本王打赢了这一仗,平定了漠北,你们所有人,都能分到比蒙力克许诺的更多、更丰厚的牛羊和草场!”
“不仅如此!”赵晏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草原汉子都呼吸急促的重磅炸弹,“此战所有缴获的战利品,除了兵器甲胄上缴,其余金银财宝、牛羊马匹,本王一分不要,全部分给参战的勇士们!”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十万草原骑兵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真的吗?战利品全归我们?”
“跟着蒙力克打仗,连口汤都喝不上!跟着大周的摄政王,竟然能吃肉!”
“长生天在上!这位汉人摄政王,比咱们草原的汗王还要豪爽啊!”
原本还有些被强迫结盟的怨气的骑兵们,在这一刻,所有的不满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肺腑的狂热与战意!
“愿为摄政王效死!”
“杀光鞑靼狗!抢光他们的牛羊!”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了整个呼伦湖畔。
赵晏看着士气瞬间被点燃的十万盟军,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克烈部首领和兀良哈部首领下达了第一道联军军令。
“克烈首领!”
“末将在!”克烈部首领连忙上前,姿态恭敬。
“你对漠南地形最为熟悉。本王命你率本部三万铁骑为先锋,即刻开拔!给本王像梳子一样,把从呼伦湖到土拉河之间所有的暗道、隘口全部梳理一遍!绝不许蒙力克有一兵一卒的探子能溜过去!”
“遵命!”
“兀良哈首领!”
“末将在!”
“你部骑兵最为剽悍,本王命你率两万精骑,从西侧大迂回,给本王死死地卡住土拉河的上游!蒙力克若是战败想从上游逃窜,你给本王把他堵回去!”
“遵命!”
“其余各部,听从本王中军号令!与我大周八万主力合兵一处,组成十八万联军,兵发土拉河!”
赵晏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直指北方那片属于蒙力克的土地。
“传本王帅令!”
“全军出击!踏平土拉河,活捉蒙力克!”
……
土拉河畔,鞑靼大营。
蒙力克已经在此地焦躁地等待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他派往漠南会盟的使者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而对岸那座该死的乌龟壳棱堡,依旧死气沉沉,除了偶尔几声不痛不痒的炮响,大周的军队根本没有丝毫要出城决战的迹象。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在蒙力克的心头。
“大汗!不好了!”
一名负责在外围巡逻的千夫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汗帐,脸色惨白如纸。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赵晏那小子终于忍不住要出城送死了?!”蒙力克猛地站起身。
“不……不是啊大汗!”千夫长浑身发抖,声音都在变调,“是……是漠南的方向!咱们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漠南草原的十几个部落,不知为何,突然集结了十万大军,正……正朝着咱们这边杀过来了!”
“什么?!”
蒙力克大喜过望,一把揪住千夫长的衣领,“好!太好了!兀良哈和克烈那两个老东西终究还是怕了!他们终于想通了!传令下去,全军准备,迎接盟军!待他们一到,我们就前后夹击,把赵晏那座破堡垒给他碾成粉末!”
“可……可是大汗……”千夫长快要哭出来了,绝望地指着帐外,“他们打的……打的不是咱们的狼头旗啊!”
蒙力克心中一沉,猛地冲出汗帐。
他爬上营地最高处的了望塔,举起千里镜向南方望去。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洪流正滚滚而来,马蹄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而在那片骑兵洪流的最前方,迎风招展的,不是任何一个草原部落的旗帜,而是一面……一面他做梦都想撕碎的、黑底金边的大周摄政王玄色龙旗!
轰!
蒙力克如遭雷击,手中的千里镜当啷落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漠南各部……全部投降了?!
他们不仅投降了,还摇身一变,成了赵晏麾下的盟军?!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溃了蒙力克所有的心理防线。
“赵晏……赵晏!!!”
蒙力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对岸那座寂静无声的棱堡。
他终于明白,自己又一次掉进了那个汉人小子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什么粮草断绝,什么坚守不出,全都是假的!赵晏这几天按兵不动,根本不是在等死,而是在等他收服漠南的十万大军!
如今,赵晏的兵力从八万瞬间暴涨到了十八万,而自己这边的七万残兵,在经历了之前的惨败和粮草危机后,士气早已低迷到了极点。
此消彼长之下,这场仗,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大汗!我们被包围了!快下令突围吧!”身旁的将领们惊恐万状地喊道。
“突围?”
蒙力克惨然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疯狂。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土拉河,又看了看身后那片广袤的漠北草原。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传本汗将令。”
蒙力克缓缓拔出腰间那把象征着鞑靼汗王权力的黄金弯刀,那双原本充满狡诈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草原霸主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疯狂。
“全军集结!”
“告诉所有的勇士,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今日,就在这土拉河畔,与大周的军队,做最后的决死一战!”
“要么,用他们的尸骨铺平我们回家的路!要么,就让我们的鲜血,染红这片草原!”
“为了长生天!为了鞑靼的荣耀!死战!!!”
最后的决战,在蒙力克那绝望的咆哮声中,终于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379章 土拉河对峙,蒙力克火攻计
土拉河畔,朔风如刀。
两支代表着当世最强陆战力量的庞大军队,在这片广袤的雪原上,终于形成了最后的对峙。
河的南岸,是赵晏亲自坐镇的十八万大周联军。八万身穿红色鸳鸯战袄、手持燧发枪的大周精锐步卒,依托着那座坚不可摧的星形棱堡,结成了密不透风的火器阵地。
而在他们的两翼,是刚刚归附、士气高昂的十万漠南草原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弯刀如林,旌旗蔽日。
河的北岸,则是被逼入绝境的鞑靼部大汗蒙力克。他将仅剩的七万残兵败将全部集结起来,排成了一个巨大的、准备随时发动亡命冲锋的骑兵方阵。
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那股困兽犹斗的凶悍与疯狂,依旧令人不寒而栗。
冰封的土拉河,如同一条银色的巨龙,横亘在两军之间,成为了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楚河汉界。
鞑靼大营,汗帐之内。
蒙力克一身重甲,那张粗犷的脸上布满了血丝。他知道,硬碰硬,他这七万残兵绝不是赵晏十八万联军的对手。尤其是对岸那座如同刺猬般的妖异堡垒,简直就是骑兵的噩梦。
“大汗!赵晏的军队已经开始在河边伐木了!看样子,他们是准备搭建浮桥,要强渡土拉河了!”一名探子匆匆跑入帐内,大声禀报。
“渡河?”
蒙力克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条蜿-蜒的河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狠戾。
“好!好得很!赵晏啊赵晏,你终究还是年轻气盛,不懂得见好就收!你以为收服了漠南那群墙头草,就能把本汗逼死在这河边吗?”
蒙力克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对帐内的众将咆哮道:“他想渡河,本汗就让这条土拉河,变成他十八万大军的葬身之地!”
他指着地图上土拉河的上游,那里河道狭窄,水流湍急。
“传本汗将令!”
蒙力克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立刻派人去上游,把我们营中所有备用的冲车、帐篷木料,全部砍断,扎成三百艘简易的小船!船上堆满干草,浇上我们从黑水部那里缴获来的所有猛火油!”
“只要赵晏的军队渡河到一半,浮桥之上人马拥挤,进退不得之时!”
蒙力克的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立刻给本汗点燃那三百艘火船!顺着湍急的水流冲下去!本汗要用一把火,把他的浮桥烧断,把他的士兵烧死在河里!把这条土拉河,变成一条流淌着烈焰的死亡之河!”
“火船一到,全军出击!趁他们阵型大乱,给本汗一举冲垮他们的中军!活捉赵晏!”
“大汗英明!”帐内众将闻言,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火攻,向来是克制步兵方阵和密集阵型的最佳利器。
……
与此同时,河对岸的大周棱堡内。
中军帅帐里,气氛却显得格外轻松。
赵晏正坐在帅案后,悠闲地品着一杯从京城快马送来的热茶。而在他下方,克烈部和兀良哈部的首领,正一脸敬畏地向他汇报着什么。
“王爷,”克烈部首领躬身说道,“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派出了部落里最熟悉地形的猎手,绕到了土拉河的上游侦查。果然不出您所料,蒙力克那老贼正在上游疯狂地砍伐树木,看样子,是准备要用火攻了。”
“火攻?这狗娘养的,就会玩这些下三滥的招数!”一旁的林啸气得破口大骂,“王爷,咱们不能再等了,得赶紧想办法阻止他们啊!”
“为什么要阻止?”
赵晏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冷笑。
“他想玩火,本王就陪他玩一把大的。”
赵晏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几面代表着不同兵种的令旗,开始了他最后的战术部署。
“传令下去。”
赵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自信:“大军继续在河边大张旗鼓地砍树造桥,做出明日清晨就要强渡总攻的姿态。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务必让对岸的蒙力克以为,我们已经中了他的骄兵之计。”
“这……”林啸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自家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另外,”赵晏的目光落在了一直侍立在侧的沈红缨身上,“红缨姐,今夜子时,我要你带上两万最精锐的轻骑兵,每人双马,从上游冰层最坚固的地方,悄悄渡河!”
“渡河之后,不要惊动任何人。给本王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鞑靼大营的侧后方!”
“等到明日,蒙力克释放火船,全军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河面上时,就是你给本王抄他们后路、直捣中军汗帐的时刻!”
“末将遵命!”沈红缨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部署完这两步,赵晏拿起最后一面代表着三千先锋的令旗。
“至于这正面渡河的……”
赵晏将令旗交给了林啸,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林将军,明日这出大戏,就由你来开场了。”
“你只需率领三千先锋,大张旗鼓地踏上浮桥。记住,只做佯攻,切不可真的冲到对岸去。一旦看到上游火起,立刻全军后撤,把战场,留给本王的炮火和红缨的骑兵。”
“末将明白!王爷这是要请君入瓮,再来一个中心开花啊!”林啸恍然大悟,激动地领命而去。
一夜无话。
土拉河两岸,一边是磨刀霍霍、准备毕其功于一役的鞑靼大军;另一边,则是将计就计、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大周联军。
黎明时分,决战之日,终于来临。
“咚!咚!咚!”
大周的战鼓声如雷鸣般响起。
在蒙力克兴奋而贪婪的注视下,三千名大周先锋士兵,高举着盾牌,踩着连夜搭建好的数座浮桥,开始大张旗鼓地向着河对岸发起了冲锋。
“来了!他们终于来了!”
蒙力克猛地站起身,因为极度的激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越来越多的汉人士兵踏上浮桥,看着他们拥挤在狭窄的河面上,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传本汗将令!”
蒙力克高高举起手中的令箭,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自以为能够逆转乾坤的怒吼:
“上游!放火船!”
第380章 佯兵渡河诱敌,火攻计落空
土拉河上,寒风凛冽。
“杀啊——!”
三千名大周先锋士兵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他们高举着盾牌,踩着吱嘎作响的浮桥,看似奋不顾身地向着河对岸的鞑靼阵地发起冲锋。
河对岸,鞑靼大汗蒙力克站在高高的了望台上,看着越来越多的汉军踏上浮桥,拥挤在狭窄的河道中央,他那张因为连日战败而扭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
“就是现在!”
蒙力克猛地将手中的令箭狠狠掷下,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上游!给本汗放火船!烧光他们!烧光这群不知死活的汉狗!”
呜——!
一声凄厉的牛角号响彻云霄。
土拉河上游,早已等候多时的数百名鞑靼死士瞬间砍断了缆绳。
轰!轰!轰!
三百艘堆满了干草、浇透了猛火油的简易小船,在被点燃的瞬间,便化作了三百条翻滚的火龙!借着湍急的水流,带着焚尽一切的恐怖气势,顺流而下,直扑河中央那几座挤满了大周士兵的浮桥!
“不好!是火船!鞑子要放火烧桥!”
浮桥上的大周士兵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阵型大乱,甚至有人惊慌失措地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哈哈哈!赵晏!你中计了!”
蒙力克看着那片势不可挡的火海,看着浮桥上乱作一团的汉军,发出了癫狂的、充满复仇快意的大笑,“任你火器再厉害,在这滔天烈焰面前,也只有死路一条!传令下去,全军准备!只要浮桥一断,立刻全线冲锋,收割人头!”
然而,就在那三百条火龙即将吞噬浮桥、即将把三千大周先锋活活烧死在河中央的千钧一发之际。
河道两侧,那看似平静的、长满了枯黄芦苇的浅滩之中,突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起——!”
伴随着一声声整齐划一的暴喝,数十张用牛筋编织的巨大铁网,如同从水底升起的巨兽之口,猛地从冰冷的河水中破水而出!
这些铁网早已由大周的水鬼提前布置在河床之下,由埋伏在两岸的数千名士兵用绞盘死死控制。
“收网!”
哗啦啦!
巨大的铁网在绞盘的巨大拉力下迅速收紧,形成了一道道坚不可摧的水上屏障!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艘火船躲闪不及,一头撞进了铁网之中,瞬间被死死地缠住,动弹不得!后续的火船更是接二连三地撞了上来,挤成一团,在距离浮桥还有百余步的浅滩上,变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巨大篝火!
烈焰冲天,黑烟滚滚,将整个河面都烤得热气蒸腾,却连浮桥的一根木头都没能碰到!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蒙力克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在水中凭空出现的巨大铁网,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水底下有埋伏?!赵晏怎么可能知道本汗要用火攻?!”
“大汗!快看后面!”
就在蒙力克惊骇欲绝之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了更加凄厉的惨叫声!
蒙力克猛地回头。
只见他们那自以为绝对安全的后方大营,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片红色的海洋所吞噬!
京营提督沈红缨,率领着两万最精锐的大周轻骑兵,如同两万柄烧红的利剑,从鞑靼大军防守最薄弱的侧后方,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凿穿了他们的留守阵地!
“杀光鞑子!烧了他们的王帐!”
沈红缨一马当先,手中的红缨枪在火光中犹如一条银龙翻滚,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
大周骑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罐和震天雷,疯狂地扔向鞑靼人堆积粮草的辎重营和连绵的营帐!
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瞬间将整个鞑靼大营点燃。那些留守的鞑靼士兵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兵天降杀得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腹背受敌!大汗!我们腹背受敌了啊!”
一名万夫长连滚带爬地跑到蒙力克面前,脸上满是黑灰和绝望,“后路被断了!粮草大营被烧了!那个大周的女将军正带着骑兵朝咱们这边杀过来了!”
“赵晏……赵晏!!!”
蒙力克双目赤红,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悲鸣。他终于明白,自己又一次败了,败得比萨尔浒还要彻底!
什么火攻计,什么请君入瓮,从头到尾都只是赵晏精心布置的一个巨大陷阱!对方不仅预判了他所有的动作,甚至还利用他的计策,完成了对自己的致命反杀!
而此时,土拉河对岸。
那座看似不可一世的棱堡之上,一面巨大的玄色摄政王帅旗,缓缓升起。
赵晏身披玄铁重甲,手持天子剑,站在指挥塔的最高处,犹如一尊俯瞰着人间炼狱的冷酷神明。
他看着河对岸那片已经彻底陷入混乱与火海的鞑靼大营,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天子剑。
“传本王帅令。”
赵晏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名大周将士的耳中,带着一股终结一切的无上威严。
“浮桥上的佯兵,后队变前队!给本王冲过河去!”
“棱堡内的十八万联军主力,全线出击!”
“总攻的时刻,到了!”
随着赵晏的剑锋狠狠挥下。
呜——!!!
代表着大周帝国最强音的牛角号,在土拉河的两岸同时吹响!
十八万大周联军,如同开闸的滔天洪水,从四面八方,向着那群已经彻底崩溃、军心涣散的鞑靼残兵,发动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总攻!
第381章 全线渡河冲锋,步炮协同破阵
土拉河畔,喊杀声震天!
随着赵晏那声冰冷无情的总攻军令下达,整个战场彻底化作了一台巨大而残酷的绞肉机。
“总攻!”
河岸南侧,原本还在佯装渡河的大同总兵林啸,猛地将头盔上的红缨一把扯下,露出了狰狞而狂热的笑容。
他手中的令旗向前一挥,那三千名原本还在“慌乱”后撤的先锋士兵,瞬间调转方向,如同打了鸡血的猛虎,踩着坚固的浮桥,向着河对岸那已然大乱的鞑靼前锋阵地发起了最凶猛的反冲锋!
而在他们身后,棱堡的大门轰然洞开!
“炮营推进!火力延伸!给老子把对岸的河滩轰成一片焦土!”
格物院总教习陆峥站在移动炮车上,挥舞着令旗,嘶声怒吼。
数十门新式后装开花炮和上百门轻型臼炮,被数千名炮兵推着,迅速抢占了河岸边的发射阵地。
“目标敌军中军!开花弹装填!三轮急速射!放!”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成一片,犹如死神的咆哮。
数百颗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越过冰封的土拉河,在鞑靼大军惊恐万状的目光中,如同密集的陨石雨般,狠狠地砸进了他们那混乱不堪的中军阵营!
爆炸的火光和冲天的黑烟瞬间吞噬了一切。
无数的鞑靼骑兵甚至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就被狂暴的冲击波和横飞的破片撕成了碎片。
蒙力克那杆象征着汗王权威的巨大狼头金纛,更是在第一轮炮击中就被一发开花弹直接命中,轰然炸断!
帅旗一倒,军心尽丧!
“摄政王有令!步兵营,渡河!结方阵,向前推进!”
在炮火的掩护下,数以万计的大周步卒,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迈着整齐划一、令人头皮发麻的步伐,如同红色的潮水般涌上了浮桥。
他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在渡过土拉河后,立刻在滩涂上结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由数千人组成的空心方阵。
前排士兵单膝跪地,将枪托死死抵在地上,雪亮的刺刀斜指苍穹,形成了一片钢铁荆棘丛林。后两排士兵则平举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
这正是赵晏结合欧洲近代军事思想,为大周新军量身打造的、专门克制骑兵冲锋的终极杀阵——步炮协同刺刀方阵!
“稳住!等他们进入一百步!不许提前开火!”
林啸骑在马上,在方阵后方来回奔驰,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此时,一些被炮火炸蒙了头的鞑靼骑兵,在万夫长的驱赶下,终于组织起了零星的反冲锋。他们挥舞着弯刀,怪叫着冲向了那看似单薄的步兵方阵。
“开火!”
砰砰砰砰砰——!
数千杆燧发枪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密集的铅弹在百步之内交织成了一张不可逾越的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鞑靼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轰然倒地。后续的骑兵躲闪不及,顿时人仰马翻,整个冲锋阵型瞬间崩溃。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冷酷而高效的三段击,根本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鞑靼骑兵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和机动性,在这种堪称作弊的火力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们甚至连大周士兵的脸都没看清,就被一轮又一轮的排枪射击屠杀殆尽。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漠南的十万草原骑兵,此刻也彻底爆发了。
“兄弟们!蒙力克把咱们当炮灰!现在他后院起火,正是咱们报仇雪恨的时候!”
克烈部首领拔出金刀,一马当先,率领着数万名同样对蒙力克恨之入骨的漠南勇士,如同两把巨大的弯刀,从鞑靼大军的两翼狠狠地包抄了过去!
他们虽然没有火器,但他们更熟悉草原的战法。他们像狼群一样,不断地袭扰、穿插、分割着早已溃不成军的鞑靼散兵,将他们一点点地蚕食、吞噬。
整个土拉河畔,彻底变成了一座属于鞑靼人的修罗地狱。
正面,是无法逾越的火枪刺刀方阵和毁天灭地的炮火覆盖。
两翼,是同族盟友毫不留情的背刺与追杀。
后方,是沈红缨那支如同鬼魅般、已经烧光了他们所有退路的精锐轻骑!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完了……全完了……”
蒙力克被亲卫们架在一匹马上,看着眼前这幅全线崩溃的惨状,那双曾经充满野性的眼眸中,只剩下了无尽的灰败与绝望。
他引以为傲的十万铁骑,在这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步炮协同”立体战争面前,脆弱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大汗!快走!中军快顶不住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名亲卫统领浑身是血地嘶吼着,拼死为蒙力克杀开一条血路。
“走?还能往哪里走?”
蒙力克惨然一笑。他知道,粮草已断,盟友背叛,主力尽丧。就算他今天能侥幸逃回漠北,等待他的,也只是被其他部落分食的凄惨下场。
但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着他,在数百名最忠心的中军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企图从包围圈最薄弱的环节突围,逃回漠北王庭。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选择的那个看似最薄弱的环节,早有一张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大网在等待着。
“王爷,鱼上钩了。”
远处的高地上,老刘放下千里镜,独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机。
赵晏点了点头,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就在蒙力克率领着最后一支成建制的亲卫,即将冲出重围的瞬间。
一支装备了全军最精良火器、由沈红缨亲自率领的京营铁骑,如同在黑暗中等待已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的正前方,死死地堵住了他们最后的生路。
沈红缨端坐在白马之上,手中的红缨枪斜指地面,那双清冷的凤目中没有一丝感情。
第382章 中军全军覆没,蒙力克被活捉
“蒙力克,放下武器,本将军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沈红缨一袭银甲,催马上前,手中的红缨枪遥指阵中的蒙力克,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哈哈哈哈!”
蒙力克抹去嘴角的血沫,将手中那把镶满宝石的金刀狠狠插在雪地里,发出一阵困兽犹斗般的狂笑。
“我蒙力克是草原的雄鹰,只有战死的汗,没有投降的奴!你一个黄毛丫头,也配让本汗投降?让赵晏那个缩头乌龟出来跟本汗说话!”
就在这时,大周的骑兵阵列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摄政王赵晏身披玄铁重甲,外罩猩红大氅,独自一人,策马缓缓行至阵前。
他的身后,没有跟任何一名亲卫,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无上威压,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窒息。
“蒙力克。”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包围圈内每一个鞑靼士兵的耳中,“你的十万大军已全军覆没,你的漠南盟友已尽数归降于我。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本王谈条件?”
看到赵晏真的孤身前来,蒙力克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凶光。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擒贼先擒王!
“赵晏!你果然狂妄!”
蒙力克猛地拔出金刀,指着赵晏,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起来:“你敢不敢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与本汗单打独斗?!你若赢了,本汗这颗人头,连同整个漠北草原,双手奉上!你若输了,就放我这千名勇士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大周阵中一片哗然。
“王爷!不可!”林啸急忙催马赶上,“这老贼是草原第一勇士,武艺高强,您万金之躯,岂能与一介蛮夫匹敌!”
“是啊王爷!他这是想用激将法,跟您同归于尽啊!”
然而,赵晏却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制止了众将的劝阻。
他看着蒙力克那副最后的疯狂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充满绝对自信的弧度。
他知道,要彻底征服这群崇尚武力的草原人,光靠火炮是不够的。必须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地方,将他们彻底碾碎!
“好。”
赵晏翻身下马,缓缓解下了身上的重甲和大氅,只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他从马鞍旁抽出一柄普通的百炼钢刀,一步步走向了阵前。
“本王,就给你这个机会。”
“王爷!”沈红缨大惊失色,刚要上前。
“退下。”赵晏的声音不容置疑。
大雪纷飞的雪原上,两军阵前,形成了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
十八万联军,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两个即将进行生死对决的身影上。
一个是年仅二十三岁、以文臣之身统帅千军、创造了无数战争奇迹的大周摄政王。
另一个,是年近五旬、凶名赫赫、统一了漠北、号称草原第一巴图鲁的鞑靼大汗。
“为了长生天!”
蒙力克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那如同巨熊般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手中的金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风啸,以一招力劈华山之势,狠狠地当头向赵晏斩下!
这一刀,足以将一头奔跑的野牛劈成两半!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赵晏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硬接。
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钢刀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沿着蒙力克的刀背向上划去,直刺对方的咽喉!
“好快的刀!”
蒙力克心中一惊,连忙收刀回防。
叮!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雪原。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蒙力克的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一股摧毁一切的狂暴之气。而赵晏的刀法则截然相反,简洁、高效、狠毒,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每一刀都直指要害,招招致命!
那是后世特种兵搏杀术与大周顶级武学的完美结合!
一开始,蒙力克还仗着自己的力量优势稳占上风,但十招一过,他便惊骇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发力,都仿佛在劈砍一团棉花,所有的力道都被对方用一种极其精巧的卸力技巧化解于无形。而对方那如同鬼魅般的刀锋,却总能在他力道用尽的瞬间,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
“噗嗤!”
又一次交错而过,蒙力克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皮袍。
“你……你不是文官!你这刀法是跟谁学的?!”蒙力克惊恐地后退,他引以为傲的武勇,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不堪一击!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赵晏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身形如影随形地欺身而上。
又过了二十招。
当啷!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蒙力克手中的金刀被赵晏一刀挑飞,高高地飞上了天空。
紧接着,冰冷的刀锋瞬间贴上了他粗壮的脖颈。
胜负已分。
整个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鞑靼士兵都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那战无不胜、如同神明般的大汗,竟然在单挑中,败给了一个汉人!败得如此干脆利落!
“本汗……输了。”
蒙力克颓然地闭上了眼睛,脖子向前一挺,准备引颈就戮。
然而,赵晏手中的刀却没有斩下。
“本王说过,要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但不是现在。”
赵晏收刀入鞘,对着身后的沈红缨打了个手势。
“拿下!”
沈红缨娇喝一声,率领着两千京营骑兵如潮水般涌上,将那已经彻底失去斗志的最后一千名怯薛军亲卫全部缴械俘虏。
蒙力克,以及他身边所有幸存的部落贵族,无一漏网,全部被五花大绑地活捉!
……
决战结束了。
土拉河畔的这场惊天血战,最终以大周联军的完胜而告终。
鞑靼十万大军,战死两万余人,被俘七万余人,只有不到一万的散兵游勇侥幸逃回了茫茫的漠北草原,再也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赵晏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看着那些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七万名鞑靼俘虏,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传我帅令!”
赵晏的声音冷酷如万载寒冰。
“此战大捷,但国仇未报!蒙力克虽已被擒,但漠北草原尚未臣服!”
“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押着这七万俘虏,带着蒙力克的人头大纛,随本王……”
赵晏猛地拔出天子剑,剑锋直指北方那片更深、更寒冷的土地。
“乘胜追击!兵临贝加尔湖!”
“本王要让这片草原上的每一个部落都知道,敢于与大周为敌的下场!”
“本王要将大周的龙旗,插遍这漠北的每一寸土地!”
第383章 兵临贝加尔湖,漠北全境归降
土拉河决战的胜利,如同一场席卷草原的狂风,彻底吹散了蒙力克汗国最后的统治根基。
赵晏没有给那些残存的鞑靼部落任何喘息和重新集结的机会。
他亲自率领十万大周铁骑,押解着被俘的蒙力克和七万名鞑靼俘虏,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征服者姿态,开始了对整个漠北草原的最后清扫。
大军所过之处,势如破竹。
那些曾经在蒙力克麾下耀武扬威的部落,在看到那面被斩断的狼头金纛和那七万名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俘虏时,所有的抵抗意志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纷纷打开了部落的寨门,将族中所有的牛羊、兵器和女子全部献上,部落首领更是匍匐在赵晏的马前,磕头如捣蒜,乞求着这位来自东方的“天神可汗”能够饶恕他们的罪过。
对于这些主动投降的部落,赵晏展现出了远超他们想象的宽容与远见。
他下令,所有部落首领只需交出兵权,宣誓向大周效忠,便可保留自己的部落和牧场。
大周不仅不向他们征税,甚至还从缴获的战利品中分发出一部分粮食和布匹,用以安抚那些在寒冬中挣扎的牧民。
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
赵晏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投降的部落越来越多,大周军队的北进之路,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赵晏的大军便势如破竹,一路向北推进了数千里。
定安六年,初春。
当大周的玄色龙旗,第一次飘扬在贝加尔湖那片广阔无垠、宛如蓝色宝石般的冰面之上时,整个漠北草原,已经再无一个敢于反抗的部落。
贝加尔湖畔,冰雪消融,春意盎然。
赵晏站在这片被后世称为“北海”的巨大湖泊之畔,迎着清新的湖风,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开疆拓土,封狼居胥。
这是历代中原王朝武将的最高梦想。
而今日,他一个文官出身的摄政王,却完成了连大周太祖都未能完成的伟业!
“王爷!”
大同总兵林啸快步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卷刚刚绘制完成的崭新地图,激动地禀报道:“漠北所有部落已全部归降,户籍、牧场已尽数清点造册!我大周的疆域,自此向北拓展了足足三千里!这……这可是亘古未有之奇功啊!”
赵晏接过地图,看着上面那片被重新划入大周版图的广袤土地,缓缓点了点头。
“江山打下来容易,守住,才难。”
赵晏的目光并没有沉溺于胜利的喜悦,而是投向了更深远的未来。
他知道,要真正长久地统治这片桀骜不驯的草原,光靠武力镇压是远远不够的。
“传本王钧令!”
赵晏指着地图上的贝加尔湖畔,下达了他对这片新征服土地的最终处置方案:
“于此地,设立大周‘北庭都护府’!总揽漠南、漠北一切军政要务!”
“任命归附我大周的克烈部首领为首任都护府副都护,协助朝廷管理草原各部。以夷制夷,方为长久之计!”
“另,从我大周主力中,抽调两万装备了新式火器的精锐步卒,永久驻扎于草原各处要塞。谁敢再起反心,都护府有先斩后奏之权!”
“最后,”赵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时代的远见,“在草原之上,大力推广我大周的农耕技术,开放所有互市。本王要让这些只知放牧的牧民知道,种地、经商,远比抢劫更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一系列的政令下达,如同一根根坚固的桩基,将大周的统治力,牢牢地钉在了这片广袤的漠北草原之上。
至此,困扰了中原王朝数百年的北方边患,在赵晏这位铁腕摄政王的手中,被彻底、一劳永逸地解决了。
第384章 君迎臣百里,万民贺凯旋
定安六年,四月初三。
这是一个注定要被载入大周史册的日子。
平定了整个北方草原、开疆拓土三千里的摄政王赵晏,于今日,率领着他那支百战百胜的虎狼之师,正式班师回朝。
京城,正阳门外,十里长亭。
与以往任何一次凯旋都不同,今日在此等候的,不是礼部的仪仗,也不是百官的车驾,而是代表着大周最高皇权的——天子龙辇。
十一岁的少年天子赵衡,竟不顾内阁首辅方正儒等老臣的劝阻,坚持要效仿古之圣君,亲自出城百里,前来迎接他最敬爱、也最依赖的相父!
当远处官道尽头,那面巨大的玄色摄政王帅旗出现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数十万京城百姓,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摄政王回来了!”
“平定北疆的大英雄回来了!”
“大周万岁!摄政王千岁!”
那狂热的声浪,甚至盖过了皇家乐队奏响的凯旋之音。
大军行至长亭前,赵晏远远便望见了那顶停在路中央的明黄色龙辇。
他眉头微皱,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陛下万金之躯,怎可亲临城外风雪之地?”赵晏微微躬身。
龙辇的车帘猛的掀开,身穿一身庄重衮龙袍的小皇帝赵衡,竟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快步跑到赵晏面前。
在满朝文武和数十万百姓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大周的天子,对着赵晏,郑重其事地、深深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天子之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礼节,这是近乎跪拜的大礼!
“相父!”
赵衡直起身,那双曾经充满了不安与猜忌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崇敬、感激与孺慕,眼眶瞬间红了。
“相父为大周开疆拓土,平定百年边患,此乃再造社稷之功!朕与大周万民,皆感念相父之恩德!朕今日亲迎于此,非为君,乃为子,迎我大周之定国神柱归朝!”
赵晏心中剧震,连忙侧身避开,伸手扶住小皇帝。
“陛下使不得!君臣之礼不可废!”
“在朕心中,相父便是朕的再生父母!”
赵衡紧紧地握着赵晏那只因为常年握剑而布满老茧的大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相父辛苦了!朕在京城,日夜为您祈福。没有相父,就没有大周的今日,更没有朕的今日!”
这番发自肺腑的真挚话语,响彻整个长亭。
君迎臣百里,执手若父子。
在场的所有文武百官,无不为之动容。
那些曾经对赵晏心怀芥蒂的官员,此刻也彻底被这幅君臣相知的画面所折服。
“走!相父!”赵衡拉着赵晏的手,转身面向那洞开的城门,“朕已在太和殿备下庆功大宴,朕要与相父,与我大周所有的凯旋勇士,不醉不归!”
“陛下有旨,迎摄政王殿下凯旋入城——!”
大太监王进高亢的唱喏声响彻云霄。
万民欢呼,钟鼓齐鸣。
赵晏没有再推辞。
他与小皇帝并肩而行,在那无数道崇敬、狂热、感激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踏入了这座象征着大周最高权力的雄伟京城。
这一幕,被史官用最华丽的辞藻记录了下来:
“定安六年春,摄政王晏平定北疆,凯旋而归。帝亲迎于百里之外,执臣之手如父,行天子之礼。君臣相得,万民归心,古今未有。自此,四海升平,大周之基业,稳如泰山。”
然而,赵晏并不知道。
就在他享受着这无上荣光的时刻,在那座即将举行庆功大宴的太和殿内。
一份由内阁首辅方正儒领衔,六部九卿、九边总兵、十三省巡抚……几乎涵盖了大周所有顶级文武官员联名签署的劝进奏折,已经静静地摆在了小皇帝的御案之上。
一场足以将他的声望与权柄推向人臣之极的最终册封,即将在这场盛大的凯旋庆典之上,拉开它最华丽的序幕。
第385章 太和殿献俘,百官请封一字并肩王
定安六年,四月初五。
紫禁城,太和殿。
雄浑悠远的黄钟大吕之声,在汉白玉的丹陛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大周帝国开国以来最盛大、最辉煌的一场献俘大典,于今日正式拉开帷幕。
大殿内外,文武百官身着盛装,按品级庄严肃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掩饰的狂喜与震撼。
“宣,摄政王携平北将士,入殿献俘——!”
伴随着大太监王进那高亢入云的唱喏声,午门方向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铁甲铿锵声。
赵晏身着绯红蟒袍,腰悬天子剑,昂首阔步走在最前方。
在他的身后,大同总兵林啸、京营提督沈红缨等数十名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个个甲胄鲜明,杀气内敛,如同众星拱月般跟随着他们的统帅。
在将领们的后方,上百名锦衣卫力士押解着一长串重枷加身的囚犯,缓缓走上御阶。
走在最前面的囚徒,正是曾经不可一世、妄图入主中原的漠北霸主,鞑靼大汗蒙力克!
此刻的他,蓬头垢面,满眼灰败,再无半点草原雄鹰的桀骜。而在他身后的囚车上,则高高悬挂着几个防腐处理过的木匣,里面装的,正是黑水汗国大汗完颜察合与国师莫离的首级!
赵晏行至大殿中央,停下脚步。
他微微躬身,双手捧起一份沉甸甸的明黄捷报,声若洪钟,震荡金銮:
“臣赵晏,幸不辱命!今向陛下、向大周列祖列宗,敬献平北捷报!”
“此战,我大周王师水陆并进,历时半载。先破黑水汗国,阵斩伪汗完颜察合及其国师,收复辽东全境!后挥师西进,于土拉河畔全歼鞑靼主力十万,生擒鞑靼大汗蒙力克!”
赵晏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盖世豪情:
“我军乘胜追击,饮马贝加尔湖!漠南、漠北数十个草原部落皆望风而降,悉数归附!此役,我军斩敌、俘虏及收服异族大军超过二十万众!为大周开疆拓土数千里,北方百年边患,自此一战荡平,永绝后患!”
轰!
当开疆拓土数千里、百年边患永绝后患这几句话在大殿内回响时,满朝文武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了!
“大周万岁!陛下万岁!摄政王千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激动地喊出了声,紧接着,太和殿内外的文武百官、禁军侍卫,犹如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般,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直冲云霄,几乎要将太和殿的琉璃瓦掀翻!
这是大周立国三百年来,最显赫、最痛快的一场武功!那些曾经在史书上读到过汉武帝封狼居胥、唐太宗勒石燕然的文臣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证,甚至亲身参与到一个远迈汉唐的伟大盛世之中!
龙椅之上,十一岁的少年天子赵衡,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虚抬,声音甚至有些发颤:“众卿平身!相父快快免礼!相父为我大周立下这等前无古人的不世之功,朕与天下万民,同沐相父之恩!”
赵晏微微颔首,退回了属于自己的摄政王席位。
献俘的仪式很快结束,蒙力克等战犯被押往诏狱,等待他们的将是严厉的大周国法。
然而,大殿内的气氛不仅没有随着仪式的结束而平息,反而酝酿起了一股更加猛烈、更加震撼的风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朝会即将散去之时,内阁首辅方正儒,与户部尚书苏景然并肩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位大周文臣的顶级领袖,同时整理了一下朝服,大步迈出队列,走到了大殿的最中央,双膝重重地跪在了金砖之上。
紧接着,兵部尚书马芳、吏部尚书海刚峰、工部尚书陈实,以及刚刚凯旋的林啸、沈红缨等数十位手握重权的文武大员,呼啦啦地跟着走出席位,跪伏在方正儒的身后。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让龙椅上的赵衡微微一愣,但他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
“方阁老,苏尚书,你们这是何意?”赵衡明知故问。
方正儒从宽大的衣袖中,极其郑重地捧出了一本足有三寸厚、由赤金丝线装裱的巨大奏折。
他将其高举过头顶,老泪纵横,声音却如金石落地,字字铿锵:
“老臣方正儒,携内阁六部、九卿科道、九边总兵、十三省巡抚……共计三百七十二位大周文武要员,联名泣血上奏!”
“摄政王赵晏,自临危受命以来,内平逆贼,外荡群魔!推新政而国库充盈,修水利而万民温饱!今更是一战定北疆,为我大周开创了亘古未有之疆域!”
方正儒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喊出了那个震惊千古的提议:
“摄政王之功,早已盖过伊尹,远迈周公!寻常摄政之名,已不足以彰其功,不足以镇国威!”
“臣等恳请陛下,顺应天意,体恤民心!尊封摄政王赵晏为——一字并肩王!并赐加九锡之无上尊荣!”
轰隆隆!
一字并肩王!加九锡!
这八个字一出,仿佛九天玄雷在太和殿内炸开!
摄政王虽贵为百官之首,但终究还是臣。
而一字并肩王,意味着见君不拜,与天子并肩而立,共掌天下!
至于加九锡,那更是古代帝王赐给臣子的最高、也是最恐怖的礼遇。历史上得到这等殊荣的人,无一不是权倾天下、功高盖世的绝世枭雄!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册封摄政王为一字并肩王,赐加九锡!”
苏景然、马芳等人齐声怒吼。
“臣等恳请陛下准奏!”
大殿之内,剩下的所有文武百官,在这一刻再也没有任何犹豫,齐刷刷地全部跪倒在地。
整个太和殿,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荡——请封一字并肩王!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因为赵晏这五年来做的一切,他为这个国家带来的财富、和平与尊严,已经让满朝文武心甘情愿地将他推上这座权力的绝对巅峰。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大周。
赵晏站在一旁,看着满朝文武为自己请命的这一幕,深邃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波澜。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假惺惺地出言推辞。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龙椅上的那个少年天子,等待着他的决断。
赵衡看着阶下跪伏的数百名国之重臣,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一旁、宛如神明般的相父。
他的脸上,不仅没有感受到任何皇权被威胁的恐惧,反而绽放出了一抹极其灿烂、极其欣慰的笑容。
“众卿平身。”
赵衡站起身来,小手一挥,稚嫩却充满无上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相父之功,震古烁今。众卿今日所请,其实……早在朕的心中,盘算了无数个日夜了。”
赵衡看着赵晏,眼中满是绝对的信任与骄傲:
“相父为大周倾尽心血,莫说是一字并肩王,便是这大周的万里江山,朕与相父共治,亦觉得理所应当!”
“传朕的旨意!”
小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一锤定音:
“内阁与礼部即刻准备!三日之后,朕要在这太和殿之上,举行大周立国以来最盛大的册封大典!”
“朕要亲自为相父加冕,封一字并肩王,赐加九锡!”
第386章 血书现世惊旧梦,先帝密旨露真容
定安六年,四月初七。
距离太和殿上那场震惊天下的“一字并肩王”册封大典,仅剩最后不到十二个时辰。
整个京城张灯结彩,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们为了这场前无古人的大典,已经连续熬了几个通宵。
紫禁城内更是灯火通明,一派喜气洋洋的盛世气象。
然而,在乾清宫的御书房内,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正与摄政王赵晏并肩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商议着设立北庭都护府的人事安排。
“报——!”
书房外,锦衣卫指挥使沈烈那略带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
“陛下!王爷!臣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赵衡转过头,眉头微皱:“沈爱卿,夜已深了,何事如此惊慌?进来说话。”
书房的门被推开,沈烈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内。
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与凝重。
他的手中,捧着一个沾满陈年灰土与暗红色污渍的铁盒。
“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
沈烈单膝跪地,将铁盒高高举起,“今日工部翻修北镇抚司诏狱的死囚牢房,在当初关押……关押逆贼程敏的那间牢房的墙角深处,挖出了一块松动的青砖。这铁盒,就藏在青砖的夹层里!”
听到“程敏”这个名字,赵衡和赵晏的眼神同时一凝。
那个险些葬送了大周十万精锐、被剥皮揎草的通天内鬼,虽然已经死了半年多,但这个名字带来的血腥记忆,依然让人感到极度的不适。
“他都死了那么久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赵衡冷哼一声,“打开看看。”
“遵旨。”
沈烈用力撬开铁盒生锈的锁扣。
铁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腐气扑面而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另一样,则是一块从白色囚衣上撕下来、写满了密密麻麻血字的碎布!
赵晏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卷轴的制式,他太熟悉了。
那是大周皇帝专用的密旨黄绫。
赵衡也察觉到了异样,他走上前,颤抖着双手,先拿起了那卷明黄色的卷轴,缓缓展开。
当看清卷轴末尾那枚鲜红的传国玉玺大印,以及上面那苍劲有力、却在收笔处显得虚弱颤抖的字迹时,赵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父皇的……绝笔密旨……”
赵衡的嘴唇颤抖着,一字一顿地将那道来自九泉之下的圣旨念了出来:
“朕留密旨于户部左侍郎程敏:朕崩后,太子年幼,社稷之重,悉托付于摄政王赵晏。然赵晏才高盖世,功高震主。朕虽用其才,却不能不防其心。”
“朕命你,为朕之暗眼。暗中监视赵晏之一举一动。若其忠心辅国,你便暂且隐忍;若其有拥兵自重、结党营私、图谋废立之举……”
读到这里,赵衡的声音彻底变了调,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朕许你,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一切手段,纠集旧党宗室,将其……诛杀!以保我赵氏江山不落异姓之手!”
轰!
这道先帝密旨,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御书房内所有人的心上。
帝王心术,刻薄寡恩!
崇宁帝在临终前,一边把江山社稷托付给赵晏,给了他先斩后奏的天子剑;另一边,却又暗中埋下了程敏这颗最毒的钉子,随时准备在赵晏背后捅上致命的一刀!
“父皇……怎么能这样……”
赵衡死死抓着那道密旨,眼泪夺眶而出。
他转过头,看着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切的赵晏,心中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愧疚与心痛。
“相父为我大周出生入死,父皇竟然……竟然在九泉之下,还在防着相父!”
“陛下,这不怪先帝。帝王防权臣,乃是自古以来的铁律。”
赵晏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历史宿命的苍凉。他早就猜到先帝会留有后手,只是没想到,这个后手竟然是程敏。
“沈烈,把那血书拿来看看。”赵晏伸手接过那块写满血字的囚衣碎布。
这是程敏在临死前,咬破手指写下的最后绝笔。
赵晏展开血书,程敏那疯狂、怨毒、扭曲的心理,在这暗红色的字迹中展露无遗。
“赵晏,当你看到这封血书时,我已被你这权臣挫骨扬灰。但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你永远赢不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心!”
“先帝密旨在此,他从未真正信任过你!他让我防你,我便防你!可是,你推行的一条鞭法,你开办的格物院,简直是在掘我儒家千年的道统,是在断绝天下士大夫的生路!”
“我程敏熟读圣贤书,岂能容你这等乱臣贼子祸乱朝纲!先帝让我防你,我偏要杀你!我故意调换军粮,我勾结黑水汗国,我挑唆小皇帝与你反目,全都是为了借刀杀人!只要能除掉你,哪怕引异族入关,哪怕大周生灵涂炭,只要能保住我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的规矩,我也在所不惜!”
“我程敏,死得其所!而你赵晏,就算立下泼天之功,在这皇权面前,终究不过是一条随时会被烹杀的走狗!哈哈哈哈!”
血书到此戛然而止。
真相,终于彻底大白于天下。
程敏确实是先帝安插的密探,但他并没有执行先帝“暗中监视”的旨意。
作为一个被腐朽的封建阶级利益和扭曲的儒家道统彻底洗脑的疯子,他利用了先帝的密旨作为自己作恶的护身符,为了维护士绅阶级的特权,不惜将整个国家推入毁灭的深渊!
“这个疯子!这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沈烈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柱子上,“他竟然拿先帝的密旨当做他通敌卖国、残害忠良的挡箭牌!就为了他那点所谓的‘规矩’,他差点害死我大周十一万精锐啊!”
“扑通!”
突然,一声闷响传来。
赵晏和沈烈震惊地转过头,只见十一岁的少年天子赵衡,竟然双膝重重地跪在了赵晏的面前!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赵晏大惊,连忙上前去扶。
“相父!让朕跪!”
赵衡满脸泪水,死死地推开赵晏的手,将头深深地贴在金砖上,泣不成声。
“朕替父皇,替大周的列祖列宗,向相父请罪!”
“父皇用猜忌和毒刃来回报相父的忠诚,程敏这等国贼更是借着皇权的名义,对相父百般迫害!这五年来,相父不仅要对外抗击强敌,还要对内防备这来自背后的冷箭!”
赵衡抬起头,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痛苦与无比的决绝。
“朕今日才真正明白,相父这五年来,究竟背负了多大的委屈,咽下了多少常人无法忍受的苦水!”
“相父明明手握重兵,明明可以像程敏诅咒的那样,推翻这充满猜忌的赵氏皇朝。但相父没有!相父用满腔的热血和坦荡的忠诚,把一个最鼎盛的太平盛世,生生地捧到了朕的面前!”
赵衡猛地抓起那卷代表着先帝无上皇权和猜忌的密旨,以及程敏那封恶毒的血书。
他毫不犹豫地走到御案旁的火盆前,将这两样东西,狠狠地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中!
“陛下!”沈烈大惊。那可是先帝遗诏啊!
“烧了!全烧了!”
赵衡看着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的密旨,稚嫩的声音在此刻却爆发出震撼人心的帝王威严。
“从今往后,朕与相父之间,再无先帝的猜忌,再无小人的离间!”
“父皇信不过相父,朕信!”
“父皇用权术来防备相父,朕就用这大周的半壁江山,来酬谢相父的忠诚!”
赵衡转过身,大步走到赵晏面前,紧紧地握住赵晏的双手。
“明日册封大典,朕不仅要封相父为一字并肩王。”
小皇帝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朕还要向天下宣告,只要大周的龙旗还在飘扬,相父,便与朕同尊!君臣相知,至死不负!”
赵晏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一手拉扯大、终于在此刻彻底摆脱了封建皇权猜忌枷锁的少年。他的眼眶,在这一刻,也微微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润。
五年的隐忍,五年的血战。
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夜,那些被暗箭所伤的痛楚,在这一把火,和这少年君王的一跪之中,彻底烟消云散。
他赢了。
不仅赢了天下,更赢得了这个帝国最纯粹的信任。
“臣赵晏。”
赵晏的声音温和却重若千钧,“定不负陛下,生死相托。”
第387章 册封一字并肩王,世袭罔替掌乾坤
定安六年,四月初八。
黄道吉日,天朗气清。
紫禁城上空万里无云,金色的阳光倾洒在太和殿那铺满汉白玉的浩大广场上。
今日的皇城,迎来了大周立国三百年来最庄严、也最不可思议的一场旷世大典。
太和殿外,丹陛之下。
大周文武百官皆换上了最隆重的朝服,按文东武西之列,神情肃穆地排列得整整齐齐。
在他们身后,是来自安南、朝鲜、琉球乃至西洋各国的数十个藩属国与外邦使节团。
这些平日里在自己国家高高在上的使臣,此刻皆是屏息凝神,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满眼敬畏地仰望着那座象征着东方最高权力的宏伟殿堂。
“鸣钟——!击鼓——!”
大太监王进那高亢而充满穿透力的唱喏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咚!咚!咚!
沉雄的景阳钟与太和鼓齐声轰鸣,礼乐大作。
在万众瞩目之下,摄政王赵晏身着一袭绛紫色蟒袍,腰悬天子剑,步伐沉稳如岳,一步一步地踏上那通往金銮殿的九十九级白玉阶梯。
他的神色平静如深渊,那股在尸山血海与权谋暗战中淬炼出的无上威严,让两侧的百官和使节不自觉地低下了头颅,不敢直视其锋芒。
太和殿内,十一岁的少年天子赵衡,头戴十二旒冕冠,身披明黄衮龙袍,早已端立在龙椅之前。
当赵晏跨入大殿的那一刻,赵衡没有端坐,而是亲自向前迎了半步。
按照礼部原本拟定的规程,应当由当朝首辅方正儒代天子宣读册封诏书。但赵衡却摆了摆手,直接从王进捧着的紫檀木托盘中,拿起了那卷用赤金丝线绣着九龙腾云图案的绝密圣旨。
他要亲自来宣读这道足以改变大周历史的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赵衡稚嫩却清朗有力的声音,在太和殿内轰然响起,瞬间传遍了殿内殿外。
“大周开国三百载,历代先贤筚路蓝缕。然至朕之初年,主少国疑,内有奸王弄权,外有胡虏叩关,社稷危若累卵,江山险遭颠覆。”
“幸赖摄政王赵晏,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对内,清吏治,行新政,推一条鞭法以充国库,兴修水利以济苍生;对外,平叛党,破黑水,灭鞑靼,一战定北疆,拓土三千里!”
“其功在社稷,德被苍生。救朕于水火,扶大周于将倾。此等震古烁今之不世奇功,实乃苍天赐予我大周之镇国神柱!”
赵衡看着站在御阶之下的赵晏,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激动与深深的孺慕之情,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响彻云霄:
“寻常王爵,已不足以彰其功!自今日起,朕顺应天命,体恤民心,特加封摄政王赵晏为——一字并肩王!”
“食邑十万户,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特赐加九锡之殊荣!准其剑履上殿,入朝不拜,赞拜不名!”
轰!
一字并肩王!与天子并肩,共掌天下!加上那象征着人臣绝对巅峰的“加九锡”和“世袭罔替”!
虽然百官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道圣旨真正在金銮殿上被天子亲口宣读出来时,那股毁天灭地般的震撼感,依然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头皮发麻、热血沸腾!
赵衡读完圣旨,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礼官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亲自捧着那顶代表着一字并肩王尊荣的九旒王冠,以及一方雕刻着盘龙图案的纯金大印,一步一步走下御阶,来到了赵晏的面前。
“相父。”
赵衡的眼眶微红,声音中透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亲近与信任,“这大周的天下,是相父拼了命保下来的。朕今日,不仅要封相父为王,更要立下铁律。”
赵衡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大声宣布:“传朕旨意!自今日起,摄政王府即刻扩建,规制仅次于皇宫!天下所有军国要务、六部奏折,皆需先送往王府报知并肩王,而后再奏于朕!违令者,以欺君论处!”
先奏亲王,后奏天子!
这是何等毫无保留的放权!这是用整个帝国的最高权力,在向赵晏的忠诚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面对这泼天的恩宠与无上的权力,赵晏并没有立刻接过金印。
按照自古以来的朝堂规矩,面对这等极位之封,人臣必须“三辞三让”,以示谦逊。
“臣赵晏,德薄才浅,不过尽人臣之本分。”赵晏微微躬身,声音平缓,“如此极位之恩,臣万死不敢当,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相父若不敢当,这天下还有谁敢当?”赵衡上前一步,将金印强行塞向赵晏。
赵晏再次推辞:“江山乃赵氏之江山,臣以异姓之身并肩于帝,恐违祖宗家法,惹天下非议。臣不敢受。”
“祖宗家法若能保大周太平,何须相父浴血奋战?朕意已决,天下人若有非议,朕替相父去挡!”赵衡红着眼,第三次将王冠与金印举起,“相父若再推辞,便是不认朕这个大周的天子了!”
三辞三让,礼仪已成。
赵晏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少年天子,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份荣誉,更是赵衡将大周未来数十年的重担,彻彻底底地交托到了他的肩上。
“臣,赵晏。”
赵晏双手恭敬地接过那顶九旒王冠和盘龙金印,没有下跪,而是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声音犹如洪钟般在大殿内回荡:
“领旨!谢恩!”
“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护我大周盛世千秋!”
就在赵晏将那顶王冠戴在头上的瞬间。
以内阁首辅方正儒、户部尚书苏景然为首的文武百官,如同狂风席卷过的麦浪,齐刷刷地在太和殿内外跪伏在地。
紧接着,那些惊骇欲绝的各国使节也双腿发软,跟着跪倒在汉白玉的广场上。
“一字并肩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周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如同惊涛骇浪一般,从太和殿内传向午门,又从午门传遍了整个京师!
那声浪震耳欲聋,将赵晏的权势与威望,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推向了古往今来、人臣之极的最高巅峰!
册封大典,在极致的辉煌与狂热中缓缓落下帷幕。
百官散去,各国使节带着对大周这位年轻并肩王的无限敬畏,战战兢兢地退出了皇城。
夕阳的余晖洒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给紫禁城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纱。
“王公公,让所有人都退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御书房半步。”
御书房前,赵衡挥退了包括大太监王进和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在内的所有宫人与护卫。
沉重的朱漆木门被缓缓关上。
宽大的御书房内,只剩下了刚刚加冕一字并肩王的赵晏,以及十一岁的少年天子赵衡。
没有了外面的群臣环伺,没有了朝堂的繁文缛节。
赵衡静静地看着赵晏,突然,他后退了两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
在赵晏略显错愕的目光中,这位大周的九五之尊,竟然双膝弯曲,深深地、郑重地拜了下去!
“陛下!”赵晏大惊,连忙上前去扶。
“相父别动,让朕拜完。”
赵衡固执地推开了赵晏的手,眼底泛着晶莹的泪光,将头深深地贴在了御书房的金砖上。
“这一拜,不为君臣。”
“只为相父五年来如师如父的教导,只为相父替朕挡下的那些明枪暗箭。”
赵衡抬起头,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写满了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毫无保留的赤诚。
“相父,您受委屈了。”
第388章 君臣推心置腹,四海升平定根基
没有了外面的群臣环伺,没有了朝堂的繁文缛节。
赵衡静静地看着赵晏,突然,他后退了两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
在赵晏略显错愕的目光中,这位大周的九五之尊,竟然双膝弯曲,深深地、郑重地拜了下去!
“陛下!”赵晏大惊,连忙上前去扶。
“相父别动,让朕拜完。”
赵衡固执地推开了赵晏的手,眼底泛着晶莹的泪光,将头深深地贴在了御书房的金砖上。
“这一拜,不为君臣。”
“只为相父五年来如师如父的教导,只为相父替朕挡下的那些明枪暗箭。”
赵衡抬起头,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写满了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毫无保留的赤诚。
“相父,您受委屈了。”
小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毫无保留地吐露着深藏在心底的肺腑之言:“朕能坐稳这个皇位,大周能有今日这四海升平的盛世,全赖相父一人之力。这大周的万里江山,朕愿与相父共掌之!”
赵衡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以前是朕年幼无知,受了小人挑拨,对相父有过猜忌,甚至在粮草之事上动摇过。那是朕的错,是朕辜负了相父的赤胆忠心。求相父恕罪!”
面对这大周天子如此厚重的一跪与忏悔,赵晏的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没有任何居功自傲,而是身形一侧,用双手将小皇帝稳稳地搀扶了起来。
“陛下折煞微臣了。”
赵晏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超越了权势与生死的坦荡之光。
“臣当年受先帝临终托孤,曾立下重誓。此生必当护陛下周全,保大周江山万世安稳。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此生绝无半分篡逆之二心。”
赵晏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初具帝王威仪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欣慰笑容:“臣从未怪过陛下。帝王生性多疑,本是常理。但今日,陛下能对臣说出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说明陛下已经真正长大了,有了千古一帝的胸襟与担当。臣,深感欣慰。”
赵晏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未来的路还很长。臣会继续站在陛下的身前,为您披荆斩棘,与陛下君臣携手,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远迈汉唐的太平盛世!”
赵衡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眼中的泪水再次决堤。他反手紧紧握住赵晏的双手,破涕为笑。
“君臣相知,至死不负!朕与相父,永不相疑!”
在这一刻,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无比清新。自先帝驾崩以来,横亘在君臣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由封建皇权猜忌所铸就的厚重冰墙,终于在今日的推心置腹中,彻底冰消雪融。
大周帝国的最高权力中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同心同德。
……
数日后。
紫禁城内,春和景明,海晏河清,一派前所未有的鼎盛气象。
御书房内,少年天子赵衡,正兴奋地站在那一幅刚刚重新绘制的大周全图前。
他的小手抚摸着地图上那向北延伸了数千里的“北庭都护府”与“辽东都护府”,眼中满是骄傲与自豪。
“相父!您看这疆域,我大周如今的版图,已然远迈汉唐了!这都是相父的盖世之功啊!”赵衡转过头,看向坐在御案旁品茶的赵晏,稚嫩的脸庞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喜悦。
赵晏放下了手中的白玉茶盏。
他今日穿着一身常服,身上那股凌厉的杀伐之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渊的国士气度。
“陛下,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赵晏站起身,缓缓走到地图前,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新开拓的疆土上,而是深深地刺向了中原腹地与东南沿海。
“这北疆的尘埃是落定了,但大周这具庞大的身躯,此刻却面临着一个比十万鞑靼铁骑还要致命的绝境。”
赵衡一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相父所言何意?如今国库充盈,四海臣服,还能有什么绝境?”
“无官可用。”
赵晏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陛下,臣今日入宫,便是要与陛下交个底。这大周的官僚体系,已经快要撑不起这庞大的江山了。臣准备下重手,在今年,开一场史无前例的恩科大典。臣需要陛下的绝对支持。”
赵衡看着赵晏那深邃的眼眸,没有丝毫的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相父放手去做!只要是对大周有利,朕这把天子之剑,永远悬在相父的头顶为您开道!”
君臣二人推心置腹地长谈了半个时辰后,赵晏辞别了幼主,径直返回了那座规制仅次于皇宫的摄政王府。
第389章 北疆尘埃定,恩科动议起
入夜,摄政王府,军机密室。
大周文官集团的三位顶级中流砥柱——内阁首辅方正儒、户部尚书苏景然、吏部尚书海刚峰,已在密室内等候多时。
亲卫统领老刘按着腰间的大砍刀,亲自守在密室门外,宛如一尊铁塔。
赵晏推门而入,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一厚叠来自全国各地的八百里加急奏折,重重地砸在了紫檀木的宽大桌案上。
“三位大人,都看看吧。”
赵晏拉开主位的太师椅坐下,目光冷峻地扫过三人:“这是最近半个月,吏部、户部和兵部呈上来的急报。”
海刚峰率先拿起几本奏折,只翻看了几页,这位一向以铁面无私着称的“海青天”,眉头便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王爷,这……”海刚峰倒吸了一口冷气。
“让海大人念给你们听听。”赵晏冷声说道。
海刚峰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地念道:“其一,连年大战与此前的朝堂清洗,导致地方州县吏治出现严重断层。新拓之北庭、辽东两地,更是急需数以千计的合格官吏去安抚牧民、丈量土地。可如今吏部选派下去的人,要么是不通实务的酸儒,要么干脆无官可派,导致大量州县主官空缺!”
“其二,”苏景然接过话头,长叹了一声,“户部这边也是一团乱麻。王爷的一条鞭法虽然在朝堂上推行下去了,但在地方州县落地时却举步维艰。地方上极度缺乏既懂新政核算、又能扎根基层的实干算学人才。那些只知道背四书五经的县令,连田亩火耗都算不明白,如何推行新政?”
“更致命的是第三点。”
赵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眼神犹如两把出鞘的利剑:“东南海防的红毛番战舰叩关,南疆安南国的叛乱,黄河水利的秋汛防备,还有格物院急需的军工研发!这四大领域,哪一个不需要精通算学、格物、海事、兵法的专业大才?”
“可我们现在朝堂上的这群文官呢?让他们吟诗作对、引经据典,一个个口若悬河。你让他们去造大炮、去督造海船、去算水利工程的土方,他们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赵晏的这番话,如同刀子一样,将大周当前看似鼎盛、实则外强中干的核心痛点,剖析得鲜血淋漓。
方正儒作为两朝帝师、清流领袖,听得是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只能长叹一声:“王爷所言极是。大周的科举取士,选拔的都是经义文章之才,对于经世致用之学,确实是荒废太久了。”
“所以,本王决定,不能再等下去了。”
赵晏走到书案旁,从一个极其珍贵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了一份已经微微泛黄的考卷。
那正是他当年参加科举,震惊天下、被先帝钦点为状元的策论原稿!
赵晏将那份状元策论平摊在桌面上,指尖重重地叩在纸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当年能从清河县的寒门考中状元,七分靠的是才学,三分靠的是运气。若不是遇到恩师和先帝破格拔擢,这大周的官场,早就被那些南北门阀世家垄断得如铁桶一般!”
“传统的科举,糊名誊录漏洞百出,考题八股僵化。选出来的,多是世家大族用钱砸出来的寻章摘句之徒,绝非安邦定国的国士!”
赵晏猛地抬起头,那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庞上,透着一股要砸碎整个旧时代的决绝与狂气。
“如今我要做的,是让天下的寒门才子,不靠运气,只凭才学,就能有出头之日!”
“本王决定,奏请陛下,于今年秋闱,开设定安六年龙虎恩科!”
“这大周的科举规矩,本王要亲自重写!以‘经世致用、唯才是举’为总纲,彻底革除八股积弊!本王要为大周,选拔出真正能定国安邦、能造枪筑舰的实用之才!”
轰!
这番话,在密室内犹如引爆了一颗惊雷。
彻底革新科举?这可是动了天下所有世家门阀和士大夫的祖坟啊!这比在辽东打十万鞑靼还要凶险百倍!
方正儒、苏景然、海刚峰三人面面相觑,从最初的震惊、骇然,渐渐转变成了深思,最终,三人的眼中同时爆发出了一股义无反顾的狂热。
他们都是真正心怀天下的大周纯臣,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赵晏是对的。
大周若要长治久安,就必须有一次刮骨疗毒的人才换血!
“好!”
海刚峰第一个拍案而起,铁面涨得通红,“王爷敢下这等破天荒的决断,下官这条命就豁出去了!这恩科的考官资格与考生审查底线,下官亲自来守!谁敢在科举里伸手徇私,下官就用王爷赐的尚方宝剑砍了他的手!”
苏景然也激动地站了起来,大手一挥:“户部如今国库充盈,王爷只管放手去办!这龙虎恩科的一应开销、寒门学子的赴考盘缠,户部倾尽全力,全部兜底!”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方正儒身上。
这位大周文臣的领袖,缓缓站起身,对着赵晏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王爷此举,乃是为万世开太平。”方正儒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老臣身为帝师,在士林中尚有几分薄面。这恩科的文官基本盘,老臣去给王爷坐镇!那些想要借机生事的酸儒,老臣去骂醒他们!”
“好!有三位鼎力相助,这龙虎恩科,便势在必行!”
赵晏眼中精光四射,当即下令:“今夜,我们便将这恩科的奏疏与细则框架草拟出来!”
众人立刻围在桌案前,挑灯夜战。一项项足以颠覆千年科举传统的惊天条款,在这间密室中悄然成型。
直到东方破晓,赵晏才放下手中的朱笔。他走到密室门口,推开沉重的大门。
“老刘!”赵晏沉声唤道。
“东家,俺在!”老刘立刻迎上前来。
“这龙虎恩科的消息一旦放出,那些门阀世家和宗室逆党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必然会像疯狗一样反扑。”
赵晏的眼神变得冷酷如铁,透着浓烈的杀机:“从今日起,立刻加强摄政王府与京城九门的防务!命令锦衣卫外松内紧,严防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逆党借机生事。任何敢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的毒蛇,发现一条,给本王捏死一条!”
“东家放心!俺老刘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老刘独眼一瞪,杀气腾腾地领命而去。
赵晏负手立于台阶之上,望着初升的朝阳。
平定北疆只是用武力打下了一个外壳,而这即将到来的龙虎恩科,才是真正为大周帝国重塑灵魂的开端。
一场不见硝烟、却比千军万马还要惨烈的朝堂大风暴,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390章 状元出身的底气,科举之弊一针见血
定安六年,四月初。
京城,皇家格物院的议事大堂。
这里没有翰林院那股常年萦绕的陈腐纸墨气,空气中反倒透着一股机油、硝烟与松木混合的干练味道。
一张巨大的长条实木桌案上,铺满了各种齿轮图纸、水利模型与算学草稿。
大周实际的最高统治者,一字并肩王赵晏,此刻正端坐在桌案的主位上。
在他下首两侧,坐着的并非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朝堂清流,而是他一手提拔起来、支撑着大周帝国运转的最核心实务班底:兵部尚书马芳、工部尚书陈实、格物院总教习陆峥,以及大周绝无仅有的女算学天才、后勤监察使苏清禾。
今日召集他们前来,是为了商议一件足以将整个大周官场格局彻底砸碎重塑的大事——科举革新。
“科举,乃国之重器,天下取士之大宗。”
赵晏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人,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锐利的穿透力,“但如今的科举,早就病入膏肓,烂到了骨子里!”
“本王当年,便是从清河县的寒门一步步考出来的状元。这科场里的猫腻和死穴,全天下没有人比本王看得更清楚!”
赵晏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竖起三根手指,字字如刀地剖析着传统科举的三大致命顽疾:
“其一,阶层垄断!南北门阀世家把持着各地的解试名额,寒门学子想要进京赶考,连个资格都拿不到!官宦子弟互相包庇,科举早就沦为了世家大族世代为官、垄断朝堂的私器!”
“其二,内容空泛!你们看看现在考的是什么?诗赋、八股!天下学子寒窗苦读十年,只需死记硬背圣贤章句,揣摩考官喜好,便能金榜题名!可一旦外放为官,他们懂边防吗?懂水利吗?懂算账吗?连一亩地该收多少火耗都算不明白,如何指望他们去治理天下、安邦定国?!”
“其三,防弊虚设!所谓的糊名誊录制度,在那些门阀世家眼里简直漏洞百出。考官与世家暗中勾连,做暗号、换卷子,舞弊成风。这科举的公平性,早已名存实亡!”
这三刀,刀刀见血,将封建科举最阴暗、最腐朽的一面,赤裸裸地揭露在了众人面前。
马芳听得猛拍大腿,怒声说道:“王爷说得对极了!兵部每年分派下来的那些新科进士,让他们去巡视九边,连地图都看不懂,上个马还能从马背上摔下来!这等文弱书虫,除了会写几首酸诗,能顶个屁用!”
工部尚书陈实也深有感触地叹息:“工部修大运河,急需懂测绘的官员,可下官去吏部要人,调来的全是些只会讲大道理的书呆子,实务操作一窍不通,全得靠底层工匠手把手教,真是误国误民。”
“所以,”赵晏猛地转过身,一袭常服无风自动,展现出不容置疑的绝世霸气,“本王要在今年的龙虎恩科上,彻底推翻这腐朽的旧制!重新定下我大周取士的规矩!”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份连夜草拟的绝密大纲,甩在长桌中央。
“这便是本王定下的恩科核心革新框架——三场六目、三房阅卷、三榜录取!”
苏清禾聪明绝顶,立刻上前展开那份大纲,仔细阅览。越看,她那双清丽的眼眸中就越是闪烁出震撼与狂热的光芒。
赵晏指着大纲,掷地有声地宣读出这套足以颠覆历史的全新制度:
“第一,废除旧科,实行三场六目!第一场考经义基础,只考义理,废除八股定式;第二场考策问核心,全部围绕国政实务出题;第三场,增设实务选考!分为格物算学、水利农桑、律法刑名、边防地理、海事通商五门!考生可任选作答,分数计入总榜!”
“第二,打破主考官一言堂,实行三房阅卷!设立经义房、策论房、实务房!三房独立打分,按权重核算综合成绩!任何人休想再凭一篇文章的好恶,定人生死!”
“第三,废除一考定终身,实行三榜录取!正榜取三百进士;副榜取两百名实务出众、经义略有不足的同进士,直接下放六部与州县任实务官职;至于特榜……”
赵晏的眼底闪过一丝深谋远虑的精芒:“特榜由本王亲自核准!专为某一个领域有绝世奇才、但常规科目落榜的狂士设立!只要他有通天之能,本王便破格录用!”
听完这套详尽而恢弘的改革框架,议事大堂内的四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这哪里是在改革科举?这简直是在给大周的整个官僚体系换血!这套制度一旦落地,天下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必将如过江之鲫般涌入朝堂,而那些只会死读书的世家门阀,将被彻底边缘化!
“今日召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听计划的,是来分派任务的。”
赵晏目光如炬,迅速开始点将。
“陆峥、清禾!”
“微臣在!”
“臣女在!”两人齐齐起身。
“你们二人,精通格物与算学。由你们牵头,立刻拟定格物算学、海事通商这两门实务科目的考题大纲与评分标准!”
“马芳!”
“末将在!”
“你执掌兵部,边防地理科目的考题由你来出!要贴合九边与南疆的实际军情,别整那些纸上谈兵的废话!”
“陈实!”
“下官在!”
“你负责水利农桑科目的考题!告诉那些考生,我大周的黄河怎么治,良田怎么开!”
赵晏一锤定音:“所有的考题,必须贴合大周当前的国计民生!本王要借这场恩科,摸清天下英才的底子!”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齐声应诺。
然而,拿着刚刚分配到的任务卷宗,格物院总教习陆峥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担忧。他本是底层铁匠出身,太清楚朝堂上那些清流文官的嘴脸了。
“王爷……”
陆峥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上前一步,声音中透着一丝畏怯,“这格物算学一旦纳入国家正规科考,与孔孟之道平起平坐,朝堂上那些守旧派的清流言官,定会骂我们是奇技淫巧,是辱没斯文,毁了华夏道统啊!微臣只怕……只怕他们会在朝堂上掀起惊天大浪,拼死阻挠王爷的新政。”
听到陆峥的担忧,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清楚,文官集团对“道统”的执念有多么可怕。
面对这份担忧,赵晏没有解释,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大步走到议事堂后方。那里,正摆放着一张陆峥前不久刚刚绘制出来的、用于新式开花炮内膛改良的复杂结构图纸。
赵晏抬起手,“啪”的一声,将手掌重重地拍在那张图纸上。
他的眼神冷冽如刀,眉宇间透出一股睥睨天下、俯视群儒的狂傲霸气。
“陆峥,你给本王听好了。”
赵晏的声音犹如惊雷,在空旷的格物大堂内轰然回荡。
“北疆大捷,是这火炮打出来的,不是圣贤文章念出来的!”
“他们骂一句,挡得住红毛番的战舰,还是挡得住黄河的洪水?!”
赵晏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的所有实务派骨干。
“我大周的道统,是让百姓吃饱饭,是让异族不敢犯我边疆,是让这万里江山铁壁铜墙!而不是他们嘴里那些腐酸的教条!”
“他们要骂,就让他们骂。他们要阻挠,本王就亲自在朝堂上,打碎他们的脊梁骨!”
“你们只管去出题,去把天下真正有用的人才给本王网罗过来。剩下的狂风骤雨,本王一人,替你们挡了!”
这番掷地有声的霸气宣告,瞬间将陆峥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恐惧彻底击碎。
“微臣……誓死追随王爷!绝不辱命!”陆峥双膝跪地,激动得热泪盈眶。
马芳、陈实、苏清禾三人也被这股豪情所感染,齐刷刷地拱手一拜。
“我等定当竭尽全力,助王爷成就千秋伟业!”
实务科目的考试大纲编撰工作,在这间充满机油与算盘声的格物院大堂内,正式拉开了序幕。这是一场即将颠覆整个时代的文化与制度革命。
赵晏将那份确定了所有核心规则的恩科大纲收入怀中。
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明日的早朝,当这份奏疏呈递到太和殿的那一刻,他将面对整个封建官僚体系最疯狂的反扑。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是从寒门杀出来的状元,更是手握重兵、立下盖世奇功的一字并肩王。这大周的规矩,从现在起,由他说了算。
第391章 帝称病权臣升座,改科举群情激愤
定安六年,四月中旬。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紫禁城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时,大周帝国的政治中枢,迎来了它自定鼎北疆之后,最为惊心动魄的一个早朝。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于大殿两侧,然而,当景阳钟敲响,从后殿走出来的却只有大太监王进一人。
“启禀诸位大人!”王进一甩拂尘,高声唱喏,“陛下昨夜偶感风寒,龙体抱恙,今日免于临朝!”
此言一出,百官微微一愣,正准备山呼万岁后退朝。
“嗒,嗒,嗒。”
一阵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突然从大殿外传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字并肩王赵晏,身着一袭绛紫色、绣着四爪过肩金龙的无上蟒袍,腰悬天子剑,昂首阔步地走入太和殿。
他没有在百官之首的位置停下,而是顺着那九级白玉御阶,一步一步,径直走了上去!
在满朝文武骤然收缩的瞳孔中,赵晏走到那张代表着九五之尊的纯金雕龙宝座前,一撩宽大的蟒袍下摆,金刀大马地——坐了下去!
轰!
整个太和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的大脑在这一刻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坐在皇位上?!那可是只有天子才能坐的地方!哪怕是一字并肩王,这也已经是赤裸裸的僭越!
“陛下偶感风寒,特命本王代为主持今日早朝。诸位大人,有本早奏。”
赵晏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双手平放在御案边缘,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群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足以碾碎一切反抗的无上霸气。
“赵晏!你……你放肆!”
短暂的死寂之后,太常寺卿、理学宗师张维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猛地冲出队列,指着龙椅上的赵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怒吼。
“金銮宝座,乃大周天子专属!你身为臣子,竟敢公然升座!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你这是要造反吗?!”
“放肆的是你!”
赵晏没有动怒,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陛下封本王为一字并肩王,加九锡,赞拜不名。本王代天子理政,坐这把椅子,有何不可?张大人若是对陛下的圣旨有异议,大可去乾清宫外跪谏。现在,给本王退下!”
“你——!”张维被噎得面红耳赤,气得胡子直翘。
赵晏不再理会他,而是从袖中抽出那份用赤金云龙缎面包裹的奏疏,直接扔在了御案之上。
“今日早朝,只议一件事。”
赵晏的声音如黄钟大吕,在太和殿内轰然回荡:
“大周历经战阵,百废待兴。然地方州县吏治断层,懂新政、通实务的干吏极度匮乏。原有之科举,重诗赋经义而轻实务,所取之士,多为寻章摘句之徒,根本无法安邦定国!”
“本王决定,于今年秋闱,开设定安六年龙虎恩科!以经世致用、唯才是举为总纲,彻底革新科举旧制!”
“此次恩科,废除八股定式,设三场六目!首开实务选考,将格物算学、水利农桑、海事通商等纳为必考!不论门第出身,凡我大周子民,皆可凭真才实学入朝为官!”
如果说赵晏坐在龙椅上只是让他们感到惊恐,那么这道关于科举革新的政令,则无异于在所有门阀世家和守旧派的心头上,狠狠捅了一刀!
废除八股?考格物算学?不问门第出身?
这简直是要把天下士大夫和门阀世家世代垄断仕途的命根子给彻底挖断!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啊!”
张维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上,悲愤交加地捶打着地面,仰天长呼:
“你僭越龙椅在先,擅改祖宗科举大典在后!其一,科举乃国之重器,你废除百年定例,是动摇国本!其二,你将格物算学这等匠人商贾的奇技淫巧纳入科考,是亵渎孔孟圣贤,毁我华夏千年道统!其三,你亲掌科举,分明是想把持文柄,结党营私!”
张维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地瞪着龙椅上的赵晏:“你行此王莽、董卓之事,就不怕被天下读书人的口水淹死吗?!”
“臣等恳请摄政王走下龙椅!收回成命!废除恩科革新条款!”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立刻跳了出来,联合数十名出身世家大族、满脑子理学教条的官员,呼啦啦地齐刷刷跪倒在张维身后,以群体逼宫的姿态向坐在皇位上的赵晏施压。
“放你娘的罗圈屁!”
兵部尚书马芳气得眼珠子通红,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指着张维的鼻子破口大骂。
“张老头!老子在辽东打仗的时候,你们的四书五经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刀使?要是没有格物院造出来的大炮和火枪,你们这帮酸儒现在早就在鞑子的马蹄底下当奴隶了!王爷要选拔能造枪筑炮的实干人才,有何不可?!”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太白也冷笑一声,身形如剑般挺立,言辞犀利如刀:“张大人满口道统,我看,你们是怕寒门子弟有了出头之日,抢了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世袭罔替的官帽子吧!为了一己私利而阻挠国家选拔真才,你们才是真正的亵渎圣贤!”
户部尚书苏景然亦是上前一步,据理力争:“国库岁入千万,漕运海贸日渐繁盛。地方上若是没有精通算学与实务的官员去打理,难道指望你们用几篇八股文章去让黄河不决堤、让国库生银子吗?”
“强词夺理!斯文扫地!”
“你们这是要亡了大周的文脉!”
朝堂之上,革新派与守旧派瞬间撕破了脸皮,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整个金銮殿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几名脾气火爆的武将甚至已经按住了刀柄,险些在御前爆发肢体冲突。
而引发这一切的赵晏,却自始至终稳稳地坐在那张龙椅上。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冷冽如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这场近乎失控的乱局。
他在观察。
他在记下每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官员的面孔,观察着那些站在后方始终沉默的门阀代表。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用最极端的姿态,把隐藏在暗处的所有毒瘤全部逼到明面上来!
“都吵够了吗?”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赵晏终于开口了。
他随手抓起御案上的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品并肩王的无上威压,大殿内的争吵声瞬间被强行压了下去。
赵晏缓缓站起身,离开龙椅,负手走到白玉台阶的边缘。
“本王今日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想告诉你们。这大周的规矩,从现在起,由本王来定!”
赵晏的声音犹如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过每一个守旧派官员的耳膜:
“你们不是要把祖宗之法和孔孟道统当挡箭牌吗?好!本王给你们机会!”
“今日这早朝,到此为止。三日之后,咱们在这太和殿上,再开大朝会!”
赵晏冷酷的目光扫过张维和吴思齐:“给你们三天时间,回去好好准备你们的圣贤文章。三日之后,本王要在这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们那点可笑的道统,彻底击碎!”
“退朝!”
赵晏猛地一甩绛紫色的宽大衣袖,没有理会面色铁青的守旧派群臣,在老刘等亲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太和殿。
大殿内,张维死死盯着赵晏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走!去王克俭大人府上!”张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门生吩咐道,“这头虓虎已经疯了!大周的科举命脉,就算是拼了我们这身老骨头,也绝不能落入他的手里!”
第392章 舌战群儒,赵晏的道统之辩
三日后的清晨,太和殿。
朝会的气氛比三日前更加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今日,小皇帝赵衡依旧“龙体抱恙”,没有临朝。
一字并肩王赵晏,再次身着那袭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绛紫色蟒袍,在一众守旧派官员那充满了愤怒、怨毒却又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下,缓步走上御阶,端坐于那张空悬的龙椅之上。
“开始吧。”
赵晏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话音未落,太常寺卿张维便迫不及待地跨出队列,他今日做足了准备,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用黄绫包裹的《祖宗法度疏》,仿佛手捧尚方宝剑。
“摄政王殿下!”
张维的声音悲怆而高亢,带着一股殉道者般的慷慨激昂,“科举取士,乃国之大典!自太祖皇帝始,便定下以经义诗赋为本,以孔孟之道为纲的千秋不易之规!此乃我大周之文脉,亦是华夏之道统!”
“殿下以武勋定国,已是功高盖世!为何还要插手文柄,以格物算学等‘奇技淫巧’来玷污圣人门楣,乱我儒家道统?!”
“请王爷三思!废除八股,纳入实学,乃是自毁长城之举!必将引得天下读书人离心离德,动摇国本啊!”
“臣等附议!请摄政王收回成命,以保我华夏道统不失!”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立刻带着数十名守旧派官员跪倒在地,一时间,大殿内“道统”、“祖制”之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股极其强大的道德压力。
他们就是要用儒家最核心、最神圣不可侵犯的“道统”大帽子,来将赵晏死死地压在“武夫乱政、亵渎圣贤”的耻辱柱上。
面对这群老臣的集体逼宫,赵晏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张维。
“张大人,说完了吗?”赵晏的声音平静如水。
张维梗着脖子,大义凛然地说道:“老臣冒死进谏,只为保我大周文脉!若王爷执意如此,老臣宁可血溅金銮,也绝不与乱臣贼子同朝!”
“好一个血溅金銮。”
赵晏突然笑了,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嘲讽。
“既然张大人满口道统,那本王今日,就跟你好好辩一辩,这天下最大的道统,到底是什么!”
赵晏猛地拔高音量,声音犹如惊雷,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第一,本王问你!空谈误国,实学兴邦!当年程敏那个畜生,是不是满口圣贤文章?他是不是比你们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懂孔孟之道?可结果呢?他通敌卖国,险些葬送我大周十一万精锐!这,就是你们要的道统吗?!”
张维的脸色瞬间一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本王再问你!”
赵晏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刺向吴思齐,“北疆大捷,靠的是什么?是陆峥他们不眠不休研发出来的燧发枪、开花炮!是马芳将军和沈红缨提督带着将士们用步炮协同战术打下来的!不是你们在暖阁里念出来的圣贤文章!”
“空谈义理,挡得住异族的铁蹄吗?!救得了水深火热的百姓吗?!你们的道统,连一座城池都守不住,要它何用?!”
吴思齐被问得面红耳赤,羞愤欲绝地低下了头。
“最后,本王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道统!”
赵晏猛地一挥宽大的蟒袍,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滔天威压瞬间席卷全场,压得所有守旧派官员都喘不过气来。
“孔孟圣贤,其核心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科举选士,选的是能安邦定国、能护佑苍生、能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的国之栋梁!而不是选一群只会寻章摘句、死背教条、对民生疾苦一无所知的书虫!”
赵晏一步步走下御阶,逼到张维的面前,俯下身,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张大人,你满口道统,可本王问你!你可曾去过北疆,知道那里的雪有多大?可曾去过黄河岸边,知道那里的水有多急?可曾去过江南乡下,知道百姓的赋税有多重?!”
“你连这些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本王谈道统?!”
轰!
这最后一问,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所有守旧派官员的心脏!
他们当了一辈子官,又有几个人真正去过边疆,下过田地?他们所谓的治国,不过是在书斋里、在公文堆里想象出来的罢了!
“说得好!”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马芳再也忍不住,猛地跨出队列,将一本厚厚的、沾着血迹的名册狠狠地砸在地上!
“张维!你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北伐一战中,我大周阵亡的三万名将士的名字!他们需要的是能守住边疆的将军,能造出更好火炮的工匠,能算出精准粮草的户部官员!不是你们这群只会躲在京城里放屁的酸儒!”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太白也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笏板,厉声说道:“张大人满口圣贤,却对门阀世家垄断科举、鱼肉百姓的恶行视而不见!你们这群人,才是真正亵渎道统、愧对圣贤的千古罪人!”
赵晏的反问句句诛心,革新派的全线反击更是招招见血!
张维和那群跪在地上的守旧派官员,被驳得体无完肤,面如死灰,再也拿不出半句有力的反驳。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还保持中立、心存疑虑的官员,此刻看着赵晏那挺拔如剑的背影,听着那振聋发聩的质问,心中的天平彻底倒向了革新派。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并肩王要改的不是道统,而是要砸碎那些附着在道统之上的腐朽枷锁!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文官之首,全程沉默不语、仿佛入定老僧般的内阁首辅方正儒,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是赵晏的恩师,是先帝的帝师,更是当今天下所有读书人公认的清流领袖。
他的态度,将是决定这场恩科革新命运的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块砝码!
方正儒没有去看赵晏,也没有去看张维。
他只是颤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白发苍苍的老首辅,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高高在上的龙椅,对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老臣,附议!”
方正儒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一种足以定鼎乾坤的力量。
“并肩王所言,乃是为万世开太平之大道。革新科举,为国选才,老臣……全力支持!”
这一躬,这一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彻底砸碎了守旧派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张维等人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第393章 门阀暗流,王克俭的第一次串联
太和殿的朝会,在方正儒那石破天惊的一躬之后,以守旧派的完败而告终。
当晚,京城宣武门内,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灯火彻夜未熄。
这里是山东琅琊王氏在京城的宗族府邸,如今的主人,正是当年被赵晏搞得灰头土脸的礼部尚书王敬之的亲弟弟——王克俭。
与他那个只知空谈的兄长不同,王克俭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是南北门阀世家在京城真正的幕后操盘手。
密室之内,檀香缭绕,气氛却阴冷如冰窖。
王克俭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在他的下首,坐着十几个来自江南、山东、河北等地的顶级门阀世家的核心人物,以及几个在上次清洗中侥幸逃脱的程敏余党。
“诸位,今日朝堂之上的惨败,想必大家也都看到了。”
王克俭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怨毒,“赵晏那竖子,不仅有兵权在手,如今更是拉拢了方正儒那老匹夫,连‘道统’这块最后的遮羞布都被他撕了。他那所谓的龙虎恩科一旦落地,我等世家门阀世代为官的根基,就要被他连根拔起了!”
此言一出,在座的众人无不脸色铁青,义愤填膺。
“王公说得对!赵晏这是要断了咱们的生路啊!”
“他让那些泥腿子和匠人跟我们一起考策论、考算学,这天下还有没有尊卑贵贱了?!”
“绝不能让他得逞!若是让那群寒门子弟进了朝堂,你我家族的利益谁来维护?!”
王克俭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冷冷地说道:“哭天抢地没用。赵晏既然把刀架在了咱们的脖子上,那咱们就只能拼死一搏,先把他的刀给折了!”
“我已定下三步毒计,只要咱们上下一心,定能让赵晏那场所谓的龙虎恩科,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王克俭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阴森得如同毒蛇吐信:
“第一步,阻挠新规!明着斗不过,咱们就来暗的!联合宗室和剩下的理学派,在朝堂上继续拖延恩科细则的通过。重点攻击‘摄政王亲任知贡举’这一条!同时,花钱收买京城的太学生和落魄文人,让他们在街头巷尾散布谣言,就说赵晏操纵科举,是要把朝堂彻底变成他的一言堂,动摇天下读书人对他的信任!”
“第二步,把控考官!”王克俭的眼神变得极其阴毒,“礼部的吴思齐大人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咱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推上同知贡举的位置!只要能把我们的人安插进誊录房和阅卷房,到时候是录取谁,是黜落谁,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第三步,也是最狠的一步——垄断名额!”
王克俭猛地一拍桌案,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京城是赵晏的地盘,咱们不好动手。但南北各省的地方解试,那可是咱们世家门阀经营了百年的老巢!传我的话下去,让各地的族人,不惜一切代价收买地方学政和考官,把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寒门才子,给我统统在解试这一关就刷下去!”
“他赵晏不是要为寒门开路吗?本公就让他连一个像样的寒门考生都见不到!到时候,能进京参加恩科的,全都是咱们世家子弟!看他拿什么来革新!”
这三步毒计,环环相扣,从舆论、执行、生源三个层面,对龙虎恩科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其心之歹毒,令人不寒而栗。
就在众人为这毒计拍案叫绝之时,密室的暗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在王克俭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克俭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狂喜之色。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王克俭站起身,对着众人大笑道:“诸位,咱们的盟友来了!”
密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锦衣、腰佩玉带的青年男子,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昂首走了进来。此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襄王赵洵极其相似的阴鸷与野心。
“奉国将军,李崇义!”
在座的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心中皆是一凛。
李崇义,乃是当年宗室叛乱中唯一一个装疯卖傻、躲过清洗的核心宗室成员。他表面上对赵晏恭恭敬敬,暗地里却一直在串联被削了权的宗室余孽,对赵晏恨之入骨。
“王公的计策,本将军在外面都听到了。甚好,甚妙啊。”
李崇义走到主位旁,毫不客气地坐下,冷笑着说道,“赵晏小儿断我宗室财路,如今又要断你们门阀的官路。你我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李崇义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牌,扔在桌上:“这是宗人府的令牌。本将军可以代表所有对赵晏不满的宗室,在朝堂上为你们门阀撑腰,帮你们一起对抗赵晏!”
“但本将军也有一个条件。”李崇义的眼中爆发出贪婪的火光。
“将军请讲!”王克俭连忙说道。
“只要你们能助本将军,借着这次恩科之乱,将赵晏拉下马……”
李崇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
“事成之后,本将军要废了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坐上那把龙椅!到那时,你们所有参与的世家,不仅能保住世代为官的特权,本将军还许你们……与国同休!”
废帝!登基!
王克俭等人心中剧震,随即被这泼天的富贵冲昏了头脑。
“好!”王克俭猛地站起身,对着李崇义重重一拜,“我等愿奉将军为主!共襄大事!”
门阀、理学派、宗室逆党,在这间阴暗的密室中,终于彻底合流,形成了一个足以颠覆大周的恐怖反派联盟。
“这是五十万两银票。”
王克俭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票,“用这些钱,去贿赂礼部的官员,去收买地方的考官,去煽动京城的太学生!”
王克俭的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赵晏断我们的生路,我们就先毁了他的恩科!”
“他想让泥腿子一步登天,我们就让他看看,这大周的官场,终究还是我们世家和宗室……说了算!”
密室的灯火彻夜未熄,京城的暗流愈发汹涌。
一张针对龙虎恩科、甚至针对大周皇权的巨大阴谋之网,在这一夜,被彻底编织而成。
第394章 锦衣卫的密报,赵晏的预判布局
深夜,京城宣武门,王克俭的府邸。
当那些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门阀代表和宗室密使,从密道悄然散去,各自奔赴那场注定要失败的阴谋时。
距离王府不足三百步的一座民宅屋顶上,几道如同夜枭般的黑色身影,将一张写满了密语的纸条绑在了信鸽的腿上,迅速放飞。
不到一个时辰。
摄政王府,军机密室。
烛火摇曳,将赵晏那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一身黑色便服,将一份刚刚破译出来的、还带着信鸽体温的绝密卷宗,恭恭敬敬地呈递到赵晏的面前。
“王爷。”沈烈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意,“鱼全都上钩了。王克俭府上的那间密室,咱们的暗桩早在半年前翻修的时候,就把‘听风管’埋进了墙壁里。他们今晚说的每一个字,都一清二楚地记在了这里。”
卷宗里,不仅有王克俭那恶毒的“三步毒计”,有礼部右侍郎吴思齐收受贿赂的账册副本,有张维门生即将煽动太学生闹事的详细计划,甚至连那个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宗室逆党李崇义,与王克俭达成的“废帝登基、瓜分天下”的谋逆大罪,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好,好得很。”
赵晏翻看完所有案卷,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度冰冷的轻笑。
“本王还愁找不到由头来收拾这帮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和宗室余孽,没想到他们自己倒急着把脖子凑到本王的刀口上来了。”
沈烈眼中杀机毕露,猛地一抱拳:“王爷!既然人证物证俱在,末将这就带人封了王府和那个李崇义的将军府,把这群乱臣贼子统统下到诏狱里去!挨个用刑,不怕他们不把背后所有的人都吐出来!”
“不。”
赵晏摆了摆手,示意沈烈稍安勿躁。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周舆图前,目光深邃如渊。
“现在抓,只能抓到几个领头的。他们背后那些在地方上盘踞了数百年的门阀大族,只会立刻缩回自己的老巢,斩断所有联系,到时候再想动他们,就难了。”
“本王要的,不是杀几个人泄愤。”
赵晏转过身,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眸中闪烁着老猎人般的睿智与残酷,“本王要的,是将他们,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赵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将所有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绝对自信。他当场下达了三道足以让所有逆党自投罗网的钧令:
“第一,传令下去,继续监控!给本王死死地盯住王克俭、张维、李崇义这三条大鱼的所有动向!他们见了什么人,送了什么礼,甚至连他们家的狗从后门出去叼了根骨头,本王都要知道!只收集证据,不打草惊蛇!本王要顺着他们这条藤,把后面藏着的所有瓜,都给摸出来!”
“第二,传令老刘!”赵晏的语气陡然转厉,“立刻加强三处的防务!摄政王府、贡院,还有……诏狱!”
赵晏的手指在地图上京城诏狱的位置重重一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李崇义这个蠢货,他以为本王把他那些宗室同党关进诏狱就完事了?他还惦记着里面那个已经半死不活的鞑靼大汗蒙力克呢!他想劫狱救主,里应外合?可笑至极!”
赵晏看着老刘,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刘,你亲自带五百名王府亲卫,换上狱卒的衣服,给本王把诏狱围成铁桶!再在诏狱周边布下三层口袋阵!只要李崇义那条毒蛇敢把头伸进来,就给本王立刻把口袋扎死,让他有来无回!”
“东家放心!俺老刘早就备好了铡刀,就等他来送死了!”老刘狞笑一声,独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第三,”赵晏的目光投向了舆图上的南北各省,“传令下去,让锦衣卫的暗桩和青云驿站的伙计们都动起来。暗中保护所有已经启程、即将进京的寒门才子!若有地方门阀敢在半路上构陷、打压、甚至痛下杀手,不必上报,直接给本官……就地格杀!”
三道军令下达,一张针对逆党所有阴谋的天罗地网,被赵晏悄无声息地编织而成。
“王爷,那李崇义勾结外敌之事?”沈烈最后问道。
“重点深挖!”
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森寒,“他既然敢动这个念头,就绝不可能只联络了漠北的残部。给本王去查!查他跟南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跟安南的叛将黎文渊有没有往来!本王要在他动手之前,把他所有的外部后手,全部斩断!”
赵晏指着密报上李崇义的名字,对老刘冷冷说道:“这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终于肯露头了。之前宗室叛乱,他装疯卖傻躲了过去,本王本想留他一条狗命,没想到他自己非要找死。这次他自己跳出来,就别想再缩回去了。”
“诏狱那边,你布好口袋,就等着他往里钻。”
“遵命!”
沈烈和老刘领命,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王府深夜的阴影之中。
偌大的军机密室里,只剩下赵晏一人。
他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之前,目光缓缓扫过大周那辽阔的疆域,从冰封的北庭都护府,到富庶的江南水乡,再到风雨欲来的东南沿海。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绝对从容。
王克俭和李崇义自以为是的毒计,在他看来,不过是几只飞蛾,正不自量力地扑向他早已点燃的熊熊烈火。
“就让你们再多蹦跶几天吧。”
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这龙虎恩科的大幕一拉开,就是你们这群旧时代的余孽,集体谢幕之时。”
第395章 考官权柄之争,守旧派的核心反扑
紫禁城,太和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暗流汹涌。
自从摄政王赵晏在朝堂上以雷霆之势定下了龙虎恩科的革新大纲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住了科举中最核心的那个位置——知贡举,也就是恩科的主考官。
谁掌握了知贡举,谁就掌握了天下读书人的命脉。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大太监王进尖锐的唱喏声在大殿内回荡。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前礼部尚书之弟、山东王氏门阀的核心人物王克俭,便手持笏板,大步流星地跨出队列。
“陛下!臣有本奏!”
王克俭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傲气:“龙虎恩科开科在即,主考官人选关乎大周百年文脉!臣举荐太常寺卿张维大人,出任本次恩科知贡举!并请从礼部及太常寺中,挑选饱读诗书、德高望重之大儒,全权充任同考官!”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门阀世家和守旧派发起的反扑。他们企图用这种方式,把科举的阅卷权和录取权,重新夺回自己手里。
站在龙椅之侧的赵晏,一身绛紫蟒袍,面无表情地看着跳出来的王克俭。
王克俭感受到了赵晏的目光,但他今日有备而来,不仅不怕,反而迎着赵晏的目光,朗声说道:“摄政王殿下,礼部掌科举,乃是大周开国以来的祖制!殿下虽以武勋平定北疆,功高盖世,但文武殊途!若由殿下亲掌科举,恐有把持仕途、结党营私之嫌,必遭天下读书人非议啊!”
图穷匕见!
这番话可谓是诛心至极,直接将权臣干政的大帽子往赵晏的头上扣!
“臣等附议!”
还没等革新派官员开口,礼部右侍郎吴思齐便如同得到了信号一般,猛地冲出队列。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吴思齐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把摘下了自己头顶的乌纱帽,重重地放在金砖上,随后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声音凄厉地高呼: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张维大人为知贡举!若科举大权沦为权臣私器,臣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宁愿辞官归乡,终身不踏入仕途半步!”
“臣等宁愿辞官!恳请陛下三思!”
哗啦啦!
随着吴思齐的动作,大殿之内,数十名守旧派言官、门阀世家出身的朝臣,齐刷刷地摘下乌纱帽,伏地大叩!
乌纱帽滚落在金砖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逼宫!这是赤裸裸的集体逼宫!
他们自诩为大周的文官脊梁,认为只要用罢工来要挟,年幼的皇帝和不敢激起天下大乱的摄政王,就必须向他们低头!
“放肆!你们这是要挟天子!”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太白勃然大怒,气得目眦欲裂,指着跪在地上的王克俭和吴思齐怒骂:“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们动辄以辞官相逼,哪里有半点人臣的忠义?分明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乱臣贼子!”
户部尚书苏景然也大步出列,厉声反驳:“摄政王殿下乃是先帝钦点的状元及第!这天下还有谁比殿下更深谙科举之利弊?由殿下出任知贡举,正是为了肃清科场积弊,这才是天下寒门学子心之所向!你们举荐张维,不过是为了守住你们世家门阀包庇舞弊的特权罢了!”
“苏尚书此言差矣!”
王克俭站起身来,毫不退让地对着苏景然吼道:“赵晏亲掌科举,就是要把朝堂变成他的一言堂!今日我等就算丢了这顶乌纱帽,也绝不能让大周的科举,沦为权臣结党营私的私器!”
“一派胡言!”吏部尚书海刚峰黑着脸站了出来,“科场公平,靠的是严明的法度,不是你们这些满口道统的虚伪之徒!”
一时间,太和殿内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革新派与守旧派针锋相对,唇枪舌剑,甚至有几个脾气火爆的武将已经捋起了袖子,想要上去生撕了吴思齐这帮不要脸的酸儒。
然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赵晏,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静静地站在御阶之上,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塑。
他的目光从摘掉乌纱帽的吴思齐身上扫过,滑过慷慨激昂的王克俭,又看了一眼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的张维。
赵晏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冷峻的弧度。
跳吧,尽情地跳吧。
他在心中冷笑。这份以辞官相逼的名单,简直是上天送给他最好的一份清洗名册。
这些自以为拿捏了朝廷命脉的门阀余孽,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张怎样天罗地网的死局。
龙椅之上,十一岁的少年天子赵衡看着殿下的乱局,眉头紧紧皱起。
他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渊渟岳峙的相父,脑海中想起了早朝前相父的交代。
“砰!”
赵衡抓起御案上的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下去!
清脆的巨响,终于让争吵不休的大殿暂时安静了下来。
“诸位爱卿,国家抡才大典,岂可如同市井泼妇般吵闹?”
赵衡虽然年幼,但声音却透着不可侵犯的帝王威严:“知贡举一职事关重大,既然众卿各执一词,今日暂且搁置!”
赵衡一挥龙袖,果断地下达了旨意:“内阁听旨!朕命内阁辅臣,于三日后在文渊阁合议此事,拿出一个稳妥的章程来!三日之后的大朝会上,再做最终定夺!”
“退朝!”
随着大太监王进的唱喏声,这场火药味十足的早朝戛然而止。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
王克俭和张维走在最后,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在他们看来,小皇帝没有当场拍板,甚至让内阁去合议,这就是皇权向他们门阀势力妥协的信号!
“走。”王克俭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吴思齐等人说道,“皇帝终究还是怕天下读书人闹事。这三日的合议,就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王公的意思是?”吴思齐摸了摸重新戴回头上的乌纱帽。
“去方府!”
张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方正儒是内阁首辅,又是天下清流的领袖。只要我们能说动他,让他以内阁首辅的身份在合议上反对赵晏亲掌科举,那赵晏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休想越过这道天下读书人的大坎!”
“不错!”王克俭冷笑道,“方老大人一生最重孔孟道统,绝不会坐视赵晏胡作非为。走,咱们这就备上厚礼,去请这位老首辅出山,替天下人主持公道!”
一群守旧派官员如同打了胜仗一般,气焰嚣张地朝着方府的方向赶去。
第396章 恩师站台,方正儒的关键一票
朝会暂停的这三日,京城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内阁首辅方正儒的府邸,成了整个大周官场风暴的绝对中心。
从早到晚,方府门前的车马络绎不绝。
太常寺卿张维更是带着一众守旧派官员,如走马灯般轮番登门拜访。
张维甚至以同门师弟的身份,站在方府紧闭的大门外,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
“师兄啊!科举乃我儒家命脉,祖宗之法不可废!赵晏此举是要断了天下读书人的根基啊!如今满朝文武,只有您这位清流领袖、两朝老臣能够拦住他了!求师兄出山,保我儒家道统不灭!”
张维在门外的呼喊声悲怆至极,引得无数路过的太学生潸然泪下。
在他们看来,方正儒这位一生清正廉明、最重礼法规矩的老首辅,定然会站出来,给赵晏这个跋扈的权臣当头棒喝。
然而,无论外面如何喧闹,方府的大门始终紧闭,犹如一块不可撼动的铁石。
书房之内,一盏孤灯摇曳。
方正儒端坐在书案前,对门外的哭喊声充耳不闻。他的面前,静静地平铺着赵晏那份《开设龙虎恩科疏》的副本。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将这份奏疏反反复复看了整整三个日夜。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在心里细细地咀嚼、推敲。
“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实学兴邦,经世致用……”
方正儒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浑浊的眼眸中,渐渐泛起了一层湿润的光芒。
他仿佛透过这张薄薄的宣纸,看到了那个曾经在南丰府初露锋芒的倔强少年,看到了他在黄河大堤上与百万灾民同吃同住的身影,看到了他在辽东冰天雪地里拔剑杀敌的绝然。
“好一个赵晏。好一个破局之法。”
方正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合上了奏疏,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释然而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三日的期限,转眼即至。
紫禁城,太和殿。
大朝会再次开启。
今日的朝堂,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哪怕是掉下一根针,都能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端坐在龙椅上,赵晏一袭紫蟒玉带,面沉如水地立于御阶之侧。
阶下,张维、王克俭等门阀与守旧派官员,一个个昂首挺胸,眼中闪烁着胜券在握的狂热。
在他们看来,方正儒这三日闭门谢客,定然是在酝酿如何在这大朝会上,给赵晏最致命的清流一击。
“三日之期已到。”
小皇帝赵衡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死寂,“关于龙虎恩科知贡举一职,内阁合议的结果如何?诸位爱卿,有何定论?”
唰!
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位列百官之首的内阁首辅,方正儒的身上。
王克俭在后方激动得微微发抖,张维更是满眼期待地看着这位师兄。
在万众瞩目之下,方正儒整理了一下绯红的一品朝服,手持象牙笏板,步履缓慢却异常沉稳地跨出队列,走到了大殿的正中央。
他没有看身后的张维,也没有看那些激动的门阀官员,而是对着高高在上的龙椅和赵晏,深深地拜了下去。
“老臣方正儒,代表内阁,回禀陛下!”
方正儒的声音虽然苍老,但在空旷的金銮殿内,却字字如千钧巨石般砸下。
“关于并肩王赵晏,出任龙虎恩科知贡举一事。老臣以为……实乃天命所归,理所应当!老臣,全力赞同!”
轰隆——!
这句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毫无征兆地劈在了所有守旧派官员的头顶!
张维脸上的期待瞬间僵硬,眼睛猛地瞪大,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话语。王克俭更是双腿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金砖上。
“方阁老!您……您在说什么?!”吴思齐失声惊叫,完全失去了分寸。
方正儒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挺直了佝偻的脊梁,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掷地有声地给出了他的三重定论,将守旧派的幻想彻底碾碎!
“其一!论资格,并肩王赵晏乃是先帝钦点的状元及第,文才武略,皆是当世绝顶!他深谙科举之利弊,更立下定国安邦之不世奇功。由他任知贡举,总领恩科,天下学子谁敢不服?无人能出其右!”
方正儒的目光陡然转厉,犹如两道出鞘的利剑,狠狠刺向张维和吴思齐等人。
“其二!尔等前日以辞官归乡相要挟,逼迫天子收回成命!此等行径,名为死谏,实为要挟君父!不忠不义!你们口口声声说守的是祖制,但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们守的,到底是祖宗之法,还是你们自家门阀世代为官的特权私利?!”
这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门阀官员的脸上,抽得他们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其三!”方正儒猛地举起手中的笏板,声音中透着一股悲壮的激昂,“科举革新,乃是为大周选拔真正的栋梁之才!打破世家垄断,给天下寒门一条生路!这等利国利民之千秋伟业,我等为人臣者,理应肝脑涂地全力支持,岂能因一己之私,百般阻挠?!”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方正儒的这三点表态,从资格、到动机、再到大义,犹如三把无情的铁锤,将守旧派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道德牌坊”,砸得粉碎!
张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一向尊崇理学、视规矩如命的师兄,竟然会当众背叛儒家的道统,倒向那个武夫出身的赵晏!
“师兄!你疯了吗?!”
张维绝望地冲了出来,指着方正儒嘶吼道:“你这是在毁我大周的文脉!你这是在葬送孔孟之道啊!你这清流领袖的名声,今日算是彻底臭了!”
方正儒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陷入魔怔的师弟,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怜悯与悲哀。
他缓缓走到张维面前,眼神无比凝重,一字一顿地说道:
“师弟,你守的是死的规矩,并肩王守的是活的江山。”
“你口口声声说道统,可道统的根基,是江山永固,是百姓安乐,不是你手里那几句圣贤章句!孰轻孰重,你到现在还分不清吗?”
这句话,犹如一记绝杀的利刃,瞬间刺穿了张维最后的心理防线。
“你……你……”张维指着方正儒,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直挺挺地瘫软在了大殿之上。
“张大人!”王克俭等人惊恐万状地扑上前去,但此刻,他们知道,大势已去,彻底完了。
方正儒的表态,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在朝堂上摇摆不定的中立派官员,在看到清流领袖都旗帜鲜明地支持赵晏后,再也没有了任何顾虑。
“臣等附议!支持并肩王出任知贡举!”
“方阁老所言极是!臣等附议!”
呼啦啦,满朝文武,除了那十几个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旧党余孽,其余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逼宫的图谋,在方正儒这位老人的正义之声中,化为了一地可笑的齑粉。
御阶之上,赵晏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越过跪倒的百官,与台下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恩师,在空中交汇。
方正儒看着赵晏,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期许与托付。
赵晏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郑重地,用目光回敬了一个深深的师生之礼。
他知道,恩师为了他,为了这大周的新政,亲手打碎了自己在士林中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名声。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他唯有用一场前所未有的、绝对公平的恩科盛典,来加倍偿还。
朝堂的局势,在这一刻,迎来了无可逆转的全面翻盘。
第397章 一锤定音,知贡举赵晏
紫禁城,太和殿。
历经了连续三日的狂风骤雨与唇枪舌剑,今日的早朝,金銮殿内出奇地安静。
没有了守旧派官员气急败坏的声嘶力竭,也没有了门阀世家以辞官相逼的嚣张气焰。
在内阁首辅方正儒那石破天惊的一躬之后,所有反对科举革新的声音,都被彻底碾碎在了大周历史的车轮之下。
十一岁的少年天子赵衡,端坐在那张宽大的金漆雕龙宝座上,小脸紧绷,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帝威。
他环视着阶下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微微抬了抬手。
侍立在侧的大太监王进立刻会意,双手捧着一卷用赤金丝线装裱的圣旨,快步走到御阶最前方,朗声唱喏:
“圣旨下!百官听旨——!”
呼啦啦,太和殿内外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屏息凝神,聆听着这道足以改变大周百年文脉与官场格局的最高天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古帝王治世,必以得人为本。大周连年征战,百废待兴,急需能安邦定国、经世致用之干吏。然旧日科场,积弊日深,取士多重虚文而轻实务,致使天下英才明珠暗投,朝堂之上鲜有能臣。”
“为广开言路,破格求才,朕决意,于定安六年秋,开设龙虎恩科!”
王进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黄钟大吕,字字砸在群臣的心头:
“兹任命,一字并肩王、摄政王、太师赵晏,出任本次龙虎恩科知贡举!总领恩科一应大小事务!阅卷、核查、录取、放榜之最终裁定权,尽归并肩王一人之手!”
“另,任命内阁首辅方正儒、吏部尚书海刚峰,为同知贡举!方正儒分掌文道风纪,海刚峰总揽考官监察!”
如果说任命赵晏为主考官早在众人的预料之中,那么接下来的这句话,则彻底将守旧派心中最后一丝阳奉阴违的幻想,击得粉碎。
“本次恩科之举,事关国本,特许便宜行事!科场内外,无论巨细,皆先奏并肩王,后奏天子!敢有阻挠恩科、违抗王令者,以欺君谋逆论处,就地正法!”
轰!
先奏并肩王,后奏天子!
这九个字,等同于将大周皇帝在科举上的最高决策权,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让渡给了赵晏!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龙虎恩科中,赵晏就是唯一的法,唯一的天!
圣旨宣读完毕,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守旧派队列前方的太常寺卿张维、山东门阀代表王克俭,以及礼部右侍郎吴思齐等人,此刻皆是面如死灰,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连皇帝都把最高裁决权交出去了,他们就算有通天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皇权与摄政王威压面前,也如同蚍蜉撼树,可笑至极。
“臣,赵晏。”
在一片敬畏的目光中,赵晏缓缓走出队列,一袭绛紫色的一品蟒袍在金銮殿的晨光中显得威严肃穆。
他双手接过王进递来的圣旨,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声音沉稳而极具穿透力,传遍了整个太和殿。
“领旨!谢恩!”
赵晏转过身,手捧圣旨,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缓缓扫过跪在殿下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那些面若死灰的守旧派官员身上。
“本王今日在此,向陛下、向大周列祖列宗、向天下万民立誓!”
赵晏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本王接下这知贡举的印信,便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寒门学子所望!”
“本次恩科,本王必以公平为纲,以才学为尺!彻底打破门阀垄断,为大周选拔出真正能治水、能算账、能强军、能安民的栋梁之才!”
“科场之内,若有徇私舞弊、暗箱操作之举,不论牵涉何人,不论其背后有何等百年世家撑腰,本王必用手中这把天子剑,斩尽杀绝!”
这番杀气腾腾的誓言,让在场的所有官员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们毫不怀疑这位曾经在辽东屠戮十万敌军的铁血摄政王,敢在京城贡院里大开杀戒。
“陛下万岁!并肩王千岁!大周万世无疆!”
户部尚书苏景然、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太白、兵部尚书马芳等革新派官员,激动得热血沸腾,率先高呼出声。
紧接着,中立派官员也纷纷跟着叩首高呼。
那震天动地的山呼海啸声,逼得张维、王克俭等守旧派官员不得不将头深深地埋在金砖上,跟着一起高呼“千岁”。
这屈辱的一幕,彻底宣告了他们在科举最高权柄争夺战中的全线溃败。
待呼声平息,赵晏收起圣旨,当朝下达了雷厉风行的第一道主考官指令。
“恩科在即,千头万绪。本王决意,三日之内,彻底敲定考官团队、恩科细则与防弊体系!”
赵晏的目光冷冷地锁定在礼部官员的方阵上,“所有提名的同考官、房官以及贡院吏员,名单必须在今日日落前呈报摄政王府。交由吏部与锦衣卫进行双重交叉审查!”
“凡是有贪腐前科者,凡是与逆党有勾连者,凡是在地方解试中风评不佳者,一律剔除!宁缺毋滥!”
退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鱼贯而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张维和王克俭并肩走在最后,两人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王公,赵晏连考官名单都要让锦衣卫插手,我们之前在礼部安插的人,恐怕全保不住了。”张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王克俭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厉:“他赵晏以为拿到了知贡举的位置,就能一手遮天了?这科场阅卷,历来是经义为尊。只要我们在阅卷规则上做文章,照样能把那些泥腿子的卷子踩进烂泥里!”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赵晏的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决绝与彻底。
正午时分,摄政王府,军机密室。
随着太和殿上的旨意下达,赵晏正式将龙虎恩科的绝对掌控权握在了手中。
“老刘,王府周边的暗桩都清理干净了吗?”赵晏脱下沉重的蟒袍,换上一身利落的常服。
“回东家的话,按照您的吩咐,外松内紧。李崇义和王克俭派来的几只老鼠,都已经被咱们的人死死盯住了。”老刘咧嘴一笑,独眼中透着精光。
“很好。”
赵晏走到宽大的书案前,看着早早在此等候的方正儒、海刚峰、苏景然,以及陆峥、苏清禾等核心班底,眼中闪烁着一种即将创造新世界的炽热光芒。
“诸位,朝堂上的嘴仗打完了,法理的制高点我们已经拿下。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制度搏杀了。”
赵晏将一张巨大的宣纸铺在桌面上,拿起朱笔,在纸上画出了三个巨大的方框。
“门阀世家想在阅卷上做文章,想用儒家经义把持录取权?本王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今日,本王便要立下这龙虎恩科最核心的规矩——三房阅卷体系!”
“本王要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周的未来,是如何从他们手中被一点点剥夺的!”
第398章 三房阅卷体系,权柄的精准分配
摄政王府,军机密室。
巨大的紫檀木长桌前,汇聚了如今大周帝国最核心、也是最具权势的一批实务派重臣。
内阁首辅方正儒、户部尚书苏景然、吏部尚书海刚峰、兵部尚书马芳、左都御史李太白、工部尚书陈实,以及格物院总教习陆峥、算学教习苏清禾、京营提督沈红缨。
文臣武将,新锐老臣,悉数到场。
赵晏端坐在主位上,将一张巨大的宣纸平铺在桌面上,手中朱笔浸透了浓墨。
“诸位,朝堂上的旨意已经下达,本王拿到了知贡举的印信。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赵晏的声音在密室内回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历朝历代的科举,之所以沦为门阀世家把持朝政的工具,归根结底,是因为阅卷的权力太过集中。往往一个主考官,凭借自己对某一篇八股文的好恶,甚至凭借一个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就能一票定生死,决定一个考生的去留!”
“这种一人独裁的阅卷旧制,今日,必须彻底砸碎!”
赵晏提起朱笔,在宣纸上重重地画下了三个巨大的方框,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本次龙虎恩科,本王要确立一套全新的规则,名为——三房阅卷,权重分置!”
众人皆是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那三个方框。
“第一房,经义房!”
赵晏在第一个方框内写下这三个字,随即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选:“此房主官,由太常寺卿张维担任,另从翰林院挑选两名德高望重的儒学名宿为副考官。”
“什么?!”
脾气最火爆的马芳第一个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喊道:“王爷!张维那老匹夫可是守旧派的头子,天天在朝堂上变着法子骂咱们!您怎么能把阅卷的权力交给他?!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李太白也微微皱眉,拱手道:“王爷,张维若是做了经义房的主官,必定会借机大肆录取门阀世家的子弟,黜落寒门学子啊!”
面对众人的不解与焦急,赵晏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冷笑。
“给他经义房主官的位置,是给他留了体面,也是给天下那些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读书人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大周没有废弃孔孟之道。”
赵晏将朱笔在砚台边轻轻一刮,语气瞬间变得犹如寒冰般冷酷:
“但他张维想借着这个位置,把持科举的录取大权?那是痴心妄想!”
“本王定下铁律!经义房的分数,在考生最终的总成绩中,权重仅仅只占三成!而且,经义房的考官,只有对自己这门科目打分的权力,绝对没有一票否决权!不得干预其他两房的阅卷,更不得决定考生最终的去留!”
“区区三成的权重,他张维就算翻出天去,也主宰不了这大周的科举命脉!”
众人听闻此言,顿时恍然大悟,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绝了!
这招简直是杀人诛心!表面上给了守旧派极高的礼遇,让他们担任主考,实际上却用“权重”这个现代概念,将他们的权力死死地锁在了一个极其狭小的笼子里!
张维要是知道了这规矩,怕是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第二房,策论房!”
赵晏的朱笔落在第二个方框上,眼神变得无比郑重,“这是本次恩科真正的核心,权重占比,高达四成!”
“策论房不设单一主官,而是分为四大方向!苏景然尚书,你掌管民生新政策问!马芳尚书,你掌管边防兵事策问!李太白御史,你掌管吏治监察策问!陈实尚书,你掌管基建水利策问!”
赵晏看着这四位大周的实干派巨头,沉声说道:“你们四人,代表了大周未来的四大支柱!这四成的分数,将直接决定一个考生是否具有经世致用的真才实学,直接决定本次恩科的核心排名!”
苏景然等四人闻言,皆是神情肃穆,齐齐起身拱手:“臣等领命!定当为您、为大周,选拔出真正的治世能臣!”
“至于这第三房,也是历代科举从未有过的一房——实务房!”
赵晏在最后一个方框重重落笔,“权重占比,三成!”
“陆峥!”
“微臣在!”穿着工匠短打的陆峥激动地跨出一步。
“本王命你为实务房主官!苏清禾、沈红缨为副官!”
赵晏的声音铿锵有力:“实务房负责格物算学、水利农桑、律法刑名、边防地理、海事通商五门选考科目的阅卷!本王不管那些考生出身是高是低,是农是商。只要他们在某一个专业领域有超越常人的绝技,你们就给本王打高分!把这些专业领域的奇才,统统网罗进大周的朝堂!”
陆峥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自古以来,匠人都是下九流,如今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坐上国家抡才大典的考官之位,这等知遇之恩,等同于再造之德!
苏清禾与沈红缨也是对视一眼,齐声领命:“臣女末将,必不辱使命!”
三房阅卷,权重分置。
这套体系如同一个精密而冷酷的机器,被赵晏完美地构建出来。它不仅彻底剥夺了单一考官的生杀大权,更从制度上保证了实干人才的脱颖而出。
“王爷,那若是三房打分差异过大,或者遇到有争议的卷子,又当如何处置?”内阁首辅方正儒思虑最为周全,抚须问道。
“这就是本王要立下的最后一条铁律。”
赵晏直起身子,一股不可僭越的霸气油然而生。
“三房独立阅卷,彼此之间绝对隔离,互不干预。最终成绩交由专门的书办按权重统一核算!”
“若遇有争议之奇卷,或者偏科极度严重之怪才,任何考官不得擅自黜落!必须将原卷封存,全数提交给本王这个知贡举!”
“由本王,做最终之裁定!任何人敢插手干预,皆以科场舞弊论处,斩立决!”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众人皆是心头一凛。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摄政王,是要将这恩科的最高录取标尺,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绝不容许任何一只黑手染指。
“吏部尚书海刚峰听令!”赵晏点到了最后一人。
“下官在!”海青天跨步而出。
“这同考官的名单,除了三房的主副考官,其余所有阅卷官、誊录官、糊名官,皆需由你吏部进行最严格的审查。”
赵晏冷冷地说道:“除了给张维留两个名宿装点门面之外,其余人等,全部从六部、格物院、都察院以及九边边镇中,挑选有实干经验的官员充任!礼部那些与旧党有勾连的、喜欢舞文弄墨的酸儒,一个也不许放进贡院!”
“下官遵命!下官定当像筛沙子一样,把那些心怀鬼胎的蛀虫全部剔除出去!”海刚峰大声领命,铁面无私。
至此,一场颠覆大周千年科举传统的权力分配,在这间密室中彻底敲定。
各房主官领了军令,雷厉风行地开始筹备阅卷细则与考题大纲。
赵晏站在紫檀木桌案前,看着那张画着三个方框的宣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笑容。
规则已经定下。
接下来,就看那些自以为是的门阀世家,在这座被他改造得犹如铜墙铁壁般的绞肉机里,如何撞得头破血流了。
第399章 监考铁军就位,雷霆肃清礼部
定安六年,五月初。
摄政王府,军机大堂。
随着三房阅卷体系的彻底敲定,龙虎恩科的筹备进入了最关键、也是最容易滋生腐败的环节——考场防弊。
大堂内,气氛肃杀。
大殿两侧,一边是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精锐;另一边,则是身着青色御史官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而在他们最前方,站着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沈烈,以及亲卫统领老刘。
一黑一白,一武一文。
这便是赵晏为那些企图在科场上做手脚的门阀世家,准备的催命无常。
赵晏一袭绛紫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上主位。
“诸位!”
赵晏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案上,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却透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科举,是国之大典,更是天下寒门学子跃出农门的唯一阶梯!门阀世家想把这条路堵死,想用那些肮脏的银子和暗号,把科场变成他们自家后院的交易场。本王告诉你们,做梦!”
“今日,本王便要在这里,立下我大周开国以来,最严酷的监考铁军!”
赵晏拿起桌上的一块惊堂木,重重一拍。
“沈烈!老刘!”
“末将在!”
“东家吩咐!”两人齐齐跨出一步,杀气腾腾。
“本王命你二人,即刻组建龙虎恩科最高监考官团!沈烈为总监察,老刘为副监察,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全程随行!锦衣卫、王府亲卫、都察院,三方交叉,互相监督!”
赵晏的手指在半空中狠狠一划,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本王要你们实行双监察、全覆盖!从各省考生入闱的双重搜身,到试卷的印制、封存,再到考场内的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查!甚至是考后的糊名、誊录、阅卷、打分,直到最终拆封排名!”
“全流程,无死角!任何一个环节、任何一个人,只要发现有丝毫违规之举,你们监考官团,有权当场叫停,立刻拿人!”
听到这等近乎严苛到变态的监督体系,在场的御史们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他们知道,摄政王这是要把整个贡院打造成一个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铁桶!
“不仅要有制度,更要有规矩。”
赵晏转过身,从副将手中接过一卷用朱砂书写的文书,当众展开。那刺眼的红色,仿佛是用鲜血写就。
“这是本王亲自定下的恩科舞弊处置铁律!明日便昭告天下,贴在贡院的辕门之上!”
赵晏的声音,犹如阎罗判官的催命符,在大堂内字字回响:
“其一,考生舞弊、夹带、顶替者,一旦查实,当场逐出考场,斩立决!剥夺三族之内所有科考资格,永不录用!”
“其二,考官、誊录、糊名等一切场内吏员,若敢收受贿赂、暗做记号、泄露考题者,当场摘去乌纱,就地正法!家族连坐,抄没家产!”
“其三!”赵晏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朝堂百官、世家勋贵,若敢插手科举、操纵地方解试名额、向考官递条子者,无论品级高低,无论背后有何等靠山,一律革职查办!情节严重者,夷三族!”
斩立决!就地正法!夷三族!
这三个血淋淋的词汇,如同三把锋利的钢刀,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赵晏看着在场的所有监考官,眼神冰冷到了极点:“本次龙虎恩科,本王要的是绝对的公平。谁敢在科举上伸手,本王就敢砍谁的手。哪怕是皇亲国戚、世家勋贵,只要敢碰这条红线,杀无赦!”
“臣等遵命!定当死守科场,绝不放过一个硕鼠!”沈烈和老刘,以及十三道御史齐声高呼,气势如虹。
就在这时,吏部尚书海刚峰捧着一厚叠案卷,从大堂外大步走入。这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海青天”,此刻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
“王爷!”
海刚峰走到赵晏面前,重重地将案卷摔在桌上,“下官奉王爷之命,对礼部提交上来的所有预备考官、同考官以及场内吏员的名单,进行了逐一审查。这不查不知道,一查,简直是触目惊心!”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仗着自己分管礼部科考筹备,竟然在这份名单里,塞进了大批的腌臜之徒!”
海刚峰指着最上面的几份卷宗,怒不可遏地说道:“下官动用吏部考功司的底档,配合锦衣卫的暗查,发现这名单里,有十二名官员,不仅在历年京察中风评极差,有贪腐受贿的前科,更有几人,曾是那死鬼程敏的门生故吏!”
“其中有三名被提名为誊录房主事的官员,下官查实,他们私底下与山东王氏门阀的王克俭来往甚密,近半个月来,更是频繁出入京城的各大地下钱庄!”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好一个吴思齐!好一个王克俭!
赵晏冷笑一声。这群守旧派和门阀世家,在太和殿上逼宫失败没能抢到知贡举的位置,就立刻改变策略,企图从执行层面下手。
糊名、誊录,这是科举防弊的最关键两道工序。考生的试卷在交给考官批阅前,必须先把名字糊上,再由专人用朱笔重新抄写一遍,以防考官认出考生的笔迹。
如果让这三个王克俭的内应掌控了誊录房,他们完全可以在抄写试卷时,故意抄错寒门学子的文章,或者在世家子弟的试卷上留下极其隐蔽的暗号!到那时,就算三房阅卷体系再怎么完美,批出来的也是一本本烂账!
“吴思齐这是把本王当瞎子了。”
赵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果断地下达了清洗指令:“海尚书!”
“下官在!”
“这十二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当场革去官职,交给沈烈带回北镇抚司的大狱里去好好审审!礼部提交上来的名单,全部作废!这誊录房和糊名房的主事,从都察院和寒门出身的新科官员里挑,必须家世清白,由你亲自把关!”
“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拿人!”海刚峰眼中闪过一丝痛快的光芒。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在科场上做手脚的贪官污吏,赵晏的这道命令,简直正中他的下怀。
不到半个时辰。
礼部衙门内便是一片鸡飞狗跳。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衙门,在那十二名官员惊恐的惨叫声中,直接扒了他们的官服,套上锁链拖了出去。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躲在内堂,看着自己精心安插的暗桩被连根拔起,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连出去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和王克俭在贡院里的内线,被赵晏一刀斩了个干干净净。
摄政王府,军机大堂。
监考官团已经全员拔营,浩浩荡荡地开赴京城贡院,开始提前接管防务,搭建那密不透风的防弊体系。
大堂内,只剩下赵晏、沈烈和海刚峰三人。
海刚峰走到赵晏面前,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另外单独整理的密卷,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王爷,下官在清退这十二人的时候,锦衣卫的兄弟顺藤摸瓜,去查了那三名誊录房主事的地下钱庄流水。您猜发现了什么?”
赵晏微微抬眼:“说。”
“那地下钱庄的账面上,这三人近半个月内,每人名下都多出了一笔高达两万两白银的来历不明的巨款。而这笔银子的来源账户……”
海刚峰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虽然做了层层伪装,但顺着钱庄的印记往上查,最终的源头,全部指向了山东琅琊王氏在京城的产业!也就是王克俭的名下!”
“不仅如此,锦衣卫还查到,礼部右侍郎吴思齐的远房外甥,前几日在城南置办了一处价值十万两的大宅子。这笔钱,同样出自王家的钱庄!”
铁证如山!
吴思齐与王克俭相互勾结、受贿卖国、操纵科举的证据链,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沈烈在一旁听得杀机四溢,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王爷!人证物证俱在!末将这就带人去把王克俭和吴思齐那两个老贼的府邸围了!胆敢在王爷眼皮子底下买通考官,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慢着。”
赵晏却出人意料地抬起手,制止了沈烈。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密卷上,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暴怒,反而透着一种老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边缘试探时的极致冷静与残忍。
“现在抓他们,只能定他们一个行贿和渎职的罪名,还动摇不了他们背后的整个门阀根基。”
赵晏冷冷地笑了一声,“他们既然花了这么多钱,废了这么大的心思,若是连考场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抓了,岂不是太委屈他们了?”
“王爷的意思是……”沈烈有些不解。
“让他们继续蹦跶。”赵晏将那份密卷推回给海刚峰,声音中透着一股将所有阴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霸气。
“他们以为安插进贡院的棋子是他们的杀手锏,却不知道,那不过是本王故意留给他们的一扇死门。”
“等恩科开考的那一天,等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赵晏站起身,望向京城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本王要在这科场之上,当着全天下寒门学子的面,把他们门阀世家最后的遮羞布,连同他们那不可一世的骄傲,一起撕得粉碎!”
第400章 恩科新规颁布,颠覆性的考试创新
定安六年,五月初五。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京城的薄雾,一阵急促而威严的马蹄声打破了长街的宁静。
数以百计的礼部官员和神机营甲士,手捧明黄色的圣旨榜文,犹如策马狂奔的信使,从皇城各门疾驰而出。
不到半个时辰,京城大大小小的衙门口、贡院辕门,乃至最繁华的宣武门大街的布告栏上,全部贴满了盖着传国玉玺与摄政王大印的皇榜。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带着同样的圣旨,如同一张巨大的辐射网,向着大周的二十三个省、无数个州县疯狂传递。
大周帝国有史以来最震撼人心的一份科举变革文件——定安六年龙虎恩科新规,在这一日,正式昭告天下!
宣武门外,人头攒动。
数以千计的进京学子、落魄书生以及寻常百姓,将布告栏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老秀才,挤在最前面,颤抖着双手,指着那皇榜上那一个个犹如刀劈斧凿般的大字,大声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赖摄政王之谋划,为广开言路,破格求才,定安六年秋闱,特开龙虎恩科!自即日起,废除旧科百年定例,推行四大新规!”
老秀才念出第一条时,声音猛地拔高,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其一,考试科目革新!废除诗赋、八股定式,实行三场六目制!”
“第一场,经义基础,权重三成!仅考论语、孟子核心义理,允许考生畅所欲言,阐述治国心得,绝不以八股格式定罪!”
“第二场,策问核心,权重四成!五道大题全部围绕国政实务!新政落地、北庭治理、海防建设、安南平叛、民生休养生息!无格式限制,只求言之有物,切实可行!”
“第三场,实务选考,权重三成!分设格物算学、水利农桑、律法刑名、边防地理、海事通商五门!考生可任选一门或多门作答,分数计入综合成绩!”
轰!
这第一条刚刚念完,围观的天下学子瞬间炸开了锅!
废除八股!考海防、考平叛、考算学水利!
这简直是把千百年来只会死记硬背的科举传统,按在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那些只会寻章摘句的世家子弟,看到这一条,简直如丧考妣;而那些真正关心民间疾苦、博览群书却苦于没有八股天赋的寒门实干派,则激动得热泪盈眶!
“其二,设史上最严防弊体系!”老秀才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发着颤,“在传统糊名、誊录之外,新增三重铁律!墨卷由三名誊录官分别誊录为红卷,交叉核对无误方可送入阅卷房!考卷全部采用皇家格物院特制防水印宣纸,每张皆有专属暗纹,杜绝伪造!考生入闱,由锦衣卫与京营士兵双重搜检,脱衣解发,严查夹带!”
“其三,寒门学子保障制度!”
念到这里,老秀才的眼眶彻底红了,眼泪夺眶而出。
“全国各州府,必须为寒门学子提供免费赴考路费与食宿!不得收取任何解试报名费!家贫学子可凭乡邻互保,向县衙申请赴考补贴,此款项由户部专项银两全额兜底!凡有阻挠寒门学子赴考、贪墨补贴之官员,一律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扑通!
老秀才念完这一条,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皇榜面前,嚎啕大哭。
“苍天有眼啊!摄政王千岁啊!老朽考了半辈子,每次都因为凑不齐给主考官的孝敬钱连考场都进不去!如今王爷不仅免了束修,连路费和饭钱都给咱们寒门包了啊!”
周围无数穿着破旧衣衫的寒门子弟,齐刷刷地跪倒在皇榜之下,泣不成声。他们世世代代被门阀压迫在社会的最底层,是赵晏,用至高无上的皇权,硬生生为他们劈开了一条通天大道!
“其四,三榜录取制,打破一考定终身!”
老秀才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继续高呼:“正榜取进士三百名,按综合成绩排名,授予实职!副榜取同进士二百名,专录实务科目出众、经义略有不足之才,入六部及州县任实务官!特榜,由摄政王亲自核准,破格录取单科绝世奇才,不论总分,唯才是用!”
当这最后的三榜录取制度公布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犹如海啸般的欢呼声。
而在皇榜的最末尾,用朱红色的御笔,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铁律总结:
“本次恩科,不问出身、贵贱、门第!凡我大周子民,有才学者,皆可赴考!敢有以门第论人、操纵名额者,杀无赦!”
这最后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把绝世利刃,狠狠地斩断了南北门阀世家垄断仕途的所有念想。
天下寒门,彻底沸腾了。
消息传出,南北各省的寒门学子奔走相告,无数原本已经对科举绝望的布衣书生,重新翻出了积灰的经书和实务策论,打起行囊,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奔赴京城的道路。
而与民间的狂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深宅大院里的门阀世家。
江南、山东的几大世家豪门内,摔碎茶盏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世家家主看着抄录回来的恩科新规,一个个面如死灰,如坠冰窟。
他们知道,一旦这套只看真才实学、严防死守的制度真正落地,他们家族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将彻底失去进入大周权力中枢的机会。
此时此刻,摄政王府,军机大堂。
新规发布的第一天,赵晏便将几位核心重臣召集到了跟前。
“外面的情况如何了?”赵晏端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地问道。
户部尚书苏景然大步上前,脸上满是振奋的笑容:“回王爷!新规一出,天下震动!百姓和寒门学子无不感念王爷天恩。户部这边已经将专项的赴考补贴银两,分批次拨往了各省布政使司,只要是登记在册的寒门学子,绝不会短缺一文钱!”
格物院总教习陆峥也上前一步,拍着胸脯说道:“王爷放心,微臣亲自带领三百名最核心的工匠,已经将带有特殊水印的防伪试卷纸连夜赶制出来了!水印图案每日更换,交由锦衣卫死守库房,就算是神仙下凡,也别想在考卷的纸张上做半点手脚!”
“很好。”
赵晏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吏部尚书海刚峰和工部尚书陈实。
“海大人,陈大人,这恩科不仅是考学生,更是考朝廷的法度。”
赵晏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厉起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王深知,规矩定得再好,若是下面的人阳奉阴违,那也是一纸空文。那些门阀世家在地方上盘根错节,他们明着不敢反抗,暗地里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寒门学子拿到赴考的通关文书。”
“海刚峰听令!”
“下官在!”海青天跨步而出。
“从都察院和吏部挑选最铁面无私的御史和纠察官,立刻作为钦差,分赴大周二十三个行省!”
赵晏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给本王去地方上死死盯着!各州府必须严格落实寒门保障制度!但凡发现有地方父母官敢在发放路费补贴上做手脚,或者找借口阻挠寒门学子进京的,不用请示,立刻摘去他的乌纱帽,就地革职查办!反抗者,就地正法!”
海刚峰双目圆睁,厉声领命:“下官遵旨!下官定教那些地方上的硕鼠知道,王爷的刀,到底有多快!”
赵晏站起身,负手走到大堂的门前,望着外面那广阔无垠的苍穹。
他知道,随着这道彻底颠覆千年传统的圣旨昭告天下,龙虎恩科的大幕已经正式拉开。
一场汇聚了全天下最顶尖的才子,也隐藏着最恶毒的政治阴谋的终极较量,即将在京城这座巨大的角斗场上,上演最惊心动魄的厮杀。
第401章 寒门保障落地,钱少安的青云驿站
自龙虎恩科的新规以圣旨之名昭告天下,整个大周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千层巨浪。
无论是繁华的江南水乡,还是偏远的西北苦寒之地,无数寒门学子捧着那张抄录着新规的邸报,相拥而泣,看到了鱼跃龙门的曙光。
然而,对于摄政王赵晏而言,规矩定下来,仅仅是个开始。
深夜,摄政王府,内书房。
没有金甲护卫的肃杀,也没有六部重臣的威严。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温和的檀香,赵晏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清河县青云坊做掌柜的日子。
在他的对面,端坐着一个身材微微发福、满脸精明却又透着无比忠诚的青年商人。
此人,正是大周如今最大的商号青云坊的东家,也是赵晏从微末之时便生死相随的最核心民间白手套——钱少安。
“少安,算起来,咱们有大半年没在一起喝过茶了吧。”赵晏亲自提壶,给钱少安倒了一杯热茶。
钱少安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茶盏,眼眶微红:“王爷日理万机,操持的都是天下苍生的大事。草民在外面给王爷打理些商铺生意,能帮王爷守好钱袋子,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坐下说话,这里没有外人。”
赵晏摆了摆手,目光变得深邃而郑重:“今日深夜召你入府,是因为有一桩比青云坊所有生意加起来还要大、还要凶险的买卖,本王只能交给你去办。”
钱少安一听,神色立刻肃穆起来,将茶盏放下,挺直了腰板:“王爷请吩咐!少安这条命都是王爷给的,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赵晏走到书房悬挂的大周十三省二十三道的巨大商路图前,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官道上重重划过。
“朝廷的恩科新规已经发下去了。门阀世家把持科举的规矩,本王在朝堂上替寒门学子砸碎了。但这远远不够。”
赵晏转过身,声音沉稳:“从蜀中到京城,从岭南到燕赵,千里迢迢。那些门阀子弟有高头大马,有奴仆成群,有花不完的盘缠。可那些寒门学子呢?他们很多人连一双完好的草鞋都买不起,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更别提沿途的风霜雨雪、盗匪疾病。”
“规矩再好,如果他们连走到京城贡院大门前的资格都没有,这恩科,就依然是世家大族的独角戏!”
赵晏走到钱少安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本王要你,以青云坊在全国二十三省的商路和商铺为依托,在所有赴京的官道沿线州府、县城,给本王设立‘青云驿站’!”
钱少安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赵晏的宏大构想。
“王爷的意思是……”
“凡是进京赴考的学子,只要能凭着州县开具的寒门证明和解试文书,均可在青云驿站内免费食宿!驿站必须为他们备好充足的笔墨纸砚,还要配备随行郎中,为学子免费诊治伤病!”
赵晏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本王的要求只有一个!绝不能让这天下任何一个有才学的寒门子弟,因为没有盘缠、因为生了重病,而倒在进京赴考的路上!”
听到这番话,钱少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在替天行道,是在给天下千千万万的穷苦人铺路啊!
钱少安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湿润了。
“王爷……”
钱少安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感慨与崇敬:“少安还记得,当年王爷从清河县赴京赶考,一路风餐露宿,受了多少地方官吏和世家子弟的白眼。那时候,咱们连住客栈的钱都要精打细算。”
“如今王爷身居高位,却未曾忘记当年的苦楚。王爷建这青云驿站,是给天下的寒门学子,铺了一条通天路啊!”
钱少安双膝跪地,对着赵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掷地有声地立下誓言:“王爷放心!少安就算砸了青云坊的全部身家,也一定把这青云驿站建起来!绝不让一个寒门学子受冻挨饿!若有半分差池,少安提头来见!”
“快起来。”赵晏一把将他扶起,“这笔钱,本王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出。”
“苏尚书,出来吧。”赵晏向着内堂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苏景然手里捧着几份红头公文,面带微笑地从内堂走了出来。
“钱掌柜,你只管放手去干。”
苏景然将公文递给钱少安,朗声说道:“摄政王殿下有令,青云驿站的一应物资消耗、车马调度、郎中聘请,全部由大周户部设立专项银两兜底核销!”
“不仅如此!”苏景然指着其中一份盖着摄政王金印的通关文书,“王爷已经向全国下达了最高钧令。所有青云驿站的物资运输,沿途官府必须无条件配合!无论是过桥过路,还是入城歇脚,任何关卡不得阻拦,不得收取一文钱的厘金税赋!”
“胆敢有地方官吏阳奉阴违、刁难青云驿站者,一律以阻挠恩科、欺君罔上之罪论处,就地革职,查抄家产!”
有了大周户部的无限财力支持,加上摄政王的绝对武力威慑,钱少安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激动得满脸红光。
“不过,少安,这只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赵晏看着钱少安,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而冷酷,“本王让你建青云驿站,还有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目的。”
钱少安心中一凛,立刻竖起了耳朵。
“沈烈的锦衣卫虽然厉害,但他们都在明处。地方上的门阀世家盘根错节,真要是在底层的‘解试’中搞舞弊、卡名额,官府的眼线未必能看得清。”
赵晏冷冷地说道:“但你们商人不一样,你们三教九流,无孔不入。本王要你,以这遍布全国二十三省的青云驿站为据点,给本王暗中搭建起一张最庞大的民间情报网!”
“驿站里的掌柜、伙计、甚至借宿的寒门学子,都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给我死死地盯住那些地方上的名门望族!”
赵晏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叩击:“但凡发现有门阀暗中操纵解试、贿赂地方考官、鱼肉百姓、构陷寒门学子的线索!不管他是哪家的大族,立刻用青云坊最快的商路通道,以八百里加急呈报摄政王府!”
一张明面上保障后勤、暗地里监控天下的巨网,在赵晏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彻底成型。
门阀世家想在地方上只手遮天,把寒门学子堵在死胡同里?赵晏偏要用民间商人的力量,把他们的底裤都给扒得一干二净!
“王爷神机妙算!少安明白了!”
钱少安兴奋地舔了舔嘴唇,这才是他最拿手的看家本领。“少安绝不错过一条门阀舞弊的线索!这群蛀虫,一个也别想跑!”
“去吧。连夜动身。”赵晏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周的未来,就看这一科了。”
“草民告退!”钱少安领了钧令和通关文书,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出了书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接下来的十日,整个大周帝国的官道上,发生了一场堪称奇迹的动员。
青云坊庞大的商业帝国全力开动。无数满载着粮食、布匹、药材的马车,挂着“恩科奉旨护学”的红旗,畅通无阻地穿梭在各大州府之间。
短短十日,从北疆苦寒之地,到江南水乡,再到蜀道天险,全国二十三省的官道沿线,数百家统一挂着“青云驿站”匾额的客栈、粥棚、医馆,如雨后春笋般陆陆续续挂牌营业。
无数背着破旧书箱、风尘仆仆的寒门学子,在看到那迎风招展的“青云”大旗时,纷纷驻足,热泪盈眶。
他们吃上了热腾腾的白米饭,穿上了御寒的棉衣,生病了有郎中免费抓药。他们知道,在遥远的京城,那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真的给他们撑起了一把遮风挡雨的巨伞。
而与此同时。
随着青云驿站的全面铺开,那张隐藏在暗处的民间情报网,也开始高速运转。
一封封用特殊暗号加密的信件,被伪装成普通商行账本,通过快马、商船,源源不断地汇聚到了京城摄政王府的军机密室之中。
赵晏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情报,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王爷,山东、江南两省的青云驿站传来急报。”
老刘将几份加急的线索递到赵晏面前,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两省的地方解试刚刚开始,就已经闹出了大动静!有些寒门学子去县衙报名,不仅被无故卡脖子,甚至有人直接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下了大狱!”
赵晏接过情报,只扫了一眼,冷哼出声。
“王克俭和吴思齐的狗爪子,伸得可真够长的。”
赵晏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天子剑。
“传令下去!让张伯行和刘子安给本王动起来!”
“他们在地方上憋了这么久,该是让他们亮出屠刀,给天下寒门洗刷冤屈的时候了!”
第402章 地方解试风波,张伯行的铁腕护才
山东,济南府,贡院大门外。
“砰!”
一名衣衫破旧的寒门学子被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狠狠踹下了高高的石阶,重重地摔在泥水里。他背上的书箱散落一地,几方磨得发亮的旧砚台和揉皱的草稿纸混满了泥污。
“瞎了你的狗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也敢来这解试贡院报名?你的户籍保结不符,滚回去重开!”一名大腹便便的学政官员站在台阶上,满脸鄙夷地指着那学子破口大骂。
“大人!草民的保结明明有里长和县衙的大印,为何不符?!”那寒门学子红着眼眶,从泥水里爬起来,不顾嘴角的鲜血,悲愤地嘶吼,“你们分明是把名额都留给了那些世家子弟!刚才进去的那几个王家少爷,连保结看都没看就放进去了!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在这山东地界,老子就是王法!”
那学政官员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这刁民无理取闹,扰乱科场重地,给本官拿下,打入死牢,重责三十大板!”
几名衙役抽出水火棍,正要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犹如洪钟般的怒喝,骤然从长街尽头炸响!
伴随着密集的马蹄声和整齐的甲胄碰撞声,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绿营兵将整条长街封锁得水泄不通。
一顶八抬大轿在数百名亲兵的簇拥下,停在了贡院门前。
轿帘掀开,一位两鬓斑白、面容刚毅清癯的老臣,身穿绯红二品官袍,手持象征封疆大吏的令箭,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此人,正是当年在琅琊府发掘了赵晏,如今已被提拔为山东巡抚的务实派老臣,张伯行!
“巡……巡抚大人?!”那名学政官员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台阶上,冷汗直流,“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张伯行没有理他,而是亲自走下台阶,弯腰将那名满身泥水的寒门学子扶了起来,替他拍去身上的泥土。
“孩子,受委屈了。”张伯行看着散落一地的书本,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与自责。
随后,他转过身,那双历经风霜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足以杀人的凌厉寒芒。
“来人!把这个贪赃枉法、鱼肉士子的狗官,给本抚拿下!摘去他的乌纱帽!”
“大人冤枉啊!下官是按规矩办事啊!”学政官员杀猪般地惨叫起来。
“按规矩办事?”张伯行冷笑一声,从袖中猛地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狠狠地砸在那官员的脸上。
“这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着,你收了琅琊王氏门阀三万两白银,故意在报名和阅卷环节刁难寒门才子!你们上下串通,随意黜落寒门学子的试卷,把这山东解试的名额,尽数卖给了那些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
张伯行的声音在贡院上空回荡,犹如滚滚天雷:“本抚今日,就是来掀了你们这肮脏的科场底朝天的!”
“封锁贡院!任何人不得进出!给本抚一间一间地搜,一张卷子一张卷子地查!”
在张伯行的铁腕之下,山东贡院的舞弊窝案被瞬间雷霆捣毁。那些躲在贡院后堂、正准备分赃的考官和王氏门生被尽数擒获,人赃并获。
查抄的结果触目惊心,张伯行当场下令,将二十七名靠行贿和暗号舞弊通过解试的门阀子弟,当众扒去生员服饰,革除功名,戴上枷锁!
同时,将那些被恶意黜落的试卷重新调出复核,当场恢复了十九名寒门才子的赴考资格!
站在贡院那高高的台阶上,张伯行看着台下那些喜极而泣、纷纷跪地磕头的寒门学子,眼眶微红。
他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苍穹,对着所有被押解出来的贪官和世家子弟,发出了振聋发聩的立誓之音:
“本官在此,便容不得这科举有半分不公!”
“哪怕是天王老子的子弟,敢在这贡院里舞弊,本官也一样把他的脑袋砍下来!这天下寒门学子的才学,绝不能被你们这些国之蛀虫给埋没了!”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江南贡院,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护才之战,也在同步打响。
清河县知县、赵晏早年的实务社门生刘子安,此刻正带着几名青云驿站的伙计,潜伏在江南贡院外的一处茶楼二楼。
“大人,查清楚了。”一名伙计压低声音汇报道,“江南这边比山东更狠。那几个江南大族的族长,直接买通了负责誊录的考官。只要是他们家族子弟的卷子,都在特定的字眼上留了墨迹暗号,誊录官看到暗号,直接评为上上等。而那些没有暗号的寒门考卷,连主考官的面都见不到,就在誊录房被直接毁了!”
刘子安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他深知自己当年作为寒门学子,若不是遇到赵晏,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如今看到这帮世家如此丧心病狂地掐断寒门的希望,他心中的怒火已然沸腾。
“这帮畜生!”刘子安咬牙切齿,“单凭我一个七品知县,拿不下这江南贡院的庞大关系网。必须上报张大人!”
刘子安立刻写下密信,通过青云坊的情报网,八百里加急送往刚刚平定山东考场的张伯行手中。
张伯行接到密信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调动沿途驻军,星夜兼程杀奔江南!
一老一少,两代务实派官员在江南完成了会师。他们手持摄政王的令牌,以秋风扫落叶之势,直接撞开了江南贡院的大门!
两起极其隐蔽的舞弊窝案被当场揭穿,隐藏在誊录房和阅卷房的十几个世家内应被拖出来打得血肉模糊。
二十三名被恶意毁卷的寒门学子,在刘子安的极力保举和复核下,重新获得了进京赴考的资格。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江南士族子弟和涉案官员,被铁链像串蚂蚱一样串在一起,浩浩荡荡地押上囚车,准备送往京城。
三日后,京城,摄政王府。
军机密室内,几份盖着张伯行和刘子安私印的八百里加急血书案卷,端端正正地摆在了赵晏的案头。
赵晏仔细翻阅着这些触目惊心的舞弊口供,脸上的神色平静得令人感到恐惧。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站在一旁,气得破口大骂:“这帮门阀世家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们在京城不敢动,就跑到地方上的解试去掐断寒门学子的根!王爷,咱们绝不能轻饶了他们!”
“他们这是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赵晏将案卷合上,目光深邃而冷酷。他原本就料到地方解试会出大乱子,这才提前让张伯行和刘子安在地方上盯着。事实证明,他的预判分毫不差。
“既然他们敢把手伸得这么长,那本王就直接剁了他们的爪子,把这地方学政的根基,彻底换成我们的人!”
赵晏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支象征着大周最高权柄的朱笔,笔走龙蛇,当场连下三道雷霆圣旨。
“第一道!擢升张伯行为两江总督,加兵部尚书衔!总管江南、江西、山东三省的解试复查与学政军务!给本王死死镇住那帮江南士族!”
“第二道!擢升刘子安为江南学政!全权负责江南各省解试资格的最后复核!赐他先斩后奏之权!但凡再发现有考官徇私舞弊、世家操纵名额者,不必上奏,就地正法!”
“第三道!沈烈听令!”
“末将在!”
“命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全员出动,配合张伯行与刘子安,顺藤摸瓜!严查所有涉案的门阀与官员!”
赵晏将三道盖着摄政王金印的旨意递给沈烈,眼中爆发出凛冽的杀气。
“这科举的源头,本王绝不容许有一滴脏水流进来。你告诉张伯行他们,放手去杀!一经查实,从严从重查办,绝不姑息!”
随着这三道雷霆旨意的下达,大周的地方学政迎来了开国以来最彻底的一场大换血。
赵晏顺势下令,都察院的十三道御史分赴全国各省,对所有解试结果进行地毯式的全面复查。
一时间,全国各地那些被门阀暗箱操作而黜落的寒门才子,终于等到了洗刷冤屈的青天。
无数原本已经绝望、准备回乡种地的穷苦书生,在接到官府重新颁发的进京凭证时,无不朝着京城的方向痛哭流涕,长跪不起。
地方解试的公平底线,被赵晏用最铁血的手腕彻底守住。门阀势力在地方上的科举布局,被接连砸得粉碎。
半个月后,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张伯行与刘子安亲自押解着上百辆囚车,浩浩荡荡地向着京城进发。
囚车里关押的,全是在山东和江南两地查获的涉案官员与门阀核心子弟。
刘子安骑在马上,手中紧紧攥着一本刚刚从一名江南大族族长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账本,眉头紧锁地骑到张伯行的马侧。
“总督大人,您看这个。”刘子安压低声音,将账本递了过去,“下官在清查这些舞弊案的资金流向时发现,他们贿赂考官的银两,有一大半并不是出自家底,而是通过几个极其隐秘的京城地下钱庄周转过来的。”
张伯行接过账本,翻看了几页,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这几个钱庄的暗记老夫认得……”张伯行的声音低沉,“这都是山东琅琊王氏,也就是当今朝堂上那个王克俭名下的产业。”
一老一少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寒意。
他们知道,地方上的这些舞弊窝案,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企图倾覆龙虎恩科的庞大阴谋网络,此刻正盘踞在京城之中,磨刀霍霍地等待着那些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
第403章 逆党连环计,李崇义的阴谋浮出水面
京城,北镇抚司,诏狱深处。
阴冷潮湿的石壁上,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影子无限拉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肉类被烧焦的焦臭味。
“哗啦——!”
一桶混着粗盐的冰水,狠狠地泼在刑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囚犯身上。
“啊——!”囚犯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昏死中惊醒。他十指的指甲已被尽数拔去,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此人,正是张伯行和刘子安在江南解试舞弊案中抓获的核心联络人——一个表面上是古董商,实则是门阀与京城逆党之间传递消息的死士。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大马金刀地坐在刑架正前方,手中把玩着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本官的耐心有限。你在这诏狱里熬了三天,能扛过七套大刑,算条汉子。但你要知道,锦衣卫有一百零八种死法,你现在连零头都没尝到。”
沈烈将通红的烙铁缓缓靠近那联络人的眼前,“说吧,除了王克俭,京城里到底还有谁在给你们输送银两,让你们在地方上搞舞弊?你们这群臭水沟里的老鼠,到底在盘算什么惊天阴谋?!”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只是替王大人办事……”联络人还在死扛。
“不见棺材不掉泪。”
沈烈冷哼一声,将烙铁扔进炭火盆中,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正是刘子安从江南抄来的那本。
“这账本上的钱庄暗记,确实是王克俭的。但锦衣卫查了这笔银子的源头,它是从内务府宗人司的一个秘密账户里流出来的!”沈烈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联络人,“能调动宗人司密款的,整个大周,除了那位装疯卖傻的奉国将军李崇义,还能有谁?!”
听到“李崇义”三个字,那联络人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这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沈烈这等老刑名的眼睛。
“看来,本官猜对了。动手,给他上‘梳洗’之刑,梳到他说为止!”
“不!不要!我说!我全都说!”
在锦衣卫令人发指的酷刑威慑下,联络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犹如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军机密室。
沈烈连夜带着带着那份按着血手印的厚厚供词,以及从联络人隐秘住所搜出的几封密信,面见赵晏。
赵晏一袭青衫常服,站在书案前,神色平静地翻看着那几封密信。老刘则提着刀,宛如铁塔般守在门边。
随着密信内容的展开,赵晏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渐渐泛起了一层令人胆寒的冰冷杀机。
“好一个装疯卖傻的李崇义。当年宗室叛乱,他躲得比谁都快,本王念他未曾直接参与,留他一条性命。没想到,这条藏在阴沟里的毒蛇,竟然憋了这么大一个杀招。”
赵晏将密信扔在桌案上,语气中透着一股极度的森寒。
沈烈在一旁咬牙切齿地说道:“王爷,这李崇义简直丧心病狂!他不仅勾结王克俭那些门阀世家在恩科上搞破坏,更可怕的是他那套四步连环的谋逆大计!”
供词上,李崇义的四步连环毒计,被完完整整地剥裂开来:
第一步:污名化!
利用门阀世家在地方解试中制造舞弊乱局,然后倒打一耙,散布“赵晏操纵科举、结党营私、意图篡位”的谣言。以此煽动落榜的学子在京城闹事,动摇赵晏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威望,借机离间君臣关系。
第二步:劫狱救主!
算准了恩科开考之日,京城的防务重心会全部集中在贡院,导致诏狱防守空虚。李崇义将亲自率领暗中蓄养的死士,突袭诏狱,救出被关押的漠北鞑靼大汗蒙力克!同时,煽动蒙力克留在漠北的残部旧部南下,里应外合,制造边境大乱!
第三步:调虎离山!
李崇义竟然暗中联络了南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许以重利,让其在东南沿海发兵,攻打泉州、澎湖;同时买通安南叛将黎文渊在南疆闹事。三面受敌之下,逼迫赵晏必须亲自率军离京平叛!
第四步:京城政变!
只要赵晏一离开京城,李崇义便联合宗室余孽、门阀旧党,在京城发动政变,废黜幼主赵衡,拥立自己为帝!事成之后,与蒙力克、荷兰人瓜分大周江山!
这不仅是谋反,这简直是通敌卖国、要将大周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爷!人证物证俱在!末将这就去封了李崇义的将军府,把他这老巢一锅端了!”沈烈急得双目赤红。
“端了将军府?然后呢?”
赵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李崇义既然敢布下这么大的局,他在京城甚至军中,必然还有无数我们不知道的暗线。你现在抓他,只能抓一个李崇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毒瘤,只要一听到风声,立刻就会蛰伏起来,等本王以后南征北战时,再在背后捅刀子!”
“可是王爷,这阴谋环环相扣,一旦让他发动,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发动不了。”
赵晏拿起朱笔,在地图上的诏狱位置画了一个鲜红的圆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傲岸的弧度。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道,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本王的棋盘之上。”
赵晏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刘,下达了第一道核心指令:
“老刘,李崇义这第二步棋,是冲着诏狱里的蒙力克去的。他以为贡院开考,诏狱就会空虚。”
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猎手光芒:“本王要你,将计就计!从明日起,撤走诏狱外围明面上的守卫,只留平时的一半兵力。给他制造一个防守空虚的假象!”
“但暗地里,你亲自挑选最精锐的八百名王府亲卫,换上狱卒的衣服,给本王在诏狱内外,布下天罗地网!不要在外面拦他,让他带人杀进去!等他进去了,把门一关,瓮中捉鳖!”
“东家放心!”老刘咧嘴一笑,仅剩的右臂握紧了刀柄,独眼中透着嗜血的兴奋,“这瓮中捉鳖的活儿,俺老刘最熟了!管他带多少死士来,俺保证让他们一个都出不去!”
“沈烈!”赵晏再次点将。
“末将在!”
“李崇义这第三步棋,想跟漠北残部里应外合。”赵晏指着地图最北方的北庭都护府,语气铿锵有力,“立刻八百里加急,传本王最高军令给克烈部首领!”
“令他率领三万漠南铁骑,死死钉在漠北南下的各处要道上!告诉他,只要发现有任何打着蒙力克旗号的残兵游勇敢靠近长城防线,不必请示,立刻全歼!一个活口都不留!”
“本王要彻底斩断李崇义在北边的所有外部勾连,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绝望!”
“末将这就去办!”沈烈重重抱拳。
接连布下两道绝杀之局,赵晏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看着桌案上李崇义的供词,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透着一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绝对定力。
“王爷,那李崇义第一步的污名化,和联合南洋、安南的阴谋,咱们不管了吗?”沈烈临走前,忍不住问道。
“管。怎么不管?”
赵晏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他想让那些落榜学子闹事,想毁了恩科的清誉。那本王就让这场龙虎恩科,变成大周有史以来最公平、最光芒万丈的一场科举!”
“至于南洋和安南……”
赵晏放下茶盏,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那张冷峻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无上霸气:
“等本王在考场上收拾完了这群门阀世家,在诏狱里宰了李崇义这个内贼。本王自会亲自率领我大周的坚船利炮,去告诉那些红毛番和安南叛军,大周的规矩,到底是谁说了算!”
“沈烈,继续盯着李崇义。不要打草惊蛇,让他继续做他的皇帝美梦。”
赵晏的声音,在密室中缓缓回荡,带着终结一切的杀伐决断:
“本王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所有的底牌,是如何在本王面前,一张一张地变成催命符的!”
第404章 赵晏的先手,辽东与北疆的防务调整
定安六年,五月中旬。
夜色深沉,摄政王府的军机密室内,一盏巨大的琉璃灯将整间屋子照得犹如白昼。
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占满了整面墙壁的大周全图。
这幅地图不仅囊括了刚刚划入版图的漠北草原,更是向南延伸到了中南半岛的安南,向东扩展到了无垠的汪洋大海。
一字并肩王赵晏负手立于地图之前,一袭绛紫色便服,身形挺拔如剑。
在他的身后,兵部尚书马芳、京营提督沈红缨两人甲胄在身,神情肃穆。
他们刚刚听完赵晏关于宗室逆党李崇义谋逆连环计的简报,此刻心中皆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李崇义简直是个疯子!他这是要把大周的江山放在火上烤!”马芳气得钢牙紧咬,双目圆睁,“王爷,既然知道他要勾结南洋的红毛番和南疆的安南叛军,咱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刻出兵!”
“出兵是必然的,但打仗,从来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赵晏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面对危机的慌乱,反而闪烁着一种俯瞰天下、执子对弈的极致冷静。
“李崇义自以为他的连环计天衣无缝,企图用外部战事来调虎离山。那本王,就先下手为强,提前把他在边疆和海上的路,全部焊死!”
赵晏走到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前,拿起三支赤红色的令箭,声音犹如金石交击,在大堂内轰然回荡。
“第一道军令,八百里加急,发往辽东都护府!”
赵晏抽出第一支令箭,“命辽东总兵林啸,立刻全面整备辽东水师!从即日起,严查渤海湾及黄海海域,但凡有朝鲜、日本,尤其是南洋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战舰往来,一律严加盘查!敢有异动者,直接击沉!”
“不仅如此,本王要他重点配合皇家格物院派去的大匠,全力整备岸防火炮与新式水师战船!辽东的兵马,要随时做好沿海南下、驰援东南沿海的准备!”
赵晏的目光如同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波澜壮阔的大海之上:“同时,让他死死钉在辽东边境,严防黑水汗国残部趁乱反扑。大周的东北大门,绝不允许有一只异族的马蹄踏进来!本王要为接下来的大航海时代,打造一支最坚固的无敌舰队!”
“末将领命!这就去兵部下发加急军令!”马芳大声应诺,热血沸腾。
“第二道军令,发往北庭都护府!”
赵晏抽出第二支令箭,眼神瞬间变得冷酷如霜,“李崇义想让蒙力克的残部南下呼应?简直是痴人说梦!”
“传令克烈部首领,也就是现任北庭副都护!命他率领三万漠南铁骑,死死驻守土拉河以南的漠南各大要道!严查所有南下的草原部落!一旦发现蒙力克残部南下的踪迹,不必请示,立刻全歼!本王的要求只有一个,绝不允许一人一骑南下长城!”
这两道防务调整的军令一下,大周的北方和东方,瞬间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将李崇义所有外部勾连的触手,斩得干干净净!
“第三道军令!”
赵晏拿起最后一支令箭,目光落在了英姿飒爽的沈红缨身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红缨姐,外面的网扎紧了,这京城里的天罗地网,就看你的了。”
沈红缨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铠甲铿锵作响:“请王爷下令!京营十二万将士,随时准备为王爷赴汤蹈火!”
“本王命你,即刻起,将京营十二万大军,分防京城九门、贡院、诏狱、皇宫这四大核心区域!”
赵晏走到地图的京城俯瞰图前,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闭环,“制定三级应急平叛预案!恩科开考期间,京城实行全面宵禁!京营士兵全天候披甲巡逻,任何敢在街头煽动闹事、散布谣言者,就地拿下!”
说到这里,赵晏刻意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红缨的眼睛。
“红缨姐,你要记住。贡院那边,只是李崇义用来调虎离山的明面重点,诏狱,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你把京营最精锐、装备了新式燧发枪的骑兵营,给本王暗中死死地布在诏狱周边!老刘带着王府亲卫负责内线瓮中捉鳖,你的京营骑兵负责外线收网!只要李崇义敢带着死士来劫狱……”
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杀意:“就让他,有来无回!”
沈红缨凤目一凛,杀气四溢地答道:“王爷放心!只要他敢踏入诏狱半步,末将保证把他和他的死士,全部射成筛子!”
三道核心军令部署完毕,整个大周的战争机器,在赵晏这位摄政王的意志下,开始轰隆隆地全速运转。
“马尚书!”赵晏转头看向马芳。
“末将在!”
“兵部立刻统筹全国军备!下令全国九边重镇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提前将粮草、军械、弹药备齐,一旦南疆或东南有变,各路大军必须在接到圣旨的三日内,立刻拔营驰援!”
“另外,传令工部与皇家格物院,所有工坊日夜赶工,加急生产定安元年式燧发枪与新式开花炮!出产的火器,不惜一切代价,优先供应辽东水师与京营大军!”
马芳重重抱拳:“末将遵命!兵部武库司早就嗷嗷叫了,保证把最精良的火器送到将士们手里!”
“还有最后一步。”
赵晏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前,“传令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全线启动!在东南沿海、南疆、漠北、以及京城这四处核心地带,加派三倍的密探!十二个时辰全天候监控所有异动!”
“但凡有发现任何谋逆、通敌的线索,无需经过层层通报,立刻以八百里加急,直呈摄政王府!有敢延误军情者,斩!”
一系列犹如狂风骤雨般的部署,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便在这间军机密室中彻底敲定。
看着马芳和沈红缨领命离去的背影,赵晏负手立于那张巨大的皇舆图前。
窗外,京城的夜风依旧呼啸。
但在赵晏的眼中,这张覆盖了整个大周版图的地图上,已经亮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由钢铁和火药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
李崇义自以为隐秘的连环毒计,还未等真正发动,其所有的后手、外援、退路,都已经被赵晏提前落下的先手棋,一刀一刀,斩得干干净净!
“李崇义啊李崇义,你以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谋反。”
赵晏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你却不知道,从一开始,你就只是本王棋盘上,一颗用来肃清天下隐患的弃子罢了。”
万事俱备,东风已起。
现在,只等那场牵动天下人心的龙虎恩科正式拉开大幕,所有的魑魅魍魉,就该在阳光下,迎来他们粉身碎骨的最终结局了。
第405章 恩科筹备就绪,圣旨昭告天下
定安六年,七月流火。
京城的酷暑也难以阻挡那股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足以改变大周未来的澎湃热潮。
太和殿,早朝。
与前几次的剑拔弩张不同,今日的早朝显得异常和谐。
一字并肩王赵晏身着一品蟒袍,手持象牙笏板,站在御阶之下,声音沉稳地向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汇报着龙虎恩科的最后筹备情况。
“启禀陛下!”
赵晏的声音在庄严肃穆的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项足以载入史册的巨大变革:
“龙虎恩科考官团队已全部敲定,三房阅卷官皆已入驻贡院,隔绝内外!”
“考试细则与所有考题,皆已在内阁与军机处共同监督下拟定封存,万无一失!”
“京城贡院已全面修缮,新增的水印防伪试卷、红黑两卷复核制等防弊体系已全部搭建完成!”
“为保障寒门学子赴考,由青云坊承办的‘青云驿站’已在全国二十三省全线营业,沿途免费食宿,分文不取!”
“地方解试复查业已全部结束,在张伯行、刘子安等地方大员的铁腕之下,所有舞弊窝案尽数破除,还天下寒门学子一个公道!”
“京城九门与考场内外的所有防务,皆已由京营提督沈红缨亲自部署,密不透风!”
赵晏每汇报完一条,殿下的文武百官便齐齐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滴水不漏!
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在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以一种近乎恐怖的执行力,将一场原本看似不可能完成的、颠覆性的科举改革,从构想变成了现实。
站在守旧派队列里的王克俭和吴思齐,此刻皆是面如死灰,低垂着头,连抬眼看赵晏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算计,在这套堪称天罗地网的组合拳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他们就像被蛛网缠住的虫子,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点点绞杀,再无任何反抗之力。
“相父辛苦了。”
龙椅上,十一岁的赵衡看着殿下那挺拔如山的身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敬与骄傲。他猛地站起身,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与其年龄不符的煌煌帝威。
“传朕的旨意!将此恩科新规,昭告天下!”
随着赵衡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殿外的大太监王进,高高举起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用他那尖锐高亢的声音,向着整个大周帝国,宣读了那道将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最高天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国以才立,政以才治!为广纳天下英才,朕决意,于定安六年八月初一,正式开设龙-虎恩科!”
“凡我大周子民,不问出身、不问贵贱、不问门第,有才学者,皆可赴京赶考!”
“凡科场内外,有操纵名额、徇私舞弊者,一经查实,朕与并肩王必以国法严惩,罪至斩立决,绝不姑息!”
“钦此!”
这道圣旨,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惊雷,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从京城传至全国各州府、各县衙,被张贴在了最显眼的告示墙上。
圣旨一出,天下震动!
无数因为出身寒微而报国无门的读书人,在看到那句“不问出身、贵贱、门第”时,当场泪洒长街,奔走相告!
“苍天有眼啊!摄政王千岁!陛下万岁!”
“我等寒门子弟,终于盼来了出头之日!”
一时间,整个大周的官道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壮观景象。
成千上万的学子,从四面八方,背着简陋的书箱,怀揣着改变命运的梦想,浩浩荡荡地向着京城的方向汇聚。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却壮心不已的老秀才,有稚气未脱却才思敏捷的少年神童,有精通算学却屡试不中的商贾之子,甚至还有几个世代为匠、却偷学了一身格物本事的工匠后人。
他们风餐露宿,却精神抖擞。
因为他们知道,在官道的每一处驿站,都有一碗热腾腾的肉粥,一张温暖的床铺在等着他们。
那挂着“青云”二字的灯笼,在黑夜里,就是指引他们前行的灯塔。
……
傍晚,摄政王府。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府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赵晏处理完最后一份军务,缓缓走出书房,来到了王府高高的门楼之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城的繁华景象。
此刻的朱雀大街上,依旧能看到络绎不绝、背着书箱、风尘仆仆向着贡院方向赶去的各地学子。
他们的脸上虽然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东家。”
亲卫统领老刘不知何时走到了赵晏的身后,他看着街上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身影,咧开大嘴,感慨地笑道:“俺还记得,当年您从清河县一个人赴京赶考,走了整整三个月,一路上吃的苦头,俺现在想起来都心疼。”
“可您瞧瞧现在,”老刘的独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天下的寒门学子,都能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地走到这京城了。这可都是东家您给他们铺的路啊!”
赵晏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庞上一一扫过,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倔强不屈的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才是科举该有的样子。”
“老刘,你看。”
赵晏伸出手,指向远方那座在夕阳下巍峨耸立的贡院。
“本王要让那座龙虎榜,成为大周未来盛世最坚固的基石。”
“本王要让今日走进考场的每一个寒门士子,在未来,都成为支撑起我大周万里江山的栋梁之才!”
就在这时,内阁首辅方正儒,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登上了门楼。
他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又看了看那满城赴考的盛况,老泪纵横。
“并肩王。”方正儒的声音微微颤抖,“老臣今日,才真正明白了您当年对老臣说的那句话。”
他对着赵晏,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您,做到了。”
赵晏连忙上前扶住自己的恩师,看着这位为新政倾尽了毕生心血的老人,眼中也闪过一丝温情。
“恩师,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赵晏扶着方正儒,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
“等这批新鲜的血液注入朝堂,我大周的巨轮,才算真正扬起了远航的风帆。”
天下英才,尽聚于此。
各方势力,也已全部就位。
隐藏在暗处的宗室逆党李崇义,正磨刀霍霍,等待着劫狱的最佳时机。
贡院之内,数千名寒门学子正摩拳擦掌,准备用自己的才学,去敲开一个全新的时代。
第406章 八方才俊至,京城风云起
定安六年,七月。
烈日炎炎,蝉鸣声声。通往京城的南北各条官道上,却是车马不绝,人声鼎沸。
随着龙虎恩科开考的日期日益临近,天下十三省的赴考学子,犹如百川归海一般,浩浩荡荡地汇聚向这座大周帝国的权力心脏。
沿途的青云驿站早已人满为患,那些穿着打补丁长衫、背着破旧书箱的寒门才子们,在这里吃上了热饭,治好了脚上的血泡,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希望之光。
摄政王府,军机密室。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册与卷宗。
青云坊的大掌柜钱少安风尘仆仆,恭恭敬敬地站在案前。锦衣卫指挥使沈烈与亲卫统领老刘则分立两侧。
“王爷,这半个月来,进京的学子已达三千余人。”钱少安指着桌上的卷宗,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青云驿站的伙计们,还有沈大人的锦衣卫暗探,已经将那些名声最盛、才学最拔尖的学子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
赵晏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素色常服,目光平静地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说说看,都有哪些能入得了眼的过江龙?”赵晏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钱少安上前一步,如数家珍地汇报道:“风头最盛的,当属江南解元苏清辞,以及他的同胞弟弟苏明远。这兄弟俩出身寒微,进京这一路,江南好几个大世家想花重金招揽他们,甚至许诺榜下捉婿,都被他们严词拒绝了。他们到了京城,哪家豪门都没去,直接住进了咱们最偏僻的一处青云驿站。”
钱少安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双手呈递给赵晏:“王爷,这是苏清辞刚进京时,在驿站墙壁上题下的一首《赴京赶考行》,如今已经名动京城了。”
赵晏接过宣纸,目光扫过上面那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诗句。字里行间,没有寻常才子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只有满腔“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慷慨悲歌。
赵晏的指尖轻轻划过那几行诗句,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当年我进京赶考,也写过类似的句子。”赵晏转过头,对着老刘笑道,“这小子有傲骨,也有格局,是个宰辅的好苗子。”
老刘咧嘴一笑:“能入东家法眼的,那准错不了。”
“还有呢?”赵晏放下宣纸,继续问道。
“有一个极其古怪的人。”钱少安翻开第二份卷宗,“此人名叫墨河,是从苏州一路步行走来京城的。他身上衣服打着补丁,书箱里不装四书五经,装的全是木头齿轮、铁疙瘩和算筹。他一进京城,连客栈都没找,逢人便打听皇家格物院在哪个方向。对京城那些才子举办的文会,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赵晏眼神微动。带图纸进京的工匠学子?这正是他推行实务选考最想钓出来的大鱼。
“派人盯着,别让他被京城的达官贵人当成叫花子给欺负了。”赵晏吩咐道。
“是!”
钱少安接着汇报道:“再就是西北边关来的一个军户子弟,名叫陆长风。他骑着一匹瞎了一只眼的老马,马背上还绑着他父亲战死沙场的阵亡牌位。这汉子手臂上全是刀疤,带着一把卷刃的战刀,逢人便说要考边防地理科。他还写了一篇《北庭安边十策》,在兵部的底层武官里传得很广。”
听到这里,沈烈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是个带兵的狠骨头。”
“不过,王爷,这次进京的不仅有寒门,还有世家和守旧派的精锐。”钱少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山东王氏门阀的嫡子,王景玄也到了。他带了几十个奴仆,住进了王家在京城的豪宅。但奇怪的是,他闭门谢客,连他叔父王克俭举办的门阀接风宴都没去,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在干什么?”赵晏问。
“据咱们买通的下人说,他在疯狂研读王爷您之前发布的《市舶司海事条例》和各种通商卷宗。”钱少安答道。
赵晏微微挑眉。门阀世家的嫡子,不读圣贤书,去研究海事通商?这个王景玄,倒是有点意思。
“还有一个硬茬子。”钱少安递上最后两份卷宗,“关中大儒的得意门生,程守正。此人是坚定的理学清流,带着他老师的荐书,一进京就去拜会了被停职的太常寺卿张维。他在太学里张口闭口就是扞卫道统,痛骂王爷您的科举革新是离经叛道,聚拢了不少守旧派的士子。”
“最后一位,是个化名沈知的学子,跟着江南的商队低调进京。此人极度谨慎,住进了最偏僻的客栈,从不参与任何文会。但咱们的暗探发现,他每天夜里都在研究厚厚的黄河水文图。”
沈知?
赵晏听着这个名字,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直觉告诉他,这个谨慎得过分的治水奇才,身份恐怕没那么简单。
赵晏站起身,目光深邃地掠过桌上那一份份详细的档案。他知道,这小小的几份卷宗里,藏着的是大周帝国未来十年的希望,也藏着足以颠覆朝局的暗流。
“这些年轻人,就是大周未来十年的根基。”
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一股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摄政王威严轰然散开。
“老刘,沈烈!”
“在!”两人齐齐挺直腰板。
“让锦衣卫的暗探和青云驿站的伙计们,给本王把眼睛都擦亮了!”
赵晏声音冷酷,下达了最高指令:“暗中关注这些核心学子的所有动向!记住了,既要防着门阀世家给他们下黑手、搞构陷,也要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每个人的品行、胆识和真正的才学,给本王摸个底朝天!”
“本王要的不仅是会做题的才子,更是能在刀山火海里站得直、立得稳的国士!”
“遵命!”
夜色渐深。
而此刻,在京城另一端,宣武门内的王氏门阀府邸中。
前礼部尚书之弟王克俭,与被赵晏停职在家的张维,正相对而坐。两人的脸色都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张兄,你听说了吗?那个江南来的苏清辞,一首破诗竟然引得京城士林交口称赞。还有那个叫陆长风的军户,写个什么狗屁十策,也敢妄图登堂入室!”王克俭咬牙切齿,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张维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寒芒:“赵晏想用这群泥腿子来换大周的血,简直是痴人说梦!这些寒门杂碎越是出风头,咱们就越要趁早把他们踩死在泥潭里!”
“王公放心,我已经安排了门下的弟子。那程守正是个好苗子,我会让他出面,在太学里好好杀杀这帮实学妖孽的威风。”
张维凑近王克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凛冽的杀机:“至于那些不长眼的寒门天才,咱们也不能光用嘴说。找几个手脚干净的人,在开考前,给他们留点终生难忘的教训。残了废了,看他们还怎么进贡院!”
王克俭闻言,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看似平静繁华的京城,酒楼、客栈、太学之中处处皆是吟诗作对的学子身影。然而,在这烈火烹油的表象之下,一场关乎门阀存亡与大周国运的生死暗战,已然汹涌澎湃。
第407章 格物院门前,墨河拜师陆峥
定安六年,七月。
京城西城区,一座由摄政王赵晏亲自督建的庞大建筑群拔地而起。
门额上悬挂着御笔亲题的皇家格物院五字金匾,门外有两排全副武装的神机营甲士持枪肃立,气象森严。
烈日当空,地面被烤得发烫。
一个背着沉重破木箱、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粗布短衫的少年,正满头大汗地站在格物院的大门外。他叫墨河,从苏州一路步行上京,鞋底都磨破了两层。
“去去去!哪里来的叫花子!要饭去别处要,这里是皇家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一名守卫皱着眉头,用枪杆将墨河往外赶。
墨河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却死死抱住怀里的木箱,涨红了脸争辩道:“差大哥,我不是要饭的!我是来参加恩科的学子,我有图纸,我要见这里的总教习!”
“就你这副穷酸样还是赴考学子?别来消遣大爷了,赶紧滚!”守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墨河咬了咬牙,没有再与守卫争执。他退下台阶,直接在格物院门前的一棵大槐树下盘腿坐了下来。他打开那口破旧的木箱,里面没有半本四书五经,全是大大小小的木制齿轮、铁皮零件,以及厚厚一沓画满古怪线条的羊皮纸。
他拿出一截烧焦的炭笔,完全无视了周围路人的指指点点,低着头,在一张废纸上旁若无人地演算起来。
这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直到黄昏时分,天边的晚霞将皇城染成一片金红。
皇家格物院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格物院总教习、正四品大员陆峥,穿着一身沾满机油和硝烟味的官服,揉着发酸的脖颈,神色疲惫地走了出来。
一阵傍晚的穿堂风刮过,将树下墨河身旁的一张羊皮纸吹得飞了起来,恰好落在了陆峥的脚边。
陆峥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刚准备挪开脚步,整个人却犹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间僵死在原地!
那张羊皮纸上,画着的并非什么山水花鸟,而是一副极其精密复杂的火炮剖面图!
“这是……”
陆峥猛地蹲下身,一把抓起那张羊皮纸,双眼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狂热光芒。
作为大周首席火器专家,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张图纸的恐怖之处!这赫然是一门新式后装线膛炮的设计草图!不仅炮管内刻有增加射程和精度的螺旋膛线,最让他震撼的,是炮尾处那个设计得极其巧妙的闭锁楔栓结构!
格物院为了解决后装炮漏气炸膛的问题,已经卡了整整半年,而这张图纸上的楔形闭锁方案,简直如同神来之笔,完美地跨越了这个技术鸿沟!
“这图是谁画的?!”
陆峥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大人,是……是那个穷酸小子掉的。”守卫战战兢兢地指了指树下。
陆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墨河面前,一把抓住少年的肩膀,声音都在打颤:“小子!这后膛闭锁的螺旋楔角,你是怎么算出来的?!你可知道火药爆燃瞬间的膛压有多大?这楔子若受力不均,立刻就会炸膛!”
墨河被摇得七荤八素,但他看清陆峥官服上的补子后,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大人,我算过了!这楔栓不能用生铁直浇,必须以倾斜十五度的角度锻打嵌入。利用火药爆燃瞬间的后坐力向后推压,压力越大,楔栓咬合得就越死,绝不会漏气!”
轰!
陆峥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天才!
这不仅是构想,这是经过了严密数理推演的绝对实战方案!
陆峥一把拉起墨河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走!跟我进去!来人,把这位小兄弟的箱子给本官抬进去,少一个零件,本官要了你们的脑袋!”
在守卫们见鬼般的目光中,这个穿着破烂的穷酸少年,被堂堂正四品大员像请祖宗一样请进了皇家格物院的大门。
格物院的静室内,灯火通明。
陆峥与墨河相对而坐,两人从火器膛线聊到水利齿轮,越聊,陆峥就越是心惊肉跳。
眼前这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常理。
“陆大人,其实火炮和水车,都受限于人力和水力的极限。”
墨河从箱子最底层抽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草图,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魔怔的光芒,“我曾观察沸水顶起壶盖,若是我们打造一个密闭的巨型铁筒,将烧开的水汽引入其中,用水汽膨胀的力量去推动铁杆往复运动。这种力量,将无穷无尽,甚至能代替上千匹战马,拉动几万斤的重物前行!”
陆峥看着那张画着活塞、气缸与连杆的“蒸汽机”雏形草图,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正是摄政王赵晏曾经向他描绘过、却一直受限于基础工业而无法落地的终极梦想!
“好!好!好!”
陆峥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墨河的胳膊,眼眶通红,“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陆峥的亲传弟子!就住在格物院里,这院里的材料、工匠,你随便调用!恩科的实务考题,你来帮我一起校验!”
当夜,摄政王府。
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粗暴撞开,陆峥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墨河的图纸,像是个献宝的疯子。
“王爷!王爷!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能接我班的人了!”
陆峥激动得语无伦次,将图纸狠狠拍在赵晏的书案上,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墨河这孩子,对格物的天赋,是天生的!有他在,咱们的铁甲舰、蒸汽机,至少能提前五年落地!”
赵晏原本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过桌上的图纸。
昏黄的烛光下,赵晏的目光飞速扫过那张后装线膛炮和蒸汽机雏形的草图。以他现代人的眼光,自然能看出这草图虽然粗糙,但核心的物理逻辑竟然完全正确!
“大国工匠,绝世奇才。”
赵晏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幽深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欣慰,“此子是上天赐给大周的奇才!陆峥,你立了天大的功劳!”
“传本王令!格物院甲字号工坊,立刻向墨河全面开放!不管他要精钢还是白银,户部全力调拨!”
就在这时,一旁的屏风后走出一道清丽的身影。
担任算学教习的苏清禾,刚刚听闻动静赶来。她拿起墨河附在图纸旁的那几张算学草稿,只看了片刻,秀眉便深深地蹙了起来,随后化作极度的震惊。
“王爷,陆教习。这图纸上的抛物线测算与火药膨胀系数,用的是一种极高深的微小切割累加之法。”
苏清禾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算学直觉简直可怕,这些推演,分毫不差,甚至比格物院现在的几位老算学师傅还要精准快捷!”
苏清禾看向赵晏,眼神坚定:“王爷,若他愿意,臣女愿收他为算学门生,将大周最高深的精算之法倾囊相授!”
“好!”
赵晏一拍桌案,一锤定音:“武有陆长风,文有苏清辞,如今格物算学又有墨河这等妖孽出世!这龙虎恩科的特榜,本王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赵晏看向陆峥,语气陡然变得森寒无比:“陆峥,这孩子是个纯粹的匠人。你给本王把他护好了!朝堂上那帮酸儒绝不会容忍一个搞奇技淫巧的工匠踩在他们头上,他们一定会拼命阻挠、泼脏水。”
“你告诉墨河,天塌下来,有本王在上面顶着!让他安心在格物院里,给本王把那台会冒气的钢铁巨兽造出来!”
……
次日清晨。
一个穿着破烂的穷酸学子,被格物院总教习破格收为亲传弟子,甚至直接住进格物院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的府邸中,太常寺卿张维正端坐在客座上,听着门生的汇报,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简直是荒谬绝伦!斯文扫地!”
张维猛地将茶杯摔得粉碎,气得胡须乱颤,“陆峥那个匹夫,自甘堕落,与奇技淫巧为伍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公然将一个连四书五经都没读过的下九流贱匠,捧上神坛,还要让他参与恩科的命题?!”
吴思齐也是满脸阴毒:“张大人,赵晏这是在借着格物院,向全天下的读书人示威啊!若是让这种泥腿子通过恩科堂而皇之地做官,咱们儒家的道统,岂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他休想!”
张维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卫道士光芒。
“去!通知太学里的所有监生,还有京城各大书院的学子!老夫要在太学举办万人文会!”
“老夫要当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面,把陆峥和那个叫墨河的贱匠批倒批臭!老夫要让天下人知道,赵晏的所谓新政,就是毁我华夏文脉的毒药!”
一场围绕着“理学”与“实学”的惊天论战,伴随着门阀世家那充满恶意的谋算,在京城的上空迅速酝酿,一触即发。
第408章 苏景然收徒,苏氏兄弟入王府
京城,户部尚书府。
已是深夜,书房内的烛火却烧得通明。
户部尚书苏景然坐在书案前,手中紧紧捏着几页略显粗糙的白麻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面前,是一篇由京城暗探从青云驿站誊抄回来的策论——《新政固本策》。
“好一个‘银贵钱贱,豪强嫁祸’!好一个‘官收官解,平抑火耗’!”
苏景然猛地一拍桌案,激动得连胡须都在微微发颤。
自从赵晏推行一条鞭法以来,国库虽然充盈,但在最富庶的江南,这项新政却遭到了门阀世家的疯狂软抵制。他们虽然不敢明着抗税,却暗中将税银折算的火耗加码,全盘转嫁到最底层的佃农头上,导致江南底层百姓苦不堪言。
这个问题,户部一直在头疼,却始终找不到一刀切的根治之法。
然而,这篇出自寒门学子之手的策论,不仅将江南一条鞭法落地的三大致命弊端剖析得鞭辟入里,更是直接给出了一套严密而可行的“官府统收、票号平抑”的解决方案!
“快!备轿!”苏景然霍然起身,对门外的管家急声吩咐,“本官要亲自去一趟青云驿站!”
次日清晨,京城城南,青云驿站。
院子里,两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学子,正坐在石桌旁,就着咸菜喝着白粥。
两人面容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各有千秋。年长的沉稳如水,眉宇间透着悲天悯人的儒雅;年少的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极其缜密的严谨。
这正是名动江南的寒门双杰——解元苏清辞,与其胞弟苏明远。
“两位苏公子,有贵客拜访。”驿站掌柜恭敬地引着一身常服的苏景然走入后院。
苏清辞与苏明远连忙起身相迎。当得知眼前这位清癯老者竟是当朝户部尚书、内阁次辅苏景然时,兄弟二人虽有些惊讶,却并未有丝毫世俗学子那种诚惶诚恐、谄媚逢迎的姿态,只是不卑不亢地行了晚辈之礼。
“本官昨夜拜读了清辞你的《新政固本策》,惊为天人。”
苏景然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发问,“你在策论中说,江南豪强利用白银稀缺的漏洞谷贱伤农。若让你去江南推行新政,你当如何破局?”
苏清辞微微一笑,眼神明亮而坚定,侃侃而谈:“回尚书大人,江南之病,病在豪强垄断了白银的兑换之权。学生以为,当以朝廷钱庄为底,统一折算铜钱与白银的汇率。绕开里长与豪绅,由县衙直接设点收税,断了他们加派火耗的黑手。同时,朝廷当开放海禁,引入海外白银,方能从根本上解决银荒之局!”
一旁的苏明远也补充道:“尚书大人,学生曾核算过江南六府的税簿,若按此法,不仅百姓每亩地可少交两成火耗,国库实收更能增加一成半。且账目可做到上下清晰,无从贪墨。”
苏景然听得双眼放光,连连拍手称快。这兄弟二人,一个是胸藏沟壑的战略大才,一个是心思缜密的精算奇才,简直是上天赐给大周新政的无价之宝!
“好!好!大周有此等良才,何愁盛世不至!”
苏景然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看着兄弟二人,“本官今日厚颜,愿收你二人为入门弟子。不知你们,可愿入本官门下?”
堂堂内阁次辅、六部尚书,竟然主动开口收两个寒门学子为徒!这若是传出去,足以让京城所有的世家子弟嫉妒得发疯。
苏清辞与苏明远对视一眼,没有犹豫,撩起长衫下摆,双膝跪地,行了最庄重的大礼。
“学生苏清辞、苏明远,拜见恩师!”
当天夜里,摄政王府。
军机密室内,灯火通明。苏景然带着刚刚收下的两名得意门生,踏入了这座大周帝国的真正权力中枢。
赵晏一袭紫蟒长袍,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万国疆域图前。当他转过身时,那股从尸山血海与朝堂倾轧中淬炼出的无上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书房。
寻常学子面对这等气场,恐怕早就吓得双腿发软。但苏清辞只是微微低头,眼神依旧清澈而坚韧;苏明远则是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呼吸平稳。
“不错,有傲骨,无傲气。”赵晏看着这对兄弟,暗暗点头。
“苏大人,你这可是给本王带来了一对无价之宝啊。”赵晏走上前,目光落在了苏清辞的身上,“你的那篇策论本王看过了。能看出一条鞭法在江南的弊端不难,难的是你能想到引入海外白银来破局。这等眼光,远超朝堂上那群只知道盯着一亩三分地的酸儒。”
“王爷谬赞。”苏清禾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答道,“学生只是在江南的田间地头走得多些,见多了百姓的苦楚。新政是良药,但若无针砭时弊之法,良药亦会变成穿肠毒药。”
赵晏眼中精光一闪,他挥退了旁人,只留下了苏清辞一人在书房。
这一夜,大周最年轻、权势最盛的摄政王,与这位尚未科举及第的寒门学子,展开了一场足以改变帝国未来数十年走向的彻夜长谈。
从江南的土地兼并,聊到一条鞭法的深度改良;从大运河的漕运折银,聊到未来海关市舶司的税收体系;再从大周内部的货币改革,聊到大航海时代的全球白银掠夺。
赵晏毫不保留地抛出了自己那些领先时代的宏大构想。
让他震惊的是,苏清辞不仅没有觉得这些构想离经叛道,反而能举一反三!
“王爷所言极是!”苏清辞激动得满脸通红,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若真能组建无敌水师,开拓南洋、西洋航线。我大周完全可以设立专门的海关衙门,以商养战!用海外赚来的无尽白银,去铸造更多的火炮铁舰,此乃以港固疆之万世良策!”
以商养战,以港固疆!
听到这八个字,赵晏猛地站起身,看向苏清辞的眼神中,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狂热与赞赏。
与此同时,在王府的另一间厢房内。
女扮男装的算学天才苏清禾,正在用一堆密密麻麻的复式记账法和初步的微积分题目,疯狂考校着苏明远。
半个时辰后,苏清禾看着苏明远给出的一张张分毫不差、逻辑严密的演算草稿,激动得一把抓住了苏明远的手腕。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种三层嵌套的虚账,你竟然只看了一遍就能把漏洞全找出来!”苏清禾双眼发亮。
苏明远有些腼腆地退后了半步,恭敬地答道:“苏先生教的方法极其精妙,学生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罢了。户部的账目千头万绪,若无此等精算之法,确实容易被硕鼠钻了空子。”
苏清禾满意地大笑起来:“好!恩科之后,你直接来找我!你这块璞玉,我收了!户部以后核查天下钱粮的重任,就落在你身上了!”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晨曦穿透了摄政王府的书房窗户。
赵晏与苏清辞的长谈终于结束。
赵晏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熠熠生辉的年轻人,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苏清辞,你有宰辅之才,也有为民之心。”
赵晏的声音深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一份千钧的托付:“这场龙虎恩科,只是你的起点。未来的大周,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守住这盛世江山。”
苏清辞浑身一震,双膝跪地。他仰起头,看着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摄政王,眼中泛起了激动的热泪。
“王爷推行新政,不是为了一己之权,是为了天下百姓!”
苏清辞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学生此生所愿,便是跟着王爷,让这天下的寒门子弟,都有书可读!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九死,其犹未悔!”
赵晏亲自将他扶起,随即转头看向门外的苏景然。
“苏大人,这两个学生,你可得给本王护好了。江南的门阀世家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等大才脱颖而出,恩科前后,他们必遭构陷。”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王爷放心!”苏景然冷哼一声,“谁敢动下官的门生,下官就敢让他满门抄斩!”
而此时,京城宣武门内。
山东王氏的府邸深处,王克俭狠狠地将一只名贵的紫砂茶盏摔得粉碎。
“什么?!苏景然把那对江南来的泥腿子兄弟收做门生了?!还带进了赵晏的摄政王府彻夜长谈?!”
王克俭面容扭曲,眼神阴毒如蛇,“好!好得很!赵晏,你想用这帮寒门杂碎来顶替我们世家的位置是吧?”
“传我的话给吴思齐!”
王克俭咬牙切齿地咆哮道:“那套伪造夹带舞弊的证据立刻给我做实!我要在恩科开考前,让这个叫苏清辞的,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第409章 边关策论动京城,沈红缨识陆长风
定安六年,七月。
京营提督府,白虎大堂内,平日里总是杀伐果决的京营提督沈红缨,此刻正手捧一份略显粗糙的黄麻纸手稿,看得如痴如醉。
这份手稿是从京营几个西北边军出身的老兵手里辗转递上来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北庭安边十策》六个大字。
沈红缨越看越是心惊。
这份策论中,不仅将前不久大周在土拉河畔的步炮协同战术复盘得丝毫不差,更是极其辛辣地点出了当前京营火器部队在机动性上的短板。而且,策论的后半部分,竟洋洋洒洒地写满了对南疆安南国叛乱的战术推演!
“步炮协同,固然可碾压平原铁骑,然南疆多瘴气丛林,重炮难行,火药易潮。当改以轻型虎蹲炮与短铳交替掩护,化整为零,以三五人为一战斗小队,穿插丛林,方能克敌制胜……”
沈红缨读到此处,猛地一拍桌案,凤目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好一个化整为零!好一个丛林战法!”
沈红缨抬起头,看向站在堂下的几名老兵,厉声问道:“写这篇策论的陆长风,究竟是何人?他此刻在何处?!”
一名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兵连忙上前,神色激动地回禀:“提督大人,长风是我们西北边关老军户的子弟!他爹当年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被鞑子砍成了肉泥。长风这孩子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大,十六岁就上了战场,手臂上全是对砍留下的刀疤!这次他带着他爹的阵亡牌位,骑着一匹瞎眼老马进京,就是为了参加王爷开的龙虎恩科!”
“他现在就住在城西最偏僻的老兵客栈里。大人,长风可是咱们边军里难得的帅才啊!”
“备马!”沈红缨毫不犹豫地抓起桌上的长缨枪,“本将军要亲自去见见这位西北的军户才子!”
半个时辰后,京城西郊,破败的老兵客栈。
沈红缨一身轻甲,大步跨入客栈那昏暗的后院。
院子里,一个身材高大、皮肤呈现出古铜色的青年,正赤着上身,在井台边打水冲洗。他的左臂和后背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狰狞的刀疤。
在一旁的石桌上,端端正正地供奉着一块灵牌,旁边放着一把刃口崩了几个豁口的百炼战刀。
听到甲胄的碰撞声,青年瞬间转过身,眼神犹如一头警惕的西北孤狼。但在看清沈红缨的将官服饰后,他立刻收敛了杀气,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西北军户子弟,学子陆长风,参见提督大人!”
沈红缨打量着眼前这个如铁塔般的汉子,眼中满是赞赏:“你的《北庭安边十策》,本将军看了。纸上谈兵的书生写不出这种带着血腥味的文字。你不仅懂兵,更懂大周火器的优劣。”
“将军谬赞。”陆长风不卑不亢地抬起头,“学生在边关吹了十年冷风,见的死人比活人多。若是连怎么杀敌、怎么保命都想不明白,早就变成长城外面的一把枯骨了。”
“有胆识!”沈红缨爽朗一笑,一把拉起陆长风,“拿上你的刀和策论,跟本将军走!”
“去哪?”陆长风一愣。
“去见能给你五十万大军,让你实现这十策的人!”
摄政王府,军机密室。
赵晏一袭紫蟒常服,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兵马布防图前。兵部尚书马芳也在此处,正为了南疆的战事焦头烂额。
“启禀王爷!末将给您带来了一个宝贝!”
沈红缨人未到,声音先至。她带着陆长风大步跨入密室,将那份《北庭安边十策》直接呈递到了赵晏的案头。
赵晏早就从锦衣卫的情报中得知了陆长风的名字。他拿起策论,一目十行地看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迸射出令人胆寒的锐利光芒。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个满身刀疤的西北汉子。
“陆长风,你的字写得极差,但这策论里的杀气,却比这满朝的武将加起来还要重。”
赵晏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根指挥杆,冷冷地抛出了三个足以难倒朝堂九卿的致命考题:“本王问你!第一,北庭都护府刚刚设立,各部归降不久,若要保草原百年不叛,单靠驻军镇压,你以为如何?”
陆长风大步走到沙盘前,没有丝毫的怯场,指着漠北的位置沉声答道:
“回王爷!单靠驻军,久必生变!学生以为,当以商道为锁链,以互市为牢笼!将归降的部落按水草丰茂程度打散混编,用听话的部落去牵制有野心的部落!让他们依赖大周的茶叶和铁器,只要切断不臣者的商路,不出一月,他们不战自乱!”
“好一个以商为锁!”赵晏眼中精光一闪,“第二问!辽东水师刚刚重建,若要与东南海防联动,抗击红毛番的巨舰,又当如何?”
“红毛番船坚炮利,不可在深海硬碰硬!”陆长风毫不犹豫地回答,“当以辽东水师截断其北上补给线,同时在泉州、澎湖等地修筑海岸棱堡群!诱敌深入近海浅滩,用岸防重炮辅以火船夹击,定教其有来无回!”
站在一旁的马芳听得双眼放光,激动得连连搓手。这小子的眼光,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最后一问。”
赵晏的指挥杆猛地南下,重重地点在中南半岛安南国的位置上。
“安南叛将黎文渊,拥兵十万,据守丛林天险。若你为主将,率我大周王师入安南平叛,多久能荡平此贼?!”
陆长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挺直了那满是伤疤的脊梁。
“回王爷!”
陆长风双手抱拳,声音犹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若学生为主将,不需十万,五万精锐足矣!”
“三月荡平其主力!半年肃清其全境!一年之内,学生定让安南重新归附大周版图,世世代代向我大周称臣纳贡,永绝后患!”
轰!
这句霸气绝伦的豪言,在密室内炸响,震得马芳和沈红缨都是心头一震。
“狂妄!但也狂得有本钱!”
赵晏猛地将指挥杆拍在沙盘上,放声大笑。
“陆长风!本王就喜欢你身上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劲!”
赵晏走到陆长风面前,目光郑重无比:“这场龙虎恩科,你给本王好好考!只要你的名字出现在金榜之上,本王立刻将你调入兵部职方司!南疆平叛的先锋印,本王给你留着!”
陆长风闻言,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从西北一路走来,受尽了世家子弟的白眼,如今,这位权倾天下的一字并肩王,竟然亲口向他许诺了先锋大印!
“学生陆长风!”
他双膝重重地跪在青砖上,额头叩地,立下了此生最重的誓言:“定不负王爷再造之恩!必为大周守住南疆国门,踏平所有叛贼!”
一旁的兵部尚书马芳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把将陆长风拉了起来,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好小子!王爷要你,老子也要你!恩科结束之后,你直接来兵部找老夫!老夫收你做关门门生,亲自教你这朝堂兵事调度的手段!”
这一夜,西北的孤狼,终于在大周帝国最核心的权力中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狼群。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陆长风在摄政王府受到极高赞誉的消息,很快便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传到了京城的另一端。
宣武门内,王氏门阀的密室中。
前礼部尚书之弟王克俭,与几名被革职的守旧派核心门生聚在一起,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一个断了一只耳朵的西北穷军户,也敢妄图登天子堂,还想做平南的主将?!”
张维的一名核心门生咬牙切齿地捏碎了手中的茶杯,“赵晏这是铁了心要用这帮泥腿子来替代我们啊!”
“绝不能让此人顺顺利利地走进贡院!”
王克俭眼中闪烁着极其恶毒的光芒,冷冷地吩咐道:“去,找几个手脚干净的江湖亡命徒。那陆长风不是武艺高强吗?那就找机会,在半路上给他留点终生难忘的教训!”
“只要废了他拿笔写字的手,我看赵晏还怎么让他上榜!”
黑暗的密室中,针对寒门才子的恶毒杀机,开始悄然蔓延。
第410章 门阀私宴,王克俭的狂妄宣言
定安六年,七月末。
京城内城,最奢华的酒楼“醉仙居”被人整个包了下来。
楼外,挂着山东王氏、江南顾氏等十几个显赫门阀的家族旗幡,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将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今夜,是一场由山东门阀领袖王克俭亲自操办的南北门阀联合私宴。
宴会的主题,只有一个——如何绞杀即将到来的龙虎恩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三楼最奢华的雅间之内,象牙箸,黄金杯,满座皆是穿着绫罗绸缎、腰佩美玉的世家大族核心人物。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被停职在家的太常寺卿张维的核心门生,甚至还有几位与逆党李崇义暗通款曲的宗室子弟,也赫然在列。
“王公!今日这朝堂,简直是乌烟瘴气,不成体统!”
一名江南世家的家主借着酒意,满脸涨红地大倒苦水,“赵晏那小儿,竟真的让那些泥腿子、匠人、军户进了京城!现在满大街都是背着破书箱的穷酸,把咱们京城的风气都带坏了!”
“何止啊!”另一人附和道,“听说那个叫苏清辞的,被苏景然收做了门生;那个叫陆长风的断耳军户,竟也得了沈红缨的青睐!再这么下去,咱们世家子弟还有活路吗?!”
“啪!”
一声巨响,主位上的王克俭将手中的黄金酒杯狠狠地砸在了桌案上,金樽变形,酒水四溅。
“慌什么?!”
王克俭霍然起身,他虽然年过五旬,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狠戾与狂妄。
“赵晏想借着这场恩科,让泥腿子登天子堂?简直是痴心妄-想!”
王克俭环视全场,声音犹如淬了毒的钢刀,在雅间内回响:“这大周的官场,从太祖皇帝那时起,就是我们世家与皇族共治!他赵晏一个黄口小儿,也想凭一己之力翻了这天?”
“本公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
王克俭高高举起手中的象牙箸,犹如举着一柄权杖,发出了他那疯狂的宣言:
“本次龙虎恩科,正榜三百名进士!至少有半数,必须出自我等世家之门!否则,我王克俭三个字,倒过来写!”
满座皆惊,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王公威武!”
“有王公坐镇,何愁大业不成!”
王克俭享受着众人的吹捧,脸上露出了病态的潮红。他大步走到雅间中央,开始了他最后的串联与动员。
“光喊口号没用!咱们得拿出真金白银和雷霆手段!”
王克俭伸出两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公提议,在座各家,共同凑齐两百万两白银!一部分,由吴思齐大人拿去,上下打点礼部和贡院的关节,务必要把我们的人安插进誊录房和阅卷房!另一部分,用来在地方上‘解决’掉那些不长眼的寒门天才!”
王克俭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恶毒的光芒:“尤其是那个苏清辞和陆长风!苏清辞不是自诩才高八斗吗?吴大人,你明日就上折子,告他江南解试时夹带舞弊!陆长风不是武艺高强吗?那就找几个江湖上的亡命徒,打断他拿笔的手!”
“至于剩下的那些寒门杂碎,只要敢在京城冒头的,能用钱收买的就收买,不能收买的,就给他们安上偷鸡摸狗的罪名,直接送进顺天府的大牢!本公要让他们连贡院的大门都摸不着!”
这番话,狠毒至极,已是毫无底线的图穷匕见。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当场起身,拱手笑道:“王公放心!那誊录房和阅卷房的几个关键位置,下官早已安排妥当!只要他们世家子弟的卷子能送到,下官保证,每一份都是上上之选!”
“好!”
王克俭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今日我等便在此立下‘连保连坐’的规矩!哪家若是出了力,子弟中了进士,大家共同庆贺!哪家若是阳奉阴违,子弟落了榜,便要按今日所出银两,双倍赔付!”
在巨大的利益和共同的敌人面前,这些原本各自心怀鬼胎的门阀世家,在这一刻,被王克俭彻底拧成了一股足以对抗皇权的恐怖力量。
“赵晏断了我们的生路,我们就先毁了他的恩科!”
王克俭将酒杯狠狠砸在地上,对着满座世家怒吼:“他想让寒门子弟上来,我们就让他看看,这天下,终究还是我们世家的天下!”
……
然而,王克俭和这满座的门阀贵胄并不知道。
就在他们楼下的大堂角落里。
一个穿着普通行商服饰的青年,正一边喝着茶,一边将楼上雅间里传出的每一句狂言,每一个计划,都用一种极其特殊的速记符号,飞快地记录在了一张不起眼的账本上。
此人,正是青云坊的大掌柜,钱少安。
他早已通过青云坊无孔不入的商业网络,买通了醉仙居的掌柜和伙计。楼上雅间里每一个端茶送水的下人,都是他安插的眼线。甚至连雅间屏风的夹层里,都藏着能将声音清晰传导下来的听音铜管。
当宴会进行到一半,王克俭等人开始商议如何贿赂考官、构陷寒门学子的具体细节时,钱少安便已借口更衣,悄然离开了酒楼。
一刻钟后。
一份记录着整场私宴所有对话、所有阴谋的绝密情报,被一只信鸽带上了夜空,直飞摄政王府。
深夜,摄政王府,军机密室。
赵晏看着钱少安亲笔呈递上来的密报,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度轻蔑的冷笑。
“东家,王克俭这帮老贼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们这是在公然对抗朝廷,对抗您啊!”老刘在一旁气得独眼圆睁,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去把那醉仙居给抄了。
“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赵晏缓缓放下密报,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们自己把所有的罪证一五一十地送到本王面前,倒是省了沈烈不少功夫。”
赵晏走到那张巨大的京城舆图前,目光落在了宣武门王氏府邸的位置上。
“传令下去。”
赵晏的声音冷酷如冰,“让锦衣卫继续盯着所有参与了今晚宴会的世家和官员。他们送了多少银子,见了什么人,收买了哪个考官,全都给本王一笔一笔地记清楚了。”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赵晏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自信。
“他们不是想玩吗?本王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本王倒要看看,当恩科放榜那一日,他们看到金榜之上,没有一个他们家族子弟的名字时,会是一副怎样精彩的表情。”
老刘看着自家王爷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兴奋。
他知道,一场针对整个门阀集团的、史无前例的大清洗,已经在这位年轻摄政王的指尖,悄然拉开了序幕。
“老刘。”
“在!”
“把参与了今晚宴会的所有官员名单,整理成册,交给沈烈。”
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锦衣卫的监控大网,该收紧了。”
第411章 太学文会,理学与实学的第一次交锋
定安六年,八月初。
距离龙虎恩科正式开考仅剩最后十余日,整个京城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场由守旧派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却在京城的最高学府——太学,悍然引爆。
前太常寺卿、被赵晏停职在家的理学宗师张维,以先帝帝师的身份,在太学中官阶最高的“辟雍”讲堂,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万人文会。
京城近半数的赴考学子,无论寒门世家,皆闻讯而来,将偌大的讲堂围得水泄不通。
讲坛之上,张维一身素色儒衫,面容清癯,神情悲怆,颇有几分以身殉道的凛然风骨。
“诸位!诸位皆是我大周未来的栋梁之才!”
张维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年轻面孔,声音嘶哑而极具煽动性,“老夫今日召集各位前来,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我华夏千年道统,只为孔孟圣贤的学问,不至断绝于我等之手啊!”
他猛地一拍讲案,痛心疾首地控诉起来:“当今摄政王赵晏,虽有平北之赫赫武功,然其独断专行,竟要将格物、算学、水利这等工匠商贾的‘奇技淫巧’,列为国家取士之正途!此乃何等荒唐之举!”
“格物入科,圣贤蒙羞!算学登堂,斯文扫地!”
张维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在微微颤抖:“我辈读书人,寒窗十年,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读的是孔孟之道、仁义礼信!岂能为了区区功名利禄,便自甘堕落,去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满手机油的匠人为伍?!”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台下那些死读四书五经、对新政一知半解的守旧派学子和门阀子弟的热血。
“张大人说得对!我等读圣贤书,岂能与匠人为伍!”
“抵制恩科!还我儒家道统!”
在人群中几个张维门生的带头高呼下,场面瞬间失控。数百名情绪激动的学子纷纷站起身来,高喊着“罢考”的口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关中大儒的弟子程守正,此刻也站在人群之中,他紧紧握着拳头,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他认同张维扞卫道统的说法,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好一个‘扞卫道统’!好一个‘斯文扫地’!”
一声清亮而充满嘲讽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骤然从讲堂门口炸响!
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皇家格物院总教习陆峥,一身四品官服,领着户部尚书之女苏清禾,以及那个在格物院声名鹊起的少年天才墨河,昂首阔步地走进了辟雍讲堂!
“陆峥?!苏清禾?!你们来做什么?!”张维看到这三个实学派的领军人物,脸色瞬间一变。
陆峥没有理他,径直走上讲坛,从张维手中一把夺过那本《圣贤语录》,冷笑着反问道:
“张大人,你说格物是奇技淫巧?那我请问你,北疆大捷,在土拉河畔挡住蒙力克十万铁骑冲锋的,是你口中这本薄薄的圣贤文章,还是我格物院呕心沥血造出来的燧发枪和开花炮?!”
“你……”张维被噎得面红耳赤,强辩道,“兵者,凶器也!治国安邦,终究要靠仁义道德,岂能独重杀伐之器!”
“说得好!”
一直沉默的苏清禾突然上前一步,她没有与张维辩论经义,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小巧的算盘,当着所有学子的面,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
清脆的算盘声在大堂内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请听!”苏清禾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北疆一战,我军共消耗开花炮弹三万余发,燧发枪铅弹近百万颗。若按旧制,以长矛大刀对阵骑兵,据兵部推演,我军伤亡至少在五万以上!”
“而此战,我军实际伤亡不足八千!这其中,格物院的火器,为大周保住了四万多条鲜活的性命!为朝廷节省了至少三百万两的抚恤银两!”
“张大人,你口中的奇技淫巧,救了四万个家庭,保住了三百万两的国帑!请问,你那本圣贤书,能做到吗?!”
数据!冰冷、真实、无可辩驳的数据!
这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空谈误国的腐儒脸上!全场鸦雀无声,连张维都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陆峥身后的少年墨河,走上了讲坛。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身后那块巨大的黑木板上,用白色的炭笔飞快地画了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一门新式后装线膛炮的精密剖面图便跃然板上。紧接着,他又在旁边画出了一座黄河水闸的力学结构图,标明了每一个泄洪口需要承受的水压和扭矩。
“各位学长。”
墨河转过身,那双因为常年专注于研究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扫过全场,“这些东西,能挡住异族的铁蹄,能治好黄河的水患,能让天下的百姓吃饱饭,穿暖衣。”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张维身上,用一种极其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问道:
“张大人的圣贤文章,能做到这些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台下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说得好!”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我等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而就在讲堂最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赵晏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便服,带着同样换了装的老刘,将这场惊心动魄的论战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看着墨河在讲坛上那副虽然朴素、却闪烁着真理光芒的模样,赵晏微微点头,对老刘轻声说道:“陆峥说得对,空谈误国,实学兴邦。这场文会,倒是替本王省了不少口舌,能让天下学子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值得去学的治国之道。”
“东家高明!”老刘嘿嘿一笑。
眼看大势已去,罢考的图谋彻底破产,张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完了,不仅输了辩论,更输掉了在士林中的所有人心。
“我辈读书人,读书是为了什么?!”
陆峥看着台下那些群情激昂的年轻学子,发出了最后的灵魂拷问:“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百姓的温饱、国家的边防都顾不上,只会死抱着几句圣贤章句,那不是读书人,是书虫!是国家的蛀虫!”
“说得好!”
台下,关中大儒的弟子程守正,在经历了剧烈的思想挣扎后,终于第一个站了出来,对着讲坛上的陆峥和墨河,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学生受教了!”
随着程守正的带头,越来越多的学子站了起来,向着实学派的代表们行礼致敬。
张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涌上喉头,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昏死过去。
一场由守旧派精心策划、企图煽动学子罢考的阴谋,在这场理学与实学的巅峰对决中,被碾得粉碎!
第412章 苏清辞闯宴,连败门阀十三子
太学文会以实学派的大获全胜而告终,张维当场气晕的消息,更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守旧派的理论根基被彻底动摇,京城内的寒门学子无不扬眉吐气,奔走相告,一时间,前往皇家格物院请教算学和格物之道的学子络绎不绝。
然而,朝堂上的失败,不仅没有让门阀世家们收敛,反而激起了他们更深、更恶毒的怨恨。
京城内城,最奢华的酒楼“醉仙居”顶层雅间。
山东门阀领袖王克俭,在太学文会落败的当晚,再次大摆筵席。
这一次,他没有邀请任何老臣,赴宴的,全都是从南北各省赶来、即将参加恩科的顶级门阀世家子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雅间内的气氛逐渐变得狂躁起来。
“王叔!今日在太学,那帮泥腿子简直是欺人太甚!”一名江南顾氏的嫡系子弟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满脸涨红地怒道,“一个打铁的,一个算账的,也敢在辟雍讲堂上对圣人文章指手画脚!简直是斯文扫地!”
“何止啊!”另一名河北崔氏的子弟也阴阳怪气地附和,“我听说那个叫苏清辞的寒门解元,一首破诗竟然被传得满城风雨,还有那个断了一只耳朵的西北军户,也敢妄谈兵法!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坐在主位上的王克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端起酒杯,冷笑一声:“一群得了势便猖狂的蝼蚁罢了。赵晏想靠着这帮泥腿子来换我大周的血?痴人说梦!”
他举起酒杯,高声煽动道:“你们记住!这大周的官场,从过去到现在,将来也必定是我们世家的天下!那龙虎恩科的正榜,终究是我们这些簪缨世族的囊中之物!至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杂碎……”
“他们就算读再多的书,也永远登不上这大雅之堂!”
“说得好!”
“王公说得对!寒门贱户,只配给咱们当牛做马!”
雅间内顿时爆发出阵阵狂妄的哄笑声和器皿碰撞声。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番充满了阶级优越感和恶毒嘲讽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被隔壁雅间里一个正在擦桌子的青云坊伙计,用速记符号记在了袖口的布条上。
一刻钟后。
京城城南,青云驿站。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驿站后院,西北军户子弟陆长风听完青云驿站学子带回来的消息,气得将手中的石锁捏得咔咔作响,那条带着刀疤的胳膊上青筋暴起。
“这帮世家子弟,祖上蒙荫,不思为国为民,竟只知在酒楼里嘲讽我等出身!他们也配称作读书人?!”
一旁的江南解元苏清辞,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他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也覆盖上了一层冰霜。
“长风兄,莫要动怒。”苏清辞缓缓站起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既然他们看不起咱们寒门,那咱们就去亲自讨教一番。”
“看看他们那高贵的出身,到底能不能配得上他们那浅薄的才学!”
说罢,苏清辞一拂衣袖,与陆长风并肩,大步流星地向着醉仙居的方向走去。
醉仙居,三楼雅间。
王克俭等人正喝得兴起,雅间的门却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推开了。
苏清辞与陆长风二人,一身青布长衫,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两位是?”王克俭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在下江南寒门,苏清辞。”苏清辞微微拱手,目光却没有丝毫的卑微,反而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所有门阀子弟,“听闻诸位在此高谈阔论,说我等寒门学子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泥腿子。今日,我这泥腿子,便来亲自向各位世家高足,讨教一番!”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王克俭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极其轻蔑的狂笑:“哈哈哈!好大的胆子!一个连举人功名都是侥幸得来的穷酸,也敢闯我王家的宴席?!”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辞,眼中满是戏谑:“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那本公就成全你!今日,咱们便以诗词、经义、策论三局定胜负!你若是输了,便要当着这满楼客人的面,跪着从这里爬出去!从此滚出京城,永不赴考!”
“那若是你们输了呢?”陆长风在一旁冷冷地问道。
“我们输?”王克俭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身后那十几个自诩为当世才俊的世家子弟,“我们若是输了,便当众收回刚才所有的话,向全天下的寒门学子,赔罪道歉!”
“一言为定!”苏清辞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第一局,诗词。
“我先来!”一名顾氏子弟摇着折扇,得意洋洋地走出,以“春风”为题,吟了一首辞藻华丽的风月之诗。
苏清辞看都没看他一眼,负手而立,在雅间内踱了七步,一首气势磅礴的《北望》便脱口而出,诗中充满了对北疆战事的追忆和对家国未来的期许,格局之宏大,意境之高远,瞬间将那首风月小诗秒得连渣都不剩。
那顾氏子弟面红耳赤,悻悻退下。
紧接着,崔氏、谢氏等世家子弟轮番上阵,或咏花,或叹月。苏清辞却是来者不拒,七步之内,必有佳作出。他时而慷慨悲歌,时而豪情万丈,短短半个时辰,竟以一己之力,连败七名世家才子!
第二局,经义。
王克俭脸色铁青,自知诗词上已讨不到便宜,立刻喝道:“换经义!考校圣人文章!”
就在这时,苏清辞的胞弟苏明远恰好赶到。他听闻兄长闯宴,立刻前来助阵。
苏明远上前一步,对着众位世家子弟拱手道:“小生不才,愿替兄长与各位讨教一二。”
三名自诩精通《春秋》、《尚书》的世家子弟立刻上前,引经据典,试图用生僻的章句难倒苏明远。然而苏明远对儒家经典的理解早已烂熟于心,他不仅对答如流,更能旁征博引,将圣人微言大义与当朝新政联系起来,见解通透至极。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三名世家子弟便被驳得哑口无言,狼狈退场。
第三局,策论。
“该我了。”陆长风上前一步,将那把卷刃的战刀重重地插在桌案上,虎目圆睁地看着剩下的几个世家子弟,“你们谁敢与我论一论这南疆的边防战事?!”
那几名平日里只知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连连后退。只有一个仗着读过几本兵书的王家子侄硬着头皮上前,结结巴巴地谈起了什么“孙子兵法”。
陆长风听得直摇头,直接打断他:“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安南多山林瘴气,骑兵难行,重炮笨重。你跟我谈什么大军合围?简直是纸上谈兵!”
陆长风以自己在西北的实战经验,从粮草运输、到兵种克制、再到如何利用地形设伏,将那王家子侄怼得冷汗直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时辰之内,连败十三人!
整个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王克俭看着自己这边那群面红耳赤、噤若寒蝉的子侄辈,只觉得一张老脸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抽了十几个耳光。
就在这尴尬至极的时刻。
“哈哈哈!好!好一个英雄不问出处!好一个舌战群儒啊!”
伴随着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一名身穿玄色官服、腰佩长剑的狂放男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雅间。
来人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太白!
李太白恰好在此楼宴请同僚,听闻楼上的动静,便上来一看究竟,正好目睹了这酣畅淋漓的一幕。
“苏清辞!陆长风!好小子!有风骨!有才华!不愧是摄政王看中的人!”李太白大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随即,他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眸冷冷地扫向脸色铁青的王克俭。
“王大人,你家的这些宝贝子侄,连两个寒门学子都比不过,还有脸在这里高谈阔论,嘲讽天下英雄?”
李太白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我看,这大周的官场,也该换换血,让真正有本事的人上来了!”
王克俭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在李太白这个出了名的疯子面前发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清辞三人在李太白的护送下,在一众食客敬佩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醉仙居。
“啊——!!!”
王克俭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将面前的桌案整个掀翻在地!
“苏清辞!赵晏!”
王克俭的眼中闪烁着极其恶毒的杀机。
“你们给本公等着!既然文斗斗不过,那就别怪本公……心狠手辣了!”
第413章 家族与家国,王景玄的内心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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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苏清禾识红妆,陈实赞治河策
京城,工部衙门。
一向以严谨务实着称的工部尚书陈实,此刻正手捧一份匿名投递的策论,看得是如痴如醉,连手边的茶水凉透了都未曾察觉。
“妙啊!简直是鬼斧神工之思!这‘束水攻沙、分洪减灾、堤坝固防’三策并举,若能落地,我大周百年黄河水患,可一朝而定啊!”
陈实激动得连连拍案,恨不得立刻将写这篇策论的绝世奇才请入工部,彻夜长谈。
这篇名为《黄河安澜策》的匿名策论,不知被谁悄悄投递到了工部的门房。策论中不仅对历代治河的经验教训分析得鞭辟入里,更是以一种极其精准的、近乎恐怖的算学测算,设计出了一套完整而又极具可操作性的全新治河方案。从每一个水闸需要承受的压力,到不同河段堤坝应该使用的土方和石料,都计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尚书大人,何事如此激动?”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户部尚书之女、算学天才苏清禾,正抱着几本水利工程的预算账册走了进来。她今日是奉赵晏之命,前来与工部核对下半年黄河修缮的经费。
“清禾姑娘,你来得正好!快!快帮老夫看看这篇策论!”
陈实如获至宝般将策论递给苏清禾,“老夫治了一辈子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治河之策!尤其是这里面的算学推演,简直是神乎其技!”
苏清禾接过策论,仔细地阅览起来。她本就是算学大家,只扫了几眼,便立刻被策论中那严谨缜密的逻辑和大胆创新的构想深深吸引。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策论的字迹上时,那双清丽的秀眉却微微蹙了起来。
这字迹……
策论的字迹虽然刻意模仿了男子的粗犷笔锋,但在一些转折和收笔的细节处,却依然流露出一种女子独有的娟秀与细腻。
“陈大人,”苏清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不知写这篇策论的,是哪位高人?”
“哎,说来惭愧。此策乃是匿名投递,老夫正愁找不到这位大才呢!”陈实惋惜地叹了口气。
“或许,臣女可以试试。”苏清禾微微一笑。
她仔细地检查着那几页纸,终于在纸张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那是京城城南一家最偏僻的小客栈独有的水印。
当晚,苏清禾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男子便服,独自一人来到了那家小客栈。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客栈的大堂里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那份策论,目光却在暗中观察着每一个投宿的学子。
终于,在二楼的楼梯口,一个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正在低头演算着什么的“少年书生”,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个“少年”的眉宇间,虽然故作英气,但细腻的皮肤和柔和的轮廓,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女儿家的底色。
苏清禾缓缓走上楼,在那“少年”的对面坐下,将手中的策论轻轻推了过去。
“沈知兄,这篇《黄河安澜策》,可是出自兄台手笔?”
那名叫“沈知”的书生猛地抬起头,当她看清策论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算筹“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你……你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知惊慌失措地站起身,转身便要逃跑。
苏清禾并没有阻拦,只是悠悠地开口道:“沈姑娘,大周的律法,只禁女子参加科举。但似乎,并没有禁止女子向工部投递一份利国利民的治河良策吧?”
沈知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并无恶意的“青年”,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挣扎。
“你……你待如何?”沈知微的声音都在发抖。她知道,一旦女子身份败露,等待她的不仅是身败名裂,更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不如何。”
苏清禾站起身,对着沈知微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脸上露出了惺惺相惜的笑容。
“大周的律例,只禁无才无德之人窃居高位,却不禁有才有德的女子为国效力。你的这篇治河策,若能实施,可救黄河两岸百万生民。此等功德,就算是女子,又如何?”
沈知微呆呆地看着苏清禾,眼眶瞬间红了。她女扮男装,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受尽了白眼与艰辛,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的才学,给予了不带任何性别偏见的认可。
“我叫苏清禾。”苏清禾伸出手,“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能让你这篇策论变成现实的人。”
……
工部衙门,后堂。
当工部尚书陈实,得知眼前这个写出了惊世治河策的“沈知”竟然是一位年方二八的妙龄女子时,这位一向稳重的老臣惊得连胡子都翘了起来。
但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陈实看着沈知微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那份足以安邦定国的策论,脸上所有的偏见都化作了深深的敬佩。
他没有鄙夷,没有斥责,而是对着沈知微,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沈姑娘的治河之策,足以救黄河两岸百万百姓于水火。陈某为官三十载,自愧不如!陈某代天下百姓,谢过沈姑娘!”
当夜,摄政王府。
陈实与苏清禾二人,连夜带着沈知微和她的《黄河安澜策》,进入了军机密室,拜见赵晏。
赵晏听完二人的禀报,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的女子,又翻看完那份堪称完美的治河策论,沉默了许久。
“如此经天纬地之才,竟只因生为女儿身,便要被埋没于闺阁之中。这,是我大周的悲哀,也是天下人的损失。”
赵晏缓缓站起身,眼中爆发出一种足以打破千古陈规的锐利光芒。
“陈尚书,清禾。”赵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等奇才,本王绝不能让她因为性别而被埋没!”
赵晏走到沈知微面前,温和地说道:“沈姑娘,你的才华,本王看到了。这龙虎恩科,你只管放心去考。你的身份,本王替你保着!”
“传令下去!”赵晏转头对身后的老刘厉声说道,“给本王盯死了礼部和都察院那帮腐儒!但凡有人敢拿沈知微的身份做文章,不管是谁,立刻给本官拿下!”
“王爷……”沈知微激动得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民女……民女何德何能……”
“你配得上。”
赵晏亲自将她扶起,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期许与鼓励。
“自古以来,便有女子拜相,有女子领兵。我大周的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不是男人的江山。只要能为国效力,能为百姓做事,无论是男是女,本王都用!”
这句话,犹如一道划破千年暗夜的惊雷,在沈知微的心中轰然炸响!
……
沈知微最终被苏清禾接回了尚书府,与她同住,由苏清禾亲自为其遮掩身份,全力备考。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在屡次构陷寒门学子失败后,无意中从江南的门生口中,听到了一些关于“沈家有女,才情不输男儿,却离家出走”的风声。
一只阴毒的、专门搜寻女子闺阁隐私的黑手,开始悄悄地向着沈知微的家乡伸去。
吴思齐知道,只要能拿到沈知微女扮男装的铁证,他就能在贡院入闱的那一天,给赵晏的科举革新,送上一份最致命的“惊喜”。
第415章 方正儒提点,程守正的道统之惑
京城,内阁首辅方正儒的府邸。
与朝堂上那些高门大院不同,方府显得格外清雅简朴。院子里没有奇花异草,只有几丛青翠的修竹在秋风中微微摇曳。
书房之内,更是只有四壁的藏书和一张磨得发亮的旧书案。
此刻,关中大儒的得意门生、被守旧派学子奉为“理学新秀”的程守正,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书案前,将一份自己呕心沥血写就的《道统辩》双手呈上。
“师祖。”程守正的声音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执拗与困惑,“学生不解。您身为先帝帝师,当朝首辅,更是我儒家清流的泰山北斗。为何要坐视那摄政王赵晏,将格物、算学这等‘奇技淫巧’纳入科考,废除八股,动摇我儒家千年的道统根基?”
坐在书案后的方正儒,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份《道统辩》,而是抬起浑浊却异常明亮的老眼,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被誉为“关中麒麟儿”的年轻人。
“守正,坐吧。”方正儒的声音温和而醇厚,示意程守正坐到对面的蒲团上。
程守正依言坐下,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你的《道统辩》,老夫在太学文会之前就看过了。文章写得很好,引经据典,字字铿锵。但,”方正儒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老夫只觉得,你这文章里,只有圣贤的章句,却没有天下的苍生。”
程守正一愣,不解地问道:“师祖此言何意?学生正是为了扞卫圣贤之道,为了匡扶社稷人心,才冒死进言啊!”
“是吗?”方正儒没有直接反驳他,而是缓缓地从书案上拿起另一本奏折,推到程守正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程守正疑惑地展开奏折,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那是一份来自户部的、关于黄河下游今年秋汛的灾情统计。
“守正,老夫问你第一个问题。”方正儒的声音平静如水,“孔孟圣贤着书立说,其核心要义是什么?是让你我后世学子,把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当成金科玉律死记硬背,还是让我们学其精神,去安民济世,平定天下?”
程守正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自然知道答案:“自然是……安民济世。”
“说得好。”方正儒又拿起一本兵部的战报,推了过去,“老夫再问你第二个问题。我大周开国至今,历代明君铸就的盛世,是靠着满朝文武每日在金銮殿上空谈仁义道德、吟诵经义文章换来的,还是靠着强兵富国、兴修水利、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的实干守下来的?”
程守正看着那份记录着北伐大捷的战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也低了下去:“是……是实干。”
“那老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方正儒缓缓站起身,走到程守正面前,指着他手中的《道统辩》,又指了指那两份代表着水深火热的奏折,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沉痛与严厉:
“如今大周北境初定,但鞑靼残部仍在窥伺;南疆安南叛乱,东南红毛番寇边;黄河水患更是年年为害,耗费国帑无数!你口口声声说要扞卫的道统,你这本写得花团锦簇的文章,能挡住异族的铁蹄吗?能堵住黄河的决口吗?能让边关的将士和受灾的百姓吃上一口饱饭吗?!”
轰!
这三个问题,如同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程守正的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脸色惨白。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那份引以为傲的《道统辩》,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圭臬的圣贤章句,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守正,你的名字叫守正。”
方正儒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他拍了拍程守正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可你要守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儒家正道,是安民济世的天下正道。而不是守旧,不是守着那些早已僵化腐朽的八股规矩,固步自封啊!”
“摄政王推行科举革新,选拔懂算学、懂水利、懂兵法的实干之才,正是为了解决这天下最急迫的难题。这,才是真正的在传承圣贤的道统,而不是在毁灭它!”
方正儒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你守着那些死的规矩,却忘了那些活生生的、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百姓。守正啊,你连祖宗立言的本意都忘了,你守的,又是什么‘正’呢?”
程守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的那份《道统辩》无声地滑落在地。
方正儒的话,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思想的迷雾。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坚守,不过是空中楼阁,是脱离了现实的食古不化。
真正的道统,从来不在书本里,而在田间地头,在边关哨所,在万千百姓的柴米油盐和生死存亡里!
程守t正站起身,对着方正儒,对着这位真正的儒家大宗师,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学生……知错了。”
程守正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方府。他没有回客栈,而是一个人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他看到了青云驿站前那些虽然衣衫褴褛、却在安心吃饭读书的寒门学子;他看到了官道上那些由工部组织、正在铺设新式排水管道的工匠;他看到了城门口那些装备了新式火器、军容鼎盛的京营士兵。
这鲜活、有力、充满了勃勃生机的盛世景象,与他书本里那些空洞的仁义道德,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当晚,程守正回到客栈,闭门不出。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守旧派送来的策论,而是将自己关在房里,把自己之前写的那些痛骂新政的文章,一张一张地,亲手扔进了火盆。
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随后,他从书箱的最底层,翻出了一本被他视为“异端邪说”而束之高阁的书籍——正是赵晏亲笔撰写、由皇家格物院刊印的《实学总纲》。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方正儒将今日与程守脱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写成了一封信,呈报给了赵晏。
赵晏看完信,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对身旁的老刘说道:“恩师果然是恩师,一席话便点醒了一个迷途的俊才。”
“东家,”老刘挠了挠头,有些不解,“这姓程的小子之前可是跟着张维那老匹夫,天天在太学里骂咱们啊,您就这么信得过他?”
“程守正此人,虽迂腐,却有风骨,有公心,不是那种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
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这种人,一旦想通了,转过弯来,他的信念会比任何人都坚定。未来我大周的都察院,就需要这样一把敢于直言、不畏强权的刚骨尖刀。”
就在这时,一名王府侍卫匆匆来报:“启禀王爷,太常寺卿张维府上的管家前来求见,说是张大人有要事,想请程守正公子过府一叙。”
赵晏闻言,冷笑一声。
“去,告诉那个管家,程公子偶感风寒,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是!”
那管家在程守正的客栈门前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悻悻而归。他不知道,他这一走,守旧派便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在士林中拥有清流名望的年轻旗帜。
一场还未开始的学子暴乱,在方正儒的攻心之言下,消弭于无形。
而赵晏的阵营里,即将迎来一位最意想不到、也最锋利的盟友。
第416章 诬陷舞弊案,苏清辞遭构陷
京城,太学论战的惨败和煽动罢考的流产,让门阀世家与守旧派的联盟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既然文斗和舆论都已不是赵晏的对手,那么剩下的,便只有最卑劣、也最直接的构陷与抹黑。
定安六年,八月初。
距离龙虎恩科正式开考仅剩不到七日,京城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封来自江南的八百里加急弹劾奏疏,犹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朝堂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太和殿,早朝。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手捧着那份来自江南的“铁证”,一改往日的畏缩,满脸悲愤地站了出来。
“陛下!摄政王殿下!臣有本要奏!”
吴思齐的声音凄厉,带着一股仿佛要为国除奸的大义凛然,“臣刚刚接到江南道监察御史的联名举报!江南解元苏清辞,在去岁的江南乡试之中,夹带舞弊,买通考官!其解元之功名,乃是舞弊窃取而来!”
轰!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苏清辞是谁?那是凭借一首《赴京赶考行》名动京师、被户部尚书苏景然收为门生、甚至被摄政王亲自召入王府彻夜长谈的寒门领袖!
他若是舞弊,那简直比天塌下来还要让人震惊!
“吴思齐!你血口喷人!”户部尚书苏景然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跨出队列,指着吴思齐怒骂,“清辞的才学老夫亲眼所见,岂容你这等宵小之辈肆意污蔑!”
“苏尚书稍安勿躁。”
吴思齐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一叠“罪证”高高举起,“下官可不是空口白牙!这里不仅有负责当年乡试监考的考官亲笔画押的供词,甚至还有从苏清辞当年所住客栈搜出的、他用来夹带舞弊的‘小抄’原本!人证物证俱在,岂容抵赖?!”
说着,他便让太监将那些所谓的“证据”呈递到了御前。
赵晏拿起那份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小抄”,又看了看那份按着血手印的“考官供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做得倒是挺真。连笔迹都模仿得有七八分相似。
“摄政王殿下!”
与吴思齐一唱一和的王克俭立刻跳了出来,义正言辞地说道:“苏清辞乃是殿下您一手提拔的寒门标杆!如今爆出此等惊天丑闻,若是不严查到底,恐怕难以服天下悠悠之口啊!”
“臣以为,当立刻将苏清辞打入天牢,取消其恩科赴考资格!并彻查其恩师苏景然尚书,看其是否也参与了包庇舞弊!”
好一条毒计!
这不仅是要毁了苏清辞,更是要借机把火烧到革新派的核心重臣苏景然的身上!
“臣等附议!请陛下与摄政王下旨严查!以正科场风纪!”十几名门阀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步步紧逼。
龙椅上的小皇帝赵衡气得小脸通红,刚要开口驳斥。
赵晏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既然吴大人和王大人如此关心科场风纪,那本王自然不能让你们失望。”
赵晏的眼神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他缓缓站起身,当朝下达了摄政王令:
“此事事关重大,关乎恩科公平,更关乎朝廷颜面。本王决意,由吏部尚书海刚峰,与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太白,即刻组成联合专案组,彻查此案!”
赵晏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吴思齐和王克俭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王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之内,无论你们飞去江南,还是把地翻过来,必须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
“若苏清辞当真舞弊,本王亲自监斩,绝不姑息!”
“但若……”
赵晏的声音陡然转厉,犹如万载寒冰:“让本王查出是有人在背后伪造证据,构陷忠良,企图祸乱恩科……”
“那本王的天子剑,也绝不认人!”
“臣等遵命!”海刚峰与李太白齐声领命,眼中杀机四溢。
……
一场雷厉风行的铁腕查案,瞬间展开。
海刚峰甚至没有回吏部衙门,直接带着专案组的人马和赵晏的亲王令箭,征用了最快的驿站快马,星夜兼程杀奔江南!
两日后,江南学政衙门。
清河县知县出身、如今已是江南学政的刘子安,看着风尘仆仆、满身杀气的海刚峰,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所有原始案卷呈了上去。
“海大人!下官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苏清辞公子的解试,绝无半分舞弊可能!”
刘子安指着案卷,条分缕析地说道:“当年乡试,下官正是副主考。苏公子的每一场考试,都是下官亲自监考的!他入场时搜检极其严格,考试期间更是从未离开过号舍半步!”
“好。”海刚峰点了点头,拿起那份从京城带来的所谓“舞弊证据”,开始了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交叉审核。
“第一,笔迹。”
海刚峰将那份“小抄”与苏清辞当年乡试的原卷放在一起,对着光仔细比对。
“看似相似,实则运笔的力道和收笔的习惯完全不同!这分明是有人刻意模仿,画虎不成反类犬!”
“第二,人证。”
海刚峰亲自提审了那个画押举报的考官。在那位以铁面无私、能把死人审开口而着称的“海青天”面前,那考官连半个时辰都没扛住,便哭喊着全招了。
“是……是王家的管家!他给了下官五千两银子,让下官照着一份底稿伪造了这份供词,还按了手印!下官是被猪油蒙了心啊大人!”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刘子安从一堆陈年卷宗里,翻出了一份客栈的入住记录。
“海大人请看,吴思齐他们说,这份‘小抄’是从苏公子当年住的客栈搜出来的。可按照这份记录,苏公子当年住的是城南的青云驿站,而他们搜查的,却是城北的一家黑店!这简直是张冠李戴,滑天下之大稽!”
三个致命的破绽,刀刀见血!
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
三日之后,京城,太和殿。
海刚峰手捧着如山的铁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王克俭与吴思齐那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构陷阴谋,一层一层地剥得干干净净!
人证、物证、时间线、逻辑链,无一不备!
“吴思齐!”
海刚峰猛地转过身,将那份伪造的供词狠狠摔在吴思齐的面前,声如洪钟,怒不可遏:
“你身为礼部侍郎,掌管科举大典!不思为国选才,反而与门阀逆党勾结,伪造证据,构陷前途无量的寒门学子,败坏我大周科举的百年清誉!”
“你的良心何在?!你的王法何在?!”
“我……我……”
吴思齐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在如山的铁证面前,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克俭站在队列里,也是手脚冰凉,他怎么也没想到,赵晏的反击竟然如此迅猛、如此精准,三天之内就让他的毒计彻底破产!
“真相大白,铁证如山。”
一直端坐在龙椅之侧的赵晏,缓缓站起身。他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在吴思齐和王克俭的脸上一一扫过。
“吴思齐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构陷忠良,即刻起停职反省!交由都察院严加弹劾!”
“至于那名伪造证据的江南考官,以及所有涉案的江南官员,全部革职查办,打入诏狱,秋后问斩!”
赵晏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伐决断。
“另外!”赵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瑟瑟发抖的王克俭身上,“沈烈!”
“在!”
“给本王顺着这条线索,彻查到底!本王要知道,这背后到底是谁在出钱,谁在主使!给本王把山东王氏门阀操纵科举、贿赂官员的所有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挖出来!”
“遵命!”
一场原本针对苏清辞的致命构陷,在赵晏的雷霆反击之下,不仅没能伤到革新派分毫,反而变成了赵晏向门阀世家亮出屠刀的绝佳契机!
大殿之上,苏清辞一身青衫,昂首而立。
他对着高高在上的赵晏,对着为他奔走查案的海刚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学生,定不负王爷与海大人的信任。”
苏清辞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必以真才实学,在这龙虎榜上,为天下寒门,争一个公道!”
王克俭看着那少年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赵晏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冰冷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自己构陷失败,非但没有收手,反而更加疯狂的报复,即将到来。
而赵晏,也正在等着他露出更致命的破绽。
第417章 当街遇袭,陆长风被断左臂
京城,暮色四合。
构陷苏清辞的阴谋以惨败告终,不仅没能动摇革新派分毫,反而让王克俭和吴思齐自己惹上了一身骚。
这让一直躲在幕后、自诩为棋手的王克俭彻底失去了理智。
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
王氏府邸,密室。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王克俭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对着跪在面前的张维核心门生和他王家的心腹管家破口大骂,“伪造个证据都能被人抓到把柄!现在好了,赵晏的锦衣卫已经开始顺着钱庄的线索往咱们身上查了!”
“王公息怒!”张维那名门生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磕头道,“是那海刚峰和刘子安太过狡猾!但咱们还有后手!苏清辞动不了,不是还有那个西北来的断耳军户陆长风吗?”
那门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恶毒的光芒:“此人乃是赵晏和沈红缨看中的将才,若是能在他入场考试前,废了他拿笔写字的手……嘿嘿,赵晏就算再看重他,一个连字都写不了的废人,还能上金榜不成?!”
“废了他的手?”
王克俭的眼中瞬间迸射出疯狂的凶光,“好!好一招釜底抽薪!本公不仅要废了他的手,还要让他这辈子都再也拿不起刀!”
王克俭从暗格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金锭,扔在管家面前,声音森冷如冰:
“去!找京城里最狠的亡命徒!不要留下任何活口!告诉他们,事成之后,每人赏金百两,本公保他们远走高飞!”
……
次日,黄昏。
京城西郊,通往老兵客栈的一条偏僻巷道。
一身戎装的陆长风,刚刚从京营与沈红缨探讨完火枪阵的步兵协同战术,正带着两名同样出身边关的旧部,策马向客栈的方向行去。
就在他们拐入巷口的瞬间。
“嗖!嗖!”
两支淬了剧毒的袖箭,悄无声息地从两侧的墙头射出,直奔陆长风的坐骑!
“将军小心!”
两名边关旧部眼疾手快,猛地挥刀将袖箭磕飞。但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陆长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站稳。
“杀!”
巷子的前后两头,突然涌出了数十名手持铁棍、蒙着黑布的亡命死士!
他们一言不发,眼中充满了嗜血的凶光,如同一群捕食的饿狼,疯狂地扑了上来!
“保护将军!是冲着你来的!”
两名旧部立刻拔刀护在陆长风身前。他们虽然悍不畏死,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专门往他们的下三路招呼。
“噗嗤!”
一名旧部躲闪不及,小腿被铁棍狠狠砸中,当场骨折倒地。另一人也被数把钢刀缠住,左支右绌。
“找死!”
陆长风虎目圆睁,从地上捡起一把战刀,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敌群。他虽然只有一条手臂能灵活挥刀,但那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刀法依旧狠辣无比,每一刀都直劈要害。
转瞬之间,便有三四名死士惨叫着倒在了他的刀下。
然而,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杀他,而是废他!
“砸他的手!”
一名死士头目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瞬间,所有的攻击都集中向了陆长风握刀的右臂和受伤的左臂!
陆长风为了保护身后的旧部,避无可避。他怒吼一声,硬生生用后背扛下了几记闷棍,手中的战刀却更快、更狠地劈出,又将两人砍翻在地。
就在这惨烈的混战中,一名死士绕到了他的身后,手中一根灌了铅的沉重铁棍,带着呼啸的风声,对准陆长风那只本就有旧伤的左臂,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巷道中清晰可闻!
“呃啊——!!!”
陆长风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手中的战刀当啷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昏死过去。
“得手了!撤!”
那死士头目见目的达到,立刻发出一声呼哨,数十名刺客如潮水般退去,瞬间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巷道之中。
只留下满地的鲜血,和三个不知死活的身影。
……
消息很快传到了京营。
“砰!”
京营提督府内,沈红缨一掌将面前坚硬的梨花木帅案拍得粉碎!她那张英气逼人的俏脸上,此刻布满了滔天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机。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沈红缨抓起挂在墙上的红缨枪,凤目中杀气四溢,“敢在天子脚下,当街残害朝廷未来的将才!这帮门阀的蛀虫,真以为我沈红缨的刀是吃素的吗?!”
“传我将令!”
沈红缨翻身上马,声音冷酷如冰,“京营铁骑全员出动!封锁京城九门!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给本提督全城搜捕!就算是把这京城的地皮刮去三尺,也要把那帮行凶的杂碎给老子揪出来!”
不到两个时辰。
在京营铁骑地毯式的搜捕和锦衣卫暗探的配合下,三名企图从水路逃出京城的死士,在一处废弃的码头被堵个正着。
面对沈红缨那杀气腾腾的长枪,死士们还想负隅顽抗,结果被当场格杀一人,活捉两人。
北镇抚司,诏狱。
沈红缨亲自提审,那两名死士连一套刑具都没上完,便哭喊着全招了。
“是……是张维大人的门生李四公子,通过王家的管家,给了我们一万两银子……让我们去打断那个姓陆的胳膊……让我们废了他,让他参加不了科举……”
拿到供词的那一刻,沈红缨没有丝毫的停留,连夜闯入了摄政王府。
……
老兵客栈,一间简陋的厢房内。
赵晏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静静地站在床前,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左臂被厚厚的夹板和绷带吊起、嘴唇因为剧痛而毫无血色的年轻人。
太医院的院判刚刚为陆长风诊治完毕,此刻正躬着身,满头冷汗地向赵晏汇报。
“回禀王爷,陆公子的左臂……乃是粉碎性的骨折,骨头都碎成了好几截。微臣虽然已经尽力为他接上,但伤势实在太重,就算日后痊愈,恐怕……恐怕也再也无法挥刀骑射,甚至连提笔写字都……”
“滚出去。”赵晏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床上的陆长风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站在床前的赵晏,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别动!”赵晏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
“王爷……”
陆长风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是学生无能,给王爷丢脸了。”
“你没有丢脸。”赵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温情与痛惜,“是本王,没有护好你。”
“王爷,您别这么说。”陆长风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抓住赵晏的衣袖,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王爷,就算我这条左臂废了,我还有右手!我用右手,照样能写完考卷!我用右手,照样能上阵杀敌!我绝不能让那些阴沟里的鼠辈得逞!”
“好!”
赵晏看着陆长风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塞到陆长风手中。
“这是本王从西洋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的金疮圣药。你安心养伤。京营最好的军医会全程为你疗伤。这龙虎恩科,本王让你考,你就一定能考!”
安抚好陆长风,赵晏走出客栈。
门外,沈烈和老刘早已在此等候,两人脸上皆是压抑不住的滔天杀意。
沈红缨已经将审讯的结果禀报给了赵晏。
“张维的门生?王氏门阀的管家?”
赵晏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度冰冷的低笑。
“好,好得很。本王给他们留了体面,他们却一次又一次地触碰本王的底线。”
“敢动本王亲自看中的考生,就是动我赵晏的逆鳞!”
赵晏猛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杀机。
“沈烈!老刘!”
“在!”
“传本王令!立刻抓捕所有涉案人员!张维的那些门生,有一个算一个,一个不留,全部给本王下到诏狱里去!”
“顺藤摸瓜!给本王把张维与此事的所有关联都查个底朝天!本王要让他们为今日之事,付出血的代价!”
“遵命!”
随着赵晏一声令下,数十队锦衣卫缇骑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京城的茫茫夜色之中。
第418章 身份危机,王景玄暗护沈知微
就在陆长风遇袭的血案震惊京城的同一时间,另一场针对寒门才子的阴谋,也在礼部右侍郎吴思齐的府中悄然酝愈。
书房之内,吴思齐看着手中那份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狰狞而畅快的笑容。
“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吴思齐将那份密报重重地拍在桌上,对面的心腹幕僚连忙凑上前去。只见密报上,赫然画着一副女子的肖像,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沈氏长女,知微,年方二八,精通算学水利,于去年离家出走,至今未归。
那肖像画得惟妙惟肖,与京城那位才名鹊起的治水奇才“沈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人,这……这便是铁证啊!”幕僚激动地说道,“那沈知果然是个女扮男装的妖孽!”
“没错!”吴思齐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赵晏不是自诩他的恩科最重规矩吗?本官倒要看看,他一手提拔的治水奇才,竟然是个混进考场的女子!这等无视礼法、败坏纲常的惊天丑闻一旦爆出来,他赵晏的脸面何存?这龙虎恩科岂不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吴思齐当即定下了最恶毒的揭穿计划。
“去,派人给我死死盯住那个姓沈的小贱人住的客栈!把她的所有行踪都摸清楚!等到恩科开考那一天,就在贡院入闱搜身的关口!”
吴思齐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兴奋:“本官要亲自带人,当着全天下赴考学子的面,一把撕下她的儒衫,揭穿她的女儿真身!到那时,人赃并获,赵晏就算想保她,也保不住!”
然而,吴思齐并不知道,他派出去盯梢的心腹,前脚刚离开府邸,后脚便被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盯上了。
……
深夜,王氏门阀府邸,一处偏僻的院落。
王景玄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本《海国图志》,心思却完全不在书上。陆长风当街遇袭被打断手臂的消息,早已传到了他的耳中。他为父亲和家族那毫无底线的卑劣手段感到羞耻,却又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蝉鸣,这是他安插在礼部的眼线传递紧急情报的暗号。
王景玄脸色一变,立刻推开窗。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闪出,将一张纸条递给了他,随即迅速消失。
王景玄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记录的正是吴思齐准备在贡院门前当众揭穿沈知微女子身份的完整计划!
“混账!这群人简直是疯了!”
王景玄气得浑身发抖。他曾在苏景然的府上与那位化名“沈知”的清瘦书生有过一面之缘,两人曾就黄河水利彻夜长谈,王景玄对其那远超常人的治水之才敬佩不已。
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能为国为民的奇才,被这等下作的手段毁掉!
王景玄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换上一身夜行衣,蒙住面孔,翻墙离开了王府。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他必须阻止吴思齐!
子时,京城通往江南的官道上。
吴思齐派去取证的心腹,正怀揣着那份足以致命的证据,快马加鞭地向京城赶来。
就在他行至一处偏僻的树林时,一道黑影如同大鹏展翅般从天而降,手中的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接斩断了他的马腿!
“什么人?!”那心腹惨叫着摔倒在地。
回答他的,是冰冷无情的剑锋。
王景玄没有与他废话,三招之内便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让他变成了一个废人。
他从那心腹怀中搜出了那份关于沈知微身份的铁证和画像,看了一眼,随即扔进了路旁的火堆里,烧得干干净净。
“回去告诉吴思齐,有些事,不是他能碰的。”王景玄用改变过的沙哑声音冷冷说道,随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天亮之后。
王景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亲自备上名帖,第二次登门拜访了摄政王府。
这一次,他没有谈任何国家大事,而是将一个锦盒,亲手交给了赵晏。
“王爷,吴思齐派往江南的心腹,昨夜在回京的路上遭遇了‘山匪’。这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或许对王爷有用。”
赵晏打开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属于礼部侍郎府的腰牌。
赵晏看着王景玄,这位门阀的“逆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赞许与笑意。
“你就不怕,本王把你昨夜当‘山匪’的事,告诉你父亲吗?”
王景玄躬身一揖,神色平静地答道:“回王爷,王家的荣辱,在大周的江山社稷面前,不值一提。学生只求,能为王爷的盛世蓝图,尽一份绵薄之力。沈姑娘那等经天纬地之才,不该因为性别,就被这等小人毁掉。”
“好。”赵晏点了点头,“你的这份心意,本王收下了。”
赵晏随即看向身后的老刘,眼中杀机一闪:“传令下去!把吴思齐安插在沈知微客栈周边、以及贡院附近的所有眼线,全部给本官拔了!让他变成一个瞎子!”
“遵命!”
当天下午,吴思齐在府中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派出去的心腹迟迟未归,安插在客栈的眼线也全部失联,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恐怕是彻底败露了。
没有了铁证,他根本无法在贡院门前指证沈知微。这位礼部侍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从指尖溜走,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
当晚,苏府。
苏清禾将王景玄暗中出手相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知微。
沈知微听完,沉默了许久。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背后救了自己一命的,竟然是那个与自己政见对立的门阀嫡子。
她亲自备上一份薄礼,在苏清禾的陪同下,登门拜访了王景玄。
“王公子高义,小女子无以为报。”沈知微对着王景玄,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王景玄连忙侧身避开,拱手还礼:“沈姑娘不必多礼。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的才华,不该被那些鼠辈毁掉。安心备考吧,大周的黄河,需要你的治河之策。”
灯火之下,一个是被家族视为叛逆的门阀国士,一个是打破世俗偏见的女中奇才。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晏的革新大军中,又多了一位最意想不到,也最坚定的盟友。而吴思齐和王克俭的阴谋接连落空,心态也开始彻底失衡,他们知道,常规的手段已经无法撼动赵晏分毫。
一场更加疯狂、更加没有底线的最终图谋,正在酝酿。
第419章 刺客夜袭,老刘反杀全歼
定安六年,八月。
距离龙虎恩科正式开考仅剩最后三日,京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构陷苏清辞舞弊失败,当街袭击陆长风反被抓住把柄,甚至连揭穿沈知微女子身份的毒计都胎死腹中。一连串的惨败,让以王克俭和张维为首的门阀守旧派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们知道,常规的文斗和构陷,在赵晏那密不透风的锦衣卫情报网面前,已经毫无胜算。
京城,奉国将军府,地下密室。
这里是宗室逆党李崇义的最后巢穴。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李崇义将手中的密信狠狠摔在地上,对着跪在面前的王克俭和几个张维的门生破口大骂,“本将军把宝押在你们身上,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本将军的?!连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对付不了!”
王克俭面如死灰,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不能再等了!”
李崇义的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杀意,“赵晏的恩科一旦顺利开考,那些寒门泥腿子就会大批涌入朝堂!到那时,我们再想翻盘就难如登天了!”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别怪本将军心狠手辣了!”
李崇义猛地转过身,对着阴影中的一名黑衣统领下达了最恶毒的指令:
“传令下去!启用本将军豢养的最后五十名顶尖死士!今夜子时,兵分四路,夜袭青云驿站和皇家格物院!”
“目标——苏清辞、苏明远、墨河、陆长风!”
“本将军不要他们残,不要他们废!本将军要他们的命!”
李崇义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犹如地狱里的恶鬼咆哮:“只要这几个赵晏最看重的寒门标杆一死,必然会在京城掀起天大的恐慌!本将军再趁机散布‘摄政王连自己的门生都护不住,京城已不安全’的谣言,煽动所有赴考学子集体罢考,逃离京城!”
“只要京城一乱,本将军的劫狱大计,便有了可乘之机!”
……
然而,李崇义并不知道,他自以为隐秘的毒计,早在他说出口的那一刻,便已经落入了赵晏的天罗地网之中。
深夜,摄政王府。
赵晏站在沙盘前,手中捏着几枚代表着刺客的黑色棋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爷,都安排妥当了。”
亲卫统领老刘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那把熟悉的厚背大砍刀,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您看中的那几个宝贝疙瘩身边,俺老刘都派了双倍的王府亲卫,换上便服,日夜贴身保护。青云驿站和格物院的里里外外,更是布下了三层口袋阵。只要李崇义的死士敢来,俺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不要打草惊蛇。”
赵晏将一枚代表老刘的白色棋子,重重地按在了青云驿站的模型上,“今晚你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抓活口。”
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算计:“本王要顺着这些死士的嘴,把李崇义和蒙力克残部在京城的联络据点,给本王一锅端了!”
“东家放心!别的俺不行,撬人嘴巴的活儿,俺老刘最拿手了!”老刘狞笑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子时,万籁俱寂。
青云驿站的后院,苏清辞兄弟的房间内还亮着灯火,两人正在挑灯夜读,为三日后的大考做着最后的准备。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屋顶、墙角、甚至对面的酒楼阁楼上,数十名大周最精锐的王府亲卫,早已如同蛰伏的猎豹,与黑夜融为一体。
“动手!”
黑暗中,一声极轻的呼哨响起。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翻墙而入,手中的钢刀在月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直扑苏清辞兄弟所在的厢房!
然而,他们前脚刚刚落地。
“嗡——!”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驿站的院墙四周,数十张早已布好的强弩同时激发!密集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在半空中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不好!有埋伏!”
刺客头目大惊失色,猛地挥刀格挡。但王府亲卫的强弩皆是军中特供,力道极大,根本不是江湖上的普通兵器所能抵挡。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刺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劲弩射成了刺猬,死死地钉在了院墙和地面上!
“杀出去!”
剩下的刺客知道中计,转身便要逃跑。
“晚了!”
一声粗犷的暴喝从屋顶传来。
老刘手提大砍刀,如同天神下凡般从天而降,一刀就将一名企图翻墙逃跑的刺客连人带墙垛劈成了两半!
“王府亲卫办事!一个不留!”
随着老刘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的数十名亲卫同时杀出。这些都是从北疆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对付这些只会些偷鸡摸狗伎俩的刺客,简直如同砍瓜切菜。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来犯的刺客便被屠戮殆尽。老刘按照赵晏的吩咐,特意留下了两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活口,打断了手脚,扔在了院子中央。
同一时间,皇家格物院、陆长风所在的老兵客栈,也上演了同样的一幕。李崇义派出的五十名顶尖死士,在赵晏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全军覆没,无一漏网。
……
寅时,北镇抚司,诏狱。
两名被活捉的刺客头目被剥光了衣服,绑在血迹斑斑的刑架上。
老刘没有动用任何酷刑,只是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扔在了他们面前。
那卷宗上,详细记录了他们每个人的出身、家人、甚至连他们在乡下的老娘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烙饼都写得清清楚楚。
“说吧。”老刘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上的血迹,“把李崇义的老巢,还有他跟蒙力克那些草原杂碎的联络据点,一五一十地吐出来。说得好,你们的家人还能活。说得不好……”
老刘抬起头,独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狞笑:“本统领不介意连夜派人去你们老家,给他们全家……换个风水好点的乱葬岗。”
面对这种诛心的审讯,两名刺客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我说!我说!我们全都说!”
半个时辰后,一份标注着详细地址和暗号的据点地图,被连夜送到了摄政王府。
赵晏看着地图上那个位于京城西郊的废弃喇嘛庙,以及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秘密庄园,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毒蛇的老巢,终于露出来了。”
赵晏转头看向同样一夜未睡的沈烈,下达了最后的收网指令:
“沈指挥使,不要再等了。天亮之前,给本王把这两个地方围了!”
“把所有跟李崇义有联络的人,全部记在册子上!等恩科结束,本王要拿着这份名单,在朝堂上……好好地点一次名!”
……
次日清晨。
当京城的学子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开始考前最后一日的温习时,他们惊讶地发现,京营和锦衣卫的巡逻力度比往日加强了十倍。
苏清辞、陆长风等人也从驿站掌柜口中得知了昨夜的凶险,一个个心中后怕不已,对摄政王的感激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他们非但没有被吓倒,反而更加坚定了要在考场上拿出真才实学、报效王爷知遇之恩的决心。
第420章 太学巅峰论战,赵晏亲自下场
定安六年,八月。
距离龙虎恩科正式开考仅剩最后十日,京城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暗杀、构陷、舞弊……一系列的阴谋接连破产,让以张维为首的守旧派彻底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他们知道,如果再不能阻止这场恩科,等那些满脑子“实学兴邦”的寒门子弟涌入朝堂,他们所扞卫的那个“士大夫与君王共治”的旧时代,就将彻底被埋葬。
八月初五,太学,辟雍讲堂。
张维再一次利用自己先帝帝师的身份,召集了京城几乎所有还在观望的数千名学子,举办了恩科前的最后一场万人文会。
讲坛之上,张维一身素白儒衫,须发皆白,面容悲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攻击格物院,而是将矛头直指赵晏本人!
“诸位!诸位皆是我大周的读书种子!”
张维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极其强烈的煽动性,他捶胸顿足,老泪纵横:“老夫今日,不是以太常寺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儒生的身份,泣血叩问苍天!”
“赵晏以武勋干文政,以权臣掌科举!他废八股,兴格物,名为革新,实为毁我华夏千年道统,断我儒家万世文脉啊!”
张维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恶毒的光芒,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诛心之言:
“赵晏名为摄政王,实为汉之曹孟德!他今日能改科举,明日就能改祖制!后日,就能逼宫篡位,改朝换代!我等读书人,食君之禄,岂能坐视此等权臣窃国,坐视这大周的江山社稷沦为他赵氏的一言堂?!”
“老夫今日在此立誓!”张维一把抓起身旁的戒尺,高高举起,“若赵晏执意不改新规,老夫便以死明志,血溅在这辟雍讲堂之上,以扞卫我儒家最后的尊严!”
“以死扞卫道统!”
“罢考!罢考!抵制权臣科举!”
台下,早已被安插好的数百名门阀子弟和守旧派门生立刻跟着高呼起来。一时间,整个讲堂群情激愤,声浪震天,一场由守旧派精心策划的学子暴乱,眼看就要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最混乱、最疯狂的时刻。
“咣当——!”
辟雍讲堂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推开。
两排身穿黑色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力士,杀气腾腾地分列两侧。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字并肩王赵晏,身着那件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绛紫色亲王蟒袍,在一代儒宗方正儒、都察院御史李太白等重臣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数千名学子看着那个如同神魔般降临的年轻摄政王,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维看着赵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强撑着站在讲坛上,色厉内荏地吼道:“赵晏!你……你带兵闯我太学圣地,是要用刀剑来堵天下读书人的嘴吗?!”
赵晏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上那高高的讲坛。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怒斥,只是静静地站在张维的身旁,用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缓缓扫过台下那数千张或惊恐、或好奇、或崇敬的年轻脸庞。
“本王,是宣和元年的状元及第。”
赵晏开口了,他的第一句话,便如同一座巨山,狠狠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论科举,论读书,论孔孟之道,在场的诸位,包括张维大人你,”赵晏缓缓转过头,目光冷冷地逼视着张维,“没有人,比本王更有资格说话。”
一句话,便将他“武夫乱政”的污蔑,击得粉碎!
“今日,你们不是要辩道统吗?”
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本王今日,就亲自下场,跟你们辩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赵晏上前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无上威压瞬间席卷全场。他看着面如死灰的张维,接连抛出了六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质问!
“第一问!科举制度,始于隋唐,完善于大宋,历朝历代皆有革新。若是祖宗之法一成不变,如今我们还在用察举制,何来科举?你守的,到底是哪家的祖宗之法?!”
“第二问!孔孟圣贤,一生周游列国,为的是安民济世,而非让后世学子死背章句。你口口声声说道统,却连百姓疾苦、国家安危都不顾,你守的,到底是圣贤的道统,还是你自己的官位与名声?!”
“第三问!本王推行科举革新,是为了打破世家垄断,让天下寒门学子,都有公平出头的机会!你煽动罢考,是为了维护门阀的特权,让寒门永无出头之日!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毁科举,谁在毁道统?!”
“第四问!北疆之战,本王带着大周儿郎浴血奋战,拓土三千里,平定了百年边患!靠的是实学,是实干!如今红毛番占我澎湖,安南叛将犯我边境,你口中的圣贤文章,能解决这些问题吗?!”
“第五问!你说本王是曹操?可本王手握二十万大军,权倾朝野,若想篡位,何须等到今日?!本王所做的一切,皆为大周江山!你用谋逆的污名构陷本王,到底是为了道统,还是为了迎合那些真正的逆党?!”
赵晏的第六问,也是最后一问,他的目光越过了张维,投向了台下那数千名已经被震撼得目瞪口呆的年轻学子。
“第六问!你们寒窗苦读十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光宗耀祖,还是为了安民济世?!是为了抱着几句圣贤章句,一辈子碌碌无为,还是为了用自己的真才实学,为这个国家,为天下的百姓,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六问毕,天地皆寂!
张维面红耳赤,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被赵晏这六道如同惊雷般的质问,驳得体无完肤,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从讲坛上摔下去。
而台下的数千名学-子,尤其是那些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说得好!我等读书,就是为了治国平天下!”
“王爷才是真正懂我们读书人的人啊!”
“王爷千岁!”
在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声中,人群中的理学清流程守正,在经历了剧烈的思想挣扎后,终于彻底醒悟。他拨开人群,走到讲坛前,对着赵晏,深深地躬身,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高声喊道:“学生程守正,之前愚昧无知,误解王爷!今日方知,王爷所行之道,才是真正的儒家大道!学生知错!”
随着程守正的带头,越来越多的学子站了出来,对着赵晏躬身行礼。
罢考的图谋,在赵晏这堂堪称巅峰的论战之下,彻底烟消云散。
赵晏看着民心所向的这一幕,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张维,声音冷酷如万载寒冰:
“张维,你身为太常寺卿,先帝帝师,不思为国育才,反而结党营私,煽动学子,构陷忠良,祸乱朝纲。”
“从今日起,你被革去所有官职,爵位。在家闭门思过!没有本王的旨意,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来人!将他给本王叉出去!”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已经瘫软如泥的张维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辟雍讲堂。
守旧派的精神领袖,在这一刻,彻底倒台,树倒猢狲散。
赵晏走出太学的大门,门外,数千名学子的目光汇聚而来,那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崇敬。
他们自发地分列道路两侧,对着赵晏深深作揖,目送着这位为他们打开了通天之路的摄政王缓缓离去。
这场科举革新,在这一日,终于赢得了天下读书人的人心。
第421章 贡院修缮毕,防弊体系全线落地
距离龙虎恩科正式开考仅剩最后数日,京城贡院那扇朱漆斑驳、尘封已久的大门,在吱呀的呻吟声中,缓缓向摄政王赵晏敞开。
一场由工部与皇家格物院联合主导的、堪称脱胎换骨的修缮工程,终于在开考前宣告完工。
“王爷,请看!”
工部尚书陈实一脸兴奋地走在最前方,他指着眼前焕然一新的贡院,声音中透着一股匠人独有的自豪,“按照您的吩咐,下官与陆教习连熬了两个月的通宵,将这旧贡院彻底翻新了一遍!保证让那些门阀逆党,连一丝一毫作弊的空子都钻不进来!”
赵晏一身便服,大步流星地走入贡院。他没有去看那些粉饰一新的亭台楼阁,而是径直走向了考生命运所系的号舍区。
眼前的景象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本那些破旧不堪、四面漏风的连排号舍,已经被全部推倒重建。取而代之的,是数千间整齐划一、如同蜂巢般排列的独立砖石号舍。
“王爷,这每一间号舍,都是单人单间,里面除了一张桌子、一张凳子和一个便桶,再无他物。”陈实详细地介绍道,“考试期间,号舍门从外面落锁,考生全程不得离开。而且,号舍之间的墙壁极厚,前后窗户的朝向也经过了精心设计,监考官在巡道上可以清晰地看清每一间号舍内的情况,但考生之间,绝无可能互相窥视或传递答案!”
赵晏走进一间号舍,亲自感受了一下空间的封闭性,又看了看墙壁的厚度,确认无误。
“很好。硬件过关了,软件呢?”赵晏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格物院总教习陆峥。
陆峥激动地从怀中掏出几张质地特殊的宣纸,双手呈递给赵晏。
“王爷!防弊体系已全线落地!”
陆峥指着手中的宣纸,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就是我们格物院最新研发的‘龙纹水印防伪试卷纸’!每一张试卷,都在纸浆中加入了特殊的植物纤维。对着光看,您能看到一条独一无二的暗龙纹路,而且每一张试卷的角落,都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用荧光粉印上的独立编号!这种技术,天下无人可以伪造,彻底杜绝了考场外传递答案、考场内偷换试卷的可能!”
“不仅如此!”陆峥又指向贡院深处一座被三层高墙和无数神机营士兵严密看守的院落,“那里便是糊名房和誊录房。我们升级了糊名誊录制度,采用‘红黑两卷、三人复核制’!考生的墨卷收回后,先糊名编号,再由三名互不相识的誊录官,分别用朱笔誊录三份红卷。只有三份红卷核对无误,确认与原作一字不差后,才能送入阅卷房!这便彻底杜绝了誊录官徇私舞弊、故意抄错或留下暗号的可能!”
赵晏听完,对这套堪称“史上最严”的防弊体系极为满意。
他亲自走遍了贡院的每一个角落,从考生入场时需要经过的双重搜检处,到存放试卷、由锦衣卫亲自把守的铁皮封存室,再到三房考官各自独立、严禁串通的阅卷区。
每一个环节,都被赵晏用超越这个时代的制度设计,堵得严严实实。
巡查验收完毕,天色已近黄昏。
赵晏站在贡院最高处的明远楼上,召集了所有即将参与本次恩科的官员、监考官和吏员。
吏部尚书海刚峰、锦衣卫指挥使沈烈、亲卫统领老刘,以及数百名从各部抽调来的监考人员,齐刷刷地肃立在楼下。
赵晏扶着栏杆,目光如电,俯视着下方。
“诸位!”
赵晏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之威,“这贡院的每一块砖,每一张纸,都关乎着天下数千名寒门学子的命运,更关乎着我大周未来百年的国运!”
“本王今日,就把丑话说在前面!”
赵晏猛地一拍栏杆,厉声喝道:“恩科期间,但凡有任何官员、吏员、兵丁,敢在贡院内外私通关节、泄露考题、协助舞弊者!”
“无论他职位高低,无论他背后站着的是哪家百年世家!”
“本王的规矩只有一条——”
赵晏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一经查实,当场拿下!不必上奏,不必审讯!”
“就地,斩立决!家族,连坐!”
“听明白了吗?!”
“遵摄政王令!”楼下数百名官员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这番杀气腾腾的铁律,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他们知道,这位摄政王,是真的敢在这神圣的贡院里,杀人立威!
……
就在赵晏为龙虎恩科筑牢最后一道公平底线的同时。
京城,一处极其隐秘的私宅内。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与门阀领袖王克俭相对而坐,两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
“王公,赵晏这招太狠了!”吴思齐声音发颤,“他不仅把防弊体系搞得跟铁桶一样,更是直接把咱们安插在礼部的人全都清退了!现在别说是誊录房,就连贡院里扫地的杂役,都是他锦衣卫的人!咱们……咱们根本插不进手啊!”
王克俭死死地攥着手中的茶杯,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所有的计划,在赵晏这绝对的实力和缜密的制度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泥腿子,踩着咱们世家的脸面,登上龙虎榜吗?”吴思齐不甘心地问道。
“不。”
王克俭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疯狂的光芒。
“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绝路了。”
王克俭凑到吴思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去,联系李崇义将军。”
“告诉他,该是他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吴思齐闻言,浑身一颤,眼中露出极度的惊恐:“王公!您是想……您是想在恩科期间,动手?!”
“赵晏把所有的精锐都调去看守贡院了。”王克俭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狞笑,“这京城,此刻才是最空虚的时候。”
“既然他要毁了我们的官路,那我们就连同他的江山,一起毁了!”
第422章 锁院前夕,考官团队全员就位
定安六年,八月二十八。
距离龙虎恩科正式鸣锣开考,仅剩最后一日。
京城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贡院四周的街道早已被京营大军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信鸽都飞不过高高的院墙。
这一日的清晨,摄政王府的大门前车马云集。
所有被任命为本次恩科的考官、同考官、誊录官、糊名官,共计一百三十七人,无论品级高低,皆需在今日卯时正,齐聚王府,参加锁院入闱前的最后一次议事。
王府,军机大堂。
气氛庄严肃穆。赵晏一身绛紫摄政王蟒袍,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的下方,方正儒、海刚峰两位同知贡举分坐两侧。再往下,则是按照经义房、策论房、实务房三大序列,整齐排列的各房考官。
堂下,所有人的表情各异。苏景然、马芳等革新派骨干神情坚毅,眼中满是即将开创历史的激动。
而以张维(经义房主官)和吴思齐(经义房同考官)为首的几名守旧派儒臣,则面沉如水,眼神中藏着掩饰不住的怨毒与不甘。
“诸位。”
赵晏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剃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股不怒自威的无上权势,压得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明日辰时,诸位便要随本王一同锁院入闱。在进去之前,有几条铁律,本王要与诸位约法三章。”
赵晏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一,权责!”
赵晏当众宣读了早已拟定的《恩科考官权责书》:“知贡举赵晏,总领恩科一切事宜,拥有一切争议之最终裁定权!”
“同知贡举方正儒、海刚峰,分掌文道风纪与考官监察。对所有考官有监督、弹劾之权!若遇紧急舞弊情事,可持本王令箭,先斩后奏!”
“三房考官,各司其职!只负责对应科目的阅卷打分,无权干预其他任何环节!锁院期间,考官之间不得私自串门,不得谈论任何与阅卷相关之内容,违者以舞弊论处!”
“第二,锁院!”
赵晏的语气陡然转厉:“明日辰时入闱,直到恩科所有场次阅卷结束、三榜榜单最终公布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贡院半步!贡院内外,彻底隔绝!所有通信,皆由监考官团统一监管,任何人不得私传片纸只字!违者,斩立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廉耻!”
赵晏走下台阶,缓缓踱步到张维和吴思齐的面前,停了下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这两个心怀鬼胎的老臣。
“你们手中的朱笔,勾画的不仅是天下学子的命运,更是我大周未来百年的国运。”
赵晏的声音冰冷刺骨,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杀机:“本王给了所有人机会,也给了所有人体面。但若是让本王发现,有人敢无视本王的铁律,敢在这贡院里动手脚,徇私舞弊,构陷学子……”
“本王不管他是谁,背后站着的是哪家王公贵族,有什么天大的靠山……”
赵晏猛地一挥衣袖,转身走回主位,一字一顿地说道:“本王的天子剑,绝不留情!杀无赦!”
轰!
这句杀气腾腾的誓言,让在场的所有官员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吴思齐被赵晏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扫过,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连忙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不敢与赵晏对视。
“臣等必当严守规矩,秉公办事,绝不敢有半分徇私舞弊!”
以方正儒和海刚峰为首,满堂考官齐刷刷地起身,躬身行礼,声震大堂。
议事结束,众考官鱼贯而出,各自回府准备入闱事宜。
吴思齐失魂落魄地走出王府,一坐上自家的轿子,便立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大人,还……还按原计划行事吗?”一名心腹幕僚凑上前来,声音发颤。赵晏刚才那番话,连他这个旁听的都吓破了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吴思齐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亡命徒般的疯狂,“赵晏以为他能防得住所有?只要本官能在誊录房里换掉苏清辞的卷子,让他名落孙山,王公和李将军的大计就能顺利发动!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
吴思齐立刻吩咐轿夫,七拐八绕地前往了王克俭在京城的秘密府邸。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那顶青呢小轿,从离开摄政王府的那一刻起,便有十几双来自锦衣卫的眼睛,像盯着死物一样,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
深夜,王克俭府邸,密室。
“吴大人,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王克俭的脸色显得有些焦躁。
“王公放心。”吴思齐压低声音,眼中满是阴毒,“下官已经用重金买通了誊录房的一名核心书吏。只要苏清辞的墨卷一到,他就会立刻用咱们事先准备好的废卷将其调换!保证让苏清辞的策论,变成一篇狗屁不通的白话文!”
“好!”王克俭猛地一拍桌子,“只要苏清辞落榜,赵晏所谓‘唯才是举’的恩科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到那时,李崇义将军在诏狱那边一动手,咱们就在朝堂上发难,大事可成!”
两人密谋完毕,吴思齐匆匆离去,回府准备明日的入闱。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就在他们这场最后的密谋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一份详细记录了他们所有对话、所有换卷计划细节的绝密情报,已经被锦衣卫指挥使沈烈,亲手送到了摄政王赵晏的书案之上。
“王爷,鱼已经把钩子吞进肚子里了。”沈烈眼中杀机四溢,“吴思齐买通的那名誊录房书吏,是咱们半个月前就安插进去的暗桩。他们所谓的换卷,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
“很好。”
赵晏将密报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脸上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继续演戏。明日锁院,一切照旧。”
“本王要让他们在最得意、最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亲手给他们送上一份……永世难忘的绝望大礼。”
夜色渐深,京城的街道上,京营的士兵与锦衣卫的缇骑,已经悄然完成了最后的布防。
一张由赵晏亲手编织、以整个京城为棋盘的巨大罗网,已经彻底收紧。
只等明日天亮,龙虎恩科的大幕正式拉开,所有魑魅魍魉,就该在这张网中,迎来他们粉身碎骨的最终结局了。
第423章 考前恩旨,寒门学子的暖意
定安六年,八月二十九。
清晨,一道盖着摄政王金印与户部、工部、太医院、都察院四大衙门联印的《龙虎恩科考前恩旨》,被张贴在了京城各大主街、贡院辕门以及所有青云驿站最显眼的位置。
无数早起的赴考学子围拢在告示墙前,当他们看清上面用朱砂写就的一条条恩旨内容时,人群中先是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与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天呐!我没看错吧?凭寒门证明,可以去青云驿站免费领一日三餐?!”
“何止是三餐!你们看这第二条!所有赴考学子的笔墨纸砚、考篮、甚至连晚上温书用的蜡烛和取暖的炭火,都由户部和青云坊免费发放!一个铜板都不要啊!”
“还有这个!太医院在全城设立了十二个临时医馆,所有考生无论寒门世家,但凡生了病,都可以免费诊治、免费拿药!我昨天还因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正愁没钱看郎中呢!”
这道由赵晏亲自拟定、联合四大核心部门颁布的考前恩旨,以前所未有的细致与周到,将寒门学子在考前可能遇到的所有后顾之忧,一一扫清。
食宿、物资、医疗、权益、考场环境,五大保障,环环相扣!
恩旨第四条更是让所有曾受过气的寒门学子热泪盈眶——都察院将派出十三道监察御史,在京城各处巡查,专门受理学子们的冤屈。但凡有客栈老板恶意涨价,有地痞流氓当街勒索,甚至有世家子弟寻衅滋事,学子可直接拦住巡街的御史鸣冤!一经查实,从严从重查办,绝不姑息!
而这道恩旨,不仅仅是在京城颁布。赵晏更下令以八百里加急,传至全国各州府,明确规定:各地官府必须全力保障仍在路上的赴考学子的行程安全,不得有任何刁难!但凡有任何一名学子因为官府的盘剥或不作为,而耽误了最终的考期,当地主官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这哪里还是冷冰冰的朝廷公文?这分明是一位体恤入微的长辈,在为即将远行的孩子,一一打点行囊,扫平前路的所有荆棘!
青云驿站,总店。
数百名寒门学-子排着整齐的队伍,从驿站伙计的手中接过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崭新的笔墨纸砚,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动容。
“我……我等皆是穷苦出身,本以为此番进京,能不饿死在半路上已是万幸。”一名来自陕西的学子,捧着手里还冒着热气的考篮,眼眶瞬间红了,“没想到摄政王殿下竟为我等思虑至此!这……这简直是再生父母般的恩德啊!”
他说着,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转身对着摄-政王府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王爷大恩,学生无以为报!唯有在考场上竭尽所学,他日金榜题名,必为大周效死,不负王爷今日之恩德!”
“不负王爷恩德!”
哗啦啦!
驿站内外,上千名寒门学子,在这一刻,自发地、整齐划一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跪伏在地。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汇聚成一股足以震动京师的滚滚洪流。
这股洪流,不仅代表着天下寒门对赵晏的绝对拥戴,更彻底冲垮了守旧派赖以煽动民意的最后一块基石。
王氏府邸。
王克俭听着下人带回来的消息,气得将手中的古董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收买人心!好一个收买人心啊!”
他原本还指望着能利用寒门学子食宿无着的窘迫,在考前煽动几场闹事,给赵晏的恩科抹黑。可赵晏这一道恩旨下来,直接用真金白银和无微不至的关怀,把所有寒门学子的心都给收买了过去!
现在别说是煽动他们闹事,恐怕谁敢在他们面前说一句摄政王的坏话,都会被当场打个半死!
树倒猢狲散。
那些原本还跟着守旧派起哄的普通学子,在看到摄政王如此体恤寒门、力保公平之后,也彻底熄了火。
他们纷纷与守旧派划清界限,开始闭门苦读,生怕自己被贴上“逆党”的标签,影响了科举前途。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太白更是抓住机会,带着手下的御史,在京城内展开了一场雷厉风行的“考前风纪整顿”。
几个还在暗中散布谣言、企图敲诈外地学子的地痞和旧党门生被当场拿下,戴上枷锁游街示众,彻底肃清了京城考前的不良风气。
大局已定。
在赵晏这套融合了雷霆手段与春风化雨的组合拳下,守旧派再也没有了任何可以煽动学子的舆论空间。
京城的风气,焕然一新。
所有赴考的学子,无论是寒门还是世家,此刻都抛弃了所有的杂念,进入了最后的冲刺备考阶段。
整个京城,仿佛都沉浸在了一种庄严而又充满希望的氛围之中。
摄政王府。
钱少安站在赵晏面前,恭敬地呈上最后一份汇总清册。
“王爷,据青云驿站和各地官府的最后统计。截至今日午时,全国各州府通过解试、有资格赴京赶考的学子,共计三千七百八十二人。除三人因在路上突发恶疾、已由驿站郎中就地救治外,其余三千七百七十九人,已全数平安抵达京城!”
钱少安的声音中透着无比的自豪:“没有一人,因为官府的刁难、盗匪的劫掠、或盘缠耗尽等意外,而耽误了这场国之大典!”
“好。”
赵晏缓缓合上清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眼神中充满了期许。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现在,就等明日那一声开考的锣响,去检验这天下英才的成色了。
第424章 换卷计敲定,逆党的最后疯狂
定安六年,八月三十。
夜色如墨,狂风呼啸。这是龙虎恩科锁院入闱的前一夜,也是京城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魑魅魍魉,最后的疯狂之夜。
王氏府邸,地下密室。
昏黄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出三张因为贪婪、恐惧与疯狂而扭曲的脸庞。
门阀领袖王克俭、礼部右侍郎吴思齐,以及宗室逆党的最后希望——奉国将军李崇义,这三位反派联盟的核心巨头,终于在此刻撕下了所有的伪装,齐聚一堂,敲定他们那足以颠覆大周江山的最终毒计。
“不能再等了!”
王克俭将一份锦衣卫的布防图狠狠拍在桌上,那张老脸上满是破釜沉舟的狰狞,“赵晏那个竖子已经把贡院围成了铁桶!明日一旦锁院,咱们安插在礼部的人就再也送不出消息了!今夜,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王公放心。”
吴思齐的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他从怀中掏出一份誊录房的内部排班名册,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冷笑道:“下官已经用一万两黄金和未来吏部侍郎的许诺,彻底买通了誊录房的乙班主事。此人贪财好色,又对赵晏提拔寒门心怀不满,绝对靠得住!”
“明日恩科第一场考完,所有墨卷都会送到誊录房。”吴思齐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会在誊录苏清辞、陆长风那几个寒门领袖的卷子时,直接用我们事先准备好的、文理不通的废卷进行调换!到时候,就算赵晏的阅卷房再怎么公平,批出来的,也只能是一堆垃圾!”
“只要苏清辞这几个寒门标杆一落榜,赵晏所谓‘唯才是举’的恩科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们再趁机煽动那些落榜的学子闹事,内外呼应,赵晏必将身败名裂!”
“好!好一招偷天换日!”李崇义抚掌大笑,眼中却闪烁着更加疯狂的野心。
“但光让他身败名裂,还不够!”
李崇义猛地站起身,一股属于皇室宗亲的阴鸷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密室,“本将军要的,是他的命,是这大周的江山!”
他死死地盯着王克俭和吴思齐,抛出了他那更加恶毒的连环杀招:
“明日恩科开考,京营和锦衣卫的大部分兵力都会被调去拱卫贡院。这京城之内,尤其是皇宫和诏狱,防务必然空虚!”
“本将军已集结了府中最后的三百名死士!明日午时,就在考场锣响的那一刻!”
李崇义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声音森冷如冰:“本将军会兵分两路!一路冲击诏狱,救出被关押的鞑靼大汗蒙力克!只要蒙力克一出来,漠北的残部必将再次南下,从背后给赵晏致命一击!”
“另一路,由本将军亲自率领,直扑乾清宫!趁着赵晏在贡院分身乏术,一举控制住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
“只要幼主在手,蒙力克在后,你们门阀在朝堂上再振臂一呼!”
李崇义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狂热:“这大周的天下,还不是你我三人的囊中之物?!”
“到那时,”李崇义看向王克俭和吴思齐,许下了最后的承诺,“本将军登基为帝!王公你,便是当朝首辅!吴大人,你便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我们三人,共享这万里江山!”
改朝换代,裂土封王!
在这泼天富贵的巨大诱惑下,王克俭和吴思齐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彻底吞噬。
“干了!”
王克俭猛地一拍桌子,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百万两黄金。
“这是本公和江南士族凑出来的最后家底!吴大人,李将军,今夜就分了它!用这些黄白之物,去给咱们的宏图霸业,铺平最后的道路!”
三人看着那耀眼的金光,眼中皆是燃烧着贪婪与疯狂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天下的那一幕。
他们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珠联璧合。
却不知道,就在他们这间密室的屋顶之上,以及府邸四周所有的阴暗角落里。
数十双来自锦衣卫的冰冷眼睛,正通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渠道,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连他们分赃时那贪婪的嘴脸,都一清二楚地记录了下来。
……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军机密室。
赵晏看着锦衣卫连夜呈递上来的、关于这场“最后疯狂”的完整密报,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有一种看穿了所有棋局的淡漠。
“王爷,这帮逆贼简直是疯了!竟然真的敢动劫狱和逼宫的念头!”沈烈在一旁看得杀气腾腾,“末将这就带人去把他们一锅端了!绝不能让他们在明日恩科开考时作乱!”
“不。”
赵晏缓缓放下密报,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京城布防图前。
“鱼已经把所有的毒饵都吞进了肚子里。现在收网,太便宜他们了。”
赵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将所有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绝对自信。
“传我的令。”
赵晏的声音冷酷如万载寒冰,开始下达最后的反制布局:
“第一,沈烈,你立刻安排我们的人,替换掉吴思齐买通的那个誊录房书吏。在贡院里给他布下天罗地网。只要吴思齐敢动手换卷,立刻给本王人赃并获!”
“第二,老刘!”
“东家!”
“诏狱那边的口袋阵,再扎紧一点!李崇义不是想劫狱吗?让他来!本王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带着他那三百死士,走进地狱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赵晏的目光落在了皇宫的位置上,“让沈红缨的京营铁骑,今夜就秘密进驻紫禁城。不要惊动任何人。明日午时,只要李崇义的叛军敢靠近乾清宫半步……”
赵晏猛地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就给本王,关门打狗!全歼!”
“至于王克俭和他那些门阀的钱……”赵晏冷笑一声,“等恩科结束,本王会亲自带着户部的账房,去他们府上,好好地‘算一算账’。”
所有的反制布局,在赵晏的口中,有条不紊地一一落下。
那群自以为是的逆党,还沉浸在即将瓜分天下的美梦之中,丝毫不知道,他们所谓的惊天阴谋,从头到尾,都只是赵晏为他们精心准备的一场盛大的……葬礼。
夜色渐深,京城的街道上,一队队京营士兵与锦衣卫缇骑,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最后的布防。
只等明日的太阳升起,那一声开考的锣响,便是这张死亡大网,彻底收紧的时刻。
第425章 锁院入闱,龙虎恩科正式启幕
定安六年,八月初一,寅时。
天还未亮,启明星依然高悬在东方的天际。但整个大周京城,却早已从沉睡中苏醒。
“咚——咚——咚——!”
紫禁城内,悠远而庄严的景阳钟被准时敲响,沉雄的钟声穿透拂晓的薄雾,传遍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这钟声,不仅宣告着新的一天的开始,更宣告着一场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甚至改变整个帝国未来的旷世大典,正式拉开了序幕。
贡院,辕门之外。
数千名手持火把的京营士兵早已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明晃晃的盔甲和雪亮的枪尖在火光中连成一片,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而在辕门的正前方,大太监王进身着最隆重的礼服,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展开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进那尖锐高亢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显得格外清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定安六年龙虎恩科,于今日正式开考!朕望天下学子,竭尽所学,为国尽忠!考场之上,以公平为纲,舞弊者,严惩不贷!钦此!”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早已等候在外的三千七百余名赴考学子,无论出身寒门还是世家,此刻皆是整理衣冠,朝着皇宫的方向,整齐划一地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圣旨宣读完毕,辰时正。
一列由摄政王府仪仗队护卫的车队,准时抵达了贡院。
一字并肩王赵晏,身着绛紫色亲王蟒袍,头戴九旒王冠,腰悬天子剑,在一众考官的簇拥下,缓步走下马车。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那些年轻而又充满渴望的面孔,没有丝毫的停留,径直走向了贡院那扇即将关闭九天的沉重大门。
“锁院!”
随着赵晏一声令下,他亲自率领着内阁首辅方正儒、吏部尚书海刚峰,以及三房共计一百三十七名考官与吏员,走入了贡院。
在他们身后,那扇巨大的包铁木门缓缓关闭,发出了沉重而嘶哑的呻吟。
紧接着,十几张盖着摄政王金印和内阁大印的巨大封条,被交叉贴在了门缝之上。
自此,直到恩科所有场次阅卷结束、三榜榜单最终公布之前,这扇大门将不会再为任何人打开。贡院之内,与世隔绝。
吴思齐混在经义房的考官队伍里,看着那被彻底封死的退路,心中既紧张又兴奋。他知道,大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就在考官入闱的同时,京营提督沈红缨一身戎装,亲自率领十二万京营大军,如同铁桶一般,将整个贡院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之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神射手,任何企图靠近贡院的可疑之人,都将被当场射杀。
巳时,贡院外的大门缓缓开启。
早已按省份列队等候的三千七百名学子,开始依次入场。
苏清辞、苏明远兄弟并肩而行,神情肃穆;陆长风左臂虽然还吊着夹板,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墨河背着一个特制的考篮,里面装满了各种精密的算筹和绘图工具;王景玄脱去了华服,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士子青衫,显得从容不迫;程守正和沈知微也混在人群之中,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入场通道,堪称地狱级别。
每一名考生都必须经过京营士兵和锦衣卫的两道、共计四轮的严格搜检。
从头发丝到鞋底,从考篮的夹层到笔杆的内部,任何可能夹带作弊工具的地方,都被毫不留情地仔细检查。
期间,有十几名心存侥幸、试图在衣物夹层中藏匿小抄的世家子弟,被当场抓住。
监考的锦衣卫百户甚至没有请示,直接按照赵晏颁布的铁律,扒去他们的儒衫,戴上枷锁,当众宣布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这血淋淋的场面,彻底打消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作弊的念头。
……
午时整。
当最后一名考生走入自己的号舍,贡院的大门再次关闭落锁。
三声悠扬的开考锣声,响彻了整座贡院。
早已等候在侧的吏员们,将一沓沓散发着墨香、带着特殊龙纹水印的试卷,依次发往了三千七百间号舍。
贡院最高处的至公堂内,这里是本次恩科的主考房。
赵晏没有去看那些枯燥的考务,而是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窗前,俯瞰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如同棋盘般整齐划一的号舍。
万千灯火,在这一刻,仿佛都汇聚在了那三千七百支颤动的笔尖之上。
“东家,”老刘提着一壶热茶,走到赵晏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感慨道,“俺还记得,当年您也是和他们一样,坐在这小小的号舍里,拿着笔,想着怎么才能出人头地。”
“是啊。”
赵晏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从清河县一路走来、倔强不屈的自己。
“当年,我靠的是三分运气。但今天,”赵晏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期许,“本王要给他们的,是一个绝对公平的机会,一个能让他们仅凭真才实学,就能施展抱负的舞台。”
“这龙虎榜,要选出的,是能撑起我大周未来百年盛世的真正栋梁!”
就在赵晏话音刚落的瞬间。
京城之外,三十里处的官道上。
奉国将军李崇义的数百名死士,已经换上了普通的商队服饰,正借着押送货物的名义,悄然向着京城最薄弱的西直门逼近。
而在京城之内,礼部右侍郎吴思齐坐在经义房的考官席位上,看着手中那份刚刚送来的誊录房书吏排班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觉的阴狠。
他与王克俭买通的那名内应,恰好被安排在了负责抄写第一批核心考卷的位置上。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逆党的剧本,完美地进行着。
他们丝毫不知道,在贡院之外,在诏狱的深处,在皇宫的禁地,一张由赵晏亲手编织、由沈烈、沈红缨、老刘三人共同执掌的死亡巨网,已经悄然收紧。
只等他们亮出最后的底牌,便会给予他们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龙虎恩科,正式启幕。
这一场关乎大周国运的旷世豪赌,终于,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第426章 开考第一日,搜检风波起
定安六年,八月初一。
卯时三刻,天际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凉的晨风卷过京城街道。
贡院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朱漆大门,伴随着沉闷的声响,正式向天下学子敞开。
三千七百名来自大周十三省的赴考学子,早已按省份列成了整齐的长队。
在他们周围,是黑压压的神机营甲士与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
军容之盛,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压得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贡院仪门处,一字并肩王赵晏身着一品绛紫蟒袍,腰悬天子剑,犹如一尊镇海神针般亲自立于检校台的正中央。他的目光冷厉如寒星,将台下所有考生的神情尽收眼底。
“入场,搜检!”
随着赵晏一声令下,入场通道正式开启。
老刘与沈烈两人,犹如两尊凶神,分守左右两道搜检门。外围由京营士兵初检,内圈由锦衣卫死死把关,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双重搜检防线。
搜检才刚刚进行了不到一刻钟,左侧的通道便爆发出一声厉喝。
“大胆!鞋底藏的什么东西!”
两名锦衣卫将一名身穿锦缎长袍的江南门阀子弟死死按倒在地。那名锦衣卫百户手起刀落,直接劈开了这公子的厚底官靴,从鞋底的暗格夹层中,赫然挑出了一卷用极薄的宣纸写满蝇头小楷的经义小抄!
那世家公子顿时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哭嚎起来:“大人饶命!这不是小人要带的,是……是家里长辈逼着小人藏的啊!求大人网开一面!”
沈烈大步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冷声喝道:“恩科铁律,夹带者斩除功名!来人,把他给我绑到贡院门前的耻辱柱上,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这一幕,让后方排队的不少学子瞬间变了脸色。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搜检的深入,第二道搜检门接连爆发出怒吼。短短半个时辰内,锦衣卫竟接连查获了二十余名夹带舞弊的考生。
这其中,近半数都是山东和江南的世家子弟。他们藏匿小抄的手段五花八门,有揉成纸团塞在发髻里的,有封在空心蜡烛里的,甚至还有缝在考篮夹层里的。
负责经义房监考的礼部右侍郎吴思齐,此刻正站在仪门旁。
见此情景,他立刻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走上前大声呵斥:“尔等身为读书人,竟敢在贡院重地行此苟且之事,简直有辱斯文!还不快快认罪!”
吴思齐表面上骂得大义凛然,实则在转身之际,暗中朝着后方队伍中那些还未入场的世家子弟连连递眼色,暗示他们赶紧找机会销毁身上的夹带。
这些细微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一直紧盯全场的老刘。老刘冷笑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上检校台,在赵晏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赵晏微微眯起双眼,缓步走下台阶,直接来到了搜检门前。
他看着那些被锦衣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舞弊考生,随后抬起头,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无上威压瞬间席卷全场。
“本王开这场恩科,是给天下寒门学子一条公平的出路,也是给世家子弟一个凭真才实学立身的机会!”
赵晏的声音夹杂着浑厚的内力,犹如滚滚天雷在三千七百名学子耳畔炸响:“谁要是敢践踏这份公平,本王就敢砸了他的前程,抄了他的家族!”
赵晏猛地拔出半截天子剑,杀气腾腾地立下铁律:“传本王令!凡入场夹带者,无论出身贵贱,一律当场逐出考场,革除功名,打入诏狱严查,其背后家族一律追责,永不录用!凡协助舞弊、知情不报者,与舞弊者同罪!”
“老刘!”赵晏厉声喝道。
“在!”
“立刻更换第一道防线的所有京营官兵!从现在起,搜检环节全部由本王的锦衣卫亲卫接管!但凡有搜检官兵私放夹带、徇私舞弊者,不用上报,就地斩立决!”
此言一出,全场考生无不心惊胆战。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企图蒙混过关的世家子弟,吓得冷汗直流。
“扑通!”一个考生猛地跪在地上,颤抖着从袖管里掏出几张小抄:“草民……草民认罪!这是草民自己带的,求王爷开恩啊!”
有了第一个,很快便有十几个考生主动交出了藏在身上的夹带。他们宁可这次考不成,也绝不敢拿全家的性命去赌摄政王的天子剑。
考场的风气,在赵晏这雷霆万钧的手腕下,瞬间被彻底肃清。
赵晏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吴思齐。他缓缓走近,深邃的眼眸死死盯住对方。
“吴大人。”
赵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是经义房考官,这考场的规矩,你该比谁都清楚。若是这考场之内,再出半点纰漏,本王唯你是问。听懂了吗?”
吴思齐浑身冷汗浸透了官服,双腿发软,连连躬身作揖:“下官……下官明白!下官定当恪尽职守,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赵晏冷哼一声,转身走回主考房。
搜检工作在一种极度严苛的氛围中继续进行。所有考生再无一人敢铤而走险,老老实实地接受查验,依次进入了那密密麻麻的号舍之中。
吴思齐站在角落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虽然不敢再做小动作,但他那双阴毒的眼睛,却死死记下了几个刚刚被剥夺资格的世家子弟名单,心中暗暗盘算着,必须在后续的誊录环节把这些名额用其他世家子弟的卷子弥补回来。
辰时将至,所有考生入场完毕。
随着厚重的贡院大门轰然关闭,各排号舍的铁锁依次落下。
“当——!”
一声清脆的开考锣声响彻贡院上空,九天六夜的龙虎恩科,正式进入了决定大周命运的倒计时。
第427章 号舍众生相,九天六夜的考验
辰时,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贡院青灰色的屋脊上。
三声肃穆的开考锣声余音未绝,监考官们便捧着盖有格物院特制防伪水印的经义试卷,依次分发到每一间不足三尺见方的号舍之中。
按照赵晏定下的新规,第一场只考《论语》、《孟子》的核心义理,彻底废除了要求对仗工整、起承转合的僵化八股定式。
题目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治国要义。
无字数限制,无格式束缚,只求阐述真知灼见。
江南解元苏清辞坐在狭窄的木板前,目光一扫考题,嘴角便浮现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他提笔蘸墨,略一凝神,便开始奋笔疾书。仅仅半个时辰,一篇破题精妙的文章便跃然纸上。
他将儒家的民本思想与赵晏推行的一条鞭法完美融合,笔锋犀利,字字珠玑,毫无滞涩之感。
而在另一条巷道的号舍里,西北军户子弟陆长风却显得有些吃力。
他左臂在当街遇袭时受的重伤尚未痊愈,此刻即便用厚厚的纱布吊着,依然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但他咬紧牙关,用完好的右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却极稳。
他不懂那些华丽的辞藻,但他见过边关的烽火与饥民的尸骨。他的文章通篇大白话,却句句紧扣“安民方能固边,固边方能安国”的核心,朴实厚重,掷地有声。
与他们不同,格物奇才墨河拿到经义试卷后,只是挠了挠头,中规中矩地把基础的义理写满了一页纸,求个稳当及格。
随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将试卷推到一旁,抽出随身携带的草稿纸,开始兴致勃勃地推演起新式后膛炮的螺旋膛线受力公式,心思早就飞到了第三场的实务选考上。
王氏门阀的嫡子王景玄则显得四平八稳。他运笔如飞,文章既保留了世家子弟深厚的经学底蕴,绝不违背儒家经典的本意,又极其巧妙地暗中融入了革新派轻徭薄赋的理念,进退有度,简直是滴水不漏。
被方正儒点醒的理学清流程守正,此刻正红着眼眶书写。他在儒家经典中深耕数十年,底蕴之深厚堪称全场天花板。
他笔下的文章义理纯正,引经据典严丝合缝,但字里行间却多了一份对天下贪腐的痛恨与对百姓疾苦的悲悯,少了几分往日的迂腐。
而在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女扮男装的沈知微正微微蹙着眉头,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初秋的寒气引发了她生理期的剧痛,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但她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握笔的手腕竟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她将黄河沿岸百姓因为决堤而家破人亡的惨状融入文章,格局宏大,情真意切。
号舍之内,三千七百名学子,展现出了一幅淋漓尽致的众生百态。
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饿了便啃一口冷硬的干粮,渴了便喝一口冷水,目光却始终死死钉在试卷上,不肯浪费一分一秒。
而许多习惯了八股套路的世家子弟,面对这种需要真知灼见的开放式考题,却急得满头大汗,咬着笔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还有些体弱的考生染了风寒,在号舍里压抑着咳嗽,拼命坚持;甚至有几人因为过度紧张,刚拿到试卷便两眼一翻,当场晕厥过去。
入夜,贡院内燃起了点点烛火。
赵晏换上了一身玄色便服,带着老刘与两名太医院的提点医官,不打灯笼,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幽暗的巷道中。
当他看到那些啃着冷干粮的寒门学子时,立刻压低声音吩咐老刘:“去,吩咐伙房熬些热腾腾的姜米粥,再加些炭火,给所有号舍送去。别让他们冻坏了身子。”
当听到有号舍里传出压抑的剧烈咳嗽声时,赵晏立刻让医官上前隔着木栅栏切脉诊治,开具汤药。
就在巡查到东侧巷道时,赵晏的脚步突然一顿。
寂静的黑夜里,他敏锐地听到了两声极其轻微的“笃、笃”声。
赵晏眼神一寒,顺着声音看去,只见相邻的两间号舍里,有两名考生正隔着木板墙,用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试图传递消息。
“拿下。”赵晏冷冷吐出两个字。
老刘如鬼魅般扑上前,瞬间拉开号舍的铁门,将那两名面如死灰的考生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来。
赵晏没有半分情面可讲,当场下令:“逐出贡院,革除功名!”
老刘看着赵晏疲惫的眉眼,忍不住劝道:“东家,这都快丑时了,您回去歇着吧,这里有俺们盯着出不了乱子。”
“这些学子,有人寒窗苦读十年,甚至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九天六夜。”
赵晏摇了摇头,望着那一片如繁星般的烛火,声音深沉,“本王多走几步,多看几眼,才能守住他们的公平,守住大周的未来。我若歇了,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就要出来咬人了。”
就在两人继续前行时,赵晏在一间最为简陋的号舍前停下了脚步。
号舍里,一名双腿残疾、无法直起身子的寒门学子,正整个人趴在冰冷的木板上。
他的双手已经因为先天残疾而萎缩,此刻,他正用嘴巴死死咬着一支毛笔,艰难却极其专注地在试卷上书写着。
这一幕,让跟在身后的医官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赵晏站定许久,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医官和监考官下令:“去,给他拿两床厚棉被垫在身下。另外,特许调派两名监考官,进去帮他研墨、翻卷。只要他不开口求助答题,其他一切起居书写不便之处,全力辅助他完成考试!”
“王爷,这……这似乎没有先例啊。”一名监考官有些犹豫。
“没有先例,本王就开这个先例!”
赵晏的眼神无比坚定,“大周取士,取的是治国安邦的才学与傲骨,不是一副健全的四肢!他有这等心志,本王就要给他铺平这条路!”
一夜巡察,赵晏以最大的体恤温暖了寒门学子的心,也以最铁血的威严震慑了所有的宵小。
然而,就在黎明即将来临,赵晏巡视到西侧的一排老旧号舍时。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一处号舍外墙的青砖上,眉头猛地一皱。
这块本该由工部刚刚修缮完毕、用三合土夯实的墙砖,竟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
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无比,他悄无声息地对老刘比了个手势:“去,立刻暗中彻查这西侧号舍的修缮吏员名单。不要惊动任何人。”
就在赵晏转身离去的同时。
在距离这排号舍不远的暗影里,几名被吴思齐安插进来的内应吏员,正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地将几罐猛火油和浸透了火硝的干草,一点一点地塞进了那些墙体松动的缝隙之中。
一场针对考场公平与学子性命的恶毒火海阴谋,正在这看似平静的九天六夜中,悄然拉开引信。
第428章 贡院失火,号舍惊魂夜
定安六年,八月初二。
深夜,子时刚过。贡院内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和号舍内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绝大多数考生都在连日的疲惫中陷入了沉睡,为明日的答题养精蓄锐。
然而,在贡院西侧的一排号舍后方,几道黑影正贴着墙根,犹如幽灵般移动。
“就是这里,把火折子吹着,顺着墙缝塞进去!”一名被吴思齐买通的内应吏员压低了声音,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噗”的一声轻响,火折子被吹亮,瞬间点燃了塞在墙体缝隙中的引火干草。
那些干草早已浸透了猛火油,一遇明火,犹如毒蛇吐信,瞬间顺着墙缝向内疯狂蔓延!
轰!
原本寂静的西侧号舍,猛地窜起了一道数丈高的橘红色火柱!秋风一吹,火借风势,火舌犹如一条狂暴的火龙,张牙舞爪地扑向了周围相连的木质号舍!
“走水啦!走水啦!”
凄厉的铜锣声瞬间划破了贡院的夜空。浓烟滚滚,呛人的火药味和木料烧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咳……怎么回事!救命啊!”
号舍内的考生们被浓烟呛醒,一睁眼便看到门外的火光滔天。书生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拍打着被锁死的号舍木门,惊声尖叫,整个考场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就在火情爆发的同一瞬间,主考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晏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一身单衣,手提天子剑,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狂狮般冲了出来。
“老刘!沈烈!陆峥!”
赵晏的声音夹杂着浑厚的内力,犹如滚滚天雷在混乱的贡院上空炸响,瞬间盖过了周围的惊呼与杂音。
“末将在!”三人齐声怒吼,从各个方向飞奔而来。
“老刘!”赵晏双目赤红,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带上所有的王府亲卫,立刻去西侧砸开号舍门!先把人救出来!疏散到广场的空地上去!记住了,哪怕烧毁一座贡院,也绝不许伤了一个考生的性命!”
“沈烈!”
赵晏转头看向锦衣卫指挥使,“立刻调动锦衣卫,封锁贡院所有的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这火起得蹊跷,给本王严查!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靠近试卷封存室半步,无需请示,就地格杀!”
“陆峥!你带贡院吏员和兵丁去打水灭火!优先保护阅卷房和试卷库!”
三道死命令下达,原本像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官兵和吏员,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大明帝国的国家机器在赵晏的铁腕下高速运转起来。
赵晏没有留在安全的主考房,而是提着剑,亲自冲到了火光冲天的西侧一线。
“不要挤!跟在亲卫后面!”
赵晏一把拉住一个被烟熏得满脸漆黑、吓得跌跌撞撞的寒门学子,将他护在身后。他运足中气,对着那些还在惊慌失措、甚至想要回去抢救考篮的学子们高声怒吼:
“所有人不要慌!听从指令,有序撤离!”
“有本王在这里,这火就烧不着你们!只要人无事,考试便可以继续!你们的前程,本王给你们保住!退!”
摄政王的声音,在这兵荒马乱的火夜里,犹如一根定海神针。那些惊魂未定的学子们看到高高在上的王爷竟然亲自站在火场边缘保护他们,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纷纷按照亲卫的指引,井然有序地撤退到了安全的空地上。
在众人的奋力扑救下,不到半个时辰,大火终于被彻底扑灭。
经清点,西侧的号舍被烧毁了二十七间,但万幸的是,因为赵晏下令及时,竟无一名考生伤亡。而所有的试卷和答题墨卷,也在大火蔓延前,被锦衣卫死死护住,无半分损毁。
人群中,礼部右侍郎吴思齐衣衫凌乱地跑了过来,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痛心疾首地大喊:“这群废物吏员!是怎么看管火烛的!竟然在贡院重地引发如此大火,险些酿成大祸!”
吴思齐一边骂,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试卷封存室的方向。他安排纵火,本就是为了趁乱潜入封存室调换试卷,可如今看到封存室外围着里三层外三层、刀剑出鞘的锦衣卫,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吴大人似乎很关心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吴思齐身后传来。
吴思齐猛地回头,只见赵晏正用一块湿布擦拭着脸上的黑灰,眼神冷得像一块万载玄冰。
而在赵晏的脚下,老刘正用脚死死踩着一名浑身是泥水的吏员。那吏员的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极其浓烈的猛火油味道。
“东家,抓到了!”老刘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这小子趁乱往墙缝里塞引火草,被俺抓了个现行。锦衣卫的兄弟稍微‘伺候’了一下,他连尿都吓出来了,什么都招了。”
老刘猛地揪住那吏员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说!是谁指使你纵火的?!”
那吏员吓得浑身哆嗦,眼神无比恐惧地看向了不远处的吴思齐,哭嚎道:“是……是吴思齐大人!他给了小人五百两银子,让小人在西侧号舍墙缝里塞火油。他说只要火一烧起来,就让小人趁乱去拿几份世家公子的卷子……”
轰!
吴思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赵晏面前:“王爷!冤枉啊!这是血口喷人!下官怎么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这定然是有人想构陷下官!”
人证物证俱在,赵晏看着还在拼命狡辩的吴思齐,眼中杀机四溢。他恨不得现在就一剑砍了这个为了门阀私利、竟敢拿数千学子性命当儿戏的畜生!
但他忍住了。
赵晏知道,吴思齐只是王克俭手里的一把刀。如果现在杀了吴思齐,王克俭和李崇义立刻就会把所有线索切断,缩回龟壳里。他要的是一网打尽,而不是打草惊蛇。
赵晏缓缓走到吴思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吴大人,贡院之内出了这等纵火谋逆的惊天大案,你身为同考官,难辞其咎。”
赵晏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先罚你俸禄一年,戴罪立功,管好你手底下的人。若是接下来的誊录和阅卷再出半点差错……”
赵晏俯下身,用只有吴思齐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本王新账旧账一起算,诛你九族。”
吴思齐浑身被冷汗浸透,他趴在地上,犹如一只斗败的丧家之犬,连连磕头:“下官……下官谢王爷不杀之恩!下官一定戴罪立功!”
赵晏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那群受了惊吓的考生。
吴思齐瘫坐在泥水里,看着赵晏离去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赵晏竟然只罚了他一年的俸禄。
难道赵晏没有怀疑到誊录房的换卷计划?难道他真的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报复纵火?
吴思齐的眼中闪过一丝侥幸和疯狂。不管怎样,他活下来了,而且他还留在贡院里。
只要誊录房的内线还在,这偷天换日的计划,就还有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
第429章 重设考场,赵晏的公平一诺
天光大亮。
经历了半宿惊魂的贡院,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狼藉。
西侧那一排被烧得焦黑的号舍废墟,依然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主考房内,气氛剑拔弩张。
“王爷!这场火灾惊了圣贤之地,实在是不祥之兆!”
几名经义房的守旧派考官纷纷上前进言,为首的一名老翰林痛心疾首地说道:“昨夜火光冲天,所有考生的心神皆受了极大的震荡,这文章如何还能写得下去?老臣恳请王爷,作废这第一场经义考试的成绩!重新出题,择日重考!”
另一名官员也阴阳怪气地附和道:“是啊王爷。谁知道这火是不是某些心术不正的考生自己放的,好趁乱夹带舞弊?若不严查所有考生,这科举的公平何在?”
这番话表面上是大义凛然,实则包藏祸心。
他们就是想借此机会搅乱考试的节奏,不仅能让那些已经答得极好的寒门才子前功尽弃,更能给吴思齐后续在混乱中换卷创造出绝佳的机会。
“荒谬!”
赵晏坐在书案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驳斥,“绝大多数学子,都在号舍里通宵达旦、心无旁骛地答题。就因为几个宵小之徒的阴谋,就要让三千多名学子的心血付诸东流?重考,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不公平!”
赵晏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人反驳:“传本王令!考试照常进行!所有未受火情直接影响的考生,试卷按时回收封存!”
“至于那二十七名号舍被烧毁的考生……”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温和与坚定,“就在贡院东侧的文渊阁内,为他们重设独立考场!使用备用试卷!补足他们被耽误的所有考试时间!”
此言一出,那几名守旧派官员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悻悻退下。
辰时,文渊阁临时考场外。
二十七名受灾的考生站在这里,他们大都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黑灰,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惶与对前途的绝望。
他们大多是寒门子弟,十年的悬梁刺股,眼看就要在这一场大火中化为泡影,不少人甚至已经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大门推开。
赵晏一身整洁的蟒袍,亲自走到了这些狼狈的考生面前。
在众人的注视下,这位权倾天下的大周摄政王,竟然对着这二十七名白身学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爷不可!”考生们大惊失色,纷纷跪倒在地。
“这一躬,是本王替朝廷向你们致歉。”
赵晏直起身,声音浑厚而真诚:“此次火灾,是本王监管不力,让你们受了惊吓,也耽误了你们的考试。但本王向你们保证,这天下的公道,烧不没!”
赵晏指着身后已经布置妥当、宽敞明亮的文渊阁大堂。
“今日,本王就在这里,亲自为你们监场!你们每个人,都会配有一名专属的监考官,确保你们在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公平的环境下答题。”
“你们什么都不用想,把昨夜的火忘掉,把恐惧忘掉。只管安心答题,把你们十年寒窗学到的真本事,全都给本王写在纸上!不负家国,不负自己!”
听到这番话,二十七名考生感动得热泪盈眶。
一名家在黄河沿岸、一路讨饭进京的寒门考生,激动地在金砖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哭着大喊道:“学生家破人亡,全靠王爷的新政,才有口饭吃,才有机会走到这贡院门前!今日王爷又为我等重开考场!学生此生,必以王爷为榜样,为生民立命,为大周尽忠!”
“为生民立命!为大周尽忠!”
二十七人齐声高呼,所有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无比的坚定。他们擦干眼泪,昂首阔步地走进了文渊阁,坐在了崭新的书案前,凝神落笔。
而在贡院的另一端。
吏部尚书海刚峰与老刘,已经连夜将那些负责修缮号舍的工匠和吏员全部查了个底朝天。
“王爷料事如神。”
海刚峰拿着一叠口供,脸色铁青,“那些号舍松动的墙砖背后,根本不是三合土,而是被换成了易燃的松木屑和硫磺!这些修缮的主事,早就被王克俭用重金买通了,他们就是在给考场埋下炸药!”
“好狠的毒计。他们是想把这贡院,变成一个随时可以引爆的火药桶。”老刘独眼中杀机四溢。
“立刻对贡院所有的号舍、库房进行地毯式排查!”海刚峰厉声下令,“把所有涉案的修缮吏员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许放过!”
一场针对隐患的彻底清除,在贡院的各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展开。逆党埋下的所有后手,被赵晏的雷霆手段一一拔除。
主考房内,内阁首辅方正儒全程目睹了赵晏如何镇压火灾、安抚考生、堵死漏洞,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叹服。
“王爷临危不乱,处置公允。”方正儒走到赵晏身边,微微躬身,“既守住了科举的规矩,又体恤了寒门的不易。老臣佩服。”
“恩师谬赞了。”
赵晏看着远方那些正在奋笔疾书的学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谋算,“他们既然敢在考场放火,就说明他们已经狗急跳墙了。这场火,烧掉的不是号舍,是他们最后的耐心。”
赵晏转过头,压低声音对老刘吩咐道:“去,告诉底下的人。盯着吴思齐的眼睛,全都给我放亮一点。本王留着他,就是为了看他接下来,到底还敢玩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花样。”
第430章 深夜巡号,铁面亦有温情
定安六年,八月初三。
第一场经义考试进入了最后一个不眠之夜。
子时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贡院上空回荡。
秋风渐起,带着几分透骨的凉意。
绝大多数考生都已经完成了试卷的作答,正在借着微弱的烛火,进行最后一遍的核对与誊抄;但也有一部分人还在咬着笔杆,满头大汗地做着最后的冲刺。
赵晏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带着亲卫统领老刘和两名太医院的提点医官,没有打灯笼,犹如一道无声的幽灵,悄然穿行在一条条幽暗的号舍巷道中。
他不打扰任何一名考生,只用那双锐利的眼眸,静静地巡视着考场的纪律与学子们的状态。
突然,赵晏的脚步在一处拐角停了下来。
在左侧相连的两间号舍里,两名世家子弟正趴在木板墙上。其中一人用指关节在墙壁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笃的声响;另一人则侧耳倾听,用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这是一种极难被察觉的暗号传递法。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条过道上,一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金子,顺着号舍底部的缝隙,试图递给外面正在巡视的一名监考官。
“这位军爷,行个方便,替我把这纸条递给对面的李兄……”那公子哥压低了声音哀求。
赵晏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周身的温度仿佛都跟着冷了下来。
“拿下。”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犹如催命的丧钟。
老刘和几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瞬间扑了上去,直接踹开了那三间号舍的木门,将那三名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世家子弟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来,重重地按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王爷饶命!草民是一时糊涂啊!”那试图贿赂的公子哥吓得魂飞魄散,看着那名监考官冷漠的眼神,才知道自己撞在了铁板上。
“本王在开考前就说过,敢有徇私舞弊者,斩立决。”
赵晏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人,声音没有一丝感情的起伏:“将这三人当场逐出贡院,革除功名,打入诏狱严查!那锭金子,就留着给他们买棺材吧!”
锦衣卫立刻上前,堵住他们的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赵晏转过身,面向长长的号舍巷道,运足中气,高声喝道:“考试最后一日,本王依旧在这里守着!谁若还敢心存侥幸,以身试法,这就是下场!”
这声厉喝在夜空中回荡,号舍内顿时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心里还有些痒痒的考生,此刻犹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再也不敢有任何违规之举。
铁腕立威之后,赵晏继续向前巡查。
越往深处走,他看到的画面就越是触动人心。
在一间极其简陋的号舍里,一名衣衫单薄的寒门学子,正啃着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冷面饼。
他没有水,只能咽一口唾沫,将干粮硬生生吞下去,目光却死死地盯在试卷上,不肯浪费半点答题的时间。
在另一间号舍,一名学子染了重度风寒,烧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
他用一块破布紧紧裹着额头,为了防止自己咳出声惊扰旁人,竟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哪怕咬出了鲜血,握笔的手也依然在坚持。
更有一名学子的蜡烛已经燃尽,他便整个人贴在木栅栏上,借着过道里监考风灯的微弱余光,眯着眼睛,一行一行地核对自己的文章。
看着这一切,赵晏的心中五味杂陈。
“去,”赵晏转头对老刘吩咐,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让伙房立刻熬煮热腾腾的姜汁肉粥,给每个号舍送去一碗。再拨一批无烟的炭火和崭新的红烛,给所有考生添上。”
接着,他指了指那个发着高烧的学子,对身后的医官说道:“进去给他施针退烧,喂下汤药。只要他不开口求助答题,务必保他撑过这最后一日。”
“是,王爷。”医官立刻提着药箱上前。
老刘看着赵晏疲惫的面容,低声劝道:“东家,您都熬了三个晚上了,回去歇会吧。这里有咱们盯着呢。”
“不。”
赵晏摇了摇头,看着那一盏盏重新亮起、摇曳在寒夜里的微弱烛火,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每一盏烛火背后,都是一个寒窗苦读的故事,都是一个家族的希望,也可能是大周未来的栋梁。”
“我赵晏今日守在这里,就是要守住这些烛火,绝不让它们被世家的阴私、逆党的阴谋给掐灭了。”
巡查至东三巷时,赵晏的脚步放得更轻了。
他停在了一间号舍门外。里面坐着的,正是江南解元苏清辞。
苏清辞的经义试卷早已答完并誊抄整齐地放在一旁。此刻,他正借着烛光,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
赵晏定睛一看,那草稿上写的并非诗词歌赋,而是一条条关于江南田赋沉重、百姓流离失所的民生记录与改良草案。
“这小子。”赵晏对身旁的老刘低声说道,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他心里装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是天下的百姓。”
苏清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赵晏的目光。他一惊,连忙起身要行大礼。
赵晏隔着木栅栏摆了摆手,轻声说道:“安心核对试卷,莫要辜负了自己的才学。大周的未来,在你们的笔下。”
苏清辞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深深作了一揖。
再往前走,是陆长风的号舍。
这位西北军户子弟的左臂在之前的遇袭中粉碎性骨折,虽然接上了骨头,但此刻那厚厚的绷带上,已经渗出了刺眼的殷红。他强忍着钻心的剧痛,满头冷汗,右手却如同握着战刀一般,一笔一划地在试卷上写着。
赵晏见状,立刻让医官进去为他重新包扎止血。
“王爷,学生不碍事。”陆长风咬着牙,脸色惨白却强挤出一丝笑容,“这点皮肉伤,不能耽误了给大周写平边之策。”
赵晏看着这个硬汉,眼中满是赞许与敬意:“你有这份心志,未来镇守边疆,必是我大周的定海神针。”
黎明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赵晏走遍了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回到主考房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以前我总说,科举要革新,要公平。”赵晏对着身后的老刘感慨道,“今日才算真正明白,这份公平,对天下寒门学子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场恩科,不仅要选出人才,更要彻底打破世家对仕途的垄断,给天下寒门,一条真正能走通的活路!”
而此时,在贡院深处的一间考官值守房内。
礼部右侍郎吴思齐,正满眼血丝地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第一场考试即将结束,这意味着收卷封存的时刻就要到了。
他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写满密语的字条,塞进了一个装满残茶的木桶底层,交给了负责打扫的一名杂役。
吴思齐的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告诉誊录房的人,成败在此一举。试卷一旦进入誊录房,不惜一切代价,按原计划换卷!”
他并不知道,那名杂役刚走过两个拐角,便被一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暗探捂住嘴巴,悄无声息地拖进了黑暗之中。
第431章 第一场落幕,墨卷封存锁闱
午时三刻,秋阳高照。
“当——当——当——!”
三声清脆而悠长的铜锣声,在贡院的明远楼上准时敲响,响彻了整座考场。
“时辰已到!全体停笔!”
随着监考官们洪亮的宣告声,九天六夜第一场经义考试,正式宣告落幕。
“放下手中的笔!凡有再添一字者,按舞弊论处!”
号舍内,三千六百余名历经煎熬的学子,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有人看着写满自己平生抱负的试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意气风发;有人看着还未写完的半段残句,颓然地捂住脸庞,失声痛哭;更有人双手合十,对着苍天默默祈祷,十年寒窗的血汗,终于在这一刻交出了第一份答卷。
“开锁!收卷!”
数以百计的监考官在锦衣卫的陪同下,依次打开号舍的铁锁。他们动作麻利却极为严谨,每一份试卷收起时,都要当着考生的面,核对卷首的浮票信息,确认试卷与考生身份一一对应,无一遗漏。
半个时辰后,所有收缴上来的墨卷,被装入几十个沉重的木箱,在全副武装的王府亲卫押送下,浩浩荡荡地送往了贡院最核心的区域——试卷封存室。
封存室内,气氛肃穆到了极点。
赵晏端坐在正中央的主案后,内阁首辅方正儒与吏部尚书海刚峰分坐两侧,三人亲自充当这最后一道关卡的最高监镇。而在门外,沈烈率领着最精锐的锦衣卫,将这间屋子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开始清点,编号,糊名!”赵晏沉声下令。
数十名经过锦衣卫严密审查的专职吏员,立刻忙碌起来。
就在这时,吴思齐以经义房同考官的身份,满脸堆笑地走到了封存室的门口。
“哎呀,这试卷回收乃是头等大事,下官身为经义房考官,特来协助几位大人清点核验。”吴思齐一边说着,一边伸长了脖子,试图往里走,那双老鼠般的眼睛拼命地想要看清那些试卷上的名字和编号,以便为后续的誊录房换卷提供目标。
然而,他的一只脚还没跨过门槛,一柄连着鞘的尚方宝剑便横亘在了他的胸前。
“吴大人,留步。”
海刚峰那张黑如锅底的铁面出现在门前,眼神冷厉如刀:“王爷定下的铁律,糊名封存环节,除了知贡举与指定的专门吏员,任何人不得踏入封存室半步,更不得窥探试卷。吴大人若是想坏了规矩,就别怪本官这把剑不认情面!”
吴思齐脸色一僵,强颜欢笑道:“海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一片公心,怕吏员们手脚慢,耽误了时辰……”
“按规矩来。”
坐在里面的赵晏连头都没抬,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吴大人若是闲得慌,就回你的值守房待着。再敢往前一步,当场拿下。”
那股不容抗拒的凛冽杀气,让吴思齐双腿一软。他知道,赵晏绝不是在开玩笑。
“是……下官遵命。”吴思齐咬了咬牙,只能悻悻地退了回去。他换卷计划的第一步:提前锁定试卷编号,就这样被海刚峰和赵晏死死地掐断在了门外。
封存室内,核验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陆峥,该你们了。”赵晏看向一旁的格物院总教习。
“微臣在!”
陆峥立刻带着几名格物院的高级匠人上前。他们点亮了特制的强光油灯,将每一份糊好名字的试卷,放在灯下进行逆光透射查验。
“启禀王爷!”陆峥仔细查验了整整一个时辰后,转身激动地禀报,“三千六百七十九份试卷,每一张纸内皆有我格物院特制的潜龙暗纹,且编号防伪全数对得上!无一份伪造,无一份偷换!全是正版真卷!”
“好!”
赵晏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水印防伪技术,彻底堵死了反派从外部携带假卷混入考场的可能。
随后,赵晏亲自走下主位,看着那些已经被糊去姓名、只剩下一个个天干地支编号的墨卷,被整齐地码放入几个巨大的精钢铁箱之中。
“落锁!”
咔哒、咔哒。三道沉重的精钢大锁将铁箱死死扣住。
赵晏拔出腰间的天子剑,亲自在封条上划了一道剑痕,随后取出自己的摄政王金印,在封条的接口处重重地盖下了血红的大印。
他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和吏员。
“这铁箱里锁的,不是试卷,而是三千六百多名学子的十年寒窗,是我大周未来百年的国运!”
赵晏拍了拍那冰冷的铁箱,声音掷地有声:“从今日起,这铁箱的钥匙,由本王亲自保管!除了明日送入誊录房,任何人敢私自动这铁箱,动里面的一张纸,本王就敢要他的脑袋!”
“臣等谨遵王爷令旨!”众官员齐刷刷地躬身应诺。
墨卷正式封存完毕。
赵晏转头看向那些即将在明日接手重任的誊录房吏员,重申了那道足以断绝一切舞弊可能的铁规:
“明日辰时,开启誊录。你们听好,红黑两卷三人复核制,乃是铁律!”
“每一份墨卷,必须由三名互不相识的誊录官,用朱笔誊写三份红卷!三份红卷必须与原卷一字不差,经三人交叉复核无误后,才能送入阅卷房!阅卷官只能看到重新编号的红卷,绝不可能知道原考生是谁!”
“誊录房全程封闭,监考官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谁敢在誊写时篡改一字,谁敢留下一个暗号,杀无赦!”
在这无懈可击的制度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夜幕降临,贡院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主考房内,老刘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了赵晏的桌案上。
“东家,您料事如神。吴思齐那老小子果然急了,这是他下午试图通过倒夜香的杂役,往外传递给王克俭的字条,被咱们的兄弟截下来了。”
赵晏拿起纸条,扫了一眼上面催促“启动誊录房内线,不惜一切代价换卷”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讽。
“东家,要不要现在就把这老贼拿下?”老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急。”
赵晏将纸条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看着那纸张在火苗中化为灰烬,眼神深邃如渊。
“既然他这么想传消息,就把这字条原封不动地送出去,交给王克俭。”
赵晏冷笑道:“本王就是要放长线,把他们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内线,全都勾引出来。只有在他们以为自己即将成功的最后一刻,亲手捏碎他们的希望,才能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
“明日誊录房开启,这瓮中捉鳖的大戏,才算真正上演。”
第432章 策问开考,国政大题定乾坤
寅时,天色漆黑,夜风微凉。
贡院主考房内,灯火通明。
五位大周当朝的一品、二品部堂大员,正围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神情肃穆地看着摄政王赵晏落下最后一笔朱批。
这是龙虎恩科第二场,也是决定天下士子真正排名的核心大考——策问。
“诸位大人,这五道大题,便是决定我大周未来数十年国运的试金石。”
赵晏放下朱笔,将那份刚刚凝墨的试题总纲推到众人面前,声音沉稳如山:“第一题,论一条鞭法推行之利弊及地方税制改良,解土地兼并之沉疴;第二题,论北庭都护府设立后,漠南漠北之长治久安;第三题,论东南海防抗击红毛番,及南疆安南平叛之战略体系;第四题,论大周国库如何休养生息,以商养国而不加赋于民;第五题,论格物实学如何在天下推行,与儒家道统相辅相成。”
看着这五道直击大周当前内忧外患最核心痛点的惊天大题,户部尚书苏景然、兵部尚书马芳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好!痛快!”马芳一拍大腿,“这才是选拔治国能臣的题目!那些只会死背四书五经的书虫,看到这五道题,怕是要直接吓尿裤子!”
“没有格式限制,不求辞藻华丽,只求言之有物,切实可行。”赵晏的目光冷峻而深远,“传令下去,即刻付印!辰时一到,准时发卷!”
辰时,三声震天动地的开考锣声在贡院上空回荡。
三千六百余名学子端坐在号舍之中,当监考官将散发着墨香的策问题卷发放到他们手中时,整个考场瞬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死寂。
短暂的寂静之后,便是犹如煮沸的开水般压抑不住的慌乱喘息声!
“这……这是什么题目?!怎么没有圣人微言大义?!”
“东南海防?北庭治理?我等连京城都没出过,怎么懂这些排兵布阵的事情!”
无数出身优渥、习惯了八股定式套路的世家子弟,看着这五道犹如天书般的国政大题,当场傻了眼。
他们额头上冷汗直冒,握着毛笔的手剧烈颤抖,哪怕把肠子里的墨水都搜刮干净,也憋不出半个字来!
然而,对于那些真正心怀天下、关注国计民生的奇才来说,这五道大题,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登天之梯!
江南解元苏清辞看罢考题,眼眸中瞬间亮起璀璨的星光。他没有丝毫停顿,提笔蘸墨,万字策论一气呵成。他结合自己在江南所见的地主盘剥之苦,不仅精准点出了一条鞭法在地方落地时的火耗漏洞,更抛出了“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的惊世改良之策,字字泣血,句句切中要害!
在另一个号舍里,王氏门阀的嫡子王景玄,直接略过了前两题,将所有的心血倾注在了第三题“海防通商”之上。
他洋洋洒洒地写下了《大周海关税则总纲》与《市舶司改革方案》,精准预判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掠夺战略,提出了建立远洋水师、以商养兵的宏大蓝图,其格局之深远,与赵晏的大航海战略完美契合。
西北军户子弟陆长风,不顾左臂的箭伤隐隐作痛,用右手在试卷上画出了一幅震惊世人的边防军事布防图。他以实战经验,提出了“以夷制夷、军镇固边”的北庭方略,更针对安南的丛林地形,给出了“化整为零、步炮交替”的详尽平叛战术!
苏明远专攻户部审计,程守正痛陈官场反贪立法,女扮男装的沈知微则将黄河水利与农业民生完美结合,提出了分洪减灾的落地之法。
考场内,真正的国士之才,在这一刻彻底放开了手脚,尽情挥洒着他们的满腔抱负。
正午时分。
赵晏带着老刘和内阁首辅方正儒,缓步巡查在寂静的巷道中。
当他走过东侧的一排号舍时,脚步停在了一名衣着华贵的江南门阀子弟门前。只见那名世家子弟满头大汗地咬着笔杆,整整两个时辰过去了,那张盖着防伪水印的试卷上,除了开头写了一句“子曰”之外,竟然是一片空白!
赵晏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张白卷,转头看向身边的方正儒,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方阁老,您看。”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轻蔑,“这些世家子弟,靠着祖宗的荫蔽,占尽了天下的资源,吃穿用度皆是民脂民膏。可真到了这关乎国家生死的策问题面前,他们连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这就是他们拼死也要守护的‘祖制’?这就是他们口中神圣不可侵犯的‘道统’?”
赵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方正儒看着那名羞愧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的世家子弟,也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紧紧跟上了赵晏的步伐。
而在不远处的经义房值守处。
吴思齐透过窗户,看着巡视的赵晏,又看了看那些抓耳挠腮、无从下笔的世家子弟,心中焦急如焚。
他知道,如果凭真才实学,这些世家子弟绝对过不了这一关。王克俭交代的任务,只能靠誊录环节的换卷来完成了!
“必须动手,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换卷!”吴思齐咬牙切齿地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第433章 策问考场,夹带案再发
策问考试进入了第二日。
沉闷的号舍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许多第一天交了白卷的世家子弟,此刻却仿佛突然来了灵感,一个个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手底下的动作变得鬼鬼祟祟起来。
“拿下!”
突然,一声凌厉的暴喝打破了宁静。
两名负责巡号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了一间号舍,一把按住了那名正从鞋底夹层里往外抠纸条的山东世家子弟。
“你干什么!我没有舞弊!这是我不小心掉进去的碎纸!”那世家子弟吓得面无人色,拼命挣扎。
锦衣卫百户冷笑一声,夺过那张揉皱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但这并非孤例。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东西两侧的巷道里接连爆发出呵斥声。
足足五名出身江南和山东顶尖门阀的核心子弟,在企图夹带抄袭时,被监考官当场抓获,人赃并获!
一时间,整个贡院风声鹤唳。
主考房内,气氛冷肃如冰。
五名被五花大绑的舞弊考生,犹如死狗一般被扔在青石板上。他们虽然吓得发抖,但仗着背后家族的势力,还在咬牙硬挺,拒不认罪。
“摄政王殿下!我们冤枉啊!这些纸条根本不是我们的,是有人栽赃陷害!”一名王氏门阀的子弟大声狡辩。
坐在主位上的赵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戏谑。
“栽赃陷害?”
赵晏缓缓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从老刘手中接过那些被缴获的“小抄”,直接扔在他们的脸上。
“你们夹带进来的这些答案,写得确实不错。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堪称八股文的典范。”
赵晏的话锋突然一转,声音变得犹如千年寒冰:“但可惜啊,你们连抄,都抄错了地方。”
“这小抄上写的,是如何以圣人教化来安抚四夷,如何以仁义道德来劝课农桑。可本王出的这五道策问题,哪一道问过你们圣人教化了?!”
五名舞弊考生瞬间愣住了,他们茫然地看着地上的小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全身。
赵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残忍地揭开了谜底:“早在开考之前,本王就料到有人会去窃取策问题目。所以,本王故意放出了一套与真题风格相似、但内容截然不同的‘伪题’,故意让礼部的那几只老鼠偷去。”
“你们这群蠢货,拿着本王故意放出去的假题,让别人写好了答案,背熟了带进考场来抄。真正的策问题目,你们连看都没看懂,还敢说自己没有舞弊?!”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五人的天灵盖上。他们原本以为自己花重金买到了真题,自作聪明地带进考场,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他们都只是赵晏这巨大陷阱里的几只猴子!
“说!这伪题和答案,是谁给你们的?!”亲卫统领老刘大喝一声,半截砍刀直接抽了出来,架在了那名王氏子弟的脖子上。
“我说!我说!”
在绝对的绝境和死亡威胁下,世家子弟那可怜的骨气瞬间崩溃,“是……是王克俭大人!是他派管家把答案送到我们府上的!也是礼部右侍郎吴思齐大人,暗中给我们打的掩护,说只要带进来,监考绝不会严查!”
人证物证,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赵晏的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机。
“本王给了你们凭才学立身的机会,你们却非要走歪门邪道,想着靠舞弊窃取功名!”
赵晏一脚踹翻了那名还在求饶的考生,厉声斥道:“你们偷的不是答案,是天下寒门学子的前程,是我大周的国运!今日,本王就彻底断了你们的仕途,让天下人都看看,舞弊者是什么下场!”
“沈烈!”
“臣在!”
“将这五人当众脱去生员长衫,逐出贡院!革除一切功名,打入诏狱严审!”赵晏声音冷酷到了极点,“立刻下令宫外的锦衣卫!按图索骥,抓捕所有参与传递伪题的世家下人和礼部吏员!把王克俭在京城的联络点,给本王一锅端了!”
“遵令!”
五名世家子弟在凄厉的哀嚎声中被拖了出去。
赵晏转过身,从桌案上拿起那份刚刚录好的、按着血手印的供词,递给老刘。
“老刘,把这份供词,原封不动地送到经义房,放在吴思齐的桌案上。”
赵晏冷冷地笑了一声:“本王现在不抓他。本王要让他亲眼看看这供词,让他知道自己的脖子上已经套上了死刑的绞索。人在绝境中,才会不顾一切地亮出最后的底牌。”
“让他去誊录房换卷。本王在那儿,给他留了一口上好的棺材。”
第434章 伪题计破局,逆党全线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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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策问落幕,伪题案的最终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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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实务选考启幕,五门科目定奇才
定安六年,八月初四。
寅时,东方才刚刚吐出一丝鱼肚白。贡院仪门前,三声清脆的云板声敲破了黎明的寂静。
三千六百余名学子推开号舍的门,站在狭窄的巷道中,神情既疲惫又充满了一种未知的期待。
赵晏身着一品蟒袍,在火把的映照下,大步走上仪门的高台。他的声音借着清晨冷冽的空气,传遍了整个贡院。
“诸位学子!今日,乃是龙虎恩科第三场——实务选考!”
“本次考试,设格物算学、水利农桑、律法刑名、边防地理、海事通商五门科目!你们可任选一门或多门作答!不限字数,不限格式,不要华丽的骈文对仗,只要切实可行的落地方案!”
“此场考试时长为一日一夜,答完即可交卷。分数占总榜三成权重!本王要看看,你们除了会写文章,到底还能为大周做些什么实事!”
随着辰时的钟声敲响,五门实务科目的考卷被监考官分发到了每一个号舍。
拿到试卷的那一刻,考场内出现了极其两极分化的景象。
绝大多数寒门学子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们在地方上摸爬滚打,最懂底层疾苦和实务操作。这占了三成权重的实务科,简直是老天爷赐给他们逆风翻盘的绝佳梯子!
而那些习惯了八股定式的世家子弟,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水文数据、火炮射程测算和海关税率统筹,只觉得两眼发黑,如看天书。不少人只能硬着头皮选了一门最靠文字功夫的律法刑名,草草写上几句废话,有的干脆直接交了白卷,瘫在号舍里等死。
但对于真正的奇才来说,这五份试卷,就是他们展示经天纬地之才的终极画卷!
在东侧巷道的一间号舍内。
那个从苏州一路走来、浑身补丁的工匠少年墨河,直接拿了格物算学和海事通商两门试卷。
别人还在冥思苦想,他的笔尖已经在草稿纸上疯狂飞舞。那些枯燥的算学题目,在他眼里简直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
不到三个时辰,他不仅将所有火炮弹道和水利土方测算答得全对满分,更是陷入了一种极其狂热的创作状态。他在试卷最后的空白处,画出了一艘以精钢为甲的巨大战舰图纸。在战舰的腹部,他详细绘制了一个通过煤炭燃烧煮沸蒸汽、推动巨大连杆和明轮的动力装置!这就是他在格物院门前顿悟的蒸汽动力!
在另一个角落。
女扮男装的沈知微选了水利农桑和律法刑名。她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神圣的专注。她将自己多年来丈量黄河的数据倾注笔端,写下了一部精简版的《黄河治河全书》。
“束水攻沙,分洪减灾,堤坝固防,移民屯垦。”这不仅是一套水利工程方案,她甚至在律法卷中,配套写出了严禁地方豪强侵占分洪区、严惩克扣河工银两的详细律法条文,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西北汉子陆长风只选了边防地理。
他用右手稳稳地握着笔,直接在试卷上画出了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宏大舆图。从漠北的土拉河,到南疆的丛林,再到东南的海岸线。哪里该设军镇,哪里该修棱堡,安南叛军的补给线短板在哪里,荷兰战舰在浅水区的射击死角在哪里,他标注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透着冲天的铁血杀气。
王家嫡子王景玄,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海事通商卷。
他洋洋洒洒,文不加点,写下了《大周海关税则总纲》、《市舶司改革方案》以及《南洋通商战略》。他精准地分析了西洋各国的掠夺本质,提出了大周必须建立关税壁垒、以商养兵的宏伟蓝图。
而在经义场上表现惊艳的程守正,此刻正全神贯注地作答律法刑名。他痛陈官场贪腐之弊,提出了极其严苛的监察与反贪条款。
苏明远则在格物算学和律法刑名上大展拳脚,精准推算出了大周赋税征收过程中的几十处隐秘漏洞,并给出了一套完美的户部复式审计核算体系。
午时。
赵晏带着格物院总教习陆峥、算学教习苏清禾、京营提督沈红缨,开始全程巡视考场。
当他们走过一个个奋笔疾书的号舍时,看到了那些惊才绝艳的答卷,几位主考官激动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王爷!”
陆峥拿着墨河提前上交的试卷,激动得跑到赵晏面前,声音都在剧烈颤抖:“您看!这孩子不仅算出了所有的死题目,他竟然还设计出了完整的蒸汽动力战舰!咱们想了好几年都没解决的动力闭环难题,他在试卷上直接给出了公式方案!大周的工业革命,有希望了啊!”
赵晏接过墨河那张画着蒸汽机和铁甲舰雏形的考卷,眼神深邃得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
一旁的沈红缨看着陆长风交上来的边防舆图,也是连连惊叹:“王爷,这陆长风排兵布阵的眼光太毒辣了!未来大周的边帅,非他莫属!”
工部尚书陈实拿着沈知微的试卷更是爱不释手,直言工部就算抢也要把这个“沈知”给抢回去。苏清禾看着苏明远那份完美的审计考卷,当场就决定出闱后便正式收他为徒。
赵晏站在明远楼上,看着下方那些安静答题的寒门才子,转身对陆峥等人说道:“这场实务考试,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格物、算学、水利、海事,这些都是强国安民的大学问,绝不是什么奇技淫巧!”
赵晏的声音铿锵有力:“未来的大周,需要千千万万个墨河,千千万万个沈知微。只要有他们在,大周的江山,就永远不倒!”
第437章 墨河满,格物学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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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程守正的抉择,道统与实学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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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三场考试落幕,九天六夜终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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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贡院外风波,落榜谣言煽动计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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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誊录房启封,红黑两卷复核制
定安六年,八月十二。
寅时,天色漆黑如墨,贡院之内却已是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历经了贡院外的谣言风波与血腥清洗,今日,龙虎恩科正式进入了最核心、也最容易滋生舞弊的环节——试卷誊录。
巨大的誊录房内,百余名从各部抽调、经过锦衣卫三轮严密审查的顶尖书吏,早已按照编号坐定。他们面前的桌案上,只放着朱砂、狼毫和一叠空白的红纸。
“启封!”
随着赵晏一声令下,存放着三千六百余份经义墨卷的精钢铁箱被抬入大堂。
在二十名学子监察代表、内阁首辅方正儒、吏部尚书海刚峰的全程见证下,赵晏亲自上前,用天子剑割断了那道盖着摄政王金印的封条。
铁箱打开,一叠叠糊着名字、只剩下天干地支编号的墨卷被恭恭敬敬地取了出来。
“诸位!”
赵晏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每一位即将执笔的誊录官,声音冰冷如铁,在大堂内回荡:
“你们手中的笔,写下的不仅是考生的文章,更是我大周科举的公平与国运!”
“今日,本王便在此重申誊录铁律,也是本次恩科最核心的防弊之法——红黑两卷,三人复核!”
赵晏拿起一份墨卷,高高举起,朗声宣告:
“第一!每一份墨卷,都将由三名互不相识、分别坐在不同区域的誊录官,同时用朱笔誊写三份红卷!誊录官只能看到试卷的编号,看不到任何考生的信息!”
“第二!三份红卷誊录完毕后,将立刻送往复核房!由另外三名复核官进行交叉核对!确保三份红卷与原始墨卷的内容一字不差,甚至连一个标点都不能错!三份红卷确认完全相同后,方可生效!”
“第三!核对无误的红卷,将再次由糊名官糊去原始编号,盖上全新的、与原卷毫无关联的乱码编号!然后才能送入阅卷房!阅卷考官从头到尾,只能看到这份朱红色的、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天书’!”
“第四!”赵晏的语气陡然转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机,“誊录、复核全程,由锦衣卫、王府亲卫、以及你们身后的学子代表,三重无死角监控!誊录房全程封闭,任何人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但凡让本王发现,有任何誊录官敢在抄写时故意篡改一字,或留下一个暗号……”
“不必审讯,不必上报,当场拿下,斩立决!”
这套环环相扣、层层设防、甚至堪称变态的制度,让在场的所有吏员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终于明白,想在摄政王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简直是痴人说梦!
“开始誊录!”
随着赵晏一声令下,誊录工作正式开启。
整个誊录房内,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按照赵晏定下的铁律执行,三重监督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作为经义房同考官的吴思齐,此刻也坐在监察席上。
他看着那如同流水线般严丝合缝的誊录流程,看着那些被彻底隔离、根本无法串通的誊录官,心中的焦急与恐慌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两名被他用重金买通、安插在誊录官队伍里的心腹书吏身上。
他事先与那两人约定好,只要看到卷首编号为“天字十七号”(他早已通过暗号得知这是王氏门阀一位核心子弟的卷子)和“地字三号”(苏清辞的卷子),就立刻执行换卷计划!
然而,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计划从第一步就破产了。
因为试卷分发根本不是按顺序来的!所有墨卷都被打乱,随机分发给了不同区域的誊录官。他的那两名内应,从头到尾连那两份关键试卷的影子都没摸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誊录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
吴思齐眼看着一叠叠誊录好的红卷被送往复核房,再被重新编号送往阅卷房,他知道,如果再不动手,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深夜,子时。
大部分吏员已经换班休息,誊录房内只剩下少数人还在挑灯夜战。
吴思齐看准了一个巡逻守卫换岗的间隙,悄悄地给角落里的那两名心腹书吏打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动手!不惜一切代价!
那两名书吏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亡命徒般的疯狂。其中一人假装失手打翻了墨盒,吸引了周围监考官的注意。
而另一人,则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如同一只狸猫般窜向了存放原始墨卷的铁箱!
他早已配好了钥匙,只要能打开铁箱,将里面苏清辞的卷子换成他们准备好的废卷,就算后面被发现,他也可以咬死是自己誊录时拿错了!
“咔哒!”
铁箱的锁扣被打开了!
那名书吏心中狂喜,猛地掀开了箱盖!
然而,箱子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一叠叠墨卷。
迎接他的,是两排黑洞洞的、已经上好膛的燧发枪枪口!
以及……亲卫统领老刘那张充满了残忍戏谑的独眼笑脸。
“吴大人的狗,我们王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啊——!”
那名书吏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场瘫软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名打翻墨盒的书吏也被从天而降的锦衣卫死死按在了地上。
“捉奸捉双,拿贼拿赃。”
赵晏冰冷的声音从大堂的阴影中传来。他缓缓踱步而出,手里把玩着两份早已准备好的供词。
“吴思齐,你的人,你的赃,本王都给你抓住了。”
赵晏走到已经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的吴思齐面前,将那两份供词狠狠地甩在他的脸上。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第442章 誊录房捉奸,吴思齐人赃并获
贡院,誊录房。
深夜的烛火将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香和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惧。
“吴大人的狗,我们王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当老刘那粗犷而充满戏谑的声音响起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那两名被当场抓获的内应书吏,一个瘫软在铁箱前,一个被死死按在墨迹未干的地板上,浑身抖如筛糠,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而作为主谋的礼部右侍郎吴思齐,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着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的摄政王赵晏,看着对方那双平静如深渊、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换卷毒计,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场滑稽表演。
“摄政王……殿下……”
吴思齐嘴唇哆嗦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这……这其中必有误会!下官……下官只是在此监察誊录,绝无半点异心啊!这二人定是受人指使,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
赵晏冷笑一声,他没有急着发作,而是挥了挥手。
老刘心领神会,一把将地上那个企图打开铁箱的书吏揪了起来,从他的怀里搜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几张早已写好了的、文理不通的空白废卷。
另一样,则是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老刘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密信,将其中的内容高声念了出来:
“吴兄亲启:恩科乃我等最后生机,苏清辞、陆长风之流必须黜落!誊录房内线已备妥,万望吴兄不惜一切代价,完成换卷。事成之后,首辅之位,你我共坐之!落款——王克俭!”
轰!
这封来自门阀领袖王克俭的亲笔密信一出,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吴思齐最后的狡辩!
“不……这不是我的信!这是伪造的!”吴思齐疯了一样嘶吼起来。
“伪造?”
赵晏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他一步步逼近吴思齐,将另一份卷宗狠狠地摔在他的脸上。
“吴思齐,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你前日与王克俭在醉仙居密谋的全部对话记录!这是你收受王氏门阀二十万两白银贿赂的钱庄流水!甚至连你在贡院内纵火、企图搅乱考场的供词,本王这里都给你准备得一清二楚!”
“你以为本王留你到今天,是看重你的才学吗?!”
赵晏猛地揪住吴思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
“本王留着你,就是为了让你这条毒蛇,把所有与你同流合污的同党,一个一个地给本王咬出来!”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赵晏猛地将他甩在地上,声音犹如九幽寒冰,响彻整个誊录房: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吴思齐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罪证,听着赵晏那字字诛心的话语,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等待他的,只有凌迟处死,满门抄斩的凄惨下场。
“我招……我全招了……”
吴思齐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双目失神,犹如一具行尸走肉,开始将自己知道的所有阴谋和盘托出。
他不仅招供了自己如何与王克俭勾结,在地方解试和贡院内部操纵科举、构陷寒门学子的所有罪行。
更在极度的恐惧之下,为了争取一丝活命的希望,将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终极阴谋彻底供了出来!
“王爷饶命!这一切……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不是王克俭!是奉国将军,李崇义!”
吴思齐涕泪横流地嘶吼道:“王克俭只是想保住门阀的官路!而李崇义,他要的是这大周的江山!是他,联络了漠北的蒙力克残部!是他,买通了南洋的荷兰人!他要在恩科开考的这几日,趁着王爷您坐镇贡院,京城防务交接的空当,发动宫变!”
“他要劫狱救出蒙力克!他要带死士冲击乾清宫,废黜陛下!他要……他要自己当皇帝啊!”
吴思齐的这番话,虽然都在赵晏的预料之中,但当这些惊天阴谋从主犯口中亲口说出时,在场的方正儒、海刚峰等人依旧是听得心惊肉跳,后背冷汗直流。
原来,这看似平静的京城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恐怖的、足以颠覆社稷的惊天逆谋!
“他的人,他劫狱的路线,他宫变的信号,你都知道?”赵晏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知道!下官全都知道!”
吴思齐为了活命,拼命地将自己所知的同党名单、死士的藏匿地点、甚至连李崇义与荷兰人联络的暗号,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一份庞大的、牵涉了宗室、门阀、旧党、甚至外敌的谋逆网络,在这一夜,被彻底地、完整地暴露在了赵晏的面前。
赵晏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走到吴思齐面前,看着这条为了活命而出卖了所有同党的疯狗,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你倒是招得很痛快。”
赵晏拿起桌案上的一份供词,递给吴思齐,“把这些,都给本王一字不差地写下来,画押按手印。”
“是!是!下官这就写!”吴思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抓起毛笔。
看着吴思齐那卑微的嘴脸,赵晏缓缓转过身,对身旁的老刘和沈烈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老刘,把这三人打入贡院的临时诏狱,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他死。”
“沈烈。”
“末将在!”
“京城收网的时候,到了。”
赵晏的眼中爆发出足以冻结一切的凛冽杀机。
“传本王令,调集所有在京的锦衣卫和京营精锐。按这份供词上的名单,给本王一个一个地抓!”
“无论是王克俭的王府,还是李崇义的将军府,亦或是那些还藏在阴沟里的宗室余孽、门阀走狗……”
赵晏将手中的天子剑缓缓抽出半寸,剑鸣清越,杀气冲天。
“一个,都不要放过!”
第443章 贡院锁闱未歇,京城收网启动
定安六年,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
京城的百姓们还沉浸在阖家团圆的喜庆氛围中,赏月饮酒,其乐融融。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这片祥和的月色之下,一张由大周摄政王亲手编织的死亡巨网,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当头罩下。
子时,贡院,誊录房。
赵晏看着吴思齐画押按下的那份写满了谋逆大罪的血色供状,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将那份足以让京城血流成河的同党名单递给了早已等候在侧的锦衣卫指挥使沈烈。
“名单上的人,都在京城?”赵晏淡淡地问道。
“回王爷!”沈烈单膝跪地,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杀意,“按照您之前的部署,锦衣卫的暗桩早已将名单上的所有目标死死锁定!奉国将军李崇义、门阀巨头王克俭,以及其余一百三十五名逆党骨干,此刻皆在各自的府邸之中,无一人离京!”
“很好。”
赵晏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
“本王原想等恩科阅卷结束,再来收拾这群跳梁小丑。既然他们急着在今夜动手,那本王,就成全他们。”
赵晏猛地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爆发出滔天的杀伐之气,一连三道密令从他口中轰然砸下:
“第一道密令,传京营提督沈红缨!”
“命她立刻调集十二万京营大军,全线出动!以‘中秋夜防’为名,一刻钟之内,给本王死死封锁京城九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同时,在全城各处要道设下关卡,盘查所有行人!但凡有名单上的人企图冲关逃窜,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第二道密令,传吏部尚书海刚峰!”
“命他立刻联合都察院,按照这份同党名单,连夜拟定弹劾奏疏!明日一早,本王要在太和殿上,看到所有涉案官员的罪证,看到将他们满门抄斩的联名请旨!”
“第三道密令!”赵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沈烈的身上,声音冷酷如万载寒冰,“沈烈,你亲自带队!调集锦衣卫南北镇抚司所有精锐缇骑!按图索骥,给本王抓人!”
“记住!无论是王克俭的王府,还是李崇义的将军府,亦或是那些自以为高枕无忧的世家豪门!”
赵晏将那份名单狠狠地拍在沈烈手中,“给本王一家一家地破门!有敢反抗者,就地正法!今夜,本王要让这京城的逆党,血债血偿!”
“末将遵命!誓要将所有逆贼一网打尽!”沈烈、老刘等人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
子时一刻。
京城九门那厚重无比的包铁城门,在无数百姓惊愕的目光中,伴随着沉重的绞盘声,轰然关闭!
紧接着,成千上万名身披重甲、手持火枪的京营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上城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内外的每一条街道。
京城,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插翅难飞的铁笼。
与此同时,锦衣卫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缇骑,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黑色死神,兵分数十路,无声无息地扑向了京城内那一百多座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府邸。
奉国将军府。
李崇义正在密室中焦急地等待着贡院方向传来吴思齐换卷成功的消息。他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已然来临。
“砰!”
将军府那扇坚固的大门,被一根巨大的攻城撞木直接撞得粉碎!
沈烈一马当先,手持绣春刀,带着数百名锦衣卫精锐冲入府中。
“奉摄政王令!奉国将军李崇义勾结外敌,图谋篡位!给我拿下!”
府中的死士还想拔刀反抗,但在如狼似虎的锦衣卫面前,他们的抵抗显得那么可笑。不到一刻钟,整个将军府便被彻底控制。
当沈烈一脚踹开密室的大门时,李崇义正准备从密道逃跑。
“李将军,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沈烈冷笑着,手中的绣春刀架在了李崇义的脖子上。
李崇义看着那冰冷的刀锋,又看了看外面那黑压压的锦衣卫,终于发出一声绝望的惨笑。
王氏门阀府邸。
王克俭正在书房内与几名核心族人商议着,一旦吴思齐换卷成功,他们该如何煽动舆论,将赵晏彻底打倒。
突然,一阵密集的破窗声响起!
数十名锦衣卫缇骑如同猿猴般从屋顶和窗户翻入,手中的连弩死死地对准了在场的所有人。
老刘独臂提着那把厚背大砍刀,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咧嘴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王大人,账,该算算了。”
……
这一夜,京城风云变幻,血流成河。
从一品国公到七品小吏,从百年世家的家主到宗室远亲的郡王。凡是名字出现在那份名单上的人,无论他躲在哪里,无论他如何反抗,最终都逃不过锦衣卫的铁腕抓捕。
整整一百三十七名涉案逆党,在一夜之间,悉数落网,无一逃脱!
天亮时分,当第一缕晨光洒在京城的街道上时,百姓们惊讶地发现,街道上虽然多了许多巡逻的京营士兵,但整个京城的秩序却前所未有的井然。
而在贡院之内。
誊录房的工作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除了吴思齐和那两名内应书吏的位置被悄然替换之外,其余的吏员对外面发生的惊天剧变一无所知。
赵晏坐镇主考房,一夜未眠。
他一边冷静地遥控指挥着京城的全线收网行动,一边还要分神监督着贡院内誊录工作的平稳推进。
“王爷。”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主考房时,沈烈满身血气地快步走了进来,单膝重重跪地,声音中透着一股完成使命的畅快。
“禀王爷!所有涉案逆党,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已全部落网,无一人逃脱!其府邸中抄出的谋逆信件、贪腐账册、金银珠宝,皆已封存入库!京城戒严完毕,局势平稳可控!”
“做得好。”
赵晏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的贡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些盘踞在大周肌体上百年的毒瘤,藏在暗处太久了。今日,总算是一次性给清理干净了。”
赵晏转过身,那双熬了一夜的眼中虽然带着血丝,却亮得惊人。
“传令下去,让海尚书他们准备好弹劾的折子。明日早朝,本王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也给这场龙虎恩科,一个朗朗乾坤!”
第444章 誊录收官,试卷入阅卷房
定安六年,八月十六,辰时。
贡院深处的誊录房内,最后一支朱笔缓缓落下。
经过整整一日两夜不眠不休的紧张工作,龙虎恩科三场考试,共计一万余份(每份墨卷誊三份红卷)的试卷誊录与复核工作,终于宣告全面收官。
“启禀摄政王殿下!”
负责总核验的吏部尚书海刚峰,手捧着最后一份核验清册,走到早已在此等候的赵晏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而略显沙哑,但眼中却闪烁着无比兴奋的光芒。
“经臣与方阁老、以及二十名学子监察代表联合核验:本次恩科三千六百七十九份考生墨卷,已全部完成三份红卷的誊录工作。所有红卷与墨卷原文,经三人交叉复核,确认内容完全一致,无一错字、无一漏字、无一篡改!全程零差错,零舞弊!”
“好!”
赵晏接过清册,看着上面那一个个鲜红的确认画押,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许。
他走到那些因为连续奋战而眼圈发黑、甚至伏案而眠的誊录官和复核官面前,亲自对着他们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诸位,辛苦了。”
赵晏的声音洪亮而真诚,“你们手中的笔,守住了大周科举最后的公平。本王代天下所有寒门学子,谢过诸位!”
在场的吏员们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起身还礼。
紧接着,阅卷前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工序开始了。
“重新编号!彻底隔离!”
在赵晏的亲自监督下,所有核验无误的红卷,被再次集中起来。由海刚峰带来的吏部心腹,当众将红卷上与原始墨卷对应的编号全部撕去,并用一种全新的、完全无序的乱码进行了重新编号。
从此,除了手握唯一一份编号对照总表的赵晏本人,这天下再无第二个人知道,任何一份即将送入阅卷房的朱红色答卷,究竟是出自哪位考生之手。
“封存墨卷!分发红卷!”
所有重新编号完毕的红卷,按照经义、策问、实务三科,被分门别类地装入了三个不同的楠木大箱。
而那些原始的墨卷,则被重新锁入精钢铁箱,由老刘亲自带队,用重兵看守,直到放榜之后方能启封。
赵晏亲自将那三把装着红卷的楠木箱钥匙,分别交给了三房的主官。
他走到经义房的几位老翰林面前,郑重地说道:“诸位大人,经义乃儒学之本,虽权重只占三成,却是我大周读书人的根基。还望诸位秉公持正,选出真正通晓圣人微言大义的纯儒。”
他又走到苏景然、马芳等策论房考官面前,语气变得无比凝重:“策论房权重四成,乃是国之重器。你们手中的朱笔,点的不是文章,是大周未来封疆大吏的命脉!本王只有一个要求,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看他策论中的格局与见识!”
最后,赵晏来到了陆峥、苏清禾、沈红缨等实务房考官面前,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期许。
“实务房,是我大周开天辟地的第一遭。本王知道,你们手中的卷子,或许文采不佳,甚至字迹潦草。但本王要你们记住,能算出黄河水文的,能画出火炮图纸的,能定下海关税则的,这些人,才是我大周未来真正的脊梁!”
分发完毕,赵晏召集了三房所有的考官,在阅卷房开启前的最后一刻,重申了那道足以让所有人胆寒的铁律。
“诸位,阅卷期间,三房各自独立,严禁跨房走动,严禁交流任何阅卷内容!”
“阅卷必须严格按照评分标准,只看答卷,不掺杂任何个人好恶。每一份卷子的打分,都必须在旁写下详细的批注,说明理由!”
“阅卷全程封闭,由锦衣卫与学子代表双重监督!若让本王发现,有任何考官敢徇私舞弊,偏袒门生……”
赵晏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那个自以为已经洗脱嫌疑、却不知早已是瓮中之鳖的吴思齐的残余党羽脸上。
“吴思齐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本王的天子剑,还未入鞘!”
此言一出,所有考官皆是心头一凛,纷纷躬身领命,再也不敢有半分侥幸心理。
……
当日下午。
京城菜市口,人山人海。
逆党魁首王克俭、李崇义,以及一众核心党羽,在三司会审、铁证如山之后,被押赴刑场,当众斩首示众!
随着鬼头刀的落下,盘踞在大周朝堂之上最后的毒瘤被彻底清除。
赵晏没有去监斩。他下令,将逆党的所有罪行,尤其是吴思齐在贡院内的舞弊图谋,印成数万份告示,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当天下学子们得知,就在他们奋笔疾书的同时,贡院之内竟发生了如此惊心动魄的换卷阴谋,而摄政王殿下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于无声处化解了所有危机,保住了他们试卷的公平时,所有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王爷不仅给了我们机会,更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为我们挡住了所有的明枪暗箭啊!”
“有如此摄政王,乃我等读书人之幸,大周之幸!”
对赵晏的拥戴与崇敬,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
贡院,阅卷房。
三房考官全部就位,紧闭的房门被贴上了封条。
赵晏站在主考房的窗前,看着那三间即将决定大周未来命运的屋子,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东家,”老刘将一份刚刚从诏狱送来的卷宗放在赵晏的桌案上,“吴思齐的案子,结了。所有涉案人员,皆已画押认罪。”
“烧了吧。”
赵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一个死人的案卷,留着也没用了。”
他知道,所有的阴谋都已落幕,所有的障碍都已扫清。
“王爷。”首辅方正儒和吏部尚书海刚峰并肩走了进来,对着赵晏躬身一拜,“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王爷下令,便可正式开启阅卷了。”
赵晏点了点头,从桌案上拿起那枚象征着知贡举最高权力的大印,转身,目光落在了那三房的房门之上。
“传令下去。”
赵晏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龙虎恩科,阅卷启幕!”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三间阅卷房的房门被同时推开。
一场决定着三千六百余名学子命运、更决定着大周帝国未来百年走向的巅峰对决,正式在考官们的朱笔之下,拉开了帷幕。
第445章 阅卷启幕,赵晏定铁律,京城收网终局
定安六年,八月十六,卯时。
三声沉闷的钟声在寂静的贡院上空回荡,犹如一道无声的军令,宣告着龙虎恩科最核心、也是最令人屏息的环节——阅卷,正式启幕。
经义房、策论房、实务房,三座被锦衣卫和学子监察代表围得水泄不通的巨大院落,同时开启了沉重的木门。
所有考官身着统一的青色官服,表情肃穆,依次进入各自的阅卷位置。
房内,除了堆积如山的朱红色试卷和文房四宝,再无他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香和一种近乎神圣的紧张感。
赵晏没有坐镇自己的主考房,而是亲自来到了三房的交汇处,一座临时搭建的监察高台上。
他身旁,是两位同知贡举,方正儒与海刚峰。
“开始吧。”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考官的耳中。
三房阅卷,同步开启。
经义房内,气氛最为传统。以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翰林为主的考官们,正襟危坐,细细品读着每一份阐述“民本”思想的答卷。
虽然废除了八股,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经学底蕴,依然是他们评判的核心标准。
很快,一份笔力雄健、引经据典却又毫无腐气的答卷,被一名老翰林惊喜地推举出来。
“诸位快看此卷!其对‘民为贵’的阐发,既不违背圣人本意,又隐隐切合当朝新政,见解通透,文采斐然!当为本房头名!”
众人传阅之下,无不点头称赞。这份卷子,正是出自理学清流程守正之手。
实务房内,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陆峥、苏清禾、陈实等考官,根本不看文章的文采,只看数字、图纸和方案的可行性。
“满分!又一个满分!”
陆峥捧着一份画满了复杂齿轮和力学结构图的试卷,激动得手舞足蹈,直接在卷尾批注:“此子若不能入格物院,乃国之大损失!”
那份卷子,正是墨河的杰作。
而另一边,陈实看着一份关于黄河水利的长篇大论,更是拍案叫绝,直接给出上上等的评分:“此人对黄河水文的了解,胜过工部十名老吏!人才!天大的人才啊!”那份卷子,正是沈知微的心血。
而最核心、也最激烈的,当属策论房。
户部尚书苏景然、兵部尚书马芳、左都御史李太白、工部尚书陈实,四位大周的顶级部堂大员,亲自坐镇,审阅着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惊世之策。
“好!好一个‘官绅一体纳粮’!好一个‘以海关之税养无敌之师’!此子之心胸,此子之格局,当为今科第一!”苏景然读完一份策论,激动得满脸红光,直接在卷首画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圆圈。
马芳也拿起一份关于北庭治理的策论,看得是连连点头:“杀伐果决,恩威并施,懂兵事,更懂人心!这是个天生的帅才!”
阅卷开启的第一日,一份份凝聚着大周最顶尖智慧的答卷,便如同蒙尘的明珠般,被一一发掘出来,送到了位于监察高台的赵晏案头。
苏清辞、王景玄、陆长风、程守正、墨河、沈知微……
赵晏看着这些熟悉的名字(虽然他只看得到重新编号的卷子,但从内容和笔迹早已猜出七八),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龙虎榜的栋梁之基,已然稳固。
阅卷首日结束后,赵晏再次召集三房主官,定下了最终裁定的铁律,为这场恩科画上了最后的保险。
“第一,三科综合成绩,位列前三百名者,入正榜,赐进士出身!”
“第二,实务科目成绩出众,综合成绩位列三百到五百名者,入副榜,赐同进士出身!”
“第三,单科成绩惊才绝艳,但综合成绩不足者,由三房主官联名举荐,提交本王最终核准,入特榜,破格录用!”
“第四,所有榜单,最终必须由本王亲自审核、签字、盖上摄政王金印,方可生效,昭告天下!”
这四条铁律,既保证了综合性人才的选拔,又为那些偏科的“怪才”留出了一条生路,更将最终的录取大权,牢牢地锁在了赵晏一个人的手中。
……
贡院内阅卷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而贡院之外的京城,也终于迎来了最后的收官。
深夜,摄政王府。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一身风尘,快步走入书房,单膝跪地,声音中透着一股大功告成的畅快。
“启禀王爷!京城逆党收网行动,已全部终局!”
“以王克俭、李崇义、张维为首,共计一百三十七名涉案逆党,已全部打入诏狱,无一漏网!其谋逆、通敌、舞弊之罪证已全部整理完毕,铁证如山,移交大理寺、都察院、刑部!”
“三司会审已于今日开启,不日便可定案!”
沈烈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王爷,京城内外所有隐患,已尽数清除。大周朝堂,自此朗朗乾坤!”
“好。”
赵晏点了点头,将目光从贡院的阅卷进度表上移开。
“告诉三司,秉公处置,不必顾及本王。”
就在这时,大太监王进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在门外高声唱喏:“圣旨到——!”
赵晏起身相迎。
王进展开圣旨,宣读起来。圣旨的内容极其简洁,却又给予了赵晏至高无上的最终处置权。
“皇帝诏曰:逆党谋逆一案,全权委托一字并肩王处置,无需再奏。龙虎恩科阅卷、录取事宜,亦全由并肩王一言而决,朕无不听从。钦此。”
小皇帝赵衡,用这道圣旨,做了最完美的法理背书,将自己彻底置身事外,也给了赵晏最毫无保留的信任。
赵晏接过圣旨,看着窗外那三间彻夜通明的阅卷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九天六夜的考试结束了,逆党的阴谋诡计也终结了。”
赵晏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缓缓回荡,带着一种即将开创历史的豪迈。
“接下来,就是要给这天下学子,给这大周江山,交出一份最公平、也最辉煌的龙虎榜了。”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方正儒和海刚峰说道:“恩师,海大人,走吧。随本王去看看,这新时代的第一批栋梁,成色究竟如何。”
在这一刻,贡院内外的所有风波都已尘埃落定。
逆党伏诛,朝堂澄清。
而那张即将决定大周未来百年国运的龙虎榜单,正在三房考官的朱笔之下,伴随着窗外的星光,逐一敲定。
第446章 阅卷收官,三榜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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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金殿传胪,新科进士震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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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琼林宴上,君臣定新风
当晚,皇城之内,琼林苑。
按照大周惯例,金殿传胪之后,天子当于此地赐宴新科进士,此为“琼林宴”,乃是天下读书人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宴席之上,宫灯如昼,御乐悠扬。
五百名身穿大红进士袍的新科才俊分坐两侧,一个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然而,今夜的琼林宴,却与历朝历代都有着截然不同。
宴席的主位上,端坐的并非天子,而是一字并肩王赵晏。
十一岁的幼主赵衡则坐在他的身旁,满眼好奇地打量着下方这些即将成为大周栋梁的年轻面孔。
酒过三巡,按照惯例,本该是状元郎即兴赋诗,众进士唱和助兴的环节。
但赵晏却摆了摆手,示意乐官退下。
“诸位皆是天下的青年才俊,吟诗作对这等风雅之事,日后有的是时间。”
赵晏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充满压迫力,“本王今日设宴,不为听诗,只为论政。你们在考场上写的那些惊世之策,是真是假,是纸上谈兵还是胸有丘壑,本王要亲自验一验成色。”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铁腕摄政王,竟要在琼林宴上,当场开一场“面试”!
“状元苏清辞,出列!”赵晏第一个点了名。
苏清辞连忙放下象牙箸,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学生在。”
“你的策论《新政改良十二策》,本王看过了。其中第七条,你提出‘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可谓是字字泣血,切中时弊。”赵晏的目光锐利如刀,“但本王问你,此策一旦推行,必将触动天下所有官僚士绅的根基,其阻力之大,不下于再造江山。若让你来主导此事,你当如何破局?”
这已经不是在考校学问,而是在直接模拟治国!
满座进士皆是屏息凝神,这个问题太过尖锐,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苏清辞却是不卑不亢,沉思片刻,朗声答道:“回王爷,此事断不可一蹴而就,需分三步而行。”
“第一步,试点。选取一两个新政根基最稳、地方官吏最得力的州府先行试点,摸索经验,树立榜样。”
“第二步,分化。对主动配合改革的开明士绅,朝廷可予以功名、商路上的优待;对负隅顽抗的劣绅,则动用雷霆手段,严查其历年不法之事,杀鸡儆猴。”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民心。”苏清辞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官绅一体纳粮,省下来的税赋,必须分毫不差地让利于民!让天下百姓亲眼看到新政的好处。民心所向,则大势所趋,任何门阀士绅,也无法与天下苍生为敌!”
“好!好一个‘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赵晏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苏清辞听封!”
苏清辞浑身一震,立刻跪倒在地。
“本王原拟任你为翰林院修撰,但听你此番对答,让你去翰林院修史,实在是屈才了!”
赵晏的声音在琼林苑上空回荡,掷地有声:“本王今日破格,命你以翰林院修撰之职,即刻起,随本王入军机处行走!这‘官绅一体纳粮’的试点章程,本王就交给你亲自草拟!”
“臣……苏清辞,领旨谢恩!”苏清辞激动得热泪盈眶,重重叩首。
一个刚及第的状元,连观政期都没过,直接就进入了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军机处!这等天恩,简直是闻所未闻!
“榜眼王景玄!”赵晏再次点将。
“学生在!”王景玄快步出列。
“你的《大周皇家水师及海关税则章程》,本王也看了。你提出以关税养水师,以贸易定国威,想法很好。但你可知,如今我大周的造船之术、航海之术,皆落后于西洋红毛番?无船无炮,何以定国威?”
王景玄躬身答道:“回王爷,学生早已想过。格物院墨河之蒸汽机,可为舰船之动力;陆峥总教习之开花炮,可为水师之利爪。西洋人有技术,我们便派人去学,甚至可以高价去买!只要市舶司的税银源源不断,不出十年,大周必能打造出一支横行四海的无敌舰队!”
“十年太久,本王只给你五年!”
赵晏一锤定音,“王景玄听封!命你即刻入户部,任市舶司筹备处主事!辅佐苏景然尚书,三个月内,给本王拿出第一份海关税则的草案来!”
“臣,王景玄,领旨谢恩!”
“特榜,陆长风!”
“末将在!”陆长风一身戎装,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你策论中的《南疆平叛三步走方略》,本王很欣赏。但纸上谈兵终觉浅。本王问你,若让你现在就去广西,面对十万叛军,你当如何?”
“回王爷!”陆长风虎目圆睁,杀气腾腾,“末将只需三万精锐,无需朝廷催粮!末将愿立下军令状,以战养战,半年之内,必将叛将黎文渊的首级,献于御前!”
“好!本王就给你这个机会!”
赵晏猛地站起身,将一杯壮行酒递到陆长风面前。
“陆长风听封!命你即刻起,以兵部职方司郎中之职,奔赴广西前线!暂代平南大军副将之职!本王给你五万精兵,给你调动地方钱粮之权!半年之内,本王要看到南疆平定的捷报!”
“末将陆长风,领旨!此战若不胜,末将提头来见!”陆长风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
一场琼林宴,被赵晏开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现场授官大会”。
状元入军机,榜眼掌海关,特榜将才直接奔赴前线!
在座的五百名新科进士看得是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他们终于明白,这位摄政王开恩科,选的根本不是什么点缀门面的文人,而是真正要立刻投身于帝国建设的实干家!
宴席结束,赵晏看着那些眼中闪烁着炽热火焰的年轻面孔,缓缓站起身。
“诸位。”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琼林苑中回荡,充满了期许与力量:
“你们是大周新时代的火种。”
“从明日起,你们将奔赴这个帝国的四面八方。或入朝堂,或下州县,或守边疆,或掌格物。”
“本王希望你们记住今日在琼林宴上的这股锐气。不要怕犯错,不要怕得罪人。只要你们心里装着的是天下百姓,是这大周的江山社稷……”
赵晏举起手中的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本王,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靠山!”
“愿为王爷效死!为大周效死!”
五百名新科进士齐刷刷地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震云霄。
第449章 授官风波,沈知微红妆惊天下
定安六年,八月二十六。
太和殿内,琼林宴的余温尚在,一连串破格提拔的圣旨,如同密集的战鼓,敲打着满朝文武的心脏。
然而,当大太监王进宣读到特榜第二名的授官圣旨时,原本平稳的朝堂气氛,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特榜第二名,沈知!其所献《黄河安澜策》功在千秋,利在社稷!今赐同进士出身,特授工部水利清吏司员外郎,正五品!专司全国河道测绘与治水规划,开衙建府,直奏御前!钦此!”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便炸开了锅。
“陛下!王爷!万万不可啊!”
一名素来以迂腐着称的老御史,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上,手中笏板颤抖地指着殿外的方向,“这沈知,根本不是什么寒门才俊,而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妖孽啊!此乃欺君罔上,无视礼法,败坏我大周百年的科场纲常!不仅不能授官,还应即刻将其打入死牢,明正典刑!”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什么?那个写出治水奇文的沈知,竟然是个女子?!”
“这怎么可能?女子如何能入科考?这……这简直是千古未有之奇耻大辱!”
那些原本就对新政心存不满的守旧派残余,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纷纷跳了出来。他们虽然不敢直接攻击赵晏,但却死死抓住“女子干政、欺君罔上”的封建礼教大旗,试图将这个新科恩榜的奇才彻底毁掉。
“陛下!摄政王殿下!”
另一名老臣也跪伏在地,声泪俱下,“女子无才便是德,历朝历代,哪有女子登堂入室、官居五品的先例?若今日开了此等恶例,明日天下女子纷纷效仿,这朝堂之上,岂不成了阴阳颠倒的腌臜之地?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沈知!”
面对群情激奋的朝堂,工部尚书陈实急得满头大汗,想要出列辩解,却被这汹涌的声浪压得根本开不了口。
而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赵衡,却显得异常镇定。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晏,眼中满是信任:“相父,此事……”
“陛下稍安勿躁。”
赵晏微微一笑,给了小皇帝一个安定的眼神。他缓缓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满口道德纲常的老臣,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们说,她是个女子?”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满朝的喧哗,“说她欺君罔上,败坏纲常?”
“来人。”赵晏没有多费口舌,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宣沈知微,上殿。”
随着一声通传。
太和殿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
在所有官员惊骇、愤怒、鄙夷、好奇的复杂目光交织下,一道清丽绝伦的身影,沐浴着初秋的晨光,从容不迫地跨过了金銮殿的门槛。
她没有再穿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男装。
今日的沈知微,一袭淡雅素净的青瓷色流仙裙,长发挽起,未施粉黛,却难掩其骨子里的清绝与坚韧。她的步履沉稳而轻盈,没有寻常女子的扭捏与怯懦,反而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从容与大气。
而在她身边陪同的,正是户部尚书之女、同样一身干练女官服饰的算学天才,苏清禾。
两位奇女子并肩走上御阶,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盈盈下拜。
“民女沈知微(臣女苏清禾),叩见陛下!叩见摄政王殿下!”
看着这确凿无疑的女子身份,刚才还叫嚣着要严惩妖孽的老臣们,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放肆!皇宫重地,朝堂之上,岂容女子如此放肆!”那名老御史指着沈知微怒喝。
“该闭嘴的是你!”
赵晏猛地转过身,一声怒喝,犹如九天惊雷,震得那老御史连退三步。
赵晏走到沈知微面前,双手扶起她,转身面向满朝文武,眼神中爆发出逼人的锐气:
“你们说她无视礼法?好!”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正是沈知微那份《黄河安澜策》的誊抄本,狠狠地甩在那老御史的脸上!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是她用双脚丈量黄河两岸三年,写下的治水奇策!这上面的每一个水文数据,每一个分洪减灾的构想,都足以挽救黄河两岸百万百姓的性命!”
“你们这群拿着朝廷俸禄、满口仁义道德的堂堂大老爷们,有谁能在治水上,比她写得更精妙?比她做得更实在?!”
赵晏指着跪在地上的群臣,字字诛心:
“你们在京城里吟风弄月的时候,她一个弱女子,正踩在黄河的淤泥里测算土方!你们在朝堂上结党营私的时候,她正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呕心沥血!”
“你们告诉我,到底是谁在祸国殃民?到底是谁,更配得上这大周的官服?!”
满朝死寂。
那些刚才还叫得最欢的老臣,此刻被赵晏怼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他们就算再怎么固执,也无法否认那份《黄河安澜策》的惊世价值。工部尚书陈实更是适时地站了出来。
“王爷所言极是!”陈实激动地举着朝笏,“沈姑娘之才,老臣治水三十年,自愧不如!若因其女子身份便将此等奇才拒之门外,实乃我大周之巨大损失啊!”
“可是……可是这祖宗之法……”还有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本王说过了,大周的规矩,由本王来定!”
赵晏不再理会他们,而是转头看向龙椅上的小皇帝赵衡,眼中满是期许。
赵衡心领神会。这位十一岁的少年天子,在经历了无数次朝堂风波后,早已褪去了稚气,拥有了真正的帝王胸襟。
赵衡站起身,从王进手中接过那道圣旨,走到御阶最前方,用稚嫩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向着全天下宣告了他的决断:
“朕以为,治国安邦,首在得人。天生奇才,岂分男女?!”
“若因拘泥于腐朽礼教,而使明珠蒙尘,那才是对大周列祖列宗最大的不敬!”
赵衡目光如炬,一锤定音:
“传朕旨意!沈知微隐瞒身份赴考,虽有欺君之嫌,然其才可济世,其策可安民!朕念其一片公心,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特榜第二名之授官,原旨不变!不仅如此,朕再赐沈知微‘御赐金牌’一面!凡治河之事,沿途州县官员,无论品级,皆需无条件配合沈员外郎调度!敢有阳奉阴违、因其女子身份而抗命者,就地免职,严惩不贷!”
轰!
这道圣旨一下,犹如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盘踞在大周朝堂上空千年的封建礼教枷锁!
不仅保住了沈知微,更是给了她绝对的治水特权!
大周历史上第一位拥有实权、能节制地方官员的五品女官,在这一刻,堂堂正正地站在了金銮殿之上!
“臣女……沈知微,谢主隆恩!谢摄政王殿下天恩!”
沈知微再次盈盈拜倒,这一刻,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不仅是为自己的委屈得以昭雪而哭,更是为这天下女子,终于有了一丝施展抱负的希望而哭。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晏。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充满了鼓励与信任。
“去吧。”赵晏轻声说道,“大周的黄河,就交给你了。”
退朝的钟声敲响。
满朝文武鱼贯而出。那些曾经鄙夷沈知微的守旧派官员,此刻纷纷绕道而行,再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而那些新科进士们,尤其是苏清辞、王景玄等人,则对这位女中奇才投去了由衷的敬佩目光。
在一片朝气蓬勃的氛围中,大周的官场,迎来了最彻底的一次换血。
五百名新科进士,带着赵晏赋予他们的实学理念和治国抱负,如同一股股新鲜而强劲的血液,迅速奔赴大周的各个中枢与地方。
一个由年轻人主导、充满了无限希望与活力的“定安盛世”,在经历了无数阵痛与清洗后,终于迎来了它最辉煌的开端。
第450章 新血入朝堂,盛世基石定
定安六年的秋天,大周的官场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超级大换血。
随着龙虎恩科的圆满落幕,五百名满怀着治国抱负与实干精神的新科进士,犹如一股滚烫的新鲜血液,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汹涌地注入了这个古老帝国的每一根血管之中。
吏部衙门内,一向不苟言笑的吏部尚书海刚峰,这几日脸上的笑容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要多。
“把这份名册立刻下发到各省!”海刚峰将厚厚的一叠委任状重重地拍在书案上,对着手底下的文选司郎中大声吩咐,“这二百五十名同进士,全部充任各州县的县丞、主簿与专司钱粮的佐贰官!告诉他们,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的新政,给本官死死地钉在地方的泥土里!谁要是敢跟地方豪绅同流合污,本官手里的尚方宝剑绝不认人!”
而在紫禁城最核心的军机处大堂内,气氛则显得异常忙碌而肃穆。
新科状元苏清辞,褪去了寒酸的青布长衫,换上了一身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官服。
他坐在一堆积如山的奏折和户部黄册中,手中的朱笔飞快地批注着。
“王爷,关于官绅一体纳粮在江南三府的试点章程,学生已经草拟完毕。”苏清辞将一份条理清晰的折子恭敬地呈递给坐在主位上的赵晏。
赵晏接过折子,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赞赏。这章程不仅步骤严密,更连如何分化打压劣绅、如何安抚开明士族的方法都写得滴水不漏,手段老辣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初入官场的雏儿。
“很好。清辞,你这柄刀,本王算是磨出来了。”赵晏放下折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即日起,这份章程便以军机处的名义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你给本王死死地盯着南边的动静,一旦有乱,立刻回禀!”
“学生遵命!”苏清辞朗声应道。
不仅仅是苏清辞,这一批新科进士中脱颖而出的绝世奇才们,都在赵晏的铁腕调度下,迅速在各自的领域大展拳脚。
都察院内,探花郎程守正被破格任命为监察御史。这位曾经的理学清流,彻底化身为一条咬死贪官不松口的疯狗。
短短半个月,他连上十三道弹劾奏疏,将十几个在地方上贪赃枉法、隐匿田产的旧党余孽纷纷拉下马,铁面无私之名震动京师。
皇家格物院的深处,更是日夜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特榜第一名墨河,此刻正光着膀子,满脸黑灰地指挥着上百名顶级工匠,围绕着一个巨大的密闭铁疙瘩进行着最后的密封测试。
“气压不够!把阀门再锁紧两分!加煤!给我把炉火烧到最旺!”
伴随着墨河一声近乎疯狂的怒吼,一股浓烈的白色蒸汽伴随着极其刺耳的嘶鸣声,从一根粗大的铜管中猛然喷发而出!那股庞大的蒸汽力量,硬生生地推动着一根重达千斤的生铁连杆,发出了轰隆一声巨响,缓慢却势不可挡地向前推进了半尺!
“动了!总教习!铁杆动了!”工匠们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惊呼。
站在一旁的陆峥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墨河的肩膀,老泪纵横。大周的第一台蒸汽机雏形,终于在这群疯子的手中,发出了改变世界的第一声轰鸣!
而此时,在摄政王府的门前。
榜眼王景玄一身干练的劲装,身后跟着几十名户部和兵部抽调来的精干官吏,正准备翻身上马,远赴东南。
赵晏亲自走到大门外,将一枚代表着摄政王亲临的纯金令牌,交到了王景玄的手中。
“景玄,此去福建泉州,你的担子最重。市舶司的建立,是我大周走向大航海时代的第一步。”赵晏的目光深邃如海,“不管当地的海商如何抗拒,也不管那些红毛番的战船如何叫嚣。本王给你的底线只有一条:大周的海疆,大周的规矩!入港做生意,可以;敢逃一文钱的关税,或者敢在海上劫掠我大周子民,就用火炮跟他们讲道理!”
“王爷放心!”王景玄接过金牌,翻身上马,那张俊朗的面庞上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豪情,“学生此去,定为大周建立第一道海关铁壁!三年之内,学生要让市舶司的税银,堆满户部的太仓!”
目送着王景玄的马队消失在长街尽头,赵晏缓缓转身,登上了王府最高处的观星楼。
亲卫统领老刘默默地跟在身后,看着繁华如织的京城,咧嘴笑道:“东家,这大周的天,算是彻底被您给翻过来了。如今这朝堂上下,全是一门心思办实事的好官,再也没人敢整天满嘴放空炮了。”
赵晏负手立于楼顶,秋风吹动着他的衣摆。他俯瞰着这座古老而又充满生机的帝国心脏,深邃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是啊,基石已经打牢了。”
大周的内忧已平,北疆已定,新政落地,人才济济。他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终于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封建王朝,改造成了一台蓄势待发的庞大战争与工业机器。
但赵晏的目光,却没有在京城停留,而是缓缓投向了更加遥远、阴云密布的南方。
“朝堂的基石稳了,但大周的边疆,还有人想来试试咱们的刀锋。”
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传令兵部,让陆长风和沈红缨,来军机处见我。”
“南疆的火,是时候该用血来浇灭了。”
...
第451章 雷霆平南疆,陆长风初战显神威
定安六年,九月初。
南疆安南国叛将黎文渊弑君篡位,陈兵十万于广西边境,纵兵劫掠大周州县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师。若是放在五年前,朝堂上必定又是一番割地求和的唇枪舌剑。
但今日,太和殿内,满朝文武群情激愤,无一人言和。
新科进士们更是频频上书,请求朝廷出兵荡平南疆。大周如今国库充盈,新式火器冠绝天下,岂能容忍一个藩属国的叛将如此猖狂!
军机大堂内,平南的最终战略已然敲定。
“陆长风!”赵晏端坐主位,一声厉喝。
“末将在!”
特榜进士、现任兵部职方司郎中的陆长风,一身明光铠,大步跨出,单膝跪地,虎目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狂暴战意。
“本王兑现当日在客栈对你的承诺!今日,本王赐你平南主将大印!”赵晏抓起一枚沉甸甸的虎符,递到陆长风面前,“调拨京营三万装备了新式燧发枪与虎蹲炮的精锐,即日南下!本王不要你守,本王要你攻入安南境内,直捣升龙城!”
“末将领命!若不斩下黎文渊的首级,末将提头来见!”陆长风双手接过虎符,声如洪钟。
“沈红缨听令!”赵晏转头看向另一侧。
“末将在!”一身银甲的京营提督沈红缨英姿飒爽地上前。
“本王命你为平南监军,率五千神机营骑兵掠阵!南疆多丛林瘴气,大军行进务必谨慎,你二人一正一辅,定要将大周的军威,狠狠地刻在南洋的土地上!”
“遵命!”
大军出征,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一个月后,广西十万大山,中越边境的镇南关外。
安南叛将黎文渊,坐在一头巨大的战象背上,看着远处缓缓逼近的大周军队,发出了不屑的狂笑。
“哈哈哈!大周的摄政王是疯了吗?十万大军去打漠北,竟然只派了区区三万人来打我安南?”
黎文渊挥舞着镶嵌着宝石的战刀,对着麾下那号称十万之众的藤甲兵和象阵大声咆哮:“南疆的丛林是我们的天下!他们的火炮推不进山路,他们的骑兵在烂泥里跑不起来!给我冲上去,把这三万汉狗撕成碎片!”
随着凄厉的号角声响起,数以万计的安南叛军,举着淬毒的吹箭和长刀,如同漫山遍野的猴子,借着茂密丛林的掩护,向着大周的阵地疯狂涌来。那数十头皮糙肉厚的庞大战象,更是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踩断树木,横冲直撞而来!
然而,面对这看似恐怖的丛林大军,站在大周阵型最前方的平南主将陆长风,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在考卷中写下的《南疆平叛三步走方略》,今日,终于迎来了见血的实战检验!
“传我将令!”
陆长风拔出那把卷刃的战刀,怒吼声响彻山林:
“化整为零!散!”
哗啦啦!
没有传统大军的密集方阵,三万大周精锐在听到命令的瞬间,犹如水银泻地一般,迅速分散成了三百个由百人组成的独立战斗小队!
每一个小队,都配备了六十名燧发枪手,三十名长矛兵,以及两门极度轻便、由两名士兵就能扛着跑的改良版虎蹲炮!
“进林子!跟他们打游击!”
大周的军队抛弃了笨重的辎重,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安南人引以为傲的丛林之中。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成了安南十万大军永生难忘的恐怖梦魇。
“砰砰砰砰!”
在茂密的灌木丛中,安南叛军惊恐地发现,他们根本找不到大周军队的主力。
往往是他们刚刚聚集起几百人准备伏击,就会从四面八方射来致命的铅弹。
大周的百人小队如同幽灵一般在丛林中穿插、迂回。新式燧发枪在防雨火门盖的保护下,丝毫不受南疆潮湿气候的影响,每一次齐射,都会精准地收割掉成片的藤甲兵。
那些安南人引以为傲的藤甲,在火枪的近距离射击下,脆弱得犹如一张废纸。
“大象!让象阵碾碎他们!”安南将领绝望地嘶吼着。
十几头庞大的战象轰隆隆地冲向一支大周的百人小队。
“虎蹲炮!霰弹装填!放!”
大周小队的指挥官冷静地下令。
轰!轰!
两门架设在岩石后的虎蹲炮同时开火!
无数细碎的铁砂和钢珠呈扇形喷射而出,犹如一阵钢铁风暴,狠狠地扫在了战象那脆弱的眼睛和长鼻上!
“昂——!”
战象发出痛苦到极致的悲鸣,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它们根本不受安南骑手的控制,庞大的身躯猛地掉头,反而冲进了安南叛军自己的人群中,疯狂地踩踏、横扫!
“啊!救命啊!”
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安南大军,在战象的反噬和大周军队神出鬼没的火器绞杀下,瞬间全线崩溃!
陆长风的“丛林游击,步炮协同”战术,在这片南疆的密林中,展现出了超越时代的绝对碾压之力!
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支三万人的大周幽灵部队,在安南境内连战连捷。他们不攻坚城,专打援军,切断粮道。安南的十万主力被他们硬生生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战术,切割得七零八落,伤亡超过大半。
十一月中旬,安南国都,升龙城下。
残存的安南叛军被彻底包围,大周的红衣大炮已经对准了城门。
城门大开,叛将黎文渊被几名心腹五花大绑地押了出来,跪在了陆长风的马前。
“大周将军饶命!罪臣愿降!罪臣愿献出所有的财宝,岁岁纳贡!”黎文渊磕头如捣蒜,早没了当初的嚣张气焰。
陆长风坐在马上,冷冷地俯视着这个挑起战端的罪魁祸首。
“我说过,不斩下你的首级,我提头去见摄政王。”
陆长风挥了挥手,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黎文渊拖到了阵前。
“慢着!我有重要军情要禀报!换我一条活路!”
黎文渊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起来:“是红毛番!是南洋那些开着大船的荷兰人指使我干的!他们给了我五千杆火绳枪和十万两白银,让我拖住大周的兵力!”
听到这话,在一旁掠阵的沈红缨眉头猛地一皱,策马走上前去。
“你说什么?荷兰人?”沈红缨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是!千真万确!”黎文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说,只要我能把大周的军队拖在南疆,他们那支无敌的庞大舰队,就能轻而易举地封锁你们的东南沿海,占领澎湖和台湾!甚至打进泉州港!”
此言一出,陆长风和沈红缨对视一眼,两人皆是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拿下,严加审问,把他们交易的细节全部撬出来!”
陆长风当机立断,随后转头看向身旁的传令兵,语气急促:
“立刻八百里加急!将南疆大捷的消息,以及荷兰人勾结叛军、意图进犯东南海疆的绝密情报,火速送回京城!”
第452章 海关税银丰,王景玄初掌市舶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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