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饷,李自成拷得我崇祯拷不得?》 第1章 刚穿越,孙传庭死了? 朱子涵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无数破碎的画面硬生生拽进这个身体的。 前一秒,他还在县里组织的“新时代基层治理能力提升培训班”后排打盹,笔记本上还画着半张流程图。 下一秒,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那是龙椅扶手上的金龙纹路。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带着焦虑冲进他的脑海。 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 将领们或惶恐或桀骜的脸。 国库空得能跑老鼠。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亡国之兆。 崇祯皇帝朱由检十六年的记忆,沉重得让他瞬间喘不过气。 他猛地睁开眼,刺目的明黄色龙袍,九龙盘绕的藻井,还有阶下黑压压一片匍匐的身影。 浓重的檀香混着一种陈旧的、近乎腐朽的殿宇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陛下,陛下!”一个尖细急促的声音就在御座旁响起,带着哭腔。 朱子涵,现在被迫是朱由检了。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聚焦在跪在阶下的大伴王承恩身上。 王承恩双手高举着一份奏书,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猩红的六百里加急印记,像一道未干的血痕,刺目地烙在封皮上。 “潼关……潼关急报!”王承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孙督师,力战殉国了……秦兵新军,尽没!” 轰! 孙传庭! 这三个字像三颗炸雷,在朱由检融合的记忆里轰然爆开。 明廷在北方最后一张能打的牌,塌了! 一股源自崇祯记忆深处、浸透了骨髓的冰冷绝望瞬间攫住了朱子涵的心脏。 让他这具陌生的身体在宽大的龙袍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完了? 这地狱难度的开局,他连新手村都没出!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越过王承恩佝偻的肩背,投向阶下。 奉天殿内,死寂仅仅维持了一瞬。 随即,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轰然炸开 压抑的恐惧,寻找替罪羊的狂怒,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官员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整个大殿充斥着混乱的嗡鸣。 有人捶胸顿足,涕泪横流。 有人面无人色,喃喃自语。 更多人则红着眼睛,在人群中疯狂扫视,最终齐刷刷地钉在了一个人身上。 兵部尚书陈新甲。 扑通一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想张口辩解,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豆大的冷汗沿着惨白的脸颊滚落。 “陈新甲,祸国巨奸!” 一声尖利刺耳的厉喝,撕裂了嘈杂。 都察院左都御史光时亨,排众而出。 他瘦高的身躯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他高举着一份奏书,如同握着斩奸的利剑,直指瘫软的陈新甲。 “陛下!” 光时亨的声音高亢,在殿宇梁柱间撞击回荡。 “若非此獠一意孤行,力主与东虏媾和,耗空国库粮饷,牵制九边精锐不得南下增援。” “孙督师何至于孤军深入,以寡敌众?又何至于,力竭殉国,潼关失守?” 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如同战鼓擂在陈新甲的心口。 “议和即是资敌,即是自毁长城,孙督师之死,百万将士之血,三秦父老之泪,皆系于此贼一身!” 光时亨的声音拔到最高,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臣,泣血死谏,请陛下立诛此獠,明正典刑,其九族,亦当连坐!” “此等国贼,不杀不足以谢天下,不杀不足以安军心民心!” “诛陈新甲!” “九族连坐!” “议和误国,罪该万死!” 光时亨的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群情瞬间鼎沸,无数官员振臂怒吼,汹涌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在朱由检眼前晃动,重叠。 汇成一股要将陈新甲彻底撕碎的洪流。 陈新甲瘫在地上,身体筛糠般抖着,头深深埋下,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脑袋里一团乱麻。 属于朱由检的绝望和属于现代公务员的荒谬感疯狂在他脑海拉扯。 诛九族? 就因为一项战略决策? 程序呢? 调查呢? 责任认定呢? 这简直是野蛮! 不对,这群小婢养的只想把锅丢出去。 败军的锅,孙传庭战死的锅。 说钱粮不足逼着孙传庭出战的是他们。 记忆中,孙传庭言新军未成,不可出战,朝中文武皆弹劾,其拥兵自重,不听号令。 百官的逼宫逼的崇祯下令孙传庭出战,故有此败。 剧烈的眩晕和太阳穴的突突狂跳让他几乎坐不住。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剧痛的额角。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按下了某个无形的暂停键。 殿内喧嚣的声浪竟奇异地一滞。 所有的目光,带着惊疑,不解,审视,重新聚焦在御座上那个年轻而苍白的皇帝脸上。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 那混浊的空气涌入肺腑,数百人的大殿,气味纷杂。 他撑着龙椅沉重的扶手,缓缓地站了起来。 宽大的龙袍袖口垂落,每一步都感觉脚下发虚。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阶下那一张张情绪各异的脸。 “责任。”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残留的嘈杂。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能让这群古人理解的表述, “此役之败,责任归属存在重大缺失。”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奉天殿,瞬间落针可闻。 几百双眼睛,从光时亨到瘫软的陈新甲,全都凝固了。 惊愕,茫然,像看疯子一样的神情,定格在每一张脸上。 “责任缺失?” 光时亨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脸上的激愤被巨大的困惑取代,像是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说起梦话。 短暂的真空之后,是更加汹涌的反扑。 “荒谬,陛下,此乃何意?” 一位须发皆白的东林老臣猛地出列,气得浑身乱颤,手指几乎要戳到御阶。 “孙督师殉国,将士血染沙场,皆因陈新甲议和误国,铁证如山,何来缺失?陛下莫非欲效妇人之仁,为此国贼开脱?” “陛下,军国重事,岂容此等模棱两可之语!” 另一个清流官员立刻跟上,语调充满鄙夷。 第2章 御驾亲征? “决策失误,主帅担责,天经地义,若依陛下所谓缺失,则人人皆可推诿塞责,纲纪法度何在?我大明社稷,岂非要亡于这等糊涂之言?” 扣着大义名分,步步紧逼。 “陛下三思,此言一出,军心涣散,百官寒心,国将不国啊!” 更有老臣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仿佛皇帝已经说出了亡国之言。 东林清流们像是被彻底激怒了。 他们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将朱由检的话批驳得体无完肤,斥为动摇国本、祸乱朝纲的昏聩之言。 奉天殿内,刚刚压下去的声浪再次沸腾。 比之前更加尖锐,更加充满了道德优越感,只是这种优越感带着杀意。 朱由检站在御座前,身体绷得笔直。 那些汹涌而来的斥责,那些混杂着愤怒,鄙夷和恐惧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压力。 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属于朱由检的虚弱感在侵蚀他,而属于朱由检的现代公务员之魂则在愤怒咆哮。 这是一群被党争和空谈彻底绑架的官僚。 他们根本不在乎解决问题,只在乎用陈新甲的血染红自己的乌纱帽。 一股极致的怒意,如同地火奔涌。 冲垮了他最后一丝试图讲程序,讲规则的天真幻想。 朕是皇帝! “够了!”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朱由检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啪!” 的一声脆响,案上的奏书笔砚齐齐一跳。 手掌传来的麻木钝痛,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凝聚。 整个大殿再次被皇帝的震怒冻结。 所有的斥责,喧嚣,戛然而止。 几百道目光,聚集在那张因压抑的怒火而显得异常冷硬的脸庞上。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每一张脸。 他看到光时亨的惊疑,看到清流们的闪烁,看到更多人的恐惧和茫然。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 “诸公忧国之心,嫉恶如仇,朕!领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 “既然诸公认定,孙督师之败,责任必须明确,不可缺失。” 他刻意加重了缺失二字。 “那好!” 朱由检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挺起,抬手指向殿外西北方向。 “陕西糜烂,孙督师殉国,闯逆气焰滔天,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死寂的大殿中轰然回荡, “朕决意,御驾亲征,亲赴陕西前线,主持平乱,” “轰!” 接收了崇祯和后世的记忆融合。 朱由检深知,大明将亡! 整个中华,将胡腥遍地,再无汉室光华。 螨清入关屠杀近亿人,比后世抗日战争死去的人数还多了一倍多! 唯有御驾亲征,掌握军权,才有翻盘的可能。 这一次,殿内没有喧嚣,没有斥责。 所有官员,包括瘫软的陈新甲,全都像被施了石化术,僵在原地。 每个人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无法理解的惊骇! 嘴巴微张,眼睛圆瞪。 御驾亲征? 在流寇随时可能饮马黄河,兵锋直指京师的此刻? 这……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朱由检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一张张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面孔。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点向了阶下那个瘫软的身影。 “陈新甲!”声音斩钉截铁。 陈新甲猛地一颤,茫然抬头,脸上涕泪模糊。 朱由检的声音不容置疑, “你,随驾同行,以观后效!” 以观后效四个字,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心上。 这是戴罪立功?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处决? 朱由检不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死寂的,黑压压的朝班。 满朝文武朝服之上,绣满了仙鹤,锦鸡,狮子,老虎。 果真是一群禽兽。 他的声音不高,只是平静的开口道: “诸卿——” 他刻意停顿。 “谁愿与朕同行?” 话音落下。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阳光穿过高窗,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 几百位身着各色官袍的大臣,如同瞬间凝固的陶俑,保持着或躬身,或跪伏,或僵立的姿势,一动不动。 光时亨那张刚才还因激愤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下意识地、极其细微地向后缩了半步。 那位须发皆白的东林老臣,身体晃了晃,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御座方向。 他张着嘴,喉头艰难地上下滚动。 脚下虚浮,全靠旁边一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官员死死搀住,才没有当场瘫倒。 更多的官员,则是将头颅尽可能低地埋下去,紧贴着地板金砖。 乌纱帽的两翅微微颤抖着。 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冰冷的金砖上,仿佛那上面刻着唯一的生路。 崇祯皇帝,站在高高的御座之前,身体挺直。 明黄色的龙袍在斜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目光俯视下方。 一个个屁股撅的,宋江都没你们翘! 他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上,只有紧抿的唇角,透着一股冰冷的平静。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棱,缓慢地扫过阶下那一片死寂的雕像。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御座的方向传来。 瞬间刺破了那凝固的死寂,带着莫名的意味。 朱由检缓缓收回了目光,袍袖随意地一拂。 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等任何回答。 那一声嗤笑,已然是最终的裁决。 他转身。 明黄色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殿外。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地回响 嗒,嗒,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心尖上。 “退朝——” 奉天殿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朱由检拂袖转身的动作彻底打破。 每一步踏在金砖上的声响,都像重锤砸在身后凝固的群臣心头。 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殿门,将那片充斥着恐惧、算计与死寂的牢笼甩在身后。 殿外秋阳正烈,刺得他微微眯眼。 汝母俾也 朱由检心中暗骂!这群文官,果然废物。 第3章 周皇后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御道上,王承恩佝偻着腰,小碎步紧跟在侧,大气不敢出。 御辇早已备好,朱由检却挥了挥手。 “去坤宁宫。”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遵旨!”王承恩连忙应声,挥手示意仪仗转向。 坤宁宫庭院里的几株老桂树,散发着甜腻的余香,试图冲淡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沉闷。 周皇后正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件明黄色的小儿肚兜,针线却久久未动。 她的目光落在庭院角落,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忧虑。 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 周皇后猛地抬头,只见皇帝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口。 他脸上没有惯常的阴郁或暴躁,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陛下?”周皇后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相迎,心却莫名地揪紧了。 奉天殿朝议的风声,早已隐约传到了后宫。 朱由检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只是站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手中那件小小的肚兜。 看着眼前国色天香的玉人。 他开口道:“孙传庭战死了,潼关丢了。” 短短十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周皇后的心口。 她身形一晃,脸色瞬间煞白,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的位置。 孙传庭! 那是朝廷在西北最后一道屏障! 她虽深处后宫,却也深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李自成,”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稳。 “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周皇后眼前一阵发黑,她猛地扶住旁边的案几才稳住身形。 兵临城下! 这四个字如同丧钟,在她耳边敲响。 她看着眼前穿着龙袍的丈夫,这个她相伴了十余年的丈夫,此刻像一把出鞘的剑,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凉。 “陛下,意欲何为?”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颤抖。 朱由检眼中忽然带上了莫名的笑。 “朕此去,踏破凌霄。” 朱由检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方被高墙框住显得格外狭窄的天空。 “此去?”周皇后眼中满是茫然。 “御驾亲征。” 朱由检清晰的吐出这四个字,面容毫无波澜。 “去陕西。” “亲征!”周皇后失声惊叫,脸上血色尽褪。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京师重地,天子岂可轻离?流寇凶悍,刀剑无眼,陛下若有闪失。” 巨大的恐惧让她语无伦次,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个后果。 朱由检看向皇后惶惑的双眼。 “留在这里就能保平安吗?就能改变什么吗?” 他的声音拔高,说道:“你看看这四面的高墙,看看那些只会引经据典、党同伐异的衮衮诸公。” “奏章是粉饰过的,消息是过滤过的,朕坐在这龙椅上,像个瞎子,像个聋子。” “听着他们为陈新甲该不该诛九族吵翻天,听着他们用唾沫星子淹死一个又一个能做事的人。” “却眼睁睁看着孙传庭孤军无援,力竭而死,看着李自成的烽火一路烧到潼关!” 他一步踏前,身上的戾气让周皇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轻轻的抱住了皇后,拍了拍后背,随后放开。 他的声音低沉道:“紫禁城是座黄金铸就的牢笼,它困住了朕的眼睛和耳朵。” “再待下去,朕只能等着李自成或皇太极的刀,架在朕的脖子上,等着看这大明的江山,在朕眼前一寸寸化为焦土。” “等着史书上写,崇祯十七年,帝,坐困愁城,自缢煤山!” 朱由检心中激荡,不小心说错了话。 “坐困愁城,自缢煤山”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周皇后魂飞魄散。 自缢煤山? 这句话让她浑身冰冷。 “陛下!” 她凄声喊道,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那臣妾怎么办?慈烺,慈炯他们怎么办?” 她扑上前,死死抓住朱由检的龙袍袖口,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缓缓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拂去周皇后脸颊上的泪水。 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一丝笨拙。 这个细微的举动,却让周皇后浑身一震,抓着他袖口的手指松了松。 “听着,”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朕走,不是放弃你们,恰恰是为了给你们,给慈烺,慈炯,给这朱明江山,挣一条活路出来。”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周皇后。 “京师,暂时还不会破。李自成要消化陕西,要打山西、河南,没那么快。” “吴三桂的关宁铁骑还在山海关,周遇吉在宁武关也还能撑一撑。” “朕只要跳出这个牢笼,到了前线,收拢孙传庭的溃兵,整合山西河南的残军,就地筹粮,就有机会在黄河一线,把李自成挡住,甚至寻机反击。” 他的话语带着强烈的信念,安抚着皇后。 “朕若留在宫里,只有死路一条,你们也一样。朕若出去,九死一生,但尚有一线生机,这一线生机,朕必须去搏。” 朱由检知道,此一去,只为挣命。 他反手握住周皇后冰凉的手,用力之大,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你是皇后,朕不在,这后宫,这未成年的皇子,就托付给你了,无论听到什么风声,稳住!” “紧闭宫门,约束宫人,非朕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调动禁军一兵一卒,若真有城破一日……” 朱由检没有再说下去。 周皇后浑身地颤抖,巨大的恐惧沉重如山般压来。 她看着皇帝那份近乎悲壮的决绝,忽然明白,一切劝阻都是徒劳。 她猛地挣脱朱由检的手,抓起案几上一个白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炸响,瓷片四溅。 “好!”周皇后抬起头,泪痕未干。 “陛下既然要赌命,臣妾就陪着陛下赌,陛下放心去,只要臣妾还有一口气在,这紫禁城就不会乱,城在人在,城亡…”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若陛下一去不回,妾在奈何桥边,等着陛下。” 第4章 钱钱钱,又是缺钱 朱由检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妻子。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坤宁宫。 周皇后失力般跌坐在绣墩上,看着满地的碎瓷,仿佛看到即将倾覆的江山。 慈庆宫深处,檀香的气息远比坤宁宫来得沉郁厚重。 这里曾是光宗朱常洛短暂居所,如今的主人,是熹宗朱由校的皇后,懿安皇后张氏。 自熹宗驾崩,她便深居于此,焚香礼佛,青灯古卷,几乎隔绝了尘世的纷扰。 朱由检的脚步在空旷寂静的殿宇中回响。 他没有让宫人通传,径直走了进来。 “皇嫂,莫要回头,是朕。” 张皇后跪在蒲团上。 “皇帝来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皇嫂。”朱由检在她身后数步停下,微微躬身。 对这个看透宫闱倾轧的皇嫂,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份复杂的敬意。 张皇后微微侧过头。殿内光线晦暗,她素净的容颜在长明灯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 “奉天殿的动静,哀家听到了些。” 她的目光落在崇祯沾了些许灰尘的龙袍下摆上。 “孙督师,为国捐躯了?” “是,潼关已失。”朱由检的声音低沉。 张皇后沉默了片刻,“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孙传庭,可惜了。” 她顿了顿,话锋似无意般一转,“皇帝此来,想必不只是告诉哀家这个噩耗?” 朱由检看着那道背影,深吸一口气道:“朕,决意御驾亲征,西赴陕西。” 张皇后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肩膀似乎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 “御驾亲征…”张皇后终于又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陛下可知,英宗故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直指那段令大明蒙尘的“土木堡之变”。 “朕知道。”朱由检的声音斩钉截铁。 “此去,非为效仿,只为求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佛堂里激起回响。 张皇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陛下是去赌命。”她轻轻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赌命。”朱由检毫不避讳,眼中燃烧着火焰。 张皇后静静地凝视着他,最后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赞同,更像是一种,理解后的默然。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一把扯下头上的金冠,随手扔在巨大的紫檀御案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王承恩。” “奴婢在。” “地图,山西、河南、陕西的详图,给朕铺开。”朱由检的手指重重敲在案面上。 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抬来巨大的舆图卷轴,手忙脚乱地在御案上铺开。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瞬间在朱由检眼前展开,如同大明疆域流血的脉络。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钉在潼关的位置,那里仿佛还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 手指沿着潼关向东,划过一片片代表沦陷或即将沦陷的疆土,最终落在黄河几字形大拐弯的地方。 “这里!”他的指尖重重戳在山西平阳府的位置。 “传旨!命山西总兵,不惜一切代价,给朕守住平阳,依托汾河,构建防线,告诉他,他的背后,不再是潼关,是朕!” “遵旨!”王承恩立刻示意旁边的中书舍人记录。 “还有这里。”朱由检的手指猛地向东一划,落在河南怀庆府。 “命河南总兵陈永福,收拢河南境内所有能战的溃兵、卫所兵、乡勇,全部向怀庆集结。” “依托太行山余脉和王屋山,给朕钉在那里,告诉他,朕不要他出击,只要他像钉子一样,死死钉住李自成东进河南的通道,给朕争取时间。” “是,陛下!”王承恩的声音清澈。 “传旨湖广!”朱由检的目光越过地图。 “命左良玉,立刻抽调精兵,沿汉水北上,威胁李自成侧翼!” “告诉他,朕不管他之前有多少拥兵自重的念头,此战关乎社稷存亡! 若再逡巡不前,贻误军机,朕第一个拿他的人头祭旗!” 他眼中寒光闪烁,杀气凛然。 左良玉,这个拥兵十万却首鼠两端的大军阀。 一道道命令,如同密集的战鼓,从乾清宫西暖阁急促地发出。 整个宫苑瞬间被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笼罩。 太监、侍卫脚步匆匆,面色凝重,传递旨意的快马随时待命。 “陛下。”王承恩看着皇帝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额角暴起的青筋,欲言又止。 “说。”朱由检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着,似乎在寻找下一个支点。 “户部尚书刚才派人来回禀,国库实在没钱了” 王承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绝望的哭腔,“连京营下月的饷银都发不出。” “砰!” 朱由检一拳狠狠砸在地图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跳了起来。 又是钱,又是粮,无时无刻不在勒紧他脖子! 抄家?现在不行,手里没兵。 再忍他们一段时间。 他猛地抬起头:“去,传旨内承运库,把里面所有金银器皿,祖宗牌位和礼器,给朕全部熔了,铸成银锭,充作军饷。” “陛下!这。”王承恩惊呆了,内承运库。那是祖宗礼器,这,朝廷脸面。 “脸面?”朱由检轻笑,指着地图。 “命都没了,还要脸面何用?去办,立刻去办!” 崇祯还有什么脸面吗?维持这皇家虚无的脸面有什么用? “是”王承恩退出去传旨。 “还有!”朱由检的声音追着他的背影。 “传旨顺天府,京畿所有粮商,即刻登记存粮,告诉他们,朝廷按市价借粮!” “给朕打借条,胆敢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抄家,斩首,灭门!”他的话语带着血腥味道。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王承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地图上的山川城池在脑海中扭曲,伴随着户部尚书哭穷的脸。 朝堂上那些愤怒咆哮要诛九族的面孔,还有周皇后摔碎的茶盏。 就在这时,一个更瘦小些的太监小跑进来。 “皇爷,陈新甲在偏殿外跪着。他说只求见陛下一面,然后就请陛下赐他一死,以谢天下。” 第5章 戴罪立功 太监说完,整个人都伏在了地上,不敢抬头。 陈新甲?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 这个被满朝唾骂的议和派,这个差点被九族连坐的兵部尚书。 “让他进来!” 片刻,一个身影几乎是匍匐着爬进了暖阁。 陈新甲形容枯槁,官袍皱巴巴地沾满灰尘。 脸上涕泪汗水混作一团,早已没了半分朝廷大员的体面。 他一进来就砰砰砰地磕头,额角瞬间见了血。 口中语无伦次地哭嚎:“罪臣万死,求陛下赐死,求陛下开恩,饶了罪臣家小,罪臣愿以死谢罪。” 朱由检看着他问道, “想死?”朱由检的声音不高,打断了陈新甲的哭嚎。” “容易,朕一句话,你全家立刻就能在黄泉路上团聚。” 陈新甲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但是,”朱由检话锋一转。 “你的命,现在不值钱。想死,也得等朕用完了你再说!” 陈新甲茫然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血泪鼻涕,眼中是不敢置信的光。 朱由检站起身,绕过巨大的御案,走到陈新甲面前。 居高临下,他沾着灰尘和一丝不知何时蹭上血迹的袍角,就在陈新甲触手可及的地方。 “抬起头来。”朱由检命令道。 陈新甲颤巍巍地扬起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朱由检俯视着他,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陈新甲,你这条命,朕先记下。随朕出征!路上,兵部行辕的大小事务,一应文书调派,粮秣军械转运,由你总责!” “做得好,戴罪立功,做得不好,或者敢有半分异动。”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朕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的九族,是怎么一个个在你面前咽气的!” 他从袖中猛地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圣旨,不是官印,而是黑色的“兵部行辕”铜印。 扔在陈新甲面前的地上,发出铛啷一声脆响。 “捡起来,现在,立刻,给朕拟旨!” “调昌平总兵唐通,速率本部人马,星夜兼程入卫京师!命蓟辽总督王永吉,即刻抽调精兵五千,沿运河疾驰南下,至通州待命!命密云总兵,还有……” 一道道具体到营头、人数、行军路线、集结时限的调兵命令,从朱由检口中说出。 不守了,天下之大,守不过来的! 以攻为守,若能一战败了李自成,后续自然好说。 无论是抄家,还是练兵,都有了时间。 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陈新甲,目光重新投向那张巨大的、染着未干血指印的舆图。 紫禁城的暮鼓,沉重地响起,一声,又一声,穿透层层宫墙,在死寂的京城上空回荡。 那声音,不再仅仅是报时,更像是一曲悲怆的挽歌,为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送行。 宫苑深处,朱朱由检的手指,死死按在地图之上。 紫禁城的暮鼓声沉甸甸地压在朱由检心头,如同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敲响的丧钟。 当最后一道调兵的旨意由陈新甲的手誊写发出。 当内承运库里那些象征皇家尊荣的金银器皿在炉火中扭曲变形,化作沉重的银锭。 当顺天府衙役手持盖着皇帝内库大印的借粮文书。 强行闯入京畿各大粮行,崇祯皇帝朱由检知道,这牢笼,终是砸开了第一道裂缝。 出发那日,天色阴霾。 德胜门外,稀稀拉拉的銮驾透着寒酸。 象征天子威仪的卤簿仪仗大幅精简,仅保留了最基本的龙旗、金瓜、斧钺。 五千京营精兵,已是王承恩和陈新甲费尽心力从几大营头里勉强拼凑出来的精锐。 这还是看在皇帝要去前线找死的情况下,兵部连同五军都督府才给的兵。 正常情况下,朱由检没有一点可能拿到兵权。 队列邋遢,左右不分,然而对比那些老弱,已经是最好的人选。 盔甲在灰暗的天光下金属光芒。 队列中夹杂着几十辆吱呀作响的大车,装载着熔铸的银锭、勉强凑出的粮草、以及皇帝极其简朴的行营器物。 没有万民跪送的盛况,只有少数被驱赶而来的百姓远远围观,眼神麻木,窃窃私语中透着不安与绝望。 寒风卷起尘土,扑打在士兵们疲惫而茫然的脸上。 朱由检一身戎装,并未乘坐御辇,而是骑在一匹还算雄健的枣红马上。 明黄色的罩甲在灰暗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脆弱。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德胜门那高耸的、在阴云下显得异常压抑的城楼。 那里是他亲手斩断的退路。 “出发!”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带着决绝,在寒风中传开。 马蹄声,车轮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碾过京郊土地,向西而去。 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 陈新甲被勒令骑马跟在朱由检侧后方不远。 他那身皱巴巴的绯袍在队列中格外扎眼,头几乎要埋到马鬃里,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而僵硬地晃动,像一具行尸走肉。 皇帝的以观后效和那句让你亲眼看着九族咽气的威胁,让他每日不安。 离京不过三日,行至涿州地界。 京畿的繁华早已被抛在身后,触目所及,是越来越深的荒凉与破败。 官道两旁,枯黄的蒿草长得比人还高。 废弃的村落随处可见,断壁残垣如同大地溃烂的疮疤。 偶尔能见到零星的人影,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流民。 远远看到这支衣甲鲜明的队伍,如同惊弓之鸟般迅速躲进荒草丛中,消失不见。 队伍的气氛愈发沉闷。 沿途州县官员的迎送敷衍潦草,提供的补给杯水车薪,粮草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 朱由检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阴沉。 内帑熔铸的银锭看着不少,但在这乱世,粮食比金子还难买。 地方官绅要么推脱无粮,要么囤积居奇,开出的价格令人咋舌。 王承恩愁眉苦脸地汇报着越来越少的存粮数字,像一把钝刀子,在朱由检心上来回切割。 这日午后,队伍在一处靠近官道的荒废驿亭旁短暂休整。 士兵们疲惫地席地而坐,啃着冰冷的干粮。 朱由检也下了马,站在驿亭残破的廊柱下,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峦,眉头紧锁。 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顺着风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第6章 孤苦老人 声音来自驿亭后方一处倒塌了大半的土墙后。 朱由检循声走去。王承恩和陈新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连忙跟上。 绕过断墙,眼前的景象让朱由检的呼吸猛地一窒。 一个须发皆白、瘦骨嶙峋的老者,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身上裹着几片破麻布,裸露的脚踝和手臂上布满了冻疮和污垢。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草席裹着的小小身体,看身形是个孩子,一动不动,显然早已气绝。 老者枯槁的手颤抖着,徒劳地拍着孩子的后背,浑浊老泪顺着深深凹陷的眼窝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道道黑痕。 那呜咽声,就是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哀鸣。 在老者对面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三个汉子。 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棉袄,头戴瓜皮帽,留着两撇鼠须的管事模样人物,一脸不耐烦。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打扮的壮汉,腰里别着短棍,双手抱着膀子,眼神凶狠。 “老不死的,嚎丧呢?” 那管事模样的鼠须男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欠范老爷的租子都拖了两年了,连本带息,就是把你和你家这小崽子拆骨熬油也还不上,这破地,范老爷收了,赶紧滚蛋,别脏了这块地皮。” “王管事,求您开恩。” 老者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却因虚弱和寒冷,几次都摔倒在地,只能徒劳地趴在地上哀告。 “地您拿走,求您行行好,给娃一口薄皮棺材,让他入土为安啊!” 他泣不成声,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地里。 “棺材?” 那王管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怪笑起来。 “你当范老爷是开善堂的?赶紧滚,再嚎,连你这把老骨头一起扔乱葬岗喂野狗!” 说着,他给身后两个家丁使了个眼色。 两个家丁狞笑着上前,就要去拖拽那老者。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在寒风中炸响! 朱由检脸色铁青,几步就跨了过去。王承恩和陈新甲紧随其后。 那王管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见朱由检虽然穿着戎装,但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人穿着官袍。 还有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老太监,心里先是一突,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板。 涿州这一亩三分地,谁不知道范老爷是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知府大人都要给三分薄面! “哟呵?哪路来的官爷?管起我们范家的闲事来了?” 王管事斜睨着朱由检,语气带着三分试探三分不屑四分倨傲。 “这老东西欠了我们范老爷天大的租子,老爷收他家的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官司,打到皇帝老儿面前,也是我等有理!” 他身后的两个家丁也面露凶光,握紧了腰间的短棍。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他的目光落在老者怀中那具小小的尸体上,又移到老者那绝望的脸上。 一股怒意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这哪里是收租?这是赤裸裸的吃人! 在京城,他面对的是党争倾轧、信息壁垒。 出了京城,这千里赤地、饿殍遍野的惨状。 这豪绅胥吏鱼肉百姓的酷烈,才是这末世王朝腐烂到根子里的脓疮! 他缓缓蹲下身,尽量放缓了语气,对那几乎失去意识的老者问道。 “老人家,他说的租子,是怎么回事?你欠了多少?”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哭诉: “官爷,小老儿姓李,本是涿州城西小李庄的佃户。” “租种范老爷家,二十亩薄田,前年大旱,没有收成,去年蝗灾又是绝收,实在交不上租子了。” 范老爷派人收走了小老儿家最后一点口粮抵了利息,今年好不容易有点收成,刚打下粮食,就被范老爷派人全拉走了,说还不够抵利息的零头。”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喘过气。 “娃他爹去年被范家逼着去修河工,累死在工地上。” “娃他娘上个月病死了,就剩小老儿和这苦命的孙儿。” “本想带着孙儿去逃荒,孙儿昨儿夜里,冻饿之下,就没了,呜呜呜~~” 老人悲从中来,抱着孙子冰冷的身体,再次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绝望。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站起身,看向那个王管事:“他说的,可是实情?” 王管事被朱由检那平静中蕴含的威压震得心头一寒。 但仗着范家的势,依旧梗着脖子, “是又怎样?欠债还钱,天公地道,范老爷的规矩,白纸黑字写着!” “他交不上租,拿他的地、有什么不对?这年头,谁家不难?范老爷家大业大,开销也大!总不能白养着这些刁民吧?”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又强硬起来。 “好一个天公地道,好一个白纸黑字!” 朱由检忽然笑了,那笑容却寒冷刺骨。 这钱粮,不就送上门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射向身后微微发抖的陈新甲:“陈新甲!” “罪臣在!”陈新甲一个激灵,扑通跪倒在地。 “你兵部职方司,可管勘核天下舆图,兼理军屯民田事?”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陛下,是有兼理之责。” 陈新甲额头冷汗涔涔,他隐约猜到皇帝要做什么了,巨大的恐惧包围了他。 “好!”朱由检抬手,指向那王管事,又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涿州城方向。 “给朕查,立刻,马上,” “一,范家历年田亩数目、纳粮册籍、佃户租契!” “二,涿州近三年灾情实况,朝廷蠲免赋税的旨意,地方执行如何!” “三,这老者之子死于河工,是何河工?征发民夫可有朝廷文书?抚恤何在?!” “四,这范老爷家,囤积粮秣多少?哄抬粮价几何?与地方官府勾连几深?!” 他一口气吐出四条查,如同四道惊雷,炸得王管事魂飞魄散! 陛下? 眼前这个戎装青年,是皇帝! 你他妈是皇帝你早说啊! 第7章 抄家范老爷 他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 那两个家丁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罪臣遵旨!” 陈新甲心知这是皇帝给他戴罪立功的第一个考验。 更是将范家往死里整的信号,哪里还敢犹豫。 他连滚爬爬地起身,对着随行护卫的京营将官嘶声喊道。 “快,拿下这几个刁奴,封锁此地,速派人手,持本官手令,会同本地卫所,立刻包围范家庄园!” “查封所有账册、粮仓,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这一刻,为了自己的九族,陈新甲爆发出了惊人的效率与狠厉。 京营士兵虽不明就里,但见兵部尚书都如此厉声下令。 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瘫软如泥的王管事和两个家丁捆成了粽子。 数骑快马带着陈新甲的令牌和皇帝的旨意,冲向涿州城和附近的卫所驻地。 范家庄园,坐落在涿州城西十里的卧牛岗下。 高墙深院,朱门铜钉,气派非凡。 当大队盔明甲亮的京营士兵和本地卫所军士,在陈新甲亲自持令督阵下,如潮水般突然包围了庄园时,整个范家都懵了。 范老爷,一个养尊处优、脑满肠肥的乡绅,起初还以为是流寇来袭,吓得魂不附体。 待看到是官兵,又见领头的是个穿着皱巴巴绯袍的大官,心中稍定,以为是来打秋风的。 他堆起谄媚的笑容,带着管家捧着银盘,上面堆满了雪花银,迎了出来。 “不知是哪位大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请大人和诸位军爷笑纳。” 范老爷话未说完,就被陈新甲打断。 “范老爷,好大的威风,盘剥佃户,草菅人命。” 范老爷见其面色不善,也收起了笑容,说道, “那又如何,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能干什么?” “小心老爷我一直诉状告上朝廷,小心你的脑袋。” 陈新甲拍手,大喝道, “拿下,查封全府,所有人等,原地拘押,粮仓、库房、账房,立刻封锁,一纸一墨,一粮一粟,不得擅动!” 陈新甲的声音刺耳,带着一种迫于表现的急切。 士兵们一拥而上,如狼似虎。 范老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愤怒。 “你们干什么?我是有功名的,我是范举人,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知府大人!我要上告朝廷!” 他的话被一块破布狠狠塞进了嘴里。 整个范家庄园鸡飞狗跳,哭喊声、叫骂声、士兵的呵斥声、翻箱倒柜声乱成一团。 朱由检并未亲至范家庄园。 他留在那处荒废的驿亭旁,看着王承恩指挥人手,用临时找来的几块薄木板,草草钉了一口简陋的棺材,收敛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他招招手,有人取来一件普通的棉袍。 裹在了几乎冻僵的李老汉身上。 又命人取来热汤和干粮,看着老汉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李老汉捧着碗,浑浊的老泪再次汹涌而出。 他挣扎着想跪下磕头谢恩,被朱由检扶住了。 “老丈,是朝廷亏欠了你们。”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带着沉重。 他望着远处地平线上范家庄园的方向,眼神冰冷。 几个时辰后,陈新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邀功的复杂神情。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士兵,抬着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陛下!” 陈新甲扑倒在朱由检面前,双手呈上一摞厚厚的账册 “查清了,查清了!” 他语速极快,唾沫横飞地汇报着初步查抄的惊人结果: “范家名下田亩,鱼鳞册上登记不过千亩,实际隐占、巧取豪夺之田,竟达九千余亩,涿州近郊良田,近半归于其家! 近三年,朝廷因灾免涿州赋税三次,范家不仅未减佃户分毫租子。 反而以代收皇粮为名,加倍盘剥,仅此一项,多收租粮逾三万石! 其家囤积粮仓,大仓三座,小仓十余,存粮粗略估算,不下五万石! 皆以高于市价三倍乃至五倍的价格,售于流民及过往商旅,牟取暴利。 库房内,现银、金器、珠宝、绫罗绸缎堆积如山,初步清点,折银恐不下三十万两。 至于李老汉之子被征河工,乃是去年范家为疏通自家庄园引水沟渠,勾结县衙胥吏。 强行征发附近佃户、流民服徭役。 累死病死民夫不下十人,皆草草掩埋,并无一文抚恤!” 陈新甲每报一项,朱由检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当听到五万石存粮、三十万两银子时,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只剩下滔天的杀意,这就是大明的根基? 这就是所谓的士绅? 国之将亡,民不聊生,这些蠹虫却在疯狂地吸吮着最后一点民脂民膏。 囤积着足以救活无数饥民的粮食,看着百姓在冻饿中成批死去,难怪孙传庭孤军无援! 难怪国库空空如也,钱粮,不是没有,而是被这些硕鼠,藏在了他们的高墙深院、地窖粮仓之中! “好!好一个范举人,好一个诗书传家的士绅!”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血腥气,“取笔墨来!” 陈新甲连忙示意随从呈上笔墨纸砚。 朱由检提笔,饱蘸浓墨,在那粗糙的黄麻纸上,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他不再是那个困在紫禁城里批阅奏章的皇帝,而是一个被这残酷现实彻底点燃怒火的现代人! “范氏一族,欺君罔上,隐匿田亩,规避赋税,盘剥佃户,视民如草芥,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发国难之财,勾结胥吏,强征民夫,草菅人命,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他笔锋一顿,随即重重落下: “着,查抄范氏全族所有家产,田亩、宅邸、商铺、金银、尽数充公。” “范氏家主范永年,罪大恶极,立斩,悬首于涿州城门示众,” “其成年子侄,助纣为虐者,同罪论斩,其余家眷,没入官奴,一应帮凶爪牙,如王管事之流,杖毙,” “涿州知县,昏聩无能,纵容豪强,即刻锁拿下狱,抄家,家中女眷,打入奴籍,所抄粮秣,除留足军需。” “即刻于涿州城及四乡设粥棚,赈济灾民,所抄田亩,发还佃户或分与无地流民耕种,三年内免赋税,劳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