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
第1章 灿舌如花
城边鱼市人早行,水烟漠漠多棹声。
仲夏苦夜短,晨雾尚未尽散,朝阳已钻出云层,打在巍峨雄峻的江阴南城门楼上。
长街人流熙攘,提篮、肩负、挑担、推车的赶集乡民络绎不绝,道旁小摊铺肆的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市井喧嚣嘈杂。
“新鲜江鱼啊,十文一斤!”
“嫩豆腐唻——!”
“平底尖嘴浅鞋、苏样新式哦!路过的君子瞧一瞧啦!”
“香喷喷的八宝豆沙馒头、张家的抹茶金丝馒头呀!哟、莫掌柜,你要吃哪个?”
“哎呀、不好!”
“快闪开——”
“哎、我的鸭子飞了!”
只见一骑大黑马穿过人稠势挤的菜市口,临近城门时猝然加速,行商小贩,赶集路人,纷纷叫嚷闪避,顿时乱成一片。
“马上那个不是张家细倌儿么?”
“戆头、小心撞了我挑子!”
蹄声奔腾如雷,不等城门守卒反应过来,快马犹如离弦之箭,眨眼冲出城去。
“老实点!”
马上驭手戴一顶皂纱缀檐及颈的帷帽,穿一件莺背色斜领窄袖袍子,一边快马加鞭,一边回头张望,顺手还抽了身前少年一头皮。
“哎呀!我的帽子,我还不老实吗?你坐前面试试!”
少年的四方平定巾被打飞,不敢再往后靠,俯身紧抓马鬃,被颠得五迷三道。
“姑奶奶——求你慢点,我、我要吐了,哇、哇······”
快马卷起烟尘,背后县城渐渐隐没。
驭手控马转了几个岔道,泼喇喇冲进山林小路,一把抓住少年腰带,将他丢下马去。
“啊——!”
夏日杂草茂盛,少年翻滚两圈,哼哼唧唧爬起来,摸头揉腚,发觉屁事没有,一面东张西望,一面逼叨不休:
“一件链甲而已,姐姐想要,与我说就是了,何至于此?小生手无缚鸡之力,你一而再再而三,藐视凌辱斯文,似如此草率,非待读书人之礼也。”
驭手冷笑一声,扬鞭示意,少年乖乖滴顺着山溪边的小路下坡。
林间没有风,暑气已经上来,山坳里潮湿闷热。
马上驭手把鞭子挂鞍钩上,解开颌下系带,摘了帷帽扇风透气。
只见那女子鼻梁英挺,口唇鲜艳,微蹙的眉间透着些许煞气,大约二十左右的样子,少年皱着苦瓜小脸偷觑一眼,转身捂住肚子叽歪:
“哎呀,我憋不住了。”
说着便急吼吼扯儒绦扒裤子,一道水线飞珠溅玉般射入溪水。
后面除了马匹打喷鼻的声音,并无其它动静,少年松口气尽情释放,爽得打尿颤,早饭就喝了一碗红米粥,他是真的憋坏了。
出山坳不远,马上女子伸指放嘴里,随着一声呼哨嘹唳,远处林间荒地凭空冒出一个人来,眨眼又多了两人。
少年疑惑瞪眼,走近才发现,那三人原来是从地洞里钻出。
三个灰头土脸的家伙扛锹拎锄,上下打量这个晒成黑炭头的小崽子,其中一个络腮大胡子拍打着身上的泥土问:
“这娃子咋恁黑?幺娘,不会是抓错人了吧?你哥呢?”
“就是他,错不了!大兄没进城,就土狗我俩,有这小子在手怕甚。”
幺娘跳下大黑马,似笑非笑问那少年:
“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女侠姐姐所言极是,我虽不是张家独苗,奶奶还是疼我的,一副甲胄而已,何不早说?非要光天化日抢人,我有功名在身,你们不是没事找事么?”
少年再次确定她眼神,越发认定这是一起单纯绑票,不牵涉其他恩怨,摸摸兀自疼痛的脖子,按按喉咙软骨,疼得他大热天打个冷战。
这是在书院被女强盗掐着脖子一把拎起来所致,他擦擦眼角疼出来的泪花,也不理会一圈凶徒恶汉,襕衫下摆掖腰里,蹲在墓洞口,好奇探头往里面看。
盗洞斜向下挖,幽深不知几许,老大一股子土腥味,扶着小腰起身,发现不远的灌木丛里躺着一块残破石碑,绑架勒索不耽误挖洞盗墓,看来都是业务娴熟的行家里手呀。
几个土夫子把工具捆扎停当,一个家伙见那少年钻到林子里看墓碑,骂骂咧咧要去拾掇他。
“吃撑了?!”
那盗墓贼听到幺娘呵斥,讪讪停步,嘟囔道:
“便宜这傻羊。”
少年装模作样观摩碑文,竖耳偷听那几个贼男女言语,见那个女强盗去溪边洗脸,遛跶过去套近乎。
“女侠姐姐,咱来这里做甚?”
“你说呢?“
幺娘去马鞍挂袋里取了水囊,蹲溪边汲水,说道:
“那副甲本应归我,去年擂台比武,我有事没赶上,今儿个便亲自来取。”
“你不说我差点忘矣,求师榜贴出去快两年了吧,开春怀庆府那边还有人闻讯过来,幸亏他甲没拿走人留下了,否则我今日还真没法给你交差。”
少年顺嘴揶揄一句,见她扭脸目露凶光,吓得两手乱摇。
“别,姐姐你别想歪,那人来江阴是想投靠我家混饭吃,你们热衷的神兵宝甲,于我辈读书人毫无用处,哎!闹出这么大阵仗,我还得想法糊弄父亲,愁死额了。”
幺娘冷哼,灌满水囊,取干粮去树荫里坐下。
少年又凑上去,见她抬眸之际,眼中射出刀来,急忙缩脖溜开,心说小爷方才飞流直下三千尺,你倒是忘的快,就凭这前呼后应滴缘分,宝甲爷送你了!
幺娘吃过干粮喝点水,抹了嘴巴,瞟一眼爬上三竿的太阳,忽然盯住手里的水囊瞪大了眼,脸蛋猛地涨红。
少年眼观六路,见女强盗摔了水囊狂吐口水,看来是想起他在上游撒尿的事了,心里暗爽,赶紧捶打小树,破口大骂:
“这些狗奴才,办事磨磨唧唧,一副破甲难道比小爷还重要?气死额了!”
“回来了!回来了!是满囤!”
三个土夫子从树荫里钻出来,欢喜大叫。
小溪上游,一个人影时隐时现,兔子似的跑下山坡。
看这厮浑身汗湿,上气不接下气,十多里地铁定靠跑,怪不得折腾到现在,少年丝毫不见外的迎过去,甜丝丝笑道:
“满囤哥你咋才来,不知道要匹马么?”
跟过来的几个贼男女闻言大眼瞪小眼,瞬间想起关于这小子的可笑传闻。
大伙事先踩过点,本地人都说这小子行事乖张,说话古怪,拿着肥肉和人换野菜,嫌公子哥做着不舒服,偏要跟着泥腿子拱田沟,妥妥一个缺心眼子。
最可气的是,一个傻缺竟然连中三元,名动江南,话说回来,常州知府是他爹,这江南才子的水分有多大,可想而知,特么朝廷眼瞎,也不派人查查。
满囤抱着水囊仰头一通猛灌,抹把汗水,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被绑票竟然没事人一样,还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喘着气说:
“土狗按大郎交代的等在路口,张家绑了他,这会儿怕是到了鲫鱼湾。”
“乡里乡亲的,都自己人,看我作甚?”
少年腼腆笑道:
“赶紧的,急着回家呢。”
幺娘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你倒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要不、让你家再加一万两赎金如何?”
“没错!起先我就说这是个肥羊。”
“必须掏赎金!”
“小子,你家可是大户,你老子来常州恁多年不挪窝儿,怎么也捞了十万雪花银吧?”
几个土夫子七嘴八舌,眼前蠢货摆明就是财神爷,不狠狠敲一笔就亏大了!
“一万两!?大哥——、大叔——,一场比武会办下来,我家田地都抵押出去了,张家庄被倭寇烧了你们不晓得?我爹要是管我,我干嘛下地种田,土里刨食?!
要不这样,你们咋说我咋做,不过弄来银子要给我分一点,我爹只会逼我考功名,我夹带小抄,千辛万苦才弄个秀才,大叔、大哥、姐姐,我好难、我太难了啊!”
少年越说越惨,泪眼巴巴的,给一圈贼男女倾诉心中委屈,伸手就去拉女侠姐姐,一副斯德哥尔摩资深患者的死样子。
“滚开!”
幺娘抬手把少年拨开一边,她还在记恨溪水撒尿的事,跟吃了死苍蝇似的,沉下脸扫视左右道:
“莫要财迷心窍,早些回去是正经,按原计划办!”
“张耀祖在常州一手遮天,不是个软柿子,拖下去难免横生枝节,还愣着作甚?!”
那个年纪最大的络腮胡汉子推攘身边人。
“我们先走,幺娘你路上当心张家埋伏。”
大伙都是心中一凛,急急去把林中藏匿的冥器取来,事前他们把张家摸得底掉,江阴财主遍地,查十八也轮不到张家,用个废物换副宝甲,已是物超所值!
幺娘踩镫上马,抓起少年放鞍前,抖缰磕磕马腹。
一马二人穿过几个村镇,往东是弯弯曲曲的乡间河汊子,远处一抹银色的大江,桅帆点点。
田埂小路逼仄,幺娘怕伤了爱马腿脚,把少年提溜下马,自己也下来步行,回头看一眼,呵呵冷笑。
远处来了一群乡民,扛锄头、背钉耙,躲躲藏藏,肯定是张家的庄客。
“都是你家奴才吧。”
幺娘从得胜钩取下一杆长兵,褪下槊头裹布。
少年脸上的惊异一闪而过,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马槊造价惊人,制成要耗时几年,只能出自军方,而且这种兵器也非一般武将能用,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女强盗手里。
过了河汊边的小村子,幺娘似乎要让少年心服口服,抬槊指着野地里一株不知名黄花。
“瞧见那朵小花没?榜文上说比武定高低,宝甲为花红,姑奶奶不稀罕和那些废物比较,看好!”
少年不明所以,只见贼婆娘纵身上马,眨眼去远,他还在发呆,对方已纵马舞槊,电闪折回,再看那朵小花,凭空消失了。
他跑过去瞅瞅,拈起草丛里散落的残破花瓣,惊叹不已,花株并没折断,快马是从南边越过,只能是她挥槊扎落。
“好厉害,一下子就扫中了,要是我估计得好几下子。”
姑奶奶是刺的好不好!
幺娘微露得意的神情瞬间垮下,一把捞起他横置身前,在少年的惊恐大叫声中,策马冲向渡口。
第2章 异乡异客
野渡叫鲫鱼湾,沟渠溪塘在此汇聚成河,河柳上拴的乡下渔船早被割断绳索,顺流进入大江。
岸边猬集了二十来人,有巡检司弓手,有拎刀持棍家丁,还有一个捆扎结实的猥琐汉子。
河对岸青纱帐又高又密,隐约几条河汊子通往黄田码头,水荡子里停靠一艘适航水乡的六舱运盐船,俗称黄瓜皮。
一个黑布短衣大汉负手站立船首,坐在舷边的贼人看到二人一马赶到渡口,当即起身撑船。
少年被幺娘提溜下马,趔趔趄趄站立不住,趴地上干呕,早饭一碗稀粥早就消化掉,之前又被颠吐过,这会儿连胆汁、胃液都吐出来了。
“少爷还是个孩子啊,你们这些强盗!怎能这样对他,快快放了我家少爷——”
猬集的人群前头一个青衣老头戟指跺脚,怒不可遏,要不是被家丁拦着,怕是要冲上去。
“退远点!”
幺娘持槊扫视这群乌合之众,杀气四溢,踢一脚坐地上装死狗的少年,叱喝:
“说好的宝甲给我,磨蹭什么?把我的人放了!”
黄瓜皮缓缓靠近渡口,舱中钻出一个挎弓瘦汉,跳上岸去牵大黑马。
少年颤巍巍爬起,朝家人那边无力抬手。
“放人,我没事,宝甲呢,给她。”
两个家丁不等老管家吩咐,赶紧押着猥琐汉子过来,放下包裹退后。
那个被反剪捆绑的家伙趁机往船上飞跑,幺娘持槊挑起地上的包裹甩出去。
船首大汉抬手接住,解开裹布,一件轻巧的链甲呈现眼前。
银白色的细密金属环哗啦啦摩擦作响,在太阳下雪花耀眼,不用刀剑砍试,但看做工,确是竞武会风传的那件宝甲无疑!
“放了我家少爷······”
“你们休要不知好歹,还不放人!”
“快放人!”
家丁、庄客、巡检弓手们乱纷纷鼓噪叫嚷,有人走位太风骚,借河柳遮掩身形,张弓搭箭,不提防脚下踩空,一跟头栽进河里。
“这就是你在狗屁竞武会招的护院?”
幺娘眉眼透着嘲弄之色,瞥斜少年说:
“黄田码头、杨舍江口,这会儿都被官府堵住了吧?”
少年吓得小脸煞白,生怕被挟持上船,爬起来一把拉住女强盗胳膊,仰脸眨巴着大眼卖萌,可怜兮兮说:
“姐姐,甲衣于我无用,不然也不会拿它做噱头张榜求师,我张昊一诺千金,宝甲是我送姐姐的,如若反悔,天打五雷轰!如今姐姐收下宝甲,从此便是小生师父了,师父,你去年咋不来呢?”
“谁是你师父?乖乖站这里别动,船上的箭手就不会射你,让你的狗腿子放老实些!”
目的达成,比预计还要顺利,幺娘开心之下,忍不住使劲拧了眼前的苦瓜小脸一把,疼得熊孩子吱哇叫唤,总算报了飞流直下之仇,连环箭步纵身,大鸟一般跃上滑向河心的贩盐船。
两个家丁跟班飞奔护在少年身前。
“胖虎你傻啊!快趴下,贼人有弓箭,都趴下!”
少年大呼小叫,以身作则趴地上。
抬头见黄瓜皮并没有顺流而下去江口,也没有钻进青纱帐去黄田荡,而是篙撑桨划逆流而上,那个贼婆娘站在船尾,遥遥给他招手呢。
谋划落空,气得他嘴歪眼斜。
特么的宝甲、槊枪、快马,贼婆子妥妥的收集狂,马槊有火枪厉害吗?有本事你再来一趟试试,弄不死你算我输!
他手脚并用爬到河柳旁,躲树后放嘴炮:
“女侠留步!我还有宝贝呀!百步穿杨的火枪!宝甲也挡不住!你啥时候来找我玩啊——”
回答他的,是河面上飘来的一串得意笑声。
家丁庄户、巡检弓手,顺着河岸追赶叫骂,眼睁睁看着船影渐渺,消失在漫无边际的水乡苇荡里。
烈日映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晃得少年张昊头晕眼花,扶着河柳一屁股瘫坐在地,有气无力问跟班小赫:
“我师父咋没过来?”
甩衣袖扇风的老管家火气十足接嘴:
“任秀才他们跑来府上,说贼子留言,要在江口赎人,老奴让人去县衙、田庄、杨舍卫所报信,出城在二里铺遇见个贼子,又说在鲫鱼湾赎人,老奴情急之下,让老杨绑了贼子,赶来这边,谁知中了奸计!都是老奴的错。”
“大伙没错,是贼人太狡猾了。”
“少爷无事就好,任秀才说你专门交代,不准李护院过来,否则这群狗贼一个也别想跑!”
“老李在家我才放心,问问村里丢了几艘渔船,找不回来陪银子给他们。”
老管家称是,见那群乌合之众骂骂咧咧返回,气得吹胡子瞪眼,吩咐田庄护院带庄客们回去,又见那两个戆头长随傻兮兮站一边,登时火大,少爷去书院不带他们,俩蠢猪真格就不跟着,结果闹出这么大的祸事,想想都后怕。
“给我看好少爷,莫要再有个闪失!还愣着作甚?去徐家借头驴子给少爷代步!”
“你守着少爷。”
小赫拦住胖虎,一溜烟往河西徐家田庄去了。
老管家朝那群打酱油的弓手招招手,领头的巡检老杨屁颠屁颠跑来应承。
日近中天,鸣蝉刺耳,暑气逼人。
张昊觉得自己这副小身板好像被掏空,连站起来了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迫切需要一点什么以膏空腹,伸指头戳戳跟班胖虎泥腿,朝荷叶接天的莲塘歪歪下巴。
胖虎跑去拔了嫩藕洗净送来,还不忘奉给老管家一节。
张昊咔嚓一口脆藕,扯动喉咙软骨伤势,疼得直哆嗦,恨得他后槽牙差点咬碎。
他挠挠汗津津小脸,寻思强盗留下的蛛丝马迹,奈何肚子在唱空城计,脑子也转不动,缓嚼藕渣,直愣愣望着巡检老杨披挂至膝的纸甲发呆。
纸甲成本低,比金属铠甲轻便,防御力也不错,弱点是怕火,好在南方多水,纸甲很受欢迎。
可惜鸟枪火炮已经登上战争舞台,纸甲扛不住枪子,被抢走的链甲也不行。
所谓的祖传宝甲,当然是他忽悠。
田庄有作坊,他摸索拉丝工艺,让铁匠老万造了一件链甲,奈何私铸盔甲类同谋反,贩卖也是流放的重罪,他穷得梆梆响也不敢倒卖军器。
我大明倭寇连年,官府募壮,大户招丁,乃常规操作,家里田庄遭倭寇祸害过,去年他废物利用,拿祖传宝甲相赠做噱头,张榜诚求德艺双馨者为师。
求师榜推出,大超预期,他小看了链甲的魅力,求师会眨眼翻做竞武会,商人百姓跟着起哄,越闹越大,邻县百姓也闻风赶来做生意,就跟赶庙会也似。
自己犯贱惹的猫,含泪也要撸下去,他靠着田地抵押借贷,才稳住首尾。
值得高兴的是,终于招来一批虾蟹狗腿子,作坊借着办会东风,也有了外地客户。
竞武会引来不少名家高手,这些人自持身份,不可能给一个黄口小儿当马仔,他也不稀罕。
他喜欢那些毛头热血入江湖,被涩会我大明兜头一盆冰雪水浇懵的家伙。
身边俩跟班就是此类倒霉蛋,阅世不深,尚未被大染缸同化,人生的十字路口上,正需要他张案首这种大明人杰,点一盏灯、引一下路。
至于今日被掳,求师榜的些微副作用而已,小小挫折和收获相比,不值一提嘛。
干了一碗自制鸡汤,受伤的小心灵顿时正能量满满,跨上小毛驴得胜返城。
他头铁脸皮厚,还走南门,进来城楼,四方平定巾找了回来。
这是城门守卒王二麻子从乡民手中截获,巴巴的等着亲手送还呢。
少不了道谢一番,把帽子递给小赫,他饿得半两丝也不想加身,还得强撑着干瘪稀软的小身板,装作太平无事模样,笑盈盈和街坊熟人还礼。
张家大宅在城中繁华地段。
西边临街阁楼租给了房员外,现今是县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另外还有自家的商铺,售卖糕点、粮油、农具之类。
宅门开在南边的深巷,石榴花骨朵探出院墙,绚烂似火,一只大花猫从门楼溜出来,望着着进巷的一群人喵喵叫。
“花花,花花,快回来。”
一个发辫扎成双环垂缀耳边的小女孩在门口探头,见少爷半死不活从毛驴上下来,抱起大花猫,穿过门道往后面跑,一边告诉打盹的门房老秦:
“少爷回来了!”
张昊拎着纱帽穿过前庭,没去自己小院,顺着过道往后面园子去。
一个丫环打扮的女郎快步出来月亮门,迎面而来,后面跟着方才那个飞奔的小女孩。
“差点把我吓死,老主母午饭也没吃,在生你气呢,没事吧?脖子怎么回事?”
女郎拉着他上下打量,语气里带着些许责备。
“挠的呗,被蚊子叮了。”张昊蔫儿吧唧,摸摸自己脖子说:“没啥大碍。”
“发髻快散了,转身。”女子飞快解开他网巾、发髻,把垂下的散乱头发重新扎好,又替他捋平襕衫上皱褶。
“好啦、好啦,你烦不烦啊,快饿死了。”
张昊抬手摘了大丫环青钿给他戴上的帽子,甩去小丫头圆儿怀里,飞奔去后园。
两个丫环扶着老太太从看山楼那边过来,上了水廊,后面跟着一个仆妇。
“奶奶我回来啦——,饿死我了!”
张昊飞扑过去,抱住老太太,腻在奶奶身上哼唧叫饿。
“到底怎么回事?李家娘子死活不听我的!”
老太太搂住孙子作势要打,举起手却心疼的摸摸他的脏脸蛋。
“这才安生几天?皮猴子,我早晚要被你气坏。”
张昊赶紧认错告饶,抱着奶奶手臂求放过,又向那个仆妇致谢。
“麻烦李婶,田庄要是来人就说我没事,虚惊一场。”
“少爷没事就好,老主母饭也吃不下,一直担着心。”
妇人说着朝站在一边的青钿笑笑,给老太太施礼告退。
“哎呀奶奶,别生我气了,还不是链甲闹的,任秀才从亲戚家给我借来不少经书,早上去书院就是为这,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气死我了!”
张昊搀奶奶到凉亭坐下。
饭食摆上,他拿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夹着菜翻白眼,噎住了,还有嗓子疼,疼得他眼泪哗哗流,贼婆娘,此仇不报非君子!
旁边丫环慌忙倒茶递棉巾,青钿拍背帮他顺气,他忍痛干掉一个馒头,稍稍垫住饥,抬头直腰,看着奶奶傻笑。
“歇歇气再吃,别停滞住,你给我说说,让李护院他们守着我做甚,难道谁还找我这个老婆子麻烦?休要糊弄我!”
老太太拉下脸,嗔怪的看着孙子。
“嗯,掳我出城的是个女子,事出突然,我也莫名其妙,父亲、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只好往坏处打算,是我多心了,他们再胆大也不敢胡来,就是想要那件护甲,对我也是客客气气,奶奶你看,我可有丁点闪失?”
张昊随手把一盆脏水扣在常州的老子头上,往嘴里夹菜,站起来转一圈让奶奶看。
“护甲这回送出去也好,彻底清净了,奶奶我给你保证,今后老实读书,你就等着我给你中个状元回来玩玩。”
“你个皮猴子,状元不是说着玩的,奶奶不图这些,只要你平平安安,没病没灾,眼瞅你身子骨越来越好,好容易才松口气,觉着总算对得起你爷爷,还有你那死去的娘······”
老太太说着有些伤怀,慌得张昊赶紧去哄,朝丫环使个眼色,点心端来,给奶奶拿点心,还要去喂。
“奶奶,青钿说你中午没吃饭,多少吃点吧,都是我不好,再不敢惹你生气了。”
孙子好好的回来,老太太悬着的心自然放下,被哄着吃两块糕点,精神头有限,说是身上乏了。
扶奶奶回屋躺下,轻声细语陪着聊几句,见她有些迷糊,朝丫环眨眨眼,悄没声的退出来。
跑去前面杂院,跟班赫小川说老管家去了县衙,师父已经来过,得知无碍便返庄了。
回自己小院洗刷一番,披散头发去楼上书房。
书案对着轩窗,日已西斜,极目远眺,蓝天白云,巴掌大的村庄,碧绿的田野,大江蜿蜒成银带。
珠帘轻响,青钿端盘樱桃进来。
“任秀才他们报信时候送来的,说是你要的书。”
青钿抬下巴示意,把果盘放书案上,拉椅子坐过来,凑近摸摸他脖子上几道出痧似的乌斑。
张昊作势咬她手,拿案头那几册旧书翻看,任秀才的亲戚从学周易名师,手头有不少资料,早上去书院便是为这几本书。
时下读书科举,四书是必修课,至于五经,选其一即可,考试申报,本县读书人报的本经是易,这叫地域专经,资源有限所致。
比如某处有某经的老师、书籍等方面资源优势,那么当地读书人就专攻某经,不然也不会出现科举家族、官宦世家,此即所谓的诗书传家久。
他翻几页易经正义扔开一边,青钿探手拿过来翻看,都是历代名家论述周易的文章,抬眸见他望着窗外发呆,关心道:
“真的没事?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老管家急糊涂了,江口港口都有官兵,他竟然把师父也指派去了,自己带着一群废物去鲫鱼渡,否则贼子们一个也别想跑,这些书都破烂磨损成甚么了,看书就不要吃。”
张昊把果盘拉到自己这边。
青钿见他有心情抢食打趣,心里豁然一松,合上书本,到外间洗洗手,拿帕子给他擦嘴。
“当年这些经书你可是倒背如流的,那时候老爷不知道多疼你。”
“得亏我不记得,不然一脑袋迂腐酸臭文章,无趣的很。”
张昊把案上杂物扫开,去书柜取出图纸,青钿往砚台里倒些茶水,执墨锭缓磨,张昊拿鹅毛笔蘸蘸墨水,用角尺圆规比划着,接着构图。
半夜时候,守夜丫环红蕖听到少爷房里传来惊叫,提着灯笼慌忙跑上二楼。
张昊又梦见熊熊大火,他无处可逃,被大火吞噬之际,猛然醒转。
青钿跳下床转过屏风,搂着连声安慰,估计他今天受到刺激,犯了旧疾。
张昊从失神中回魂,摇摇头,含含糊糊说:“我没事。”
青钿接过红蕖端来的凉茶喂他,又给他擦汗,发觉自己穿着抹胸小衣,赤脚去外间套上衫裙。
“去睡吧,不用点灯。”
青钿依言吹了蜡烛,给他拉上小被子,见他执意不让陪伴,柔声安慰一句,朝红蕖摆摆手,转过屏风去了外间。
张昊瞪着黑蒙蒙的暗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思绪乱纷纷飘荡无定。
他是个死去活来的人,再睁眼,此身已非彼身。
那是个大动乱大变革的时代,嗯,纵观世界风云,天朝这疙瘩独好。
他当时在国外执行任务,救助水深火热的阿妹利卡人,大把的歪果妹纸渴望拿龙卡、润天朝,他是有原则的人,糖衣吃完炮弹奉还,结果妹纸们不依不饶,他被召令回国。
编制没了不要紧,哪怕世界末日,人也不能活成行尸走肉,他加入守护绿水青山的队伍,在一次突发的山火扑救中死翘翘。
临死前的走马灯,实践证明,纯属扯淡,也可能是被烧焦的过程太疼,顾不上回溯过往,但他觉得自己死的值。
在他弯曲成虾米的焦黑身躯下方,掩护着一棵濒临灭绝的地球珍稀植物幼苗——马尾松。
等他再睁眼,分不清梦幻与现实。
周遭是奇怪的人,说着奇怪的话,有人冲他喊浩然,有人叫着少爷活过来了,还有人大叫快报老夫人。
他咬出一嘴血,确定不是梦,而且发现自己竟然是个孩子,他傻了。
第3章 秉文兼武
天麻麻亮,厢房酣睡的圆儿被值夜丫头红蕖叫醒,迷迷糊糊爬起来穿衣洗漱。
红蕖去杂院大伙房打饭回来,捱着眼皮子打架吃罢,回自己屋,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圆儿把餐具洗好,不敢去叫金盏起床,生怕惹她恼了讨赌账,上来阁楼,轻推房门进去,看一眼酣睡的青钿,蹑手蹑足转过屏风,少爷夜里又把小被子蹬掉地上了。
青钿被她攘醒,坐起来伸个懒腰,发现自己穿着衣服,记起昨夜被少爷惊醒,也不晓得守到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金盏呢?少爷昨晚睡得不好,没醒就不要叫他。”
“她还没起,我见她手指头没大好,要替她值夜,她还骂我多事。”
圆儿嘟嘴小声埋怨,蹲下来殷勤帮青钿把绣鞋穿上,听到里屋有动静,起身掂脚分开珠帘,绕过屏风,伸指头轻戳歪头闭眼的少爷。
张昊已经醒了,生物钟作怪的缘故,就是不想起来,需要一个动力,他在半睡半醒间来回寻找,找到了——喉咙好像还在疼,必须报仇!
圆儿见他睁眼,心说是不是被我戳醒的?
“要不要,嗯?”
见他胳膊伸出老长,赶紧拉住,这是少爷的习惯,哦,她想起少爷念叨的诗词了,叫侍儿扶起娇无力,当即打着千斤坠,使出浑身力气把他拽起,又去衣架上给他拿单褂。
张昊穿上鞋,拨开圆儿抻开的衣服,哈欠连天。
“身子可有不舒服?”站在楼廊梳头的青钿问他。
张昊哼哼一声,噔噔噔下楼,小跑出院。
三更灯火太伤神,五更鸡他可以坚持,主要是怕死,这年月伤风感冒弄不好就要命,他还想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呢,岂能不习武强身。
各处打扫的下人已经在忙碌,长随护院们更是天不亮便来到后园,陪着老李的俩小孩儿在值房东边的小院里扎马步,一个二个龇牙咧嘴,抱着浑圆桩汗出如浆。
老李噙着烟袋锅从里屋出来,缩在人群后面的两个小娃子哭丧着脸,赶紧把马步蹲低些。
“死马收了,划拳走活马,压低身子不准起浮,练的就是这口气,不把这口气化在身子骨里,站了也是浪费功夫!”
张昊绕着荷塘跑一圈,满头大汗过来,扶着膝盖呼呼哧哧大喘气。
“李叔,你、你派人去田庄,让保田哥把做好的皂盒子拉回来。
还有,找金盏要两块香胰子装盒,让人给会馆老莫送去,就说明天我去扬州,过时不候。”
“生意上的事我去指手画脚,这不大好吧 ?”
老李吧嗒一口旱烟,露出为难之色。
“老姚叔不是小心眼,农忙,他顾不过来,面子上让他过得去就行。”
张昊解释一句,陪老李大小子活步揉手。
“少爷不用扎低马,欲速则不达,虚灵、含拔、松腰即可,慢慢来。”
老李在鞋底上磕磕烟灰,烟袋锅别腰里,给张昊指点身架要领,做样子而已。
他是怀庆府河内人,因为管闲事得罪大户,一家人只好远走他乡,卖艺谋生。
在九省通衢江城时候,听行脚商说江阴有竞武会,可惜得知消息太晚,紧赶慢赶没赶上。
好在张家田庄雇工招流民,还专要拖家带口的,一家四口干脆投了田庄。
庄头老廖也是练家子,功夫有了火候,不用比试,搭手就能判高低,都是流落在外的武人,难免惺惺相惜,开春老廖推荐他来县城,做了护院。
少东家养尊处优,缠着习武无非是好奇,活动一下,能祛病强身就好,他才不会当真。
“你们练吧。”
张昊感觉老李大小子畏畏缩缩,不敢放开手脚和他较劲,无趣的回自己小院划太极,摸鱼神功他上辈子就会,跟广场舞大妈学的国标二十四式。
让他奇怪的是,老李教的虚灵、含拔、松腰、动中求静等,与陈氏太极十大要领类同,他问过老李,对方说这些要诀是师长所传。
老李自称无极门下,三圣弟子,专长是种庄稼,拳经武艺都是千载寺老道所授,不过老李的拳脚快如疾风暴雨,与后世太极拳迥异。
他问了一圈,没人听说过千载寺,还是老李帮他解开了谜底。
大明国初,由于连年征战,江淮以北人烟稀少,由此引发洪武至永乐年间的移民浪潮,老李祖籍洪洞大槐树老鸹窝,先祖是移民大军一员。
老李现今老家村头有个千载寺,相传南北朝时就是一方名刹,唐代有位李道子在此住持,号十力和尚,通晓三教,创艺无极功,十里八乡的子弟在寺中习文练武,受惠良多。
张昊身为天朝人,很能背几句拳经剑诀,他听过李道子的名字。
无形无相,全体透空的“秘授歌”,后世武术界公认第一武经,乃太极内炼法诀和全体大用,秘授歌作者就是李道子。
他对太极根源之谜没丁点兴趣,只对千载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武人窝有些小想法。
大把的武林高手埋没于田间地头,只等他一声召唤,霎时间,风虎云龙,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我夺了鸟位再成仙,不亦快哉?
“啊?哦。”
后园丫环过来,把他从意银中唤回神。
陪奶奶吃罢早饭,告诉她要去找胡老师请教制艺,回院捯饬一身儒衫,又去自家铺子包些伴手礼,带上两个跟班去县衙。
衙门离张家不远,拐过十字口,不远就到,衙前大街肃静宽阔,上番的衙役都是熟人老街坊。
“四哥、刘叔,早呀,我去拜望先生。”
“老爷方才点的卯,在二堂坐片刻回了后衙,小官人自去,两位小哥且进屋饮茶。”
长随胖虎和小赫跟着皂班班头老刘去班房等候。
张昊拎着拜匣,径直往后面去,路上不停的与往来胥吏打招呼。
后衙是知县家眷居住,开有便门,一个小轿停在门外小巷,丫环仆妇挽着包裹等在一边。
胡知县一身常服,阴着脸送小妾出门,妇人嘴里不住的絮叨埋怨,公母俩似乎在闹别扭。
“师娘这是出门游玩?”
张昊打月门进院,胡知县小妾瞬间眉开眼笑,亲热的过来揽住他小肩膀。
“浩然来啦,我去寺里上香,赶个早,下午就回来。”
“那还不赶紧去!”老胡腻烦的催促,火气十足。
小妇人甩袖变了脸色,怒视老公,跺脚气哼哼出门上轿。
张昊见怪不怪,送到门口,顺便把点心交给婢女带上,看着小轿出巷上了前衙大街,转身跟老师进来上房,入座把拜匣打开放茶几上,瞎话张口即来:
“这香胰子是西洋不列颠国秘方,学生在祖传旧书中觅得此法,让作坊试着做了些,善能洁面净身,昨天的事劳烦老师了,其实是一场误会。”
“昨日把我吓得不轻,老管家与我解释了,无事就好。”
胡知县拿过一块细腻洁白的香皂,凑鼻端闻闻,幽香扑鼻。
他对香胰子无感,境内冒出一伙匪徒,公然在书院劫持生员,尤其还是这个小畜生,摘帽子都有可能,你说误会那就最好不过。
“洗澡净面用的?”
张昊点头,“要是用着好,我让人再送些来。”
胡知县岔开话题,“今年的安境保民庙会虽然稍逊去年,各方反响还不错,以后照此规矩办下去,实乃百姓之福,浩然你功不可没。”
丫环捧盘进屋奉茶,张昊端起一杯,揭盖儿吹吹浮叶。
胡知县见小畜生不接腔,只好东扯葫芦西扯瓢。
什么西北地龙翻身,吾皇仁慈,减赋税赈灾民,奈何百姓无知,越江南来,扰动地方,滋生事端云云。
张昊懂了,这是要给劫持自己的案子定性结案,抿口茶缓缓点头。
胡知县见他没意见,话语又转回来。
什么幸有安境保民庙会,县里得以筹来善款,张家等士绅带头开粥棚、雇流民,否则天冷后又是一场灾难云云。
张昊好笑,江阴耆老已把此事刻碑为传,听说要载入县志,任秀才还专门抄了碑文给他看。
碑文开篇就是大明开国忠良之后,南直隶小三元茂才公张昊字浩然,尊师重道,敏而好学,倡行义举,才高行洁,资助官府募壮备倭,安境保民,善莫大焉。
文中记述了安境保民庙会之所以能延续,皆赖知府和知县两位老爷爱民如子,江阴士绅黎庶感佩张秀才义举,踊跃捐献,救助灾民,彰显吾芙蓉城千秋忠义之风,卟啦卟啦。
胡知县端起茶盏秃噜一口,有意无意的说出给张知府去了封私信。
张昊无语,拐弯抹角半天,这才是重点,算算时间,胡老师三年任期快考满,估计有些上进的想法。
老胡确实有想法,而且还不少。
去年小畜生张贴求师榜,闹出竞武会,大老粗们蜂拥而至,他差点吓尿,张知府来信要他赶紧制止,可是他根本止不住。
八方来客汇聚县城,络绎不绝,县衙临时加派关卡的税收直线上涨,几家会馆私下送来厚礼,也想借东风办庙会。
别说他不想停,士绅、胥吏和商民也不愿停,更别提那些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粗鄙武夫,要是惹得他们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夹在张家父子中间,他两头受气,竭尽全力,总算把坏事变好事,庙会效果也不错,他觉得兴许还能从中捞份政绩。
晨起的雾气已经消散,太阳升起老高,后衙枝头蝶舞蜂忙。
张昊见胡老师呆坐,那双肥眼泡里的眼神有些迷茫,并不知道对方的神思早已飘远。
飘到了去年东城门外,校场搭建的两层阁楼高低的擂台上。
擂台之上,胡知县一身我大明禽兽补服,拿着张家作坊制作的铁皮喇叭,发表一通忠君爱国之语,接着向北舞蹈跪拜,遥祝吾皇千秋万岁。
这出表演搞得台上众人鸡飞狗跳,急急往地上跪趴,台下四面八方的人,有的自觉,有的被人拉扯,有的先,有的后,割麦一样纷纷跪倒,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胡知县再次以大声祷祝吾皇万岁结束表演,不过与会的大老粗、泥腿子们蠢笨,对这一套比较生疏,附和得七上八下。
还是竞武会聘请的浙西武林名宿、十一路少林潭腿洪老爷子有眼色,大吼一声开擂,瞬间迎来台下轰天的叫好。
大会拨乱反正,圆满闭幕,此事至今思来,老胡还是忍不住给自个儿点赞,举重若轻、百姓交口称颂,这才叫官!
商家尝到甜头,今年联名求告,想把安境保民庙会延续下来。
他吃人家嘴软,比葫芦画瓢又搞一回,当然,天朝上国,文明之邦,比武不可能,杂技百戏班子比较和谐,会期恰逢端午,大伙共攘盛举,不失一方善政,可谓皆大欢喜。
私下给知府去信,一是汇报情况,二是想加深关系,奈何迟迟不见回音,最近他心里一直空落落的,看啥都不顺眼,一大早就和小妾吵了一架。
他不信张知府不知自家儿子的小三元是咋来的,他为张家、为这个混账玩意儿做牛做马,付出那么多,若不能得个好结果,实在心有不甘!
第4章 孤星照命
“老师可是休息的不好?”
张昊见胡老师愣怔良久,面容竟至扭曲,心说至于么?
老胡被他拉扯袖子回过神,装作心忧黎庶困苦之状,愁眉不展道:
“眼看就是农忙,衙门事务繁多,尤其筹运白粮一事,哎!”
白粮是江南五府上贡京师的优质粳米、糯米,专供内官监、供用库、酒醋面局,以及王公京官的俸禄所需。
由于缴纳制度苛刻,加上路途遥远、运河风浪、关卡刁难等问题,北运白粮之役,常导致解户(解运白粮进京之家)破家亡身。
不过白粮问题在本县称不上老大难,胡老师话语另有所指。
张昊最烦老胡这一点,说话爱打官腔,拐弯抹角。
“磨坊的事学生尽力而为,争取本县解户能早些启程北上。
入伏前,奎叔回来给奶奶问安,小住了几日,倘若有甚么事,学生岂会不告诉老师?
严阁老眼里揉不得沙子,家父能在常州连任至今,老师你懂的。”
张昊说的比较露骨,上有伞盖,背靠大树,老师你勿惧风雨,当然了,遭雷劈谁也没办法。
官场是派系的角力场,党同伐异,他老子眼下就站队正确,妥妥的严党。
可惜严嵩出名的白脸奸臣,迟早要完,届时张家老小,怕是都要陪葬,他为此糟心透了。
胡知县闻言,眼睛当时就亮了。
他来江阴两年多,任期将满,眼下最关心的就是前途。
我朝外官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先由上司查验行能勤惰,开写评语,后有吏部考功司复查,随时还有巡按御史来采采风闻,听听民意啥的。
归根结底,顶头上司的评语相当重要。
“马千总回来过?”
胡知县紧盯爱徒,马奎是张知府心腹,他心里有数。
“老师勿忧。”
张昊奉上一粒定心丸。
胡知县不觉就神清气爽,原来知府已经派来过,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啊。
至于张知府为何不回信,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出身太寒碜的缘故。
他科举名次不咋滴,三甲吊榜尾,江阴上任知县死于倭难,他调来本地任职,实属意外。
从边远不毛混到脂膏之地,他就怕被打回原形,平时捞些油水都是战战兢兢。
外间传说眼前这小子命犯天煞,克死亲娘,克死继母一尸两命,克掉亲父仕途,顺带把自个儿也克死了。
嗯,救活后成了傻子。
但这小子是老诰命的心头肉,初来乍到时候,风言风语他从没当真。
万万想不到,这小子是名副其实的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
小畜生当初登门拜师,一头把他磕进了火坑,再也爬不出来!
过往不堪回首,老胡深呼吸压下杂乱思绪,斟酌道:
“三年大比之期,转眼即至,本县学问浅薄,有心无力,你莫要荒废学业,这个、慎之再慎啊。”
“是,托老师的福,学生侥幸得中头名秀才,自当加倍努力,争取乡试高中解元,不负老师殷殷期盼和谆谆教导。”
老胡嘴角抽抽,小畜生好大的口气!
恁多读书人,七老八十还自称童生,你一个屁娃子,张嘴就是头名举人解元公,心里难道没一点逼数?
“近年夹带成风,上命添设御史两员,专司搜检,犯者先戴枷一月,再送法司定罪。
切记、多多揣摩时文,烂熟于心,莫要寄望它途,否则悔之晚矣。
浩然啊,你还小,刻苦几年再考,何愁不中,为何这般急切?”
“老师金玉良言,学生谨记在心。”
张昊诺诺连声,虚心受教,起身作礼告辞。
老胡送到月门,实在无心去前衙打理公务,回屋坐下,禁不住长吁短叹。
他这会儿心里太苦,过往不敢想,不能提。
小畜生当初就如今日这样,红口白牙,满脸谦恭,实诚滴把他哄骗。
这小子院试前,拿文章要他指点,知府公子上门请益,他当然拿出平生本事。
新晋案首、江南才子张昊的文章流传开来,他不看便罢,一看之下,惊出一身冷汗。
那篇院试文章,分明就是他做的,这绝非巧合,慌忙把小畜生叫来细问究竟。
谁能想到,本县俊才,堂堂小三元,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草包!
更可怕的是童生三试,前两试的头名,铁定是舞弊,他却懵然无知。
他强自镇定,考校对方学问,直接雅蠛呆住。
这孩子言谈切中儒学要害,俨然四书五经洞明,一副家学渊源、世家子弟才有的高深见地。
结果你若是问经书章第十一究竟,对方立马傻眼,出道题,小畜生连一句话都写不出来,憋了半天,竟然要他说明题意、出处。
再看小畜生笔下文章,简直不忍卒读。
科举文章必须以程朱理学观点为依据,代圣人立言,岂能阐述自己观点,你算老几?
他不明白世间怎会有此等奇葩,再三询问,原来这小子当年捡回小命,大病一场,真的秀逗矣。
四书还记得有朋自远方来,五经没忘关关雎鸠,别说什么春秋尚书,三字经都背不囫囵。
更叫他惊奇的是,这孩子除了一手好字,还有过目不忘之能,递上一篇文章,立马就能给你背出来。
看来坊间传闻一点不假,这孩子打小是神童,惜乎天妒英才,于是降下灾祸。
他实在想不明白,小家伙有过目不忘之能,张知府为何信马由缰,荒废玉树芝兰。
为了自己、为了大家,这孩子必须抢救一下!
痛惜爱才之下,他当初好一番掏心窝子,谆谆教诲,效果貌似不赖,这孩子潸然泪下,幡然悔过,当场拜师。
“砰!”
胡知县一拳擂在交椅扶手上,后槽牙咬得咯咯吱吱,那根本不是拜师,而是拉他一起跳火坑!
小畜生若当人子,其父岂会弃之在外,置之不理?
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前衙班房,张家胖瘦俩长随正和几个快班衙役吹牛皮,见少爷出来,赶忙出屋跟上。
胖虎边走边说:“少爷,小良方才过来,南市会馆莫掌柜在府上候着。”
小赫叽歪说:“开春他一直推脱,这回倒是跑得快。”
张昊还在思索乡试的事,胡老师的担心完全在理,因为举人试这一关不好过。
科举试卷命题,必出四书五经,想做官就得学制艺八股,这玩意儿内容空洞,与政事无关,纯粹文字游戏,他哪肯耗费光阴,学什么郁郁乎文哉。
童生三试,不出州府,他连小抄夹带都用不上,正确答案就有人备好,他真不想要案首来着,结果人家硬塞给他,让他低调不成。
举人试等同全省大考,南直隶生员云集金陵,父亲的虎皮就失效了,这且不说,乡试在中秋前后举行,次年接着春闱会试。
这是连考直考,要把人烤焦的节奏,对他这种学渣来说,通关难度堪称地狱级。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人间世有个朴素不破的真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他来大明奋斗多年,至今还是个穷逼。
他起手就是建铁坊,眼看要搞到破产,急慌慌开糕点坊补救。
张家的花式点心,糅和五谷杂粮,辅以水果肉蛋,添加花果蒸馏的香精,堪称稀世美味。
奈何本钱高受众小,百姓年节喜事才会买些,最糟糕的是运输储存不便,严重制约销路。
屋漏偏逢连夜雨,破船又遇顶头风,田庄前年被倭寇祸害一回,差点把他气疯。
好在他明白一件事,人生就是一个不断折腾的过程,心若在梦就在,无非是从头再来。
我大明的江阴冬天会下雪,大江会冻上,去年底他雇人挖冰窖储存糕点,接着用宝甲做彩头,借债办庙会,给自家的货物赚吆喝。
昨日被绑票,他没骗那些强盗,打死也凑不出赎身银,当然,他再苦也比平民百姓滋润。
靠着乡下田亩和租出去的酒楼进项,便饿不死他,这是奶奶放手让他持家的原因。
眼目下制皂已经大功告成,他准备换个花样,搏一搏,干票大的。
这一回他不卖胰子,而是挥泪跳楼出让摇钱树!
第5章 受命于天
南市会馆莫掌柜吃罢早饭过来张家,被门房老秦儿子小良引到花厅款待。
厅上四面透风,奈何最近几日无风亦无雨,闷滴很,老莫不是头回来张家,也不拘谨,让小良取来蒲扇,喝茶等候。
小良添回茶,跑去店铺后门和伙计们扯淡,斜眼偷觑点心铺的徐二妮调冰茶。
徐大姐亲事定下,卖冰茶的美差落在可恶的二妮子身上,找徐大姐要冷饮喝的好事,从此一去不返,他心里好不难受。
张家铺面开有后门,不时有伙计进出跨院拿货,临街酒楼上隐约飘来婉啭曲声。
农忙缘故,张家下人一大早就去了乡下田庄,几个穿开裆裤的娃娃也没人管,跑来厅上疯玩,闹得老莫心慌。
他忍不住要去门房询问时候,看见晒成黑炭头的张秀才一身粗布短衣,摇着蒲扇从花径过来。
“老叔用了没,我这香胰子有搞头吧?坐,跟我客气什么。”
张昊进厅一屁股坐圈椅里,喊小良上冰茶,故意在厅上捣蛋的屁娃子们闻言嗷嗷叫,一窝蜂往点心铺跑。
“光滑细腻,香气扑鼻,叫人爱不释手,妙、妙不可言!”
老莫来之前试用过,没法说昧心话,摸摸汗津津的瘦巴脸,好像还有些香气。
“小官人是想合伙还是怎样?”
张昊摇着蒲扇道:
“我这几个铺子多蒙你介绍客户,一直感念,会馆外地客商多,开春找你,就是打算借你们铺面出货,提成不会少你那份,这是其一。
二者,学业要紧,奶奶不乐意我沉迷商贾,皂方准备转手,按说张榜卖方最方便,不过求师榜前车之鉴,闹的阖家不安,这事不敢再干。
守御所老沙介绍个盐商,原打算去扬州一趟,又觉得生意都是做熟不做生,因此请你过来,倘若会馆愿买皂方,我就不用出远门了。”
老莫忽地记起坊间笑料,惊讶道:
“香胰子是杂骨炼的?啊~,我知道了,还有芸苔菜!”
张昊暗喜对方上道。
“虽不中亦不远,确是油脚料秘制,另有洗衣皂,比市面胰子好用百倍,你也可以试做试用。”
“小官人说笑,我对此道不通。”
老莫皱眉,满腹狐疑道:
“既是废料,想必利润不小,为何转手?照小官人所说,这是传诸子孙世世的富贵呀。”
张昊为他解惑:“方子是祖传旧书中翻得,倭狗把我家田庄祸害的不轻,为了办庙会,又欠下一屁股外债,不卖皂方咋办?
想想看,除了开门七件事,人人要洁身洗衣,不说周边番国,南北直隶十三省,大明亿兆百姓,胰子这门生意如何,还用我说么?”
老莫暗抽冷气,下意识的去端茶杯。
香胰子销路他来前考虑到,读书人、闺阁妇人是上佳客户,不意还有洗衣的皂团子,过去寻常人家用不起胰子,若真如他说的物美价廉,这门生意就大了去了,转念又觉着不大真实,如此赚钱,谁舍得卖秘方?
“老叔,老莫、莫大掌柜——”
“哦、失礼,失礼,小官人确定卖方子?”
“然也。”
“如此,舍近求远确实不妥当。”
老莫放下杯子,眨巴着熠熠生光的小眼。
“小官人有所不知,扬州那些暴发户,端的不地道!”
张昊才不会接他这茬。
“你若是看不上这门生意,我只好跑一趟扬州,都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其实我也想去见识一下,再说了,沙千户介绍的人,应该可靠。”
老莫拈须沉吟,越想越觉得胰子生意靠谱。
早上送去的两块香皂,白的似雪,粉的诱人,他误以为是糕点,得知是洗浴之物,依旧忍不住去舔,幽香仿佛还在嘴边鼻端。
不管香、臭胰子,市面需求极大,送上门的大买卖,任由机会从眼皮子下溜走,绝对不可原谅,而且大东家也不会轻饶他。
“盛源布庄齐大东主的名头,小官人想必听闻过,这位也是我们会馆东主,陕棒槌、晋算盘贩卖绸缎标布,就是从这位手里进货。
咱乡里乡亲,我就倚老卖老,托个大,小官人若是信得过,明天,不、回去我就派人去苏州府,给我家东主递信儿,你意下如何?”
张昊眉心微蹙,貌似斟酌。
大明巨商,不离秦晋徽三方人,扬州造园子风潮,便是徽商引领,开春他就在撒饵,所图正是徽州会馆背后的那群大鳄。
他摇扇侧了侧身,眨巴着大眼睛说:
“盛源绸庄齐东主的大名,可谓妇孺皆知,他做丝织生意,愿意改行制皂?”
“实不相瞒,我们会馆这位齐东家,还开有茶庄、钱庄,文房四宝也做得,胰子若真如小官人说的那般好,这事我敢给你打包票!”
老莫直接拍胸脯子。
张昊眉心一松,晒成炭头的小脸儿上便有了一点笑意。
“那我就等上老叔几天,香胰子刨去成本,最低一半的利,芙蓉皂、哦,就是洗衣用的肥皂臭胰子,利润更大,尤宜大作坊生产,样品你拿去给齐东主看看,成不成再说。”
“好说。”
老莫拈着下巴上的几根毛笑了。
急急火火的应承,其实有些毛躁,不过这是天大的生意,小算计没用,关键要看大东主的意愿,不管成不成,自己都有功无过。
凉茶送来,二人又聊了一会儿,老莫再探不出有价值的东西,眼前这小子,只有和他打交道,才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都是谣言,大家子弟,知府公子,岂是善与之辈。
小良把品类不一的芙蓉皂拿来,老莫接过细看,忍不住又送嘴里尝,市面上的皂锭子,与眼前细腻金黄、散发异香的肥皂相比,简直就是屎!
事不宜迟,老莫心里火热,带上一包胰子,打拱告辞,候在门房的伙计接着,匆匆离开张家。
院北边的酒楼上传来行酒令的喧闹,张昊瞅瞅日头,离午时还早。
大明就这个卵样,不管任何时间,待客之道便是请吃饭,见面问候,除了入厕相逢,必问:吃了没?
他住的院子不大,一栋小阁楼,几间厢房和杂物房。
苗圃里盛开着金黄的芸苔,就是油菜花,菜株比后世油菜低矮,时下百姓补油水,主要靠动物油、豆油、芝麻油,而不是菜籽油。
起初在田庄建糕点坊时候,需要采买大量油料,他这才得知,云贵早就靠油菜榨取植物油,正是油脚料让他萌生了制皂的想法。
动物油制皂成本太高,不过杂骨可以炼油,渣滓还能肥田,他让批发张家点心的小贩走村窜乡收购,结果又惹来一波满城的嘲笑。
时下洗洁大抵辅以澡豆、胰子、皂荚、柴灰。
富家洗衣用皂锭,碱和猪油做的,洁身用澡豆,豆沫加香料制成,寻常百姓用天然皂荚、柴灰。
制皂技术含量低,体育老师教的知识足够,试做过程一言难尽,四邻怨气冲天,金盏英勇负伤,好在成绩斐然。
杂物房那边灶台、器物、杂骨之类还在,天热招蝇,进院气味实在销魂,张昊用手巾缠住口鼻,收拾这堆恶臭遗迹。
房门吱呀一声,扭头见金盏蓬头从厢房出来,二人大眼瞪小眼。
“又值夜!护院难道是摆设?眼看农忙,还以为你去田庄帮忙了呢,小红是不是也在挺尸?亏你还知道起来吃饭!”
张昊被热臭熏得冒火,怒斥这个蠢丫头。
“人家熬夜习惯,晚上睡不着,花婶也去了田庄,方才红蕖叫醒我,要去前面伙房做饭呢。”
金盏故意把缠成纺锤似的伤手抱在胸口,委屈勾头,楚楚可怜。
这招果然见效。
“吃过饭不准睡,时差倒过来就好。”张昊嘟嘟囔囔接着收拾。
金盏吐舌做个鬼脸,去井边打水洗漱,心说没法值夜,装伤残也快瞒不住,少爷要是天天逼着我和小红做臭胰子该咋办呢?
下午几个同窗来访,探视张昊童鞋被掳后,是否有恙,都是富家子,随行的小厮成群。
其中一个和张昊同姓,叫张文灿,被家里逼着科举,勉强考个低等秀才,再无寸进。
孙仲礼有心向学,已经过了府试。
任秀才与他同榜高中,县学管束严苛,又跑去书院进修,图个外出玩耍鬼混方便。
张昊带他们到后园,让丫环把麻将拿凉亭上,加上奶奶,正好凑一桌。
麻将是他怕奶奶无聊做的,奶奶见多识广,说这和打马吊博戏相似。
三个家伙对麻将一无所知,奶奶兴致也不小,乐呵呵传授技艺心得。
这种游戏上手很快,三人没多久便沉迷进去,拧眉咬牙,勾心斗角。
天气闷热,老太太不耐久坐,丫环扶着回了看山楼,站一边指点的张昊上场。
损友送“菜”上门,当然要玩更刺激滴,不大一会儿,三人荷包里的银钱输得精光。
张昊牌一推起身,“今日到此为止。”
“浩然,你这就不地道了,怕我借钱?又不是不还!”
任秀才把折扇插脖领里,瞪眼拽着不让走,这厮肥头大耳眯眯眼,黑粗眉毛大饼脸,看着就可喜。
另外两个家伙也是死活不依,要借钱翻本。
“借给你们又如何,还不是输给区区在下,不瞒诸位兄台,奶奶按时派人检查我学业,明儿个游湖也不可能,出了那档子事,我被禁足矣。”
三个家伙懊恼不已。
张昊掰开任秀才的肥爪子,拍拍腰间荷包挤挤眼。
“我看你们足以出师,麻将借你们,仿制后再送来,找别人试手岂不快哉。”
三个家伙秒懂,麻利的收麻将装匣。
“嘿嘿,那你就好好读书吧。”
“浩然留步。”
“告辞、告辞。”
送走损友,张昊回小院继续收拾恶臭摊子。
“少爷,要不要喝果汁?”金盏一身淡薄衫裙,挽着袖子,提个瓷壶进院。
她下午没敢接着睡,小贩收的水果送来,红蕖去街坊叫来帮工,大伙在杂院洗果子。
铺子四季收购水果送点心坊,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点心铺的果汁冷饮火爆,可怜她们这些张家下人,一日也不得清闲。
张昊抬眼见瓷壶上冒的丝丝白烟便来气,“你真是不长记性,肚子疼的时候不要叫娘!”
金盏好不委屈,“二妮专门给你做的樱桃汁好不好,季节过了,今年你想喝也没有。”
“不早说,我尝尝。”张昊背起脏手仰头,金盏手腕弯曲收回,提壶灌了他一口。
张昊回味一番,“镇着吧,留着慢慢喝。”
金盏翻个白眼就走。
张昊一愣,“不对呀,你手好了?”
金盏一惊,只顾洗果子呢,忘了装伤残,打个哈哈,莲步飞快,眨眼消失在过道里。
去田庄帮工的下人黄昏回城,大杂院登时热闹起来,夏日天长,人们睡得晚,护院、长随照例跟着老李习武。
张昊和老李的大小子揉手,折腾一身臭汗,听到街上报二更的长调儿,回自己小院休息。
楼下堂屋里灯火通明,麻将哗啦作响,几个丫环在挑灯夜战。
“换洗衣服放澡房了。”青钿头也不抬,甩出一张牌。
金盏推牌大叫,“糊了!哈哈,小红咱们两清,圆儿别怕,我的衣物还没你红姐的多,你就乖乖再给我洗一个月吧。”
圆儿小脸发黑,怒瞪青钿,出的什么臭牌,害得我好惨啊!
张昊冲洗一番上楼,点着蜡烛,坐案前咬鹅毛笔。
青钿端着托盘进屋,倒上两杯冰镇樱桃汁,拿手在他眼前晃晃,“想什么这么入神?”
张昊看眼蜡烛,烧掉一大截,快半夜了,“别让她们值夜。”
“你以为金盏想值夜?是怕你抓她做胰子,臭气熏天,亏你受得了,她不像我们,从小有娘老子疼着,哪吃过苦。”
青钿取梳子过来坐下,解开发髻打理自己的头发,说道:
“望梅津虞员外中午请老管家喝酒,回来眼红人家种桑,说糕点农具本大利小,只能勉强保本,只要你点头,他就去牙行,有桑林转卖的就买下,我觉得是好事,反正田庄不缺人手。”
张昊喝口果汁说:
“生丝是买家市场,价钱高低要看别人脸色,大明有几家用得起绫罗绸缎?生丝绸缎走私海外才能赚钱,倭寇越凶海禁越严,傻子才买桑林。”
青钿犹豫一瞬,便不打算劝说,毕竟拿主意的向来是主子,梳子搁案头,将如缎长发盘起。
“老管家以为账上银子是老主母给你的,前后欠下几千两外债,除非卖掉田宅,万一······”
她有些无措地摇摇头,临时盘叠的螺髻散了开来,流泻如瀑,遮住了脸庞,咬唇说:
“建皂坊只能指靠芸苔,收购价不涨,乡民不会扩种,何况还要用咱们的种子。
与其如此,不如专一做糕点,名头已经打出去了,销路不愁,要不几年就能还清欠债。
你还小,干嘛要着急乡试,诸事有管家照看,你只要安心读书,何愁不能······”
死丫头披头散发遮住了脸,越说越幽怨,又是深夜万籁俱寂,让张昊想起了贞子,赶紧摇头甩开那些恐怖画面。
跳下圈椅过去分开她长发,嗯、熟悉的眉眼,还是那个大方、能扛事的好姑娘。
挽发绕去她身后重新打理,笑道:
“是不是春晓给你说什么了?”
青钿微一踌躇,嗯了声,案头落花流水敞口杯触手凉丝丝的,透着些水气,端着抿一口说:
“没有明说,不过她的眼神有些吓人,那笔借债银子虽是零碎入账,总数却瞒不住她,纸包不住火,只要去田庄对账,再问问老主母,你就得挨板子,到时候不知道老主母会如何处置我。”
“奶奶舍不得打我,也没人敢动你,看你吓的。”
张昊用帕子系住她发髻,背着手沉吟踱步,叽歪说:
“春晓比你想象的还要精明,即便查出来,也会事先找我商量,所以不用担心她。
老管家才难缠,农忙他没工夫打搅奶奶,之后就麻烦了,可惜姚老四不争气······”
“你想让他管家?老主母不会答应。”
青钿蹙眉摸摸发髻,看着他唉声叹气躺去床上,起身点上熏香,去给他拾掇蚊帐,幽幽地说:
“奴婢想不明白,少爷不缺花销,大道理也懂,更不像任秀才他们浑身恶习,为何不能静下心,好好读书?别告诉我你不想做官。”
“烦死了!家里的书哪一本我没读过?老莫上午来了,你不知道呀?油料、乡试也轮不到你操心,想哭是吧?去院子里哭,别耽误我睡觉!”
张昊气呼呼吼了几句,翻身给她一个后背。
室内烛光随即熄灭,外间响起窗扇相继关闭的声音,他直愣愣瞪着黑暗,呼出一口长长的郁气。
他明白青钿担惊受怕,毕竟要伺候一个醉心敛财、却债台高筑,不学无术、偏要参加大比的小主子,还要想办法蒙混老主母。
但也仅此而已,他早就从奶奶手里要了青钿的卖身契,不但给了青钿,还外加一笔银子,把她“隐瞒实情、助纣为虐”所要承担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青钿随时可以离开张家,他不会拦着,既然舍不得走,那就活该担惊受怕,他最烦青钿把他当小孩一样督促学业,读书救不了大明!
他不是孩子,这是他的痛苦根源所在,今年是嘉靖三十五年,再过几十年大明就亡了,江阴会被屠城,上亿大明百姓会被满清屠戮!
这些年他曾多方打探,欧夷已经租借濠镜澳,商盗合一,贸战一体,独占大航海带来的全球化暴利,正在满世界殖民掠夺。
反观朝廷,不知新大陆,不知白银来路,倭寇东南,北虏掠边,流民遍地,还有更大的破坏,昭示小冰期到来的频繁天灾。
不知道这些事情还罢,可他偏偏知道,身处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谁特么能坐视国破家亡!?
既然降生在这个时代,很可能是天意使然,他照过镜子,天命人这点儿小自信还是有滴。
正所谓应运而生,救世主也,来大明这些年,他深感责任重大,一直折腾,未曾一日得闲。
即便午夜梦回,所思所虑者,仍是如何拯救我大明,都快魔怔了。
第6章 立身之本
鸡鸣唤破枕边梦,晨曦拂晓门户开。
农具铺掌柜老吴顶着一双人乌眼袋,拿个鸡毛掸子站在铺子门口,与早起给酒楼送菜的老倪呱啦,听到伙计刘黑娃叫少爷,忙回铺去后门见礼。
“少爷早。”
“嗯,我打算在京城盘个铺子,你去会馆找老莫,进些苏杭特产······”
张昊光着膀子一身汗,身子长得又长又细,锻炼后的气息尚未喘匀,小胸脯起起伏伏,肋条根根清晰,站在那儿跟个麻杆似的。
“你跟船进京,暂时不要带老婆孩子,等京师安顿下来再说。”
“京、京城!?少爷,我······”
老吴抓耳挠腮,感觉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不想见识一下?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老管家也去!”
张昊一脸不耐烦,又对刘黑娃说:
“跟老吴这么久,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从今日起,农具铺交给你。”
言罢不接受任何意见和讨论,拍屁股走了。
昨晚他盘算过,科举是重中之重,南北两京要提前排兵布阵。
话说他睁眼看大明时候,就是在帝都,可惜二环大园子没住几天,父亲被撸掉御史帽子,下放地方了。
他对自己的死因所知不多,嗯、那个原装正品张昊,奶奶从不提此事,也不和父亲一起住,宁愿带他来江阴,一家三代关系尴尬如斯。
青钿是奶奶在北地买的小丫头,多少知道些内情,被他“主暴不谏非忠、主过不言非义”一通忽悠,道出一些张家的陈谷子烂芝麻。
大概也许,在一出家庭狗血伦理宅斗中,他被后娘下了虎狼之药,一命呜呼,父亲凄惶离京,也与此事有些干系。
不过这都是过去时了,既然身处一个金榜题名方为好男儿的时代,他誓要金榜悬名姓,摘得一枝春!
洗漱一番去后园吃早饭,张昊给奶奶表决心、立志气。
说自己早晚要去京师会试,事先盘个铺子,赶考也有个落脚处,不为挣钱,只为争气,我老张家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还有,老管家大儿在京城,有些年没见着大孙子了,不如让管家进京,帮着看顾下就行,不如意随时回来,让别人去难免人生地不熟。
老太太是相信孙子的,打小就是神童,亲邻友朋,哪个不羡慕惊叹张家的麒麟儿,可恨毒妇作祟,幸亏祖宗保佑,乖孙懂事不说,更可喜的是知道读书上进,苍天有眼呐。
张昊见奶奶答应,开心不已,借贷事发的唯二隐患总算去其一,剩下一个心机女春晓,不足为虑也,蹦起来抱着老太太脸蛋啵了一口。
“奶奶,你真是我的亲奶奶呀!”
“皮猴子,合着我要是不依你,就不是亲的?别闹了,奶奶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几折腾,给我坐下老实吃饭。”
老太太拧他耳朵嗔怪,旁边的丫环捂嘴偷笑。
奶奶出马一个顶俩,老管家不等张昊找他,便过来小院要看货。
张昊把杂物房打开,给他算一番本利细账。
“老叔且放心,制皂不难,这是日用必须,但凡讲究一些的人家,就离不开它,只要名头打出去,咱家再不缺银子使唤。”
屋里这些不起眼的货物,竟然价值两千多两银子,管家老姚吃惊无语。
这孩子年前年后弄得宅第乌烟瘴气,原以为是糟贱银子,不料利润如此可观,再看外面堆的石碱骨头油脚料,都是宝啊!
老姚脸色严肃起来,开始琢磨陆路北上的危险性、走运河可以搭谁家的标船、带上哪些伙计比较可靠等等,话匣子打开,没完没了。
张昊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趁着老管家歇气,赶紧说:
“叔,你看着安排就行,我还得读书呢。”
老姚一口应承,他是张昊爷爷的小厮,主奴有别,最欣慰的就是张昊叫他叔,这孩子是调皮,可他知道谁才是自己人。
姚管家临走那天,张昊亲自送行。
老吴老婆怀里抱着断奶的小囡,身边带着大小五个孩子,泪眼巴巴的瞅着男人上船。
老管家把张昊拉到一边,不厌其烦的交代家务、田务、坊务。
张昊知道他想说啥。
老管家大儿在京师成家立业,两个女儿也嫁在北地,带着老婆和小儿子,跟着奶奶来了江阴。
小儿子姚老四从小被宠坏,十五岁就做了爹,成家后依旧不务正业,嗜好赌博。
后来妻家陪嫁的铺子也赌钱输掉,老管家气急攻心,小中风摔了一跤,躺倒不起。
奶奶让人把姚老四捉来,打个半死,此后,姚老四再没来过张家,年节也不露头。
“叔,四哥犯了奶奶忌讳,来家里做事肯定不行,等皂坊建好,少不得要帮衬他,我从小把他当兄长看待,老叔不用担心。”
“少爷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哎~。”
管家上船,帆片升起,船只缓缓滑向江心。
老吴家的娃娃们不知愁滋味,追逐嬉闹,往水里扔石头,妇人望着渐远的船只抹泪。
张昊劝慰说:“吴嫂,吴掌柜不在,不如把地租出去,来我家做事,这边人多,也能帮你照看孩子。”
“哎呀!那敢情好,小妇这里多谢少东家!”吴嫂闻言不见了眼泪,没口子道谢。
男人是去京师挣大钱,她没啥舍不得,满大街谁不知道,在张家做事管吃管住还有银子拿,娘哎,这下赚大发了!
小院杂物房的胰子清空,还剩下不少油脚料,张昊把缺少的物料清单列出来,交给车夫老向儿子,让他先把田庄赶制的木模拉来。
金盏见制皂大业再次走起,吓得一大早去前院等着,跳上老向儿子的大车去田庄躲灾。
等张昊找人时候,四个丫环只剩仨,问门房老秦才知道,堪称中流砥柱的大将金盏跑了。
干脆放弃女将,让两个长随打下手,头回生二回熟,几天的时间,又一批胰子新鲜出炉。
院子清理干净,让人把姚老四两口子叫来。
“嫂子,你家铺子是老字号,售卖不用我多说,集市上只管雇人吆喝,买一送二,限时限量优惠七天,年底前我只给你一家发货。”
花厅上,张昊交代完小妇人,又望向从小带他捉鱼逮虾、偷鸡摸狗的姚老四,寒着小脸道:
“四哥,自家人不说见外话,我是看在你把老叔、老婶接回去奉养的份上,才帮你一把,若恶习不改,欺负嫂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当初是我猪油蒙心,老主母打得好,我也没脸来府上,往后要是再赌,就让我不得好死!”
姚老四咕咚跪下,举手发誓,泪花花直冒,一副痛心悔过的样子。
姚娘子也红了眼圈,坐在那里抹泪。
张昊让到一边,不去受他大礼,胰子物美价廉,名气打响后,不愁销路,头波利润让出去,这货混个富家翁不难,怕就怕狗改不了吃屎,自己一番好心,反促生恶果。
“听打行裘花说,戒赌得砍手,否则还会旧病复发,其实不用恁麻烦,县衙大牢宽敞滴很,到时候自有人拾掇你,勿谓言之不预也。”
他让小赫帮姚老四两口子搬货,带上胖虎出城下乡。
张家庄早年间是鸟兽居所,张昊看上此地水力资源,让管家买了下来,开荒拓土,改水修渠,起初的小庄院,渐渐变成了大村落。
被倭狗荼毒的心痛过往不须提,现如今,庄上老少加起来三百多人,半数都在作坊上工,没错,他张昊是一位送996福报的大明良心企业家。
主仆二人赶到庄上时候,正是歇晌的当儿。
庄头老廖偃卧藤榻里摇扇纳凉,劝说骑在李子树上的孙女下来。
小女孩不搭理他,在繁叶间来回寻觅,泛红易摘的都进了她肚子,其余都是酸涩绿果,也不知何时才会熟。
“无病——那边有几个红了,你往上爬高些就看见了,给我留一个哈。”
张昊仰脸给树上的小丫头指点,摘了草帽丢凳上,端起茶碗又放下,太烫了。
桌上有三个茶碗,其中两碗触之烫手,肯定是给他和胖虎备的,估计自己进庄师父就知道了。
师父面前只有半碗茶,不烫,他渴坏了,端起来咣咣咣灌进肚子。
“师父,你这感应到底能管多远?”
“不一定,感应感应,有感而应,你心里不念叨我便没用,至于咋练,你就算问一百遍,我还是那句话——”
老廖起身去拿痒痒挠,探探后背说:
“进阳火至于六阳纯全,运阴符至于六阴纯全,阳中有阴,阴中有阳,阴阳一气。
这和老万打铁有点像,心思沉进去,工夫到了自然就有,强求不来。”
天太热了,小院里一丝儿风都没有,张昊脱了汗褂,接过胖虎从堂屋取来的蒲扇猛摇。
师父最神奇之处就是感应功夫,其实后世有这方面记载,形意门尚云祥练出来过。
据说尚云祥睡觉不怕干扰,可谁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一下子便挺身醒过来。
这种有感而应的保命功夫,不是哪个门派独有,只要练到形神俱泯境界,一定会出现。
太极拳经曰:挨着何处何处击,我也不知玄又玄,说的就是这种近身自动感知打击效应。
师父给他说过,出功的内景很有意思,晚上打完拳躺下休息,闭上眼,一下子就入了化境。
内视通体发光,只有一副亮晶晶的骨架,这其实是丹道学所谓的内景。
师父吓一跳,静心缓气,脑子里又是发光打闪,吓得不敢再练拳,只好去找师爷请教,得知是成就了才算放心。
按照师父说法,后来忙于生计,这种机遇再也不曾有。
青钿提着食盒进院,老管家临走前交代了一摊子事儿,这些天她一早就下乡,忙着清点账目。
小丫头无病手脚并用下树,从口袋里掏个李子,笑嘻嘻塞给张昊,看到食盒屉盘里还是中午那几样菜,登时大失所望,还以为有鸡腿呢。
张昊去井边打水洗李子,瞥见院门外太阳地里有一道人影,大叫:“天天给我玩躲猫猫是吧?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金盏硬着头皮进院,鹅黄衫子水绿裙,头上插的野花都蔫了,扑闪着眼睛装傻充愣。
“少爷怎么来了?下午还说去看我娘呢,天太热,怕她又犯头晕。”
张昊火气上来,“回去就别回来,我用不起你这个大小姐!”
金盏愣在原地,泪珠忽地滚落,捂脸跑了出去。
“额······”
张昊左顾右盼,有些尴尬,心说死丫头不会抽风跳河吧?
“青钿快去看看,不就说她一句么。”
胖虎端着大海碗进院,呼呼哧哧往嘴里扒拉饭菜,呜呜说:
“金盏咋哭啦?也不看路,差点把我碗撞掉。”
张昊咬口李子,酸得他呲牙咧嘴,入座拿起筷子,只觉肚腹鼓胀,一点胃口也没,见胖虎吃的喷香,越发来气。
“吃完饭把护院都叫去干活,师父的话,干活也是练功,行走坐卧不离这个,皂棚搭在铁坊下游好了,免得熏人。”
老廖笑道:“这话我没说过,大道理你比我懂的多,我习武时候啥也不懂,师父咋说就咋做,如今想来,练武和读书一样,就怕心不静。”
张昊翻了个白眼,他岂止心不静,简直就是心忧、心烦、心慌、心累,何以静心?唯有银子啊。
“师父,胰子眼下是小打小闹,过些日子可不好说,到时候咱天天都是好日子。”
“能顿顿吃鸡腿不?”躺在藤榻上啃果子的无病问他。
“豚腿也吃得起!”(豚即猪,避讳皇帝朱姓)
张昊搬凳子挪到摇椅旁边,啃着酸李子,给师父掰扯自己的赚钱大计。
他把芙蓉皂交给姚老四搞促销,还要建皂坊增产,图得是广而告之,提升产品知名度。
人都有从众心理,只要下足本钱撒饵,就不怕老莫那边是否会咬钩,反正还有别的鱼儿闻香而来。
另外,提高安防很重要,在商言商,越高端的商战,过程越朴实无华,辛苦一场,不能毁于大意。
老廖听了徒弟叮嘱,笑着点点头。
老管家给他说过,眼前这孩子爱折腾,一刻都闲不住,要他多加劝导,他心里没甚么触动。
毕竟家大业大,有能力折腾,而且是做正经营生,即便失败赔钱,也能学到经验,比只会奢侈挥霍强百倍。
老太太由着孙子操持家业,大概也是存着这个心思,自己只管做好份内事就对了。
他是湖广人,比老管家小几岁,年轻时候跑过船,贩过私盐,漂泊大半辈子,无片瓦遮身。
小孙女也是捡的,他来江阴一开始是奔着宝甲,后来得知这孩子家世,动了投靠念头。
正所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习武人去处,无外乎从军或投靠权贵。
他拿定主意留在张家,主要是看中了这孩子的年纪,小娃娃易结情谊。
“咱庄人丁多是外来户,除了送货买货的,平时没啥闲人跑来串门,加上闹倭寇,大伙吃过亏,夜里巡值没人偷懒,不过庄子离杨舍守御所太远,要是多养几匹马就好了。”
“牲口的事儿我给奎叔说过,他会让人送来,河口、路口也得建值房,先用草棚子凑合,等农闲开窑再重建。”
师徒二人东拉西扯,张昊肚子里的郁气慢慢消散,顺便干掉一碗杂粮饭。
老廖给睡着的小丫头打着扇子,问道:“图形画好没?”
张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捏捏自己喉咙软骨,还有些不舒服,不过已经不耽误吃饭了。
他倒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而是家事国事天下事关心,把报私仇这件事自动排后了。
“胰子生意要紧,且让他们逍遥几日。”
老廖觉得贼人不除,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未免太失职。
“小杨会来事,让他跑一趟,应该能查清贼人身份。”
“老管家临走前交代我,不是强龙不过江,那些人不像寻常贼子,想要抓住他们,得有万全之策,以免打蛇不成,反遭蛇咬。”
张昊见师父皱眉沉思,按捺住想要分说的念头,他怕自己的“孩子”人设崩塌。
去年求师榜事件闹得很大,几经波折,其中一次翻车危机就是师父引起。
一个籍籍无名的老头,连霸四天擂台,还把一个放暗器的家伙打成重伤,之后无人敢上台挑战。
预计半个月的比试眨眼告终,远道而来的纳税商贩大哗,群情汹汹,他当时恨不得一头撞豆腐上去休。
父亲长臂管辖,逼他把链甲花红换成银子,欠下一屁股债,却一无所获,岂能就此收场!
他备下几个方案,先让老管家找师父面谈,希望对方配合演戏,此番交涉还算顺利,
其实求师榜等同明文契约,人家按规矩胜出,无人挑战,那就是他师父,一家人嘛。
随即推出器械、男女、马步等诸般竞技,江湖豪客,商人百姓等拍手称快,张家作坊生产的农具、糕点,也打响了名头。
最后的龙争虎斗,师父认输,头名花红被一个迟来的棍术高手夺走,这依旧是内幕交易。
他让老管家出面,建议师父认输,借口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为了虚名和花红,成为众矢之的不好。
其实他另有小心思,想试探一下这位师父的品性,而且让出名和利,还能收割一波武林大侠们的好感。
正是这次竞武会的举办,师父才会让他画出绑票贼子的相貌,打算派小杨去找那些武林名宿,以及漕河码头的帮会头目求证。
毕竟在东南武林之中,他张衙内如今也算小有名气,那些江湖大佬倘若给他几分薄面,或许可以查出贼人行踪。
说到底,江湖是人情世故,不是打打杀杀,尤其是师父这种老江湖,想利用现成的人情世故网去解决问题,这并没有错。
不过他觉得这么做不靠谱,因为那几个贼人同样知道他张衙内的名气,却毫无顾忌的下手了,太不合常理。
而且贼人看上去很蠢,留下的蛛丝马迹不要太多,比如:槊枪、黑马、盗墓、长相等。
槊分马步杂三类,其中马槊属于极品军械,自古就是出身高贵世家的象征,随着世家门阀时代消亡,这种兵器今已没落,擅使者寥寥。
马匹属于朝廷严控的军资,大明南船北马,那匹大黑马也是个显眼包。
贼人绑票期间,兼职盗掘青铜冥器,这些冥器流向,只能是地下铸币作坊,懂的都懂,私铸铜钱走私海外的利润极大。
此类疑点还不算啥,贼人竟敢光天化日闯入书院,绑架知府公子,且无惧暴露面目。
这哪里是寻常江湖人作派,分明是百无禁忌的反贼!
第7章 芙蓉初发
“铛、铛、铛······”
下午上工的铃声敲响,享受716福报的庄客纷纷走出家门,有人下田地,有人进作坊,除了不能干活的小娃娃,张家庄不养闲人。
搭建皂坊工棚需要木材,张家庄占地数千亩,不缺林木,老廖带着小孙女去管家大院安排人手,张昊在村里转一圈儿,跟着一群妇幼去草料场搬运芦苇。
盖房、搭棚子用的芦苇是每年立冬后在黄田荡收割的物料,这种植物还用于编织、造纸,青贮则是牲口饲料。
后半晌无病带着一群娃娃跑来皂坊工地,说青钿要回去,问张昊要不要一块儿走。
管家大院账房里,青钿摇着蒲扇翻看点心坊的账目,金盏坐她旁边,眼睛红肿得像俩桃子。
听到院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青钿合上账本锁柜里,“可要留在这边?”
“一块儿回吧,省得奶奶念叨,金盏,明儿个不准到处跑,过来帮忙。”
张昊话还未落,金盏便扑到青钿身上,放声哇哇大哭。
“哎呀我滴姑奶奶~,你别哭了行不行!”
张昊气蛤蟆似的跺脚叫唤。
“香胰子配色加香麻烦,红蕖只会烧火打下手,不然我找你作甚!?”
青钿拍拍金盏脑袋,笑道:
“死丫头能哭的很,去年春节老主母把压岁钱弄差,她见自己和老秦家的一样,一个人偷偷哭了半夜。”
金盏闻言好不羞恼,一边哭一边去掐青钿腰间软肉。
“有完没完!?”
青钿推开她,冷着脸训斥:
“都忙的脚不沾地,你咋就不让我省省心呢?除非你想走,没人赶你走!”
金盏勾头捏着绢帕拭泪,“我又没说不做事,他就要赶我走。”
“是是是,我错了,晚上回去收拾一下,明儿个搬过来住,还哭!”
张昊见青钿横眉瞪眼,赶忙放低身段,哄道:
“给你涨月薪如何?你老人家还有啥要求?奴才一准儿给你办好行不行?”
大院门口传来车轱辘辗轧声,青钿提上案头包裹出屋,张昊嬉皮笑脸去拉扯金盏。
车马出庄口,碰见打渔的庄客收工回来,坐在轿厢前面驭板上的胖虎欢喜跳下车子,挑了几条还在扑腾的刀鱼带上。
到家日头还没落山,金盏把那条最肥的刀鱼送去后园,剩下的留在杂院大伙房。
饭后张昊又给金盏道回歉,嚷嚷着把桌子搬到院里玩儿麻将,女孩儿这才回复原样。
二更天上楼歇息,青钿说起当年在京城,自己被牙人卖到张家做粗使丫头的事。
张昊明白她的心思,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白天要金盏滚蛋,是他的无心之语,却触到了金盏心底的痛楚,当然还有青钿。
身为下人,很多话青钿不敢直接说出口,他一个小娃娃,有些话同样有口难言。
下人其实就是奴隶,律有明文,奴婢骂家长斩监候(秋后问斩),殴者立斩,杀则凌迟,雇工犯有此类情节,惩处也轻不到哪儿去,这就是我大明。
即便如此,许多人带着田契妻子,甘愿投献权贵为奴,大明正当与非法的人口买卖无处不在,既已卖身,例从主姓,称主家为爹娘,图个躲避赋役,说不定还能发达。
青钿和红蕖的卖身契,被他从奶奶那里要来,不过大明有独立思想的女人凤毛麟角,青钿和红蕖不知道亲人在何处,其实无处可去。
金盏是本地人,父母健在,属于雇佣,本地人争相把女儿送来张家做事,就像后世美女去叉叉学院,打造名媛人设,意图嫁个富豪。
小家碧玉来张家做事学规矩,等同于镀金,期满出府,就能嫁个好人家,金盏若是被赶出去,难以面对父母和周遭舆论,结局难讲。
翌日一早,红蕖去后园,替少爷给老主母请安,随后提着黄花梨食盒回小院,放石桌上打开,饭菜摆上,埋怨抱着花猫发呆的张昊。
“几步都不愿走,偏要我去撒谎,不是去田庄么,快吃吧。”
“青钿呢?”张昊放下大花猫。
“前面,吴掌柜进京,黑娃一个人顶在铺面,这几天愁得连家也不回,花婶那个老卖嘴的把他说急眼,胖虎上去帮腔,几个人吵起来······”
红蕖忍俊不禁,吃吃的笑。
张昊懒得理会这些鸡毛蒜皮,“去叫她。”
青钿跟红蕖回来,张昊放下粥碗说:“把群芳斋的胭脂腮红全买下,你亲自去,不要铅粉,让牟二娘快些进货,告诉她,急用。”
青钿道:“恁多脂粉铺子,干嘛偏去群芳斋?牟二娘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你不是说要保密么?”
“要的就是牟二娘大嘴巴,放心吧,打死他们也学不来。”
张昊没吹牛,说制皂简单,是因为市面上本就卖有皂锭,但是与他做的有天壤之别,钓鱼是个技术活,跟着他学就对了,这叫节奏。
“金盏!收拾好没有?走啦!”
他朝厢房吼一嗓子,转去前面,接过小赫手里缰绳,出巷子上马。
一早街上行人不多,策马当风,别提多爽快了,小赫快马跟上。
车夫老向昨晚住在田庄,胖虎充任临时车夫,气呼呼驾着马车,心说女人真是麻烦,害他没机会骑马。
金盏一个人坐在马车里,东摇西晃,心里美滴很。
这辆车双马四轮,曾轰动一时,老主母很少出门,少爷出门也不用,车子反成了闲物,后来田庄重建,烂路修好,这辆车成了老管家座驾,昨个儿她和青钿坐一回,今儿是独享呢。
张昊快马加鞭到庄上,看到通往库仓大院的路上停了一溜儿牲口大车,库院门口人来人往,正在搬卸各类油料,其中尤多杂骨。
过来师父这边,缰绳丢给小赫,进屋问师父,“一大早怎会有这么多人送货?”
“江北送来的,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
老廖一边给膝下的孙女扎辫子,一边说道:
“那些商贩担心咱们变卦不收,急火火就送来了,有些人想要和咱签约书。
江口还有几艘船没卸,小鲁过去看了,是大船,走河汊子进不来,只能靠大车倒运。”
“给他们签,有多少我都要!”
张昊咬牙切齿,小脸都有些狰狞了,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架势。
“不能让他们在庄上到处瞎转。”
“昨晚开会给下面交代过。
铁坊两班倒,还在赶工,小锅好说,大锅不好打,得亏去年就在断断续续做。
木匠老董说桶箱模子今晚能赶出来,七蛋一早带人去燎灶台。
石灰不缺,火碱、芒硝还是上回剩的,采购最快要月底回来,插秧前后围墙能建好(南方稻种两季,头季七月收,二季八月前插秧)。”
老廖拍拍孙女小脑袋起身,无病拉着爷爷手给张昊做鬼脸。
“我去皂坊。” 张昊摩拳擦掌,一溜烟儿跑出院子。
村北河汊子最上游是糕点坊,老远就能听到水车带的油锤闷声做响,下游是铁坊,一个巨大的烟囱突兀竖起,黑烟冲天。
张家铁坊的大锻锤曾沉寂许久,如今粉碎杂骨又派上用场,想当年初次创业,过往君子有幸听到巨震,无不惊骇,遂成江阴八大怪之一。
大车间的气味还是那么熟悉,学徒们手脚并用,忙乎不停,有的在砧子上来回捶打农具,有的脚踩踏板,带动磨石打磨。
“嗤喇!”一声,两个坊丁抬着模子里的大锅放进水里冷却,浓烟滚滚。
张昊默默看一眼墙角,肮脏草席下面是几台简易机床,那是害他破产的心血结晶。
倭狗急切间弄不动这些物件,才侥幸得以存留下来,可惜老万仿造的鸟枪他看不上,做件链甲又被贼人抢走,大炼钢铁梦碎了一地。
搅拌铁水的老万听儿子说少爷叫他,扭头瞅一眼,把手里钎子递给儿子,小跑去门口。
张昊指指耳朵,转身来到坊院外。
老万把皮手套取下擦汗,顺手抹在黑乎乎的皮围裙上,呲着黄板牙笑。
“少爷,连带去年,一共造了十二口大锅,昨晚赶工报废一口,锅比农具难打,没法再快了,知县老爷要的那批镰刀不耽误农忙,很快就齐活。”
“老万,咱铁坊暂时不再接新活,伺候好老客户就行,过了农忙,大伙好好歇歇,工钱照旧。”
他觉得既然皂坊上马,铁坊可以先放放,毕竟条件简陋,原料也被人拿捏。
“都听少爷的。”老万陪笑脸,猴腰点头。
他和另外两个工头都是官厂坐班匠,少东家借着知府公子名头,把他们拖家带口弄到庄上,没有预想的受罪,反倒是进了福窝。
河汊下游皂坊工地上,护院汪琦看见少东家在铁坊门口站着,跑去河边树林里呼喝躲懒的妇人们赶紧干活。
工棚下,六排泥灶里烧着火,大锅小锅已经架上,庄客们在远处挖沟打桩砌围墙。
“骨头渣滓倒锅里,可劲的熬吧。”
张昊来到皂坊工地,见金盏已经过来了,坐在昨夜搭建完工的临时仓库门口喝茶,朝汪琦扬手吆喝一声。
进仓扫一眼,石灰、芒硝、土碱、食盐之类码放成堆,问女孩儿:
“昨晚给你说的比例还记得吧?”
金盏点头,拿了工具称量原料,女孩儿有些笨手笨脚,张昊帮着打下手,不插嘴。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制皂类同,烧碱溶液的比例是终极秘密,大明土碱质量不一,他又用芒硝和石灰合成氢氧化钠。
这些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几种溶液的浓度、比例、反应时间未知,混合后的变化依旧未知,每种原料都要试着从中找出最佳比例。
他用试错法陆续找了半年,过程极其枯燥,丫环们也逃不掉被役使的厄运,终究是成功了。
他等金盏配好碱水,说道:“这些瓢桶容器都是特制,原料用多少很容易计算,与你平时算账没区别,只管去做,错了也不打紧。”
一个大脚妇人担着挑子进仓,跟在后面的青钿笑道:“群芳斋的存货全部在此。”
做香胰子不是大锅熬这么简单,要脱色脱臭,加香加色,只能等金盏完全熟悉后再说,青钿采买的货物暂时用不上。
空气里飘荡着熏人欲呕的怪味,张昊交代金盏几句,一刻也不想多待,跑去河水消退留下的水荡子里摸鱼。
油料皂化的快,金盏发现汪护院搅拌的铁锹上光滑不沾皂泥,有些心慌,下意识寻找少爷,看到他在河边摸鱼,气得跺脚。
她计算了要用多少盐,小心舀了下锅,按照少爷说的,这一步是分开皂油中的水质杂物,仔细观察一会儿,喝令退火。
打下手的妇人拿草拍子盖上锅,金盏出口长气,“这几锅先不管,去那边!”
中午时候,圆儿跟着送饭厨夫过来皂坊,老远就见一群泥孩子在河边树林里玩火。
走近发现他们用树枝串了鱼虾在火上烤,一个二个好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乐不可支,少爷也在其中。
“快快!送饭的大人来了。”
张昊听到圆儿叫喊,扒下大裤衩子冲着火堆放水。
“女的走开,咱们水淹七军!”
几个小女娃叫着羞羞跑开,男娃们扔了焦黑的鱼虾螃蟹,嘻嘻哈哈对着火堆撒尿。
皂坊的妇人们扯嗓子吼叫自家孩子吃饭,圆儿捂着小鼻子,跟在少爷身后去皂棚下。
张昊拿棍子在一口皂锅里搅搅,动植物油熬出来颜色有别,动物油比较脏,头道皂基颜色难看,想要质量过关,还得再炼。
交代护院兼工头汪琦小心看火,不让小赫和胖虎跟着,带上圆儿去上游糕点坊。
妇人们下午把皂液舀出来装箱,金盏掐指头算算时间,“少爷,闲着也是闲着,接着炼吧。”
张昊看出来了,死丫头很有成就感,“不嫌累就接着干,熬炼、加料、出锅、入仓凝固、切割压字、包装封箱,如何搭配各个环节,又快又好的完成每日任务,才是关键。”
“嗯,嗯!”
金盏鼻尖沁出细密的小汗珠,眨巴着眼睛连连点头,兴奋之色溢于言表,转眼见胖虎铁锹上皂泥滑落,赶紧去加盐。
张昊心里松口气,死丫头能独当一面,往后自己也能省心不少。
第8章 狮口大开
七月流火,风吹稻浪,大暑将至农事忙。
开国时候,江南五府是大明粮仓,俗云:苏湖熟,天下足。
如今民间有湖广熟天下足之说,因为江南地区产业结构变了,大明的粮食供应基地,渐渐成了棉纺丝织业中心。
不过有明一代,江南的重赋不曾有变,不到全国 6%的田地, 税粮却占国课 23%, 也就是全国平均水平的 4 倍(没粮就交银子)。
江阴稻麦二熟,张家庄与众不同,全县开镰最早,割稻、晒谷、翻田、插秧,赶在霜降前,还能割一茬晚稻,一年三熟,辛劳倍增。
为了抢收抢种,庄客鸡叫头遍就要下地忙碌,天黑才回家,一日三餐都在田间地头。
午间歇晌,庄客们躺倒荫凉处就睡着了,帮厨的老人孩子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老廖拉上一车饭桶菜盆回村,得知又捉住一个凫水进入北河的贼人,也没在意,忙不迭去村东口顶班,顺路还给打谷场挑去一担凉茶。
护院小鲁见庄头过来,钻进路边值房去补觉,老廖沏壶茶,去槐树荫下坐了,摇着蒲扇闭目养神。
鸣蝉声声聒噪,呱呱嗒嗒、吱吱呀呀的蹄声和车轱辘声隐约传来。
一个老汉赶着驴车缓缓到了庄口,停在道旁林荫里,老廖起身给过来的老汉拱拱手。
“进村第一个路口左转就是仓房,最近送油料的颇多,价钱公道,还有芙蓉皂相赠,老哥自去。”
“那敢情好,杂骨往日是废物,不想贵庄还收购,小老儿走村窜乡收了些送来,有劳,有劳。”
老汉喜滋滋牵驴进庄。
老廖坐下自嘲的笑笑,他原以为骨头榨不出啥油,做胰子只能靠种芸苔、收大豆,本高利薄,没想到骨渣磨粉能作牲口饲料,香胰子更是被城里奸商炒成天价。
徒弟之前交代说要严加防范,他没当回事,结果又出乎他意料,眼红皂利的奸商们盯上了田庄,最近日夜遭贼,都是收了外地人银子,来打探皂坊秘密的地痞。
他不敢再安排田庄护院下地劳作,专一防火防盗,幸亏庄客都是招募的外地流民,拖家带口者居多,吃喝不愁有钱拿,婚丧嫁娶张家全包,否则难保不会泄密。
上工铃敲响,大人小孩顶着烈日投入劳作。
“少爷。”挑运秧苗的小赫叫了声,抬手朝南边指指。
顺着田埂过来两人,其中一人手拿折扇遮阳,正是南市会馆执事——莫大掌柜。
这个老王八带走胰子样品后,便起了歪心思,看来是打探不出制皂法子,着急上火,按捺不住了。
胖虎抹把汗闷声道:“这厮脸皮够厚的,还真敢过来,少爷到底是咋想的?生意恁好,非要卖方子。”
小赫骂他:“你懂个屁!”
“我不与你一般见识。”胖虎闷头挑着秧苗去邻近水田,上个月他帮着黑娃骂老秦婆娘,被老李收拾一顿,少爷不闻不问,他变老实许多。
人形插秧机张昊直起身,扭扭酸胀的小腰,去田埂上摘帽脱褂倒茶喝。
自打开镰他就住在了庄上,每日鸡叫头遍爬起来,面朝黄土背朝天,弯腰劳作不得闲。
“乡下简陋,老叔别嫌脏,坐下歇歇。”
张昊把脚边泥板凳踢过去,倒茶递上。
“不敢,不敢。”
老莫慌忙接过脏兮兮的杯子,挥退随行的小厮,满脸堆笑坐了,诌媚道:
“乡里乡亲,咱县父老谁不知道小官人最是平易近人,不然我一个买卖人哪敢这般随便来见,没的让人耻笑不知礼数。”
张昊懒得和这个老狐狸兜圈子,直接道:
“前儿个日升号老康介绍个朋友,要买下江右(江西)经销权,一口价,五万两银子,爱买不买,小爷没工夫陪他们磨嘴皮子。”
老莫手一抖,下巴不多的胡须又被他拽掉一根。
大东家让他两路齐进,明面上先探口风、再拖一拖,暗地里想法把皂方弄到手。
其实他也是这个打算,那天从张家出来,他就想明白一件事,对方在打他背后东主的主意。
甚么老沙介绍一个扬州富商,不过是借口,所以说,只要他不急,急的自然就是对方。
孰料芙蓉皂眨眼就风行市面,紧接着是香肌润肤皂,梅兰竹菊虞美人,名头花样百出。
坊间各总传闻都有,据说句容那边有个秀才,拿香胰子作定情之物,还成就一段佳话哩。
香胰子的名头传到大东主耳朵里,苏州飞鸽传书接连不断,让他赶紧想办法。
可怜他为了刺探皂方,前后砸进去二百多两银子,结果连个屁的消息也没得到。
打行裘花死活不接刺探皂方的活儿,他让下人雇的地痞要么铩羽而归,要么音讯全无。
北关姚老四更是油盐不进,这条败狗仿佛一夜之间抖了起来,鼻孔朝天的样子能把他气死。
前天他花了五十多两银子,请一个外地客商喝酒,得到一省经销权五万才能买断的消息。
大明两京十三省,那就是百万大银,眼前这小子胃口之大,已经严重超出了他的预料。
今日一早他收到鸽信,东家让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小子请去苏州,否则拿他是问。
他喝口凉茶压压心焦,斟酌着词句,露出一副愧疚模样,试探道:
“小官人有所不知,今年丝绸市价跌跌不休,会馆几个东家为此伤透脑筋,因此耽误些时日,并非有意疏忽小官人,昨日东主来信,想见见小官人,我亲自陪你去趟苏州如何?”
“眼下怕是不行,你也知道,咱县解运上方玉粒进京,用的脱壳机是我家作坊打造,家父不知听谁多嘴,要我做几台送常州,奈何铁料煤炭匮乏,我正发愁此事呢,真的走不开。”
张昊皱着小眉头挠抓脊背,手指头上揉捏出一粒污垢泥丸。
老莫无语之极,扫一眼大人小孩倾巢出动的田野,再看看眼前光着膀子的黑炭头,做唏嘘感佩状。
“这事儿乡亲们都知道,小官人仁义,造福乡梓,令尊体恤百姓,实乃我等之福。
小官人,这笔生意太大,我家东主难免迟疑不决,还望小官人说个条理出来,也好让我给上面一个交代。”
张昊感觉身上发烫,金乌偷移,晒着了,往树荫下挪挪椅子。
“条理很简单嘛,两京十三省,买经销权我送方子,另有上中下三策供你们参考。
下策譬如老康他们,五万买断一省生意,中策以大江为界,一口价,二十万。
上策就是当初我给你家东主的建议,五十万,直接买下我的方子,垄断皂业。
三个价位,都是良心价,童叟无欺,概不还价!”
良心价?你咋不去抢呢!
老莫差点气笑,随即意识到,这卖皂方的生意,比抢皇杠还要爽快来钱,而且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张昊不以为然道:
“老叔你心里应该有数,我卖的可是摇钱树,最近家里门槛快要被外地客人踏破,都赶去姚四哥那边也避不开,只好来田庄躲躲,烦滴很。”
老莫眉头紧锁,“有人买下一省经销,若是不守规矩,如之奈何?我若买断,小官人真格不卖了?”
张昊陡地翻脸,起身怒道:
“芙蓉城谁不知道小爷我一诺千金!你有本事吃下,我立马把皂坊扒喽!”
“小官人息怒,息怒。”
老莫赶紧打扇子陪笑脸。
“我滴小爷哟,这不是问问嘛,你咋就上火呢?”
张昊一把推开他,气呼呼坐下。
“我看你是糊涂了,试问我这芙蓉皂生意,除了盐铁丝瓷茶,还有什么买卖能比?
你卖盐卖茶,能垄断一省之利?难道这还喂不饱你?
只要买了我的方子,谁敢倒卖过界,那就别怪我把秘方大白天下!
再说了,契约在手,难道没有王法?
至于那些小贩越境货卖,都是小打小闹,你吃肉时候,还在乎漏些汤水?
话说回来,咱们生意成不成无关紧要,当初你相帮之情我不会忘,只管来进货,给你优惠价。”
“那我就先行谢过了,小官人且等我消息。”
老莫起身打拱道谢,心事重重的离去。
张昊喝口下火茶,寻思片刻,朝田间的跟班招手。
“赫大哥去黄田荡,找日升货栈老康,让他给王掌柜带个话,就说盛源齐家邀我去苏州,最多再等他两天时间,过时不候。”
小赫应是,取了树上搭的褂子回庄取马。
几个拾穗的小孩从远处路过,见有人在树荫下偷懒,也跑来玩闹,争抢茶杯茶壶。
“别抢,轮着来。”张昊拿瓷壶给他们倒茶。
“张昊,我爹说打的粮食都是你的,真的假的?”
一个同样打赤膊的小孩子问他,伸手接过小伙伴的杯子喝一口,连连叫苦。
“呸!呸!这是下火药,不是茶叶,难喝死了!”
“你家才来我们庄子几天?知道啥。”
旁边扎冲天辫的小女孩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尝尝,好苦,皱着小鼻子说:
“这里全是他家的,点心坊也是,我娘说我要是听话,长大就给他当媳妇,天天有点心吃呢。”
“放屁!他要听我爷爷的,你们也是,都得听我的!”
一大群小孩顺着田沟从远处跑来,领头的无病手端茶杯,义正辞严,扫视这几个小不点。
她身后的孩子们有的挽篮子,有的拎蚂蚱串,只有她端着盛肥皂水的杯子。
女孩见无人敢反对,拿麦管吹个七彩肥皂泡,小手一扬,泡泡飘了起来,得意道:
“看看我吹的大不大。”
“大,真大。”
“还会飞!”
“真好看,无病,给我吹一下吧?”
一群孩子羡慕的围着女孩,叽叽喳喳讨好。
张昊憋不住笑,孩子们恼火起来,大声呵斥,还告状:
“无病,他笑你!”
“我没有,无病,你去哪玩啦,爷爷呢?”
“不知道!”
无病怒目瞪他,气呼呼说:
“谁玩了?我们在捉蚂蚱回去喂鸡好不好!施护院让我告诉你,又抓到一个混进庄子的坏蛋!”
北河皂坊大院,金盏坐在茶棚下休息,头上扎着帕子,花花绿绿的漂亮衫裙换成了耐脏的两截土布衫裤,那张白生生的脸蛋早已变黑变瘦,瞥见张昊光脚赤膊进院,给他倒杯茶,摇着蒲扇埋怨说:
“瞅瞅你,都晒成黑老包了,庄上缺你一个干活的?”
“晒太阳大补,你懂啥。”
张昊提起脚丫子挠挠发痒的泥腿,东张西望。
“汪护院呢?那个招娣咋样?”
“招娣学的快,盼娣就笨些,只能在仓库带班,汪琦是个废物,怪不得被人叫七蛋,离八蛋真是不远,他不在这边照看才好。”
金盏扭头瞅一眼在工棚下忙碌的招娣,笑着把黏在脸上的发丝挠开。
皂坊眼下全是妇人女孩,人们嘴中的七蛋,就是最初带班的汪护院,这人在青楼做过打手,因为替姐儿们出头,得罪了寻欢豪客,不得不逃。
庄头让他带班,大概觉得他善于和女流打交道,不料这人窝囊之极,反成了妇人解闷逗乐的对象,她嫌这厮碍事,一怒之下之下把他赶走了。
大院里热浪滚滚,气味销魂,妇人们都是汗流浃背,张昊到处检查一回,临走对金盏说:
“大伙辛苦,告诉她们,伏天每月再加一钱银子,多喝绿豆汤,别中暑。”
金盏追了几步,见周围都是人,实在没法张嘴,气鼓鼓的回了茶棚下,腹诽不已。
少爷太傻,看不出这些刁妇在做戏,无非是热了些,挣的银子比衙门书吏还多,一钱银子能买上百斤煤,有钱你把柴灶改煤灶不好么?
村东口,老廖把小鲁叫醒,又去河口值房巡视,让当值的护院小刘去把木匠老董找来。
流经田庄的沟汊在此汇聚,通往大江,河道逼仄弯曲,船只稍大难以通行,如何梳理这条航路要早做规划,等作坊生意做大再动手就晚了。
张昊寻来河口值房,坐在凉棚下唠话的老董连忙让座倒茶,端着烟袋锅说:
“少东家快坐下歇歇,看看都晒成啥了,东家下田,还要我们做甚?往年姚管家在,也是不用操啥心,小的们侥幸遇个好主家,谁敢偷懒老汉第一个不放过他!
菜园三瓠子管着几个流民,看把他嘚瑟成啥了,瓠子娃念几天学,被他当祖宗供着,干个活扭扭捏捏,问他咋了,张嘴就这也那也,在老汉面前称爷,反了他!
鞋底板子抽过去,小畜生腿脚立马利索,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啥样人没见过?少东家文曲星下凡,将来是要陪王伴驾的,也没见像他这般作怪······”
老董一开口就叨叨个没完,坐一边打草鞋的小刘憋不住笑,老廖插嘴说:
“老东主要的脱壳机太多,怕是无法如数做出来,老万听说能换来铁料,想出趟门,他在江右见过民炉炼宿铁刀······”
张昊有些哭笑不得。
脱壳机是仿造砻磨,不种地不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粮食脱壳是繁重活计,时下石碾大江南北都有,寻常人家用擂臼,官府惩罚女犯就是舂米。
有心人发现张家庄每年老早就把新米送去县城,便跑来庄上打听,从此本县解户运粮北上,便比别处先行一步,导致邻县粮长也跑来求告。
交皇粮干系胡老师政绩,曾不止一次暗示他,当以乡情为重,莫管外县瓦上霜,否则本地乡民难免生恨,做好事反而里外不是人,他不胜其烦。
没想到父亲得知此事,也动了心思,知府老爷显然不是单纯为了推广农具,想要政绩可以,拿铁料来换,奈何样品机被马奎取走,铁料至今没送来。
老万被他的大炼钢铁计划洗脑过深,得知能弄来铁料,便忍不住蠢动,却不知道,他这个少东家,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大负翁。
“想去江右等腊月再说,适才老莫来了,我得回城······”
“少爷——”
正说着,小良顺着水渠打南边跑来,喘吁吁嚷嚷:
“姚老四带个老陕来府上,死乞白赖不走,他偷偷给我说,客人是个大财主,非让我来找少爷。”
大明商帮中,山陕商帮是唯一的联省商帮,陕商和晋商在各地携手建造办事机构,以此来推进商贸事业,即供奉关二爷的山陕会馆。
江阴没有山陕会馆,不过苏扬等漕运大都会多有,专门经营布匹盐茶等大买卖,张昊觉得,姚老四带来的陕棒棰,弄不好还真是一条大鱼。
“人在府上?”
“美得他!姚老四见我爹不待见,带着老陕气呼呼走了。”
“客商老陕口音?”
“嗯!是老陕,不过看上去不咋阔气。”
老廖想起仓库大院关押的那些贼子,搁下茶碗问小良:
“谁送你来的?”
“老刀,死瘸子骑马快得跟飞一样,差点我吓死!”
老廖交代徒弟:“让老刀去找施开秀,那些贼子关在田庄不妥当。”
张昊点头,带上小良回庄,至于皂坊被人盯上,他不怒反喜,倘若无人问津,他真的要哭死。
回城路过东市,张昊听到头顶有人叫他。
酱油铺娄一勺的婆娘趴在楼上窗口,扯着大嗓门嚷嚷:
“小官人——,大伙都是买一送三,怎么轮到我去买胰子,就送一块儿?!”
“不死买一送二么?婶子只管去找姚老四要,就说、哎呀,老牛叔你拉我作甚?”
张昊被街坊围住不放,咬牙答应买一送三,霜降之前不会改弦易调,这才被饶过。
转过十字街,让老刀押着一串儿毛贼去县衙,来者是客,不请这些贼厮鸟吃几天牢饭,忒瞧不起人。
第9章 落袋难安
小良被他爹看得严,难得骑回马,到家才从马背上爬下来,脚一软失声惊呼。
“哎哟——”
老秦和张昊齐齐扭头。
“没事儿、没事儿,腿有点儿酸。”
小良呲牙笑笑,幸亏拽着缰绳没松手,否则一屁股坐地上就糗大了。
张家马厩大院设在宅邸之外的东南角,他忍着胯根生疼,牵马去巷东,听到他爹站在大门口,给少爷说起姚老四,忽地想到一些遗漏的事儿。
“对了少爷,我跟在他们后面去街上时候,那个陕棒槌给姚老四说什么、嗯——,金陵点春阁的十二钗,还有小蓬莱白姑娘。”
一个胖小子啃着黄瓜跑来门口,眼睫上的泪水还没干,看到小良牵了两匹马,好不艳羡。
张昊揉揉小家伙脑袋,“狗蛋,你哥又欺负你啦?”
“嗯,花婶打他了,还给我黄瓜吃,他们都没有。”
“赫小川回来没?”张昊见老秦摇头,领着狗蛋去东边杂院。
老秦叫住叉着罗圈腿的儿子,夺过缰绳教训道:
“看门去!日泥马,啥棒槌窑姐的,没出息的东西,嫌腿酸就给我好好念书!”
“爹,我没说窑姐呀,你听错、哎呀!”
小良还在迷糊,老秦一头皮削过去。
“犟嘴!”
张家的长工仆妇多住在东边大杂院,老少三十多人,大伙房也在这个院子里,去田庄帮忙的大人还没回来,加上社学农忙放假,这里成了孩子们的天下。
小良他妈在井边洗菜,张昊过去拿根洗净的黄瓜,一口咬下去,在树荫下抓石子玩的孩子们一窝蜂跑来,围住花婶,眼巴巴的看着她。
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花婶无奈叫道:“一人一根,洗手去!”
张昊看着大伙争着洗手吃黄瓜,乐不可支。
“花婶儿,听说刘黑娃一直住在铺子里,家里给他送换洗衣服没?”
“他娘来过一趟,顿顿饭都小良给他端去,衣服是徐大妮给他洗,人家如今可是大掌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谁敢得罪他?”
“大掌柜还不是被你骂。”
“骂他怎么了?他爹我也照样骂!”
“婶子威武,晚饭后让小良去姚老四家一趟,就说我明天上午有空。”
张昊啃着黄瓜去后园,被奶奶数落一通,吃罢晚饭才回自己小院。
厢房廊檐灯笼高悬,梨树下的石桌上,账本堆叠,摆着文房四宝,覆莲座烛台光华莹莹。
两个大丫头坐在桌旁,一个翻账本、打算盘、口中报数,一个提笔记录。
青钿听到脚步声抬头,见他笑脸盈盈,一身米色葛纱夏袍,不是常穿的两截短衣,与坐在旁边的红蕖对对眼,奇怪道:
“下午咱们一直在院里呀,你没看见他?”
红蕖捏着毛笔摇头,“没看见,故意的呗,比花花还贼。”
青钿推开算盘埋怨他:“到家怎么不让人知会一声?还以为你在庄上呢,几时回的?”
“后半晌就回了,一直在后园,你们吃过了?”
“方才吃罢。”青钿抿口茶水,“老主母睡了?”
“还没,有点晕食,吃完饭就想躺下,总算听劝,春晓她们陪着在荷塘纳凉。”
张昊瞅一眼在井边洗衣的圆儿,不知道花花跑哪了,拿起桌上册薄翻看,都是皂坊账目。
“这么多,怪不得你要上火。”
“我可不想上火,芳姐比我还忙,红蕖性子太柔,你告诉我,皂坊账目谁来管?
还有晕食,得亏点心坊建了冰窖,房里放些冰才好捱些,否则老主母恁大年纪怎受得了。”
青钿的目光从他脸上划过,蹙眉望着月门外的过道,算盘珠子被她拨弄得嗒嗒轻响。
胰子生意做开,债务压力大减,她想不明白,这个财迷放着大好机会,为何不扩建作坊?
“姚老四三天两头找我要货,田庄库房杂骨成山,都臭了,铁坊物料不足,人力不够,廖庄头只能派人去买广锅。
城门口四季有人等着做工,若是雇人的话,又担心皂方会泄露,农具铺也得雇伙计,你去看看,刘黑娃瘦成什么了。”
红蕖插一嘴,“青钿姐脚都跑肿了。”
圆儿过来倒茶喝,俩眼珠在大伙脸上来回巡睃。
“姚老四肯定是定金收到手软,被人家逼着发货,我来收拾这厮。
皂坊暂时不能雇外人,再坚持几日好了,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至于农具铺子,多是些蠢笨物件,老刀、小良他们搭把手就行。
其实银子这种东西,够用即可,我读书人来着,岂能苛求阿堵物。”
鬼话出口,张昊得了六个大白眼,青钿并不知道他要卖皂方,即便一开始就告诉她,也会被她当做天方夜谭,眼下更没有必要磨嘴皮子解释,等成功了再说不迟,起身叹道:
“有德之士,安贫乐道,无良之人,视钱如命,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哎~”
前宅西跨院里,白班护院尚未休息,值夜的也起床了,有人去大伙房打饭,有人坐树下纳凉,老刀见张昊抱着大花猫过来,去屋里给他搬个椅子。
张昊坐下问小赫:“老康咋说?”
小赫和他对对眼,见他没反应,便道:“没说啥,吃些茶点,临走送我一钱碎银花销。”
小杨起身,“小官人,我去后面转转。”
张昊不满道:“胰子生意要转手,家里全靠你们帮我照看呢,自己人避讳甚么。”
“这小子最爱作怪。”
胖虎光脊梁端着大海碗进院,吃得汗流浃背,顺嘴埋汰杨云亭。
小杨只好坐下,给胖虎递杯凉茶求放过。
胖虎接过来倒肚子里,大手一抹油嘴,满意道:“这就对了嘛,廖庄头教我一招金丝缠腕,伺候我舒坦就传给你。”
张昊撸着花花数落肥厮:“看把你能的,跟着黑娃一块儿骂花婶,我看老李叔下手还是太轻了。”
胖虎有些懊恼,“弄半天黑娃十来岁真尿床,还以为老秦婆娘故意编排他。
他在店里打地铺,我起夜见门缝里透着灯光,还有人念经,原来是在算账。
我也是看他不容易,才上去帮腔,没想到人家是一个村的,我才是外人。”
一圈哈哈大笑,胖虎跟着傻笑。
这肥厮天生的大块头,一人饭量能抵六七人,娘老子养不起,只好送给杂戏班子。
张昊去年在庙会上见他和别人打赌,一篮子生鸡蛋喝下去不带打嗝的,顿时惊为天人。
其实史上有载的猛将多是巨人,即所谓天生神力,比如楚霸王项羽,身高1米85。
这种饭桶他养得起,当即忽悠胖虎来家,有老李调教,也不至于埋没了这副身板。
一夜无梦,鸡叫头遍张昊就醒了,想起这是在家,又沉沉睡去。
日上三竿时候他被圆儿推醒。
“少爷,姚老、姚掌柜要见你,还带个客人。”
大鱼送上门了!张昊瞬间精神焕发,小丫头伺候着,飞快洗刷捯饬一番,下楼出月门,脚步渐缓,迈着四方步,摇摇摆摆前往花厅。
“四哥来了,这位······”
张昊入厅斯文拢手,但见那老陕四十多岁年纪,面容白净富态,黑漆纱罗遮阳帽,棒子碰瓷那种,青黑色直裰,猪嘴布鞋,寻常打扮,神态倒是不卑不亢,透着一股沉稳之气。
来客不待姚老四介绍,自称曹茂廷,在扬州得闻芙蓉皂商机,来这边已有数日,两番登门拜见无果,今日幸有姚掌柜引荐,得以登堂入室云云。
张昊请茶致歉,对方不搞弯弯绕绕,他也不爱扯淡,当即抛出所谓的上中下三策,任君自选。
曹茂廷听罢报价,面色如常,端茶浅酌一口,缓缓将杯盏搁在手边黄花梨五足茶几上,貌似沉吟。
姚老四无精打采的坐一边,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张昊乜斜这厮一眼,倒也理解对方的心情。
胰子大卖,定金接到手软,大概做梦都能笑醒,却料不到他要卖皂方,还要帮他筛检豪商巨贾,狗咬尿泡空欢喜一场,能开心才怪。
猪队友完全没有助攻的觉悟,他只能赤膊上了,不待曹茂廷开口,便说道:
“曹员外,你既然登门,情况想必了解得七七八八,这笔生意是手快有,手慢无。”
曹茂廷笑了笑。
“小官人,在下能否去贵坊看看?”
“理当如此。”
张昊又伸手请茶,拉扯闲话,套对方的根脉。
小良看回茶,退到厅柱边,眼珠子跟着一只花间蝴蝶乱飘,见老娘远远的朝这边招手,悄悄往台阶挪几步,转身跑了过去。
“去问少爷,南市老莫来了,要不要打发他走。”
小良返回花厅,趴少爷耳边嘀咕,得了示意,跑去门房见老莫。
不大一会儿,张昊听到脚步声,起身给曹茂廷介绍花径过来的客人。
“那个年纪大些的,便是本地丝业会馆莫执事,他家东主也看上了我这门生意,盛源齐家的名头响彻大江南北,曹员外想必认识。”
曹茂廷道,“钻天洞庭遍地徽,苏州齐东主的大名,如雷贯耳,却不曾打过交道。”
大明商帮基本以省为单元,但能用县下乡镇命名为商帮的,仅有一个,即苏州洞庭商帮。
洞庭商帮在苏州西南郊外吴县太湖之中,居洞庭东西两山,当地盛产碧螺春、桑蚕等。
本地商人利用洞庭得天独厚的水运,运进本埠缺少的粮食,贩出畅销全国的苏州丝绸等。
由于洞庭商帮惯于削尖脑袋钻营,连“天庭”都能打通,因此有“钻天洞庭”之绰号。
譬如皇家岁造缎匹,名义上是官府织染局造解,实质上,根本离不开齐家之类的民间私营大作坊。
老莫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子入厅,与张昊见礼。
“小官人,这位是苏州杨掌柜,代表我家东主,来府上拜见。”
张昊伸手延坐,心里有些奇怪,自己城里城外来回跑,老莫这个瘪犊子,好像每次都能碰个正着,这么巧,不会是派人盯着我吧?
“莫大叔,这位是曹员外,专程从扬州过来,我看在乡亲的份上等你至今。
价钱大伙都清楚,没啥遮遮掩掩的,齐东主要是吃不下,我这边就开卖,都等着呢。”
老莫干笑一声,看向坐他上首的瘦子。
“多承小官人盛情,我家主人发话,生意我们要一半。”
杨掌柜拱手言罢,扭头大喇喇对曹茂廷道:
“曹大掌柜是吧,可还记得在下?并州、宝丰茶庄,怎么,不记得啦,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并州是古地名,大致在山右太原、大同,以及关外河套一带,不过大明的丰饶河套,早就被鞑子抢去了。
行内人都懂,秦晋相连,均做边关生意,那就离不开走私,因此用模棱两可的并州生意,指代走私买卖。
曹茂廷端详对方片刻,捋须含糊道:
“宝丰号,好像在哪听说过,恕我健忘,具体实在记不清了。”
杨掌柜阴阳怪气的笑。
“也难怪,在下当年哪有资格和曹掌柜谈生意,嚯、张嘴就是上茶万斤啊,鞑子贪婪,祁贵发他们无能,一圈人被你的空城计玩弄鼓掌,好手段!”
“哦——,想起来了,这事儿我还有些印象,其中另有情由,你可能有些误会。
懂的都懂,我就不多说了,生意嘛,撑死胆大、饿死胆小,没胆量怨不得旁人。
至于杨老弟,时日过去太久,恕在下眼拙,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一二。”
曹茂廷拱拱手,笑得一团和气。
“扯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作甚!完事好好套交情去,我还要游湖会友,没时间和你们墨迹!”
张昊一副不耐烦的纨绔嘴脸。
“小官人息怒,我家主人有请尊驾前往······”
瘦子还没说完,张昊摆手打断,烦躁道:
“净整些没用的,小爷皂方是前宋皇宫秘藏,货真价实,爱买不买,我只图爽快利落,不然怎会轮到你家东主!”
离了王屠户,就得吃带毛豚?小爷我张榜卖方,银子手到擒来,这事儿又不是没干过,大热天我去苏州作甚!”
花厅上,坐在最下首的姚老四仿佛局外人,望着厅外花圃,痴痴呆呆。
旁边的曹茂廷端着茶盏,细品缓咂。
那瘦子杨掌柜被张昊怼得反应不过来,皱眉去看老莫。
老莫愁容满面,微微点头示意,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杨掌柜斜视曹茂廷,咬牙道:
“我家主人愿买下大江以南经销权,可以预付定金十万两!
不过我家主人特意嘱托,万望小官人移驾苏州一会,算是不情之请。
毕竟生意一场,往后就是朋友了,实不相瞒,我家主人不良于行。”
“原来如此。”
张昊若有所思,起身背着手,踱起斯文滴四方步,其实他的小心肝都快要蹦出来了。
十万粮白银啊,老子终于脱贫了!
茶叶蛋我吃一个扔一个,鱼翅漱口,燕窝敷脸,就是这么豪横!
再三努力,他死死滴按捺住激动欢悦之情,缓缓吐气说:
“银子是个好东西,锦衣玉食,走鸡斗狗,须臾离它不得,看在阿堵物的份上,我就晒晒太阳吧。”
接下来是商议细节,听到姓杨的说用号票支付定金,张昊当时就懵了,气得差点暴跳。
我大明没有银票,只有宝钞,国初面值一贯的纸币,价值一两银,如今超发贬值,如同废纸!
“小爷我要宝钞做甚?烧火做饭么?!”
“小官人误会了······”
老莫耐心解释,磨破了嘴皮子,总之齐家号票十足真金,去盛源银铺(放贷、兑换)就能汇兑现银,诚实不欺。
张昊的小脸红白不定,没见到真金白银,让他极度不爽,思来想去,最终只能认命点头。
胡知县幕僚老吕被请来做中,夜壶用完,小赫去粮油铺走账,封谢银送老吕走人。
杨掌柜擦掉手上沾染的印泥,递上五张面值两万的所谓号票,急不可耐翻看到手的皂方。
张昊拿着附有密押暗记的号票检视半天,看崭新程度,绝对是特意为他量身定制的白条子!
他肚子里的草泥马在狂喷口水,心说老子明天就派人去你家银铺换钱!
“小官人,这上面为何没有诸类香皂配方?“
草泥马的!你给的不也是白条子么?真当老子傻啊!
张昊把白条子和约书塞袖里说:
“香皂配方等我去苏州再说,杨掌柜不是还要去皂坊么?”
吩咐赫小川:
“告诉金盏,香胰子先停停,其余随便他看,要做好外来人员管控。”
赫小川伸手送客,“杨掌柜,请!”
恶主刁奴!杨掌柜强忍不快,收好秘方,拱手敷衍一下就走。
张昊送到石阶旁站住,习惯性给老莫卖人情,毕竟是老乡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老叔,我说话算数,你只管去田庄进货,买方子也有优惠,谁让咱是乡亲呢。”
老莫苦笑称谢,他要有这本钱,岂会为他人做嫁衣。
姚老四也要告辞。
“你等一下。”
张昊去厅上坐下,心里烦躁得厉害。
日盼夜盼,盼来个白条子,情绪大起大落太快,他有些受不了,让小良去拿冰茶来祛火。
小良大喜,飞快送来满满一盘子冷饮。
人人一杯,剩下的端着就走,心说徐二妮死丫头好不狡猾,还去门房问人头呢,带上小川哥六人,还不是乖乖送我三杯,这回过瘾啦!
“小官人,莫怪我好奇,贵府很有些稀奇物,这凉茶真是绝妙。”
曹茂廷喝口冰茶,蜂蜜牛奶水果混合,香甜可口,沁人心脾,忍不住赞叹。
“没甚稀奇,别家也有,我家牛奶蜜糖用的多些罢了,混些小钱钱花销。”
张昊喝口甜丝丝、凉悠悠的冰茶,燥热稍降,说话也变得和气起来。
曹茂廷诚恳道:“既然杨掌柜去皂坊,我就暂且不去了,能不能给在下派一位制皂匠师,我想买下一省的经销权。”
“好说。”张昊暗喜,这一笔生意若成,足以抚慰我受伤滴幼小心灵。
“小官人若方便,我明日过来签约如何?”
见对方颔首,曹茂廷施礼告辞。
他摸不透这纨绔小子脾气,不过目的也算达成。
那瘦鬼叫杨宏远,他太记得了,这厮做过祁贵发伙计,刁滑精明,当年差点坏他好事,胰子生意有这厮头前趟路,他很放心。
张昊来到厅廊留步,示意傻站在烈日下的小良送送客人,转身回厅坐下。
姚老四凑过来,见他拧巴着小眉毛,不知道在想啥,心里好生难受,苦涩道:
“少爷,皂坊真的不做了?”
“我几时说过不做?江南经销权卖了不假,咱们难道不能去江北卖货?
眼下农忙,皂坊暂不扩建,回去把不能供货的定金退了,别老想着一口吃个胖子。
还愣着作甚,人要知足,知足才能常乐,你拉着一个臭脸给谁看呢?好了,你回吧。”
“少爷的意思是,我去江北卖?”
“废话!本钱有了,肯定要大干一场,按我说的去做。”
张昊应付一句,见这厮喜色上脸,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一个人坐在那里寻思。
轩窗外,花红欲燃,戏蝶游蜂飞来厅上,断断续续的哼唧声把他唤回神。
只见待客的残茶还没收,小良按着肚子缩在交椅里来回的拧,小脸皱巴得像个核桃。
“恁大了还不知道生冷饥饱,去找老李,立马给你治好。”
“真咧?”
张昊点点头回后面去。
圆儿折了花枝勾引爬到墙头的花猫下来,见秦良猴腰捧腹,苦叽叽去后园,疑惑不解。
“他咋啦?”
“跟金盏一样,逮住冰水不要命的喝。”
小院葡萄架下绿荫深驻,青钿和红蕖仍在核算账目。
张昊一屁股坐进藤椅里,掏出银票扔桌上。
“姚老四又说什么了?这人太烦。”
青钿头也不抬,一边拨打算盘,一边把核对后的数目报给红蕖,拿起那叠银票。
“盛源银号,见票即付纹银二万两,这是?”
青钿蹙眉瞟他一眼,打开转让合约字据,顿时惊呆,瞠目结舌道:
“你、你卖了!?”
红蕖放下笔,伸手去拿银票,被青钿一巴掌拍开。
“看吧,没啥大不了的。”
这几张纸别人拿去也没用,除非、张昊的小心肝突地一跳,被绑架的后遗症猛然上头。
姓齐的忽悠老子去苏州,难道要?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觉得不大可能。
“你先收着。”
烦事挂心,张昊懒得给青钿解释买卖始末,干脆什么也不想,换了短衣去找老李学拳。
黄昏时候,小赫和帮工的下人一起从田庄回来,张昊听完回报,一笑而过。
晚上陪着奶奶,听她讲古,坐到凉气下来才回自己小院。
圆儿在灯下跟红蕖学绣花,听到院里少爷脚步,煮杯牛奶端上楼。
张昊问她小良晚上吃饭没有。
小丫头笑道:“不但吃了,还和徐二妮吵一架,我看他是疼的轻。”
青钿去前面巡视一圈儿回来,卸了钥匙串儿,脱下衫裙搭床头,摇着团扇去里间,见他坐在书案边,望着窗外夜空发呆,拉椅子坐下说:
“买地建作坊虽然慢些,难道不比卖方挣得多?,一下子冒出这么多银子,感觉和做梦一样,你怎会想着卖方子,房员外催债了?”
“没人催债,我是无可奈何,必须卖。
油菜若是推广开,皂利不输盐铁,这是泼天的财富,我怕有命挣钱没命花。
扬州造园子的盐商活得潇洒自在吧?哪个背后没有勋亲贵戚撑腰,我靠谁?
哼,你看吧,要不多久父亲就会派人来要方子,只要齐家银子到手,我就偃旗息鼓。”
青钿默然无语,她无法想象皂利赛似盐铁的景象,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尤其让她担心。
外面的夜空漆黑深邃,眼前窗口就像一个巨兽的大嘴巴,似乎要把她一口吞下。
女孩打个颤抖,缩肩摸摸冰凉的胳膊,起身把窗户关上。
“落袋为安,你做的对,老主母只盼你平平安安,哪怕做不了官,有这笔钱也足够一辈子花销,天不早了,早些睡吧。”
张昊躺在床上烙烧饼,翻来覆去睡不着。
巨款貌似送到嘴边,可他总觉得自己才是那条被钓的鱼。
时下的三两银子,能保证一个人全年吃喝,二十万两呢?
姓齐的屡次三番要见老子,到底是何用意?
第10章 引吭试啼
鸡鸣五鼓,东方露白,市井渐渐有了动静。
杂院长工吃罢早饭,去马厩大院套上送货的大车,载着老婆,赶早去田庄帮工。
老向清理完马厩粪便,天已大亮,让孙子把那匹暴躁的枣红马牵到树下拴住,取了工具钉马掌。
几个屁娃子尖叫疯闹着跑进大院,马匹受惊尥蹶子,老向一个趔趄仰天摔倒,痛呼大骂。
圆儿给青钿梳理头发时候,老向孙子急慌慌跑来后宅小院,朝厢房出来的红蕖大叫:
“小红姐、我爷爷躺地上不能动弹了!”
青钿听见,吓得披头散发往楼下跑,圆儿飞奔跟上。
张昊被吵醒,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昨夜没睡好,很想接着睡,偏又想起银子尚未安全落袋,咬牙切齿蹦下床来。
圆儿拎着食盒回院,去石桌边布置饭菜,夹个油炸小鱼丢给喵喵叫的花花。
红蕖从橱柜里取了三副碗筷出屋,见张昊从楼上下来,问他:“在哪儿吃?”
“后园。”张昊哈欠连天说:“向娃子一早跑来叫唤,马匹死了?”
“马没事,老向差点丢命!”
青钿挽着头发进院,没好气说:
“狗蛋儿他们跑去马厩大院,马匹受惊,差点踢着老向,老李过去给他按了几下,说是闪腰岔气,没有大碍。”
大人农忙,一群小不点没了管束,这是要上房揭瓦啊!
张昊去后园吃饭,顺带向奶奶借个丫环。
宰相门人七品官,奶奶身边的丫环同理,她们做事说好听是讲规矩,尊卑有序,说难听就是摆架子,不讲人情,坐镇前宅易事耳。
红蕖的月事忽然来了,还是头一回,看着染血的裙子,难免惊慌无措,青钿憋着笑传授一番经验,让她看家,问圆儿要不要去田庄。
小女孩喜滋滋点头,赶紧把三人的碗筷洗干净。
她被老管家带进城,一开始好怕,后来发现少爷很好伺候,大伙也很和气,而且随时能去庄上见爹娘,渐渐乐不思蜀,习惯了这种生活。
老向牵马过来大宅,去轿厅套上车厢,出门楼在巷子里停车打开后厢门,坐在上马石上候着,见小良嘴叼馒头抱着书箧出来,过去接住放进车厢。
青钿挑厢帘让圆儿坐进去,包裹递给她,扭头瞪一眼尾随而来的几个屁孩子,呵斥小良看紧他们,听到巷子里马蹄声响,侧身去瞧。
三个风尘仆仆的陌生人牵马进了巷子。
前头是个背竹编范阳帽的中年人,灰布窄袖行袍,布带扎腰,打着绑腿,脚蹬麻鞋,身后跟着两个短衣随从。
青钿行至车右,叉手压腰微微屈膝行个常礼,“客人可是拜会我家小官人?”
中年人被马车挡着,等看见女眷已经回避不及,赶紧牵马避让一边,拱手俯首。
“小娘子恕罪,前日曾与贵府小官人有约,特来拜见,我等多有冒犯,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无妨,客人自去。”
青钿返身上车,打下了帘子。
“少爷,我帮青钿姐搬完账本,还在吃饭呢,那个春晓自己不来叫你,偏要我来!
我娘说替我来,被她训了一顿,凶得像个母夜叉,还要扣月钱,少爷,我娘冤枉啊!”
小良跑来后宅报信附带告状,悲愤满腔,迫切希望少爷为他撑腰做主,讨回公道。
“老向差点被马踢伤,你们若是老实些,奶奶也不会派她去前面管事。
扣几分银子没啥,你恶了她才叫犯傻,年节赏赐都是经她手,哪个划算你自己掂量。”
小良垂头丧气去前面接客,他觉得自己这个书童当的实在窝囊,看看人家任秀才书童,不是游山玩水就是上酒楼耍子,哎~,我好命苦!
张家大宅四进,坐北朝南,过门楼依次为轿厅、大厅、女厅、后园,这是中间一路,还有东西各一路,大宅子不仅是院子大,还意味着院落多:
前院、后院、东院、西院、正院、偏院、跨院、一进、二进、三进······,院子一所连一所,若思从空中鸟瞰的话,只能说是黑鸦鸦好大的一片第宅。
花厅在二进西侧院,穿过几道门户夹道,进月门是笔直一条花径,约二三十步,迎面五间花厅,三正两耳,四周全是花木,芳菲枝头繁,蜂蝶采蜜忙。
花厅在西,张昊小院在东,绕过女厅就到了。
“王掌柜坐,不必拘礼。”
张昊去客人上首交椅坐下,瞥一眼茶盏,吩咐兀自沮丧发呆的小良。
“给客人上茶。”
小良去耳房提壶过来添茶,王掌柜眼睛里布满血丝,拱手道声失礼,端茶啜了一口。
张昊道:“你来晚一步,苏州盛源绸庄的齐东主把大江以南包圆,你只能在江北选一经销地。”
王掌柜楞了一下,苦笑道:“炳坤兄派人捎信,我紧赶慢赶,不想还是慢一步······”
张昊见他欲言又止,说道:“不能在自己资源最多的老家做生意,确实遗憾,有话你只管说。”
“不敢相瞒,制皂行当我有所了解,因此才敢找朋友借贷,只是急切间难以凑够五万银两,小官人可否容我先交定金,剩余再宽限些时日?”
“凑了多少?”
王掌柜尴尬道:“堪堪过半,最快也需三天才能全部运来,余金可能要等上月余才能凑齐。”
张昊缓缓点头,吃到嘴里才叫肉,而且定金是两万五,少么?对他来说一点都不少!
“你手头拮据,建皂坊也需要现银周转,不如这样,我先收你一半定金,剩下的可以用房产等抵押做保,等你周转开再补上。
海右(山东)漕运便利,临清人称北苏杭,那边值得大干一场,你赶路辛苦,先回去歇歇,皂坊随时可以去,诸事办妥再签约,如何?”
老王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很有些吃惊。
对方条件放的很宽,不但愿意让他去皂坊,而且还给他留有极大的腾挪余地。
随后只要查漏补缺,把关节处考虑周全,再写进合约,基本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来时的孤注一掷,惧怕上当等等忧虑,此刻已经一扫而空,当即离座深深打拱。
“多谢小官人成全。”
该说的都说了,张昊不再废话,让小良送客,回自己小院整理接下来的步骤。
他心如明镜,自己人小力薄,妄图卖掉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皂业经销权,坐等百万进账,纯属找死,该收手时就收手,是时候布局将来了。
红蕖坐在梨树下绣花,感觉暑气渐盛,身上有些粘腻发困,去耳房提了开水上楼,见他趴桌上画地舆图,沏了茶轻手轻脚的下楼。
记忆中的大致图形画好,张昊盯着简陋的山川地理图,一时难以决定制皂基地定在何处。
制皂原料比较麻烦,需要大力推广油菜种植,还有水陆交通、投资规模、人力资源等。
他的目光划过一个个沿海港口,最终还是觉得,离家最近的松江府是个上佳选择。
朝廷禁海死路一条,大航海才是王道,没错,就去那边买地,魔都在手,天下我有!
喝口茶,不觉又想起齐家那十万两的白条子,这不是银子,必须尽快花出去才能安心。
他突然冒出个想法,盛源能开银铺,我为何不能开?这才是真正的摇钱树,君不见马某宝乎?
时下宝钞如同废纸,铜钱私铸成风,银子成色不一,商贩随身携带剪子、戥子,锱铢必较,若做大生意,动辄携银万两,麻烦之极。
市面上诸般货币没有固定比价,钱种混乱逼得钱柜遍地,齐家银票实质是票据,不过是利用自家银柜,就近存取,图个做生意方便。
也就是说,大明各地的银号虚有其名,不能汇通天下,仅是放高利贷和兑换牟利之工具。
“少爷——!胡知县来了。”楼下传来红蕖的喊声。
老胡过来作甚?吃撑喝多督促我念书,尽一下为师之道?他有些纳闷,拿上汗褂噔噔噔 下楼。
胡知县一身便服,被小良引到花厅奉茶。
张昊行罢礼,去下首坐了,老师眼泡发黑,看来父母官难当,日夜操劳过甚。
“老师有事?学生正读春秋呢。”
胡知县清清嗓子,放下茶盏叹气,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见小畜生不配合,只得说道:
“听修贤说,最近芙蓉皂生意很火,外地客商纷至沓来,客栈人满为患,嗯,你小师娘用了洋胰子也说难得妙物,这个······”
修贤是夜壶老吕,胡老师幕友,张昊道:“老师,有话尽管和学生直言。”
“那我就直说罢,你知道,我官囊不丰,除了转回老家些,剩余都用在你小师娘身上。
她以前还算节俭,来这边也学着别人作派,丫环伺候尚嫌不够,还要雇绣花娘、插戴婆。
这还不算,花钱也变得大手大脚,打赏最低一钱银子,完全忘了以前过的是甚日子······”
胡知县一巴掌拍在交椅扶手上,又说不下去了。
张昊好不郁闷,我来大明辛辛苦苦好几年,才见到回头钱,你就跑来打秋风。
“地方风气如此,小师娘在外周旋,真要随便凑合,难免让人笑话,老师的面子也不好看。”
“我不是为这借银子。”
胡知县皱眉摇头,左右看看,厅上轩窗大开,四面透风,小良早就跑的没影,除了鸟鸣声声,西街偶尔飘来货郎叫卖,歪着身子小声说:
“左副都御史鄢茂卿你知道么?”
见爱徒霎霎眼点头,接着道:
“盐政不举,朝廷缺银子,就派他下来,按旧制,不会把四个盐运司权柄交给一人,可现今两浙两淮、长芦河东,天下财利全在他手里。”
说着端杯呷口茶水。
“此人贪婪,索贿无度,稍有忤逆便被罢官去职,他在淳安闹出动静,同僚来信问询。
我这才得知,他过江了,这个、有备无患,不一定用得上,浩然可愿帮为师一二?”
张昊听说过冒青烟大名,马奎年节都要回江阴,这是他的时政消息来源,当然还有邸报。
而且严嵩流臭后世,他自然格外留心,想不到一个严党走狗,能把老师吓成这个样子。
“要多少?”
“同僚送上万两的也有,我一个偏远之地调来的小知县,取个中间数,暂借我三千两即可。”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家上下每天都有几百张口等着吃喝,全靠田庄和几个铺子支撑,倘若没有胰子生意,学生是真滴爱莫能助。”
张昊有点想笑,他正发愁如何把齐家白条子换成银子呢,胡老师就自送上门了。
起身去廊下拢手喊了一嗓子,候着小良跑来,附耳嘀咕几句。
一张面额两万的银票、文房四宝和印泥很快便拿来了。
“我给老师写个凭证,派人去盛源号钱柜兑换即可。”
“这是······”
胡知县拿着印刷精美的白条子来回翻看,询问一番,气得在肚子里大骂。
盛源钱柜杨舍码头就有,可那是小钱柜,想兑换两万巨款必须去苏州,这得派多少人手押运?
小畜生分明把他当驴马使唤,气归气,老胡还是收了银票,询问过老诰命身体状况,打道回衙。
他收下银票的原因很简单,小畜生没让他写收据,这说明对方顾念师徒之情。
另外,小畜生还答应给养济院、惠民局、常济仓各捐五百两。
养老、医院、义仓,乃政绩考核要处,有了这笔善款,他的账面也好看些。
若非如此,他宁愿甩袖而去,去别处碰碰运气。
他想好了,去苏州倒换银子不急,银票在手,库银可以放心挪用。
张昊送走胡老师,顺着夹道拐去西跨院。
胖虎打赤膊,腆着大肚皮和护院老刀在树荫里试手,上一刻还在虎视眈眈对峙,下一刻就激烈的扭打成一团。
小赫坐一边摇扇子,几个小屁孩儿兴奋得大呼小叫。
“杨大哥值夜了?都晌午了,喊他们起来吃饭。”
张昊让老李的二小子去马厩大院那边叫人,又指派小赫去把老李叫来。
胖虎、老刀二人还在撕扯缠斗,老刀动作比胖虎灵巧,胖虎仗着力量个头强势,任他骚扰,抓住时机用小擒打锁拿。
张昊摸摸自己麻杆似的胳膊,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长出肉来。
“真刀真枪你早死透了,松手!”
老刀呵斥胖虎放开自己衣襟,脱了汗褂坐下喘气,露出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几个小屁孩儿抢着给他打蒲扇,每道疤都是一个故事呢,他们听得可多了。
老刀见老李他们过来,气呼呼道:“老李你得好好教训一下这夯货,以为自己多能打似的!”
胖虎得意道:“打我几下跟挠痒痒一样,你刀法厉害不假,不让你近身,谁完蛋不一定!”
小杨缠着黑布腰带出屋,笑道:“肯定是你。”
“看来你小子还是不服气!来、来、来······”胖虎勾手挑衅。
小杨闪身进屋,打不过他躲得过。
“仔细瞅瞅洪文定的伤疤,等你经历过,有幸不死就会明白,见真格不是力气大就管用。”老李踢一脚凑到桌边的儿子,拉竹椅坐下。
老刀瞥斜胖虎,接过向娃子递来的茶水,他大名就叫洪文定,肚子里没啥墨水,武艺倒有一腚,胖虎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菜鸡。
大明棉纺织中心在苏松嘉杭四府,形成北棉南来,南布北往的局面,辗转千里,必有盗匪,他来张家前靠押送标布吃饭,俗称标客。
他是家传武艺,善使单刀,干标客这一行,基本都是个体户(大明没有镖局,甚么镖行天下,趟子手高呼我武惟扬,都是胡咧咧)。
前年他做趟好买卖,到手一笔额外赏银,顺路还从西北携回一批皮货,跑扬州销金窟当了回人上人,原打算过把瘾,继续刀口舔血。
好巧不巧,坊间传说芙蓉城在搞竞武夺金,心一痒痒,乘舟就到,一口气杀进前五,之后悲剧了,被一个使棍的家伙打得爬不起来。
伤筋动骨,在张家躺了百十天,与大伙混得熟稔,没舍得走,老李没来时候,他在这批护院中年纪最大、功夫最好,人送绰号老刀。
“你娃子别不服气,慢一步就得死我给你说!”
“你们说再多也没用,别忘了,他跟着杂耍班子走江湖,早就混成了滚刀肉,除非真刀真枪干一回,否则他舍不得把一肚子肥油练没了。”
张昊真不是埋汰肥厮,胖一些不打紧,关键是肚子,越来越大,长此以往,人就废了。
“看来得给花婶说说,不能再让你敞开肚皮吃。”
胖虎顿时变成霜打的茄子,“那我去田庄干农活好了,起码顿顿管饱。”
老李笑道:“眼下让你练的是转桩,只要你能在九宫桩上拳脚自如,随便你吃多少。”
“杀了俺算了!”
胖虎狠狠别过头去,他只能在三星桩上走两步,别说九宫桩,五行桩都不敢上,生怕摔死,更别提拳脚自如了。
“向有德,去告诉二妮儿,少爷我发财了,请大伙喝果汁,人人有份,都去。”
张昊哄走小家伙们,坐下来把深思熟虑的计划公之于众。
“大伙不用笑话胖虎是饭桶,我心里有数,你们来我家,多是权宜之计,尤其杨大哥你。
我把皂方卖了,苏州盛源齐家下了定金,十万两,先别抽冷气,狗东西给的是白条子!
盛源银柜到处都有,想要一次兑换这么多银子,只能去苏州、临清和京师三处。
押送这么多银子,来回一趟不轻松,我思来想去,打算在临清雇标客,办标局。
行商都说南北陆路凶险,走运河又被钞关盘剥,要是蹚开一条路子,镖局做大不难。
李叔你们村不是习武人多么,只要可靠,尽管请来。
杨大哥一肚子墨水,李叔你俩商量着来,我给大伙股份,是亏是赚,全凭你们的能耐。”
他话说完,一圈儿都是痴痴呆呆。
合伙入股做生意,在大明并不稀奇,否则不会有商帮,稀奇的是东家给下人分股。
张昊就知道他们会这样,起身道:
“不说话就当你们答应了,我去写约书。”
大伙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不可思议,做贼似的小声商量,都觉得外面传言不假,少东家肯定是傻病复发,赶紧让赫小川去拒绝。
小赫追到后宅角门,见少爷站在夹道里候着,近前压低声说:
“开标局他们好像不反对,可这股份他们不敢要,少爷,你这不是把家产分给他们么?”
“都怕了?告诉他们,这是我的钱,爱给谁给谁!
让他们放心,钱是我凭本事赚的,奶奶不会干预,我爹也管不了!
你嘴巴张恁大作甚?当我是小孩儿说胡话?
哦~,我知道了,你们都以为我又犯病痴傻了是吧?
我是秀才好不好,傻子能考中县、府、院三试头名案首!?”
张昊小脸严肃,满嘴仁义,一点也不羞耻,心说你们出力我出本钱,归根结底还是我赚,资本家玩剩下的把戏罢了,这个时代的人真实诚啊。
赶走小赫,回书房研墨铺纸,笔走龙蛇写就契约,歪歪自己的快递公司在大明遍地开花那一天,嘴角禁不住翘了起来,差点笑出猪叫。
镖局即邮局,有了它,票号也就水到渠成,此乃银行,而且有武力护航,到时候,老子镖行天下,汇通天下,试问这天下,到底是谁家之天下?!
第11章 商联天下
薰风自南至,炎炎日正午。
护院们围坐在西跨院树荫下,吃饭也占不住他们的嘴,都在议论开镖局的事。
“少爷,肥肠你也爱吃?”
“废话!”
张昊端着粗瓷大碗进院,询问着急去伙房加饭的胖虎:
“都过来了?”
“小赫、小王在马厩大院,我这就去后面值房顶班。”
张昊去胖虎的小板凳上坐了,猛扒几口拌饭,扫视一圈,有些好笑。
树荫下这会儿已经没人说话了,只有呼呼噜噜的干饭之声。
大宅有五处值房,加上宅外东南角独辟的马厩大院,十来个护院日夜两班倒。
护院们只是在早晚换值时打个照面,今日中午难得一聚,并不是因为伙房加肉。
这些年轻武人内心深处,都不甘心一辈子做个看家护院,镖局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显而易见,相对于单打独斗的标客,标局是抱团取暖,称得上安身立命的体面营生。
而且还能切磋武艺、提高武艺、检验武艺,只要有真本事,就能扬名立万,出人头地。
“你们都不说话,我来说,这天下的大宗货物,不离丝、棉、木、盐、粮、茶,别的生意不提,单说北方人最爱的江南标布。
秦晋商帮为它不辞劳苦,携带重金,日夜奔腾南下,老刀是老标客,你知道苏松嘉杭四府,年产棉布多少么?3千600万匹!
这个数目大伙可能没啥概念,这么说吧,陕西20万边军,每年需要标布100万匹,大明有九边,所需求大约1000万匹。
还有2千600万匹去哪了?一匹布一两银子左右,这是多少钱?若是再加上其它丝织棉纺货物,又是多少钱,都让谁赚去了?
南北税关林立,查验商旅印信簿籍、路引字号、往来何处、物货数目等项,在某地停留者,每月赴官查照,违者杖六十,货物查抄。
寻常商民别说跨省,跨府都难,弄不来路引,交不起水运关税,躲不过陆路强盗,天下商利,只能让一撮巨商赚去,是也不是?”
“人家靠山硬,只要把公爷候爷的旗子往车船上一插,赚钱就跟喝水一样,咱羡慕不来。”
老刀放下碗筷,打个饱嗝笑道:
“话说回来,倘若是个人都能五湖三江畅行,标客早特么饿死了,咱还开啥镖局?”
小杨嚼着凉调黄瓜,若有所思说:
“小官人所言,倒是让我想起,那些把进京赶考士子当祖宗供起来的商贩。”
张昊佩服道:“杨大哥说到点子上了。”
老李感觉这俩货说话和打哑谜一样,抽出腰里掖的烟袋锅,皱着眉头说:
“运军一年有十个月在漕河飘着,各段水域码头上,会馆、牙行、塌房、船帮林立,开镖局是虎口夺食,何况咱们毫无名气,谁敢雇?”
大伙都是沉默不语,连吃饭的动静都小了。
护院马彪抹把油嘴说:“少爷,适才大伙还在商议,小商人不会找咱,大商人看不上咱,想打开局面,只能赔本赚吆喝,先闯名头!”
“彪子哥言之有理。”
张昊放下碗筷,脱了汗褂擦汗,镖局能否打开局面,他并也不担心,因为根本不缺客户。
天朝镖局源自明代中期的标客,这是一群伴随江南丝织棉纺中心兴起,而产生的自主择业者,镖行崛起则是在满清实行摊丁入亩税制之后。
也就是说,镖行的产生有先决条件,首先商品经济要高度发展,其次百姓有择业自由,然后武人、镖局和商人三者才能互动,镖行天下。
大明商品经济的空前发展,造就了江南纺织中心,商帮也应运而生,还有自主择业的标客,貌似镖行天下的条件成熟,实则一言难尽。
儒、官、民、军、医、匠,大明百姓的身份和职业世袭,没有自由择业权,除了贱籍,当然可以读书科举改命,不过成功者不多。
商人至今无专籍,有坐贾与行商两大类,国初朱元璋颁布贱商令,压制商人地位,后来为了派役抽税,制定了占籍和定期清审制度。
坐贾就是在城镇开设店铺者,无论货物之贵贱,或经营者是啥身份,无论你是世代经商,或半路改行从商,又称铺户、行户或铺行。
行商就是移彼就此者,无论途之远近,只要离开本地墟市,即曰行商,一般在原籍地登记承役,后来改为在何处坐贾,便就近附籍。
只要外乡人在某地租赁购买房子、产业或铺面,必须在新地或常居地附籍,也就是占籍,律有明令,不占商籍不许坐市经商。
换言之,除了故意漂泊的黑户,其余经商之人都是坐贾,官府登记人口及资产等情况,便于徭役佥派,然后才可以合法贩运经营。
永乐年间,朝廷制定清审制度,定期对商贾的占籍情况清查核对,以便征税,坐贾还要为朝廷各级官衙提供无偿劳役和低价货物。
比如科举供应、选妃大礼、光禄国宴、太学祭祀、户部草料、宫殿营造等,所需灯盏、器皿、麻绳、笔墨、水果等,无不供役。
这是强制佥派,根据坐贾资产多少,定上中下三等,按等级签派铺户,去为官府买办所需物资,无偿奔走,给的钱往往低于货价。
商人视占籍坐贾为危途,纷纷逃匿,然而还有路引、店历、塌房制度,只要经商,便逃不掉商役,除非老实种地,或投靠权贵势豪。
大明百姓出游或行商,先要向官府交一笔钱,申请路引,注明姓名、体貌、乡贯、去向、日期、资本数目、货物重轻、水运陆行等。
有路引后方可远行,水陆关卡码头停靠,有专人查验路引,核对人、车、船、货、物,客栈有官府下发的店历,投宿都要登记核查。
还有遍布商业关津的官方货栈和收税处——塌房,核查更严,发现无路引而外出或经商者,以及脱漏逃避坐贾市籍者,便捉拿赴官。
因此,大明坐贾成分复杂,有军民士子、官吏太监、皇亲贵戚等,皇帝藩王也开店,比如皇店、官铺、榻房,真正应役者是穷行小户。
这并不是说小商人没活路,相反,大都会市列珠玑,店盈罗绮,豪商辐辏,车船穿梭,跨地区商品调运和贸易的终端,正是城乡商贩。
比如江南有纺织作坊,然而大多数成品半成品靠家庭生产,大资本通过商贩和牙人,廉价收集各地乡村集市的商品和物资,牟取暴利。
商业的蓬勃发展,红利没有惠及底层生产和运输者,而是流入在苏杭淮扬造园子、养瘦马的巨商大贾,及其背后的勋亲、贵戚、权臣。
难道那些乡镇市集小贩不想去城市赚钱?
城里商人难道不想去外地大都会捞银子?
常州人难道不愿把自己的布匹卖到北方?
答案是做梦都想,既然如此,银子为啥都被下江南的山陕豪商赚去了?
因为本金、路引、税关、占籍、商役、强盗,对货殖大明的巨商而言,统统不是问题,对普通商人来说,却是一座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那些梦想商行天下的普通商人,其实就是镖局的最佳客户,客户是镖局的衣食父母,父母面对的难题,张昊觉得,拼爹能妥善解决。
他对镖局前景信心十足,只要父亲给他常州府签发的关券文引,临清镖局就能顺利开张。
如何说服父亲背书,有点儿小麻烦,但也不难,因为常州是京杭运河(漕运)节点。
大明漕运官兵乱象横生,走私是其一弊,他们在运粮船上私带商货,南北贩卖牟利。
有镖局为常州商民提供便利,不但提升父亲声望,还能减少当地运军与奸商勾结之事。
所以说,镖局不愁生意,迫切想北上贩货发财的常州老乡不要太多,首批客户是现成的。
客户担心本小利薄交不起佣金咋办?镖局有拼夕夕邀请机制,招揽同行越多,费用越低。
镖局还要打造仓配一体的物流体系,如此便能彻底解决客户的销售、纳税、占籍等问题。
有了常州客户,镖局就能飞速运转起来,至于父亲的虎皮是否管用,他一点都不担心。
还是那句话,常州是漕运重镇,最关键的是,常州一府五县所纳税课,排名全国第三。
出任大明江南五府太守者,都不是小卡拉米,而且父亲还有“严党”光环加持哩。
一大碗肥肠拌饭,张昊吃了个底朝天,喝口茶顺顺气说:
“大伙不用愁,杨大哥适才已经说了,咱们不缺客户,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老李叔适才也说了,漕运山头林立,水泼不进,咱们不能把宝押在水运上。
还有,水运虽比陆运安全快捷,奈何钞关林立,除非是大客户雇咱,否则走不起。
言而总之,蹚出一条陆路才是关键,凶险我就不说了,此事只能靠你们。”
“不就是剪径毛贼么,怕个卵子!”
老刀呲牙瞪眼放狠话,配上身上的狰狞伤疤,活脱脱一个土匪。
“老刀的话我赞同,不宰他几窝山贼,别人凭啥敬你三分?”
“只要名头打响,就有三山五岳的好汉投奔,我怕贼子们听到咱的名头就躲球了!”
“躲就对了!到时候咱们就有做不完的生意,赚不完的银子!”
“刹不住车是吧!”
老李看不去,烟袋锅敲在桌上,对张昊说:
“那些天皇老子奈何不得的江湖大侠、流氓土匪,在官法面前,啥也不是!
小官人莫要被他们带偏了,更不能学小杨,好好读书中状元,那才是大伙的福气。”
看笑话的杨云亭脸色顿时一僵,拉长了驴脸去提壶倒茶。
张昊笑盈盈点头,他乐见士气高涨,也不觉得大伙粗鄙,毕竟史书里写满了吃人二字。
搭班子干事业,首要凝聚共识,统一思想,充分调动一切积极因素,人心齐泰山移。
仅此还不够,镖局若要行稳致远,必须制度先行,他接着给众人掰扯何谓股份制。
“为了心往一处想,劲朝一处使,我打算把经营利润分为三股,银股、身股和财神股。
银股是我在立约时出的资财,比如资本5万两,1千两为1股的话,则银股为50股。
身股是宅邸、马厩大院和乡下田庄护院的股份,共42人,以劳绩入股,就是42股。
一些护院不会去临清镖局,依旧有股份,不过他们的股份以后会有变更,不能白占便宜。
往后随着镖局经营发展,身股会配给资力深、又有劳绩的新伙友(职员),作为报酬。
身股会渐次增多,新增的股份,来自原始的50股中,那些没有参与镖局事务的身股。
也就是说,不去临清镖局做事的护院,可以享受的股利会越来越少,但也不会清零。
镖局总共50股,我占8股,大伙占42,只要镖局一直存在,利润分红就一直不停。
财神股是公积金,每次分红截取大伙一部分红利存账,用于各地分号建设······”
“少爷,抄好了。”
小良拿来印泥、笔墨和一叠誊抄完毕的合约,张昊让他发给在座各位,接着逼叨。
王掌柜从黄田码头赶来张家时候,日已西斜。
小良正和几个小孩在树荫里玩捶丸,听到他爹叫喊,依旧保持击球姿势不动。
眼见那个小球滚动由快变慢,缓缓进洞,欢呼一声,球杆甩给花匠家大娃,飞奔去门房。
张昊蹲在井边给花花洗澡,得知王掌柜登门,花花交给红蕖伺候,换身夏袍去西花厅。
斜阳金光穿过树冠轩窗射进花厅,晃得他眼花,拱手给老王还礼,入座接过抵押做保的文契翻看,货单、房产、地契之类,厚厚一大叠。
“黄田港日升货栈我占四成,当初原主转手,是炳坤兄与我合伙买下。
这些年黄田荡码头人口日繁,货栈仓房水涨船高,估银不下万两。
他不顾家人反对助我,叫我好生惭愧,其余是金陵、宁国府的房产清单。
房、地、船、货,加起来约合三万两银子,匣子里是五百两黄金。”
老王有种任人宰割的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咬咬牙,开锁掀开小箱匣。
黄澄澄金光夺目,当真是世间最动人的风景,张昊瞥一眼,貌似淡然说:
“人无信不立,商不诚难兴,老康我还算了解,他能鼎力相助,足见你的为人。
临清乃漕运重镇,皂坊开在那里最好不过,制皂首务是推广油菜,稍后再细谈。”
签约少不了中人在场,吩咐小良几句,与王掌柜细聊长谈,倒是小涨了一番见识。
眼前这位江右老表叫王升六,抚州人。
江右水运发达,大明禁海,间接促进了内陆水运贸易,江南五大手工业繁盛处,江右占了两个,商风浓郁自不待言。
老王十来岁跟同乡去建宁府茶山,肩挑背扛做零工,有些本钱后,便贩些家乡的木竹瓷到外地,生意也算越做越大。
江右富庶,读书种子就多,当下朝仕半江右,首推人杰严阁老,做官不忘家乡人,至少给个保护,漏些信息啥的。
因此在扬州造园子、养瘦马的巨商大贾,便不乏江右人,不过老王没这种好命,除非倾家荡产,否则凑不足五万大银。
他敢借债拿下所谓的一省经销权,除了见识和胆量,主要是人缘好,助力者多,日升货栈的康炳坤就是他的一个好友。
老康曾赖账坑老王,老王非但没催账,还继续与对方做生意,老康觉着老王实在,有人傻钱多处不忘喊上他,遂结为至交。
张昊说起家人(仆人)在临清办镖局之事,见老吕跟着小赫过来,起身见礼。
老吕给他使个眼色,要借一步说话。
“老王不是外人,但说无妨。”张昊急着办正事,不明白这个死跑龙套的搞乜鬼。
吕师爷干笑一声说:“香胰子让人爱煞,外地人蜂拥而至,这一路就遇见几个痴缠的,恕我多嘴,小官人要有个提防,我是绝对不会在外乱讲的!”
我信你个大嘴巴鬼,你不乱讲胡老师会来打秋风!?
张昊看向候在厅外廊下的赫小川,见他点头,心说老吕都被人盯上了,那我呢?遂又想起老莫这条老狐狸,给老吕道谢:
“有劳相告,想挣钱还首鼠两端,随他们去吧。”
约书条文可谓罗列详尽,制皂流程也考察过,老王心中再无疑虑,痛快的签字画押,定下明日派伙计去皂坊学艺,便做告辞。
赫小川送走王掌柜,去管家房找那个后宅派来前面管事的大丫环要银子,打发了吕师爷。
金乌西坠,天空只剩些晚霞,院中花树暗影重重。
西花厅里,张昊拿着两个金锞子敲敲打打,啥也不图,就是想听个响儿,匣子里的黄金约合五千大银,忙乎至今,他终于见着现钱了。
两个长随上来石阶,胖虎看到匣中金锭,眼珠子瞪得溜圆。
小赫提醒道:“少爷,来路上,确实有两拨人请吕师爷吃酒,他好像并不认识对方。”
胖虎插一嘴:“听说请姚老四吃酒的客商能排到江口卫所去。”
张昊缓缓转动手中的两个金锞子,默然无语。
说好今日签约的曹茂廷不见踪影,他心中的喜悦,早已随着渐暗的天色消失殆尽。
老莫、老吕、老王、老曹、胡老师,还有那些送入大牢的地痞,这些纷至沓来的人,都在提醒他,转让皂方之事,仍在扩散和发酵。
忧虑悄悄地爬上他的眉梢,贪心是魔鬼,到手的银子足够用,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尽快去苏州,让那位齐东主来吸引火力,祸水南引!
“天都黑了,你们都待在这里做甚?”
红蕖跑来花厅,跺脚埋怨道:
“老主母叫你呢!都这会儿了,青钿她们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城门关了没。”
“可能是忙昏了头,住庄上了。”
张昊示意小赫保管那箱金子,笔墨和印泥递给红蕖,拿上文契回后宅。
胖虎拿个金锞子就咬,躲开小赫踢来的一脚,眉花眼笑把金子丢进匣子,拍屁股去吃饭。
小赫裹好匣子提着出院,顺着夹道往前面去。
门房老秦住的那排倒座房已经掌灯,一个女子的剪影映在账房窗纸上。
那个后园大丫环叫春什么来着?小赫迷糊一下。
之前他去账房取银子打发吕师爷,都签字按手印了,那丫环还要再三盘问,分明把他当贼防,颠颠手里提的黄金,忍不住想笑。
外面巷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小孩儿叫骡马嘶,大杂院的长工们回来了。
从轿厅到前院之间,还有一个过庭,正中种着一棵躯干粗壮的老桂树,亭亭如盖。
老向驾车进院,缓缓停下。
青钿下车伸手,圆儿扶着蹦下来,老向歪头见金盏抱了西瓜下车,牵马去轿厅。
陪奶奶吃饭的当口,张昊哼哼唧唧,说自己想去苏州碧山书院求学。
与他预料一样,奶奶不准,只好装作委屈,饭后也不陪奶奶说话了,使性子回自己小院。
“少爷,青钿姐叫你下去吃瓜。”
圆儿啃着西瓜上楼,见他坐在地板上,纸张书本遍地,博物架上的物件乱丢乱放。
“找什么,要不要我帮你?”
“还以为你们被关在城外了,去找春晓,让她去货仓瞅瞅,我要个匣子,这么大。”
张昊给她比划一下,接着收拾烂摊子。
当初为了建作坊,他绘制许多不合时宜的东东,小心驶得万年船,出门前要清理一遍。
圆儿啃着西瓜下去,很快就抱个小匣子上来。
“把这些拿去烧了,一张不留。”
张昊把一摞子图纸放她怀里,其余契约、银票之类锁进匣子,却找不到安全之处藏匿。
二楼几间房子连通,挨着楼梯是客厅,多宝格后面是书房,里间是青钿住的,与他的卧室隔道屏风,藏哪儿貌似都不安全。
大丫环春晓给圆儿找个匣子,回账房接着翻看铺子交来的流水账。
花婶路过瞟一眼,掀帘进了西边的屋子。
小良听到他娘脚步,早就拿起笔,伏案埋头写字,一副五经勤向窗前读的用功模样。
花婶从袖里取出包着炸鱼块的帕子放桌上,出来去账房收拾碗筷,满嘴张家长李家短。
春晓把她当空气,等对方离开,收起桌上的账本锁抽屉里,起身去里间看看。
靠墙那排书柜挂着锁,里面是田庄账本,她虽坐在老管家的位置上,钥匙却在青钿手里。
她忽然觉得,老秦一家子,还有张昊的长随,这些下人看自己的眼神很有些奇怪。
熄灯锁上门回后园,路过小院,只见花丛里火光晃动,惊得她慌忙冲进月门。
圆儿拿着火钳,蹲在在杂物房那边拨弄火盆,当院还有三个丫头坐石桌旁吃瓜。
“一群小鬼瞎胡闹,吓我一跳!”
“哈哈······,过来吃瓜。”青钿扬手招呼。
“我听花婶说金盏带回来个生瓜蛋子,庄上种的是夏茬瓜,那边糊弄你们这些馋鬼呢。”
春晓去梨树下坐了,接过一块尝尝,还算甜。
青钿笑道:“是不太熟,金盏自己馋,说是少爷要吃,三瓠子挑了许久,就这个最大。”
“你别吃呀。”金盏揉揉肚子,哼唧一声,“吃撑了。”
春晓见张昊从阁楼那边过来,“你们吃吧。”起身走了。
金盏朝青钿挤眉弄眼,“少爷真的打过她?”
“他一个小孩子能打谁?”
青钿瞪一眼埋头啃瓜皮的红蕖,肯定是她卖嘴。
“他嫌春晓看得太紧,闹着去县学住宿,如愿以偿搬来这边,不避着老主母,他哪敢胡闹。”
张昊站在当院打量周遭建筑,又去红蕖她们的厢房,实在找不到合适之处藏宝。
金盏见他到处踅摸,叫道:
“发什么神经呢?”
不提防被青钿踢了一脚,回过味,涎着脸笑。
“皂坊待的太久,一时改不了,他做什么呢?”
张昊觉得自己像个守财奴似的,干脆去吃瓜。
“金盏你回来做甚?”
金盏气鼓鼓质问:“我难道不能回来?”
拿帕子擦手的红蕖忙做和事佬,笑道:
“七仙女家里又闹起来了,招娣帮金盏管皂坊,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媒婆三天两头登门,能把那些护院烦死······”
“哈哈哈哈······”
金盏忽然拍腿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家、又、又添个丫头,哈哈哈哈······,凑够七仙女了······”
“死丫头,放出去几天,玩疯了你!”
青钿推开花枝乱颤、笑歪过来的金盏,叹口气说:
“赵家两口子不和不是一两天了,老赵中午没回去伺候,晚上又去木匠老董家喝酒。
老赵媳妇一天不见人,也不坐月子了,跑去找廖庄头,说老赵要休她,寻死觅活。
我真是服气她,来庄上只顾生孩子,还全是女孩儿,犯了七出,老赵休她也没处说理。
招娣这趟出门能拿不少钱,我好说歹说,答应把招娣的月钱交给她,这才作罢。”
“告诉她,老赵不会休她,就说奶奶说的,让她安心。”
清官难断家务事,张昊也没辙,匣子交给红蕖暂时保管,去找老李学拳。
二更天回院,钻进澡房洗洗上楼,金盏在和青钿说话,见他分开珠帘进来,问道:
“老赵要是休妻,两个人你让谁走?”
张昊愣了愣神,“你说呢?难道让王母娘娘走?”
金盏喜滋滋起身,得意的给了青钿一个斜眼。
“怎么样,你输了,先记账,老赵只会种地,招娣挣的银子比他多,心里也是向着她娘的,就应该让老赵滚蛋!”
张昊无语,撵她滚蛋。
青钿去外间取棉巾过来,给他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
“早上我去庄上,村东口树上绑了两个人,昨晚抓的,小鲁说是杨舍码头上的混子,县城外地人越来越多,老爷肯定也知道了,还有老主母那边,你打算瞒多久?”
“我得去苏州一趟。”张昊心里有数,这波逐利势头堵不住,只能疏导。
“去衙门借些人,让老李替你去难道不行?”
“老李不懂制皂,而且去苏州是事先约定,岂能反悔。”
张昊晚上睡得很香,匣子已经藏好了,院子石桌底座是掐腰花瓶状,中间恰好能放下匣子,他力气有限,与红蕖合力才把石桌复原。
第12章 劫云已至
天光渐亮,太阳尚未爬上来。
小院梨树下,张昊一板一眼打拳,汗流浃背。
小良啃着杂面馒头进来月亮门,呜呜啦啦说:“少爷,那个老陕又来了。”
张昊登时眼冒绿光,让小良去楼上拿儒衫,兴冲冲去井边打水,擦汗洗脸一通捯饬。
“昨日失约,今日一大早又扰人清梦,在下愧甚。”
曹茂廷见张昊站在花厅台阶上,急趋几步上前打拱。
“爽约是你的损失,清梦我是真的想,奈何祖母耳提面命,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否则我也不会卖皂方,做生意才是我的最爱啊。”
张昊嘴里牢骚,随便去厅口的交椅里坐了。
曹茂廷又是赔礼告罪一番,欠身入座说:
“琐事昨日才打理停当,小官人恕罪则个,五万银两现已备齐,在下随时可以和小官人签约。”
“哦?那我就恭喜曹员外了。”
张昊心里有些小惊讶,再次打量对方一眼,衣着寻常,言语低调,没有银票的时代,五万大银招手即至,这是真土豪当面啊!
“相信制皂生意在曹员外手里,一定能阐扬光大,造就一番伟业!”
曹茂廷谦虚道:“承蒙吉言,我在太原、延绥、宁夏(九边军镇)经营至今,有些年头了。
本想再进一步,拿下北直隶,思之再三,觉着退而求其次为好,小官人是否有以教我?”
“指教不敢当,北直隶水太深,常人不宜涉足,江右老王最终选择海右,大概也是如你所虑。”
二人聊开来,老曹说起数十年如一日,为边防卫所输送军需,种种创业艰辛,不胜唏嘘。
张昊只能呵呵了,他猜着对方就是个大盐贩子,否则出手不会如此爽利。
秦晋商帮皆是贩盐起家,盐铁国家专营,卑贱商人能在其中谋取巨利,是时代造就。
大明军队赖以生存的支柱有二,兵农合一的屯田制,以及商人输粮九边的开中制。
所谓开中,就是输粮支边换盐引,获得合法贩盐资格,商人得粮盐差价之利,边军有饭吃。
开中制门槛低,利润大,直接导致陕棒棰崛起,一河分秦晋,晋算盘也深受其惠。
天朝商帮史的记录,也由此开始,不过这都是国初的事了,菜隔夜会坏,经念久会歪。
盐利令人眼红垂涎,朝廷滥发,皇亲国戚伸手,官商勾结,垄断盐利,专心坑百姓。
输粮支边的老实商人拿着盐引领不来盐,自然不会支边,军民倒霉,盐税锐减,国库日竭。
前两天胡老师说朝廷派严党铁杆鄢茂卿巡理盐务,他就像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冒青烟一屁股屎,既不敢拿权贵开刀,也不敢动那些权门走狗大盐商,还理个屁的盐。
然而最早成帮的秦晋商人,在盐政由开中制走向折色制时,跌落尘埃,徽商后来者居上。
折色即纳银得盐引,不必输粮边镇,换言之,徽帮崛起背后,是白银的货币化浪潮驱动。
秦晋盐商家族必然不甘,盐业又充斥官商勾连,这是一场牵连无数高官权贵的持久博弈。
如今国营盐业几乎被特权者垄断,老曹放着盐商不做,重金买皂方,足见盐圈难混。
一番比较深入的交流之后,张昊起身道:
“你船在黄田港吧,走水路去田庄很方便,吃早饭没?走、吃罢饭咱一块过去。”
曹茂廷笑道:“那就叨扰了。”
前宅杂院是南北两排大屋,檐前麻雀喳喳,一群孩子在厨房外排队,眼巴巴等着花婶打饭。
“早起的孩子有肉吃,狗蛋还记得上次被鱼刺扎么,都慢些吃。”
红蕖过来打了饭菜回院,又脚不点地去后园,替少爷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习惯早起,春晓在给她盘发,还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在一旁伺候。
红蕖勾着头站在落地罩外,一五一十回报说:
“少爷正在会客,说是吃过饭要去田庄,老赵家两口子又在闹,女方寻死觅活······”
赵家两口子的事,老太太昨晚听春晓说过,青钿几个丫头为此事儿差点没赶上进城。
“这么早,又是那几个同窗来了?”
老太太伸手,丫头搀着她出屋遛跶腿脚。
“回老夫人,来的是客商,农忙,兴许是急着订货,婢子听少爷说,有名师在苏州讲学,他念叨着要去呢,青钿劝了也不听。”
红蕖跟在老太太后面,勾头扯谎,心慌的不行。
“昨儿个就闹着出门,天恁热,到处跑个甚,告诉他,我不准!”
老太太觉得孙子哪儿都好,就是调皮了些,容易招惹是非,还是待在自己身边妥帖。
跟在侧后方的红蕖应声称是,目光与春晓瞥来的眼神撞上,脑袋垂得更低了。
终于来到荷塘边,她趁机告退,匆匆上了水廊。
乡村少闲日,夏月人倍忙。
师父小院空无一人,一只老母鸡带着小鸡崽在井边觅食,看到一群人进院便咯咯咯紧张起来。
小赫带老曹去皂坊,请来做中的老吕也跟去了,张昊沏上茶,逗弄几个跑到脚边的小鸡。
外面传来脚步声,老廖赤脚进院。
“师父,老赵家没事吧?”
老廖拉小马扎坐下,捡个柴棍去刮腿上的田泥。
“能有啥事,老万家的大崽子死活要进城自立,结果不还是求着要回来,我是给老万面子,不然这种人就不能再让他回庄。
老赵想休妻,想做员外,忘了银子是几个女娃挣的,休妻再娶庄上没这先例,想娶妾滚出去随便他,招娣她们一个也别想带走。”
有个师父就是好,张昊不再操心这些狗屁倒灶事。
“又成了一笔买卖,五万两现银,从黄田过来,得派船去江边接一下,我怕大船进不来,师父,这回你信了吧。”
张昊一脸的显摆之色。
老廖没理会他,丢了柴棍出院叫人。
皂利巨大他如今也算看明白了,这一切完全出自一个孩子手笔,就在他眼皮子下发生,他只能修闭口禅,以此来维持师道尊严。
吊在墙外的桑树上小铜钟敲响,连着两声,一群受惊的鸟雀尖叫着窜出树冠。
老廖进院坐下,皱眉道:
“抓的贼子晒了一天,交代是为招娣而来,他们不认识指使之人,只管收钱绑人。
我按贼子交代的地点过去,接头那厮等不到人,进城转一圈,出东门去了黄田码头。
这伙人好像来头不小,夜里听到有人提起楚王府,我去马厩瞅瞅,随后就回来了。”
“楚王!”
张昊头皮发麻,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怕啥来啥,他无非是想钓两条肥鱼垫垫饥,特么龙子龙孙都惊动了,劫云已至,天雷还会远么?
看守仓库的几个护院听到钟声跑来。
老廖打发他们去皂坊找赫小川,端起汤色变绿的茶碗,缓缓啜了一口,接着说道:
“这几人住店用的湖广路引,店主说是来做芙蓉皂生意,因为进不到货,扫兴的很。
他们没带货物,行李也不多,马匹没烙官印,我不能确定他们一定与楚王有关。
至于招娣在皂坊做事的消息,就算她爹娘不向外人显摆,那些媒婆也能打探出来。”
三姑六婆靠着走东家窜西家吃饭,而且家家户户都离不开这些人,尤其是张家田庄,护院都是光棍,媒婆进庄,如入无人之境。
“还有金盏!”
张昊忽然一巴掌拍自己脑瓜上。
“死丫头昨晚发神经回去,我竟然没当回事!”
老廖笑道:“她们跟着保田车队一块回的,几十个劳力,不会有事。”
张昊的小眉毛微蹙,寻思了一会儿,咬牙切齿说:
“不管是不是楚王府的人,要做最坏打算,皂方转手齐家的消息,得敲锣打鼓放出去。
我明天就去苏州,老李也去,对了师父,皂坊我打算建在松江府,买地的事你安排一下。”
老廖眉眼间的皱纹里挂着一抹忧虑,点点头说:
“崇明、华亭、柘林、茆湖那边,一直有倭寇流窜,安全是个大问题。”
“倭狗成不了势!我还想报仇呢。”
田庄被倭狗糟践之恨泛上心头,张昊小脸狰狞,男儿何不带吴钩,他太想杀倭狗了!
师徒俩又说起办镖局之事,渡口值班的小刘派个娃娃跑来报信,说是庄上渔船接到“货”了。
随后赫小川回报银子无误,合约顺利签下,张昊马不停蹄回城。
到家和奶奶好一番周旋,软磨硬泡,缠得老太太没办法,只得再三叮嘱,让他多带几个下人。
张昊找胡老师办了关凭(路引),临行前,行李包里多了一套儒衫,青钿塞进去的。
这年月出门办事,私凭文书官凭印,大明服饰规矩森严,秀才襕衫就是身份象征。
两个跟班加上老李,主仆一行四人,乘舟沿江东去,走福山浦水路南下。
第13章 夜半惊魂
曹茂廷在田庄待了两天,按捺不住眼热心急,亲自去老赵家下契约、给承诺。
放话:只要第一批芙蓉皂制成,立刻就把招娣送回,而且还有重金酬谢,绝不食言。
老赵两口子见到曹家下人奉上的定金,心花怒放,轮流上阵,苦劝招娣。
金盏也给招娣打气,小姑娘毫无办法,只好辞别爹娘和妹妹们,抹着眼泪上船。
青钿忙碌到后半晌,回城前再三告诫金盏,不要出庄乱跑,这才跟着帮工一起返城。
饭后三个丫环坐院里纳凉,圆儿被红蕖捉弄一回,气得跑进屋关上门,不理睬她俩。
她听到院里有陌生声音,偷偷隔着门缝看去,是那个冰疙瘩春晓在和青钿说话。
春晓显然是个不善聊天的,几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我去洗衣,少爷的脏衣服还没洗呢。”红蕖起身离开。
青钿笑道:“不是衣服,是拆洗的小被子,少爷说先打上肥皂泡一下,更好洗些。”
春晓蹙眉,遇见个不着调的主子,谁不知道这几个丫环散漫自在,这么热的天,衣物怕是早就泡臭了吧?
“勿以恶小而为之,你们怎能帮他撒谎呢?你是看着他长大的,长此下去,岂不是害了他?”
青钿脸蛋瞬间便僵住了,继而发胀,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面狠狠甩了一巴掌。
她知道自己和少爷做的事瞒不住春晓,不过少爷一直说春晓不会告密,让她不要怕。
其实她也这么认为,却料不到对方会直接向她发难,她想挤个笑脸,却怎么也笑不出。
随即便觉得莫名心酸,强忍着才没有落泪,她原本是个粗使丫头,谈何看着少爷长大?
张家后宅当年闹出祸事,幸亏她离是非圈子远,否则难逃再次被发卖的命运。
少爷赖在县学,老主母妥协放他单住,谁也没想到,少爷会把后园一个扫地丫头要走。
后来她才明白,少爷和春晓闹,赖在县学,再回家单住,就能把她要走,打听过往。
对主子来说,换个大丫头微不足道,可在下人眼里,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老主母终究会西去,对她们这些身不由己的人来说,守着少爷,才有希望和未来。
春晓对少爷的关心,她看的一清二楚,也知道,春晓的希望,被她无心无意间夺了去。
灯影里,春晓的眉眼很好看,眸子里闪动着檐下灯笼反射的光亮,鼻子琼琼挺拔,美得摄人,让她想起早年南下的路上,远远看到的一座山峰,峻拔冰冷,令人心醉,却触不可及。
她听少爷说过,春晓是官府发卖教坊的犯官家属,身世比她还惨。
这些年来,老主母身边的丫环来来去去,只有春晓还在那里,地位无人能撼。
论容貌才学心机,她自认无法与对方相比,也不想和对方闹僵,更没有争竞心思、
可她无可辩白,无话可说,她扶着石桌起身说:
“等少爷回来,你自己和他说吧,我累了,你也早些休息。”
“你······”
春晓胸口起伏,握起的指甲刺得手心生疼,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最扎心的就是挫败感。
夏虫聒噪,夜色如水,单调的浆洗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大花猫纵身蹦上石桌,望着春晓叫了一声,眼珠子绿油油的。
如箭一般目光一闪即逝,春晓咬紧发颤的牙关,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起身离开。
红蕖把被单搭在晾衣绳上,上楼见青钿坐在少爷书案前,盯着蜡烛发呆。
“生气啦?和那种人计较,有你气的。”
青钿苦笑一声。
“她是哪种人?歇着吧,门窗别关,有些热。”
红蕖叹口气下楼。
青钿起身看一眼张昊的床榻,也没心思梳洗,吹了灯烛,转过屏风去外间。
她坐到自己床上,望着黑暗又发了一阵子呆,许久才回过神,脱鞋子躺了下来。
书房窗户、前厅的门都开着,没有风,只有夏虫聒噪,辗转反侧许久,烦躁才慢慢消退。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听到前面博物架上传来一声轻响,可能是花花溜了进来。
珠帘好像被风吹动,淅沥沥轻响,里间也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青钿眼皮子粘得睁不开,心说少爷睡觉不老实,可能又把搭肚子的小被蹬掉了。
不对,他出门了!
她猛地睁开眼,身子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或许只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过了很久,屏风后面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贼!她能听到腔子里一颗心咚咚地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瞬间动了几个心思,咬牙慢慢坐起,突然跳下床跑向客厅。
身后珠帘碎裂坠落地板,噼里啪啦,急如雨滴。
青钿抄起盆架上铜盆,朝楼下扔去,大叫:
“有······”
眼前突然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咣啷啷······!”
铜盆摔落在楼下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撞击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分外刺耳。
大宅晚班护院的夜宵,要从马厩大院那边送过来,马无夜草不肥,想要槽头兴旺,牲口夜里也要有人照看,自打有了护院,老向起夜次数明显减少,就连夜宵都是护院们自己做。
送饭过来的护院小吴一直没走,坐在门房和老刀吹牛皮,大概丑时左右,隐约听到动静的老刀一愣神,捞起桌上单刀便窜到了院中。
“守在这里!”
张家大宅规模看似复杂,对护院来说,却很简单,因为有长短宽窄横竖不同的夹道,也就是值夜、巡逻、防火、防盗和车马专用的更道。
老刀顺着两边都是一丈多高墙头的夹道狂奔,到尽头折向东边横道。
就听少爷院里传来女孩的惊叫,他探手抓住门上的铁锁“咔嚓”一下子扯落。
拽开门进来后宅过道,瞟一眼南边的垂花门,回头便看到北边月门灯影里闪出一道黑影。
“找死!”老刀左手挥出,刀鞘顺势被他甩了过去。
“叮叮叮!”兵器交鸣,两人瞬间缠上。
斜月沉沉,依稀可见贼人黑衣蒙面,同样是一把单刀,刀法怪异凶悍,势大力猛。
二人都是硬打硬进的作风,一时间谁也没占到上风。
蒙面人发觉老刀不好对付,夹道里又有脚步声奔来,大叫着虚劈一刀,转身跑向后园。
老刀几步追上,蒙面人挥刀边打边退,眼看援兵就要围来,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出。
“啪!”的一声轻响,微光闪过,地上冒起一股浓烟。
老刀闪身避开,迅速闭息穿过烟雾,追进后园月门,发现老李一家子住的小院漆黑一片,他盯住前面那道身影穷追不舍,绕过鸣翠轩,眼见蒙面人跑向水廊,口中大叫:
“守住看山楼!”
随后而至的杨云亭几人应声分开,沿着荷塘南北两岸往看山楼狂奔,追杀贼人事小,老太太那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才是祸事。
蒙面人顺着水廊飞奔之际,突然缓步停住了,双手竖刀斜指。
暗夜灯影里,只见一个妇人站在塘心凉亭,不远处的水廊上,还有两个提着灯笼的丫环。
李婶把手中长枪放平,一言不发的望着那个呼呼喘息的蒙面人。
“啊——!”蒙面人怒吼,横刀扫向妇人。
李婶斜步迎上,枪头抖动,疾如暴雨,刀枪发出一连串的击打声,接着就是一声短促的闷哼。
蒙面人踉跄一步,左手回收入怀,迅疾扬手抛甩。
李婶一枪刺中贼人小腿,见状顾不上乘胜追击,纵身跳上凉亭栏杆。
那贼人只是虚晃一记,侧身便将暗器抛向挥刀扑来的老刀。
“小心!”
李婶大叫提醒,脚下发力,临空一枪扎出。
“咄!咄!”
两支打偏的暗器钉在廊柱上。
老刀只来得及侧身歪头躲避,左胸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怒火填膺砍出一刀。
“噗通!”
说时已迟,那时太快,蒙面人前虚后实,暗器出手,根本不看后果,翻身扑进荷塘。
星月下的荷塘破碎动荡,溅起一团水花。
二人在水廊上左右来回查看,贼人通水性,荷塘太大,丫环手中的灯笼无法照远,水面上除了近处的莲叶动荡,再无其它。
李婶见杨云亭几人顺着荷塘跑到看山楼,急急吩咐丫环:
“赶快回去!告诉他们守在那边别过来!”
老刀拔掉前胸扎的暗器,依稀是个怪异的星状飞镖,两面摸上去坑洼粗糙,与几个锋利尖刺对比鲜明,显然是故意为之,便于留存毒素。
他见过这种玩意儿,并非中原暗器,是倭狗用的,老子中招了!
摸摸伤口,摇摇脑袋,好像有些发晕,也许是吓的,急忙去摸腰间匕首。
扒开衣服,在伤口周边狠狠地割了几道口子,用力去挤,疼的他扶着水廊栏杆呲牙怪叫。
“你没事吧?我守在这边就行······”
李婶见他走了几步,竟然摇摇欲倒,顾不上许多,慌忙架起他往前面去。
到了鸣翠轩,前院下人提灯笼、拿棍棒,已经赶过来了。
青钿听李婶说老刀中毒,慌忙让人把他扶去前面请大夫。
她被打晕在地,醒来见两个丫头坐在身边大哭,外面乱的不像样子,得知小良已经去衙门报信,让红蕖带圆儿躲去杂院,硬撑着赶了过来。
“李婶,我在值院没见到大虎二虎他们,衙门已经派人报信,老主母那边可好?”
“孩子在老主母那边,都没事,园子太大,贼人又在暗处,你们别乱跑,快去找些柴火,就在路上点着!我得去那边看着。”
李婶对小杨这些三脚猫不放心,贼人太阴险。
青钿猛一激灵,“老主母不能出事,你快去!”
“进屋去吧,别待在外面。”李婶提醒青钿一句,再顾不上她,拎枪往荷塘那边疾奔。
一群人乱哄哄去找引火之物,青钿提着灯笼,紧张的张望四周。
她知道李婶的心意,可是她不能、也不敢躲起来。
灯影昏黄,映照咫尺之地。
青钿感觉脑袋一阵阵的闷疼,冷汗出个不停。
后园有两处大宅子,老主母住看山楼,鸣翠轩一直空置,老爷年节回来才住这边,光线不及的暗影里,似乎潜藏着可怕的猛兽。
她死死咬紧发颤的牙关,却控制不住手脚发抖,方才从昏迷中醒来,有那么一刹那,被她深埋心底,想要努力忘记的事,突然冒了出来。
那是小时候被父母卖给人牙子时的感觉,恐惧、绝望、无助,这种感觉又来了。
她使劲眨眼,驱散眼中的水雾,不让一滴泪溢出,告诉自己没事,官兵很快就会赶来。
时间从没有像今夜这般难熬。
火堆终于越烧越旺,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正往这边奔来。
“青钿姐——,知县老爷来了!”
一直住在农具铺的刘黑娃握着镰刀跑来,气喘吁吁大叫。
他身后跟着大约二十来人,多是便服,只有四个穿着号衣,还有一个竟是十字街的老更夫牛二,其中一个穿长袍的正是胡知县。
老胡上气不接下气,见是张昊的大丫头,急问:“老诰命可好?!”
青钿顾不上细述,“应该没事,大伙快去我家老主母那边守着吧!”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快!北门巡检很快就到,快!”
老胡拎腿随众人往看山楼跑,那位祖奶奶万一有些闪失,他的仕途就彻底完了。
他睡得正香被小妾叫醒,听说张家进贼,当时就惊了,一顿鸡飞狗跳,亲随家丁,加上大牢狱卒、六房值班文书,凑了一群人,往张家不要命的跑,连路上更夫也被征召。
李婶见跑来一群乌合之众,拎枪对狼狈不堪的胡知县道:
“老主母没事,暂时只发现一个贼人,被我打伤,园子太大,搜不过来,大伙守在这里就好。”
胡知县扶着树干,嘶哑着嗓子指挥:“快快,去各处路口守着······”
说话间,巡检司人马也赶到了,比胡知县带的人多,大约四十多人,只有五个巡检弓手。
其余都是衣衫不整的里甲丁壮,其中有两个是下班的衙役。
县城四门城卒不能动,北门因为繁忙,常年设有巡检房,深更半夜,老杨闻讯能凑足五个手下,已经很不错了。
至于老杨为啥能召集这么多老百姓,那是因为县衙距离张家近,老胡来不及召集街坊。
杨巡检知道青钿身份,大发一通同仇敌忾的怒火,这才带着乌合之众去找胡知县领命。
李婶绕着荷塘巡视过来,劝青钿回去。
“那贼人武艺不俗,只要有挠索,院墙拦不住他,估计已经逃了,知县他们要等天亮才会大搜,你守在这儿也没用。”
青钿给李婶道声辛苦,打起精神回前面。
天色大亮时候,她被红蕖推醒。
“老主母没事吧?”
“我见过老主母了,没事,黄田港巡检司、杨舍守御所都派人来了,前前后后都搜过,没抓到贼人,胡知县回衙了,守御所留下二十几人,都在马厩大院那边,我见你睡得沉,就没叫醒你。”
青钿松了口气,缓缓扭着脖子,感觉脑子里像是被塞满了棉花,晕腾腾的,挣扎坐了起来。
睡在旁边的圆儿惊醒,小女孩记起昨晚的事,吓得抱住青钿,带着哭腔问:
“红蕖姐呢?”
“沏茶去了,别怕。”
青钿穿上鞋,洗洗手收拾一下头发,见红蕖端着茶点过来,胡乱吃些垫垫饥。
匆匆过来前庭,听到花婶一叠声的叫她,人却躲在屋里,房门紧闭。
“青钿——,我家老秦没事吧,怎么半天没听见他动静?”
“老秦就在大门口,躲屋里如何得见,都什么时辰了,大伙都等着上工呢,赶紧做饭!”
花婶回头瞧瞧床上熟睡的儿子,小心翼翼拉开门,溜着墙根朝大门口望去,悬着的心肝儿顿时落肚了,他男人站在大门外打哈欠呢。
第14章 谁主东南
吴中水网密布,水路便捷。
诗云: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张昊也是半夜到的苏州。
天亮随人流进城,但见河流与街道毗邻,牌坊共桥梁争奇,河中舟船如鲫,桅杆林立,扛包挑担者蚁聚埠头,大街上列肆招牌,灿若云锦,车马行人熙攘似水流。
张昊直到此时,才真正体会到,江南五府赋税甲天下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五府之中,税粮最重且数量最多者,其实是苏州一府,仅以全国1%稍多一点的土地,提供了将近10%的税粮(银)。
苏州不仅是丝绸和棉布生产中心,还是:玉、绣、漆、乐、书、铜、铁、金、银、木等商品器具制作中心,即所谓苏样。
作为全国第一大商品生产加工输出中心,需要输入各种类、大批量的原材料,加上水运发达,自然就成了物资流通和转输中心。
本地银钱流通量之巨不消说,第一金融中心实至名归,苦于银钱笨重、兑换困难,盛源齐家生出用号票支付的点子,也就不奇怪了。
这个充满活力和创造力的钱粮渊薮、人间天堂,本应成为大明腾飞的发动机。
最终却没能托起科技创新、经济发展、政治革新之翼。
张居正改革仅仅过去几十年而已,满清就入关了。
为满清入关做了突出贡献的,正是晋商。
他对商人的地域属性无感,只对其掌握的“金权”有想法,此乃操纵人类的权力三部件之一。
小轿停在齐园大门外,赫小川捧帖到门首递上。
门子入内通报,少顷,一个管家模样的快步迎出来,恭敬客气道:
“我家主人一早外出,不过老爷有交代,小官人乃嘉宾贵客,吩咐我等好生伺候,不准怠慢,小官人远到辛苦,请随小人入内奉茶。”
两个跟班在门房候着,张昊带上老李去客厅,喝茶吃点心打发时间。
眼看就是中午饭时,也没见齐东主回来,一位小公子随着管家过来陪罪,请他去后面进餐。
小公子自称齐铭中,看上去比他稍大几岁,文质彬彬,礼数周全,就是有些腼腆。
张昊客随主便,食不言寝不语,二人默默的吃顿午饭。
饭后丫环上茶,二人叙了年齿,重新见礼,齐家小子画风突变,一脸崇拜的向他问东问西,竟是科举同道,还是他的小迷弟哩。
张昊不意自己小三元大名传至吴中,只得摆出斯文气象,应付这个烦死人的小书虫。
齐铭中见张案首渐渐打不起精神,心下会意,这是午困,亲自引着去别院休息。
张昊没有午休习惯,躺凉榻上保持一会人设,再也受不了,让丫环带他去游园散心。
一路假山水池,半亭廊轩,曲径萦回,一方湖水出现在眼前。
杨柳荫里有船坞,张昊毫不客气,指派婢女解缆撑船游湖。
他摘了荷叶挖个洞戴发髻上,顺手掰莲子大嚼,嘴里逼叨不停,去套那婢女的话。
齐铭中从待客别院出来,穿适趣轩、绕濯缨池,来到父亲书房回报见闻。
盛源齐大东主的书房没书,名画倒是不少,十锦槅断、多宝格子上触目皆是玉器珍玩。
荷塘微风自绮窗徐徐送入室内,罗帏卷舒,满屋清凉。
窗边紫檀嵌玉花卉茶几边,二人正在品茗说话,听到小家伙的脚步,收声望了过去。
“父亲,张案首言念君子,才华秀拔,真是叫人心折!”
齐铭中笑盈盈跑进大书房,话落疑惑的问那个穿着蓝葛纱袍的胖子:
“二叔,你怎么说他狂妄呢?”
“这孩子,难道我会骗······”
胖子话没说完,被对面的大哥打断。
“你们交流学问了?”
“嗯,他除了问我读些什么书,还考校我一番,又勉励我多读时文,明晓时事,不能一门心思钻到经书里,并没有提芙蓉皂的事儿。”
“好了,别听你二叔胡诌,晌午头太热,不想看书就歇着,我和你二叔还有事。”
说话的正是盛源齐家家主齐白泽,他翘腿坐在紫檀圈椅里,家常的酱色实底单纱袍,白袜黑缎鞋,五十来岁,鬓角花白,眉眼皱纹里带着些愁云。
“哦,孩儿告退。”
齐铭中行礼抬头之际,望见窗外湖心亭上人影,不是张案首是谁?心里顿时热切,转身跑了出去。
蒜鼻头胖子端茶品一口,笑道:
“老三太实诚了,四丫头我死活骗不住,骗他一骗一个准儿,读了恁几年书,也不见开窍。”
“随他便吧,铭东就是太聪慧了,事事不甘人后······”
齐白泽深深叹息一声,语调哀伤。
“老二愚顽,也就老三像铭东那般肯上进,傻些好,傻些好。”
“大哥你看你,咱能不能不说这些,大侄子遭难,谁也没办法,朱纨老狗已死,咱的仇也算报了,过去的终究过去,难道这日子就不过了?”
胖子说着便岔开话题。
“老莫说这小子不是个善于的,特么张嘴就是二十万,难道真要给他?”
他见大哥沉吟不语,又道:
“润二那边我估计把握不太大,方子藏在心里最保险,谁会专门写下来?
照我说,绑了他才叫省事,也不知道你咋想的,还要放他过来。”
那胖子肥肉满腮,言说之际,一双不大的小眼里冒出凶光来,恶狠狠道:
“不如暂时哄住他,等他返程路上再下手,我保证做的滴水不漏!”
“此事干系甚大,等润二回来再说。”
齐白泽抬手去揉紧皱的眉头,手肘支在圈椅扶手上,忧心忡忡道 :
“几十万匹丝绸积压至今,手头银子已经见底,你以为我心里好受?让你过来不是添乱,给我安分点。”
胖子哼了一声,他对大哥的做派颇为不满,却也不会把怨愤发泄在自己人身上,恨恨道:
“我死活想不明白,大好局面,为何会毁在王本固狗贼手里!
区区一个小巡按,他到底哪来的胆子,竟敢和胡宗宪对着干!?
大哥,我怀疑胡宗宪从没想过要和老船主谈条件,从一开始就是在坑老船主。
老船主太糊涂了,几句软话就被胡宗宪哄到岸上。
特么的朝贡要是有用,老子的货物何至于堆在仓库里烂掉!
胡宗宪只想捞功劳,这场大战根本无法化解,想在江浙这边出货,怕是没指望了。
货物若是走月港、濠镜,风险大不说,少不了要被方静斋这条老狗狠宰一刀。
大哥,眼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是有芙蓉皂救急么?
你可千万别把货物交给方家,一旦到了他的手里,就再也由不得你我······”
正说着,管家捧着一个长扁小匣子进了大落地罩,趋步近前奉上。
“老爷,皂坊的香胰子送来了。”
胖子摆手让他出去,拿出匣中一块类似牛油大蜡质地的皂块儿,凑鼻端闻闻,大皱眉头。
“大哥,都第几批了?还是这个鸟样子,味道不说,你看看这颜色,乌头皂脑,比会真楼卖的香胰子差太远。”
他说着使劲捏一下,气得笑了,仿制的香胰子已经变形,令人失望之极。
“一干废物!皂方在手,竟然还是造不出香胰子。
润二要是弄不来方子,难道真得掏银子?
二十万两啊,特么心疼死我了。
大哥、咱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啥时候下过如此大的本钱?”
齐白泽不理会他,放下官窑五彩盖碗,拿过一块儿香皂细看。
凉风吹拂,隐约飘来欢快的笑声,他侧身眯眼看向窗外。
湖面凉亭里,有两个小人影在玩耍。
他大皱眉头,喝叫外廊侍立的丫环速去照看,顺手捏了捏香皂,满脸厌恶丢开,叹气道:
“罗龙文应该快到了,一定要安抚住崔大。
告诉他,即便弄不死茅海峰,也得给我想方设法留在那边。
就说事成之后,我送他一场大富贵!
只要他能在倭国站住脚跟,让你的人一切听他指挥!”
“大哥放心好了。
哼,他在钱坊私自加铸,以为我不知道。
我给他挑明了,过去一切休提,这次是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厮还算识相,当场就答应下来。
他本就是个不安分的,被徐海手下追杀,若非咱们收留,哪有活路。
还有茅海峰这个蠢货,拿老船主的虎皮当大旗,特么的竟敢要挟老子!
好像咱们离开他,货物就卖不出去一样。
他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他!”
胖子肥脸狰狞,言语怨毒,手里的茶盏重重顿在几上。
齐白泽掸掸溅身上的茶水,无奈的看他一眼。
老船主(汪直)率领倭国船队浮海而来,兵临舟山,叩关求市(贸易、朝贡)。
官兵松散怯阵,海涯曼衍难守,胡宗若不想因此丢官,就得坐下来商谈合作。
他原以为积压的货物终于有出路了,孰料汪直游玩杭州之际,突然被王本固捉拿下狱。
朝廷调动大军集结舟山,他实在看不到汪直义子(茅海峰)有获胜之机,这才铤而走险。
让崔大郎去见茅海峰是计一,计二是利用芙蓉皂缓解资金断流,计三才是与方家妥协。
无论怎么做,都不是为了甚么恩怨情仇,生意场上只有利益,戆胚痴线才谈感情。
做海贸,是两条腿走路,官府和倭寇缺一不可。
派崔大伺机行险,他不敢笃定能成功,这个上上之策,其实是在赌。
助胡宗宪杀掉茅海峰,等同自断一腿,若非大势所迫,他不会着急向胡宗宪卖好。
归根结底,海贸单靠胡宗宪不行,他需要崔大替代那条断腿(倭寇汪直父子)。
他只能赌一把,丝绸生意根本离不开海贸,这是他经营几十年的心血,决不能付诸东流!
“丝绸滞销、铜钱运不出去、赵文华被严嵩杀了、胡宗宪从七品升迁封疆大吏,老船主下了大狱。
这才三四年的时间,局势变化之快,真是出人意料。
如今我不求别的,只要崔大能在海上站住脚,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些年来,让他在钱坊做事,我自忖待他不薄,希望他懂得知恩图报。”
齐白泽靠在圈椅里,喟然长叹。
“买皂方这步棋,是侥幸天助。
左玉堂见风使舵,当初让他入伙,好像害他似的,现如今又怕我把他踢下船。
老狐狸前天派人送来五万两银子,死活要入伙,你说说这都是啥人呢。”
“大哥,我开始也怕这是圈套啊。
谁能想到,臭骨废油竟能变成宝贝,还是大哥有远见!
若是咱也转手卖方,别说老左求上门,那些盐商暴发户也要挤破头。
特么方子在手,真的不比盐引差分毫!”
胖子想到美处,小眼闪光,口水直流。
“转手?!”
齐白泽猛地直起腰,怒视胖子,上身前倾,眼里能射出刀子来。
“说了半天你为何就不明白,这是你我的后路!后路啊——,你到底懂不懂?!”
“是、是,大哥,我错了。”
胖子被大哥突然爆发的戾气吓坏了,苦兮兮挤巴着小眼,见大哥喘着粗气放松下来,抹抹脸上油汗,小眼一瞪说:
“左玉堂这条老狐狸,反正我是从没见他大方过,五万两就想买方子,美的他!
不过秘方泄露怕是挡不住,姓张那小子已经卖了好几家,除非宰了他们。”
齐白泽端起茶盏啜一口,焦眉愁眼说:
“这里不是倭国,也不是海上,杀人解决不了问题,给我收起你那一套。
至于左玉堂,当初给铭东报仇,我还要承他的情。
铭东遇难,朱纨虽有干系,卢镗父子才是真凶!”
他说着就胸膛起伏,良久才平复锥心之痛。
“卢镗出海擒杀林碧川,左玉堂人财两空,同样恨卢镗入骨,老左和咱不是敌人。
虽说他当初吞了咱货物,但也让我看到,朱纨被朝廷活活逼死,这笔账就此两清。
我唯一不及老左的,就是把宝错押在赵文华(严嵩干儿,胡宗宪上司)身上。
狗贼说死就死,胡宗宪倒了靠山,咱们也一样。
老左傍上了小阁老,眼下必须与他合作,否则我干嘛要收他五万两银子。
我在胡宗宪身上下了 大本钱,不管他是不是被王本固坑了,我还得陪他玩下去。
如今茅海峰兵锋正盛,官兵在岑港接连失利,还有巡按御史王本固,也在弹劾他。
胡宗宪内外交困,焦头烂额,只有我能帮他,这是我让你把崔大叫来的原因。
胡宗宪若想攀上小阁老(严世蕃),还是得求我,这是我让老左入伙的原因。
否则这位胡总督朝中无人,手里没钱,什么抗倭大计,官运仕途,统统都是狗屁!
货物出海的事你不要担心,胡宗宪眼下比我还急,否则何必派罗龙文来。”
胖子缓缓点头,扶着椅子吭吭哧哧站起身。
“大哥,你确定降价?
这一招老左他们不会看不出来,我怕他们不配合啊?
要不要等小罗来了,看他咋说?
否则囤了这么多货,万一胡宗宪不帮咱呢?”
“不帮咱们,哼!那他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老左那边你不用操心,生意上的事找杨宏远帮你。
皂坊给我停了,真真养了一群废物,香皂是要卖大价钱的,弄些狗屎厌物顶个屁用!”
齐白泽恼怒起身,陪着二弟出书房来到廊下,望着园中姿态万千的湖石说:
“船没了可以造,水手没了难找,送些女人过去,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钱坊。
先把丝绸价格给我砸下来,跌吧,使劲的跌,我齐白泽还从没做过赔本买卖!”
第14章 冤家路窄
荡舟采莲间秋千,苦夏园林意兴懒,忽有凉风花上起,画廊连夜雨姗姗。
翌日又是个响晴天,张昊朝食罢,离开客院,径往藏书楼。
载酒堂西贯长廊,尽处有仿真山林,齐家藏书楼便矗立山顶,登楼可俯视全园。
底楼是敞堂,供奉着儒家先贤画像,跟随的婢女忙着张罗茶水。
老李巡视一圈儿,下楼去院子里转悠,胖虎见少爷驻足二楼,一个人上了三楼,打开西窗,取出挎包里的千里镜了望。
公元前,《墨经》便记录了凸凹平面镜运用,明代士族已流行眼镜,包括墨镜(南都繁会图)、眼纱(西门庆),都是先民玩剩下的。
后世文物铜镜是明人日用品,经过走街串巷的小贩打磨,光鉴效果不输玻璃镜子,人力物力技术齐全,做出望远镜并不难。
二楼按经、史、子、集分类列柜藏书,小书虫齐铭中说,书籍都是大哥搜集而来,不过这位爱书如命的齐大哥英年早逝了。
张昊览史观图,暑气渐渐上来,听到头顶地板传来敲打声,疾步上来三楼。
“齐老狗果然在家,桃花沜前后来了三拨客人,他一直没露头,直到第四拨来客才出来迎接。”
张昊接过千里镜去看,没见到齐大东主,水榭大院里仅有一些奴婢而已。
小书虫不善撒谎,昨日就交了老底,齐大东主的不良于行、外出访友都是鬼话。
他猜不到对方用意,又身在客场,不担忧才怪,既已确定对方在家,火气再也按捺不住。
“明明在家,却把小爷耗在这里,那就不要怨我做恶客,去桃花沜!”
“少爷,小书呆子来了。”
胖虎收起千里镜,朝东边歪歪下巴。
书楼枕山环水,循水而东,果林弥望,名曰来禽囿,一对儿少年男女横穿果园,上了廊桥。
两兄妹大概在客院没找到他,抄近路寻了过来,后面跟着大小两个侍女。
昨儿个是小书虫带他来的书楼,不但给了他钥匙,还训示下人不得阻拦。
被小书虫缠上的好处显而易见,副作用也有,眼目下,貌似甩不掉了。
“张昊,昨日说好同去香雪圃射箭,为何爽约?害我好找!”
小女孩跟着哥哥进楼,看到楼梯上下来的那两个家伙:一个又黑又瘦,一个又高又壮,即便昨日已经笑过,今日依旧憋不住想笑。
“像个黑······”
“惜惜。”
齐铭中嗔怪妹妹,赶紧代为陪礼。
“舍妹年幼无知,浩然兄勿怪。”
“哈哈哈哈······,三哥,你俩谁大?
别告诉读书人当以学问论短长哟,你文章有我做的好吗?
脸红了吧,那你岂不是要叫我姐姐?”
女孩儿抽条早,个头不低,聛睨二人,傲娇滴扬起尖下巴,怼罢说她无知的兄长,也不会放过那个士林当红炸子鸡,火力持续输出:
“你的文章不过如此,可恨吴中无男儿,我要是应试,案首哪有你的份!”
齐铭中满面羞红,后悔不该带妹妹过来,可他打小就镇不住这个淘气包,只能陪礼不迭。
张昊昨晚领教过这个女孩的尖酸刻薄,淡然道:
“令妹率性天真,铭中不必在意。
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辈读书人,正须时时警醒,砥砺奋进。
愿君如青松,慎勿做桃李,你我共勉之。”
“兄台训示,真是格言!”
齐铭中眼冒小星星,肃然一揖到地。
被无视的伤害尤其致命,女孩儿气得跺脚,心说这个黑炭头太可恶了,待会儿射箭,非把你吓尿裤子不可!
齐家宅园以池为中心,莳以嘉木,环以建筑,东为小林屋洞,桃花沜水榭横卧北端。
悬挑水上的大书房里,宾主正品茗交谈。
紫檀嵌玉花卉茶几右边,是一位三十来岁的文士,眉眼神采洒脱,端盏浅啜香茗说:
“部堂逐寇于国门之外,百姓赖安,王本固是变数,大伙均是始料不及。
汪直以倭国九州为老营,挟寇自重,僭号称王,如今捅上朝廷,天威难测,还有何说。
而今现在,局势已然明朗,你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所谓尽人事,自然是让江南大小会馆的东主们捐粮捐饷,齐白泽愁容满面道:
“含章,你说的我都明白,可丝绸不比棉布,全靠海贸,东南百姓纺织为生,货物不得出海,会闹出啥情况,还用我说么?
丝绸连年滞销,大伙手中现银全套进去了,织工机户更别提,只能拿丝绢四处换粮,我可以腆着脸筹饷,可谁还会买账?”
罗龙文点了点头,貌似认可对方之言,缓摇折扇道:
“自打徐海率倭肆虐东南,王忬、周琉、张经,三位总督或夺职,或身死。
徐海如此猖狂,却势穷败亡,你以为赵文华和杨宜有这个本事?
杨宜虽是金陵户部尚书,却对军事一窍不通,根本不会打仗。
军务是由赵文华掌控,这位侍郎若会打仗,狼兵便不会惨败。
王江泾之战,斩首1980余级,堪称自倭患以来的第一大胜,结果呢?
赵文华为掩盖自己败绩,将责任推到张经头上,诬告他畏寇纵寇,殆误战机。
他是严嵩干儿,皇上信之不疑,于是张经的王江泾捷报,成了造谣欺君。
当年朱纨的悲剧重演,可怜张经惨死,汤克宽下狱。
徐海还来不及高兴,胡部堂略施小计,就灭了他。
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王忬接任朱纨督兵,捣毁了普陀山汪直老巢。
汪直逃回倭国,徐海叔侄当年跟他混,不是秘密。
你不知道的是,汪直之所以东渡,其实是胡部堂邀请。”
齐白泽目光一凛,难以置信的盯着对方。
“汪直亲率船队渡海而来,不是为了打仗,而是受邀、投诚、互市。”
罗龙文收拢折扇,从容道:
“汪母因其为寇,被地方官关押在大牢。
很凑巧,胡部堂是汪直同乡。
剿杀徐海期间,胡部堂派人劝说汪母。
汪母亲笔写了劝降信,只要汪直肯回国投降,朝廷就赦免他的罪名。
单凭此信,不足以让汪直动摇,胡部堂遣使,去年在倭国见到了汪······”
齐白泽想到胡宗宪隐藏在豪爽不羁下的深深算计,脊背冰凉一片,冷笑道:
“难怪汪直毫无顾忌,去杭州等处游玩,难怪王本固敢跳出来抓人,祸不及父母妻儿,胡大帅真是好算计。”
“齐大哥,你错了,汪直海外家大业大,你以为他会在乎老家的亲人?”
罗龙文深知说服对方不易,他是有备而来,从袖袋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汪直先是派遣细作上岸探听动向,又给胡部堂写信,要求兑换承诺,互市通商,这就是那封信。”
齐白泽看罢信件,拧眉默然不语。
罗龙文道:
“这封信通篇措辞强硬,除了第一句自称罪人外,其余全部自称为臣。
上来就是我对朝廷有功,朝廷对不起我,绝口不提他与朝廷交战的事实。
他把当年攻伐异已,统一大小海盗走私团伙的火并行为,当作是对朝廷有功。
还把徐海掠袭江浙,以及在双屿勾连葡夷和倭寇的事,推了个一干二净。
还威胁胡部堂,说倭国诸侯割据,谁都不听谁的,朝廷去宣谕也搞不垮他。
自夸只要皇上赦罪,在浙江开个港给他,倭患立消,保证倭寇不会再来。
与其说他是投诚认罪,还不如说是警告威胁,你觉得朝廷能容他活下去么?
海上私市,当年自许栋始,朱纨捣毁宁波双屿港,许栋败亡。
汪直收其余众,居倭国平户,僭号称王,中倭走私贸易,始于此人。
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汪直率众万余,大举攻掠东南,倭患愈演愈烈。
浙东、西,江南、北,滨海数千里,那些死难的军民,哪个没有父母妻儿?
汪直既然来了,那就得留下,朝廷旨意已下,胡部堂此刻就在宁波前线。
齐大哥,试问:就算胡部堂什么也不做,朝廷会容忍东南继续糜烂下去么?”
齐白泽眼底流露出太多沉重的复杂之色。
海贸的一条腿,看来是必废无疑了,就算他带头不与官府合作,让胡宗宪缺钱少粮,无非是拖延战事,依旧挡不住大势所趋。
“不提丝织业苦处,即便本地鱼虾之利、南粤贩米之商、漳州白糖诸货,官府也要禁罢。
江南之富庶,仰仗南北供输,尤其是海运,禁海有百害而无一利,百姓衣食俱废,如之何不相率而勾引为盗?愈禁倭寇愈多,数千里海疆咸遭荼毒,难道都是汪直的错?”
“胡部堂也认为海禁过于严苛,尤其是逼迫外海岛民内迁,与开门揖盗何异?
商道不通,商人失其生理,于是转而为寇,然而上疏请求开海,胡部堂还不够资格。”
“浙直总督还不够资格?”
罗龙文握着收拢的扇柄敲打手心,苦笑摇头。
幕主眼下的处境,说是四面楚歌都不为过,若是上疏请求开海禁,与找死没区别。
为了让汪直放心上岸,幕主顶着汹汹舆情,可以说是手段用尽,煞费苦心。
倭乱早期,朝廷注意力在北虏上面,后来不得不重视海疆,想要宣谕倭国,令其禁寇。
却又担心宣谕没用,有失国体,被迫选择折中方案,让地方官秘密遣使外交。
幕主这才动念招降汪直,而不是私自行事,否则根本顶不住汹涌而来的弹劾与流言。
这还是其次,朝廷剿倭至今,非但不成功,反而劳民伤财,没钱没粮才是最要命的事。
“齐大哥,赵文华因何而死,我不说你也知道,胡部堂在朝廷失去内援,若是再无寸功可言,一切休提。”
齐白泽唇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呷口茶润润喉说:
“你也是徽商一员,当年闻名两浙的催命刀想必听说过,他与茅海峰有旧,我许以重金,他愿去岑港破贼,你们谈谈。”
罗龙文浑身一震,他此行专为钱粮,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意外收获,脱口道:
“部堂深知齐大哥的难处,眼下首要是东南得定,上下欢喜,如此才能设法开海。
兄长放心,只要破了岑港,胡部堂绝不会寒了乡亲们的盛情厚谊,出货的事我给你打包票!”
“去把崔大叫来。”齐白泽扭脸朝槅断外喊了一声。
须臾,管家匆匆而来,去主人耳边嘀咕几句。
齐白泽皱眉道:“带他去西客厅,就说我等下过去,让铭中和惜惜莫要掺和!”
张昊没工夫去香雪圃射箭,半路折去了荷塘北畔。
书呆子当时就明白了,他知道张案首因何来苏州,想解释一下,却结结巴巴说不利索。
“我果然没猜错,你是来找我爹谈生意的!”
小丫头鬼灵精,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帮着黑炭头呵斥拦路的下人哩。
可惜她的大小姐气派在管家面前不好使,得知父亲发话了,嘟嘴掉头就走,还教训哥哥:
“看到没,那黑炭头满身铜臭味儿,和你不是一类人,你还道歉呢,傻不傻啊?初墨,叫人去香雪圃候着,本小姐誓要练成百步穿杨!”
张昊闯园子不过是装腔作势,听说齐白泽愿意见他,让老李和胖虎先回别院。
丫环引着过来西客馆,奉上点心茶水,他挑块绿豆糕尝尝,比自家点心差得远。
正负手观摩堂上悬挂的尺幅,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也不理会侍婢作何想,跑去月门观望。
他当时就惊得雅蠛呆住,当日被贼人绑票支配的恐惧瞬间上头,继而是怒不可遏!
这不是抢额宝甲的贼男女吗?齐东主交游四海啊,此处莫非是贼窝?
吾操泥马勒戈壁!那贼子看到我了,咋办!?
他这会儿心慌得想要救心丸,后悔不该把老李和胖虎赶走。
淡定!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一定要淡定!
宝甲是我亲手赠她的,有木有?
我和她有恩无仇啊,对不对?
老齐要方子我就给,反正十万两定金也是白条子嘛,是不是?
俗话说寒江孤影,江湖故人,相逢即是有缘,大伙一笑泯恩仇,把酒言欢岂不美哉?
张昊深呼吸,稳住心头砰砰大跳,搓搓僵硬的小脸,掸掸儒衫,抖抖袍袖,迈开斯文滴四方步,出月门笑嘻嘻迎上前去。
“姐姐,好久不见,小生这里有礼鸟!”
第15章 初出茅庐
幺娘扎着男子发髻,脑门儿上缠着灰布,短衣草鞋,脏兮兮活像个进城的乡下呆小子,与当日去江阴绑票的骚包装扮迥异。
她跟随大兄绕过花石小景,转曲径,打眼就看见西边馆院月门处的张昊,惊得她瞪眼环视左右,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
做乡民路人打扮的崔大郎同样吃惊,脚步不由得一顿。
引路下人左瞧右觑。
“崔管事,这位张公子是老爷贵客,你们认识?”
“在此地候着。”
崔大郎给妹妹使个眼色,也不理会那下人,转曲径上了连接水榭的亭桥。
张昊呲着大白牙笑盈盈叫姐姐,幺娘视若无睹,径直进院入厅。
扫过那些尺幅盆景,眼神落在铁梨天然几上的点心盘子,挠挠鼻尖入座。
婢女奉上茶水,见这个乡民打扮的女子眼神不善,勾头退了出去。
张昊歪靠椅子扶手,隔着茶几献上一脸亲热加思慕的甜笑,眼巴巴滴望过去。
他已代入亲人模式,绑架应激障碍综合症提醒了他,自己好像叫过对方师父。
对方没反驳,那就是默认,当然,大伙都爱面子,只要你不动粗,我绝不会提。
幺娘被他的白痴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在这里做甚?”
“老齐欠我银子,我来讨债要账,姐姐你呢?链甲可还合身?”
张昊把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推,还贴心滴拈一块儿递过去。
“姐姐,这个豆沙糕好好吃。”
幺娘杏眼冒火,面皮发烫,不过她的肤色与之前相比,晒得更黑了,脸红也看不出来。
“我问你话,你怎会在此?!”
张昊瞪大了眼珠子,貌似不解。
“不是说了么?老齐欠我银子呀?你、你莫非还想打我?小心我告诉老齐!
又不是找你要链甲,你急个甚?这都豆沙糕真的好好吃,不信你尝尝。”
手里的豆沙糕塞自己嘴里,他又拿了一块儿递过去。
二人大眼瞪小眼,幺娘脸上的凶戾渐渐消逝不见,蹙眉接过豆沙糕。
厅外的烈日快要爬上中天,甜香扑鼻而来,她忍不住张嘴咬了一口。
张昊心说果然,你怕齐白泽,陪着她一边吃糕,一边绞脑汁,多少能推敲出一些东西。
倭国多银矿,货币却是大明铜钱,这不是秘密,绑匪盗冥器自然是铸钱。
东南沿海走私猖獗,丝绸、铜钱运到倭国或南洋诸国,妥妥的暴利。
沿海百姓都不顾性命的参与其中,何况江南丝织业翘楚齐白泽乎?
朝廷禁海,大力清倭,最急的无疑是齐白泽之类的大作坊主兼走私商。
从身份和实力上来看,幺娘与齐白泽没有可比性,却能登堂入室,凭什么?
显而易见,这群绑匪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武力,双方很可能是雇佣合作关系。
他觉得自己的推演逻辑自洽,既然有了真相,如何自救便好办了。
目前国际大环境恶劣,走私内卷严重,你们跟着老齐卖命打工不划算啊,何不跳槽?
“姐姐,你怎么不去找我玩儿,我还有一把火枪想让你看看呢。”
张昊记得她收集成瘾,殷勤递上茶水。
幺娘无语之极,迟疑一下接过茶盏,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来。
“火枪我听说过,这可是好玩意儿,你愿意借我玩?”
“那不行,最多在我家玩,不能带走,除非······”
张昊的眼神从她脸上,划向外面廊下侍立的婢女,又落到曲线优美的轩式天花,观天蛤蟆似的做思索状,猛地一拍玫瑰椅扶手。
“你来我家如何?我亲戚要开镖局,急缺人手,月银给你五十两咋样?有钱你就可以买火枪玩啊,我也是托人买的。”
幺娘嗤之以鼻,只当傻小子说胡话。
“家里农忙,闲下再说吧,老齐真的欠你钱,你骗我吧?”
“他真欠我银子,芙蓉皂知道吧?”
张昊又递给她一块豆沙糕。
幺娘吃相实在不咋滴,闻言一脸迷糊。
张昊瞅瞅她的黑红素面,原谅了这个土妞对潮流的无知,挤挤眼,贼兮兮小声说:
“姐姐,你们是不是准备干一票大的?”
“胡说八道!”
幺娘瞬间变脸,觉得这小子简直不可理喻,不过她心里的担忧反而消散一空。
眼前的小兔崽子,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纨绔,那副甲衣多半不被他放眼里。
至于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可能是齐老狗巴结他老子,肯定如此,错不了!
念头通达,食欲顿时上来了,当即呼喝下人添茶,接着吃点心,再不搭理他。
张昊见她态度转冷,很快就回过味儿,自己的一番口舌,纯属浪费感情。
初见的第一印象太强大了,地主家的傻儿子,大概就是她对自己的看法。
外面传来说话声,幺娘歪头看一眼,起身就走,张昊跟着来到月门外。
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江南丝织业翘楚,盛源号齐大东主终于露面了。
一个戴着网巾,胡须花白,相貌和蔼,殷勤送客出园的老人而已。
“姐姐你住哪儿啊?有空我去找你玩儿。”
张昊见她招呼不打就走,忍不住恶作剧,扬手呼喊。
幺娘一个趔趄,满头黑线。
张昊这一嗓子的回头率超高,路过花石小景的几人中,有个穿着儒生大袖衫的家伙,眼神犀利,颇有后世堂口白纸扇的江湖味儿。
齐白泽朝张昊遥遥拢手见礼,把客人送到桃花沜腰门停步,挥退奴仆,进来西客厅拱手赔罪。
“说吧,你想咋整,皂方我带来了,银子呢?”
张昊大喇喇坐着没动,点点自己脑袋,方子在此,都是明白人,别整啥弯弯绕。
他这会儿已经想通透了,胆气复生,老齐根本不敢拿他咋样!
特么家财万贯,子孙满堂,敢杀知府公子?哼、借你十个胆子!
“小官人当真快人快语,今日得见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老朽幸甚,惭愧、惭愧啊。”
齐白泽爽朗大笑,仿佛一个豪迈开朗的长者。
“银子老朽早已备妥,小官人勿虑,再三邀你南下,主要是渴见皂方主人。
二者,方子虽在少数人手中,有人难免见利忘义,坏了规矩,我想听听小官人看法。”
张昊点点头,这是客户正当要求,确实是一心要见他的理由,不过还有一点说不通,你特么为何又借故避而不见?
“大伙斥巨资买方,又签字画押,相信没人会坏规矩,不过老叔说的在理,不可不防。
试问,丝织能有行会,皂业又何尝不可?大伙得空聚一聚,我相信,达成共识不难。
约有明文,我不能损害大伙利益,除非有人敢违约,这是大前提,老叔大可放心。”
齐白泽捻须颔首,深感老莫的消息没错,眼前小儿,绝非易与之辈。
他之所以买断江南经销权,正是为了掌握定价权和话语权。
成立皂业行会,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会首舍我其谁,如此才能应对权贵伸手。
芙蓉皂必将大行天下,这笔买卖虽然划算,可他手中银子已被丝绸套牢,因此生出用号票做定金的法子。
说到底,二十万大银换来一张纸,还要允许外人入伙,对他而言,不啻剜肉剔骨之痛。
眼下一半秘方、一半市场在手,他若卖方,也能换来金山银海,可恨之处就在这里。
汪直落网,海贸生意有倾覆之虞,皂方是他的后路和再起的希望,岂能流落他人之手!
他思前想后,忍不住想做些什么,奈何猿飞润二昨晚空手而归,还受伤了。
此事给他提了个醒,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风头不对就要果断收手,以待将来!
“大概是十年前,老朽有幸,在京师见过令尊一面,岁月匆匆,而今贤侄业已长大成人,我见你和铭中投契,心下甚慰。
铭中爱读书、肯上进,就是性子有些绵软,我学识浅薄,垂垂老朽,以后还望贤侄多多看顾他一下,老朽这里先行谢过。”
齐白泽感慨一番,说着起身作揖。
张昊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晃荡几个来回,还以为对方想拉扯关系杀价呢。
赶紧离座避让称罪,连称小子不敢,接着把小书呆子一顿猛夸,保证照顾云云。
老少两个假惺惺做戏,好一番客套。
张昊听到对方询问要号票还是现银,脱口道:“现银!”
二人商议妥当,张昊告辞回客院。
老李三人在廊下聊天,小赫见他笑眯眯进院,说道:“少爷,你猜谁住隔壁院儿?”
张昊一愣,“幺娘没走?咳、就是绑我那个女贼?”
“原来少爷知道,两兄妹方才吵起来,那女的大哭大叫,又是倭寇、又是官兵什么的,胖虎去偷看,这才发现是他们,少爷,姓齐的绝非良善!”
“通番走私者,无有良善之辈,老齐无非是不亲自出海。
至于那些为非作歹的假倭海盗,说穿了,就是给老齐这号人打工。
汪直、徐海之类,其实是从打工仔熬成了大财主,有了讨价还价的实力和本钱。”
张昊坐进椅子里,琢磨小赫适才所说,倭寇、官兵?齐老狗面见幺娘兄妹,想干甚?
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索性抛开,把银子弄到手才是当务之急!
“赫大哥盯住隔壁兄妹俩,我去趟卫所。”
出齐园来到街上,张昊忍不住又胡思乱想起来,甚至代入齐白泽身份,去猜度对方心思。
清倭是朝廷头号军国要务,北边的鞑子只能靠后,毕竟打不过人家。
之前谈生意时候,齐白泽要他照顾小书虫,难道是交代后事,真要干一票大的?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连跑几个茶楼打探消息,没有任何关于盛源齐家的风闻。
别的小道消息倒是听了不少。
什么胡总督儿子游山玩水,各地官员逢迎,结果在淳安被海瑞治住毛病了;
什么曾经的江浙提督赵文华、得罪义父严阁老,肠破肚烂,死的好不凄惨;
更多还是民间喜闻乐见的某某老汉扒灰,谁家妇人偷汉子之类的狗屁倒灶事。
眼看晌午,三人随便找了个酒楼。
饭菜上来,张昊问小二几句,发现是个地理鬼,赏了一钱银子,让其播报苏州新闻。
小二哥口若悬河,从芝麻讲到西瓜,最后抛出压轴大戏:
自封徽王的大倭寇汪直杭州落网记。
小二从胡大帅计擒汪直家小说起,中途歪楼到江南名伎、昆曲大家王翠翘身上。
王大家是富商罗龙文妻子,不幸被倭寇掳走,成了寇首徐海的压寨夫人。
这徐海原是杭州虎跑寺和尚,眼红族叔通番发财,也投奔怒海了。
在王大家劝说下,徐海归正,孰料胡大帅背信杀了徐海,王大家愤而自尽。
“小公子,这都是因为罗龙文狗贼哄骗了王翠翘,才会如此啊!”
小二哥的眼泪说来就来,显然是那位江南娱乐圈儿顶流王大家的真爱粉。
胖虎心思全在饭菜上,吃得满嘴流油。
老李已经填饱肚子,默默饮茶,面无表情。
污蔑胡大帅背信弃义,小二哥三观不太正,不过张昊还是点点头,肯定了劳动人民的朴素价值观。
罗家墨锭享誉大明士林,罗龙文是名人,他难免好奇,多问了几句。
原来罗龙文是胡大帅幕僚,因此去忽悠旧妻王大家,让她劝说徐海归顺。
徐海被胡大帅宰掉,罗龙文渣男无情,得鱼忘筌,并没有与王大家再续前缘。
张昊认为王大家不会因此自杀,毕竟失节在先,想死早就死了。
他追问小二,闹了半天,王翠翘之死竟与胡大帅有关。
胡大佬把王翠翘当成物件,许给帐下一个土官,王大家羞愤情绪直接拉满,选择了自杀。
“王大家命运多舛,痛哉!”
张昊感慨一句,满足好奇心的同时,严重怀疑齐白泽召集悍匪幺娘兄妹,是为了营救汪直。
他又追问小二,汪直是如何被抓的。
可惜小二只知汪直在杭州被抓,茅海峰为救义父与官兵对垒岑港,其余一概不晓得。
他觉得老李擒下幺娘兄妹不难,前提是先把银子搞到手,然后再活捉二人审问,查案顺便一雪前耻,就酱紫!
谢过小二哥,三人出酒楼去左卫千户所。
张昊来苏州之前,考虑过如何应对现银支付。
江南标布衣被大明,所谓标布就是好棉布,可染可漂,结实耐穿,深受军民喜爱。
车船日夜南北货卖标布,路途遥远,盗贼窥伺,民间有标客押运,官方有标兵。
标客即老刀此类,标兵并非押运标布得名,而是这些士卒属于将官麾下亲兵精锐,忠心耿耿,押运重要物资的担子,自然落在标兵肩上。
他打的就是官兵主意。
第16章 义不容辞
大明两京十三省,诸省分设行政、司法和军事三司,互不统属,各对中枢负责。
承宣布政使司是地方最高行政机构,简称布政司,上承户部,下辖府州县,主管民政。
提刑按察使司是地方最高监察机构,又叫按察司,上接都察院,下辖府州县,负责司法和监察。
都指挥使司是地方最高军事机构,又叫都司,上承五军都督府,下辖防区诸卫所,类似后世军区。
大明卫所并非单纯的军事组织,而是寓兵于农,兵农合一,性质如同后世建设兵团。
比如立国之初,上命天下都司卫所修治城池,内地不少州县其实就是卫所演化。
嘉靖年间,倭患渐起,屠掠东南沿海,江浙诸郡地滨江海,受害尤深。
苏州卫左千户所士卒因是受命,移驻府城,防御倭寇。
千户官署附近有菜市,张昊听那菜市屠户吹嘘,说军户们年节都要来照顾他生意,当即便让胖虎付账。
“送十口净豚过去,不够啊,活的有木有?
那就赶活的去,就说江阴张秀才路过,特意来看望众位兄弟,我稍后就到。”
豚即猪,我大明朱皇帝嫌杀猪不吉,百姓因此呼猪为豚。
在街市大肆采购一回,张昊迈着四方步,背着小手,施施然前往千户所官衙。
所里上番的百户老钱点午时卯,吃过饭正在堂上打盹,总旗余升突然噔噔的跑进来,大叫:
“稀奇稀奇,大哥大喜啊!”
老钱被吵醒,揉揉眼角芝麻糊,见余升眉开眼笑,嘴咧的瓢一样大,怒道:
“大什么喜,你要把老婆献给我?”
余总旗依旧乐不可支,“外面送来恁多好货,院子都堆满了,有人付过银钱,不是大喜是甚?”
“千户老爷吩咐的?没有?唐老鸭抽风了不成?又不是年节,采买货物作甚?”
老钱吃惊不小,忙去前面查看,一路问个不停,越问越糊涂。
前厅大院和两廊货物成堆,十来头生猪嗷嗷叫,都快变成集市了,不明所以的士卒拉着送货商贩不放,乱糟糟好不热闹。
老钱目瞪口呆,喝问伙房大厨唐老鸭:“老爷让你采买的?”
唐老鸭摇头不迭,“我不晓得啊,所里上番的平时才多少人,要买也不会恁多呀?”
余总旗喜滋滋道:“管他恁多干甚,送货的说是江阴张秀才,其余一概不知,大哥,兄弟们肚子里缺油水呀,这等好事哪儿找去。”
“这是啥地方?让送货的滚蛋,你个死砍头短命奴才,换值的都走了,你不去带班,留在这里作甚?滚!”
老钱骂走心腹旗官,嫌佩刀碍事,解下递给亲随,到处翻检一圈儿。
各种生熟吃食,还有鞋袜成衣,都能开个杂货铺子了,并没有可疑物品。
亲随搬来椅子放树荫下,老钱皱着眉头尚未落座,大门外一个值守士卒跑进来禀道:
“送酒的来了,乖乖,二十多担!”
老钱心里犯嘀咕,伸手要了腰刀,去大门口观望。
张昊跟着酒楼伙计来到千户所,只见衙署大门口站着一个便袍武官,手提腰刀,腰间革带饰有乌角,不知是千户还是百户,上前施礼道:
“学生江阴秀才,家叔忝为杨舍守御所千户,因家人在这边做芙蓉皂买卖,需要人手押送货物回乡,就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冒昧前来,送上些许土仪,作候问之礼。”
“我还纳闷是谁闹的这一出,小秀才叫我老钱就行,天热,快入内叙话。”
老钱见这孩子一身儒衫,还是江阴守御所千户亲眷,关键是出手如此阔绰,戒心当时就放下了,忙下来台阶伸手相邀。
“学生不敢,老叔请。”
张昊跟着老钱进所里,到一间偏厅坐下。
看屋里摆设,应该是军官们轮值休息的地方,一个士卒提了大茶壶进来。
张昊端茶碗吹吹漂浮的碎茶叶沫子,先扯淡。
“我们那边卫所田地差不多都租了出去,过来路上,见这边还有军户在田里忙活,大肉天热不耐久放,大伙农忙辛苦,打打牙祭也好。”
“老沙那边我知道,虽说要兼顾靖江与江阴两处江防,不过他单独在外,不用看卫指挥衙门那些老爷们的脸色,日子比我们好过。
这边势豪大户太多,右卫因田地与地方龃龉不合,我们左卫老爷宁肯自己屯田,也不愿吃租,日子过得清苦,劳秀才破费,着实承情。”
老钱感谢一番,试探说:
“老沙是蜀地人,秀才一口好官话,吴语也少,倒是奇怪?”
就怕你不问,张昊笑道:
“学生老家北直隶,家父宦游,现任常州知府,我从小随家人来这边,北地口音依旧难改。”
你娃子一直在逗我玩是吧!怪道一个小孩子有这般气势。
老钱“哎呀!”一声,慌忙起身告罪。
张昊赶紧避让,把他按进藤椅里。
“老叔你要是客气就见外了,沙千户时常跟学生开玩笑,从不讲那些繁文缛节,我从小调皮,最爱去卫所玩耍,就是觉得这里像家一样。”
老钱是六品百户,比知县还高一级,奈何大明文贵武贱,眼见知府公子这般客气,还要与他攀交情,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二人都存着结交心思,聊的就比较深入了。
张昊专捡那些关乎大头兵切身利益的事说。
大明无论沿海九边还是内地卫所,既然屯田,那就和农户别无二致,薪资福利牵心扯肺。
说起这些事,老钱大倒苦水。
其实老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大明军户世袭,武官亦然,天生自带金饭碗。
而且卫所军户、刑名、钱粮、教育等自成一系,虽与地方体系交叉,却互不统属。
老钱此类世袭军官,实质是地方势豪大户的一份子,侵吞军田、克扣军饷乃基操。
至于军卒,跟地主家长工似的,朝廷有规定,卫指挥、同知、佥事只能取四人做勤务,实际上,下级都是将官仆役。
地方各级文官衙门遇有差事,也来借调军兵,不仅文武官员把他们呼来喝去,甚至连张秀才也能使唤这些廉价劳力。
张昊问起胡总督清倭的事,老钱直摇头。
去年倭寇头目汪直率众盘踞舟山,志在互市海贸,胡大帅想要抚剿并举,分化其势。
也不知道咋整的,硬是把汪直忽悠上岸,推杯换盏,诸事敲定,汪直喜滋滋游览故地。
不料江浙巡按王本固突然跳出来截胡,把汪直捉拿下狱,上疏弹劾胡大帅通倭纵寇。
汪直义子茅海峰大骂胡大帅背信弃义,与官军死磕,战事一直没断过,官兵死伤惨重。
“来苏州之前,我去办关凭,听衙门书吏说,不但江浙卫所精兵被抽调前线,我们常州民壮也被征召,跟着兵备副使王崇古去了宁海,一场大战怕是躲不掉啊。”
老钱见小秀才有些事比他知道的还详细,也不隐瞒,敞开话匣子猛喷。
“自打闹倭寇,哪一年不打仗?宁波府那边一直没消停,好在倭狗没了主心骨,早晚要散。
岑港现今最多四五千倭寇,他们火枪比咱厉害,朝廷限期破敌,一战就死了小两千。
农忙前伤病送回来,每个所里都死了人,战兵不够用,只能抽屯军顶上······”
二人正聊着,大院里又是一阵聒噪,城防换值的官兵回来了。
老钱出厅交代东门下值的旗官:
“肉菜留下,活豚送老营,其它先放东院仓库。”
张昊拱手作别。
“老叔,押运的事就拜托你,用人时候再来叨扰,还望转告兄弟们,不会让大伙白忙活。”
“贤侄放宽心,交给我好了。”
老钱送到大门外,望着小秀才上了轿子,笑眯眯回院。
指挥手下收拾货物的王总旗凑过去,咽着口水道:
“大哥你看那一担,上好的扬州雪酒,没二十两银子绝对不中,咱给织造太监押私船,特么累死累活,何曾尝过这种甜头?”
“再胡咧咧看老子不收拾你,那边的人咱得罪得起?叫唐老鸭把豚坐蹲砍下来,连带那担扬州雪,一并送去千户老爷府上。”
午后赤日高悬,清风难觅,坐在轿子里活像上蒸笼,能闷死个人。
快到齐园,坐在路边柳荫下的两个乞丐突然爬起来,扬手大叫:
“轿中可是张秀才?”
“小人有事相告!”
老李闪身挡在轿前,见那二丐骨瘦如柴,脚步虚浮,不像匪类。
“为何拦轿?”
“小的在三眼桥码头讨生,有个好心的赫大爷赏了小的一钱银子,要小的来报信。”
其中一个老乞丐急急诉说,指着同伙怒斥:
“这厮贪图赏银,尾随小人过来,再不肯走!”
“你胡说!赫大爷也赏了小人银子,否则我才不会守在这里!”
两个乞丐各执一词,破口大骂。
老李喝道:“别吵!都有赏银,赫大爷可是面肥须短大嘴巴,芝麻底青纱直缀打扮?”
二丐纷纷摇头,一个疑惑道:
“莫非这位小公子不是张秀才,赫大爷小胡子精瘦短打扮,说是只要来这边,告诉张秀才钞关鱼鳞渡,就有赏钱。”
老李盘问一番,掏钱打发了二丐和轿夫。
路边有茶楼,说书人在大堂里讲岳家将,三人进去坐了,商议一回,让胖虎回齐园查看。
“齐家人若是追问,就说小爷我游兴大发,要去灵隐寺烧香拜佛!”
盏茶的工夫,胖虎便带着行李包裹回来了。
“少爷,小赫不在客院,那两兄妹也不见了,门房说那两兄妹离开不久,小赫随后也出门了,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
钞关就是运河收费站,张昊向那些茶客打听鱼鳞渡在哪儿,竟然没人知道,怪哉。
他跑了几家铺子才打听明白,鱼鳞渡在宁波府奉新县,京杭运河支流直达定海港,途经鱼鳞渡,定海东边不是别处,正是舟山群岛!
齐白泽派幺娘兄妹去战场,很可能是给倭寇送情报,这条老狗真的要劫狱救汪直?
不过这终究只是猜测,就算让老李去逼问齐白泽,关系家族存亡,人家死不承认咋办?
最关键的是,他的银子尚未到手,若走到逼问这一步,此行铁定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走,去舟山!”
张昊咬牙切齿起身。
老李急道:“少爷不是还要谈生意么?小川已经去了,咱们等他回来就行,万万不能犯险啊!”
张昊安慰道:“不是去犯险,咱们接应一下赫大哥,长这么大,我还没有看过海呢。”
他心里有数,赫小川跟去没用。
幺娘武艺他见过,此女的兄长只会更厉害,他怀疑小赫跟踪到半路,就会被人家嘎了。
那兄妹二人显然是齐白泽的箭,箭已离弦,现在就是宰了齐白泽也没用。
此事牵涉倭狗,他无法置若罔闻,好在有老李护驾,追上去或许可以相机行事。
拿定主意,他也不嫌热了,出茶楼便叫了一乘轿子,直奔码头。
老李干着急没办法,少爷虽小,认真起来他不敢冒犯。
再看胖虎,只会苦着脸,连屁都不敢放。
三人乘船出水门,入漕河一路向南,渐渐能感受到民间风声鹤唳的味道,巡检关卡也越来越多。
每遇关卡,张昊就把襕衫大头巾套上,着实体会了一把功名在身的好处。
第17章 水深火热
“别挤、别挤!”
“老爷,你们可是田秀才、张烟袋、李胖子!?”
“好高的胖子呀,肯定是他们!”
“那可不一定,快看快看,又来船了。”
主仆三人在鱼鳞渡下船,眨眼便被一群脏兮兮的小乞丐围住,闹嚷嚷问个不休。
渡口人多眼杂,来到僻静处,张昊仔细询问一番,当即让小家伙们头前带路。
一群小乞儿带着三人穿城而过,出东门时,又有几个在此乞讨的孩子加入向导队伍。
二十几人一路向北,渐渐进入山区。
下午酉时左右,大伙在一个山坳停住,领头那个瘦高的孩子指着北边山坡说:
“赫大爷交代我,只要在山顶点起狼烟,他就能看见,盖娃,你们快去点火!”
“且慢!”
命中犯火的张昊吓一跳,赶紧拦住要去点火的几个孩子。
眺望周边山岭,起伏连绵,其实都不怎么高。
若是小赫就在附近,说明敌人也在,烟雾飘起来,岂不是打草惊蛇?
挠挠汗津津的脑门,苦无妙计,既然是小赫有过交代,那就烧吧。
他让胖虎跟去照看,取出包裹里的炊饼卤肉,分给那些小乞儿。
“你们都是本地人?”
“我和盖娃是白马屿的,家人都死了,徐老爹把我们带过来的,去年他也死了。”
那个瘦高的大孩子接过肉猛啃一口,不知是因为卤肉美味,还是因为身世,眼泪说来就来。
“都是倭寇杀的?”
“不知道是不是倭子,那些人经常来我们村子住,一天夜里,有人寻到村里,和他们打起来,徐老爹带我们偷偷上船,来这边寻活路。”
“啥时候的事?”
“三年前,我在这里过了两个冬天了。”
“村子在海岛上?”
张昊见他点头,指着那些孩子问:
“他们呢?”
那孩子看着传来传去,变得越来越少的肉咽口水,似乎没听到,张昊又问一遍。
“他们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官兵带来的,蟹七他们岛上也死了好多人。
养济院都满了,只好去土地庙,等赫大爷给我们银子,我就和盖娃去苏州府。
城里的人都说那边遍地都是财主,街上的酒楼一座挨着一座,去了肯定有饭吃。”
养济院张昊知道,专门收容孤老残障,月有定粮,冬夏有衣,这是开国规制。
还有贫病免费的惠民药局,以及义冢漏泽园,全国各地都有。
更有全民养老令,年龄如今已放宽到七十岁,每月供给米粮,加肉十斤。
朱元璋还诏令官府设义仓,做为各项福利保障,兼能救灾备荒。
贫有依,老有养,病有治,死有葬,堪称史无前例。
这个万恶封建王朝的温情一面,曾让张昊感叹不已。
可惜江南土地兼并疯狂,纳税官田变私田,特权者剜窟窿打洞逃税,各地官府只会薅百姓羊毛,保障福利的义仓还有鬼的余粮。
眼下义仓多靠士绅捐赠,说穿了,就是特权者挖大明墙角,然后扮作慈悲嘴脸,施舍穷人,邀功朝廷,换取旌表、上太学等好处。
这些孩子大多肋骨浮凸,肚子膨胀,一副营养不良的特征,估计根本没人管他们。
张昊又询问一圈儿,有些孩子父母还在,既然沦为乞丐,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山坡上那股浓烟升起没多久,很快就消散了。
胖虎带着孩子们跑回来,笑道:“小川还活着,我看见这小子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大伙才看到小赫从北边的山林里转出来。
赫小川背个小包裹,衣服肮脏破烂,看到乞儿中间的张昊吃了一惊,瞪着胖虎和老李叫道:
“你们怎么把少爷带来了?!”
张昊还没来得及解释,孩子们已经欢天喜地围着小赫叫老爷,眼睛里闪耀着兴奋和期待。
小赫从包裹里摸出几块碎银,给那个瘦高孩子,“你们回城再分,人人有份。”
张昊若有所思,对那些乞儿说:“你们可愿意去我家?活不多,不过要学着识字,对了,爹娘还有兄弟姐妹都可以去。”
一群孩子反应不及,都是默默无语。
“看来你们相信这位赫大哥,不明白的就问他好了,如果愿意的话,就回城等着。”
张昊朝小赫眨眼示意。
赫小川哄这些娃娃:“这是我们少东家,已经中了秀才,我们庄上很多人是外地来的流民,放心,去了不会受欺负。”
那个领头的瘦高孩子问:“你们是哪里人?”
张昊记得他想去苏州,笑道:
“我家离苏州不远,只要你们去了我家,就能去糕点作坊做事,想吃多少点心都没人管,不过每天上午要读书识字,下午要做工。”
甜食永远是人们的心头好,尤其孩子,那是父母在世,过年才能尝到的美味。
他没骗这些孩子,只要在糕点坊做事,都有吃到吐的福利,然后对甜食再无兴趣。
“少爷真要收留他们?”
胖虎看着乞儿们结伴离去,不明白少爷为何要这样做,世道就这样,天灾人祸,卖儿鬻女寻常事,发善心能管的过来?
“遇见了总不能视而不见,我现今也是财主了,要恁多银子作甚,打水漂玩吗?”
四人钻进树荫,赫小川将自己连日追踪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奉新这边有人接应那两兄妹,我跟到北山,发现到处都是暗哨,白天很难靠近。
昨黑我摸过去,发现那个山谷藏了不少人马,大约四五百,有倭子,还有僧人。”
一个山沟沟里竟然藏了这么多贼寇,胖虎吃惊道:
“他们想做甚?”
张昊默然不语,即便是四百人,人吃马嚼,消耗也是个大问题,不知道这些人在此地经营多久,更不知周边地理,如何判断其它?
“谷中房屋可是新建?附近没有其他人家?”
赫小川皱眉回忆说:
“谷中茅屋好像是旧居,不过周边山林里还有四个窝点,我没法靠近,也看不出来。
早上我跟着一个外出办事的家伙,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能看见海边渔村。
我没有把握擒下此人,又担心这边,只好放弃此人,回来继续蹲守。”
张昊望向北边起伏的山岭。
江浙作为大明经济最发达的腹心地区,在频繁的倭寇入侵事件中,受患最严重。
为保障国家财赋之地、漕粮通道和金陵留都的安全,朝廷迅速做出了应对策略。
兼有行政和调兵权的按察司派出兵备道、海防道,调整沿海诸卫所的防御和部署。
在这个过程中,为弥补卫所制缺陷,进一步确立了严密的营兵制和江防、海防体系。
各府州同知,各县主簿或典史,及其辖下民壮和巡检司弓兵,则是星罗棋布的小单位。
然而地方承平日久,卫所徒存虚名,已不堪大用,州县之民壮弓兵,更难御敌于有事。
各地镇戍营兵同样有问题,比如水上巡逻会哨,竟在陆地上执行,还谈何防范预警。
而且浙江沿海岛屿密布,易攻难守,倭寇登陆颇易,陆上水网密布,攻掠城镇易如反掌。
结果发生了着名的数十倭寇攻南京,吓得松江府徐阁老全家搬去江右,与严阁老为邻。
岑港大战在即,这一窝来历不明的贼寇无论想做什么,都是一个大隐患。
尤其是想起奎叔说的几十个倭寇杀到金陵、军民死伤四五千之事,心里愈发不安。
“笔墨拿来。”
张昊抓抓被杂草刺挠发痒的脖子,打算写个帖子,让小赫去县衙报信。
胖虎解开背负的包裹,取出文房四宝,背对少爷,权当书桌。
天热墨迹干的快,张昊把帖子递给赫小川说:
“你去衙门,就说我游学而来,把敌情告诉主官,让他火速上报,顺便买些吃的。”
赤日西斜,暑热稍减,张昊等得心焦,他耐不住性子,在树上刻下记号,非要去看看贼窝。
老李二人没办法,只好听命,林间浓阴遮天,几乎没有路,全靠胖虎在前披荆斩棘。
山中天黑的快,等他们爬到山顶,那座火光点点的山坳谷地赫然出现在视野里。
谷中只有几间茅草房,周边山林里有几处火光闪烁,想必是贼寇的藏匿之所。
小溪潺潺穿过谷中,萤火虫在水边飞舞。
一只流萤落在密林中的草棚上,杂草编织的帘隙中,漏出丝丝缕缕的光线。
幺娘托着下巴,闷闷的坐在一个捆扎结实的木箱上,望着那盏桐油灯发呆。
这间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堆满了木箱、竹篓,她的铺盖就是这些箱笼。
海参鲍鱼之类的干货因为闷热上潮,已经变质,空气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她久处鲍鱼之肆,闻呀闻的,已经习惯了。
这个营地的箱笼她都翻遍了,除了干货,还有苏木、雌黄、刀扇、各种描金漆器之类。
货物是九州大名、僧侣、商人拼凑,来大明就能换来巨利,而且进京的食宿都是免费。
那些跟随汪直来朝贡的浪人和倭商,原以为是一趟得官发财之旅,结果赔了个底朝天。
德阳贼秃把这批货物从石牛港转移过来,还幻想着和齐老狗交易呢,真是不知死活。
幺娘百无聊赖,想着大兄如何眛下这笔货物,德阳如何死不瞑目,嘴角禁不住翘了起来。
外面传来动静,有人进了隔壁棚屋,邀请大兄赴会。
只有德阳的人才用倭语,幺娘悄悄扒开杂草编扎的棚壁去看。
来人是一个穿着挂甲的倭僧,大兄没有迟疑,二人一起出了棚子,下山去往谷中。
幺娘吹灯出来,对树上爬下来的土狗说:
“小心值夜,倭子靠不住。”
满囤从不远处的棚子里钻出来,看到幺娘身影消失在林子里,给土狗叽歪说:
“幺娘这是咋啦,老是和大哥吵,齐家定金已经到手,家中无忧,大伙一起去海上做买卖,难道不比土里刨食强?”
土狗手脚并用往树上爬,骂道:“睡你的去,下半夜休想老子替你!”
谷中几间茅屋守卫森严,幺娘步上木阶,被门口两个秃头武士瞪目拦住,气得她喊了一声。
“大兄!”
“自己人,不可无礼。”
守门武士听到堂上德阳发话,哈腰放行,幺娘脱鞋进屋。
正屋堂上五人席地、三两对坐案前。
上首老贼秃是德阳,面目圆润慈和。
德阳右手边是个秃脑门大胡子倭狗,武士刀平放膝上。
最下首是个黑胖汉子,不知为何,半边脸青肿,看起来有些滑稽。
大兄旁边跪坐一个插着肋差的僧人。
幺娘去大兄身后跪坐,探头去看他手中信函,登时愁云锁眉。
桌案对面的德阳对崔大说道:
“明军死伤惨重,疲态已现,不过杭州坚城,即便突破海防登陆也非易事,你我一旦动手,便无退路,只能寄望少船主派兵接应,如此方能大破明军。
贫僧相信少船主为徽王赴死之决心,然则此计太过冒险,万一不能救出徽王,我等生死事小,徽王危矣,少船主再三来信催促,大郎,此事你怎么看?”
崔大腹中讥笑德阳秃驴奸诈做作,把手中的书信凑到烛台上,盯着燃烧的火苗说:
“按说杭州城防诸般情报送到,我的使命就算完成,但海峰与我是故交,当年若非徐海作梗,我已投奔海峰,为营救徽王,我义不容辞!”
德阳和尚沉吟不语。
崔大又道:“大师所虑者,也是我最担心的,突袭杭州,官府很可能会对徽王下死手。
海峰的脾气我知道,他被罗龙文灌了迷魂汤,鼓动徽王与胡宗宪见面,酿成今日之祸。
大伙都想救徽王,但也不能不顾后果蛮干,放弃岑港地利不用,海峰简直糊涂透顶!”
“善哉,当年徐海与你分道扬镳,贫僧也有耳闻,之后再无消息,只道人生无常,原来是投奔了齐掌柜,你说的不错,铤而走险使不得。
然则僵局已经无法化解,一场大战也在所难免,贫僧的勘合表文被官府收走,如果不能取回,贫僧愧对徽王,愧对义隆殿下在天之灵。”
德阳说着,忍不住摸摸躺在怀里的朝贡勘合,故做愁苦之状,唉声叹气。
崔大面无表情,心说贼秃心疼勘合文表不假,至于愧对汪直和大内义隆,纯属放屁!
勘合是朝廷发给藩国朝贡的凭证,倭国大名为勘合打出狗脑子,无他,朝贡贸易太赚钱。
倭国遣明贸易一直被大内氏垄断,不过大内义隆早就被家臣刺杀了,家族也四分五裂。
贼秃德阳是圣福寺主持,支持汪直称王,双方狼狈为奸,无非是想垄断明倭海上贸易。
汪直率领船队蔽海遮天而来,妄图重续中断多年的官方贡贸,结果狗咬尿脬,空欢喜。
攻打杭州救汪直,肯定是德阳贼秃为了逃离岑港这个暴风眼,哄骗茅海峰所用的借口!
他看向对面下首那个一直不说话的黑胖大汉,眉间流露出忧虑之色,说道:
“粮食将尽,大伙的行踪早晚会暴露,庞广,海峰既然派你带兵,你说该怎么办?”
“八嘎!”
对面的大胡子倭寇突然怪叫一声。
这个叫崔大的明国人不知尊卑,进屋就没和他行过礼,竟敢问那个废物意见,好不识时务!
崔大见庞广被倭子吓得哆嗦,半张肿脸泛光,连头都不敢抬,心下登时了然。
看来谷中人马已经被德阳收服,皮笑肉不笑抬眼,斜视对面那个狗脸呲牙的倭子。
贼秃德阳连忙解释,语气非常客气:
“大郎,小田乃大内家侍大将,自己人,我们都不赞成冒险,烦请你转告齐掌柜,谷中货物可以半价转让,我们准备去余家澳暂时观望。”
他口中分说,目不转睛的望着崔大。
小田瞪视崔大,右手悄然按在了刀柄上。
幺娘脊背竖直,目光冰冷地盯着大兄身边那个手按肋差的僧人。
就连瑟缩在下首的庞广也察觉到危险,惶恐不安的看向崔大。
屋里的空气恍若凝固,令人窒息,似乎下一秒就要发生火并!
崔大对众人的反应有若无睹,微皱着眉头,似有所思,扭脸对德阳说:
“货物好说,我可以做主,不过大师的计划不妥,以后见着海峰恐怕不大好看。
咱们不能一声不吭就溜走,杭州府动不得,攻打这些小县城却不在话下。
随后再去余家澳看风头,届时就说行踪暴露,官兵势大,海峰那边也好交代。”
“嗦嘎,我正有此意,朝贡若是管用,还要刀枪火炮作甚!”
小田五指屈伸,松开刀柄,傲慢说道:
“城里有许多大户,没有任何官兵,我们快快的,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很容易!”
德阳见崔大点头,那张慈眉善目的老脸跟着露出微笑来,捋须道:
“就这样定了,谷中货物暂时藏起来,随后再做交接,这一票咱们只要金银粮食,得手即撤!”
崔大鼓掌称善,众人神色随之放松。
接下来是商议攻打目标,什么州县民兵弱鸡,什么内应易事耳,什么花姑娘也不妨抢来一些之类的。
除了脸色铁青的幺娘,众人都哄笑起来,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18章 干卿底事
张昊喘吁吁爬上一棵树,只见夜幕下,贼寇藏匿的山坳闪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星星点点,连缀成大小五片区域。
所谓添兵减灶,就是观察灶坑估算敌军人数,原理在于一口锅能做几个人的饭。
此刻饭时已过,依旧能依据贼营的火光数量推出大约人数,与小赫给的数目基本一致。
三人原路下山,侯至辰时末,赫小川终于回来,老李提议去白天烧狼烟的山头露宿,高处有风,能避免蚊虫骚扰。
小赫去县衙送信很顺利,不过他弄不来地舆图,只打听到定海城在南边二百里开外,此地距离沥海所倒是很近,只有三十多里。
另外,小赫带回的杂粮馒头很难吃,又酸又硬,张昊啃了半个就不吃了。
在苏州千户所时候,他听老钱说过,胡宗宪的衙署原在杭州,为了剿灭汪直义子茅海峰,便把行辕挪去定海城浙直总兵府。
定海乃两浙咽喉,宁波四大卫之一的定海卫驻地,有不冻港直通京杭大运河,嘉靖下令断绝明倭贡贸之前,倭国贡使便在此登陆。
本地沥海所只有百十驻军,不堪大用,他相信奉新知县会火速上报军情,各处官兵如果急行军,也许明天就能赶过来。
岭头乱石横卧,他躺在一块被白天烈日晒得热乎乎的大石上,舒服得直哼哼,听着老李他们小声聊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大概后半夜未时,他被胖虎推醒。
“少爷,山下有动静,从北边过来的,多半是那伙倭寇。”
张昊瞬间清醒,把身上搭的衣服递给胖虎,摸索着爬到老李那边。
小山下乌漆麻黑,能听到大队人马才能造成的踩踏声,夹杂着磕绊引起的惊呼叱骂。
他伸手拉拉老李衣服,小声道:
“倭狗若是突袭县城就糟了,你能赶在他们前面么?”
老李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张昊焦急嘱托说:
“贼人一时半会儿上不去城墙,就怕有内应,真要破城,你别参与进去,咱们尽力了,听天由命吧。”
老李二话没说,眨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冷兵器时代的高手,除了搏命就是逃命,张昊见过老李的腾跃功夫,能纵身上房,但也仅此而已,根本做不到传说中的登萍渡水。
他不指望老李横扫千军,能给城里提个醒,有个防备就好,想到昨天那群小乞丐,他满腔的忧愤无从发泄,只能望着星月发呆。
天光渐亮,炎阳复升,岭头酷热难当。
马蹄敲地声隐约传入耳际,昏昏欲睡的张昊打个激灵,爬到胖虎身边,扒开杂草向远处望去。
一个秃脑门大胡子倭寇正在纵马狂奔,很快便绕过山路不见了。
没多久,西南县城方向的山路上冒出许多人来,三个一伙、五个一群,从山下狼奔而过。
官兵胜了!张昊大喜,忽又觉得官兵来的太快了,时间对不上。
来的难道全是骑兵?老李为何还不回来?
没来由的,幺娘那张脸蛋突然从他脑子里蹦了出来,赶紧甩甩头,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心说我不会真的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吧?
二十来个贼子过后,山路上很久没看到人影,张昊又捏死一个咬自己的蚂蚁,跃跃欲试说:
“老李可能进城了,咱们下去吧,顺便宰两个落单的倭狗解解恨!”
赫小川坚决反对,“少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贼寇惨败,张昊心情颇佳,点点头虚心纳谏,就是觉得脊梁快要被太阳晒熟。
“都去背阴处吃点东西,有点饿了。”
说着正要爬站起来,突然被胖虎一把按地上。
“那边,不是官兵,是倭狗。”
张昊接过千里镜去看,小心肝吓得咚咚跳,又有十多个贼寇逃来,方才要是下山,肯定会迎头撞上,三个人根本不够人家塞牙缝!
他猛地睁大眼,人群里有几个他认识的盗墓贼,其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大汉,不是幺娘她哥是谁?幺娘呢?那个贼婆娘怎么不见了?
溃寇过去很久,他终于放下千里镜,呆望着远处山路,心里有种奇特的平静,忘了身上被晒得滚烫,也感觉不到蚂蚁在身上爬咬。
好像失去了什么,嗯,斯德哥尔摩的病根没了,貌似就是如此。
“快晌午了,走吧,去县城看看。”
张昊爬起身,拨开小赫拉拽的爪子,攀着树枝灌木下山。
一路太平无事,快到城郊时候,就见田间野地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全是月代头。
倭寇给东南百姓带来巨大的恐惧,真倭会让加入的明国人剃光脑门,借此营造声势,遍地的秃脑门尸体中,真倭数目其实微乎其微,绝大多数都是自愿加入倭寇的汉奸。
张昊走走停停,到处翻捡,并没有发现幺娘尸体,等他看见城墙时候,日头将要落山。
东城门紧闭,周边还有不少尸体,城头上能看到穿着明军制式盔甲的士卒。
三人站在一箭之地,扯喉咙喊了几嗓子,老李出现在城头上,很快又消失了。
城门许久才打开一条缝,三人进城,都是吃了一惊。
好家伙,街边房檐下坐的全是官兵,有人吃干粮,有人擦拭武器,没人胡乱走动。
老李身上血迹斑斑,迎过来低声抱怨说:“我被关城里了,官兵不放我出去。”
一个校官带着侍从城头下来,疑惑的打量张昊:
个头不低,瘦得像个麻杆,乱发上沾着草屑,小脸漆黑,短布衫敞怀,肋条根根清晰,短裤子带洞,脚蹬麻鞋,乞丐似的,笑问老李:
“你家少爷就这德行?”
“走!找家客栈再说。”
张昊翻了小军官一眼,转身就走,他准备回去接着挣银子,这里遇到的人和事无法让他感到开心和留恋。
“站住!让你走了吗?”
张昊闻言回身,抓抓胳膊上被蚂蚁咬的痒疙瘩,一脸不耐烦吼道:
“你谁啊?多大的官?小哨、提调?你们早有准备是吧!
区区五百来个毛贼,竟然还能让人逃了,你们干啥吃的?
城里多少孤儿你知道吗?信不信小爷我把你踢回去做大头兵!”
他越说越火大,飞起一脚踹过去,却被赫小川死死地拉住不松手。
那哨官直接傻了。
旁边的随从想要替上官出头,还没来得及喝骂,被老李伸手戳在膻中穴上,一口气堵在腔子里,憋得弯腰捂胸,连连咳呛。
老李冷冷的扫视那些按刀士卒,黑着脸对那哨官道:
“我家小官人岂是你能随意欺辱,虽然敌情你们早就知晓,可我们这份心意却做不得假,石把总、米知县都知晓此事,我们暂时不会走,是不是倭狗奸细,你们大可以去查证!”
那小哨知道城外有个张秀才这回事,只是想不到所谓秀才是个屁娃子,又颐指气使惯了,张嘴就是大老粗那一套,此刻回过神,立即放软了姿态,脸上堆笑,把手一拱说:
“李壮士息怒,秀才老爷息怒,我等都是口无遮拦的粗汉,实在不知是秀才老爷当面,多有冒渎,望乞恕罪则个。”
张昊转身便走,这些官兵听命做事,并无过错,只是对方凑巧撞到他的火头上罢了。
街上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天色已经昏黑,三人随便敲开一家客栈住下。
大伙冲洗换身衣服,去当院大树下坐了,店伙送来茶水,给几人倒上。
老李装上一锅烟丝,凑到胖虎打着的火镰子上吧嗒两口,美滋滋舒口长气说:
“弄半天官兵早就知道谷中藏有倭寇,可能是故意设的圈套。”、
大伙聚精会神瞪着眼,见老李又去喝茶,都是不满,老李眉开眼笑说:
“我宰了二十来个贼子,石把总喝令收兵不让杀,好歹也算是过把瘾,没白来。”
胖虎和赫小川都是兴奋加艳羡,逮着老李问东问西,净说些杀人手段。
张昊不乐意了,正事还没闹明白,怎么老是歪楼,拍桌子说:
“如何杀倭狗你们私下说,李叔,官兵打哪儿冒出来的?”
“这我真不知道,我跑了两个城门提醒,就见城里起火,倭寇准备里应外合,我以为要坏菜,没想到没多久官兵就杀来了,我怕官兵不分敌我,不敢上前,只能杀几个逃跑的。
胖虎想起那些漏网之鱼,骂了一句,咬牙切齿道:“这些贼子哪里是倭寇,说的都是咱们的话!”
小赫也是满面狰狞,“离开这些畜生,倭狗就是睁眼瞎,他们和倭狗一块残害百姓,比倭狗还可恨,杀光这些汉奸才解恨,绝不能手软!”
老李点点头,“生死场上我不会手软,打习武之日起,长辈们一再交代,不想死就得痛下杀手。”
店家送来饭食,大伙早饿坏了,齐齐开动,老李连吃三碗米饭,喝口茶说:
“官兵拦住不让动手,我当时气得不轻,带兵的将官是个把总,姓石,他把我叫去问话,说是上面有交代,做做样子就行。
我回想到恁多官兵围着那两兄妹杀来杀去,旁人根本过不去,确实有问题,估摸着可能是齐白泽故意派他们混去倭寇那边。”
张昊愣愣的放下碗筷。
后世有句话,资本无国界,可以践踏一切的资本家也没有,如果有,那是迫不得已。
齐老狗这个大奸商脚踩两条船,恐怕是看到汪直父子大势已去,顺水推舟把对方卖了。
他觉得自己着急忙慌赶来这边,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不过也没有白来一趟。
“赫大哥,明儿个你去看看那些小乞丐住哪儿,愿意跟咱走的就带来。”
等胖虎填饱肚子,天色已黑透,饱懒饿喘,张昊心情放松下来,回屋躺下就睡着了。
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胖虎推醒,屋里油灯还亮着,坐起来迷迷糊糊问:
“又怎么了?”
话说出口,就听到街上传来的动静,是官兵奔跑发出的脚步声和喝令。
他爬起来跑到店面大堂,赫小川正趴在门缝往外看。
“少爷别担心,或许是发现混进城的倭寇,再不就是官兵要走,来往脚步齐整的很。”
店主提着灯笼站在一边,唉声叹气说:
“早年太平时候,白石村曲老汉经常来店里送鱼,不料想,一夜之间,村子和人都没了。
胡大帅还要加役抽税,大伙日子越发难熬,这糟心日子,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张昊没了睡意,干脆回后院打拳。
天色大亮,赫小川吃罢饭出去办事,没多久便匆匆跑了回来。
“少爷,城里还有倭寇,昨晚有人去县衙行刺,官兵抓住一个,还是个女倭寇,你可千万别出去转悠!”
女倭寇?张昊瞬间想起了幺娘。
“昨日你们可曾见到幺娘?”
胖虎和小赫摇头,老李疑惑道:
“倭寇被打散时候,我见着他们兄妹一块逃走的。”
怪哉,贼婆娘死哪了?猜来猜去没意思,张昊回屋写个拜帖,换儒衫,戴头巾,蹬白袜黑履,大袖飘飘去县衙。
米知县是个妙人,闻报江阴张秀才求见,亲自在前衙二堂相迎,既给张案首面子,又不至于太失身份。
宾主见过礼,张昊还没坐下,小手就被米知县亲热的拉住了。
“贵府下人前日送来书信,我当时就心急如焚,奈何非常时期,四门城防俱由石把总接管。
昨夜听说你安全回城,我这颗心才放下些许,还说要派人去寻你,不想这就来了。
我心得安,我心得安呀,浩然,吃了没?”
这话说的,我还真是感动啊,咱们很熟吗?
下人送来香茗、水果、点心,张昊不着痕迹的把手抽出,再次作礼致谢,宾主入座叙话。
原来米知县族兄在常州府衙任经历,就是掌管收发文件的小官,类似后世办公室主任。
社会是张大网,张昊深有体会,遂问起之前战况,可惜米知县所知都是大路货。
譬如:巡按御史王本固参胡大帅一本,加上官兵攻打岑港不下,圣上震怒,俞大猷等人被夺职留用,这些消息早就烂大街了。
他旁敲侧击,问出那位石把总来奉新的时间,正好与幺娘兄妹到来的时间吻合,看来齐老狗选择了战队胡大帅,而不是汪直。
把总属于省镇营兵制武官,与五府都司卫所制武官有别,倭患连年,沿海卫所战力不堪,募兵募壮的营兵制蔚然兴起,把总一般领兵四五百人。
那位石把总埋伏城外之目的,显然是为了北山那伙倭寇。
有些话不能问的太直接,张昊从父亲身体说到自己科举,先满足米知县增进关系的愿望。
喝二道茶时候,两人的关系已经升级为叔侄,他这才问起昨晚刺客。
米知县也不隐瞒,原来女刺客后半夜潜入县衙,杀死狱中一个倭寇俘虏,被官兵堵在大牢里,当场擒获。
张昊问了相貌,确定被抓的就是幺娘,顿时上下通气,念头顺达,不过迷惑也随之而来。
“老叔,这个女刺客小侄认识,想去瞧一眼,也许能帮老叔问明她行刺动机。”
“哦?”
米知县大为诧异,急忙询问根由,见张秀才不说究竟,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应允。
女刺客束手就擒,石把总态度模糊,他难免好奇,大牢是他的地盘,去看一下无妨。
幺娘脸庞被披散的乱发遮住大半,坐在县衙南监大牢里,呆愣愣望着面前的石壁。
这是一间关押死囚重犯的牢房,墙壁地板都是石头,她的手脚都上了镣铐,插翅难飞。
橐橐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幺娘歪头看过去,不敢置信的扒开脸前头发。
她一脸不解,这个傻小子怎会在此?
张昊对上幺娘的呆愣眼神笑笑。
“姐姐,别来无恙乎?”
幺娘张张嘴又闭上,觉得自己和他不熟,而且是敌非友,恶狠狠瞪他一眼,又靠墙不动了。
“你杀的是什么人?”张昊问道。
幺娘想发火喝骂他滚远点,深吸一口气,肚子咕噜噜作响,觉得还是留些力气好。
张昊见她像个木头似的,便有些火气上来,怒道:
“喂!你不说我怎么救你啊?”
话语入耳,从心底泛起的求生欲望一发不可收拾,幺娘淡定不能,扭头透过发隙看他一眼,多多少少生出些愧疚来,沙哑着嗓子说:
“一个倭僧,跟着汪直过来朝贡骗银子,汪直你可晓得?这贼秃带人从岑港来到这边,潜入本地,想去杭州府救汪直。
齐白泽勾搭倭寇,打算买下贼秃手里的倭国货物,就让我大兄过来,顺便送情报,我怕官府有人放了贼秃,就把他杀了。”
张昊两眼发直,脑子里有些乱。
你们兄妹跟着齐白泽混,转眼就把他卖了,这且不提,毕竟都不是什么好鸟。
你怕有人放跑贼秃就过来杀人,理由也太伟光正了吧?你是坏人啊!
难道绑人夺甲,兼职盗墓的你,真的是位杀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大侠?
“老叔,是她没错,她叫崔幺娘,我家丫环,行事乖张,办事鲁莽,一贯如此。
既然杀的是一个倭寇,又没有伤及无辜,我给她做保,带回去家法伺候,如何?”
米知县后悔带他过来了,为难道:
“贤侄,她真是你家下人?不是我不答应,石把总把她暂押在此,我做不了主啊。”
大牢里的幺娘好像受了极大刺激似的,愤怒大叫起来。
“我不是你家丫环,也不认识你,你给我滚!”
张昊扭头看看她,深感不解,这女人莫不是吃错药了?老子是在救你啊。
“罢了,老叔,咱们走吧。”
他说走就走。
“哗啷啷!”
牢房里锁链大响,幺娘举起手腕上的镣铐在地上猛砸,像是发了疯一般。
叔侄俩回到前衙二堂,张昊问道:
“石把总还在城中?”
米知县喝口茶说:
“他暂住天妃庙,今早天未亮就出城了,说是清剿那伙倭寇巢穴,下午应该能回来。
你两次派人报信,他也夸你忠义,那倭僧被抓,早晚是个死,你若担保此女,应该不难。
不过此女夜闯大牢,官兵中有人认出她,说她曾和倭寇一起攻城,这就不好办了。”
张昊笑笑,看来老米并不知道石把总为何带兵来本地。
“不瞒老叔,我喜欢到处跑,身边带的都是习武人,幺娘脾气不好,早年被我被赶出家门,之前倭寇攻城,她兄长也在其中。
老叔,你不觉得官兵来的太巧么?据我身边人所说,他追杀倭寇反被官兵阻拦,个中原因,恐怕只有石把总才知道,我也是猜测。”
米知县想起岑港战事,心头诸般疑惑豁然开朗,那位胡总督计谋百出,肯定是想利用北山那一伙倭寇,将奸细安插到敌营,拈须笑道:
“原来如此。”
张昊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等石把总回来,我便去拜见他,小侄不敢再耽搁老叔公务,先行告退。”
离开衙门,老李、胖虎跟着,三人一起去城东天妃庙。
一场胜仗给了百姓胆气,街上行人来往,不少铺子都开了门营生。
三人进来斜对天妃庙的一家茶寮,张昊和茶博士闲聊,静候石把总回城。
原以为要等到下午,快中午时候,街上马蹄声雨点似的密集传来。
几个披甲的将官在天妃庙前下马,一群士卒簇拥着进去了。
官兵大胜,茶博士很是自豪,指点说:
“小公子,右边那个身材高大的就是石把总,昨日小的和街坊亲眼所见,石把总生擒倭寇进城,好不威风!”
张昊赏了茶博士一钱银子,去天妃庙递帖求见,守门军士入内通报,没想到石把总竟然亲自来迎。
入厅落坐,这位石把总把他好生夸赞一番,听说要保释自家丫环,道声失礼,留下张昊便出去了,搞得他很是尴尬。
原以为惹恼了对方,没想到石把总不久便返回,还让亲兵陪着他去监牢,直接把幺娘带了出来,顺利异常。
辞过米知县出衙,张昊抓脑袋,挠脸蛋,脑子里仍是一塌糊涂。
心说我虎皮还没吹起来,事情就搞定,石把总就算卖人情,也不是这样卖的呀?
胖虎扯扯边走边发呆的少爷衣袖。
“少爷,人走了。”
张昊扭头张望,幺娘的背影已经转过街角不见了。
贼婆娘竟然连个谢谢都欠奉,看来不但愚蠢,还是个白眼狼!
“管她去死!回客栈。”
第19章 是劫是缘
天妃庙正殿莲座上,妈祖端庄慈祥,青烟氤氲缭绕。
一个身形颀长、穿着深褐圆领常服的将官给海神娘娘上罢香,出殿转廊去往后进院落,文武僚属纷纷跟上。
“都坐。”
那褐袍将官进来偏殿,去上首案右老旧交椅里坐下,伸手示意。
“谢参将。”
“谢戚将军。”
“卑职谢参将老爷赐座。”
一群人略显杂乱的施礼,有的作揖,有的抱拳,在堂下左右落座。
那褐袍将官道:“没想到你们借住到妈祖娘娘家里来了,我是上官,理当代你们赔罪,妈祖济困扶危,无量慈悲,定能护佑我等驱逐倭寇,还父老乡亲一方平安。”
众人纷纷附和称是。
“茅海峰不灭,我等愧对圣上,德阳逃离岑港,图谋杭州,军门的怒火可想而知。
幸有守城义民手刃贼僧德阳,大快人心。
诸位精诚合作,挫败倭寇诡计,本官回去给你们请功,守中留下,其余暂退。”
一群文武拜谢,喜滋滋退了下去。
石把总单膝跪下拱手,朝上司一跪一叩,俯首道:
“末将无能,德阳被人刺杀,我难辞其咎,请将军责罚!”
戚参将没搭理他,从怀里摸出一叠文书来,有收缴的书信、有倭国朝贡文表、还有勘合,他拿着半边勘合仔细看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文表也称表笺,是藩国呈给中国皇帝的外交文书,即所谓:奉表称臣入贡。
勘合是半片符契,倭国来华贡贸,拿着御赐勘合,与市泊司的另一半比对,以防冒充。
“这一半倭国勘合,是当年朝廷所赐,收回来便是大功一件,你走狗屎运了,起来吧。”
说着抽出张昊写的那份保状打开,扫一眼落款,冷笑道:
“常州知府的儿子都冒出来了,有意思。”
石把总瞄一眼上司脸色,起身道:
“米知县不知内情,得了这小子报信,慌忙联系属下,好在此事并没有影响计划执行。
这小子突然冒出来,属下原以为,可能与那个从常州过来的兵备副使王崇古有关。
如何也没料到,他竟然诈称崔大之妹是身边婢女,跑来找我要人,简直不知死活!”
戚参将的眉心皱成了川字,眸光再次落在案头那张字迹俊秀不俗的保状上,深深凝住。
张耀祖的儿子跳出来,他并不奇怪,因为这里是权贵豪绅受益的财赋重地、东南海疆,岑港之战干系这些人的切身利益。
东南海贸走私牵涉各方势力,官、商、倭,纠缠不清,胡军门之前三任总督、两任巡抚,不是夺职走人,就是被害身死。
当年海道提督朱纨血战葡夷,捣毁双屿,忠心为国,却陷入既得利益者制造的舆论漩涡,只能以自杀的方式来证明清白。
殷鉴不远,胡总督若想专心平倭,只能与海商及其背后势力合作,在岑港寇营安插奸细之计,正是双方达成共识的结果。
“崔大和残寇已经逃往岑港,他妹子和张昊无关紧要,贼秃德阳这件事才叫人心惊。
让你带着信鸽看来是正确的,军门听说德阳逃匿,气得杯子都摔了,不然我何苦跑来。”
石把总干笑道:“属下无能,早知道贼秃这般麻烦,搜出勘合就该一刀砍了他。”
“你不明就里,怨不得你,此事既已解决,告诉你无妨。”
戚参将叹了口气,收起案头文书说:
“那贼秃早年入明求法,交游广阔,还带领朝贡使团进过京,在倭国地位不低。
这个明国通,后来又成了汪直的身边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因此留他不得。
不拿下岑港,你我都是戴罪之身,这关头杭州府若是再出乱子,大伙都吃罪不起。
天要这贼秃死在崔大之妹手中,既然张昊担保此女,也省得我找借口放人了,好得很。”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忽又深吸气,咬牙起身道:
“开拔,回岑港!”
石把总抱拳扣手,“末将得令!”
戚参将来到廊檐下,脚步渐缓,扭头交代说:
“让夜不收盯住张昊。”
张昊回到客栈,大呼额滴乖乖。
只见大堂里坐了五六桌的小乞丐,大概有三四十个孩子,其中还有不少女娃娃。
店主见他回来,愁眉苦脸打柜台里转出来,叫苦卖惨说:
“小官人,你家下人逼着我给他们做饭,客人还如何敢进门啊。”
“没给你银钱?给了你啰嗦个甚。
我的人不来,你店里难道就有客人啦?
休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上菜,我在这里吃。”
张昊来到一张空桌子旁坐下,旁边一个认识他的孩子抱着碗说:
“赫大哥带蟹七找他姐姐去了,我爹说了,让我跟着你,我们一家都去你家田庄。”
小二沏茶送来,张昊捏着瓷壶如意耳倒杯茶,问小家伙:
“蟹七他姐在哪儿?”
“我知道,我知道!”
邻桌一个撅着西瓜肚的孩子大声道:
“在举人老爷家做丫环,小白菜她姐也在那里。”
说着指着一个往桌下躲的小女孩。
“就是她!我们不带她来,她偷偷跟来的。”
“我靠、你肚子不撑么?!”
张昊扫视那些小家伙的肚子,都是滚瓜溜圆,一个赛似一个,朝店主怒叫:
“你挣钱不要命是吧?瞅瞅这些家伙的肚子是不是要爆了,把菜饭给我收了!”
客栈没有多余伙计可用,店主只好亲自收拾饭菜,来回跑了几趟,听到那胖瘦主仆边吃边合计,要给乞儿们买衣,忙凑上去献殷勤。
三言两语便接下伺候孩子洗澡这笔买卖,一个店伙不够用,又去叫老婆孩子来帮忙。
黄昏时分,赫小川带着蟹七姐弟回来,给张昊诉说赵举人的种种可恶。
原来他跑了赵家两趟,连大门都进不去,还是找衙门帮忙,才见到孩子。
店主老婆伺候完孩子,见角落里站个干净漂亮的女娃子,把女孩拉到身边说话,发觉她衣领下的皮肤颜色异常,拉开看看,吓得大呼小叫。
张昊闻讯去看了一眼,那个瘸腿小孩的姐姐遍身乌紫,还有许多针戳手掐的伤疤。
他让店主去请药婆,想起有个孩子说小白菜的姐姐也在赵家,又去找那些孩子询问。
药婆过来瞧病,从女孩口中问出受虐之事,张昊怒不可遏,提笔开写诉状,吩咐小赫:
“告诉米知县,我欠他个人情,狠狠拾掇那个姓赵的畜生,最好是倾家荡产!”
小赫二话不说去办事,快半夜时候带个衙役回来,递上一封信。
赵家一干恶奴俱已收监,但老畜生功名在身,必须上报学道,废掉功名后才能炮制。
举人实质是候补官员,八、九品小县佐贰官起步,肯钻营,七品正堂知县起步也不难。
不过大明是异地为官,有些人贪图安逸享受,不愿去千里之外,便在家乡做起土皇帝。
俗云: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绝非虚言,老米收拾赵劣绅,可谓手拿把掐,
张昊示意胖虎看赏,那衙役喜滋滋回去复命。
邻鸡振翼高歌时,拂晓残月尚未消,张昊已经在院里打第二遍拳了。
院外过道传来脚步声,店小二哈欠连天进来客院,后面还跟了一个背包袱的瘦高女子。
“小官人,这位小娘子说······”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张昊甚为惊讶,来人正是幺娘。
幺娘竖在院门口像根标枪,眼冒寒光说: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跟踪我,不就是想报仇么?”
井边对练的胖虎和小赫停了手,他们一直对幺娘怀恨在心,你看看,机会这就送上门了。
店小二察觉气氛不对,悄悄退后几步,转身溜之乎也。
张昊龇着大白牙笑了,看来这个贼婆娘并不蠢,就是有些后知后觉。
“宝甲是我送你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不是凑巧么,来看个海都能遇见姐姐。
听米知县说,你杀了一个倭僧,也算良知未泯,乡里乡亲的,担保你出狱是举手之劳,不用谢。”
幺娘狐疑蹙眉,她昨晚才想到这个小鬼可能在跟踪她,眼下又不确定了,瞟一眼从屋里出来的老李,伸手撩开额头垂下的散乱发丝,咬咬下唇说:
“我也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才来找你,要不要做生意,我可以便宜卖给你。”
张昊吃惊瞪眼,“你要做啥子?”
幺娘不耐烦道:“我可以便宜卖给你,银钱回去再给也行,最好快点。”
是不是哪里不对?
张昊打量幺娘,确定是自己会错了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幺娘脸上发烫,羞怒道:
“你怎么回事!这是大生意,看在熟人份上才找你,你至少能赚上万两银子。”
张昊拨开阻拦的小赫,去树下取了搭在竹椅上的褂子,披衣坐下说:
“站着不累么?想做生意不妨坐下来谈谈。”
幺娘冷眸微眯,斜一眼目光不善的老李三人,褪下斜挎肩头的大包袱,去树下桌边坐了。
只见两个小孩子迷迷糊糊从西厢一间屋里出来,扒了大裤衩子,怼着墙根就尿。
她听到西边几间屋子里都有人说话,是小孩子的声音,有男有女,奇怪道:
“怎会有这么多小孩子?”
“多是倭难遗孤,我准备带他们去江阴,说吧,啥生意?”
张昊看向桌上那个鼓囊囊大包袱。
幺娘伸手打开,有诸般倭扇、描金漆匣、玳瑁杯,还有大包小包的颜料、香料,乱七八糟一大堆,张昊瞬间想到了北山那伙倭寇。
“这些倭国小玩意······”
“小玩意?都是内地求之不得的畅销货好不好!这两种石头颜料最多,我可以半卖半送,给个痛快话,这生意你做不做?”
“你有多少?”
“哪来恁多废话?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去找别人好了,真是不知好歹。”
幺娘埋怨着收拾大包小包,故意装作要走,一副生意人的模样,可惜演技太拙劣。
张昊如今身家巨万,对买卖无感,对眼前的生意人倒是颇有兴趣,想把她拉去镖局卖命。
“那行,我要了,咱去谷中看看。”
幺娘大惊失色,“你怎会知道?!”
张昊嘿嘿发笑,“吃饭没?吃完饭再说。”
幺娘思之再三,决定先吃饭。
山谷那么大,货藏哪里只有自己知道,再说了,早晚也要带他过去取货,还有,她快饿疯了。
从牢狱脱身她就回了谷中,几间茅屋已被大火夷为平地,林中营地同样被毁。
谷中粮食在倭子行动前便已告罄,她饿得头晕眼花,只好去溪水里摸些鱼蟹充饥。
好在藏匿的货物还在,可她没高兴多久,又作难了,这些货物必须尽快处理。
大兄带着溃倭去岑港,那边肯定舍不得这批财货,一旦派人来探查,哪里还有她的份。
可她没有行商关凭,而且还是倭货,如何通关过卡是个大难题?然后她就想到了张昊。
她在牢里并没对张昊撒谎,德阳很可能会被官府释放,因为贼秃是名闻海内的高僧大德。
这并不奇怪,当过和尚的朱元璋登基后就利用僧人外交,后代子孙仍以僧人为国使。
倭国亦然,朝贡贸易团从来都离不开僧使,秃驴们觐见皇帝,结交官贵,大受朝野欢迎。
贼秃德阳不死,迟早会参透齐白泽奸计,大兄就死定了,她毫不犹豫便选择了行刺。
可她料不到会被张昊救出大牢,一夜难眠,她思来想去,这个家伙都是最佳的合作人选。
货物哪怕贱卖给他,也比两手空空强,否则这批货她只有眼馋的份,带不走,也卖不掉。
店小二送来早饭,填饱肚子,一行四人出城进山,赫小川留在客栈照顾孩子们。
赶到山谷,几个人把灰烬焦木扒开,掀开石板,胖虎下去瞅瞅,咂舌不已。
张昊下来大地窖,到处翻看,没想到这批货中还有硫磺,倭国多火山,这玩意不缺。
他估算一下,这批货若是零售,轻松入账大几万两银子,官兵昨天跑来,纯属白忙活。
幺娘又带他去看海产干货。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箱笼大多被官兵毁坏,一片狼藉。
幺娘踢了踢散乱的海参说:
“幸亏天干物燥,官兵不敢放火烧山,这些俵物可以白送你。”
“服了你!”
张昊捂鼻子就走。
“官兵穷疯了也不要的东西,看把你稀罕的!”
幺娘追上他说:
“那些穷鬼根本不识货,别以为气味难闻,在内地财主眼里,这都是大补的宝贝!
单是这些俵物便价值数万银子,金贵着呢。
怎么样,五万两银子,货物全归你,现银合约都行。”
她当然明白,现银不可能,合约怕也难,只要小鬼口头答应就行,回去她就登门要账!
出林子返回谷地,张昊去溪边树荫里坐下,脱麻鞋把脚泡进溪水,琢磨片刻,交代胖虎:
“跑一趟减减肥,让赫大哥借几个衙役,再让店主帮忙雇些人车牲口,大概需要百十人。”
幺娘心里欢喜,不露声色道:
“咱俩这笔生意就算成了啊,都是熟人,不立约也行,农忙完了我去收账,告辞。”
“姐姐,生意可不是这样做的哟,加上那些海产,这批货早些年确实能卖上大价钱。
可惜啊,今时不同往日,关卡咋办?就算在本地出手,谁能吃得下?
五万两是吧,你另请高明。”
张昊穿鞋起身。
幺娘急忙拦住,“你想怎样?”
“货还是你的,想法运回去再说,如何?
对了,崔大哥没事吧?
我见他走时候好像受了伤,不应该呀,难道他没穿宝甲?”
张昊又坐下来,没话找话说。
幺娘望着潺潺溪水,神色黯然。
张昊忽做恍然大悟状。
“怪道米知县说是机密,死活不肯告诉我。
崔大哥肯定是故意的,他若是帮着官兵破了岑港,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可惜了,功劳都是齐老狗的,这厮勾结倭寇,暗通官府,两头得利,太可恶了!”
他见幺娘没反应,又卖乖道:
“你冒险杀倭僧做甚?他被官府捉住你有啥可担心的,害我欠了米知县好大人情。”
幺娘心烦意乱,恶狠狠瞪着他说:
“少来卖乖,就算你不出面,我也不会有事!
官府想利用我大兄攻破岑港,根本不会把我怎样!
只要破了岑港,大兄自会让齐老狗出面保我!
警告你,这些事休要到处乱讲,小心我割了你舌头!”
此时此刻,横亘在张昊心头的疑云终于散尽,齐老狗果然站队胡宗宪,把倭狗卖了。
“崔大哥坑倭寇是好事,我岂会到处乱讲,对了,那晚你咋进城的?”
张昊想不通她如何混进城的,难道身负绝世轻功?
“你哪来恁多废话!”
幺娘甩袖走开,不知在哪里找来个藤网,系在两颗大树上,翘腿翻身躺下,山风阵阵,藤网悠悠,还真是爽歪歪。
张昊羡慕得不要不要的,心说这娘们是个财迷,其实舍不得丢下货物,这就好办了。
老李见二人不会反目,去水边一块大石上坐了,抽出腰间旱烟袋点着,对张昊说:
“县城来回要大半天,等人来天也黑了,少爷打算今晚露宿?”
“没事,习惯了。”
张昊抱着葫芦喝口凉茶,润润嗓子,接着找幺娘搭话,贼婆娘竟然毫不理睬。
他闲极无聊,顺着小溪去上游捉鱼。
曲曲折折不知道走多远,轰隆隆的水声响起,一个小瀑布出现眼前。
积水潭不大,山谷在此收窄,岩石陡峭,很难再溯水而上。
谷中天色渐暗,幺娘找来藏匿的火把点上,轻车熟路插在几个岩石缝隙里。
张昊拎着几条鱼原路返回,把木筒里的凉菜卷进烙饼,顺手递给幺娘,随即意识到,这里是男尊女卑的我大明,不是女拳大天朝!
幺娘毫不客气,接过卷饼就吃,依旧是一句谢谢也欠奉。
张昊吃一个就饱了,又给她卷一张饼子,装作要烤鱼吃,到处找木柴。
绕了一大圈,溜到幺娘取火把的地方,掏火绒吹燃,到处踅摸。
一块山石后面很可疑,拨开杂草树枝,他咧嘴笑了。
臭娘们果然私藏了宝贝,有火把油罐,还有十多箱倭刀,另有一堆草帘子包扎的东西。
扒开一看,竟是野太刀,有一人那么长,重新掩盖好,抱着树枝回溪边生火烤鱼。
马奎给他说过,倭寇一般佩戴三把刀。
小杂刀日常杂用,破甲用肋差,步战打刀与骑兵用的太刀区别不大。
倭商输入大明的太刀装饰华丽,能卖到十多两银子一把,都是不实用的样子货。
那些野太刀就可怕了,倭寇主力兵器,看着就骇人,一般兵器既够不着、也招架不住。
烤鱼没油盐佐料,味道不咋滴,自己作的孽,捏着鼻子吃了一条,又烤一条给幺娘。
见她来者不拒,立即把剩下两条巴掌大的也烤了给她,以免暴殄食物。
胖虎带的人马终于赶到,一个皂班班头带了四个衙役,还有一群推独轮车、驾牛车的男女。
幺娘举着火把,带众人去废营地捡拾木材,一堆堆篝火点起,大伙吃干粮休息。
张昊和衙门班头聊了几句。
原来谷中早年有乡民居住,后来野兽接连害人,纷纷迁走,如何也想不到此地会变成倭寇巢穴。
他心里不以为然,倭国乃禽兽之国,谷中乡民遇害,八成是倭狗所为。
翌日早上,生物钟把他按时唤醒,左右看看,旁边老李也睁开了眼。
谷中空地上,篝火已经燃尽,人们挤在一起,还在熟睡。
去溪边洗掉困意,沿着溪流慢跑,伸胳膊踢腿,一套长拳打起。
“咚!”
上游林间传来重物落地之声,张昊扭头去看,有些意外。
一个白色的小家伙站在水边的草地上,显然是从山岩上跳下来的,大概突然发现他,有点傻眼。
朝阳的金光透过山林照在它身上,四肢纤细,大眼睛尖耳朵,看起来柔美漂亮,分明是一头白化的小鹿。
第20章 以慰风尘
野鹿通常成群活动,张昊巡睃林间,却没有发现它的同类。
小东西一步一停注视着他,探头想去溪边喝水。
张昊身上汗腻难受,去溪水里擦洗一下,直起腰发现小东西不见了。
他拾起褂子回返,扭头看时,小东西又在原地喝水。
他靠近,小东西就向林间退缩,他停步,小东西也停步。
撩水过去,小东西又躲,蹦跳往返,好像很兴奋。
非把你烤吃了不可,他逗了小东西一会儿,爬树摘了嫩枝,坐在树杈上撩拨勾引。
傻东西竟然凑近嗅嗅,张嘴吃嫩芽,看来它喜欢这个。
折了一把嫩枝去溪石上坐下,小东西跟上来,接着拽他手里嫩芽吃。
张昊摸摸小东西湿润的鼻头,手心被舔得痒痒,水灵灵的大眼里,映着他的影子。
歪头看看它肚腹,是个白雪公主。
可能是因为毛色,小东西被同类驱逐了,没学到族群的生存经验,才会这般傻。
胖虎顺着小溪寻过来,见少爷坐在溪石上逗一头白鹿,痴呆半晌,小声呼唤:
“少爷,少爷······”
白鹿扭头跑开,张昊不再理会它,起身回去。
胖虎望着远处的白鹿,激动得声音打颤。
“少爷,祥瑞现世,千万不能放它走啊。”
张昊呵呵哒。
天朝自古就把白化动物视做祥瑞,当今圣上痴迷修仙,追求长生,百官争相献瑞邀宠,若是把白鹿献上去,确实好处多多。
但他胸有大痣,誓要匡时济世,小三元名头已严重妨碍他的科举攻略,献瑞再把自己弄成光芒万丈的人形蜡烛,何其蠢也。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他装逼吟得一手好诗,面不改色说:
“我辈读书人,首重清名,邀宠媚上,君子所不为也。”
“少爷说不要那就不要。”
胖虎来张家,斗大的字也被逼学了一挑子,听得出少爷对献瑞极其不屑。
他边走边回头,恋恋不舍,心说别人八辈子得不来的运气,少爷偏偏不要,实在是太傻,不是、太可惜了!
雇来的乡民吃过干粮,趁着早上凉爽,已把货物从地窖搬运出来。
幺娘避不开老李监视,干脆大摇大摆带人去藏宝处,把几箱倭刀装车。
大伙去溪边打水带上,车队陆续起行。
“少爷你看,它还没走。”
胖虎悄声嘀咕,那头白鹿站在积水潭山岩上朝谷中张望,若非留心,很难发现。
“怎么还不死心,让它自生自灭好了。”
张昊出谷回头望去,白影隐没不见,接过缰绳上马,谷中忽然传来呦呦鹿鸣。
牵马的胖虎顿时站住。
一些乡民也闻声扭头,眼尖的看到那头白鹿,惊呼大叫起来。
“都闭嘴!”
老李怒斥,他早就看到白鹿了,主家不发话,他只当没看见。
张昊扫一眼那些窃窃私语的乡民,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可麻烦已经来了。
北山有祥瑞降世的消息传开,定会引起轰动,他这个小透明也就无所遁形,这与他弃白鹿不顾的初衷相悖。
索性下马返回谷中,转过山脚,便见一道白影站在茅屋废墟旁,见他突然出现,愣一下飞奔而至。
小东西真的把他当玩伴了,张昊叹口气。
物种变异易受同类攻击,通常活不久,带它走或许是对的,至少人们会把它当成宝贝伺候。
转身朝谷口的胖虎喊话:
“回城雇个大轿子,买些水果,芝麻豆饼也行。”
幺娘许久不见张昊跟上车队,又见那肥厮骑马直奔县城,危机感顿生。
熊孩子爱记仇,大意不得,她返回谷中,却见他坐在溪水边,不远处还有一头白鹿。
傻愣愣过去说:“这是白鹿啊,它怎么不怕人?”
张昊笑道:“它和你一样,自然不怕。”
“你再说一遍!”幺娘怒火瞬间被点着。
张昊一脸无辜,“我是说你们都知道我是好人啊。”
幺娘想着自己有求于人,强行按捺怒火,望向白鹿,心思突然一动,迅疾拿定主意。
瞥斜坐在石头上抽烟袋的老李,心说这人走路步距像是尺子量出来的,动手硬来不妥,想要白鹿,还得从这小子身上下手。
“嗳,小秀才,我觉得你这人还算不错,白鹿我就不和你抢了,货归你,鹿归我,如何?”
说着挑下眉毛,似笑非笑,眼神中却露出威慑的凶光,一副你懂的样子。
张昊懂了,这是赤果果的威胁,肚子里大骂,得亏是老李在旁,不然臭娘们真敢动手。
他纳闷不已,放着到手的银子不要,这娘们脑袋里莫非都是水?
“你早上忘吃药了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懂不懂?
可知这头白鹿在官员眼中的价值?小老百姓玩献瑞,小心把命搭进去我告诉你。
难道你听那些盲眼娘说书听傻了,想入宫?”
说着打量幺娘,盘靓条顺,可惜不见女儿家的婉约妩媚,更别提什么娴静淑德,大脚板高个子,严重不符时下的审美观。
这种货色入宫,就是扫地倒夜香的命!
幺娘故作凶相,“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到底答不答应?”
张昊点点头,他本想把白鹿送给米知县还人情债,缺点是礼太重,还要浪费口舌。
给幺娘反而省事,而且还能交换那批货物,反正没人舍得伤害白鹿,何乐而不为?
“姐姐,你真格不反悔?”
幺娘盯着他水灵灵的大眼睛点点头,面色平静 ,心脏却不争气,砰砰大跳,斜一眼无动于衷的老李,再次确认道:
“你说话算数?”
张昊忍住不笑,脸色一正说:
“我几时骗过你,姐姐,我是读圣贤书的,道德立身,诚信立行,怎可能骗人?”
“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幺娘神色肃然,与他击掌为誓,望向躲远的白鹿说:
“你快把它骗过来。”
说着解开腰间布带,要做捆绑之用。
她的灰布大衫里面,是利于劳作的两截短打便服,腰上缠着指头粗细的绳索,绳头各有一个五爪挠钩,
张昊恍然而悟,他猜到幺娘舍财换鹿的用意了,与她舍生刺杀贼秃的目的一样。
“原来你是用钩索进的城。”
“不用挠索用甚?快点骗它呀。”
幺娘盯着在林边晃悠的白鹿,小声催促他,山林草木密集,小东西钻进去她只能干瞪眼,心急难耐又不敢乱来。
“胖虎回城买水果了,这种动物贪吃,只要有好吃的,它就会缠着你。”
张昊去溪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套她的话,可惜贼婆娘哼哼啊啊不上当。
胖虎领着一乘轿子回谷,张昊接过包裹打开,拿串乌油油的野葡萄洗洗就吃。
那白鹿显然知道葡萄味美,跑过来就去拱包裹,张昊赶紧拎包起身。
幺娘手拿葡萄引诱,小东西试探着凑过去,闻到果香,再顾不上其它,贪婪大吃起来。
张昊劝道:“赶紧把它引进轿子,喂饱了它才不会搭理你。”
幺娘看一眼轿子,脸色变冷,“你把它引进去再说。”
贼婆娘太警惕了,张昊笑了笑,把白鹿引进轿,用绳拴住脖子,喝叫回城。
路上悠着喂食,小东西肚皮慢慢鼓胀,似乎不知什么叫怕,一点也没折腾。
后半晌回到客栈,幺娘把白鹿抱进客院,关上门,终于松了口气。
孩子们一窝蜂围住惊慌的白鹿,都想摸摸它,挨了赫小川训斥才放乖。
店主亲自挑着晚饭送来,被拒之门外,看到院中那头白鹿,激动得打摆子,伙计没骗他,果然是祥瑞临门,老汉我要时来运转了!
老李塞了一锭碎银过去,警告店主不要把此事张扬出去,院门随即关上。
赫小川一边给孩子们打饭一边嘟囔。
“小白菜姐姐有身孕,好在得了赵家一些产业,她娘的病再不用愁,以后也不缺衣食。
这些孩子里面有几个女娃撒谎,家人其实还在,趁我出门跑回去,结果又被家人赶来。”
大明重男轻女,溺女婴成风,有人愿意收养,当然要甩包袱,张昊拿着勺子,给排队递来的饭碗里舀丝瓜蛋汤。
“去问问那几家,愿意去江阴就带上,拆散人家骨肉不好。”
几十个孩子吃的很专心,碗筷叮当交击,混合着呼呼噜噜的扒饭声,煞是壮观。
惜乎院子里少了一个大饭桶,胖虎在城西货栈,客栈地方有限,货物只好另置别处。
张昊填饱肚子,坐当院摇扇消食。
那头白鹿到处转悠,大概是嫌弃院子太小,想要离开此地。
他琢磨了一下,回屋换身行头,带上老李去县衙。
翌日清晨,县城西郊鱼鳞渡。
张昊坐在码头茶寮,候着货物装船。
那批倭刀幺娘装模作样不肯卖,见他动动嘴皮子,从衙门弄来一千两现银,当即成交。
他交给米知县一部分倭货,让其发卖置地,充作义仓公田,算是还了人情债。
老李雇了十来条货船,孩子们分散开不好照顾,全部待在一条大船上。
胖虎付账打发力夫,快要等得不耐烦时候,赫小川终于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紧张兮兮的人赶来,大人男女都有,小孩子只有男娃。
舱窗边的孩子看到来人,扭头告诉同伴,几个小女孩哭着跑到船头,爹爹娘亲大叫。
“把他们安排在一条船上,随后再说。”
张昊交代一句登船,这年头疫疬难防,先隔离几日再说,小心无大差。
船家吆喝号子,帆片升起,舟楫将行。
东南方向的大路上驰来一队官兵,马上有人大呼:
“船家且慢!张茂才可在船上?”
“少爷,是进城当日那个小哨。”
老李认出领头之人,正是那个出言不逊的哨官。
张昊纳闷,城里官兵已经撤走,这些人打哪冒出来的?
十余骑顷刻冲上河堤,那哨官跳下马拱手大叫:
“小官人,上官派我前来问话,崔幺娘既是贵府丫环,她所做所为可是小官人授意?!”
老子授什么意?
臭娘们又作死啦?!
张昊祭出纨绔嘴脸,叫嚣:
“幺娘呢?你们不去杀倭寇,反倒跑来质问小爷,到底是何居心!?”
哨官扬声说道:
“小官人莫误会,崔幺娘一意要见军门,她是贵府丫环,请问可是小官人授意!”
张昊心说果然,幺娘用货物换白鹿,是为了兄长!
无间道里套路深,自古卧底都得死,一头白鹿换来胡大佬一句承诺,在幺娘看来就值了。
不对!他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幺娘要面见胡宗宪,难道不会是刺杀吗?!
胡宗宪的安危,干系抗倭大局,关乎东南百姓的福祉!
幺娘给他的第一印象太可怕了,大热天的,张昊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随即又怀疑起来,幺娘一点都不蠢,为何要去干傻事?忽又脑补出一个可能。
早上分别时,他套过幺娘话,据说家有老母在堂,难道是齐白泽用她家人要挟?
还是不对,齐白泽不知白鹿,没有白鹿,幺娘如何接近胡宗宪行刺?他问那小哨:
“幺娘现在何处?!”
“回小官人,崔姑娘还在客栈!”
张昊一脑门问号,瞪着大眼珠子喝问:
“奇了怪了,你们平白无故找我的丫环做甚?!”
那哨官尴尬无语。
张昊冷笑。
昨日雇的乡民知道北山有白鹿不假,可是谁也没有把握捉到它。
而且他和白鹿乘轿回城,轿夫和店主也收了封口费,消息不会这么快泄露。
结果一夜过去,撤走的官兵突然现身,还掐着点把幺娘堵在了客栈。
“你们竟然监视小爷我!”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小官人何出此言?”
那哨官急吼吼否认三连。
张昊心里豁然一松。
幺娘要走白鹿,完全是为了兄长的安危着想,无非是尚未付诸行动,官兵就登门了。
距离获鹿回城仅仅过去一夜,他怀疑胡宗宪通过军事情报系统得知此事,动了心思。
道藏有载,灵兽历一千岁始化而苍,又五百年乃更为白,白鹿被视为神仙之品。
可想而知,胡宗宪若是把白鹿献给痴迷玄修的嘉靖,一定会获得恩眷和赏赐。
有了皇帝信任,胡宗宪就能专心抗倭,这对东南百姓来说当然是好事。
不过他忘不了书院被捉一幕,犹记那惊艳一枪,幺娘万一破釜沉舟,胡大佬性命堪忧啊。
他拢手凑去嘴边,当做小喇叭,叫道:
“告诉石把总,小东西是幺娘捕获,她兄长冒死为你们做事,兄妹亲情,她想讨个说法!
齐白泽脚踏两条船,千万不可轻信此人,转告胡大帅,一定要注意安全,小心刺客!
告诉幺娘,齐白泽若是要挟她,可以求助胡大帅,记得让她农闲来我家玩,开船!”
张昊好人做到底,捎带着给老齐挖了个坑,成不成不打紧,心意到了就行。
他有股耿直的怪脾气,把此番南下奔劳,都归罪于老齐的邀约,不报复,何以慰风尘?
第21章 鸢飞戾天
无运河,不大明。
京杭大运河南起余杭,北到涿郡,连接着天下最富庶的江南与帝国的心脏。
这条人类史上年代最早、里程最长、贸易最繁忙的水运大动脉,为朝廷带来滚滚财富。
直通太仓国库的税网有三,工部抽份局、户部钞关和税课司,分司、分局、分厂,遍布桥梁、道路、关津,当然也少不了巡检司治安网。
凡商旅行于四方,必持路引,此物又叫商引、物引、关凭、关券,便于巡检司稽查和税关征税。
为了应付星罗棋布的税务和治安单位,张昊不但让米知县开了关券,还在鱼鳞渡税课分司纳了税,领了契税凭证,也就是俗称契尾的税票。
大明商税三十抽一,主要用于军费,他想多交些,奈何老米县衙库银全借给他,也不足三千两,最终只缴了将近两千两税银,税目是:
收买定海浙直总兵府为筹军粮义卖缴获之倭货。
有了这张纳税凭证,货物也就洗白了。
眼下胡宗宪正在为军费大伤脑筋,大搞摊派,他不信哪个傻叉敢深究这批倭货。
至于随行的孤儿和倭难流民家庭,米知县给他开写一份文书,证明这些难民的身份。
仅此还不够,毕竟货物里有硫磺和兵器,碰上愣头青执意登船检查,难免横生枝节。
直到途经绍兴府城,雇了一群以打人和挨打为生的打行恶棍,这才放下心来。
他拿出纨绔作派,一路逢关过卡,必然是恶棍喝道,豪奴跟随,排面儿直接拉满。
就这样,顺利闯过杭州府,过嘉兴、入吴江,姑苏在望,不过他不打算让船队进苏州内河。
大河两岸处处都是农副产品集市,船队暂泊下圩田,让小赫乘快船去府城叫人。
夕阳西下时,小赫带着一群军汉返回,领队之人张昊见过一面,老钱手下的总旗老王。
张昊结清打行恶棍们的薪金,带上一个军汉,加上俩跟班,一共四人,选些倭货样品,上了一条小船。
临近税课水门靠岸,招手雇了挑夫卸船,走卫所士卒值守的南门,免检入城。
华灯初上,就近找了一家大客栈入住。
四人填饱肚子,张昊带着军汉去大堂茶座听书,胖虎回房看守货物,小赫背上一包货样去搞推销。
二更天,张昊回客院困觉,只见堂屋里人满为患,像是办起了展销会,应了那句俗话:物以稀为贵。
翌日,一大早他便乘轿去了齐园。
管家引到客厅奉茶,恭敬道:
“我家主人久候小官人不至,又有生意上的事要打理,临走交代我等,小官人若来,可去北城碧玉坊徽州会馆找金掌柜。”
“这事儿怨我,杭州盛景繁华,一时贪玩,耽搁了几日,有劳管家。”
张昊起身就走。
“小官人且慢,我家三少爷也有交待······”
管家话没说完,就听外面脚步奔跑声急,书呆子齐铭中老远就在喊叫:
“浩然兄,家父这回真的不在,你一定要多住几天!”
张昊满面春风迎出去,顺势拉住他手,再三致歉。
自称在杭州收到家信,不敢在外逗留,急着要回江阴。
一路逼逼到大门口,摆脱书呆子,乘轿直奔北城。
会馆小伙计引着来到客厅,喝茶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头上冒汗,面目好似庙里菩萨的胖子进来,拢手致歉说:
“劳小官人久等,罪过、罪过。”
宾主见礼落座,胖子金二拿帕子擦着汗水说:
“齐大哥临走让我代他结清尾款,还要烦请小官人随我出城一趟,皂坊在鸬鹚墩,不远,西门外运河边。”
“好说,金员外请。”
出来会馆上轿,张昊听到金二胖交代跟班一句,去请什么北郭居士,他估计是中人。
鸬鹚墩确实不远,出城大约二里地就到了,进庄入厅落座,宾主相谈甚欢,主要是扯淡。
胖虎跟着金二胖手下去点验银两,回报无误,见少爷点头,出庄直奔码头车行。
金二胖引路,张昊来到田庄左近的大作坊。
齐家作坊占地甚广,设施完全照搬张家,无非是规模更庞大,一副大干快上的架势。
四处参观,张昊不吝溢美之词,进来一处套院,匠作们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张昊取下四方平定黑纱帽,脱了玉色绢大袖襕衫,挽起汗褂袖子,顿觉浑身清利。
要来蜂蜜、胭脂,挑一锅品相上佳的皂基,让旁边人舀了一碗,对金二胖说:
“你看这皂基,做出来的胰子肯定不好使,原料不能单一,要用混合油,种油菜是皂业首务,绝非虚言,你可以让人去江阴买芸苔种子。”
金二胖乐呵呵点头,笑得像个弥勒佛。
张昊不再和他废话,往碗里倒些蜂蜜搅拌匀,皂基慢慢变成温润的黄色。
拿过深红的脂粉闻闻,是月季花香,又把脂粉加入碗里搅拌,皂基渐渐变成淡绿色。
“蜂蜜并非原料,取其颜色罢了,红黄青三色,几乎能调出所有颜色。”
张昊把调色原理道出,见四周匠师都在静听,接着道:
“香胰子制作和芙蓉皂大致类同,香精蒸馏稍微繁琐,加香最麻烦。
皂液温度过高加香,味道会挥发,关键是把握时机,这需要燃香或沙漏计时。”
胖虎跑来,回禀准备停当,张昊点点头,来到管事房,将独家提取香精的技术付诸笔墨。
植物原料加入沸水,精华油跟随蒸汽逸出,冷凝后,收集水面的油脂即可。
重复这个过程就是提纯,技术不难,但是投入大、产量小,导致香皂成本昂贵。
市面上没人能仿制出张家糕点的色香味,也是因为这些万恶的食品添加剂。
香精秘方交给金二胖,他又把蒸馏工具一一画出,耐心给木作匠师释疑解惑。
临近中午,一批粉红胰子倒模成型,也算是大功告成,张昊洗洗手,去田庄吃午饭。
席间多了一个富态老员外,乃府城碧玉坊耆老,金二胖专门请来的中人:北郭居士。
耆老即街道办主任,大明无论城坊或乡村,基层管理靠里甲制,也就是推举德高望重者为里老甲首。
买卖双方和中人在约书上画押、按手印,侍婢端着净水、棉巾入内,酒菜流水价摆上。
盛情难却,张昊勉强饮了一杯酒,不肯再喝,只是陪着二人吃些饭菜,说些闲话。
饭后老李跟着胖虎过来一趟,张昊告罪去净手,得知倭货售罄,回厅便向金二胖辞别。
庄门外,柳树荫里。
金二胖望着张昊和北郭居士上了一品桥,脸上堆着的笑意已消失殆尽,问道:
“何人押送?”
旁边一个劲装短打的汉子回道:
“拢共五条船,银箱上了其中两条,薛二骡车马行只管运货上船,千户所百户谭有志带了一百多个军卒押运,全都配有盾甲弓箭。”
蝉鸣此起彼伏,太阳毒辣刺眼,金二胖远眺望绕城的运河,眉头紧皱,额汗滚滚滑落。
江南水运太忙,不但每隔几十里就有水马驿,而且还有关役监督、税银征缴、口岸稽查森严的重镇,想要速战速决、夺银灭口,成功的可能性太低。
他抹一把眉眼间的汗水,喘息道:
“人都撤回来,备轿、去法雨寺!”
运河滔滔汨汨,没什么风,船行的不快。
两岸景色看久就腻了,张昊吃些零食,躺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发觉船停了。
趿拉上鞋子拉开舱门,过道里壁灯昏黄,顺着刺耳的呼噜声望去,只见两个士卒面对面坐在过道里,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腰刀。
空气中飘着一股熟悉的旱烟味,外面有一点火光明灭不定,老李陪着船家在船头闲聊。
“天阴不见星月,这边河道曲折,夜航有些不牢靠,船是三更泊在镇外的,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米粥熬好了,少爷肚饿就去垫垫饥。”
张昊揉揉肚子,哈欠连天去后仓厨房。
天色渐亮,五条船依次起航,空中乌云堆叠,要下雨的样子,好在风头不小,船行甚疾。
“大雨要来了,少爷进舱去。”
老李感觉雨滴脸上的凉意,催促坐舷边吹风的张昊。
风声呼呼灌耳,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喊,疑惑的望向后面几条船,又去巡睃两岸。
趁风掌帆的船伙忽然指着左岸大叫:
“快看——,那人被砍倒了!”
“有贼人,快敲锣!”
张昊被老李护在身后,岸上的景象却看得一清二楚。
左岸的树林里跑出三人,好像是一家三口,后面有人持刀追赶。
朝江边奔跑的一男一女先后倒地,只剩下一个小孩子,下一秒,那个小孩子突然不见了。
“那个小孩跳河了,快去救人!”
惨事发生在转瞬之间,张昊跳脚大叫。
几条船上先后响起锣声,大雨好像听到号令似的,突然砸了下来,船伙和官兵们乱成一片。
岸上的贼人看到河船插着卫所旗帜,眨眼便钻进树林不见。
那个跳河的小孩顺流直下,载沉载浮,尾船上的小赫和两个船伙先后扎进水里。
一道电光划过,雷声滚滚,大雨如注,那艘降下桅帆的尾船,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
四条船先后在陶湾驿站码头靠岸,候了半个时辰,尾船终于赶到,雷雨也变小了。
赫小川把跳河的孩子带到张昊船上。
小女孩已经换上船家孩子的干净衣衫,泪涟涟眉目如画。
张昊问其家人,女孩嚎啕大哭。
他耐着性子劝解,追问几句。
女孩只知父母遇贼被杀,至于家住何方,为何至此,一概说不清楚。
一圈人无不恻然。
张昊又问她今年多大,家有几人。
女孩只是哭个不休。
他不敢再问了,显得多冷血似的,让老李带女孩上岸等着,写个帖子给小赫,问道:
“她身上可有信物?”
赫小川摇头说:“船上妇人给她换的衣衫,问不出什么,也没啥发现。”
“交给官府,看她啥反应。”
小赫明白少爷用意。
“万一?”
“有无可疑都带回来,官府不靠谱,咱们想法帮她找到亲人就是,小妹妹太可怜了。”
张昊一副天生耿直不做作,为人善良又靠谱的嘴脸,心里已经将小萝莉列入黑名单,狠狠打了个大叉叉。
赫小川领着小女孩去趟县城,回船已是后半晌,天上还在扯雨丝,张昊归心似箭,下令开船。
日夜兼程,船队次日下午进入大江,顺流而下,二更天到了杨舍码头。
去卫所找老沙借了几匹马,到庄见过师父,直奔厨院。
雨声潇潇,管家大院里,西厢头间房里还亮着灯,透过纱窗,能看到金盏在伏案翻看账本。
“哎呀,你还知道回来!”
烛影摇红,金盏扭头见他贼兮兮推门,欢喜不已,蹙眉训斥:
“浑身都是泥巴,洗干净来见!”
张昊勾头瞅瞅自己的赤脚泥腿,转身跑去澡房。
金盏把剩下的账目核对一遍,提灯笼去隔壁屋里,取了他的换洗衣物送澡房。
又折去井边,把水桶提了上来,取了冰镇西瓜抱着,对澡房出来的张昊说:
“你前脚走,后脚家里就招贼,还好都没事。”
张昊愣了一下,擦着湿淋淋的头发进屋,见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切瓜,笑道:
“老万给你打的?”
“我听说家里遭贼,让钢娃打的。”
张昊接过她递来的一瓣西瓜,“家里咋啦?”
金盏边吃瓜,边把自己知道的事叙述一回。
“听说李嫂刺中贼人了,结果城门锁了两天,巡检司、守御所的人连个贼毛也没抓到,庄头不准青钿再来这边,快闷死我了。”
张昊此时终于明白,齐白泽再三邀他去苏州,为何又避而不见,老贼在等江阴的消息。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倘若他没有雇佣卫所士卒押运银子,齐白泽真敢杀他。
杀了就杀了,和杀鸡宰鱼没有区别,想到奶奶和青钿会哭死,他痛彻心腑,这世上,他仅有这两个亲人而已。
起初他考虑过最坏的情况,毕竟高端的商战政斗,往往朴实无华,坠机、触电、车祸、心梗、背后中八枪自杀,在后世是基本操作。
他还是选择了去苏州,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肮脏带血,要么是别人的,要么是自己的,若想虎口夺食,就必须承受命丧虎口的下场。
基业初奠的第一桶金已经到手,然而羽翼未丰,仇恨除了让自己失去理智,没有任何意义,要学宋江大哥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金盏见他丢了瓜皮擦手,取来梳子给他打理头发,嗫嚅着说:
“少爷,我快三年了。”
“没人赶你走,上回不是给你道歉了么,还不满意?”
“我没逼你道歉呀?”
金盏有些烦躁,没好气道:
“家里说下一门亲事,给镇江府一个举人做小,那人娶了几房也不见男丁。”
“嗯,嫁过去生个带把的就赚翻了。”
金盏火冒三丈,“谁说我要给人做小?聘礼没有五百金我谁也不嫁!”
张昊忍不住发笑,本地富家大户结亲,聘金五千两,这是乡民们争相把女儿送来张家做事的原因,镀金三年出府,身价大涨。
金盏拧他耳朵,“我为何不能要五百金,否则你看我嫁不嫁!”
张昊呲牙咧嘴告饶,“在我家白混这么久!五百金你就满意了?”
金盏靠在藤椅后背上,揉捏着他脸蛋说:
“招娣去了西北,江右王掌柜的两个匠作还没走,青钿不过来,皂坊账目也在我手里,你鼓捣多少银子我自然清楚,可是这与我有甚么关系,难道你愿意······”
金盏猛地一愣,转去自己椅子里坐了,眯眼盯住他质问:
“说,是不是不打算放我出去?”
张昊点头,“暂时不行,松江府要建作坊,算你一份子,咱们签约,姐姐,江阴第一富婆非你莫属。”
金盏蹙眉寻思,只要张家不放,这门婚事绝对能躲过去,可她开心不起来。
因为合伙分红的事绝对与下人不沾边,而且眼前人太小,上面有老爷、还有老主母。
女孩心里一时间乱糟糟的。
第22章 心事拏云
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
无病被爷爷唤醒,哼哼咛咛应声,可就是睁不开眼,紧跟着身子突然一轻,腾云驾雾似的,被爷爷从床上提溜到屋外房檐下。
老廖锁上门,摘了墙壁上挂的雨笠走了。
张昊提食盒过来时候,见无病歪歪斜斜扎个马步,有气无力在那里冲拳,堂屋铁将军把门。
“爷爷呢?”
“我问谁去!”
无病没好气,拿起窗台上的洗具去井边刷牙洗脸,冲着院外跑来的小泥狗喝叫:
“离我远点!脏死了。”
老廖进院把钥匙给徒弟,去井边洗洗泥腿,提了开水壶过来堂屋,顺手摘了雨笠挂墙上。
“金盏给你说了没?县城宅子遭贼,逃跑时候用了倭国暗器,估计是齐家派的人。
上次劫招娣那伙人又来一回,小刘遭场大罪,嗓哽眼被割开了,差点丢命。
他还算机灵,把人骗到我这边,都不是善茬,死到临头还在放狠话,都送下面去了。
确实是楚王府的人,领头是王妃亲叔,叫江恩鹤,几十号人住在黄田不挪窝,怕是不会善了。”
老廖接过孙女递来的粥碗,取筷子夹个小咸鱼填嘴里。
张昊小脸本就黑,这会儿都黑成老锅底了,他不敢想象,要是没有师父他们,家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与藩王相比,张家宛如蝼蚁,不过这只是表面现象,藩王名头只能吓唬旁人,却吓不住他。
大明藩王的劣行怪癖骇人听闻,然而他们是一群被圈养起来的猪,轻易不敢走出猪圈。
至于江恩鹤,一条走狗而已,走狗的走狗,死再多也没人在乎,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豺狼听不懂人话,若是再来,只管往死里招呼,张家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江阴也不是楚王府地盘!”
杂务有师父操心,饭后他没在田庄久留,俩长随跟着,策马匆匆回城。
零星细雨说没就没,太阳又露头了,降雨带来的清凉很快就被驱散一空,城中湿热蒸腾。
张昊进院感觉有些不大一样,习惯的浓荫消失,天好像变大了,墙边堆着许多木料,向娃子他爹和木匠老董的徒弟在檐下喝茶。
春晓听到院里动静,掀帘从账房出来说:
“胡知县让瞿阴阳过来看了,说是树木太多,阴气重,明儿个就能收拾利落。”
“亮堂些好。”
张昊脚下不停,穿庭过院去了后面。
大明从朝廷到地方衙门,都有阴阳机构,阴阳户和军民匠灶一样世袭,专司天文术数。
鬼神是个筐,啥都能往里面装,胡老师办案无力,推诿很有一手,不服不行。
看山楼坐落在荷塘北边,老太太坐在廊下圆凳上,两条风湿老寒腿伸在太阳地里晒着。
等到晒烫了,丫环就把老太太腿脚搬到自个儿腿上,上上下下,来回按揉。
“老主母,少爷回来了!”
张昊越过守门丫环,一阵风跑到上房檐廊下,殷勤接过丫环的差事,坐小板凳上给奶奶揉腿。
可惜再卖乖也要挨训,他应付奶奶很有一套,老实听训,嘴上撒娇,手上也没闲着,按揉捏拿拍打,技术丝毫不比丫环们差。
奶奶这腿病是年轻时落下,爷爷做官后纳的二房是自家表妹,婆婆向着侄女,嫌弃在家伺候她的奶奶,大冬天罚跪,从此留下病根。
老太太见孙子头上冒汗,不忍心再埋怨,又气不过,拧他耳朵一记,叫他歇歇。
张昊喝口茶,示意身边丫环退下,小凳子挪到奶奶身边,把自己卖皂方的事说出来。
稍微有些删减,主要是怕吓着奶奶。
老太太又问一遍银子数目,伸手摸摸孙子晒成酱油色的小脸蛋,把他搂怀里,叹气说:
“你父亲前些天送来一群唱曲丫头,无事献殷勤,原来是我的乖孙长大了。
春晓说城里来了不少外地客商,我还替你高兴,毕竟咱正经挣钱,不丢人。
可这会儿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招贼惦记事小,你要记住,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
知道你爷爷当年有多惨吗?也是银子闹的,他做了昧良心事,到死也闭不上眼。”
老太太感伤不已,打袖里摸出帕子,擦擦眼泪说:
“转眼之间,你娘已经走有十多年了,再大的恼恨也该淡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罢。
好好的人家,父子间哪有不闻不问的,我若是不在,到时候谁能护着你?
银子多了不是福,反而生灾致祸,你要是愿意,方子交给你老子,随他便去。”
张昊抱着奶奶胳膊,依偎着不说话。
这世上没人比奶奶更疼自己,至于父子关系疏远,只能怪命运捉弄。
即便他是原装张昊,一个小娃娃,硬是活成扫把星的样子,哪得父爱。
父亲每年春节都会回来,正如奶奶所说,除了礼节应答,父子再无任何交流。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奶奶把他当成宝贝疙瘩,父亲却深知他天资尽丧,不学无术。
当然,神童变瓜娃,这个锅还得父亲背,而他,绝对不会记恨一个背锅侠。
当年进学,县府二试闯关几无难度,但院试要去金陵,这就要了亲命。
好在阅卷官会抽调府学教授,漏洞多有,用心便不难找,他有把握混个秀才。
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马奎快马送来一封家书,嗯,滚烫的院试题目。
父爱如山,他当时差点承受不住,也就是说,中秀才的文章靠老胡,考题却是爹给的。
人是贱东西,得陇复望蜀,譬如今科秋闱举人试,他很想粑粑能再爱我一次。
“人不孝其亲,不如草与木,可是方子给父亲,徒增变数,等下合约拿来,奶奶一看便知。”
张昊朝厢廊招手,让丫环去小院传话。
青钿从石桌下取出匣子,惶恐无地送去后园。
匣子里是银票、契约之类,关键是房员外的借债还没还,债约也在其中。
张昊取出一张契约,匣子顺手递给青钿。
他先把身边丫环隐瞒不报的责任揽自己身上,耐心给奶奶解释前因后果。
青钿见他霎霎眼示意,赶紧退下,暗暗出口长气。
祖孙俩最终达成统一战线,午饭后,张昊伺候奶奶躺下小憩,悄没声退出房间。
大宅头一进西跨院里,老刀坐在树荫下,精神萎靡,整个人瘦了一圈,说话明显中气不足。
张昊冒充大夫,一边给他号脉一边问话,瞅瞅他左胸的疤,让他张嘴看看舌苔牙龈,又掰开他下眼皮瞧瞧眼睑络脉,斜一眼桌子上放的半碗甘草汤,觉得还算对症,笑道:
“看来咱俩缘分深厚,你想死都不行,临清你就别想了,汪琦他们在松江府置地,那边也需要人,安心将养,随后再说。”
老刀把半碗甘草汤灌进肚子,回屋拿个布帕打开,提醒道:
“少爷千万小心,上面有毒。”
张昊接过布帕,端详那三个星状飞镖,一派倭风。
这笔账他会记在齐白泽头上,有朝一日,他要连本带利,一块讨回来。
胖虎在院角绕木桩,身法来回变换,起落随形,快慢相间,肥肚皮乱颤,带血的教训就在眼前,这肥厮终于知道怕字咋写了。
张昊又去铺面转转,安抚一下掌柜、伙计们,随后被春晓叫去账房,厚厚的账本摆在他面前。
入座翻了一下,老刀、青钿受伤请大夫,加上衙门、卫所、巡检司来人打赏,这个月仅家务支出便高达二百多两银子。
往常能让他心头滴血的花费,眼下却视若无睹,可能这就是气质、修养、风度、胸怀和内涵,他觉得自己的境界升华了。
春晓见他无动于衷,说道:
“你走后姚老四带人来过两回,好多外地人在街口茶寮酒肆守着,你这一回来,怕是又要登门。”
“告诉老秦,就说我被奶奶禁足,胰子生意已经转给苏州盛源齐家。”
张昊出来看见小良坐在铁器铺后门,与一个面生的半大娃子说笑,问春晓:
“吴掌柜家的不是在铺子做事么,哪去了?”
“吴嫂做事没得说,就是孩子太粘她,青钿让她去田庄了,作坊挣得比铺子多,她倒是欢喜,新伙计叫孟学文,更夫牛二的外孙。”
春晓不动声色,赶走吴嫂其实是她的主意。
那泼妇是个人来疯,刘黑子根本降不住,孤男寡女一个铺子,没的惹人口舌,张昊前脚去苏州,她后脚就把那泼妇赶去田庄了。
“等下钥匙给你,家里你来管。”
张昊不认为青钿会插手店铺的事,春晓是奶奶的头号马仔,看似与人为善,其实城府深深,爱管事就管去,青钿也能轻松些。
回小院让青钿把账房钥匙给春晓,青钿呆愣一下,取钥匙给圆儿,想了想又叫住她,脱了木屐换上布鞋,亲自去前面跑一趟。
楼上没有风,张昊摇着扇子还嫌气闷,下楼喊红蕖帮忙,把竹榻搬到葡萄架下。
繁叶间果实累累,躺下来望着水滴犹挂的碧绿葡萄串儿,他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绿荫中光影斑驳,洒落身上,就像卖皂方引来的各种麻烦,挥之不去,不胜其烦。
大花猫悄没声的过来,仰头看看他,跳上了竹榻,却被圆儿跑来一把拿下。
“可恨,才洗过澡,又到处钻的一身泥。”
小丫头看到猫爪在他衫子上留下的淡淡泥印,气得呵斥花花。
“少爷,门栓送来的。”
小良跑进院子,把信递给少爷,仰脸搜寻可有熟了的葡萄。
门栓是胡老师的小厮,张昊撕开信封,小眉头渐渐拧成一团。
信上只有几行字,说是周提学巡视常州府学,提醒他赶紧准备岁考。
周提学是父亲故交,当初父亲给的院试题目肯定来自老周,按理说岁考过关不是问题。
然而今年岁考不比往年,优异者将获得解额,也就是乡试的入场证,坏就坏在这里。
早先院试时候,父亲送考题让他中秀才,是怕他闹出丑闻,不是让他再接再励考举人。
因为考举之难,难于上青天,从秀才到举人,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实际是天渊之别。
时语云:金举人、银进士,说的是一省生员,乡试仅取九十人,录取率比考进士还低。
他一个学渣,混进考场,到时候丢人现眼事小,若有政敌借机弹劾,父亲乌纱难保。
“倘若从明天起,读经、背时文、悬梁刺股,做一个真正的大明才子,我还有救么?”
张昊愁上心头,郁闷的问自己一句,随即摇头,状元文魁救不了我大明,学医也不行。
他的胳膊被绿荫漏下的阳光刺疼,侧身抓了抓,却见三个丫环,不知何时坐在了旁边。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看我作甚?哦,发句牢骚罢了,抱着江南才子的名头固步自封不好,我要做大明才子。”
张昊摸摸自己的脸,稍微有点烫,天气确实太热。
青钿的眼神里带着嗔怨,再看其余俩丫头,目光里全是委屈。
他到底不是孩子心智,很快回味过来。
家里遭贼把她们吓坏,自己前后跑着安抚,却遗忘了身边人!
坐起身把凑热闹的花猫抱怀里。
“都别怕,方子不会再卖,那种事以后不会再有!”
张昊大言不惭,心里发虚。
老李去临清,师父守田庄,老刀元气大伤,其余跟班护院个个弱鸡,万一再有个万一呢?
人在害怕时候总想找依靠,幺娘从他脑海里冒出来,可惜这娘们桀骜不驯,很难招揽。
“那些商人再登门怎么办?”
青钿迟疑了一下,担心道:
“我是说你拒绝人家,不定谁又起贼心。”
“咱家是别人随便动的吗?幕后黑手我知道是谁,他不敢再乱来!”
张昊咬牙切齿,若非父亲的虎皮撑着,卖屁的皂方啊,恐怕骨头渣子都被人嚼碎了。
秀才太弱,老子要中举、要进士、要不坏金身!
说干就干,取出盛源号白条子,上楼写封委托凭据,让红蕖把信票给老李拿去。
接着画出乡试诸环节草图,思索后世种种开车之道。
交通靠走的时代,生活节奏太慢,这些年来,不足百万字的四书五经,他陆续看过,也勉强做得八股文章,好不好另说。
至于过目不忘,无非是记性好,不用心复习照样忘掉。
按说有天赋基础,钻研学问不难,可他满脑子救国救民,哪肯耗费光阴去玩文字游戏。
科举飙车之道很好捋,他大致归纳为三大类:贿买考官、夹带小抄、雇佣枪手。
又分出人与物两方面,物品即各类小抄,缺点是怕搜检,所以人是重点。
若是能把考官收买到位,甚至都不用携带作弊工具。
提学不会主持乡试,各省主考是京官下派,以防请托贿赂,可这世上没有不吃鱼的猫。
“不能中举,我要这阿堵物有何用!”
张昊拍案而起,立雄心树大志,男儿事业一个字,就是干!
哪怕用银子铺,老子也要铺出一条通天大道,他张巨万有这个底气!
珠帘轻响,青钿端着茶盘,无语的站在那里。
张昊无视她,取火镰子把草纸烧掉。
心说乡试诸般细节紧要处,还得找老胡请教一下,好在时间充足。
“我去打拳。”
他扔下一句下楼了。
青钿坐下来,收拾书案上凌乱物事,头疼不已。
她忽然想到春晓说的话,少爷在歪路上越走越远,自己该怎么办?
晚上陪奶奶吃过饭,张昊回来和丫环们玩麻将,趁她们开心,故意问起遭贼的事。
红蕖说起青钿昏倒的情形,忍不住落泪。
“当时我怎么叫她也不醒,吓得魂都没了。”
张昊的恶语毒言脱口而出。
什么贼子出门被马车撞死、睡觉鬼压床吓死、下雨打雷劈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蹲坑溺死,诅咒好似大江之水,滔滔不绝。
三个丫头连连点头认可,狗贼就应该不得好死。
我大明是如假包换的文明礼貌社会,律有明文,百姓骂人犯法,即便路人口角也要杖笞。
她们不敢骂,但是少爷是秀才呀,骂人无罪,骂人有理!
圆儿气愤说:“可惜让贼人跑了,李婶好厉害,我和红蕖姐去看了李婶的枪,真是解气!”
青钿笑道:“圆儿学你打拳,跑了两早上再不提此事,若不是肚子饿,怕是睡到中午也不会醒。”
圆儿低头摆弄桌上麻将牌,大眼珠咕噜噜偷看少爷。
“咚!咚!”
远远传来樵楼更鼓,三个丫头齐动手,三下五除二把麻将装进匣子。
张昊觉得心理疏导效果不错,跑后园一趟,奶奶已经歇下,去值房跟老李聊了半个时辰。
回院冲凉上楼,青钿坐在书案边梳头,过去摸摸她后脑勺问:“还疼么?”
青钿晃晃脑袋,“昏了几天,早好了,你能摸出个甚么名堂。”
张昊躺床上说:“嫌家里闷就带她们去田庄,叫护院跟着。”
青钿坐床边给他打扇子,说道:
“向保田说你带回来一群孤儿,去看看也好,廖庄头不准我们来回跑,账目只好交给芳姐,感觉自己成了闲人。”
她问起苏州的事,张昊陪她喁喁絮语,不知不觉沉睡过去。
老李和杨云亭次日去田庄,准备北上临清。
护院小鲁送到街口回来,涎着脸对老刀说:
“洪大哥,你去松江府时候跟少爷说说,带上我吧,我保证听你话。”
“看来你小子也是不安分的,到时再说。”
老刀进院看到过道里张昊背影,叫了一声,跑到垂花门说:
“少爷,小杨这人、咋说呢?我实在有些担心,你别看他性子好,那是想偷艺,大伙早看出来了,这厮目中无人,自以为多了不起似的。”
“是个异类对吧,其实师父也看他不顺眼。”
张昊掉头跟着老刀去跨院,只见当院里又多了一些木桩,高低不一,胖虎光着膀子在桩中游走,不时拳脚齐出,专心的很,问道:
“赫大哥呢?”
“睡觉,昨个他老乡过来,今儿早上才回,喝了花酒,我看得出来,嘿嘿嘿。”
老刀笑得猥琐,随即发觉不应该,少东家还是个孩子,脸色一正说:
“少爷要出门?我陪你去。”
张昊摇头,挠挠小脸去树荫坐下,看着胖虎来回变换身法,笑道:
“他要是想上桩,一身肉膘非掉光不可。”
“老李临走也这样说。”
老刀把竹椅上的茶壶拿起来,翘腿坐下说:
“其实挖个坑就行,这小子不信我的,当年我爹让我挖井,一点点往下挖,到最后实在跳不出来,吃喝拉撒睡,硬是在井里待了三年。”
“那你跳出来没?”
张昊好奇不已。
老刀摇头。
“爬上来的,我爹目的是逼我练刀,每日待在井里,不找事做会疯掉。
井口初始宽大,刀法开展,到最后井下越来越小,练的是近身防守。
我请教过老李,想越墙穿脊,必须练开周身气脉,这是定静功夫,我静不下来。”
张昊暗叹,也只有这个时代的人,才会花费一辈子时间,去钻研违背物理的武学。
“你们习武是谋生,杨云亭是爱好,他心不在焉,我也看得出来。
可是除了他,你们谁能应付官面上的人,镖局托付给你,你有把握办成?”
老刀苦笑说:
“开个铺子我能行,按少爷的要求开镖局,我真办不来。”
张昊把杨云亭的身世给他说了。
杨云亭祖上为官,爷爷和父辈都是任侠挥霍的主,家业早已破败。
杨云亭受长辈影响,偏爱谈兵论剑,科举不遂,便彻底放任江湖。
这厮骨子里傲慢,留下做护院是眼馋师父的功夫,见师父不搭理,且喜又来个老李。
软磨硬泡,从田庄来县城,打酱油至今,他无人可用,只能瘸子里面挑云亭。
“这些事是昨晚老李告诉我的,大伙天南海北,本来互不相识,而今却能在一个锅里搅勺,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我相信他的为人,再说了,不是还有老李盯着他么?”
老刀有些感慨道:
“我要不是跟着少爷,这会儿应该在北边,自打俺答汗打到京师,这些年并州生意特别好做,骚鞑子胃口大得很,什么货都吃得下。
上一趟护着一个大商过去,得了二百两赏银,不过风险也不小,弄不好就和我爹一样,出门再不能还家,好在我无牵无挂······”
老刀鼻子发酸,说不下去,长长吁了口气。
张昊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关山险远、黄沙万里的景象,游走其中的不是侠者,而是为了生存的标客、商人、农民、牧人、边军、鞑子。
大明习武人吃标客饭的很多,当然还有从事其他行业的,总之武者职业前景广阔。
正当或非法商人,都离不开武力保障,卫所不堪,募兵盛行,军伍也是武人去处。
还有满天下的地主老财,身边若是没有几个护院打手,都不好意思出门。
哪怕剪径作恶,武力也是刚需,尤其他张巨万,撸袖子干事业屡遭坎坷,太需要武力了。
家里闹回贼,加深了他对老刀的信赖,安慰说:
“无牵无挂是哄自己的,草木一秋,春来还会复生,人生一世,你得生一窝孩子,有滋有味活一回,也不枉了来世上一趟。”
“少爷原来在这儿,得亏我过来看一眼。”
花婶一阵风过来,递上拜帖,神经兮兮说:
“又是为胰子来的,老秦再三说少爷不见客,那人就说自己是楚王家人,这如何敢得罪,春晓只好让我找少爷。”
“江恩鹤。”
张昊看一眼帖子就冒火来气,可这是自己种的因,招来饿狗也得受着。
“带去花厅,小良呢?”
花婶生气道:“叫了半天不见人,昨儿个木匠娃子跟着保田过来瞧木料,说庄上来了好多孩子,小兔崽子肯定跟着青钿去了田庄,青钿也真是的,怎么不一脚把他踹下来。”
张昊进来西夹道,快到花厅时候,腿脚就不大利索了,一瘸一拐进了院子。
几十步的花径,硬是被他走出二万五千里的感觉,只见厅里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家伙。
网巾皂靴,黑纱蓝底夏袍,未语先笑,自报家门,下巴那颗带毛的瘊子甚是扎眼。
“江员外为芙蓉皂而来吧,你来晚了,皂方已经转手,做生意就去苏州府找齐家。”
张昊吸溜冷气,扶着椅子慢慢坐下,屁股方才沾上椅子,“哎呀”一声又站起来。
江恩鹤脸上一僵,微笑关切道:
“小官人莫非贵体有恙?外间纷纷传言,江南会馆六万银两转售大江以南······”
“此事雨我无瓜,我昨天受的家法,若无它事,还要回去念书。”
张昊说着艰难挪步出厅。
江恩鹤尴尬起身,“小官人······”
花婶端着茶水过来,也是目瞪口呆,“少爷······”
张昊大怒,“愣着干甚!还不扶我回去!”
“哦,少爷慢着点!”
花婶慌忙放下茶盘去搀张昊,对江恩鹤陪笑道歉说:
“客人慢走,我家少爷还小,你多担待。”
江恩鹤干笑道:“无妨,无妨。”
过道墙角栽有一架紫藤,门洞上方挂满花朵,张昊顺手摘了一朵,推开花婶。
“你吃大蒜了吧。”
花婶笑道:“少爷难道不爱吃?”
张昊咽口水,“中午炒菜多放点辣椒蒜瓣,我也来吃,后园做的菜太寡淡。”
我大明不缺姜蒜,独少一味辣椒。
他至今犹记,在城东字画店与盆栽小辣椒的初见,惊喜的眼泪悄然溢出嘴角。
据伙计所说,此物是店主去南边追账带回,乃海外奇花异草,他二话不说,重金买下。
想当初穷疯时候,他甚至有过卖老干妈的念头,限于种种原因,计划胎死腹中。
如今田庄尚有上百罐干椒粉在倭乱中幸存,他如今不差钱,早把此事给忘了。
第23章 牵丝攀藤
大伙房中午添了一道香辣肉菜:干煸小河鱼。
宿醉未醒的小赫被胖虎踹起来,洗刷一番,去东边杂院打饭。
张昊和一群孩子围坐桐树下,埋头大吃,听到小赫喊他,端上饭碗出院。
前院倒座房有一间专供客人跟班、轿夫等候的茶房,主仆二人进来,赫小川扒拉着饭菜说:
“丹阳老家那边来个旧友,想做胰子生意,我该说的都说了,他不死心,一心要见少爷。”
老秦拎着沏好的一壶茶过来,小赫接了搁桌上,边吃边把昨天赴宴的事说了。
张昊细问一番,小赫这位故交叫邵昉,一个嗜好枪棒,颇有侠名的土豪而已。
我皇明的大侠很寻常,并非专指武夫,只要是仗义之人,无论士农工商男女,同一侠耳。
至于我皇明的豪强,大致可分四大类。
首强当然是朱家的世袭藩王、郡王与将军。
其次是勋亲贵戚,包括公候伯、外戚,以及孔圣人和张天师的后代。
再次是乡绅,又名豪绅,譬如致仕、罢免、丁忧在家的官员,以及举人、有名无实的义官(就是那种纳钱纳粮,捐官充门面的家伙)。
最次是没有官皮护身的土豪,俗称地主老财,譬如这位以乐善好义闻名的丹阳大侠邵昉。
昔日仰望的爱豆折节下交,小赫没变脑残,已经很不错了,不枉自己平日浪费的口舌。
所以他得见一下丹阳大侠,否则小赫在故里、在旧友面前抬不起头。
“看来大侠也要吃饭,让他过来,我打发他。”
小赫欢喜不已,他想的很简单,少爷愿意见邵昉,自己也算是给旧相识一个交代,至于生意成不成,那是主家的事。
邵大侠曾是他敬畏的大人物,昨天突然见面的情景,他现在想来,仍有些茫然若失,当时除了惊讶,竟无丝毫兴奋。
曾经那个因为对方的一句赞赏,兴奋得找不到北的人,仿佛不是自己,江湖子弟江湖老,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变老了。
他匆匆吃罢饭,去客栈见邵大侠。
午后时分,张昊闻报邵大侠登门,去花厅坐了,听到动静抬头,放下手中那卷《周易注释》。
邵大侠快步上来台阶,揖手见礼。
“丹阳邵昉,见过小官人,冒昧前来,失礼处尚乞海涵。”
“赫小川非要我见你,我给他说过,想做生意就去苏州,上午楚王府来人,下午你又来,害我今日功课不得完成,晚饭时候又要挨骂!”
张昊一脸的烦闷憋屈,暗赞这位邵大侠端的好卖相。
浓眉大眼,面相敦厚,三十来岁正当壮年,再辅以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跑得马的高大身材,给人一种端方正派,值得信赖的感觉。
“叫小官人为难,邵某惭愧。”
“罢了罢了,赫小川,你陪陪邵大侠。”
张昊拿起书本,自顾自走了。
这就完了?
邵大侠呆立当场。
赫小川歪头伸脖子,见张昊出了月门,赶紧转身安慰:
“大哥,你别见怪,他就这样子,我早就习惯了,走吧,我做东,去万福楼再谈。”
邵大侠哑然失笑。
“一个小娃子,有什么见怪的,你那点薪俸经得起几折腾,大哥做东。”
二人走夹道来到大门口,候在茶房的两个小弟料不到大哥这么快就出来了,急忙出屋询问。
邵大侠没理会他们,执礼给门房老秦道谢,顺势搀住忙不迭还礼的老秦,手中银子不带一丝烟火气到了老秦手里。
“老哥辛苦,承蒙看顾。”
“这、使不得,使不得!”
老秦看门至今,头回遇到有人给自己塞银子,简直受宠若惊,拿着银子不知如何是好。
邵大侠指着小赫笑道:
“如何使不得,我这小兄弟在贵府做事,以后来看他,少不得还要麻烦你。”
继而一副想起什么的样子,扭头道:
“小川,你随我去趟杨舍码头,估计家里的货船已经到了,我让人运来一批丹阳酿,善能活血驱寒,养脉通络,你挑一担过来,让老诰命试试,好的话我让人再送。”
“那我跟大哥走一趟。”
门口的说话声,春晓透过帘隙听得一清二楚,等几个人离开,出屋去门房问老秦。
“那人以前来过?”
“头回见着。”
老秦有些心虚,他手里还攥着一两赏银,觉得春晓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春晓转身回账房,心说赫小川这狗奴才竟敢把府上的事说给外人,真真是该死,掀帘喊道:
“小良——,小良——!”
花婶闻声跑来,跺脚气恼道:
“小兔崽子这个点儿还不回来,气死老娘了,春晓,啥事?”
春晓“唰!”的打下帘子。
花婶望着帘子干笑一声,转身翻个白眼。
午后毒日当头,衙前街行人寥寥。
赫小川扯开衣衫,露出汗津津的胸脯子,边走边拿衣襟扇风,骂骂咧咧叫热。
转过十字口,路边树荫下有西瓜摊,邵大侠笑道:
“龙韬,挑几个去。”
那个短打跟班跑过去挑拣问价,付了账,抱起一个大西瓜就走。
赫小川赶紧把剩下两个抱怀里,追上去问道:
“大哥,你怎会知道老夫人的腿疾?”
那个穿夏袍的跟班斜一眼小赫,手摇折扇,一脸不屑说:
“张家那点事,咱县谁不知道?怀德堂被封,裘花打行被抄,不都是张家干的么。
说起来,我那帮兄弟还是老黄衣食父母呢,特么弄了半天,他和蔑签巷吴瞎子是一对捣子!”
“老东西骗到张家去,也是找死。”
赫小川健步如飞说:
“我让吴半仙给自己算一卦,这厮咬定必有血光之灾,钱兄弟你猜我咋整?”
“哈哈哈哈······!”
那浪荡子小钱拿扇指点赫小川,拍腿顿足大笑,紧走几步追上他说:
“你到底是咋想出来的?可惜我当时不在场,不能一睹为快,太有才了我给你说!
特么竟然逼着半仙给神医灌了一肚子符水,又逼着半仙喝了神医的人中白,绝、绝了!”
“小施惩戒而已,让钱兄弟见笑了。”
赫小川满脸自得和快活,陪着小钱一路海吹胡侃,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少爷常去杨舍守御所,他想不认识钱小武都难,没料到这厮与邵大侠也是老相识。
在江口商民眼中,钱小武是个害人虫,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如此直白的看清自己。
原来我曾是这种货色,想到被父亲逐出家门,老娘伤心欲绝的样子,他悔恨交加。
万福楼在北城,顶楼临眺大江,是江阴第一等吃喝玩耍的好所在。
四人进来雅阁,酒水冷盘顷刻便摆满桌子。
三个小弟轮流敬酒,邵大侠满饮三杯,回敬一杯,夹了一粒长生果压压酒气,捋须道:
“对了,小川,昨晚只顾喝酒,忘了问,江北的经销权被何人买下了?”
赫小川丢了瓜皮,抹着嘴回忆道:
“一个江右王升六,另一个姓曹,满口官话,具体情况别说我不清楚,连小公子都糊涂。
当初他瞒着老主母,拿皂方换银子,得意洋洋,现今看来,竟是卖了自家的摇钱树。
从苏州回来后,他被老主母禁足,肯定是他爹在常州得知此事了,大哥,你来晚一步。”
邵大侠缓缓点头,笑道:
“来江阴是受人所托,闺阁妇人用的东西,我一个大老粗,哪会上心这些物件。
生意事小,此番与你和小武重聚才值得高兴,龙韬,给大伙满上,来来来,干!”
四人觥筹交错,小二哥端着一壶酒进来,陪笑道:
“哪位是邵爷,隔壁江员外特意遣小的送壶花露白,相请邵爷移驾一会,说是有事相商。”
“什么狗屁玩意,他说见就见啊,拿走!”
浪荡子钱小武拍桌子大叫。
“钱兄弟,不可造次。”
邵大侠问那小二几句,沉吟道:
“你们慢饮,我去去就来。”
他跟着小二来到一间雅阁门口,守在外面的壮汉推开门,展臂延手道:
“贵客请。”
邵大侠入内,发觉这是个套房,比他那间阁子宽敞,陈设也更精美。
转过屏风,便见窗边的中年人含笑起身拱手,面目精明,下巴那颗带毛大瘊子尤其显眼。
“鄙人江恩鹤,楚王门下,冒昧相邀,还望邵大侠见谅,可否小酌两杯?”
“那就叨扰了。”
邵大侠心里讶异,还礼撩开直裰下摆,不动声色入座。
江恩鹤执壶满斟两杯,道声请。
二人干了一杯,亮亮杯底,相视而笑。
江恩鹤道:“我这人喜欢直来直去,听下人所言,邵大侠去了张家,须臾即出,与其吃闷酒,不如一起想想法子,你说呢?”
邵大侠笑道:“江先生有法子?”
江恩鹤捻着瘊子上的几根长毛说:
“你来江阴六天了吧,一人力短,众人力长,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贤弟以为然否?”
邵大侠不意自己行踪早就落在有心人眼中,脸色僵了一下,挤个笑脸道:
“言之有理,徽州会馆也在做芙蓉皂生意,门路确实还有。”
江恩鹤自斟自饮一杯,翻眼瞪了过去。
“想做这门生意的不止你我,一省五万如今炒到了六万,你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再者,齐家只卖货不卖方子,特么的残羹剩饭也敢漫天要价,我怕他会撑死!”
“呵呵,那是别人的事,别说六万,一万我都拿不出,不过有些门路是银子买不来的,我这人知足,能找个进货门路就很满意了。”
邵大侠淡淡说完,伸手倒杯酒,仰头喝了。
“门路,我家王爷不比你有门路?”
江恩鹤鼻孔喷出冷气,不屑道:
“赫小川一个张家下人,有甚能耐?
说说看,张家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江北没人能包圆,我出银子,他为何不卖?”
邵大侠心里冷笑,张家不卖方子,即便是楚王又能如何?
“江先生倒是看得起我,我那位小兄弟确实没甚能耐,江北经销权张家卖不卖,也与我不相干,把进货谈妥我就回。”
江恩鹤盯着他眼睛讥笑道:
“贤弟莫非吃酒口滑,以为我不知道,张家皂坊每日出多少货?有多少下家?
姚老四铺子早就空了,你进哪门子货?齐家也在卖皂,你若不想买方子,何不去苏州?”
邵大侠没有被戳破牛皮的尴尬,反而露出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样子,笑道:
“江先生很在意这笔生意啊。”
“哈哈哈哈······!”
江恩鹤仰脸大笑。
邵大侠一语不发,微笑相视。
江恩鹤收了笑,不再小觑邵大侠,重新给对方斟上酒,举杯相敬。
双方都是捧杯一口闷了,运筷吃菜。
江恩鹤闭口不谈生意的事,只说些天南地北的趣闻轶事。
邵大侠总能插上话,显然见多识广,绝非一个小县城的土鳖财主。
二人酒酣耳热,一个叫老哥,一个喊老弟,亲热得就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
赫小川戊时才回张家,大杂院的孩子们尚未睡,到处跑着捉流萤,叫声刺耳,房檐下的灯笼耀得他眼花缭乱,脚下像是腾云驾雾。
老刀在给熊孩子们讲故事,见赫小川踉跄进院,喝叫老李的大小子和向娃子赶紧去扶住。
老向把身边凳子踢给小赫,望着绕桩苦练的胖虎笑道:
“这瓜娃子中了邪似的,一天到晚和木桩较劲,问他话,屁也不放一个。”
“是中邪了,等他上桩摔几回就能治好。”
赫小川晕腾腾坐下,喝了半壶凉茶,感觉酒劲缓解一些,摇着扇子起身出院。
轿厅到前院之间有个过庭,一群孩子在台阶上斗蛐蛐。
小良掰一块辣椒喂笼里蝈蝈,吹嘘说:“这笼子还是瓠子叔给我编的,漂亮吧?”
徐二妮要用纱囊里的萤火虫换他蝈蝈,小良冷嘲热讽,二人又吵起来。
男女瞬间分成两派,几个女孩寡不敌众,徐二妮输人不输阵,撂下狠话,气呼呼带人就走。
“小良你给我记住,有本事以后不要求我!”
“二妮,过来我问你。”
赫小川给女孩招手,笑道:
“去看看少爷睡了没。”
徐二妮甜甜一笑,讨价还价:
“我姐在后面跟红蕖姐学绣花,我过去看看也行,你得把小良的蝈蝈给我要过来。”
“少爷在转圈瞎跑呢,他院里好多萤火虫,我们在井边捉了几个,他就恼了。”
旁边一个小胖妞傻乎乎插嘴,气得徐二妮去拧她脸。
赫小川让几个女娃娃滚蛋,喝叫小良去后院递话。
老向孙子向有德跑过来,小良指派他去,向娃子趁机要借他蝈蝈玩一晚上。
小良大怒,又指派老李二小子,二虎拍屁股爬起来,被他哥叫住了。
大虎从西跨院那边过来,笑道:
“小良,把你的松柏寿星砚换给我,我替你跑俩月的腿。”
“想的美!那是老主母赏我的,你一天到晚待屋里装斯文,还跑腿呢,少来骗人!”
小良拎起蝈蝈笼飞奔去后面。
张昊正准备冲凉睡觉,听到小良在过道叫唤,光着脊梁跑去前面。
老秦见主仆二人过来,摸钥匙打开茶房门锁,进屋点上油灯。
赫小川去门房倒杯茶,路过账房瞥一眼,灯光从帘隙中透出,春晓坐在案前写着什么。
他过来茶房放下竹帘,搁杯一屁股坐椅子里,头晕脑胀说:
“邵昉是替京城的朋友跑腿,见我帮不上忙,也就放弃了,吃酒时候,有个姓江的找他,去隔壁谈了半个多时辰,回来就打听老爷的事。”
“姓江?”
张昊的小眉毛顿时皱了起来。
“是姓江,我借故过去瞧一眼,四十来岁,湖广口音,下巴有个瘊子,可能是这厮让邵昉改了主意,据说齐家在学少爷路数,只卖货不卖方,一省经销权已经炒到六万两银子。”
张昊巴不得齐老狗可劲的折腾,问道:
“邵昉没让你做些啥?”
赫小川下意识摇头,晕乎乎扶着茶桌说:
“他好像心事重重,也不说回丹阳的话。”
张昊一巴掌打爆小腿上的蚊子,说道:
“邵昉见的人叫江恩鹤,楚王妃亲叔,上午来过,劫招娣的人就是他手下,我以为师父宰了几个能吓退他,看来还是小觑了这厮。”
闹出人命啦?!赫小川猛地瞪大眼,抱着茶杯灌几口压压惊,定定神说:
“他找邵澍八成不安好心,明儿个我再去套套话。”
“我这边偃旗息鼓,逐利之徒只能去苏州,江恩鹤即便不甘心,也玩不出什么鬼名堂,行了,早些歇着吧。”
隔壁春晓的耳朵离开墙洞,轻轻放下壁画,疾步坐回案前,装作翻看账目。
听到帘外脚步去远,老秦把客房锁上,她缓缓吐了口长气,怔怔地坐那里发呆。
茶房和账房墙壁上的孔洞,是她打扫时候发现,就在字画后面,应该是老管家的手笔。
官宦人家,消息尤为重要,招待下人的茶房做个机关,也许就能窃听到不为人知的秘密。
白天来了两拨客人,上午楚王府的下人几乎没说闲话,下午那两个浪荡子说的全是污言秽语。
她本想让小良给张昊透个气,让他知道自己亲随结交的是什么货色,结果小良不在家。
方才正打算回后园休息,没想到主仆二人跑来茶房嘀咕,不听则已,一听吓死个人。
宰了不就是杀了吗?杀的还是楚王府的人!
还有苏州齐家、巨额银子的事,老主母和老爷知道么?
青钿难道不知情?怎么可能!
第24章 青青子衿
大雨在后半夜来临。
青钿被雷鸣惊醒,下床绕过屏风,去雕漆花鸟竖柜里取了小被子给他搭上。
各处窗牖检视一遍,拉开客厅门扇看时,只见天际电光明灭不定,院子里暴雨如注。
一场雨断断续续下了数日,沟漫塘满。
下人们一大早就忙着疏渠引水,清理倒伏的花木。
张昊去后园问安,陪奶奶吃罢饭回来,翻开时文八股,顿觉气血横逆,有走火入魔之兆。
连日风兼雨,憋了这么久,他想去田庄看看,也不知道松江府置地是否顺利。
“少爷、少爷,奎叔回来了!”
听到小良在过道里大叫,张昊甩开书本,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小楼。
马厩大院子里狗咬、鹅叫、熊孩子闹,胖虎在和马奎的随从试手,一圈瓜众评头论足。
春晓正陪着马奎在老向屋里说话,张昊一阵风跑来,喜眉笑眼嚷嚷:
“叔,连着下大雨,想我也该挑个好天儿呀。”
“看把你美的,我不知道歇着舒坦啊。”
马奎乐呵呵坐在圈椅里,蒲扇大手捏着小茶蛊,桌上放的包裹、腰刀和雨具带着水迹。
春晓施礼离去。
马奎捋胡子笑眯眯说:“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可惜性子冷了些,听说老主母让她来管家,不错,不错。”
张昊撇嘴,坐他旁边椅子里,歪着身子问:“这么大的雨赶回来,啥事恁急?”
“等我见过老主母再说,走。”
马奎拎起包裹,张昊陪着,一起去大宅。
丫环引着过来竹外一枝轩,其实就是一个连接荷塘与看山楼的水边院落,用于观景和停驻。
入厅行礼问安罢,马奎呈上书信,丫环接过来,转呈四出头官帽椅中的老主母。
老太太抻开信笺,微微眯着眼看了,沉吟片刻说:
“跑一趟不容易,下去歇着吧。”
马奎称是告退。
张昊站在奶奶身边,歪着身子看罢信,小眉毛渐渐聚拢成峰。
父亲向奶奶含蓄诉苦,说常州与盐务不相干,理盐钦差鄢茂卿却逗留不走,意味不言自明,胰子惹祸,孽子坑爹,字里行间怨气扑鼻。
“奶奶别听父亲的一面之词,我去问问奎叔再说。”
张昊撒丫子又跑去马厩大院。
马奎换了短衫,赤脚挽袖,在井边刷洗坐骑身上的泥浆,见他过来,刷子顺手递给向娃子。
向有德大喜过望,拿着刷子就上,不提防被他爷爷一巴掌糊脑壳上。
“你看看它耳朵!是不是贴在脖子上了?说过多少回了,不准站在牲口后面,死活记不住!”
马奎赶紧把向娃子拉开一边,连声讨饶。
“是我大意了,老叔你下手可得悠着点,就这一个崽儿,我跟他娘不容易,下半辈子还指靠他呢。”
向有德痴呆张口,仰脸望着马奎,像个雷劈的蛤蟆。
马厩那边,套车去大宅拉木料的老向儿子听见,破口大骂。
“马里猴我日你媳妇,你一天到晚在外面打野食,谁不知道你家田地都是我种的,那三个崽子这些年跟着你遭罪,趁早给我送过来!”
“好说、好说!”
马奎躲开老向倒来的污水,哈哈笑着进屋。
院里人笑嘻嘻看热闹。
这些人大多不知道,马奎和向保田算是连襟一担挑,二人媳妇都是老张家的丫环。
张昊跟进屋问道:
“到底咋回事,冒青烟不去理盐,跑常州作甚?”
马奎丢开擦手的棉巾,坐下说:
“人家是都察院副宪,想去哪里,谁挡得住?
老爷最近有些愁眉不展,或许与胰子有关。
你不知道花花绿绿的香胰子在府城多抢手。
雕花描金的匣子装着,如今送礼就兴这个。
不过我也是瞎猜,老爷不说,我哪里敢问。”
张昊默然无语。
奎叔是家生子,即便被抬举成六品千总官,在父亲眼里,依旧是个家奴,父亲不说内情,马奎是真的不敢打听,只能靠察言观色揣摩。
前段时间,父亲给奶奶送来几个唱曲的小优伶,弄走大批胰子,害得姚老四铺子断货,这不算什么,若非师父阻拦,金盏差点被带走。
父亲图谋皂方之心昭然若揭,冒青烟善者不来,父亲表面忧愁,背地里或许在窃喜,毕竟同为严党中人,再结下通财之谊,前途无忧。
可是严嵩下场凄凉,严党更惨,皂方如果到了父亲手中,局面将彻底走向失控。
更糟糕的是,这是一个父为子纲的时代,父亲这一关他躲不过去。
年关难过年年过,不就是见一面、聊一聊么?没啥大不了的!
他忍不住讥讽道:
“岁考在即,我肯定要去府学,父亲根本没必要让你过来,他这是迫不及待想要皂方啊。”
“这孩子!你想哪儿去了?”
马奎丢开蒲扇,从包裹里取出一封信来,笑道:
“岁考在此,这下开心了吧。”
张昊哭笑不得,这哪里是父爱如山,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撕开信封,信笺上是一些经义策论题目,看字迹并非父亲所写,足见知府老爷心思缜密,作风严谨。
院试之后是乡试,因此今年的岁考试题会模拟乡试,他用心记下,把信笺烧成了灰。
马奎收起火镰子问他:“老廖在田庄?”
张昊默默点头。
马奎见他心情低落,劝解道:
“你还小,好好念书是正经,二公子比你差太远,换了四五个先生也没办法,老爷气不过,只得亲自教导,至于咋教,我不说你也知道。”
张昊忍不住笑道:
“叔,我咋感觉你在故意埋汰我呢,想骂就直接骂。”
“又想哪去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马奎肃容道:
“少爷,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俗话说打小看到老,老爷想光耀门楣,不靠你靠谁?”
饶了我吧!张昊打了个寒颤,恶趣味道:
“父亲当初能让我变成神童,弟弟也可以,俗话说的好,玉不琢不成器,棍棒出孝子嘛。”
马奎摇头苦笑,起身道:“保田说铁坊又做了一个砻磨,我去田庄看看。”
张昊忙道:“我也去,连着下雨,快闷死我了。”
叔侄俩策马出巷,迎面就见着一张讨喜的大圆脸,张昊小脸顿时拉长。
“浩然,这是去哪儿?”
任秀才带俩小厮,捏着姑苏眉绿折扇,穿着白袷襕衫,仰脸抱手笑眯眯说:
“还说中午在你这儿混饭呢,别、千万别下来,我来牵马执镫。”
说着就拽住缰绳,牵马掉头。
张昊看到这厮死皮赖脸的熊样子,就知道出城没戏了,只能沮丧的望着马奎一行三人去远。
马匹交给老秦,任秀才的小厮轻车熟路去门房沏茶装盘,端着就走。
同窗二人过来西花厅坐了,隔着茶几,张昊探身把任秀才手里折扇拿过来,唰地一下抖开。
扇面是春宫图,那是相当坦诚,又甩了回去,斜一眼小厮解开的包裹,大小两个古简紫檀匣子,不爽道:
“你小子竟然带着礼物过来,打什么主意呢?”
“喜欢就拿去,这可是六如居士画的,你看这个玉瓶,可入得法眼?”
任秀才又把春宫扇子丢他怀里,侧身打开那个小匣子,绸布上躺个巴掌大的羊脂白玉瓶。
张昊拿过来瞅瞅,只能当个玩物摆件,又打开另一个匣子,是《韩昌黎集》一部。
时下文人送礼无非是新诗扇面、法书字帖、食物特产,任秀才送珍玩,已经很上档次了。
他对礼物毫无兴趣,打开春宫扇面来看,落款为六如居士,也就是唐伯虎。
任秀才一脸猥琐道:“为兄还有几本时下最抢手的春宫画册子,托人从扬州买的,明儿个我让人送来一套,害羞甚么,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表妹十二嫁人,孩子都有了。”
张昊在想唐伯虎的遭遇,也不知害羞为何物。
男十六、女十四成婚是国朝律文,他个头比同龄人高,加上一年到头不爱待屋里,小脸粗黑,任秀才并不知道他的真实年纪。
而且他的科举备录年庚,比实际年龄大四岁,此即试年,都是士子自己上报,大明崇尚神童,士子都会少报两岁,他则相反。
原因很简单,他年纪太小,偏又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所以急着做官拯救苍生。
“画册你留着自个儿撸吧。”
张昊摇着扇子,沉香扇坠芬芳缭绕,望向花格窗棂外的花树,漫吟道: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唐伯虎当年与江阴好友徐经一起,受科场案牵连,就此与科举绝缘,已逝去几十年了。
徐家是江阴狗大户,田产惊人,有几万亩,张家田庄三分之一的荒地买自徐家。
他见过闻名后世的驴友徐霞客之父,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叫徐有勉,在县学念书。
“好诗,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求浩然把此诗送我,我挂到书房,也好沾些江南才子的灵气。”
任秀才猛拍马屁。
张昊从神思不属中脱离,怒道:
“这是唐伯虎的诗,你丫不读书吗?”
“这、浩然,你误会了,我是求你墨宝啊!谁不知道你书法妙绝,你不会这么吝啬吧?”
任秀才面不改色,气不发喘,扬眉瞪眼,倒打一耙。
“世骏,你这脸皮功夫也算练到家了,可惜岁试末等不打脸,希望尊臀也和贵脸一般厚。”
张昊见对方脸色红白不定,笑道:
“差点忘了,大宗师不但有戒板,还有戒尺,都不是吃素的,你练过铁砂掌么?”
“浩然、浩然兄,救······”
任秀才咧开大嘴就要哭丧卖惨,见他冷哼起身,赶忙挥退小厮,张开双臂拦在了张昊面前。
“浩然,救我啊,此番若是考个末等,不说提学这关,回去我爹也不会放过我,我命休矣!”
张昊返身去交椅里坐下,翘着腿冷笑连连。
“若是过了,岂不是可以考举人?”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到时候捐个监生就足矣,浩然、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爹以为我改过自新,常在人前吹嘘,若岁考不过,我是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啊!”
任秀才干嚎一嗓子,咕咚扑地跪倒。
张昊见他号丧似的爬过来,蹦起来避开,怒叫:
“滚起来再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任秀才扭头看看外面,慌忙爬起来,苦兮兮耷拉着肩膀,眼巴巴望着救命稻草,泪花花冒将出来,那情形就跟死了娘老子似的。
他是真的哭,穿上代表功名的蓝色圆领襕衫,戴上四方平定巾,那就高人一等。
大街上潇洒走一回,哪个小娘子不动春心、抛媚眼?
这身皮只要穿上,打死也舍不得脱下来。
我大明科举里面的花花绕太多,有句俗话说的好:乞丐怕狗咬,秀才惧岁考。
如今读书人,过了县府二试才有资格称童生,过院试中秀才,算是勉强迈进科举门槛。
中了秀才你想马放南山,那是绝无可能。
秀才也有等级,附生升增生,再升廪生,就像学位考试,全由岁考升级而来。
所谓岁考,就是学业检查,成绩分为六等。
考核一等者升级,二等无升降,福利砍掉,三、四等算是及格。
五等戒尺伺候,襕衫的蓝色换青色,滚回社学复读。
考六等完犊子,革去秀才功名,一撸到底,还要挨戒板,罚做仆役,再无翻身之日。
一省学子的命运,都在提学御史手中,提学官因此被尊为大宗师,高山仰止。
张昊坐下来问他:“做举人老爷的滋味,你不打算尝尝?”
任秀才抹泪顿足道:“要不是你,我连秀才滋味都尝不到,录遗大收我考过两回,连个解额都捞不到,考举此路不通,我爹答应帮我入监。”
张昊缓缓点头,任秀才很明智,打算岁试过关,搞个一等秀才,然后走入监出贡的路子。
在我大明做官,不是只有科举正途一条。
朝廷有完备的文官荫叙制度,律有明文,文官一品至七品,皆可荫子入监,以世其禄。
也就是说,你想赢在起跑线上,人家生下来就在终点,不过这种好事张昊没赶上。
如今荫监资格三品起步,比如严嵩儿子严世蕃,直接入监上大学,毕业去了中央办公厅,人称小阁老。
投胎哪家强,教门来帮忙,穷人只能期盼来世,导致我大明邪教盛行,淫祠遍地。
理论上秀才也可以选贡入监,朝廷规定:府学廪生一年贡两人,县学廪生三年贡一人。
奈何各地新老秀才一抓一大把,都想选贡入监,潜规则是论资排辈慢慢熬,这叫挨贡。
比如哪个秀才夭寿、某某秀才中举、朝廷开恩贡,恭喜,万里长征,你又向前迈了一步。
多久轮上?不死终会出头。
挨贡出头希望渺茫,但是任秀才有个好爹,可以纳银纳粮捐个入监资格。
把科举或挨贡岁月,用在混国子监,肄业就可能做个八九品的小官,相当划算。
至于去中央办公厅上班,想多了,你爹是严阁老么?所以说,投胎是个技术活。
当然了,他张昊不屑于走这些歪门岔路。
他要乡试中举,会试中式,琼林日照宫花灿,金榜风摇姓字高!
这才是我皇明士大夫的正确打开方式。
别问一个学渣的自信和底气从何而来?
彪悍的人生,从来不需要解释。
第25章 或跃在渊
“做几篇文章我看,若是学业荒废,烂泥一滩,莫怪我割席断交。”
“哪能呢!”
任秀才大喜,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依旧那么甘甜诱人,急急呼喝候在耳房的小厮取笔墨来。
文房四宝拿来,任秀才挽袖磨墨。
张昊连出几题,限定午饭前完成,拍屁股走了。
任秀才抓耳挠腮咬笔杆,伏案苦思,费力的把平生所学从脂红酒绿中打捞出来。
青钿和圆儿去了田庄,红蕖看家,连着下雨,几个人的换洗衣服堆满筐,女孩吃力的摇着轱辘,把水从井里提上来,听见动静,扭头奇怪道:
“少爷不是去田庄了么?”
“任世骏来了。”
张昊把礼物匣子丢石桌上,脱了短衫,给轱辘换上大桶,帮她把水备好,去梨树下打拳。
天将午时,擦擦汗去花厅,任秀才仍在绞脑汁。
入座看一下完成的几篇文章,简直不忍卒读,咋说呢,水平与他不相伯仲。
“前两篇尚可,后面越发潦草,狗屁不通!”
任秀才脸上墨渍斑斑,擦一把头汗说:
“这一题以四书之〇命名,我记得很清楚,山长讲过如何破此怪题,可下笔偏偏记不起来。
你给的时间太短,真要考试,我一定能想起来,最近我一直在用功,山长也夸我进步快哩。”
“再难的题目,也在四书五经范围内,县学有教谕督促,书院有山长勉励,你却把大好光阴虚掷,还有脸狡辩!”
张昊摆出一副严师嘴脸,训斥了一通,又换成益友口吻说:
“学问之道,不日进则日退,独学无友,孤陋而难成,懂否?”
“我懂,我懂,我会找耿教谕请教,嗯、那个,文灿说明年秋闱若是再不中,就和我一块入监,这个、浩然,秋闱他想······”
任秀才见他脸色阴沉下来,嘴巴吧唧一下,不敢再说了。
张昊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瞪眼猛喷:
“文灿央求你了?
秋闱能和岁考比么?
乡试舞弊的下场你难道没见过?
你们喝花酒时候我在作甚?
我不知道赏花赏月赏菇凉痛快?
你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啊!”
任秀才被唾沫星子喷一脸,再三告罪求饶。
张昊暂且放过他,看着两个小厮把任秀才的文章焚化,带他们去大伙房嗄饭。
吃罢午饭,二人一块去县学。
不去不行,岁考有五言六韵,他只会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说不得,又要麻烦耿教谕。
县学在衙署西边,与孔庙并做一处,门子正在打盹,听到动静迷糊睁眼。
张昊笑眯眯把一包鸡肉葱油糕递上,胖虎和任家小厮在门房等候,二人摇摇摆摆进去。
江阴文风盛行,县学规模不小。
迎面是檐角高翘的文昌阁,绕过阁楼,后面是荷池假山,花木清雅,蛙噪蝉鸣。
二人从阅卷所穿到左院,上了抄手游廊,趴窗边往屋里看。
今年提学官来常州府有些晚,不少学子还按往年时间,早早出发赶去府城了。
学堂里空落落的,零星坐着七八个生员,有的在翻书,有的在挥笔,煞是用功。
楼上突然有人大声咏叹经文,二人吓一跳。
任秀才低骂:“是温子仁这个痴货,看来大伙早就冒雨出发,我报名那天过来,足有大几十号人。”
室内生员见二人进来,讶异不已,尤其那个黑脸少年,这厮太招人羡慕嫉妒恨了。
托常年旷课的功劳,在座同窗张昊基本不认识,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他有些印象。
任秀才明显比张昊讨人喜欢,不少人起身拱手致意,顺带给张昊见礼。
“打扰诸位大仙静修,罪过罪过,来来来,尝尝我带的甜点。”
任秀才圆圈作揖,手里拎的糕点包拆开,请大伙分食,每人都照顾到。
“不用等我。”
张昊给任百祥打声招呼,大袖飘飘而去,端的是卓尔不群,一派案首高冷范儿。
他在强行装逼,并非同窗不鸟他,而是他根本不敢和大伙套近乎。
自己多少斤两,那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与众人拉开距离才是上策。
任秀才作风与他相反,在县学混了快十年,除了几个积年的白首秀才,资格最老,简直就是他和诸生之间的最佳润滑剂。
县学这些人,苦读几十年者不在少数,科举屡败,兀自皓首穷经,不为继绝学开太平,不想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只为县学廪膳。
廪膳是岁考升级为廪生后,官府每月供给的膳食或银子,类似后世奖学金,名额有限,数额因州、县大小而异,这就是秀才的福利。
朝廷为防止科举舞弊,定有保人制度,廪膳生作为前辈,可以给后辈作保捞外快,另外写个讼状、做个中人、谋个塾师啥的,都是生计。
有人就有江湖,有利益就有争斗。
任童生面憨心亮,中秀才后,一不免费做保博名望,二不抢生意捞外快。
这让众多靠此过活的穷秀才大生好感,加上任秀才喜朋好友,出手阔绰,简直人见人爱。
当初院试放榜,大宗师按名次分配弟子进学,他拿照顾奶奶做借口,回了江阴。
原因很简单,江阴有胡老师,县学就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操性强,岁考不慌。
案首可直接保送,入监出贡,放弃府学回县学,大悖常理,难免遭来流言和非议。
多亏任秀才向外透露消息,大伙才明白张案首傲骨嶙峋,不屑保送,逼格大涨一波。
类似此类小事,任秀才这些年没少帮他,否则他不会把父亲给的岁考题目泄露这厮。
耿教谕正在午睡,被敲门声惊醒,气不打一处来。
踢拉上鞋子,准备给这个不开眼的孽畜一个深刻教训,拉开门一个愣怔,瞬间喜色上脸。
“哎呀,是浩然啊,快快里面坐!”
张昊恭恭敬敬作揖,告罪叫声老师,这才进屋。
他前后来县学的次数屈指可数,记得第一次是拜师,随大流提着六礼,任秀才把老相好耿教谕介绍给他,师生牵手走到今日,关系颇佳。
毕竟学生散财有道,老师甘之如饴,师生关系不好才叫活见鬼。
耿教谕官位卑廉,好歹是举人出身,诗赋不在话下,拽断两根胡须就搞定了。
张昊留下五两润笔补脑银告退,抄小路直接去学门值房,任秀才已经回了书院。
江阴有两个书院,类似后世民办、或官民合办学校,官绅延聘名师宿儒担任山长,主持讲学。
学生多是备考秀才的童生、应考乡试的秀才,县学管束太严,任秀才当然要去书院进修。
主仆二人走小巷,来到县衙后宅小门,里面来回通报,等了许久,张昊才被放进去。
小师娘睡眼惺忪,脸上还有水渍,午休显然被打搅到,张昊嬉皮笑脸说:
“师娘,你打我一拳出出气。”
“睡久了晚上又睡不着,今日放告,他吃罢饭就去了前面,外面太热,快进屋。”
老胡这位如夫人是南蛮后裔,性子爽利,尤其对喜欢的人,丝毫不见外。
揽住他小肩膀进屋坐下,果盘里取个番石榴给他,拿帕子擦了个桃子自己啃。
“天热,一直吃不进饭,只好吃些糕点水果垫垫饥,竟然吃胖了,睡一觉起来,总觉着鞋子挤脚。”
张昊掰开石榴,颗粒晶莹,心里忽地一动,上下打量妇人。
“师娘,你不会是怀孕吧?”
妇人咬着桃子呆住,伸手去摸肚子,忽然想到什么,脱口道:
“难怪还没来红,难道?菩萨保佑!”
她腾地站起来,朝门外叫道:
“快备轿!去宜麟堂!”
“那个,师娘,最近做了几篇文章,想请老师斧正,我放书房,等老师退堂记得给他说。”
妇人推他一下。
“放那里吧,我去找大夫号脉,回来告诉他。”
张昊生怕小师娘忘记此事,又交代丫环一声。
至于老胡忙完政务,还要给他写文章,那不在他考虑范围。
到家听老秦说他要的物件在马厩大院,掉头跑去瞅瞅,木人桩躺在大车上,这个不急,扛起两条铁鞭就走。
过道里迎面撞见青钿,旁边是蟹七姐弟俩。
蟹七叫声少爷,他姐往青钿身边瑟缩,低头不语。
青钿搂着小女孩肩膀说:“适才去后面,老主母尚未睡醒,我带姐弟俩去前面玩。”
她是奴婢,招生人来家肯定要主人同意,谁知张昊不在,只得去后园禀报。
张昊扛着铁鞭回院。
胖虎这两天瘦了不少,他很受触动,觉得自己也得加把劲。
两根铁鞭各重二十来斤,上手的结果就是根本舞不动,干脆扛着负重跑。
他见青钿回来,放下肩头俩铁鞭,满头大汗的站在太阳地里喘成狗。
“他们姐、姐弟俩,在田庄好好的,带过来作甚?”
青钿见他浑身晒得黝黑,依旧站在太阳下面,心知他是故意如此,无语之极。
去梨树下坐了,拿起红蕖竹篮里的鸳鸯绣鞋端详,这是给徐大妮做的,出嫁那天要穿。
这位大姑娘的婚期快到了,男方年纪虽然大些,好在嫁过去就是秀才娘子,也算不错。
张昊咬牙又坚持跑了几圈,感觉有些撑不住,把肩头铁鞭扔地上。
迈步之际,忽然天旋地转,一个趔趄瘫倒在地,心跳如擂大喘气,难受得想死。
心说步子迈的太大,扯着那啥了。
“青钿姐!”
坐树下看笑话的圆儿吓得尖叫,三个丫环着急忙慌把他抬到荫凉里,又推又揉。
张昊耳朵里面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有气无力的指指嘴。
石桌上有凉茶,红蕖赶紧抱着他脑袋喂水。
张昊喝杯茶,终于回过气,浑身稀软坐起来,看着她们干笑两声,沙哑着嗓子说:
“没事。”
青钿忒儿的笑一声,使劲绷住脸,扶他坐椅子里。
圆儿去拿铁鞭试试,吐了吐舌头,心说少爷真是吃饱撑的。
“闲得慌你去田庄也行啊,胡闹!”
青钿忍不住埋怨。
红蕖吸一口方才被针扎的指头肚说:
“给我们讲话本也行啊,后园宝珠她们只会唱不会讲,还是你讲的话本有趣。”
圆儿不知深浅,附和说:“荼蘼唱的可好听了,她们每天早上还要练呢,跟少爷一样。”
“住嘴!”青钿突然沉脸呵斥。
圆儿吓得小脸煞白,绷着嘴不敢说话,眼眶很快盈满水雾。
小女孩模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娼优隶卒是贱籍,同样世袭,唱戏的就是优。
宝珠、荼蘼这些小优伶,当初被人买去,不过几块胰子的价钱。
不值钱的东西,是不能和少爷相提并论的。
“圆儿没说错,你吓她作甚?你们发现没有,我这两年还没有病、唔,唔。”
张昊被青钿一把捂住嘴巴,气得掰开她手。
“真是迷信!圆儿坐下,我给你讲个笑话。”
他接连编排几个酸臭秀才的笑话,逗得圆儿绷不住嘴,红蕖不留神又被针扎一下。
青钿叹息道:
“林汐、就是蟹七他姐,这女孩太可怜,也不合群,就想着带她来散散心,没料到你不在家,幸亏老主母在午睡,明早就送他们回去。”
“随便你。”
张昊起身活动一下,依旧感觉头晕,可能是大汗导致体液丢失过多引发,遛跶去前院打吊瓶。
小良带着蟹七姐弟俩去喝冷饮,杂院的孩子看见,一窝蜂挤在糕点铺后门闹嚷,他们早就摸到规律,只要小良有的喝,他们去要也有。
午后是冷饮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里大小客人都有,徐二妮和掌柜暂时顾不上他们。
张昊插队,有气无力要一杯不冰糖水,特意加盐。
徐二妮见怪不怪,要什么给他就是。
两杯糖盐水灌进肚子,张昊觉得自己满血复活,叫上胖虎去马厩大院取木人桩。
老向带着工具过来帮忙,把木人桩栽进石磨盘里。
张昊见猎心喜,摆了一个咏春起手式,肩肘手,胯膝足,胡乱打一回,无处不疼,咿咿呀呀摊在椅子里呻吟回血。
老向坐树荫下抽烟袋锅,看看挥汗如雨的胖虎,再看看半死的张昊,直摇头。
这个少东家哪都好,就是、哎!
第26章 不测之祸
赫小川后半晌回府,将那担丹阳酿入库,与张昊合计一番,又去城北客栈见邵大侠。
邵昉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椅子里,听罢小赫回禀,皱眉盯着他道:
“你不是说他胆大包天么?二十万两大银拱手奉上,他真不想要?”
“大哥,他真不敢再卖了,一口回绝不说,还把我臭骂一通。”
赫小川苦笑摇头,万般无奈道:
“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最怕的是禁足,银子多少根本不重要,大哥,我是真没辙。”
“姓江那厮你也见了,实不相瞒,他再三求恳,我抹不开面子,这才答应他试试。”
邵昉含笑起身,拍拍小赫肩膀说:
“我不能因此便让自家兄弟为难,此事先放放,走,陪大哥喝两杯。”
“中午的酒劲还没消,大哥饶我这遭,最近两天老是在外跑,张家人多眼杂,若是去老夫人那边多嘴,吃挂落事小,怕是要被赶出张家啊。”
“那行,听你的。”
邵昉送走小赫,回房取了大帽、马具,去马厩备妥鞍鞯,交待掌柜一句,上马出城。
江阴地处江尾海头,自古便是三吴襟带之邦,百越舟车之会,最繁华的所在不是县城,而是俗称江下的黄田港,有诗赞曰:
黄田港北水如天,万里风樯看贾船,海外珠犀常入市,人间鱼蟹不论钱。
然而嘉靖年间,江阴成了倭寇侵犯的重灾区,上任钱知县也遇难了,黄田港客商就此锐减,往来船只大多去了杨舍守御所码头。
渔舟唱晚,江鸟还巢,夕阳余晖打在日升货栈临街楼檐的牌匾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门口店伙热情的招呼来客,听说是会友,接过马缰,扬起咏叹调吆喝跑堂小二:
“贵客~、一位啦——!”
“客官、快里面请!”
跑堂小二哥哈腰疾步出迎,邵昉掀下大帽挎后背,大步进店。
货栈后进一出跨院内,几个赤膊汉子正在树荫下喝茶,见生人进院,均是面色不善。
邵昉拱手道:“几位兄弟有礼,江先生可在?”
一个满脸横肉的络腮汉子大喇喇道:“我家老爷正与江先生谈事,有事与我说。”
邵昉笑笑,径直往堂屋去。
不待那络腮汉子发飙,旁边一个瘦汉噌地窜起来,探手去抓邵昉肩背。
“这厮好生无礼,哎呀!”
邵昉仿佛背后有眼,晃身闪开,右手擒拿,左腿套绊,手到脚也到,那瘦汉顾上不顾下,惊叫一声,被丢出五六步开外。
桌旁几个大汉喝骂怪叫,将邵昉团团围住,瞬间打成一片。
一个网巾儒衫、手握折扇的中年人从堂屋出来,看到几个手下狼狈不堪,怒吼:
“住手!”
“彦升!自己人,不可伤了和气。”
随后出屋的江恩鹤急急叫住邵昉,又对一张脸黑掉的中年文士道:
“子同消消气,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我给你说的丹阳大侠。
彦升老弟,这位是顺天府来的李监生。
误会而已,走走走,大伙屋里坐。”
有江恩鹤打圆场,邵昉就坡下驴,客客气气见礼告罪,李监生冷着脸,勉强抬手还礼。
邵昉也不在意,入座说道:“我这边怕是不成,张家小子无动于衷。”
江恩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茶壶搁桌上,皱着眉头把油灯点燃,转身问道:
“你确定他一点也不动心?”
邵昉点头,“我能力有限,甘愿退出。”
此时天边的晚霞正在缓缓消退,暮色苍苍,屋子里中堂条案上,灯火莹莹如豆。
江恩鹤背光的脸上阴沉一片,盯着邵昉冷冷道:“凑足二十万银两拿下江北,事先你已答应,眼下说这话,是不是迟了?”
邵昉放软口气说:“兄长误会了,我不愿反悔,而是怕你们不乐意,毕竟这笔生意是我沾大伙的光,倘若大伙没意见,我求之不得,自然不会退出。”
“你明白就好,至今不见你半个铜子,大伙大老远过来,可不是陪你玩笑的。”
李监生不阴不阳来了一句,眼神冷厉,面上的阴戾之气比江恩鹤还重。
邵昉捋着下巴胡须,咬牙道:“两万银子邵某还拿得出,随时可以送到!”
“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
江恩鹤撩衣坐下,面容颇有些狰狞,说道:
“张家小儿无足轻重,他爹才是关键,哼,张耀祖一个小小知府,在王爷面前值个甚,这江北、我是要定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劲装短打汉子跑进屋,在江恩鹤耳边嘀咕几句。
江恩鹤起身道:“彦升老弟,眼下就差你那份,尽快备齐银子才是首务,家里的船队到了,晚上大伙一起喝几杯。”
邵昉拢手道:“兄长,正事要紧,酒改日再喝如何?”
李监生也跟着起身告辞。
江恩鹤笑道:“那就改日再聚,我送送二位兄弟。”
三人来到货栈正院,一队骡马大车从后门那边过来,人喧马嘶,你呼他唤,好不热闹。
车马道两边客院的商旅闻声出门观望,江恩鹤担心跨院那边拥挤误事,告罪辞过二人,匆匆回院照看。
“嘚儿!”
“喔、喔。”
一辆辆捆扎结实的货车陆续进了货栈,绕过灯烛莹煌的酒楼,转去南边的车马道。
邵昉冷冷瞥一眼不辞而别的李监生主仆,往檐下退了两步。
或许是前几日大雨,土质变软,车轮碾过巷道,铺设的青砖被压动下陷,以他多年踩盘子的经验来看,车上货物是银子,错不了。
“江阴也就这回事嘛,哪里有咱们武昌城气派,你听他们说话唱曲的调调,真是有趣!”
女儿家活泼的话语,伴随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巷道里飘荡开来。
那些车马行的大车后面,跟着一群灰褐短衣的标客,都是年轻人,其中还有个娇美的青衫少女,双眉弯弯,笑意盎然。
货栈正院的酒楼上并没有多少客人,店伙却把每层的彩灯都点亮,在楼廊里置放盆栽莳花,还有乐班搬演曲目,以此来吸引客人。
那少女牵马进来正院,仰脸张望宛若琼楼仙阙的楼阁,欢快的楚语叽喳个不停。
武昌到江阴,水路便捷,这些标客携带的马匹不多,武器用布裹起,背着包裹斗笠之类。
一匹载筐的黑骡路过,叮叮咣咣作响,邵昉失笑,这些标客竟然带有锅碗瓢盆。
想是货物顺利押送到站,年轻的标客们个个洋溢着轻松笑容,有人驻足好奇的打量四周,有人脚步不停,跟随大车转去车马道。
邵昉的眼神划过少女身边那个瘦高年轻人,灯影里的侧脸棱角分明,标客们显然以此人为首。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不经意转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撞上,邵昉右眼皮子突地一跳,若无其事转身,绕廊去了前面大堂。
院中、过道、大堂,人声嘈杂,邵昉却什么也听不到,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人的脸。
眉毛、鼻子、嘴角,太像了!
出了客栈大门,他又转去车马门,来到南边巷道,江恩鹤跨院那边车马塞道,仍在卸车。
路口一个标客提着的灯笼上,是一个大大的“宋”字!
邵昉额头青筋暴绽,手稍发麻,掉头疾走,他让小二取来坐骑,策马直奔杨舍港。
风声灌耳,呼呼作响,逝去的过往犹如山洪暴发,冲破记忆闸门。
随意丢弃的首饰、男女老少的哭喊、同伙狰狞的脸庞、湿热粘手的鲜血、终于发财的狂喜、从天而降的杀神、惊恐待死的绝望、慌不择路的奔逃······
一幕幕鲜活的景象接踵而至,在他脑子里翻腾个不休。
时隔十多年,那种从屠杀者变成待宰者的恐惧,像一只无形大手,再次将他死死地攥住。
邵昉仿佛又回到十多年前的噩梦之夜,在漆黑无边的旷野里夺命奔逃,不敢止步回头。
夜空月隐星黯,东南天际隐隐有白光生灭,一道低沉的闷雷轰隆隆炸响。
今夜那方有雨。
青钿大清早被一声惨嚎惊醒,吓得一轱辘跳下床,疾步去里间看时,又吃了一吓,顿时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不要吓我啊,这到底是怎么啦?!”
“难道是夜里被鬼掐了?我······”
张昊抬起左右手肘瞧瞧,关节处和腿上一样,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而且还隐隐作痛,他恍然大悟,操、这是昨儿个打木人桩的后遗症!
“别怕别怕,没事儿,不骗你!”
他把面无人色的青钿拉起来,有些尴尬的道出实情。
青钿将信将疑,捏捏他胳膊问:“疼不疼?”
“不咋疼。”张昊不好意思说实话,走两步感觉浑身都疼,强撑着下楼。
慢慢活动开,咬牙站桩,清晨阳气上来才好受些。
他估计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让圆儿给小良递话,去药铺买些红花泡酒,打算内服外敷。
红蕖替他去后园问安,回来坐石桌边吃饭,问他何时去府城。
青钿没好气说:“备上两套换洗衣服罢了,咱们操心再多也是白搭。”
吃罢饭,她和圆儿去前面,候着老向套好马车,带上蟹七姐弟,乘车去了田庄。
小良买药回来,在路口遇见门栓,到家把一封厚厚的书信送去小院。
张昊从后园回来,红蕖已经把红花酒泡上了,接过信撕开看一眼,喜滋滋回书房用功。
胡老师的水平不是盖滴,朔望有闲,还要去县学明伦堂授课呢,炮制几篇岁考文章小菜一碟。
文章背熟烧掉,顿觉神清气爽,果然,我辈读书人的浩然正气,端的有祛痛疗伤之效。
下楼接着练拳,快中午时候捧气收功,拿起石桌上的红花酒摇摇,早就泡红了。
尝了尝,并无怪味,红蕖拿来小碗,听到小良在过道里叫唤,说是小赫回来了。
张昊倒了半碗酒,端着过来前面茶房,小赫扒拉着饭菜进屋,闻到酒香笑说:
“少爷,丹阳酿确实甘甜,可后劲也不小。”
张昊无语,大明无论民间还是宫廷饮酒,主流都是黄酒,颜色与红花酒区别不大,可他这是田庄酒蒙子老王酿的高度白酒。
摸出火镰子点燃碗中酒,挽起裤腿,见小赫吃惊瞪眼,笑道:
“打木人桩打出来的。”
胖虎端着大海碗挑帘进屋,看到张昊胳膊腿上的大片乌青,想笑又不敢笑。
张昊蘸着火酒在疼痛处抓洗,郁闷道:
“要是老李在,给我发发内气揉揉,没准明天就好了。”
胖虎憋着笑,夹个小咸鱼填嘴里嚼。
“少爷,老李自己都不知道你说的内气是啥,你咋会知道呢?”
张昊一边蘸酒猛搓,一边呲牙咧嘴说:
“你懂个屁,练内丹有丹气,练内家拳就有内气,老李不是说体内有东西上下流动么?
去年冬天他打你一掌,棉袄上的湿手印忘了?你见谁能打出恁多汗水?说了你也不懂。”
赫小川把送茶过来的小良赶走,喝口茶说:
“江恩鹤请我明天去黄田港赴宴,说是贵人想见见我,狗东西死活不说贵人是谁。
我推脱不去,他就拿出五两金锞子诱我,说事后不但有重谢,还要带我去王府做事。”
张昊纳闷,狗东西玩啥把戏?让小赫去田庄皂坊偷技术?又或者里应外合绑架金盏?
“送钱就收着,这等好事,哪儿找去,江恩鹤拉拢你,邵昉知道么?”
“不知道。”
小赫把碗筷搁桌上,擦着额汗说:
“邵昉打算回丹阳,他让我转告少爷,江恩鹤已经联络了八家客商,还要拉他入伙,打算筹资拿下江北,事后分享秘方获利。”
狗贼好阴险!张昊破口大骂,一匹草泥马脱口而出。
江恩鹤所持有二,楚王和集资得来的银子,可以肯定的是,这条豺狼在他这里吃瘪,一定会把视线转移到父亲身上。
大明藩王的权利在永乐之前,非常之大,左手财权,右手兵权,打杀官员,带兵出征,都不在话下,因此永乐帝造反坐上了皇位。
靖难成功后,永乐生怕别人效仿,便推行削藩,龙子龙孙成了笼中鸟、圈中猪,除了自己封地哪都不能去,甚至连出城都是违制。
因此楚王这张牌,对父亲没有丝毫作用,但是江恩鹤还有大把的银子,这就坏菜了。
所以他得赶紧去府城,与父亲说道说道,至于怎么说,路上有大把的时间去绞脑汁。
他心里还有个疑问,邵昉搭上楚王龙船,吃肉喝汤不香么,何苦巴结一个知府公子?
或者说,这位真格是一位义薄云天的大侠?
第27章 鬼魅伎俩
张昊转念一想,又觉得邵昉之举,倒也符合一个土豪的人设。
毕竟只是出言提醒一下而已,给人方便,自己方便,若连这点为人处事的技巧都不懂,也不可能让小赫之类的古惑仔仰视和崇拜。
桌上小碗被火酒烧得烫手,张昊“噗!”地吹灭,试探小赫说:
“你觉得邵昉图什么?”
赫小川不禁面现疑惑之色,摇摇头,似乎忆起当年,眼神有些许恍惚。
“他来江阴找我,一是受朋友所托,二是想谋一条可靠的进货渠道,奈何胰子生意被奸商吵得太热,他财力有限,只能打退堂鼓。
他这人讲义气、爱名声,家中奴仆多是无法在外谋生的残疾男女,贪财念头肯定有,却也不会打我主意,否则可以让我去皂坊偷艺。
我看他气色不大好,可能和江恩鹤闹掰了,姓江的收买我,无非是让我偷艺,我大可拒绝,可这厮筹集巨资,若是去府城找老爷?”
疲惫的穷人脸上会写着苦字,富人疲惫时候,脸上写的字是烦,此刻张昊的脸上,就是一个大大的烦字,主要是心累神疲。
不过他也看得开,想让一个迷弟识破偶像光环掩盖的真实本质,不是单纯的说教能做到。
至于江恩鹤去府城,他同样看得开,如果自己无法解决问题,那就让师父解决掉制造问题的江恩鹤。
来到我大明,他睡不着觉的时候,常翻史书,悟出一个规律。
从零到一,需要勤奋积累,如果从零到万,需要搏命。
他选择了玩命,换来常人无法想象的财富。
欲摘玫瑰,必承其刺,欲戴鸟冠,必承其重,烦,何尝不是享受。
“吁——!”
外面传来的车马动静打断了他胡思乱想。
“让他去府城好了,我倒要看看,狗贼能玩出什么鬼花样。”
张昊倒掉残酒,拿上小碗出屋,脸上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的恶念却如野草般疯长。
圆儿汗津津跑进门楼,小狗似的在他身上嗅。
“好大的酒气,少爷你喝酒了?”
“是擦,不是喝。”
张昊把小碗给她,询问拎包进院的青钿:
“怎么晌午头回来了,奎叔呢?”
“在守御所做客,说是下午回城。”
青钿挑帘进了账房,将包裹搁在案头,对春晓说:
“芳姐显怀了,车班进城送粮,我索性替她跑一趟,上个月的收支账目都在这里。”
胖虎叫来护院扛运粮食,张昊见春晓在吃饭,要了钥匙串,带着粮油铺伙计去入库。
身上的瘀伤隐隐作痛,他终于放乖一些,整个下午都在给圆儿她们讲水浒传。
林冲以前讲过,今回说的是武松,讲到武行者六合寺独臂归隐,后园丫环过来叫他吃饭。
圆儿仰脸张望,太阳怎么就落山了?
红蕖拧她耳朵,“蠢丫头,去打饭回来。”
圆儿叫疼,抱住红蕖手求饶。
小丫头姓桑,前年关中地震,她现今的爹娘听到哭声,把她从废墟里扒出来,逃荒来到江阴,青钿见她瘦的只剩一双大眼珠,干脆叫她圆儿。
张昊临睡前,又涂抹一遍火酒,内服了半碗,躺下不久就睡着了。
青钿早上醒来,转过屏风看看,难得在睡懒觉,胳膊腿上的乌青消散许多,也没叫醒他。
马厩大院里,车班牲口大车陆续离开,向保田收拾一大包儿子的衣物出屋。
老向催促孙子上车,他听说庄上请了塾师,干脆把孙子赶去乡下,眼不见心不烦。
熊孩子们站在大宅门口,见向有德哭丧着脸坐在车上,挤眉弄眼嘲笑他,这货进学两年,三字经记不住一半,去田庄少不得还要被先生骂。
小赫和胖虎试回手,不小心被打翻在地,坐在树下吃饭的马奎技痒,放下碗筷脱布衫。
“来来来胖虎,咱俩练练!”
“赫大哥,有人找你!”
赫小川听到小良在过道里大叫,回屋换身行头,跟着江家下人来到十字街范家茶楼。
江恩鹤翘腿坐在二楼茶间,见赫小川过来,起身热情招呼,让伙计上茶点。
二人正说话,长随过来回禀:“老爷,轿子到了。”
江恩鹤嗯了一声,“告诉他们,我先过去。”
那长随应命,来到三楼一个茶间,给一群围坐吃早点的客商回话。
大伙来到临街窗边,看到那个张家长随上了轿子,随同江恩鹤的轿子一起离开,顿时就无心吃喝了,纷纷喝叫下人雇轿,前往黄田港。
日上三竿,暑热逼人,轿夫们挥汗如雨,脚下不停,来到行庄栉比、旅店相邻的黄田街,在日升货栈门口的树荫里落轿。
赫小川弯腰下轿,跟随江恩鹤上来货栈临街阁楼,又是点心茶水走起。
江恩鹤手摇凤眼泥金倭扇,谈天说地,小赫耐心敬陪,一心想弄明白这厮搞乜鬼。
“哎呀,张公子你可算是来了!姜老爷正等着呢,快里面请!”
黄田闸口市井冷清有些年头了,加上天热,街上行人寥寥,跑堂小二的迎客声清晰可闻。
赫小川疾步来到窗边,只见一个少年从小轿里钻出来,他打眼就发觉是关心则乱。
那少年的个头和穿着,与自家少爷倒是有些类似,不过脸庞和走姿却大不相同。
江恩鹤也踱来窗边,似乎看到了熟人,举手朝街对面茶楼上临窗而立的客人遥遥致意。
“是于掌柜他们,生意上的朋友,不去拜见实在失礼,赫兄弟稍候,我去去就来。”
“江先生请便。”
赫小川倒了杯茶端着,返回窗边,望着江恩鹤进了斜对面茶楼,他并不知道,对面楼上那几人,是从县城一路跟随而来。
不多久,只见江恩鹤与一个穿酱色道袍的文士从茶楼出来,二人有说有笑,穿街而过。
进来日升客栈楼堂,李监生与江恩鹤相视一笑,拱手别过,径直穿堂去了后面。
江恩鹤朝站在楼廊上的小赫举手一笑,上楼道声失礼,进屋撩衣入座,啜口茶说:
“不瞒赫兄弟,我想和贵府小公子做生意,你能否帮帮老哥?”
“承蒙江员外看得起,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不过我一个下人,能力有限,也不敢胡来。”
“哪里话,绝不可能让你做难,对了,可知邵大侠去哪了?”
江恩鹤捻着瘊子上的长毛,盯着小赫道:
“早上我派人去客栈找他,掌柜说昨日就退房了,说好的要一起做生意,竟然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着实叫人心寒。”
“江先生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回事,邵大哥想必是有什么急事要办,回头我找人打听一下。”
“那我再等等看。”
江恩鹤去点心碟子里拈个杏仁酥塞嘴里,又问起小赫老家的情况,东扯葫芦西扯瓢。
赫小川陪他闲扯淡,饮茶吃点心,悠哉悠哉。
他心里窃笑不已,邵昉泄露江恩鹤集资的消息,不跑才怪,看来二人是真的闹翻脸了。
一个下人跑上楼,弯腰回禀:“老爷,贵人船到了。”
江恩鹤精神一震,起身背着手来踱步,一副殚智竭力的模样,不时偷眼瞟向窗外。
他很快就看到李监生出了日升客栈,道袍大袖飘飘,穿街进了对面茶楼,当即吩咐下人:
“让司马防把货物运上船,我与赫兄弟随后就到。”
那下人应命,疾步下楼而去。
赫小川好奇道:“江先生要带我见何人?”
“莫急,到时便知,只要入了贵人的眼,你这辈子绝对吃喝不愁!”
江恩鹤笑眯眯说着,“唰!”的一下抖开倭扇,语重心长劝道:
“你呀,还是太年轻,不懂得把握机会,想法子帮老哥把皂方弄来如何?
你想要多少银子,只管出价,一切都好商量,我不信邵昉没让你做这事?”
邵大哥岂会让我做这种勾当,瞎了你的狗眼!
赫小川拧巴着脸,一副为难的样子,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江恩鹤呵呵一笑,拍了拍小赫肩膀说:
“愿不愿意随你好了,我这人从不强人所难,走,跟老哥去见贵人。”
货栈外,一溜大车出了车马巷,十多个年轻标客随行押送,其中还有个娇俏女子,背着一个布裹的条形物事,明显是兵刃。
“都是在本地采买的货物,要运到船上。”
江恩鹤临窗观望,说话间,朝着对面茶楼出来的一群客商拱手致意,对小赫说:
“你在张家做长随,面见贵人的礼数,不用我教吧?放宽心,他这人很随和。”
黄田大街一里多长,紧挨港口,出街口走不远,视野渐渐开阔,天水茫茫,桅帆片片。
小赫登上甲板,发现码头力夫搬运货箱艰难,不由得想起少爷从苏州运回的银箱。
江恩鹤招呼小赫进舱,把他带到楼上一间客舱,交代几句,随即离开。
舱房闷热,连个窗户也无,小赫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招呼,正要出舱透气,却见守在门口的两个大汉伸手拦住。
一个黑津津满脸肥油的大汉说道:
“船上有贵重货物,我家主人有令,不得随意游走,客人稍安勿躁!”
小赫只得去桌边耐心静候,外面甲板上不时传来装卸的动静,他等得心烦,向守卫要茶。
一个胡子稀疏的家伙骂骂咧咧拿来茶壶,茶喝多了要放水,送茶这厮又被那黑肥大汉指使,气冲冲拿来木马子。
过道天窗的日光在不知不觉间偏移,舱内渐渐昏暗模糊。
赫小川早上只吃些点心,天热倒是不觉得饿,却忍不住越发焦躁。
就在这时,扯帆的号子声传来,船身突然晃动,船只离港了!
赫小川心里咚的一跳,警兆大起,找借口去门口试探。
“江先生为何不来?带我去见他。”
见那两个大汉按着腰刀,凶相毕露,赫小川心里登时哇凉哇凉的。
江恩鹤没骗他,这辈子弄不好真的不用愁了。
又挨了半炷香时间,他不敢再等下去,拿烛台来到门口,给两个靠在舱壁上的汉子陪笑。
“两位哥哥,借个火,咦、江先生······”
趁着两个家伙扭头看向楼梯口,小赫出手不留情,提膝撞在那个黑肥大汉裆下,烛台朝后甩手挥出,惨叫声中,拔腿就跑。
前后几间舱室内先后有人探头,抽刀呼喝大叫。
“兀那汉子,站住!”
赫小川侧身避开迎面砍来的一刀,抢进对方怀里,刁腕夺刀在手,后背同时被人砍中。
要命的当口,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舞刀缠头裹脑,旋身逼退前后来人。
瞥见右手舱房窗口大开,闪身进房,突然转身砍出一刀,抢进门的家伙惨叫着仰天翻倒。
赫小川箭步一跃,脚先头后窜出窗户,左手探出,身子随即挂在窗外。
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船楼下面的甲板,根本顾不上影影绰绰有多少人,松手跳下。
“咣咚!”
侧舷甲板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翻滚爬起,挥刀狂奔,纵身扑向暗黑无边的大江。
江风激浪,桅帆鼓撑,大船逆流而行。
十多个持刀汉子奔向船尾,舱楼灯烛映照的微光里,只见一点人影顺流而下,眨眼消失不见。
“废物!都特么是废物!”
人群里一个华服少年挥刀剁舷大叫,怒冲冲撒了一通火气,骂骂咧咧回舱。
楼上传来时断时续的惨叫,那个稀疏胡子、半边脸高舯的汉子从楼梯上下来,口齿不清道:
“十八爷,老杨他······”
“死了几个?是谁在叫唤,憋不住吗!”
那少年还刀入鞘,怒目喝问。
肿脸汉子捂着猪头脸,呜呜说:
“丰年和老牟被砍死了,小庞肋骨断两根,杨芳下面、那个,下面肿得跟尿脬一样,我怕他撑不住······”
“哈哈哈哈!”
少年突然仰脸狂笑。
“蛋碎了就做太监!坏了师父大事,回去再给你们算账!”
那少年脸上带着一股与其年纪不符的阴狠毒辣,猪头脸汉子吓得勾头不敢看他。
“捉住没有?”
底舱走廊深处过来一个女子,鹅蛋脸,眉毛稍微有些浓重,斜鬓上插了一支流苏头钗,随着娉婷莲步流光溢彩,身边还有个小丫环。
少年乜斜眼,打量女子一身大家贵妇的华衫绣裙,眼神划过那对儿隆起,似笑非笑道:
“有劳师叔挂心,跑了。”
那女子质问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不早些做了他?”
“我敬你几分,才叫一声师叔,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草特么的,只顾数银子来着,把这厮忘球了,一个幌子而已,死活无关紧要,至于如何做事,轮不到你教我!
少年一脸不屑,扭头吩咐肿成猪头脸的汉子:
“尸首、还有江恩鹤那十来箱石头,都特么给我丢江里!”
说着就活动起双手十指,一脸邪笑上楼,阴阳怪气说道:
“杨芳这厮整日吹嘘下面厉害,老子亲自给他骟喽,马师伯说这玩意能做药引子哩。”
猪头汉子闻言,大热天打了个寒颤,夹紧裤裆,匆忙去叫人干活。
那女子面无表情转身,低叱:
“阿萝!”
蹑手蹑足尾随少年上楼的小丫环瞬间泄气,耷拉着肩膀下来楼梯,气呼呼跟那女子回房,忽又探头在舱外看看,缩回脑袋,靠着舱门愤恨道:
“没有咱们帮忙,他们根本应付不了巡江营,骗到银子也是白搭,杀了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猪狗一样的货色,犯不着置气。”
那女子敛裙坐圆凳上,打开妆奁匣子,对着铜镜拔下簪钗首饰,高高盘起的妇人发髻随即散开,乌发如瀑,倾泻而下。
小丫头兀自鼓着腮帮子生气,埋怨道:
“早知道这个样子,我就去佛母那边,跟着你真是没劲。”
“是你自己要跟来好不好,我可没求着你,师父事先有交代,不然我何苦为人做嫁衣,气蛤蟆似的,过来帮我梳头。”
小丫头拿梳子给她打理头发,抬眼望着镜中的俏脸,忍不住问道:
“师姐,你真不嫁人?”
说着她忽地笑了。
“你想找个如意郎君还真是难,瞪眼做什么,我是说这世上没人配得上师姐。”
“你二师姐嫁人的下场就是教训,记住,男人靠不住,一旦把心交给别人,后悔便迟了。”
女子侧首摘下金镶珠翠耳坠,放进首饰匣子,谆谆告诫这个小师妹。
烛影映妆台,八宝铜镜泛着莹莹清光,里面是一张端庄绝美的脸庞。
第28章 祸结衅深
晨光发檐隙,小城朝市喧。
张昊被圆儿唤醒,感觉身上不疼了,青紫瘀斑也有消散趋势,打算今日就动身去府城。
过来后园问安,祖孙二人正说话,丫环急急走来禀道:
“少爷,田庄陈护院快马来府上,急着见你。”
张昊不明所以,过来前面,听小陈禀明来意,大惑不解道:“他们拿的契约上面是我的签字画押?”
小陈点头,又连忙摇头说:
“芳姐和金盏都说是假冒,这些外地客商不依不饶,要进城找少爷对质,庄头见他们的反应不像作伪,便让我过来送信。”
张昊扫视周边人等,不见小赫踪影,问胖虎:“赫大哥还没起床?”
胖虎道:“昨晚就没回,喝花酒呗。”
旁边的马奎大皱眉头,不过眼下不似计较此事的时候,沉吟道:“约书真伪不难辨别,廖庄头有些糊涂,应该拖住他们,若是进城······”
小良飞奔进院,大叫:
“少爷!来了好多人,一个姓江的领头,嚷嚷着要见你。”
“带去花厅,大伙该干嘛干嘛去。”
豺狼终于扑上来撕咬,张昊怒极反笑,出院转去夹道,马奎急忙跟上压阵。
须臾,江恩鹤领头,十多个神情各异的人被带来西花厅,穿着均是不俗。
张昊大喇喇坐在翘头案左边的玫瑰椅里,背后是山水挂屏,冷眼看着他们行礼,隐忍克制道:
“坐,上茶。”
花厅轩敞,左右两列交椅、茶几,施礼入座者,加上江恩鹤共八位,个个面带怨愤之色。
江恩鹤道明来意,张昊接过胖虎转呈的契约。
这是一份江北芙蓉皂专销权的买卖契约,文书内容简洁明了,张昊收到李子同二十万两现银,相授皂方,不再插手江北生意。
落款处,除了立契人张昊、李子同,还有中人和代书(写契人)韩敬福、李余庆签字画押,张昊看罢,抬眸问道:
“在座哪谁是李子同?”
众人脸色愈发难看。
江恩鹤清嗽一声,肃然道:
“小官人何出此问?李兄与你签约后,一同登船,银子更是贵仆亲自点验,装船运往贵庄,小官人难道要抵赖不成?”
张昊扫视众人,一个赛似一个愤怒,绝非作伪,又问:
“你们谁和李子同最熟?”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最终聚集在江恩鹤身上,张昊盯着这条奸险无比的豺狼笑道:
“江员外,你可真会玩,李子同分你多少银子?”
江恩鹤心头巨震,他明白自己现身是个漏洞,但他不信张昊能识破此局。
这黄口小儿肯定是在诈我!箭在弦上,容不得半点犹豫,他陡地变脸,义正辞严道:
“小官人莫不是说笑?!银子你已收讫,贵庄却拒不履约,你难道想毁约不成!?”
张昊心中暗潮翻滚,恍若未闻。
他是异乡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江恩鹤不费吹灰之力骗取巨款,干的着实漂亮。
布此骗局绝非仨俩人能胜任,所谓千门八将,正反提脱,风火除谣,大伙分工合作。
仙人跳至少让人尝到美人甜头,天仙局则纯用虚无诱饵钓鱼,而他,就是那个香饵。
这些逐利而来的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李子同什么鬼的,绝对已经人间蒸发。
赫小川完了!
他怕自己忍不住跳起来打人,双手死死地扣住玫瑰椅扶手,盯着江恩鹤冷冷道:
“不知死活的东西!银子到手还贪图皂方,即便契约是我签的,与你何干,李子同在哪?!”
江恩鹤心慌心虚的一逼,拍茶几怒叫一声,做作出一番七窍生烟、气急难言的姿态。
那些客商却是急了眼,大明重农抑商,商人为提高卑贱地位,注重子弟文化教育,又和官员有利益纠缠,他们有傲立人前的底气,眼见张昊拿契约较真,忍不住乱嚷嚷起来。
“我的银子送到你船上,不找你找谁?!”
“是啊!李子同又没收银子,是你那个跟班长随收的银子,我们肯定找你!”
“哎呀呀!你们察觉没有,于兄、昨日那个张公子皮肤嫩白,于眼前这位不像呀,难道另有其人?!”
“李子同肯定跑不远,我要报官!还有邵昉这厮,他为何中途退出?肯定有鬼!”
“我只要皂方!光天化日,白纸黑字,如何做得假,小官人休得抵赖!”
“报官!我要报官!”
“砰!”的一声大响,坐在翘头案右边压阵的马奎拍案大吼:
“都给我闭嘴!”
“你们私下集资凑银子,无非是想买卖皂方赚快钱,又害怕小爷我追责,找了个李子同替你们签约背锅,一群蠢货,劝你们赶紧报官,送客!”
张昊甩飞契约,气冲冲回到西跨院。
马奎让胖虎陪那些商人去县衙,见他在树荫下走来走去,按捺不住心焦道:
“少爷,你可别忘了,鄢茂卿在府城,牵涉恁多银子,闹到老爷那边,怕是要出大事啊。”
“江恩鹤做局宰这些蠢货罢了,放心好了,只要我不闹,他反而还会劝那些蠢货认栽。”
张昊喘了口气粗气,压下怒火,吩咐左右:
“奎叔你去衙门照看,告诉胖虎,姓江的住在江下日升货栈,让胖虎去那边盯着,陈大哥回去让师父来一趟······”
衙门受理词讼是寻常事,可这桩讼案对胡知县来说,简直就是祸从天降,当他听到案涉爱徒和二十万两银子时,顿时眼前一黑,直接吓了个半死。
夕阳西下,江恩鹤愁眉不展出衙,守在街对面茶楼的众商蜂拥而至,瞬间将他包围。
“诸位,冷静、冷静,此地不是说话处。”
江恩鹤朝茶楼指指,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楼堂。
他今日已是三进衙门,诸商得知上当,个个哀嚎,又请他私下拜会知县,设法追回银子。
“诸位,我等糊涂啊,李子同北地口音不假,可谁知道他住哪儿,急切间上哪找去?
尤其邵昉这厮,最是可疑,我好说歹说,胡知县已经答应,明早就派人去丹阳。
诸位,客栈那边人手还在等我安置,天色不早,再迟就锁城门了,哎、我好恨!”
江恩鹤一副死了娘老子的表情,长吁短叹起身,嗓音都有些沙哑了。
出了茶堂,拱手朝焦苦不堪的诸商团圈一揖,扶着下人,蹒跚进轿。
轿帘打下,他脸上的愁苦之色顿消,嘴角扯了个不屑的弧度,眉心渐渐皱起。
在江阴连番损兵折将,他极不甘心,因此没听从李子同劝阻,留下来想借机敲诈皂方。
孰料小兔崽子一眼就看破骗局,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演戏,一天下来,把他给累惨了。
那些上当的客商并不傻,无非是不敢拿他怎样罢了,看来早日离开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回到日升货栈,已是戊时,洁身换衣,下人奉上酒菜饭食。
敲诈皂方无果,他食不下咽,坐在当院沉思半晌,派人去传唤一干人等。
家丁头目司马防顷刻便来到独院,叫声东主,静立候命。
稍顷,院门口闪出一盏灯笼,一个身材肥壮的汉子带个跟班进院。
江恩鹤起身见礼,这位关将军是他兄长心腹密友,石头、嗯,银子便是对方负责押运。
二人入座,关将军问起衙门来人之事,江恩鹤解释一番,面色不豫望向侍立一边的司马防。
“你没通知小周?”
司马防急忙跑去院门口,让手下速去传唤。
江恩鹤摇着扇子说:“寿峰勿怪,自家人议事,按说与外人不相干,不过兹事体大,叫来问问他也好。”
关将军捋须颔首,搁下茶盅道:“下午衙吏皂隶过来,周淮安找我询问缘由,我推做不知,就是想着郎君亲自与他说才好。”
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灰褐短衣的年轻人跟着下人进院,给桌旁二人见礼。
“周淮安见过江先生、关将军。”
江恩鹤微笑打量这个身材挺拔,气质沉稳的年轻人,抬手让座。
“自家人无须见外,适才寿峰兄告诉我,你们打算明天返程,我生意不顺,遭奸人算计,反倒连累你们,这厢给你们赔礼了。”
他说着起身作揖。
周淮安急忙避让还礼。
“在下不敢当,我等事小,耽误些时日也无妨,下午衙门书吏来货栈问案,我们其实帮不上忙,江先生你太客气。”
江恩鹤叹口气坐下,愁云惨淡道出官司缠身的缘由,末了道:
“张家一口咬定此事与他们无关,眼下紧要是找到李子同。
尚有丹阳邵昉,此人本应与会,不想踪迹全无,很是可疑!
明日我再去县衙走一遭,顺利的话,随后你们就可以返程。”
周淮安道:“好说,江先生有事只管吩咐,在下义不容辞。”
江恩鹤欣慰称善,开始说些不相干的闲话。
周淮安知趣告退。
回到客院上房,小师妹和一群师弟闻讯跑来,乱哄哄挤了一屋子。
“都挤在这里做甚?成何体统,这是在外,不是在家!”
周淮安拿出大师兄的威严,拍桌子呵斥。
小伙子们叽歪埋怨,磨磨蹭蹭出屋,互相使眼色,缩头缩脑听墙根。
你挤我挨,方才支棱起耳朵,小师妹突然把大伙给卖了,跳到门口,疾言厉色斥责众位师兄:
“就知道你们不老实,还不给我回房!”
少女手上比划、眼睛猛眨,小动作频施。
大伙心下了然,小师妹出马,一个顶俩,故作抱怨,纷纷做了鸟兽散。
少女进屋嬉皮笑脸讨好,眼睛弯成了月牙。
“嘻嘻,大师哥、二师哥,我把他们撵走了,大师哥,你到底咋回事嘛?天天一个人出去玩,公差上门你也不在,关将军还是我打发的呢。”
那个年纪比周淮安大些的汉子摇着蒲扇,脸上也露出疑惑之色。
周淮安皱眉坐下说:
“江先生遭奸人算计,生意不顺,咱们还得在江阴待上几日,等走的时候,大伙一块去城里吃顿饭,大有你看住他们,这两天千万莫添乱。”
“被骗了?”叫大有的汉子吃惊瞪眼。
少女惊叫道:“难不成咱们押运的银子全被人骗走啦?”
周淮安嚯地站起,脸色煞是难看。
大有恨不得把少女嘴巴给捂上,低声呵斥:“师妹噤声!”
少女醒悟过来,吓得自个儿把嘴捂上,缩着肩膀,打量两个师兄的脸色,大眼睛咕噜噜来回转。
周淮安阴着脸坐下,倒杯凉茶喝一口。
其实大伙心里有数,这趟买卖看似轻便赚钱,怪处却不少。
事先说好的货物也不让点验,师父竟然没说二话,痛快的接下了。
大伙路上就猜测货物是银子,好不心惊,千辛万苦到站,又被人骗了。
万幸的是,“货物”已经与他们无关,他沉着脸交代说:
“这趟生意钱货两讫,咱们与江家再不相干,大有交代下去,谁敢多嘴,门规伺候!尤其妙仪你,以后看谁还会带你出门。”
少女委屈撅嘴,“我什么也不说还不行么,就会凶人家。”
“回去做功课吧,没事不要烦我。”
周淮安把二人赶走,打下竹帘,转身进了里间,拉开后窗,上床盘腿坐下。
闭眼调息不过片刻,他的呼吸反而急促起来,面容痛苦扭曲,泪水溢出眼角。
他脑中全是亲人惨死的场面,猛地睁开眼,胸膛急剧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吱吱。
窗外月光皎洁,隐约的曲声随风飘进屋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二更梆子敲响,周淮安抽出竹席下的长柄刀系在后背,攀窗跳了出去。
绕到货栈库院,蹲在暗影中听了片刻动静,箭步冲向院墙,蹬踩借力上墙,一跃而出。
他避开大路,来到闸口东边的一个水湾。
风吹浪涌,岸泊的小渔船在星月下起伏摇晃,他看了片刻,在几条船上纵跃而过,跳上一条按照约定挑灯的船只,弯腰进舱。
“周公子,这会儿就走?”
躺在舱中的渔民被周淮安推醒,揉揉眼起身。
周淮安点点头,出来靠舱壁坐下。
帆片升起,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小船便到了杨舍江口附近。
“有劳闵大哥,天亮我若是不过来,你自去吧。”
周淮安摸出碎银递过去,跳进江边浅水。
那道背影在岸上影影绰绰晃动几下,很快便溶入漆黑如墨的夜色。
第29章 血海冤仇
一只夜枭怪叫着窜向夜空,周淮安抬头看去,林隙间的高天上流云湍急,缺月时隐时现。
钻出林地,能望见西边杨舍守御城的黝黑轮廓,恍若枕江巨兽。
他径直摸去村中最大那座庄院,白天他扮做货郎,探查过这个江边村落,地形早已熟悉。
在钱家庄院四周转了一圈,找个隐蔽处,从包裹里取出挠索,攀上墙头观察。
庄院前后三进,占地颇广,灯火点点,隐约还有人活动。
他收起挠绳,溜着墙头跳到二进一个跨院。
夏夜人们贪凉,门窗未闭,仅用竹帘、纱帘遮挡,给了他极大方便。
抽刀就近潜入一间房屋,床上的人呼噜连天,睡得正香。
周淮安没有迟疑,把刀背放到那人脖颈,伸手捂住他嘴。
梦中人被惊醒,很快认清形势,哆嗦着交代客人住处。
周淮安三下五除二,把这人捆绑结实堵上嘴,出来拉开院门木栓,闪身出去。
顺着过道七拐八拐,来到东边,溜着墙壁慢慢靠近小院。
门缝里透出灯光,院中尚有动静。
周淮安趴门缝看过去,瞬间血灌瞳仁,脑中一片空白,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叫催促: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十年前全家遭难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亲人们的尸体,好像就在眼前。
周淮安猛咬舌尖,闪身靠在墙上,双目蕴泪,努力压抑撕心裂肺的悲恸。
邵昉正在院中打熬气力,一条棍棒被他使得翻花叠浪、呼呼生风。
发现十年前的漏网之鱼,他当即与江恩鹤斩断联系,来到杨舍小钱家暂住。
干他这行,生意不重要,安危是首务,不管对方是否认出故人,他不打算放对方离开。
江湖险恶,世事难料,他这些年深有体会,尤其十多年前的教训,刻骨铭心,岂敢大意。
那一票即将大功告成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提灯走夜路的杀神,他钻树洞才躲过一劫。
小钱打听得很清楚,周家遗孤带领的一群标客,是大容山打剑炉宋槐弟子,为江恩鹤所雇。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十年前那个从天而降的人,竟然是荆楚神剑宋槐。
不过宋槐当年叫宋忠,也不是神剑称号。
连珠箭宋忠在川藏道吃标客饭数十年,别人只知宋忠神射,他却见过那把双手剑的凶残。
当年捡条命,他再也不去西南做生意,眼下即便知道宋槐是仇人宋忠,他也不敢去寻仇。
但是冤家路窄,周家遗孤撞在他手里,若是放这小子回去,只会徒生变数!
邵昉舞个旋风扫落叶势收棍,精赤的上身汗珠滚滚。
“二当家好枪棒!尊荣哥的麒麟棍比你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侯龙韬拍着马屁,殷勤递上湿棉巾。
“你跟着大哥我管不着,来这边嘴巴得给我看牢。”
邵昉接过手巾,把棍子递过去。
“是是是,二、二哥教训的是。”
侯龙韬陪笑接过两头包铁的棍子,转身就怨恨拉长了驴脸,抖棍摆个旗鼓,硬梆梆的木棍没有丝毫弹性,真特么操蛋!
“二哥,你这硬木棍不如北边的白蜡杆好使,若是越硬越好,弄条铁棍岂不是更妙?”
他把棍子靠墙上,过来桌旁坐下,执壶倒了两杯茶。
“二哥,这生意咱真不做了?我回去没法给大当、大哥交代啊。”
邵昉吹了吹茶水,嫌烫放下杯子,叹气道:
“只管回去复命,我原本指望小川把皂方弄到手,结果你也见到,小川既然上船,铁定被灭口,这个李监生玩得太绝了,真是好手段。”
“二哥,江恩鹤肯定分润不少,小娘养的,咱就拿他下手,恁多银子,我老眼红了。”
侯龙韬咽着口水抓挠胳肢窝,手指头又凑去鼻端闻闻。
“巡江营盘查恁严,走水路很可能是障眼法,银子当夜就会转移一空,眼红有屁用!”
邵昉咬牙切齿,案子的事小钱去打听过,官府肯定要去丹阳,他急火火让下人赶回去报信,好在家中有老兄弟照看,他不怎么担心。
“估计官府还会来小钱这里查探,鸡叫头遍咱就走,特么的江恩鹤敢泼老子脏水,这个账早晚要给他算!”
侯龙韬无话可说,喝口茶也被烫,吐着茶水骂娘。
“二哥,走前去张家庄劫个皂匠总行吧,空手回去,我没法给大哥交代呀,皂方和摇钱树有啥区别,过了这个村,哪还有这个店?”
邵昉被他的愚蠢气笑了,骂道:
“你脑袋被驴踢了不成?他爹是官,你是什么人?这是正经生意,不是无本买卖!
就算弄来皂方,你敢做生意?凡事动动脑子,不要老想着干一票大的就收山。
回去告诉大哥,金盆洗手我不反对,让他去临清瞧一瞧,胰子生意不是只有一家。”
三更半夜,院中二人的言谈,周淮安听得一清二楚,意外得知雇主竟然是行骗者。
不过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事了,心心念念都是手刃仇敌,告慰亲人的在天之灵!
又过了盏茶工夫,那二人终于回房休息。
周淮安躲在角落里静候,大概是后半夜丑时,再也按耐不住,翻墙入院。
他慢慢掀开竹帘进房,静立片刻,来到里间门口,仇人就在眼前,手却不争气的颤抖起来。
周淮安仿佛蹚过时间的长河,一步一步,来到仇人的身前,缓缓举起长刀。
耳边又响起亲人的惨叫,娘亲在催促他快跑,亲人一具具的尸首就在他面前,任他怎样呼喊推搡,他们再也不会醒来。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周淮安摇摇头,不能这样,不能便宜这个恶贼!
他颤抖着双手,把刀尖戳在邵昉胸口,要让这畜生看着自己的黑心烂肝被扯出胸膛!
邵昉感到胸口刺疼,睁开眼瞬间清醒,他是江湖老鸟,见惯了大风大浪,顷刻就镇静下来。
“十来年了吧,你竟然记得我,令尊令堂不是我杀的,而且我金盆洗手多年······”
“嗬!”
周淮安嗓中悲鸣。
“你化成灰我都认得,死到临头还狡辩,我今天······”
邵昉朝周淮安身后说道:
“小韬!此事与你无关······”
说话间,他骤然缩身,一脚扫在周淮安腰间,手撑床铺发力,纵身扑了过去。
周淮安一个趔趄撞向柜子,挥刀护住身前。
邵昉侧身躲过,赤脚站在房门口喘气怪笑。
“你还是太嫩了,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
话落夺门而出。
“二当家没事吧?”
被惊醒的侯龙韬已经持刀拿棍站在当院,积年老贼,这点警觉和速度他还是有的。
见房中奔出的是邵昉,挥手抛出棍子。
邵昉接棍在手,胆气大壮,笑道:
“来个老相好,闪开让他出来,我称称他几斤几两。”
“唰!”的一声,堂屋竹帘掉落在地,周淮安双手握刀窜出,直扑邵昉。
二人在月地里你来我往,杀作一团,院外很快有人跑来敲门。
侯龙韬听到钱小武声音,欢喜大叫:
“来个毛贼,你们守外面就行!”
邵昉没有大意轻敌,试探几个来回,对方竟然不落下风。
那把双手刀通体一根长条,状若唐刀,比普通刀剑更长,是他棍棒的一半长度。
对方的招数不但有剑法的刁钻毒辣,兼具刀法的凶狠势大,确是宋老鬼传人无疑。
意识到对方难缠,邵昉反而凶性大发。
他认为先前的斩草除根计划是对的,此子一心报仇,若是再练几年,不啻养虎为患。
浮思杂念纷纭,不过是转瞬之间,他当即转换战术,发挥自身长兵优势,蓄势远击。
“叮叮咣咣!”
二人兵器连番交集,周淮安震得双臂发麻,虎口欲裂。
那根棍子根本不是硬木棍,而是复合材料打制,绝非普通膂力和刀剑能够斩断。
眼见兵器再次相交,周淮安撤了蛮力,行险用招,抢进转腕,刀刃顺着棍杆横削敌手。
邵昉冷笑一声,撤步拨草寻蛇,周淮安招式再次落空,二人重新拉开距离。
院外火把烛天,动静渐大,周淮安心神难免受到影响,明白今晚凶多吉少。
仇人就在眼前,身后已无退路,只有拼命!
随着一声怒吼暴起,守在院门口的侯龙韬眼前一花,出现了两道来回翻腾的人影。
双手刀黯淡无光,包铁棍更无颜色,二人战成一团,再无停手。
噼里啪啦的兵器交击声密如连珠,间深里一声闷哼,高下立判。
周淮安翻滚在地,随即拄刀站起,脚步踉跄一下,双手持刀护在身前,剧烈的喘息。
邵昉勾头看看,还好,身上无恙。
“二哥,叫人进来群殴吧?”
侯龙韬见邵昉一时间拿不下敌人,有些心慌。
邵昉毫不理会,这小子不过仗着招式刁钻罢了,没啥火候,甩甩脸上汗水,呼吸粗重道:
“还有多少本事,使出来!”
周淮安一言不发,深吸气,持刀再战。
二人交错两次,周淮安的身法变慢许多,一个躲避不及被棍头戳中,倒跌在地。
邵昉也不追击,站在原地呵呵哂笑。
小武就在外面,对方没有逃跑的余地,想到睡梦中差点被杀的感觉,他心有余悸。
死的滋味太可怕,最好让对方也体会一下!
周淮安手臂颤抖,杵刀缓缓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仇人,大叫一声,挥刀疾斩。
这次他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被棍子扫中小腿,爬起来已经站立不住,只能用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想要积蓄再搏之力。
“阳关大道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当年我兄弟几十人的命,又该找谁来偿?!”
邵昉一身煞气,缓缓逼近,突然垫步挥棍。
周淮不退反进,翻滚近身,自下而上,含恨撩刀。
找死!邵昉怀中棍尾突然调转,包铁棍头迎着周淮安胸口击去,就像对方自己撞上来一般。
倒转乾坤是他棍法中的近身杀招,看似招式用老,实则诱敌深入,善能败中求胜。
生死不过是一瞬间!
邵昉右肋大包穴突然剧痛,腋下大包统络诸经,乃足太阴脾经气血回归本脏的枢纽,猝遭重击,登时浑身麻木。
暗器!是谁?他在心中狂呼大叫。
包铁棍头余势犹存,撞在周淮安心口,刀尖寒刃接着就刺进邵昉胸膛。
长棍拿捏不住,脱手飞起,邵昉濒死大吼一声,本能的起脚踢出,捂住胸口,踉跄倒地。
周淮安不过是强弩之末,拼着鱼死网破,用了最省力的刺法,心口遭受棍击同时刺中仇人。
邵昉绝望踢出的一脚,并无气力,一个刀尖,一个腿脚,二人几乎同时翻滚跌倒。
周淮安扶住兵器,全靠心气撑着慢慢爬起,急促的喘息声如扯风箱,口鼻涌出血来,看到守在门口那人扶起邵昉逃跑,拄刀蹒跚去追。
身后突然飘来一个声音。
“你不要命了?”
周淮安心头巨震,挥刀向后砍去,受伤的右腿承受不住剧烈发力,传来撕心裂肺的巨痛,眼冒金星,失控摔倒之际,只觉肩膀被人扶住架起,脚下仿佛腾空。
他昏头昏脑的挣扎,又是一口鲜血呛出,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30章 三纲五常
晨鸡喔喔报更阑,东方欲明星灿灿。
“少爷,廖庄头来了,在马厩大院。”
小良一阵风进院,听到少爷应声,掉头就跑,急着回去帮他娘烧火做饭。
“咣咚!”
张昊把肩扛的铁鞭扔地上,弯腰扶膝大喘气。
他昨晚没睡踏实,鸡叫头遍就爬起来折腾筋骨,否则心里太煎熬。
老廖在和马奎说话,见他赤膊过来,喝口浓茶说:
“原以为日升货栈那些标客有问题,昨晚我跟着标头去了钱家庄,发觉江恩鹤的骗局与他们无关。
邵昉住在庄上,此人的底子极不干净,不过骗局与他没多大关系,那个标头去找他,是为了复仇。
我行走江湖这么些年,看到的只有争和抢,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知道你争抢的对象在哪儿,可懂?”
张昊耷拉着脑袋不吱声。
他明白小赫凶多吉少,可心里依旧存着念想,师父绝口不提此事,显然没按照他说的去做。
他也明白师父的话意,世人无时无刻不在争抢,工作、生意、职位、配偶,竞争无处不在。
争名于朝,争利于市,朝廷名位才是他的目标和战场,而不是去斤斤计较江湖集市的得失。
江恩鹤是王妃叔父,不能在常州地界出事,所以师父不会为了小赫的渺茫生机,徒惹事端。
看到徒弟陷入沉思之中,老廖没再多说,去院里牵上马,踏着晨曦走了。
马奎送至院门处,观一眼天色,见有乌云拦东,估计不下雨也有风,回屋说:
“小赫怕是完了,贼人不会留活口,不过江恩鹤这厮不能在常州府出事,放心好了,廖庄头不会放过他,今日可要启程?”
“等沙千户那边消息送来再说。”
张昊无精打采回宅,让红蕖替他去后园问安。
快晌午时候,老沙的侄子沙千里快马赶来县城,马奎陪着吃顿饭,午后回了杨舍守御所。
老沙之所以让侄子过来递信,是因为追查得到的消息有些出人意料。
小赫和二十万赃银搭乘的是一艘平底沙船,船只主人竟然是金陵兵部侍郎蔡云程。
大明士大夫所谓的耕读传家,都是忽悠蠢人,利用身份特权从事长途贩运才是基操。
比如严党干将吏部侍郎董份,是三吴最大的高利贷者,名下长运商船三百余艘。
再比如人称严嵩小妾的徐阶阁老,是江南第一大标布纺织作坊主,就问你服不服。
黄田荡勾连太湖,蔡家商船因此停靠,途经泰州遇到巡哨,船上有女眷,无人敢登船检查。
船到泰州,便超出杨舍守御所的江防范围,老沙能帮他打听到船只消息,已经很够意思了。
不过这个消息没给他带来任何安慰,整个下午都待在奶奶身边,晚上回来躺下,交代青钿:
“早上记得叫我,去常州。”
青钿幽幽出了口长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常州府位于太湖之滨,乃三吴重镇要辅,与邻府苏州同为天下财赋中枢。
乘舟从水关进城,但见城廓套叠,内河码头繁忙。
时值岁试之期,士子云集府城,街巷石桥人流如织,酒楼馆阁丝竹悠扬,儒风蔚然。
府署在城东,上岸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
马奎询问书吏,得知老爷在二堂会客,问张昊要不要去签押房候着。
张昊撇撇嘴,带着胖虎穿廊过院,径往后衙。
来府城的路上,他和马奎商量过,江恩鹤的事他会亲自告诉父亲,至于巨额诈骗案的上报问题,完全不存在,胡老师正在全力配合他捂盖子呢。
大明的公署都是前衙后宅,守门仆役透过望孔认出大公子,慌忙开门。
张昊让他安置胖虎,接过行李包袱,抄近路转去西边夹道。
甬道深深,水瓶门里是个花园,小女孩的欢快笑声在园中回荡。
张昊看见那个小人儿的身影,不觉便停下了脚步。
花树间,蒙眼的丫环探腰伸手,左右乱转,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胖妞来回躲闪,贼兮兮躲去树后,捂嘴偷笑,身边还有个看顾的丫环。
张昊心里生出一股莫名滋味,有亲情的柔软,还有失落的酸楚。
他来常州的次数屈指可数,小女孩是他的异母妹妹,另外还有一个排行老二的弟弟。
胖妞身边的丫环听到脚步声扭头,脸上诧异一闪而过,叫声小莺,提醒那个蒙眼的丫环,拉着女孩过来给张昊见礼。
蒙眼丫环拉下眼巾,踌躇一下过来叉手见礼,急急去后面回禀主母。
“还记得我么?”张昊蹲下来,拧一把胖妞脸蛋。
胖妞傻乎乎道:“大兄。”
张昊心生欢喜,拉她去亭子里坐下,打开包裹,从匣中拈颗不规则的糖块塞她嘴里。
胖妞脸蛋上的小包子起起伏伏,大眼睛渐渐美成一条缝,嘴角口水欲滴。
奶糖是张昊让点心坊试做的。
乡试以前考一天歇一天,如今改制,动辄几天几夜不准出号房,时下人参不贵,到时候嚼着参糖上阵,随时加血,闯关又多一丝胜算。
“月月,秀儿呢?”
张昊把妹妹抱起来放腿上,给她擦擦嘴角口水。
胖妞咯咯吱吱大嚼,呜呜啦啦说:
“他在读书,父亲回来要检查,打他屁股!”
张昊抱起妹妹,“走,咱去瞧瞧他可在老实念书。”
后宅庭院廊下一个年轻妇人望见兄妹俩过来,笑眯眯下来台阶说:
“你父亲这两天一直念叨,总算是来了。”
张昊放下妹妹,给妇人行礼,却被她拉住了手,很有些不适应。
在他的记忆中,他和对方说的话不超过百字,妇人今天的热情有些异常。
妇人是他的庶母王氏,他亲娘死的早,二娘害他,赔上一尸两命,这女人是三房,给张家添一个男丁,没有竞争者,很快就扶了正。
胖妞抱着糖匣子进屋给她娘献宝,踮脚要往娘亲腿上爬。
妇人笑着哄女儿,问起老夫人身体状况,满怀愧疚,孝心流露。
一个丫环带个手握书本的男孩进屋。
“文远,快见过你大兄。”妇人尽显慈母风范。
这位张家二公子双眼皮,尖下巴,看着煞是聪慧机灵,嘴上叫哥哥,一本正经给兄长见礼,直起腰打量张昊那张酱油色的笑脸,心说这家伙莫非在乡下种田,不是中秀才了吗?
张昊对弟弟没啥印象,上次府试来这边住了几天,二人这才稍微熟悉些。
“妹妹那里有糕点坊新制的奶糖,你尝尝。”
胖妞虎着脸,打开匣子取一颗,不情愿道:
“就一个,这是大兄给我的。”
张文远不屑去伸手,胖妞大喜。
“大兄,他不吃,不赖我哦。”
说着把糖塞嘴里,过去靠在娘亲身边,腮帮子起起伏伏,美滋滋地吸溜口水。
“功课完成了?”妇人问道。
“还没。”秀儿顿时蔫儿了,打个过场,乖乖地告退。
妇人说道:“今年周提学来的晚些,下面学子老早赶来,经商的倒是欢喜。
今年岁考不比平时,本来就忙,不料大前日南城走水,你父亲忙得脚不沾地。
今年入夏邪性,连着三次走水,都说得请仙师做法,如今银子还没凑齐,哎!”
张昊不接腔,心说失火就多建几个救火铺,请天师捉鬼还是呼风唤雨?
丫环洗了一盘葡萄端来,放在张昊旁边的茶几上。
胖妞抱着糖匣又凑到大兄身边,张昊挤颗葡萄肉送她嘴里。
“然儿,我听说你把皂方卖了?老夫人知道吗?”妇人一副关心的口吻。
张昊听到她叫然儿,鸡皮疙瘩掉一地。
“奶奶还夸我呢,自打卖了皂方,家里再不缺银子使唤。”
他摘粒葡萄在手里握着,让胖妞猜左右。
胖妞瞪着两个穿花舞蝶的手,每次都猜不中,懊恼跺脚,心生一计。
把糖匣子放茶几上,握住一只手,让他伸开另一只,一看没有,再看另一只,竟然也没有!
奇怪,葡萄哪去了?
张昊两手左右正反摊开,舞左手吸引她目光,右手从衣领拿到葡萄,两手一摊,葡萄凭空变出。
胖妞惊喜不已,又跳又叫,扯着他袖子嚷嚷:
“大兄大兄,你是神仙吗?你能给我变来好多好吃的吗?我还想要狮子桥卖的小泥狗。”
妇人气得无语,恼这个逆子不把她放眼里。
前些日子市面突然时兴香胰子,她托关系去买,弄半天竟是自家作坊造的。
可恨那个没用的三弟,去趟江阴,皂方没弄来,几车香皂就打发了。
更可恨的是这个死孩子,竟然一声不吭卖掉摇钱树,活生生的败家子!
气死我了!妇人按住右肋揉揉,这件事她不敢想,想起来就肝儿疼!
“月月乖,今晚睡一觉,明早我就给你变出来。”张昊捏捏妹妹肉嘟嘟的苹果脸。
胖妞拽着他手不依,“我现在就想要嘛。”
“我赶路有点累,你得让我歇歇。”张昊和她拉钩许诺。
胖妞勉强答应,跑到门口看看日头,哎,早着呢。
妇人起身说:“走吧,娘带你去文远那边,哥俩住一块才好,你是咱南直隶的小三元,好好指点一下他,但凡他念书有你一半用功,也不会连个童生都考不上······。”
张昊拉着胖妞小手,一路哼哼啊啊应付。
这女人是京城的大家闺秀,精明透顶,不会拿科举丑事讥讽他,可见父亲没告诉她实情。
至于为何对他转变态度,想必是他浑身散发金光,拥有了令世人膜拜的钞能力。
张老爷晚上下衙,回来有点晚了,听丫环说都在等他,换上便服去偏厅吃饭。
他面相生得极好,鼻隆口阔,三缕清须,再配上一副高大身材,文气有威仪,入座看了大儿子一眼,举箸道:
“吃饭。”
王氏爱心大发,给张昊盛饭夹菜,热情得让亲生儿女都感觉到娘亲的偏心。
张老爷喝了两杯酒,打破食不言的规矩,问起老母亲身体和田庄的事。
张昊有问必答,笑颜承欢,席间气氛顿时融洽起来,一家人其乐融融。
家人在侧,灯火可亲,俗世幸福莫过于此,奈何他孤独惯了,总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
吃过饭父子二人去书房。
“你妹妹对你最是好奇,想起来就问你的事,你可愿意住这边?”张老爷边走边说。
张昊恭敬道:“江阴是母亲故里,孩儿已经习惯,奶奶也不喜欢来回折腾。”
进屋他再三不肯入坐,父亲大人面前,儿子就应该站着嘛。
张老爷叹口气,摆手让槅断外侍立的丫环退下,“可知我为甚让你中了头名秀才?”
“孩儿不知。”张昊装傻摇头。
“听说你童试连中案首,我就纳闷,瞒得了外人,如何瞒得过我!”
张老爷面色凝重,语气严厉。
“岁考后就给我打住,不准你科举!有个秀才功名,我也算对得起你母亲了。”
“我听父亲的,反正还小,安心做学问即是。”
张昊躲开父亲目光,勾头鼓腮挤眉,狂飙演技,一副被人揭穿老底的的不安状,心说安慰母亲是假,怕是安慰你自己吧。
“你明白就好。”
张老爷点点头,忽然问道:
“皂方真格是在旧书中发现?”
张昊道:“整理鸣翠轩那些旧书时候翻出来的,芙蓉皂与市面上的皂锭制法区别不大,香胰子无非用料讲究些,再兑些脂粉花草进去。”
张老爷捋须咂摸,觉得孽子说的有理。
“卖了多少?”
“齐家二十万粮银子,加上其余两家,大约三十万两银子。”
张昊也不隐瞒,没有父亲虎皮罩着,他折腾的下场就是变成农家肥。
张老爷心头砰砰大跳,端起茶盏啜一口,儿子没骗他,这个数目与他得到的消息相符。
“父亲,皂利就算比不上盐铁,也差不多少,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
“还用你说!你知道常州府一年赋税是多少么?”
张老爷的火气说来就来,呼吸都有些粗重了。
齐家倒卖江南经销权,坐收巨利,闹得沸沸扬扬,鄢茂卿闻风而至,不知道还有多少追腥逐臭之徒盯了上来,他从当初的震惊恼怒,到如今的心如悬旌,忍得太久了。
可是马奎说母亲并没有书信给他,让他心凉了半截,事已至此,纠结逆子卖方已无意义,他端着茶杯踌躇再三,沉吟许久,实在张不开嘴向儿子要方,含糊试探道:
“朝廷赋税,国初能收两千多万两,当今也称盛世,连四百万都收不上,若是朝廷接手皂务······”
“父亲想回京?”
张昊听马奎说过,父亲有升迁机会,却抛洒心机和银钱,待在常州不挪窝,不知是何目的。
“回京事小,皂务利国利民,然则你已经卖出去,转呈朝廷,又将那些商家置于何地?
即便献上,也难逃幸进污名,科举为官,政绩才是晋升正途,官场险恶,哎、你不懂。”
张昊俯首耷耳,做恭听垂训状,暗中吐槽这个父亲说话假大空,什么都说了,什么也没说。
“我听奎叔说冒青烟在武进那边?”
张老爷愕然,随即明白过来,怒道:
“口出狂言,成何体统!
君子读书修身,你这样还想科举入仕?
一身的贱毛病、小聪明!”
张昊汗颜无地,知过就改,认错不迭。
张老爷皱眉道:“他本来要去扬州转盐司杀个回马枪,却因芙蓉皂之事逗留常州,此人性贪,是个大麻烦,给的少了必然得罪他。”
张昊来路上已经做过通盘考虑,说道:
“岁考过后我去见见他,要方子就给他。”
张老爷眼珠一滞,急道:
“你愿意?”
“父亲,咱有三十万两啊,这么多银子,还不够花销么?随他们折腾去。”
张昊肚子里吐槽不已,你老人家的罩门很是稀松平常啊,这就破功啦?
为应对父亲索方,各种阴损招数他憋了一肚子,不过看到妹妹那一刻,都化作烟云消散。
他保证过要让买家获利,给冒青烟方子说说而已,真心想要也可以谈,你拿什么换?
官大了不起么?严嵩手中的一把刀而已,山外有山,官上有官,刀,是随时可以换滴。
张老爷心情复杂的打量这个大儿子。
儿子的言语固然有些孩子气,但是说得十分恳切,他颇感欣慰,甚至微微动容。
他曾在这个孩子身上倾注大量心血,孰料祸起萧墙,仕途生波,思之痛彻心扉。
这些年儿子跟着老母住在江阴,那边发生的事陆续传来,说不关心是假的。
终究是我的种,张老爷如此想到,他搁下茶盏,抬眼望着窗外夜色,轻声感慨道:
“宦海波谲云诡,好事转眼即成坏事,我当初便是失于轻率,幸有祖荫庇护,总算没落得凄惨下场,皂利太大,不可不慎,如何应付鄢茂卿容我再想想,等你岁考过后再说。”
他这会儿已经看不上鄢茂卿了,觉得皂方献给皇帝最划算,但是很难绕开严阁老。
献给谁、如何换取最大利益、又不得罪各方势力,绝非简单之事,这需要仔细斟酌。
张昊见父亲皱眉沉思,大致能猜到他在患得患失,垂首暗翻白眼,趁机告退。
第31章 借风使船
更阑月隐天欲明,博山一丝坐正稳。
张昊睡眼惺忪爬起来,趿拉上布鞋,他这些年作息极有规律,二更天休息,寅末卯初准时起床练拳,转过渔樵耕读槅扇探头,里间的弟弟尚在梦乡,伸个懒腰出屋,小跑去花园。
“大兄——,大兄——!”
朝阳初升,花木葱茏,胖妞披头散发,举着一个彩绘泥偶跑来花园,大眼睛喜悦满满,跟过来的丫环小莺很是无奈。
“大兄快看,你好厉害,还有好多呢!”
“看来我的仙法已大成,足以下山救济苍生,你不是想要小狗吗,回江阴我让人送一只来。”
张昊两手捧天,降气归元,一派大师风范。
胖妞抱住他胳膊,幸福无比。
“大兄,你太好了,比他们都要好,你不要走,咱们天天一块玩多好。”
张昊拉着妹妹回后院梳洗。
“好是好,不过我要是住下来,也会和文远一样天天念书,还不如有空时候来找你玩。”
张老爷在庭院专注舞剑,大明南倭北虏,内地时不时还有刁民起义,上至官宦,下至百姓,习武之风盛行,既是时代趋势,也是生活文化。
张昊把胖妞交给丫环,回东跨院洗漱。
弟弟之乎者也的念经声在院中回荡,朗朗悦耳,当然是让父亲听的。
文远见他光脊梁,穿着大裤衩子进屋,羡慕不已,他就不敢这样随便,嘴里的圣人之言从半路直接跳到章尾,搞定收工。
“大哥,四书五经你真格倒背如流?”
张昊套上家里带来的两截短衣,两衽交合,拿布带往腰里缠,说道:
“倒背不是目的,大学首句有言,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善,此乃儒学三纲。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齐、治、平,是为八目,记住,四书五经即三纲八目。”
少年文远不明觉厉,瞪大了双目。
张昊挥手让他起开,去笔架上取了一管狼毫,膏墨挥笔写下三纲八目四字,秀了一手书法,纤巧秀丽,姿媚匀整,端的是鸾飘凤泊。
文远两眼放光,拿起来吹吹墨迹,细看端详,嘴上不说,心里好生羡慕佩服。
弟弟的小样落在张昊眼里,禁不住暗自得意。
书法是读书人排面,字如其人的鬼话被人信奉,他当然要下苦功。
手感很好找,又有后世见识,闲暇空余,功夫都用在了这上面。
他记得春晓的好,跟奶奶来江阴,这个大丫环为了他的学业,废寝忘食,他学会繁体字,过河拆桥,把这个连坐姿都要管的丫头一脚蹬了。
大明士大夫好帖学,早年方正严谨,时下追求个性放解,比如唐寅的书法,很受人追捧。
他不许风流唐才子专美于前,更要让人面兽心董其昌瞠乎其后,特意练香光居士体。
案首科卷流传开,江南才子张昊名闻遐迩,这手俊逸古朴、风华自足的书法居功甚伟!
“四书五经不过是教人如何做人处事,蹈循圣人路子,记住,三纲八目就是儒学钥匙。
先把书中意思弄明白,然后定下目标,一天背一点,苟日新,日日新,登堂入室不难。”
张昊敲书案划重点。
“哥,这是父亲教你的?”
文远皱眉斜眼,这孩子在吃味泛酸,张昊大言不惭说:
“这是我自己摸索得来,你以为小三元是白给?学习方法也是一门学问。
每日定下计划,完成后痛快的玩,用不着整日抱着书本装样子,活受罪!”
照顾文远的丫环进屋,唤二人去吃饭。
一家五口围坐,小月月挨着大兄,她已经能自个儿用勺子,怀里兀自抱着彩偶不放,谁说也不听。
张老爷吃过饭要去前衙理事,换上官袍,让丫环把张昊叫来书斋。
“明日大考,我要去学宫检视,中午回不来,你不要出去。”
张昊唯唯诺诺,他的身份太敏感,傻了才到处招摇,即便在江阴,也从不参与士子聚会。
任秀才给他说过,同窗的风言风语很多,什么从不去县学、月考不参加、籍贯奇怪等等。
大明官员异地为官,官户子弟须在原籍科考,防范营私舞弊。
张家原籍北直隶,不过他跟奶奶回江阴落户,钻的就是空子。
朝廷开科,官户子弟最爱冒籍南北直隶,图个录取率高,而且方便施展人际关系。
手头没关系,腹中缺墨水的士子,会冒籍文教落后的偏远之地,求个试题简单。
更有在本地作恶犯法的士子,那就更要冒籍了,改个名字,去其它地方考试。
冒籍就是高考移民,防不住,张昊身斜不怕影子歪,外界谣言只当东风射马耳。
丫环进屋说马奎在外候着,估计前衙官吏都到了,张老爷起身,张昊给父亲递上乌纱,抢在丫环动手之前抱起官印匣子,一路送到花园。
马奎接过印匣,朝张昊挤挤眼,跟着老爷往前面去。
亲随一路往前衙通传,云板随之敲响,这是告诉衙署众官吏,知府老爷登堂理事了。
王氏督促完儿子读书,过来瞧女儿。
两个丫环坐在外间说悄悄话,见主母过来,起身行礼。
胖妞坐在地毯上,张昊陪她玩过家家消食,他本来有正事要办,却被妹妹缠住不放。
玩具摆了一圈儿,胖妞把它们当做手下,嘟嘟囔囔给众偶安排任务,分明在学父亲作派。
张昊听见动静依旧坐着不动,要让妇人认清现实,俺不是亲恶我,孝方贤,嚎泣随,挞无怨,唯唯诺诺滴书呆子,额不在乎你。
“哟,月儿,这是要学你父亲做官么?”妇人打趣女儿。
“是呀,我和父亲一样,他们都要听我的。”
胖妞把一个骑在老虎背上的神仙推倒,训斥道:“叫你不听话!要打板子哦。”
张昊问妇人:“父亲昨晚说有亲戚要做生意?”
王氏坐下说:“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你父亲对你说了?”
张昊摇头,父亲提一嘴就打住,估计是觉得此事不靠谱。
张家亲戚不多,他生母还有一位姐姐,嫁给江阴本地富商,日子过得如意。
父亲有四个异母弟妹,因为奶奶当年受了委屈,父亲记恨在心,早就不和那一枝来往。
王氏的老父做过户部员外郎,外郎嘛,懂的都懂,闲差而已,早就挂了。
王氏兄长以前是个小县丞,极力把妹妹塞给父亲做妾,现在顺天府衙门做六品推官。
王氏弟弟是浪荡子,与一群挂名锦衣卫的勋贵子弟胡作非为,犯事逃来常州姐夫家避祸。
这厮上次去江阴得了一批香胰子,大赚一笔,这会儿不知在哪家青楼里快活呢。
“他若是想经商,可以去北边开铺子,货不用他操心。”
张昊不介意帮小舅一把,他在松江买地,推广油菜、大建皂坊,各环节都要招商,用谁都一样。
妇人不甘心道:“我听你父亲说北边还有几省没卖?”
张昊笑道:“他愿意建皂坊、种油菜?他能保证不把方子漏出去?眼下不用他操心,只管经销批发,躺着赚钱还不满意?”
妇人干笑一声,“我去问问他,生意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太懂。”
张昊暗翻白眼,妇人岂会不知道亲弟弟是甚么货色,找借口要方子罢了。
有王氏在侧,张昊暂时逃脱妹妹魔爪,换身外出行头,带上胖虎去丝业会馆。
大明会馆伴随生产力和商品经济发展、以及人口流动产生,可以上溯到洪武、永乐年间两次大规模人口迁徙,当然包括江南富户的强迁。
永乐迁都北京,南商纷至沓来,商业竞争就此展开,加上京师是会试考场,全国举子每三年入京赶考,为会馆的产生提供了充足条件。
于是江南诸郡在京官商率先捐资,在首善之地北京营置会馆,既解决了同乡官僚、士子和商人的住宿问题,也为同乡联谊提供了场所。
随后全国诸郡在京官商纷纷效仿,各地会馆如雨后春笋般兴起,京师会馆成了各地觐见官员和提塘官的居留所,类同地方驻京办事处。
不过全国交通优越、商业繁华之地的会馆,如今都是秦晋徽等各大商帮打理商务、囤货旅居、联络乡谊、祭祀庆典、抱团取暖的场所。
常州丝业会馆地处北城内河边,由三进院落组成,各类建筑二十余座,规模庞大。
“去叫你们的执事来。”
张昊抬眸看一眼飞檐匾额上的“江南会馆”四个大字,迈步穿堂,进来会馆一进院落。
迎面是一座戏楼,东西各有一个月亮门,人来人往,个个衣着体面,奴前仆后。
显而易见,本地丝业的行规、度量、市价等,均由这个馆市合一的会馆一手把持。
跑堂小学徒绕过身材骇人的胖虎,哈腰追问:
“还未请教,小公子有何贵干?”
“哦,家父是你们的知府老爷。”
那学徒瞠目呆愣一下,顾不上真假,急忙头前引路。
“公子爷这边请。”
穿廊过门,进来一个青砖黛瓦,香樟树森郁的院落。
入厅落座,立即便有小厮奉上香茗,引路学徒道声贵客稍后,匆匆离去。
张昊侧身捏着茶盏瓷盖撇撇浮叶,就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瘦子转廊进厅见礼。
“鄙人安兴,忝为会馆二管事,执事送客未归,尚乞海涵,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张昊就是我,想必月例会,东主给你们提过我的名字,听说齐家的香胰子已经上市了?”
“这个、天香楼倒是抢先定下一批,即便是限购,当日依旧被抢购一空,眼下缺货,就连油价也在上涨,一时半会儿恐怕无货可售。”
张昊端起茶盏,吹了吹说:
“汪铭传你可认识?此人曾在江下黄田做买卖,前年倭寇犯江阴,抄掠江下,听说他变卖产业,回了府城。”
“当年南北货船、海外奇珍汇集江下,码头上白天人流济济,夜间灯火通明,人称银子市,汪员外大名小的自然晓得。
他回府城后做起质库生意,如今住在锦园,生意交给长子打理,这位大公子叫汪继美,腊月会馆起戏,他也凑了份子钱。”
这些消息与马奎和自己所知类同,张昊要来笔墨,写个帖子递过去。
“麻烦安管事,派人去请汪铭传来一趟,就说我在会馆等他。”
安管事称是退下,吩咐学徒去办,随即又嘱咐心腹去衙门询问老相熟,核实这位衙内身份,完事返回客厅,毕恭毕敬陪着喝茶闲聊。
张昊放了两次水,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才算见到张氏银行和东风快递五年发展规划拟定的合伙人——常州府首富汪铭传。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戴着黑纱庄子巾,一身蓝色细葛道袍,鬓须花白,面色红润,举手投足不卑不亢,眼神和善中透着犀利,看上去保养得很不错,身边还跟个背包的小侍童。
见礼罢,安管事忝陪末座,张昊并不在乎多了个电灯泡,开门见山,将自己的镖局大业向汪铭传道出,用意很简单,邀请对方重拾零售业,做镖局的客户,或者叫物流仓配采销商。
按照镖局规划,未来分号将开遍水陆交通枢纽或便利地区,眼目下,杨云亭和老李负责雇佣标客、跑马圈地、搭建平台,首批客户他早有意中人:这位曾经雄霸黄田港的常州首富。
“临清商场、嗯,就是我独资开办的塌房,目前正在兴建,完工要筹办南货万家博览会,经营者只限定加入常州会馆的商家。
这有点像丝业会馆的行业集市,或者是京师会同馆的中外互市,不过我这个商场的规模,是这些小市场的数倍,而且不歇市。
官府这块好办,京师勋贵圈里,我张家说得上话,他们也会投资,临清人称北苏杭,这其中的利润之大,老伯应该比我清楚。”
汪铭传貌似沉吟,指甲壳敲敲交椅扶手,笃笃有声。
小童取出一个小巧精美的玉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粒颜色鲜红的丹药。
汪铭传取药含嘴里,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两口,装逼完毕,捋须道:
“小官人若是缺钱的话,只管开口,想要多少银子?”
张昊笑了笑,汪铭传如今经营的质库生意,又叫钱桌、钱柜、钱铺、钱庄,说穿了,其实就是放高利贷,最不缺的便是银子,他转脸问安管事:
“你觉得我缺钱么?”
安管忙道:“小官人说笑了,尽人皆知,雪花香皂是小官人手里流出的前宋宫廷御方制成,小的想象不出,还有什么生意能与皂利媲美。”
汪铭传那双花白眉毛渐渐聚拢,打量着那张稚嫩的小黑脸说:
“小官人当真要开标局?”
“十足真金!”
“后生可畏啊。”
汪铭传叹口气说:
“可惜我老了,江湖险恶,风高浪急,怎比得上在家中坐着生钱舒服?”
“江湖险恶有镖局担着,买家想要药材、棉布、丝绸、纸品、海鲜等物廉价美的江南时兴百货、器物土产,只能来咱们商场。
卖家坐享其利,别的不说,光是每年上交给朝廷的税金,都是一个海量数字,哪个税关能和我比?谁敢伸手我就敢剁他爪子!
售卖之利等于白送给你,还有采购之利,难道你不想让父老乡亲奉你为万家生佛?你不想把常州会馆开遍大明两京十三省?
小爷今日找你,不是征询你意见,此事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实在不想折腾,就让你儿子来干!岁考之后,我等你回话。”
疾言厉色言罢,张昊甩袖便走。
胖虎临出门恶狠狠扭头,盯着老脸羞怒涨红的汪铭传狞笑一声,睥睨之间,端的是煞气滚滚,如浪似潮,把一个刁奴恶仆演绎得活灵活现。
跟着少爷来到街上,胖虎顿时就蔫儿了,适才他的死亡凝视真不是抢戏,而是少爷再三交代,可他不明白少爷为何要狠抽汪铭传的脸。
“少爷,咱们做的是不是太过了,老东西本来就不情愿,又遭了这么大的羞辱······”
“放心好了,他就算再恼怒,也不敢不答应,最起码也会假装着配合。”
张昊明白自己做的太过分,可他只是个小孩子,不选择骄横的纨绔嘴脸,老东西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他相信汪老鬼绝对不敢领教这世上最可怕的恶——一个小孩子肆无忌惮的报复。
不过这不是关键,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绝非浪得虚名,尤其是汪铭传从事的质库营生,根本经不起他这个知府公子的暴击。
质库行业涉猎范围相当广泛,包括贷款、存款、典当、囤货、以物换钱、土地房屋抵押等,后世犹存,当然了,时下人口也照收不误。
此即天朝古典金融业,江南成为大明丝织业中心,高利贷居功甚伟,因为江南赋税高,为啥,因为江南官田多,自耕农名下的民田少。
大明只有官民二田,国初抄没、百官职田、抄家、草场、学田、皇庄,以及王爷公主、勋亲太监、僧道赐田,统称官田,其余为民田。
江南官田是国初打击豪强抄没,赋税高于民田,土地仍归原主,类似惩罚,然而地主可以转租,官田赋虽重,仍有穷人愿意租田耕种。
吴中之民,自耕农十之一,佃农十之九,换言之,江南重赋,不伤地主一根毛,租田佃农收益极低,被迫靠蚕桑丝织纳赋和补贴家用。
秋后稻谷丰收,米价低廉,此时无论卖米或是交公粮,对农户来说不划算,很多农户选择将大米典当,换银纳赋,这样做就划算多了。
因为等到来年春天蚕事结束,正值青黄不接,米价上涨,用养蚕得来的银子去当铺赎回大米,相当划算,而且穷人还有更骚的操作。
将上等米典当给质库,买下等米纳赋,几经折腾,其实屁民和朝廷都赔了,质库稳赚,更绝的是,地主、商人和高利贷者是同一个人。
而且这位身兼三职的货色,很有可能是一位官员,由于经商、管田和放贷都是家人奴才去干,于是这些史书留名的官员往往一身正气。
话说回来,质库高利贷长期都是资金融通的主要承担者,助推了江南丝织业的崛起,这就是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但它永无可能长大。
因为任劳任怨的屁民太多,生产的丝绸棉布足以衣被大明,除非朝廷能把西方夷丑打服,放开海禁搞外贸,否则不可能完成工业革命。
后世玩裸贷、笑园贷的,若是顺藤摸瓜,依旧是这么一群人,可想而知他们多遭人恨,还有,经营质库是暴利,而且不承担丝毫赋役。
汪铭传靠黄田港发家,四子二女,没培养出官员,他可以断定,这位富豪能在常州开质库,全靠良好的营商环境,保护伞是知府老爷。
这是他逞凶耍横、让胖虎释放死亡凝视的原因,否则汪铭传会毫无顾忌去找父亲,归根结底,必须尽快说服父亲,否则拿不下汪铭传。
马不停蹄到家,又被妹妹缠住,只得给她讲故事,中午父亲没有回衙,午后起了大风,天昏地暗,暴雨的节奏。
父亲晚饭前赶了回来,大雨倾盆而下,饭后弟妹缠着他问东问西,张昊配合外面的雷鸣电闪,讲起鬼故事,两个家伙拽着丫环落荒而逃。
翌日雨势大减,细雨蒙蒙,难得的凉爽舒适,父亲匆匆吃罢饭,带人去了学宫。
张昊背上书袋出门,胖虎个头太扎眼,马奎派了一个手下跟他去府学。
学宫在城中偏北,一路伞盖如云,赶考的秀才们向夫子街汇聚,道路被车马人流挤满。
对很多秀才而言,科举落榜无所谓,参不参加都行,岁试一定会参加。
这关系自身的膳食津贴,尤其贫寒秀才,只有岁考过关,日子才能过得去。
官兵在府学门口维持秩序,几个吏员来回穿梭,疏导学子们有序排队。
张昊看见耿教谕,让随侍在屋檐下等候,举伞挤过人流往那边去。
任秀才左右张望,不提防张昊收伞钻到他伞下,眉毛一挑,咧嘴笑道:
“正找你呢,这鬼天气,号房案板肯定湿透啊,早上爬起来我又去买块雨布备着,狗奸商硬是讹我一钱银子。”
“应该不碍事。”
张昊把书袋护在胸前,早上他老子还在自夸,号房每年都有专款修缮,再说了,就算号房不行,学宫那么大,可以挤大厅嘛。
学子们有的静默,有的窃窃私语,随着学宫内鼓声传来,外面很快安静下来。
官兵打开大门,生员们静默肃立,并不见提学老爷出来,只有一个小训导抑扬顿挫的讲了一通。
学子们鱼贯而入,可喜的是没有搜检,毕竟这只是决定生员等次的岁试,用不着大动干戈。
果然不用钻号房,张昊按顺序进考堂,一人一案,众学子被分到几间大屋子内。
监考的府学训导面沉似水,目光来回巡视,有何异动一目了然。
生员们如芒刺在背,虽然不用担心雨淋卷污,但是考堂气氛太可怕,还不如一个人在号房自在。
张昊取出笔墨纸砚,卷子发下来,打眼一看,心情大好。
外面突然来阵急雨,大风灌进考堂,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几张卷纸在室内飞荡。
小插曲被及时按压,考堂内再次肃穆,只剩下沙沙的风雨声。
岁试考的是帖经墨义,最后两道才是四书五经题。
帖经墨义要死记硬背,属基本功。
四书五经题是普通大题,不截不偏,目的是与乡试和会试接轨。
张昊开始默写,考试规定时间是三个时辰,过时不候,一口气做到最后的书经题,搁笔活动一下手腕。
草稿上初卷写完,又慢慢修改,磨蹭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这才拿出看家功夫:练书法。
正卷誉写的差不多时候,已经有生员三三两两交卷。
张昊不急不忙写下最后一个字,前后检查一遍,不中个前十,白瞎了这笔书法,收拾好笔墨装进书袋,起身去交卷。
出考堂撑开伞,远远看见周提学和几个幕僚坐在一间屋里说话,离开府学,他询问身边的随侍,原来老周一直住在府学,没住驿馆。
他心里有些隐隐担忧。
今年岁考优异者,可以获得乡试解额,直接参加秋闱乡试,否则还得再考。
岁考卷子糊不糊名没有成例,老周说了算,给他定个前十轻而易举。
其实他就算不考,参加乡试也是老周或父亲一句话的事,因为相关人员手里有拾遗举贤的名额,这就叫官户、特权阶级。
他担心父亲给老周私下交代,不给他乡试解额。
律有明文:科举舞弊一经发现即施杖责,流放三千里,为时九年。
他不怕,不代表二位老铁不怕啊。
老周笔头子一歪,我的大明梦岂不是要完?
第32章 病国殃民
张昊略一寻思,觉得不宜轻举妄动。
父亲认为他不敢参加秋闱,冒然去找老周,有可能弄巧成拙。
再者,开国至今,连中小三元的人物屈指可数,否则江南才子的大帽子,岂会戴他头上。
堂堂小三元,连个乡试解额都考不中,流言蜚语必起,他不信老周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更何况,获得乡试资格的途径不止一条。
乡试之前,提学官还要主持两场考试,一为科试,二为大收,遴选有乡试资格的生员。
科试比岁试简单,你觉得自己不行可以不去,章程与岁试一样,有奖有罚。
大收考试几无门槛限制,没有秀才功名的儒生也能参加,包括岁科二试的落榜生员。
倘若老周狠心不给解额,他不介意补考,看谁先怂,反正他不靠脸吃饭,要脸作甚?
岁考一般是三日后发案,他不给汪铭传求见父亲的机会,试后第二日,再次来到会馆。
胖虎见少爷示意,取出信件递给安管事,张昊笑道:
“麻烦老兄,亲手交给汪铭传,信你可以看,若是泄露,再想与家人团聚,那就只能等来年祭日了。”
“小的不敢,小的这就去办。”
安管事的脸上仿佛永远都挂着那么一副谦卑自持的表情,深深一揖,退去厅外。
来到文公殿东侧过道,他脚步渐缓,忍不住摸出信袋,抽出信笺抻开,这一看就坏菜了,直接吓得面无人色,脚步如飞朝头进大院跑去。
这一次张昊没有久等,盏茶工夫,安管事陪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家伙匆匆而至。
来人衣着普通,相貌依稀有汪铭传的影子,身材略高些,黑面皮,两撇八字胡髭,两颊微凹,双目透着一股精悍伶俐之气,却带有郁火。
这位想必是汪家大公子当面,一看就是那种在三教九流中摸爬滚打的角色,绝非混吃等死的富二代。
汪继美忍怒施礼,见对方似笑非笑坐着不动,咬牙入座,直直地盯着张昊道:
“张公子,我有一事不明,你知道这个江南、整个大明,有多少人靠钱桌吃息么?
上至内宫貂珰,下至市井小贩,试问谁人不放钱牟利?你要把令尊架在火上烤么?”
“实不相瞒,你说的这些事,我来江阴头一年,打行的朋友就原原本本告诉我了。”
张昊满不在乎笑道:
“南倭寇,北套虏,祸害大明有些年头了,你知道圣上最缺啥么?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你猜猜看,我会不会大义灭亲?”
汪继美禁不住面皮抽搐,下人收集了关于这个小鬼的各种消息,结论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异类,绝对不能以常理度之。
“镖局之事,家父与我说了,你我两家合作,可是令尊的意思?”
张昊正色道:
“家父身为一方太守,在其位则谋其政,岂忍百姓血汗脂膏被那些大商巨贾榨取,因此乐见你们父子创办会馆,招商北上,不但造福乡梓,而且利国利民。”
这话太特么假大空了,可汪继美无可辩驳,抽干盏中茶水,压了压上窜的火气问:
“你真的愿意把采销之利让出,只做押运?”
张昊等的就是此问,忍不住开心得笑了。
他让安管事送去汪家的是一封奏疏。题为《请收质库典铺贡赋以补兵足食填充国库疏》。
他在疏中列举了很多质库暴利的实例,以及经营质库者的罪恶,举个栗子:
以320亩役田为基准来算,上等田地纳赋税后,积十年得粮不到2千斛,折银约1千两。
以本金5千两的小质库来算,假设年利率为十分之二,年收益即可达一千两。
也就是说,一个小型质库,一年收益超过上等土地十年的收益,而且还不用纳税。
这是何等的暴利?至于放贷者之罪恶,更是罄竹难书,一直绵延至后世新中国成立。
人民当家做主之前,天朝的官僚、地主、商人和高利贷者,看似复杂,实质是一码事,这么多身份,可以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或一个家庭、一个家族里。
农是国之本,付出多,总是缺钱,好在商是国之魂,垄断货币不差钱,借贷由此产生。
放钱通常收取田中出产做利息,待国之本在规定期限内还不起钱时,再正式占有土地。
天朝地主就是这么来的,然后接着放贷,大肆兼并土地,培养子孙当官,收农民赋税。
失去资源的国之本也不会饿死,世世代代,给老爷主子打工就行了,简直不要太完美。
这是一条传承数千年的剥削链条和网络,后世天朝起飞,就是因为彻底放解了国之本。
所以地主后代时常号丧,怀念大清民国,与犹盎白皮勾搭,毕竟不劳而获的日子太爽。
不过他身小力薄,无法砸碎屁民身上的铁锁链,只能出个骚主意,将典铺分为五个等级,每年向朝廷缴纳一定贡赋充当粮饷。
而且他也不会把父亲架火上烤,要烤就烤为军费伤透脑筋的胡大佬,这封奏疏写在信笺上,收信人是定海总督行辕的胡总督。
大明有密折制度,只要胡大佬把奏疏送呈御前,那位圣上一定会被质库的暴利惊到,当然,事情也许不会朝着他的预计发展。
但是,这封信足以镇住汪铭传,起码可以让其端正态度,选择与他好好谈谈。
眼目下,汪继美的疑问,正是双边合作步入正轨的最佳表现,他胸有成竹道:
“你的顾虑我能理解,毕竟让出去的利润太大,而且还有随着会馆扩张而来的盛名。
俗话说得好,有舍才有得,做生意就是做人,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做起来却难。
你我这笔生意很大,大到能让常州帮成为商界劲旅,你的鱼化龙需要时间,我的镖局亦然。
这期间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你的成功,其实就是我的胜利,至于以后,再谈。
别忘了,临清商场是我筹资建设,你猜商贾云集之日,那些铺面的租金,价值几何?
还是那句话,有舍才有得,做生意就是做人,想赚钱就先学会分钱,把利字放下。
人人都希望你成功,你才会真的成功,因为你能给大伙带来好处,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汪继美缓缓点头,貌似认可了这番说辞,把那封信从袖袋里取了出来,饶有兴趣地问:“你真不怕闹大?”
张昊呵呵冷笑,“继美兄,你可以找江南会馆那些东主问问,我上个月在哪里,你恐怕还不知道,胡大帅进献的祥瑞白鹿已经上路,那是我送他的,你以为我是在和你玩笑么?”
汪继美心中陡地一凛,斜一眼下首的安管事,将那封信按在茶几上,推到张昊面前说:
“我需要派人去临清看一下,另外,会馆开建,我等伏望知府老爷挥毫赐墨。”
张昊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此刻终于松豁了一下,收起信件起身,淡淡笑道:
“兄台所言皆是题中应有之意,等岁考发案之后,你我再细聊,如何?”
“那就说定了,我住东城孝子坊,平日爱去醉仙楼听曲,老弟只管去那里找我,准没错。”
汪继美含笑起身,眼眸中的郁火和锋芒尽数消散,只剩下内敛和明朗。
张昊也变得儒雅起来,一路闲聊,出会馆与汪、安二人拱手别过。
岁考发案这天,张昊迈着四方步去学宫,听到自己名字从周提学口中吐出,悬在嗓哽眼里的小心肝终于落肚了。
大宗师念完前十优等,嘉勉几句回西斋,府学严教授上前,展开名录接着念。
众生员列队站在明伦堂外的广场上,支棱着耳朵,大气不敢出。
几家欢喜几家愁,名次越靠后,脸色越是难看,有人已经汗珠滚滚,站立不住。
名单念完,便有人跪地惨嚎。
“大宗师开恩啊,学生定当悔过!”
“老爷饶了学生这遭吧!”
周提学根本就没出屋,下面领了指示,立即执行,剥衣冠打板子,惨叫声随之响起。
张昊低头左右瞄瞄,任世骏和张文灿这俩货都是汗珠滚滚,经此一吓,想必会加急入监。
惩罚完毕,大宗师命前三甲留下问话。
头名叫温子仁,张昊记得这位同乡,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相貌文雅,一身书卷气。
第二名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秀才,襕衫带补丁,脸色比他还黑,显然是户外劳作导致。
张昊最后进屋,其时众生员早就走光了。
周提学脸上皱纹丛生,坐在那里倦容难掩,挥退随侍,堂上只剩下师生二人。
“令尊说你不参加秋闱?”
“学生有自知之明,家父也有交待,我还小,安心读书才是正途。”
张昊俯首恭敬回答,瞥见老头的皂靴从官袍下摆露出,毛边破烂。
周提学靠在圈椅里,嘬口茶水说:“难为你父亲一片苦心,静心读书,莫要辜负他,去吧。”
张昊诺诺称是,一丝不苟行礼道别。
他听父亲说过,周老师也是言官出身,后来巡按苏松诸府,遣兵御倭有功,提督南直隶学政至今。
提学是苦差,一年到头在外巡考,虽然不主持乡试,但是绝对参与,可惜老周任期考满,即将进京。
乡试不能指望周老师,诚为憾也。
文远听到妹妹叽叽喳喳,估计是大哥回来了,便有些坐不住,偏又却不敢跑去正院询问,好不容易看到窗外大哥的影子,跑出屋急问:
“考得如何?!”
“走过场而已。”
张昊恬不知耻,淡淡回一句。
“哥,你要是连中六元多好!”
文远满怀憧憬,举起小拳头挥舞。
张昊心里好笑,能混个进士,便已是满天神佛保佑,六元魁首是史诗级难度,这个逼不装也罢。
看到弟弟一副与有荣焉的小模样,他心里蛮高兴的,这小子是真把他当亲兄弟。
不过胖妞说文远并不老实,一日三遍打,方有今日手不释卷的效果。
可怜的娃,握拳给他加油:“努力,奋斗!”
张老爷巡视学宫那天淋了雨,一直不大舒服,他自己开了一副药,也不见效,下午有些撑不住,早早回了后宅。
他套上厚袍子,喝杯热茶,把文远叫到书斋,考校一回学问,竟然对答如流,难得。
夸奖一句让他自去,又让丫环传大儿子,见他一身大汗,赤膊跑来,气得怒斥。
张昊回去擦洗一下,穿上布衫过来,摇着丫环给他找的团扇进屋。
“父亲,我听奎叔说衙门铸了七口大铁缸,有这银子,多备些救火工具也好啊。”
张老爷看到他手里的扇子,当即打个寒颤,把袍子领口捂紧些,鼻声囔囔说:
“斗宿阁已建成,后天开坛斋蘸,鄢茂卿也会到场。”
“父亲勿虑,届时我就拿父亲教的应付他。”
张昊本想把镖局之事告诉父亲,见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怕你打发不了他,这人不好应付,当日······”
张老爷满脸愁容加疲倦,叹气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这是故意勾引我询问吧?自家人面前也藏藏掖掖,张昊真是服了,摇着扇子装傻充愣。
张老爷见不得他摇扇子,皱着转脸,望着窗外那株繁花落尽的红豆树,缓缓道:
“前两年湖州、嘉兴有妖人作乱,波及这边,县里上报鬼物夜入宅户伤人,还有丢失孩童者,百姓敲竹执杖,夜不敢寐······”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话语又停了。
张昊忍不住问:“这和鄢茂卿有啥关系?”
“湖州马妖人起事作乱,最后不了了之,常州这边也闹了数月,被我压下。
鄢茂卿有监察纠劾之权,我怕他拿此事做文章要挟,你去探探他口风也好。”
纠结了半天,原来是想让我探路趟雷,何不直说?张昊听到脚步声扭头,忙过去挑珠帘。
王氏端碗药汁进来,嗔怪道:“两天了也不见好,别不当回事,让刘医学过来看看?”
张老爷大皱眉头,接过药碗凑到嘴边。
张昊趁机溜出来,父亲不提要方子,但是妇人什么话都敢说,不能给两公婆联手的机会。
次日,七口大铁缸运往玉皇顶,重金请来的龙虎山高功仙道已至,沐浴斋戒,静候吉时开坛。
文远不知在哪里听说此事,心痒难耐,撺掇张昊带他去瞧瞧。
“哥,父亲不在,咱们看看就回,我存了五钱银子呢,请你吃甜糕总行吧。”
“你消息很灵啊,谁告诉你的?”
张昊认为马奎说的没错,弟弟不是手不释卷的乖乖仔,而是在棍棒教育下,学会了戴面具。
“满城谁不知道七星镇邪的事。”
文远不说是厨娘儿子叶开告诉他的。
他看得出来,父母对这个大哥态度变化很大,虽然不明所以,但是有个大哥在前面顶雷真的不错。
“府上大概没人敢放你出去吧,俺也想去,可是父亲不发话,额不敢呀。”
张昊笑眯眯望着文远怏怏而去。
他对七星镇邪毫无兴趣,浪费恁多铁料不说,哪怕把铁水缸放城里,失火也能起些作用,特么运到山顶供着,这么庄重的搞笑,真是活久见。
晚上张老爷醉醺醺回来,王氏忙前忙后伺候。
张昊原计划今晚与父亲谈心呢,见状只能放弃,把骑脖子里的胖妞交给丫环,去追马奎。
“叔,你身上酒气不小啊,冒青烟和父亲提胰子没?”
“冒青烟才不会提,老爷也没提,不过酒没少喝,哎!”
马奎顶盔贯甲,罩袍束带,一身参加仪式的行头,说着把头盔摘了抱怀里,咂舌不已。
“我在京师也没见过这样气派的大官,乖乖、十二个壮妇抬轿,这位副宪老爷不说幕僚护卫,单单家眷奴仆就带了百十人,好不威风!”
张昊呵呵哒,与那些集五千年官场大成的后浪相比,冒青烟小巫一枚。
马奎明日还要忙乎斋蘸,就是率丁壮给山顶的七星缸和日月池注水,供奉斗宿,以佑兆祥,得早些休息,与大侄子聊几句,匆匆离去。
翌日,六神当值,诸事皆宜,不避凶忌,常州府玉皇顶举行罗天大蘸。
张老爷早上起得有些晚,收拾停当,喝碗药汤,临走问大儿子要不要去。
一边的妹妹兴奋得跳了起来,拽住父亲袖子不松手,文远也是眼冒惊喜期盼的小星星。
张昊估计父亲想让他和冒青烟见见面,头回生二回熟的意思,看看胖妞她们,摇头不去。
斋蘸不过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跳大神,没啥好看的,至于冒青烟,呵呵。
严老厮倒台,这位不死也要脱层皮,当然,父亲同样下场堪忧,哎、愁!
张昊给弟妹讲了一天故事,磨掉一层嘴皮子,这才打消二人的怨念。
黄昏,张老爷带着一身疲惫到家。
接过儿子递来的药碗,说鄢副宪一路劳顿,又主持祈福斋蘸,晚上谢绝会客。
父子对上眼,心有灵犀,张老爷不厌其烦、再三嘱咐一番,张昊带着侍从去驿馆。
国朝在各地设置驿递,两京有会同馆,专门接待藩王外宾,地方有驿站,传递军情政务,接待出差官吏,其实就是邮局兼招待所。
常州西城驿馆不是破烂的乡野土驿,而是阆苑琼楼与青山绿水相辅相成的园林。
园子里彩灯高悬,犹如繁星,张昊跟着役隶,一路穿廊过户,转得腿酸。
清风送来悠扬的丝竹声,只见水廊尽头,一艘灯火璀璨、载歌载舞的画船飘荡在湖面上。
原来为国理财的鄢副宪在此放松身心,湖月供诗兴,光景两奇绝,端的是羡煞旁人。
张昊感慨不已,父亲费心费力费钱,引河水造楼船,把客人当亲人,把工作当事业,在迎来送往中传递真情,一府太守,当的不容易啊。
第33章 阪上走丸
小舟靠拢湖心楼船,张昊报上名字,静候片刻,坐进侍卫垂下的篮子里,这玩意儿他坐过几回,江阴城楼值房里也有。
舱楼正厅珠帘内舞影婆娑,张昊目不斜视,跟着侍卫步上舱梯,在二楼见到正主。
鄢茂卿端坐太师椅里,浓眉毛,蛤蟆眼,富态威严,捋着垂拂胸前的须髯,饶有兴味的打量这个襕衫少年。
张昊一板一眼施礼、谢座,然后实诚不客气,一屁股坐进交椅里,开门见山道:
“家父告诉我,先生乃盛世良佐,国家柱臣,晚生对先生的敬仰,好似大江之水,滔滔不绝,愿献上祖传摇钱树一枝,聊表心意,望先生笑纳。”
时下先生是尊称,绝非烂大街,皇帝称呼严阁老,也不过是在“先生”之前加个“老”字而已。
“摇钱树一枝”入耳,鄢茂卿面色一滞,眼神凝成了两道锋利的寒光,唇角也缓缓带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开口说道:
“你这娃娃有意思,江南才子的名头我也有所耳闻,焕之有此佳儿,着实叫人羡慕啊。”
张昊侧身拱手当胸,谦和有礼回道:
“先生谬赞,晚生愧不敢当,说起来话长,皂方是旧书中翻出,旧书是外祖父留给我的。
皂利不输盐铁,说是摇钱树也不差,不过江南产销已被盛源齐家拿下,江北已出让两省。
晚生愿让出一省之利,先生只管派人开店铺,我无偿供货,扣除本金,利润全归先生。”
鄢茂卿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垂眼端茶浅酌,不置可否。
张昊接着道出皂务各项成本、当前几家皂坊的产能,以及市场反响等等。
鄢茂卿默默算了一笔账,心里面就似那烧开的沸水一般,翻滚起来。
芙蓉皂风靡市面,齐家倒卖经销权,获利巨万,轰动江南,他来常州就是为了皂方。
不过他之前考虑的是如何降服张耀祖,一叶障目,不算不知道,他还是小看皂利了。
军费浩繁,岁入不能充岁出之半,为皇上开辟财源的想法甫一冒出,就被他掐灭了。
他将茶盏送到嘴边,咕咚一声咽口茶水,利比盐铁,特么的盐铁有胰子来钱便利吗?
张昊的话音仍在继续,冒青烟的沉默和微表情落在他眼里,心里暗哂,不动声色道:
“皂利诱人,觊觎者如过江之鲫,晚生来府城岁考前,楚王派人索方,被我一口回绝。
我家祖上也是开国公候,如今虽然败落,也容不得他人霸凌,大不了把皂方献给朝廷。
先生与家父是故交,因此愿送上一省行销之利作为酬劳,厚颜烦请先生相扶看顾些许。”
“哈哈哈哈······!”
鄢茂卿仰脸大笑,一巴掌拍在太师椅扶手上,起身夸赞道:
“焕之有此徍儿,羡煞老夫也!你爹与我提起你,愁眉苦脸的,我看他是太谦虚了,走、跟老叔下去玩耍。”
说话间,亲热的拉着张昊小手,缓步下楼。
张昊顺杆子就爬,好奇宝宝似的问东问西。
他虽然看不见冒青烟的复杂脸色,却也不怕这厮作妖,牌已经打出去,大不了掀桌子。
老子若是玩不成,要这牌局还有何用!
楼下大厅里,除了幕后乐师与奔走小厮,其余都是女人,其中四个妇人是冒青烟姬妾,余者皆是优伶、舞伎和女婢之类。
有家主亲自介绍,妇人们见他不过是个大孩子,亲亲热热拉住他,好一番关爱垂询。
张昊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借口夜深告辞。
这一趟只是摆明车马炮,至于生意合作的事,总得给个缓冲时间。
与鄢茂卿的姬妾们闲聊,他倒是弄明白一件事。
冒青烟不是第一次理盐,此番出巡路途遥远,别说去各地盐场了,把几个盐运司衙门转过来,就要经年累月。
公干带姬妾,乘十二抬五彩舆,是圣上允准,除了彰显皇威恩荣,也是大明的人情味儿,难怪马奎一脸艳羡。
张昊回到府衙后宅,父亲正安坐书房看书。
听到儿子回禀之言,张老爷头上的青筋嘣嘣乱跳,孽畜竟然不按他交代的套路来!
强忍怒火听下去,慢慢又消了气,随之而来的是失落与不甘,皂利泼天,他又得到什么?
张昊见父亲拧眉不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索性牙关一咬,先把镖局之事抛开一边,准备解决掉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否则睡觉不踏实!
“父亲,严嵩身处高位不胜寒,按下一个杨椒山,不定还有谁在收集他罪状呢。
他今年七十多了,还能撑几天?你若是在他任期内回中枢,万一他脚下一滑······”
“给我住口!”
张老爷勃然变色,嘴唇都在颤抖,好似受了极大刺激,戟指咆哮:
“你在何处听来的胡言乱语?!”
张昊勾头憋笑,能瞥见父亲衣袖在簌簌抖动,他这一箭是奔着父亲伤疤而去,看来正中靶心。
杨椒山乃大明第一硬汉杨继盛,当年指控严嵩十罪五奸,被害惨死,这件事朝野皆知,父亲被踢出中枢,便是受此案牵连。
史称庚戌之变那一年,俺答汗攻破边镇蓟州,兵临京畿,肆意烧杀抢掠,百官震惶,堂堂大明,嘉靖盛世,原来是个画皮。
鞑子兽欲满足后撤兵,父亲奉命巡边,回京与带头大哥杨主事一起,弹劾仇鸾纵寇入关,得罪仇将军义父严嵩,锒铛入狱。
大明言官即给事中和监察御史,七品,内谏君王,外巡地方,品秩低权势重,升迁给力,但是犯错惩罚也狠,要罪加三等。
父亲本应贬为驿丞,却外放知府,自称祖荫庇护、圣上隆恩,其实是遭逢仕途和家庭变故,学会附势苟全,可耻的堕落了。
当年若是没有这些意外,父亲现今最低也是侍郎、都御史,大明重内轻外,地方转升中枢艰难,离开中枢是父亲心底永远的痛。
他这次来府城,有个重大发现,父亲的性格看似沉稳,实则优柔寡断,既然号准脉象,就要对症下药,加重其心理负担就对了。
“孩儿不是听谁说,是天下人都在议论,皇帝沉迷玄修,严嵩不劝反助,枉为人臣。
科道言官都由严嵩任命,各部堂司官员皆被严世蕃网罗门下,稍有不满则逐出京师。
千夫所指,死期不远,就算严嵩平安致仕,试问徐阶当政之日,会留用严党官员么?
父亲要钱只管开口,奶奶说你不走正路,与贼嵩瓜葛太深,严令我不准把方子给你。
还让我转告你,进步处便思退步,庶免触樊之祸,得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
天儿不早了,父亲,你伤风还没大好,早些休息,孩儿告退。”
张昊奉上逆耳忠言,一刻也不敢耽搁,拔腿溜了。
逆子、逆子!
槅断月洞的珠帘犹在摇晃,大逆不道的小畜生已不见踪影,脸色杠红的张老爷突然从椅子里弹了起来,呼呼哧哧喘着粗气,来回踱步。
老底被儿子翻出来,他是既惊且怒,又羞又愧,偏偏小畜生拉大旗作虎皮,他只得包羞忍耻,颜面尽失之下,不觉就出了一身大汗。
次日上午,鄢茂卿派人与张昊接洽,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自称邢谦,人如其名,谦虚得很。
二人交流一番,邢谦回去复命,午后又过来一趟,双方敲定协议。
邢谦达成使命,心情放松,言辞不再见外,摇着扇子笑道:
“中州八府之利,只为一纸文书,不但我意外,总宪老爷也意料不到,小官人端的是大手笔!岁考已罢,不知小官人打算何时返程,我这边也好早做安排。”
“明天如何?”
张昊见对方点头,便说些闲话套瓷,也算是加深一下了解。
一壶洞庭雨前茗芽品罢,二人下茶楼作别。
张昊马不停蹄,去醉仙楼找汪继美,路上他还在寻思邢谦透露的一些消息。
冒青烟起初相中海右份额,得知被一个江右老乡买下,又选了中州,这都是小事,他只在乎冒青烟的熏天权势。
这厮是严嵩的老乡加走狗,都察院三把手,只能称作副宪,因总理盐政,邢谦称其为总宪,有拍马屁的成分。
一省之利借来对方虎皮,临清镖局就能安枕无忧,在他看来,血赚无赔!
他和汪继美的会谈耗时颇长,因为要签约,中途又请来见证、代书等人签字画押。
眼看太阳西斜,张昊婉拒了汪继美的宴请,匆匆回衙。
主仆二人抄近路,转到内河边的石巷里,胖虎回头看一眼,忍不住问道:
“少爷,那两个做中的奸商脸色你看到没?你让出去的利润太大了,别说那些人怀疑,连我都不信,押运才赚多少钱?说不通呀。”
“你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换做你是汪继美,一定会认为采销利润本就是他应得的。
我能摆平官面上障碍不假,别人也可以,甚至做得更好,他完全可以找别人合作。”
胖虎鄙夷不屑道:“少爷太看得起他了,离开老爷,汪家连个屁都不是,倘若真有本事,他们父子为何不去别的州府开质库?”
“你这想法要不得,我爹不是好官,我也看不起背靠我爹,吸食桑梓膏血的汪家父子。
可若是离开我爹,镖局办不成,还有汪家父子,换个人,也不见得有他们的经营能力。
等天下质库被票号干成渣渣那一天,汪家父子会庆幸不已,赶早上了咱的船。”
张昊并非吹牛,等张氏票号的农村小额无息贷面世那天,放贷捞钱的质库自会寿终正寝。
不过大明是一个高利贷帝国,质库遍天下,若要与天下吸血鬼为敌,他得拼命向上爬,最低也要官居一品,坐上首辅之位,铸就不坏金身,然后才能宰执大明,否则会死得很惨。
办票号必须先办镖局,在我大明创办武装快递公司,武人、商人、官字头镖局,三者缺一不可,他欠缺的是商人,所以只能忽悠汪继美纠集常州商贩,搭乘他的东风快递,北上捞银子。
商品零售结合长途配送,说穿了,就是京东玩的那一套,京东的核心资产是啥?仓配一体的物流和供应链,所以小强哥即便被女鱿子寄生、拼夕夕暴打,依旧能玩快递和外卖回血。
汪家南北货物倒卖零售业做大,对他有益无害,离开他的武装物流链条,对方只有死路一条,不过他耗费心血,不是为了开京东。
大明货币是银子,货物能快递,银子自然也能,遍布关津的镖局仓配中心,添个牌子就是票号,这才是办镖局的目的。
汇通天下靠银票,银子变银票,等同发行货币,谁掌握货币发行权,谁就掌握了世界,因此马某宝膨胀时期,敢对央行大放厥词。
到家太阳尚未落山,胖妞和两个丫环在花园凉亭里玩耍,小家伙看到哥哥,捧个彩偶跑过去,哭丧着脸撞他怀里,委屈巴巴说:
“大兄你看,阿福腿掉了。”
“是不是又嫌他偷懒,泥偶不结实,老是挨板子肯定会坏的嘛,走,咱们做大风车玩。”
张昊顺手摘个月季花给她戴上,抱起来举高高,胖妞坐在哥哥肩头,有些迷糊。
“大兄,大风车是什么呀?”
“等下你就知道了。”
张昊让小莺去前衙公廨借浆糊,又让小燕取纸张和线绳,自己带着妹妹去厨院取柴刀。
砍两根老竹,先做了一个迎风哗哗飞转的风车,剩下的材料糊个风筝。
风筝放飞,小家伙拽着绳索,仰脸在花园里来回跑,高兴得大呼小叫。
晚饭后,张昊又被叫到书房,不等父亲开口,便坦白了自己和冒青烟达成交易之事。
张老爷原本面沉似水,闻言便感觉头顶上焰腾腾火冒三丈,深吸气压下怒火,冷冷道:
“一省之利换了封书信,想必对你很重要,你想参加秋闱乡试?”
张昊目瞪狗呆,心说父亲你歪打正着了,孩儿不孝,不但要参加明年秋闱,还要参加后年会试呢。
“父亲,你想哪去了,江南经销权卖了不假,江北咱还得建皂坊、开铺子,老管家如今在京师,可他罩不住这么大的摊子,有了冒青烟这封信,办事就容易多了。”
“没他就办不成?!”
这话说出口,张老爷的心仿佛一下沉入万丈深渊,底气和火气忽然就没了,脸色一片颓然。
盐务是朝廷重要财政支柱,而今理盐大权,就在鄢茂卿手里,背后还有严家父子撑腰,自己一个小小知府,凭什么和人家相提并论?
这尚在其次,最扎心的是,鄢茂卿当年不过是行人司从七品行人,一个在各大衙门之间穿梭跑腿的家伙而已,起点比他差了一大截。
可如今呢,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中,地位判若云泥,儿子当然要选择鄢茂卿做靠山。
他今日一整天都无心办公,来回琢磨儿子的话。
妻弟、旧友,与他有书信往来,朝堂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他,他心里明白,儿子说的没错。
严嵩确实老得不像样子,皇上笃信妖道陶仲文的二龙不能相见之说,至今不立储君。
更诡异的是,裕王为了岁赐,竟然要给严世蕃送礼,严家难道不怕得罪未来的皇帝?
前路云遮雾罩,他难以辨明方向,哪里敢轻举妄动,否则不会在常州一待就是六年。
张昊见父亲一直隐忍,很是欣慰,他认为自己昨晚的逆耳忠言起作用了。
毕竟有奶奶撑腰,掐灭父亲索方之念不难,难处在于,父亲有一颗勇攀仕途高峰之心。
好在严嵩到了阎王不请自己去的年纪,从父亲的状态来看,貌似不敢在此期间跑官。
其实一府之尊,时局比他清楚,无非是身在此山中,才导致不识庐山真面目。
父亲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他有些惭愧,毕竟父亲的心理负担是他加上去的,安慰说:
“父亲春秋正盛,以父亲的资历能力,找个合适位置还是很容易的,等冒青烟尝到甜头,我再找他谈谈,中枢先别去,熬死严嵩再说。”
这是儿子对父亲说的话?老子用不着你教我如何做事!
冒青烟算个屁,老子要是还在中枢,难道坐不得他的位置?!
君子怒而不愠,张老爷是讲究人,心里话硬是忍着没有说出口,憋得老脸都扭曲了。
张昊见父亲一忍再忍,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谏言被父亲认可了。
他给父亲奉上一杯茶,把开镖局的事说了,牵涉芙蓉皂运输贩卖,父亲还算理解。
说到和汪家父子合作的事,父亲又惊了,那深深凝注的目光,换个人肯定撑不住。
不就是被儿子发现贪赃枉法么,古今当官者,有几人干净?张昊不当回事,依旧叨逼叨。
他把合作的事扯到为百姓谋福祉上,鼓吹能给父亲大人捞一笔政绩,末了道:
“父亲,我明天就回,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只要你把铁料送江阴,砻磨入冬能全部造好,王天赐若是愿做生意,让他去江阴就是。”
王天赐是王氏弟弟,张昊见父亲端着茶盏皱眉沉思,就当他默认了,蹑手蹑足退出书斋。
次日上午巳时,邢谦一行人马准时来衙。
张昊为了哄住大哭的妹妹,费了老鼻子劲,答应送她小狗,还会按时送糖果好玩意儿,小胖妞这才哭啼啼答应放他回去。
手不释卷张文远貌似无动于衷,一路跟到后宅大门口,始终不说一句话。
张昊接过王氏递来的纸袋,抽出文书看一眼,是父亲为镖局开的保结公文和关凭,他恭恭敬敬给王氏作礼道别,对面无表情的弟弟说:
“回去我给奶奶说一下,年底让父亲带你们一块去江阴玩。”
文远脸上总算见到笑容,偷偷瞄一眼母亲,给大哥挤挤眼。
父亲每年去江阴,从不带他,这下子好了,大哥答应教他骑马呢。
张老爷在前衙签押房,似乎忙得走不开,不愿见儿子而已,要银要方都嫌丢脸,有老母为其撑腰,又不敢硬来,只能干窝火。
原路返程,邢谦这厮半路会友,耽搁了一夜,次日换乘马匹,中午就到了县城。
张昊得知奶奶在午睡,带着邢谦一行人马出城,直奔田庄,青钿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小赫在庄上养伤。
第34章 好事多磨
到庄上,张昊亲力亲为,将客人安顿妥当,撒腿跑去师父小院。
“少爷以为我死了?”
赫小川笑着从李子树下的藤椅里起身,看上去瘦得吓人,眼窝、脸颊凹陷,都脱相了。
“活着就好。”
张昊抹一把喜极而泣的眼泪,问师父:
“江恩鹤还在打官司?”
“你走后第二天,这厮也乘船走了。”
老廖摇着蒲扇说:
“原以为他要去常州,没想到船在得胜口没停,径直去了金陵,若要找到李子同,得从这厮身上下手,索性让他多活几日,小陈在那边盯着。”
小赫把当日被利用和脱险之事道出。
张昊听罢,问起船上的情况。
小赫上船后,并没有见到那个所谓的“贵人”,又急着逃命,没太注意某些细节。
张昊就此打住,又问了县衙办案进展,把自己和冒青烟的交易告诉师父。
院外传来无病的吵闹,小丫头被守门的胖虎挡在院外,气得跳脚,王八拳一通乱打。
她旁边还有个眉眼如画的小女孩,正是遇难投水的孤女寄莲。
“都在学堂念书,你跑回来作甚?晚上千字文再背不下来······”
老廖拍桌子呵斥,见两个小家伙一溜烟儿逃了,苦笑道:
“那个寄莲人小鬼大,生得又水灵,庄上没人不喜欢,大前天哄着保田,带上无病她俩去县城,若非青钿说起,我都不知道这回事。”
大意了!张昊气得拍自己脑瓜子,他把这个路上捡来的孤女给忘了。
他在田庄投入了大量心血,一块糕点、一株青菜、一件器物、一间大棚、一个庄客,无不关乎他的理想和抱负。
一个孩子,特么有福不享,有书不念,偏要访老农、拜工匠,拱田沟、钻作坊,含辛茹苦这么些年,我容易么?!
诸葛一生唯谨慎,大业绝不能失于大意,得亏死丫头来田庄不久,必须赶走!
老廖喝一口清心败火的莲心茶说:
“松江府买的地皮有些麻烦,灶户和当地百姓不和,咱们夹中间两头受气,我算是看明白了,汪七蛋这个蠢货屁本事没有,太不中用!”
胖虎把饭菜送来,张昊边吃边听师父细说端详。
原来汪、施俩货贪便宜,买的地皮有问题,被当地人围殴打伤,师父无人可派,只得雇打行裘花去一趟,然后也栽进去了,正发愁呢。
“地皮牵涉地方群体间的矛盾,得从官面上入手,我过去瞅瞅,实在不行师父再出马。”
张昊呼呼噜噜往嘴里扒饭。
打行顾名思义,打人和替人挨打的行当,乃时下新兴行业,这些年有蔓延江南之势,打行兴起的根源很简单,江南“赋”甲天下。
重赋盘剥,质库参与,屁民靠桑蚕创收苟活,纺织业渐渐兴盛,加上外省流民涌入富庶江南,城镇犹如雨后春笋,纷纷崛起。
无业流民就是大明打工仔,其中做流氓的也不少,加之倭乱募壮成风,市井恶少乘机群聚,拉帮结派抢地盘,打行应运而生。
太阳下没有新鲜事,进城务工,城市崛起,资本主义萌芽,世风随之大变,怪案层出不穷,社会治安混乱,地方官无力应对。
衙门失能、官员失职,民间矛盾只好诉诸有活力的社会组织,打行生意想不兴隆都难。
裘花,本地人,与小赫一样,是个令人头疼的古惑仔,混过苏州打行,后回江阴自立。
本地袖手闲汉有裘花呼保义,从此抱团,揽讼霸市、聚赌包娼,搞得江阴乌烟瘴气。
租赁张家楼面的老房被打行敲诈,给老姚诉苦,老管家又给奶奶回报,添油加醋。
奶奶得知打行胁迫寡妇再嫁谋利,气坏了,随着县衙严打,裘花销声匿迹。
这厮躲在黄田荡而已,当年他想研究一下火器,曾让裘花帮他买倭铳,二人算是老熟人。
花胳膊太岁是裘花诨号,在太湖周边叫的颇响,师父无非是借其名头,行震慑之事。
可惜强龙不压地头蛇,眼目下,他身边其实有一个趁手的大杀器,冒青烟幕友邢谦!
如何把这位老兄忽悠到松江呢?嘶——啊——
他突然被无意中嚼烂的辣椒拉回神思,慌忙搁碗伸舌头,接过胖虎递来的凉茶猛灌。
师父不知何时走的,院里只有主仆三人,张昊啃着馒头,掀开小赫布衫瞅瞅,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后背肩胛上一道老长的刀疤,天热怕化脓,也没有包扎,老虎嘴似的瘆人。
“你可千万别吃辣椒,先在庄上养伤,对了,师父不是救回来一个叫、叫什么来着?”
小赫笑道:
“叫周淮安,在菜籽仓库躺着,这家伙的命真硬,肋骨断了几根,腿也断一条,昏死过去几回,廖庄头说只要他能扛过这个夏天,就能捡回小命。”
邵大侠与周淮安之间的恩怨,张昊估计小赫已经知道,没必要再浪费唇舌,他吃饱喝足,又去找邢谦。
伙房老袁在客院收拾碗筷,说客人好奇,吃罢饭就去了皂坊。
邢谦在皂坊茶棚下坐着,见张昊过来,拉住他盘根问底。
一边的金盏鄙夷撇嘴,这人一开始对她不屑一顾,得知她是管事,又来讨好,真是够贱!
张昊给竖眉立目的金盏挤挤眼,邀请邢谦去成品库瞧瞧。
“哦,你说那个烟囱啊,均益兄,你没去过铁场?大烟囱而已,咚咚响是在榨油,别处是人力踩踏油锤,我这里用水车替代罢了。”
来到仓房,邢谦接过一块嫩绿的香胰子,再看堆满库房的木箱,惊得口吃:
“这、这么多!浩然,这些都是香皂?”
“都是银子,我家糕点坊需要油料,一直在推广芸苔,油料储备还算充足,这些货丢进市场,翻不起浪花,原料匮乏,工人不足,导致香皂有价无市,松江基地若是建成,你懂的。”
张昊为人向来实诚,道明原因,盛邀老邢同去松江府,参观还不见鬼影的制皂基地。
二人到处遛跶,后半晌回客院,一番商谈,签下供销合约,邢谦终于掏出鄢茂卿的书信。
这是一位长辈写给晚辈的家书,冒青烟言辞恳切,勉励大侄子张昊,要虚心做人,踏实做事,有困难找官府,我皇明自有律条王法云云。
古人对名帖十分看重,尤其是写有师徒双方姓名、官爵、关系的门生帖子,那就是护身符、保护伞,这封信的妙用类似官场门生帖子。
换言之,有了这封信,张昊和鄢茂卿就是实打实的叔侄关系,随时可以拉大旗作虎皮。
他看一眼信笺上的私印,心满意足收起,辞过邢谦来到师父小院,提笔给杨云亭写封信,连带冒青烟的信一并交给师父,主仆二人策马回城。
到家夕阳还剩些余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打捶丸,缰绳丢给胖虎,张昊进院转去账房。
挑帘见春晓坐在竹椅里看书,屋里闷得要死。
“活受罪,去过庭坐着不凉快呀?别倒茶,我给你说个事。”
张昊嘟囔一句坐到桌边,把寄莲的来龙去脉说了,伸手在脖子上挠挠痒,瞅一眼,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污垢,起身道:
“她多半受齐家指使,反正不安好心,我让青钿带她和无病来玩,你把她留下,庄上人都被她哄得团圈转,跟着你最好不过,把你对付我、嗯,狠狠教训就是。”
春晓蹙眉,“交给衙门不行么?”
“送出去反而打草惊蛇,一个小孩子再坏能坏到哪里去,我要看看齐白泽在憋啥坏水,给你找个小丫头使唤还不好?”、
张昊拉开帘子出去,懒得陪她叽歪。
他从小就和春晓在一起,太了解对方的性子,小心谨慎,屁大的事也要左右试探。
进来垂花门,断续的琵琶乐声飘出小院。
青钿她们和一群曲班小优儿坐在梨树下玩耍,见他进院,乱纷纷行礼。
张昊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服去后园,给奶奶汇报常州之行。
晚饭后陪着奶奶遛弯纳凉,说起师父派人在松江建皂坊的事,恰好鄢副宪幕僚要巡视盐场,自己想和对方结伴同行,去长长见识。
老太太得知有军士随行,嘴上埋怨孙子一刻也闲不住,却颔首默许了。
修齐治平男儿事,修身齐家是根本,她这些年把家事慢慢放手,孙子没有辜负她。
小家伙不但身子骨比从前健壮,就连父子关系也在好转、
看着孙子喜眉笑眼,要陪她回楼,老太太鼻子有些发酸,笑着让小家伙自去。
丫环扶着回了看山楼,老太太摆摆手,独自去堂上奠酒焚香,告慰逝者先人。
第35章 多事之夏
张昊临行前去趟县衙,找胡老师询问半仙局案情。
胡知县逮住爱徒大倒苦水。
“丹阳来信,不见邵昉踪影,都说李监生是顺天人,几千里地,派谁去、谁愿去?
那些客商三天两头来闹衙,我上哪捉贼去,不做样子也不行,他们肯定要上告。
眼看就要催粮入库,偏又遇上这档子事,都快愁死我了,你父亲可曾说些甚么?”
张昊摇头,“老师干嘛不去找沙千户借人,所里巡捕官难道是摆设?”
老胡脸上愁云重重,“夏典史一听说牵涉藩王就告病,再说了,衙门捕役你都认识,哪个中用?去丹阳查案便是沙千户派的人,那些狗东西只知道李监生是北地口音,几千里地,人海茫茫,就算沙千户派人,我也出不起差旅钱!”
张昊无话可说。
国初卫所巡捕是治安主力,如今地方治安全靠佐贰典史,招募的捕役都是老油子、泥腿子,要想破案,看来还得靠自己。
胡知县试探道:“我旁敲侧击,江恩鹤不敢再纠缠,已经离开黄田港,那些客商不傻,而是装傻,谁敢得罪楚王?认倒霉又不甘心,毕竟数万银两,我千方百计抚慰,始终不见效,要不······”
“让他们上告好了,老师你忙,我还有事。”
张昊起身就走,老胡太可恶,既害怕苦主上告影响考评,又无力破案,便想把皮球踢给他,身为父母官,一点担当也无!
去府城之前,他是真的怕此案闹到父亲那边,如今则不怕,父亲更不会怕,甚至根本不在乎,抓不到罪犯无妨,拖下去即可。
至于击鼓鸣冤、拦驾告状,都是瞎扯淡,律有明文,除非地方官不受理,否则越级上告会很惨,先打个半死,再发配充军。
胡知县追出来喊了两声,气得跺脚,小畜生根本不回头,忽见他折返回来,登时大喜。
“浩然,你给他们一些甜头就行,其余交给我!”
“那些商人什么来路?”
这个老胡清楚,赶紧一一说明。
张昊道:“告诉他们,我在松江府川沙堡建作坊,想赚钱就来,过时不侯,学生能帮的就这些,家里拜托老师,学生告辞。”
方才他有些毛躁了,案子与自己有关,闹大却有损张家名声,这些客商能被人骗去上万两银子,可见家大业大,也许能废物利用一把。
他相信老胡的忽悠功力。
自家田庄不缺船只,选了大小三艘渔船,顺流进入大江。
川沙堡码头是个回水湾,船老大看到自家田庄的渔船泊在岸边,缓缓靠了过去。
守在码头看船的庄客见是少东家来了,让一个船伙带路。
一行人十多人,出镇子向东,惟见荒滩苇荡,无边无际,穿过一片荡地向南,视野逐渐开阔,农田屋舍三五聚落。
五六个蓬头垢面、背扛苇柴的人突然从苇丛中钻出,两伙人斜喇里撞个正着。
“呛啷——!”
胖虎和邢谦的随从纷纷抽刀在手,带路船伙忙道:
“少爷,都是住在附近的灶户,如今地皮是咱的,不过这一季的作物和柴禾还是原主的。”
大明户分三等,即官、民、贱,籍有军民匠灶乐等,其中的灶,就是灶户,盐民也。
张昊摆摆手,继续赶路,问那个船伙:
“盐场不是早就搬走了么,为何还有盐民住这边?”
戴着旅行竹笠的邢谦在一边笑道:
“秀才公,这些人是水乡抽调过来的灶户,只会种田,不会煮盐,不住这里又住哪里?”
听了邢谦解释水乡与沿海灶户的区别,张昊又长一番见识,感慨道: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受教了。”
到坊区时候,暮色已经笼罩四野。
库房在打地基,沟壑遍地,木料石材山积,南边纵横几排工棚,挨着河边是一片新搭的窝棚,民夫匠作们陆续下工,炊烟处处。
汪琦听见外面喧闹,拄上木棍,一蹦一跳出屋,施开秀从工棚那边过来,也是拄着棍子,叫声少爷,都是羞愧欲死。
张昊打量两个瘸腿大将,忍不住发笑。
来路上他问过船伙,当地人专捡管事的打,江湖大哥裘花更惨,至今还在县城养伤。
来到临时搭建的茅草房里坐下,喝口茶道:
“说说看,到底咋回事?”
汪七蛋惨兮兮回禀。
来华亭买地,他牢记庄头嘱托,不敢招摇,牙人带着他连跑了数日,最后相中川沙堡这块荡地。
有河、有林、还靠近大江,完全符合少爷要求,而且卖家请来下沙盐场的总催官,以及南汇卫所的军校做保,买卖顺利成交。
川沙堡皮员外有林地木材,曾给宝山卫所修过江防,双方达成协议,包下皂坊营建。
不料开工当天,官府突然登门,说是私占民田,施开秀去趟衙门,拿出契约、报上家主名头,这才顺利施工。
事情还没完,周边村民被曲家撺掇生事,根本不讲理,上百人一哄而上,混乱中,汪琦和施开秀二人的腿被打断。
随后裘花带着小弟赶来镇场子,去百客堂曲家摆道讲数,据说前脚进门,后脚便抬去县城,腿没事,两条花胳膊断了。
旁边护院小施做补充,又有行家邢谦解释盐业灶户现状,张昊总算理清了头绪。
国初,朝廷把江南水乡民户编为灶户,迁到沿海煮盐,盐课司配给荡地、工具等。
奈何煮海熬盐是技术活,水乡灶户只会种田,于是在荡地种粮,换沿海灶户的盐交课税。
如今朝廷允许盐课折银上交,过去的互助关系随之解体,改荡垦田的浪潮暴发。
荡地赋税低,适宜种棉花,狗不理荡地变成了香饽饽,各方强权争相吞并。
县里来征役税,地主诈说这是灶户荡地,盐课司来收课,地主就推诿荡地被州县侵占。
来坊区找茬的是东乡望族曲家,说汪琦买的地一半都是曲家的,不赔银子此事没完。
卖地的是下沙盐场灶户杜员外,眼下正广招流民流犯,为朝廷制盐,先富带动后富哩。
张家买的这块荡地,表面是本地两家豪强争利,背后牵涉官府与盐课司的利益纠纷。
至于靠荡地生存的苦逼原主——水乡灶户,被压榨利用的世袭牛马罢了,死活没人在乎。
邢谦冷笑一声,“浩然勿忧,此事交给我好了。”
张昊拢手道谢,又细问汪琦几次争斗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心里有点小担忧。
汪、施二人武艺不咋滴,但裘花曾吹嘘练过武林绝技“金针指”,江湖又名“阎王帖”。
据说此技乃打行的招牌活儿,门内秘传,特意在阴月、阴时、阴地练就的内功。
这种阴劲可以根据需要,定人何时身死,想让对方三更死,阎王绝不留命到五更。
裘花给他表演过,拇、食、中,三指发力,能把石子、黄豆捏成渣,着实有些道行。
这厮牛皮吹上天,特么两条刺绣的花胳膊眨眼被人打断,曲家凶猛,不可不防!
张昊晚上竭力礼让,将自己的豪华茅屋留给邢谦睡,他和胖虎去匠作搭的低矮窝棚凑合。
邢谦异常感动,连夜给恩主鄢茂卿写信,把本地盐场实情仔细道来,这是身为一个幕僚的职责,当然也不忘回报此行肩负的重任。
张昊天没亮便顶着熊猫眼爬起来,这趟出门准备不足,没带驱蚊香,夜里被蚊子咬惨了。
吃过早饭,邢谦留下两个随侍,带上其余手下去下沙盐场考察盐务。
张昊去趟川沙堡,把当地仅有的两匹劣马买下,送回工地给瘸腿大将代步,又买了几担酒肉装船,扯帆去最近的南汇卫所。
他要去借兵,据说本地不时有倭寇流窜,无恶不作,不弄些蟹兵虾将傍身,睡觉不踏实。
船只顺流而下,南汇中后所码头很快就到了。
江岸小集市只有几十间民房,茶寮下坐着巡逻士卒,小船缓缓靠岸,张昊站在船头招手,唤士卒们帮忙挑担。
一个小卒过来,听说这些人要去卫所劳军,顿时疑心大发。
鬼听说过世上还有劳军这档子事,百户老爷说打头阵的都是假倭汉奸,倭寇狡猾着呢,
这小卒脑子转得特别快,拔腿就跑,嘴里大呼小叫:
“倭寇来啦!倭寇来啦······”
集市上十来个士卒挺枪抽刀张弓,一边做战略转进,一边跟着呼喝大叫,还有人吹螺号报警。
小码头顿时鸡飞狗跳,人们四散奔逃。
拥军模范小张秀才瞠目结舌,被胖虎一把拽进船舱。
好在邢谦留下的两个随从被他带来,都是转运司衙门派给鄢茂卿的护卫,其中一个卸下腰刀跳上岸,大声报出名号,把腰牌扔了过去。
大伙赤手空拳上岸,十来个士卒登船检查一遍,这才彻底放心,赶紧吹号消除警报。
士卒们喜滋滋挑着酒肉带路,堡城盏茶工夫即到。
适才闻警关上的城门打开一条缝,一个总旗带兵出来询问,骂骂咧咧喝叫开门。
城楼上号角声声,给别处的烟墩烽堡报信,躲进城中的百姓确认太平无事,纷纷往码头跑,搞得张昊怪不好意思。
大明是异地为官,当兵也一样,都是外乡人,因此有自己的城池,不过多数卫所都是从国初驻防至今,军官士卒早就融入本地了。
中后所城堡不大,商铺、匠铺、民居齐全,在城中营生的人,大多都是军户家属。
一行人来到署衙,卫兵毫不客气,收缴了几人的随身兵器,这才带他们来到大厅上。
徐百户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披甲端坐堂上,盔甲估计是方才套上,汗津津的黑脸上布满怒火,客人见礼也不理会。
检查完几担酒食的亲随上堂回禀,徐百户这才脸色稍霁,正准备说句客套话,见那三个大汉不打招呼就坐下,脸上登时又是乌云密布。
“是学生疏忽,这位是杭州兵备副使辖下千总官,白景时白大哥,其余二位是白大哥属下,鄢总宪巡盐两浙,借调几位大哥来吴淞转盐司······”
“贵客大驾光临,何不早说!”
张昊眨巴眼解释,徐百户惊叫起身。
“诸位原谅俺大老粗则个!”
说着就要大礼拜下赔罪。
邢谦的两个跟班被这个百户惹恼火,冷眼坐着,一动也不动,胖虎纯粹是猪鼻子插葱。
张昊忙不迭搀住。
“徐大哥,使不得!路上王小旗对我说,徐大哥你是杀过倭寇的大英雄,这不是折煞我们么?”
“小官人莫再提,惭愧,惭愧!”
徐百户恼恨下面疏忽,礼节十足,挨个再三赔罪,诚意满满。
白景时这才起身见礼,主动说起自己根脉。
贵人贵客临门,徐百户大喜过望,呼喝手下速速备宴。
第36章 欣逢明主
本就是午饭的点儿,大江边也不缺鲜鱼,膳夫又杀了一只大公鸡,配上豚肉、时新菜蔬、凉调小菜,大碗大盘摆满一张八仙桌。
众人去后院树荫下就坐,徐百户卸甲敬陪,开了一坛白泥头酒,挨个给大伙斟酒赔罪。
酒是话媒子,三巡过后,话便越说越投机,适才的不快尽皆烟消云散。
张昊人小,饭量也不大,填饱肚子,专职给大伙斟酒,听他们哥哥弟弟叫着,大吹牛皮。
原来白景时早年奉都司抽调,去宁绍兵备道训练民壮,当时鄢茂卿在永嘉建沙城盐场,因为人手不足,便把老白这些大头兵借去使唤。
冒青烟此番南来,已是官升副宪,职务称总,老白再遇恩主,风云际遇,得了一顶营兵千总的官帽子,与徐百户一样,都是六品校尉。
徐百户面粗心细,发现白景时几人与小秀才关系亲热,可每逢斟酒,礼数丝毫不差,分明以小秀才为尊。
他不着痕迹的询问一回,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而来了,当即告罪离席,须臾,骂骂咧咧带个手下进院。
此人张昊见过,正是上午在江边带队巡逻的王小旗,徐百户哐嗵一脚,把这厮踹到树荫下,骂道:
“该死的畜生!说说你都做了甚么好事?”
王小旗咕咚跪在张昊椅边,哭丧着脸痛陈己过,还把先富灶户杜员外给的五两赏银拿了出来,不用说,给杜员外卖地做保的就是这位。
“王大哥快起来,给你就拿着,只要不隐瞒上司就好,此事与你不相干,去忙吧。”
张昊让胖虎扶王小旗起来,表明自己态度。
徐百户松了口气,呵斥小旗官滚下去。
膳夫撤宴摆上新鲜果品和茶水,徐百户大倒苦水,给张昊倾诉卫所诸般艰难,虽没有明着撇清自己,其意不言自明,贪墨荡地他也有份。
张昊慨叹卫所兄弟日子艰辛,盛赞徐大哥为国守卫海疆不易,再次表明态度,顺便道明来意。
徐百户听说小秀才要在本地建皂坊,还要借士卒训练民壮备倭,当即大包大揽,拍胸脯子应承,悬着的心肝儿总算是落了肚。
他心里有数,这个小秀才的身份绝逼不简单,奈何滴酒不沾,正发愁如何赔罪呢,周边卫所大把,人家偏向他借人,说明不会记仇,看得起他!
事情办妥,张昊急着回去,老徐还记得小秀才席间说起鸟铳大筒的事,特意让人拿来一杆倭铳做回礼,又亲自送到江边才罢休。
张昊用了几天的时间,把自己地盘跑遍,做完初步勘探测绘,宅进新建的豪华茅屋搞规划。
万事开头难,但也用不着斗霜傲雪二十年,树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
张昊写份布告,让两个瘸将军安排人手照抄,又让工地木匠打制小木桶,熬制浆糊。
汪琦看罢布告,使劲揉眼睛,怀疑少爷大意写错,蹦跳着去确认,吃顿训斥,老实照办。
第一批宣传硬件备齐,张昊把任务交给王小旗,毕竟官方身份才有公信力。
王小旗喝令手下收拾行装弓刀,带上布告浆糊,分头行动。
次日就有乡民来工地打听,张昊接着分发布告浆糊,众人领了赏钱欢喜而去。
第三天,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少拖家带口跑来,喜领赏钱和布告。
第五天,王小旗分兵两路,一路带劳力向苏湖进发,一路乘船转战江北州府。
第七天,人流开始源源不断向工地汇聚,八方震动,松江府正堂和金山卫署视若罔闻。
为啥不管?因为当官的没有傻子。
吴淞而南海口,兼水陆之险,倭狗最爱在此登岸,进犯江北、江南,军民却无力防守。
当地遍布海岸滩涂、运盐沟汊,虽有港汊,每多砂碛,难于屯御,倭患连年,百姓十室九空。
否则徐阶阁老不会全家搬去江右,与严嵩做邻居,当然了,松江府产业自有下人打理。
本地突然来了个钱多不怕死的家伙,大兴土木,大利地方,当官的高兴都来不及。
“少爷,田管账让我过来,这是半月的伙食费用,银钱耗费太大,你看?”
皮忠拿着采购账本进屋,恭敬奉上。
田管账是胖虎,张昊手下乏人,肯定不会让肥厮闲着。
他停下绘图,翻看账本,最近半月费银一千二百七十多两,主要是储粮备冬。
皮忠确实垫付不起,这家伙是土木营建商皮员外本家小辈,求到施开秀,包下了伙房。
“二钱银子一船,吾操!鱼虾论船卖,真格恁便宜?”
皮忠小心翼翼回道:
“少爷,这还算贵的,大的好说,小鱼虾平时根本没人要,咱这边聚了几千人,崇明岛渔户蜂拥过来,跟捡钱一样,确实不值个甚。”
张昊拿拇指上的阴阳螺纹蘸蘸盒里印泥,在单据上按下,交代道:
“还是那句话,蒜瓣让大伙敞开吃,茶水供应要及时,不准他们喝冷水。
谁要是拉肚子,伤风咳嗽,立刻报上来,要是不当回事,就回你的川沙堡。”
皮忠赶紧打保证:
“每天上下工小的都会亲自带人去工棚巡视,少爷你放心,小的一定不敢马虎!”
邢谦等皮忠离开,进屋笑道:
“把厨子当郎中用,真有你的,明日我就走,你确定不用我帮你了结此事?”
“没必要,自打你过来,曲家再没动静,可能是识相变乖,乡里乡亲,日后还要相处,没必要为难他们,对了,杜员外退还的荡地银子你得拿一半,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邢谦笑道:“这是你的银子,我拿了才是心里不安。”
张昊瞪眼,“什么话,我是沾你的光,江滩那些地等于白捡,你若不要,就是不把我当朋友看待。”
邢谦哑然失笑,他是举人出身,对方一个秀才,即便是知府公子,他也没放在眼里。
现今不同,工地日新月异,数千人马如臂使指,人手还在源源不断的增加,这种手段和魄力,足以让他刮目相看。
“那我就收下,本地人咋说你来着?哦、使钱撒漫的大佬倌儿,对了,前日那几个商人是咋回事,怎么个个一脸的晦气?”
“确实晦气,楚王家人做局,哄他们筹款买皂方,然后卷银潜逃,谁敢查案?此事终究由我引起,油菜推广交给他们,也算拉他们一把。”
牵涉宗室,邢谦就此打住,合拢折扇敲打着手心,缓缓踱步说:
“我把白景时留下,他的人手随后就到,货运、书信往来的事交给他,地不够用只管往下游占,沿海倭寇流窜最要命,你千万小心。
明天我去吴淞转盐司借船,顺便向他们要清册,这趟没白来,下沙九场、近两万盐丁,在册灶户丁口竟然不足半数,裁撤势在必行!”
张昊点点头,此事与他无关,自然不会多嘴。
邢谦给他说过这边的盐务,吴淞盐课是负数,拢共欠了朝廷六十余万两银子。
管中窥豹,大明盐政早就烂透了。
次日送邢谦逆流而上,张昊陪同,名曰依依不舍,其实想要榨干老邢的剩余价值。
邢谦出面,替他在川沙、宝山千户所分别借了五十名士卒。
张昊得意洋洋返回东乡工地,邢谦说用地只管往下游占,他岂会客气。
这边渔业资源丰富,只要把捕捞队和冰窖建起,他有信心带领大伙致富奔小康。
特么煮海哪有海底捞挣钱,至于倭寇,老子挥手就是数万小弟,小矬子只有食屎的份!
松江皂坊大收工农商学兵,工地全面开花。
前来赚钱觅食的男女络绎不绝,害群之马在所难免,卫所兵的震慑作用开始凸显。
几个小旗领上月银,干劲爆棚,日夜操练护坊队招募的壮丁。
忙起来日子过得飞快,霜露悄然而来,绿树华叶渐衰。
自古逢秋悲寂寥,但在张昊眼里,秋日胜春朝,雁阵排云上,豪情干碧霄!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修建的江堤一日长过一日,渐渐有望不到边的趋势。
通往江边的石条路已经修好,四辆大车并行绰绰有余,三大码头营建仍在继续,打夯号子此起彼伏。
港口来往的大小船只络绎不绝,赛雁阵,似蜂群,多是运送营建材料的上游州县民船。
工程翻倍,皮员外力有不逮,被江恩鹤坑骗的两个商人包下建材采买生意。
其余几人也签下合约,回江北老家推广油菜种植,合约很简单,菜籽换皂引,凭引领皂。
东乡工地大得一眼望不到边,异日必将货如山积,江北市场饥渴如怨妇,优先供应权拱手让出,谁要是不干,那就是无可救药的傻缺。
一艘插着杨舍守御所旗帜的货船进港,坐在江边吹冷风的张昊背起倭铳,跳下大堤。
民夫们登上守御所的大福船,搬运铁器部件,骡马大车轻松驶上马路,车把式们吆喝牲口,喜笑颜开,也只有他们才能体会坦途之妙。
圆儿飞跑过来叫少爷,兴奋得像个小麻雀,完全没有注意到张昊拉着一张臭脸。
他没想到青钿她们会来,这边临近出海口,不但有倭寇,还有贼窝,没错,说的就是崇明岛沙匪,他每天睡觉都抱着鸟铳。
江风猎猎,青钿一袭家常天蓝散花氅衣,抓住他手跳上岸。
她打眼就看出张昊心思,不乐意她来这边,从袖里掏出两封信给他。
“昨日临清镖局送来百十人,文武都有,廖庄头没让过来,说是再看看。
给你带了些衣物,胡知县那笔帐还了,哦、春晓已经把寄莲留下,老主母没说什么。”
“这边乱七八糟的,没处住,告诉奶奶我好着呢。”
张昊伸手把东张西望的圆儿拉身边,路上都是车马。
青钿拢住翻飞的氅衣说:“江边风大,你回去吧,货物很快就卸完,我上船等着。”
码头有简易龙门吊,货物卸起来很快,张昊目送青钿她们乘坐的船只离开,上马回皂坊。
老远就看见自己住的茅屋前围了一群人,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头。
裘花吊着两条断臂迎过来,哈腰小声给张昊嘀咕,一副忠心耿耿的狗腿子模样。
“少爷,曲连举要见你,当日我客客气气登门,就是这个小娘养的让人动的手!”
人群散开,只见这位曲家二公子相貌颇佳,头戴不晋不唐之巾,身穿夹色绸纱绕缎道袍,足蹬三镶官履,端的是富贵风流逼人。
“百客堂曲二公子是吧,久仰久仰,有事儿?”
张昊拱下手,扭脸呵斥围了一圈的工头、厨夫、闲妇。
“没事干是吧?宿舍盖不好,入冬冻死你们!”
闲人们一哄而散,曲连举温文尔雅见礼,微笑道:
“在下奉家父之命,来请张公子赴宴。”
说着好奇的打量这个黑瘦黄口小儿。
两截棉布短衣,罩件皮坎肩,腰挎倭刀,背扛倭铳,不伦不类,嗤,还真是长见识了,原来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是这个德行。
他是头一回来这边,内心被狠狠的震撼了一把,风传这处工地大得骇人,若非亲眼得见,他实在无法想象,竟然大到这种地步。
两条十字交叉的青石大马路最扎眼,北边通往江边,东边一眼望不到边际,难道要修到海边?
这哪里是建皂坊,分明是营造城镇!
“你也看到了,我忙的很,赴宴就算了,有话你直说,若是此地说话不便,咱们进屋谈。”
张昊把鸟铳取下来递给王小旗,展臂延手相请。
曲连举颇有些羞恼难堪,曲家在东乡定居五世,代代不乏入仕为官者,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当面拒绝曲家的邀请,瞥一眼低矮茅屋,想到叔父的交代,忍气吞声道:
“早前多有误会,其中因由一时难以解释清楚,大家既然同居东乡,理当睦邻友好,今日诚意相请,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岂不是好?”
“关键是我一直就没进步,何来退一步之说。”
张昊指指着裘花吊在脖颈的双臂说:
“你我读书,所求不过一个理字,伤筋动骨一百天,现有伤者三人,月银一两。
误工百天,加上汤药费,算你一百两好了,行凶者交官府按律惩治,曲公子意下如何?”
“这里是华亭,不是江阴!我曲家更不是任你拿捏之辈!”
曲公子仿佛遭了奇耻大辱,脸皮涨得通红,他本就不想来,羞怒之下,再也忍耐不住,甩袖便走。
张昊摊手左右看看,无奈道:
“这人好没道理。”
裘花点头如捣蒜,添油加醋说:
“少爷你不知道,这厮父子俩都不是好鸟,老家伙纳房小妾,马上风瘫在床上等死。
本地蹦得最欢的就是这小子,眦睚必报,沪上闻名,少爷切莫大意,不可不防啊!”
张昊认可裘花的说法,不过防范太被动,有冒青烟这张牌护身,隐患之类完全可以引爆,正事都忙不过来,他没工夫陪这些杂鱼耍子。
“曲公子!听闻令尊顽疾缠身,不久于人世,有事你说话,我也好略尽乡谊!”
曲连举大袖飘飘没走远,闻言一个趔趄,幸有跟班长随及时抢步搀住,才没摔倒。
那竖子所言,分明是直接打脸,简直欺我太甚!
此仇不报,小爷我还有何面目立于人前!
他怒冲冲推开搀扶的跟班,掀帘钻进轿子。
汪琦、施开秀等人望着曲家二公子狼狈上轿,尽皆惊呆愕然,接着便是深深的感激。
少爷平易近人,与人为善,从不恶语伤人,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还不是为我等出头!
裘花心下暗赞,这位小爷端的是虚心纳谏之明主,走过路过,绝不能错过。
张家这条大腿必须抱紧喽,老裘我的荣华富贵,就在这个大佬倌儿身上!
第37章 念旧怜才
张昊把大红底绣花包袱丢床上,坐去书案边拆看书信。
其中一封是父亲手笔,言辞比较隐晦,显然知晓了半仙局诈骗案,要他这个当事人说明情况,另一封是镖局杨云亭来信,汇报工作进度。
信件阅后即焚,寻思了片刻,提笔一一回覆,封缄好让王小旗送去码头。
又往砚台里添些茶水研开,正要接着绘图,一阵风灌进屋里,案上纸张乱飞。
收拾好狼藉,出屋观望天色,阴沉沉像是洗过脏抹布的污水,他心里禁不住有些焦躁。
匠夫、民工都想回乡过年,宿舍若是不能尽快封顶,就没法留住人,到时候靠谁采冰?
他扛枪锁上门,去工棚找渔民请教天气。
高老头丢下手头烂网,褶子老脸笑成了菊花,嘬一口旱烟袋说:
“小官人,今年老天爷照顾,北风比往年晚了大半月,下雨的可能不大,要下就是下雪。”
张昊心里哇凉,甚至能听到结冰的声音。
旁边几个宰鱼的妇人七嘴八舌附和,都说高老头说不会下,雨就绝对不会下。
这些人都是生活在荡地的灶户,他准备搞捕捞队,便把数百户男女老少留了下来。
返回cbd中央商务办公茅草屋,让坊丁把姚老四找来,交代说:
“寒流说来就来,按现有人头采买棉衣,不分老少,先把消息散出去,大伙也有个盼头。”
姚老四咽口唾沫,想反驳这是败家,张嘴问:
“去哪儿买?”
张昊的火气登时就按捺不住,这货主动请缨过来帮忙,奈何是个废物,整日东游西荡,闲得蛋疼,他早就看不惯了,瞪眼吼道:
“松江府衣被天下,你说去哪买!吃饭要不要我喂你?”
姚老四夹紧尾巴,连连点头。
“交给我好了,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张昊写个条子,让他去找胖虎支钱。
大伙房晚上做的水老虎肉,味美无刺,能当馒头吃,张昊连吃两大碗,好奇道:
“啥鱼这是,味道不错呀?”
“水老虎,脑袋有这么大。”
旁边王小旗比划一下说:
“碰巧捉到的,足足有两丈长,腌了两大翁。”
张昊依旧闹不清这水中大王是啥鱼,嘴一抹,起身去伙房,要见识一下水老虎尊容。
鱼脑袋挂在檐下,嘴巴老长,牙齿森然,原来是一条长江白鲟,后世灭绝的淡水鱼之王。
罪过啊,可惜没啤酒,否则烧烤更美味!
出来伙房大院,顺路去各处工地转一圈儿,消消食回屋打拳,听到护坊队梆子一快一慢敲响,擦洗一下,坐灯下翻看胖虎送来的账目。
东乡这一摊子铺的太大,花钱如流水一般,好在冰窖已经建成,只要采冰储存,来年再把渔业合作社拉起来,现金流就有了。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王小旗从门缝探头。
“小官人,有个村、不是不是,有位小姐要见你,说是镇上来的。”
他本想说有个村姑来着,觉得村姑和小官人风仪不搭,还是小姐比较雅。、
张昊愣神,半夜鸡叫,不是,我没有叫鸡呀,也不是,特么这都哪跟哪啊。
“二更天了吧,谁家小姐没问一下?”
“西南区坊队拦住的,说是要见小官人,我让人去问问,这些家伙真是没用!”
“甭麻烦了,带过来吧,让暗哨戒备,事出反常必有妖,防火防盗防倭狗,切莫大意。”
张昊打开门,取下墙上鸟铳上药装弹,火镰放桌上,又把蜡烛挪过来,举枪瞄准,对着门口,看到来人时候,瞠目呆住了。
“你怎会在这里?啊——,我知道了,他们都是你打的!”
张昊大呼小叫,瞪得圆溜溜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啥狗屁小姐,臭娘们原来是华亭人!
幺娘终于不做男子打扮,一身袄裙,外面套件大袖褙子,手里提个小包,看着他笑呢。
张昊把枪收好,放夜猫子进宅,心说我声势闹这么大,又是她老窝,谅她不敢乱来!
“看把你吓得。”
幺娘进屋左右看看,莞尔一笑,关怀备至道:
“天冷,要不要关门?”
张昊阴阳怪气道:
“我晚上吃的三大辣炖水老虎,热着呢,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小生倒是无所谓,就怕有损小姐清誉啊。”
外面不知道是哪个坊丁笑了一声。
幺娘脸上一寒,忽又笑容满面。
“我做的菘菜卷,你尝尝。”
说着把小包裹放桌上打开,包里是大小两个扣在一起的瓷碗,里面盛着几个春卷。
“有毒没有?”
张昊把碗拉到面前,拿起一个撕开,递过去一半。
“你吃先。”
幺娘毫不介意,接过来就吃,两口干掉。
“唔,想不到菘菜鸡蛋也能做得这般好吃。”
张昊咬一口春卷,瞄瞄幺娘,梳着在室女的云髻,衣衫虽然干净,比起白天那位曲公子的骚包打扮,可谓天上地下。
春卷冰凉,咬开馅儿也没有一丝热气,东乡镇子离这里不远,不会凉得这么透,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住得很远。
幺娘毫不客气,拿起桌上的竹罐打开,果是茶叶,提壶泡上茶,拉椅子坐下说:
“原来芙蓉皂是你家做的,当初我还不信,姓齐的倒是好眼力,你卖的有些亏。”
张昊皱眉,“为曲家来的吧,你们啥关系?”
“曲杜两家为争抢这块地皮,一直没有消停过,后来轮番种花棉麦豆,这才相安无事。
偏偏你来插一脚,听说你向曲连举要汤药误工银,我赔给你,这事到此为止,如何?”
张昊算是看出来了,这女人除了武功,一无是处,大言不惭,你以为你是谁!
“你在曲家做护院?他给你多少银子,我十倍给你,百倍也可以考虑,跟我混。”
幺娘脸色变冷,眼神锐利如刀,盯着他说:
“要多少银子你说,我赔给你!”
张昊不耐烦道:“此事与你无关,夜了,我要休息。”
“你!”幺娘猛地拍案,脊背竖立如枪。
“呛啷!咯吱!”外面抽刀张弓的声音响成一片。
幺娘冷笑,想说句硬话,随即又泄气。
“我欠曲家人情,因此相帮,其实我也欠你人情,这样吧,曲家随便你,不过伤人这事咱们两清,你别小看曲家,曲志敬即便致仕,也能给朝廷上疏,我是为你好,换做别人我才不会管。”
张昊差点被她逗笑,他对曲家没丝毫兴趣,反而对她更有兴趣了,诈言:
“多谢你提醒,姐姐,听说是曲连举指使你下的毒手,你欠他什么人情?”
幺娘蹙眉怒道:“你听谁说的?你的人卑鄙无耻下三滥,断手断脚是他们自找!”
张昊讥讽道:“花胳膊我不大了解,汪琦他们为人我清楚,你躲在人群里把他们腿打断,还有脸说别人无耻?”
“我赔你银子好了。”
幺娘眼神飘开,不去看他,端起茶杯吹吹浮叶。
那个花胳膊到曲家亮字号盘道,得知是江阴张家买地,她当时很有些吃惊。
本想手底下见真章,胜败分区直,可恨这厮招数阴损下流,断他双臂是轻的!
“姐,你住哪儿?明儿个我去你家玩,崔大哥回来没有?”
张昊做战略迂回,没办法,臭娘们吞吞吐吐,始终不正面回话。
幺娘登时警惕,她不会再小看对方,兔崽子人小鬼大,从一开始认识就在给她装傻充愣。
“你答应了?”
“曲家叫你来的?”
张昊见她摇头,心里越发纳闷,不是为曲家,那就是为她自身,她在怕什么,怕我?
一阵风刮进屋,溜着脖子袖口往里面钻,张昊缩起脑袋,起身让外面众人各归各位,关上门,把被子披身上窝进椅子里。
“对了,河里水车打伤一个水老虎,明天我给你送些尝尝,好吃极了。”
“你到底答不答应?”
幺娘按捺火气追问,张昊挠挠脸说;
“裘花本就靠挨打吃饭,汪琦他们学艺不精,吃个教训也好,对了,你身上有没有甚么感觉,发凉、黑线什么的,这厮练的阴劲点穴,打行就靠这个吃饭呢。”
幺娘在他脸上来回巡睃,转转眼珠,心说怪不得那厮老想近身,这般想来,脸上不觉就露出些嫌弃厌恶来,恨怒道:
“早知道我就彻底废了他!”
张昊好奇问:“怎么废?”
“照肚子狠狠的打,他不是练阴劲么,打他一肚子淤血,练去吧。”
张昊深以为然,肚子是丹田大穴,打你个肠梗阻、胃穿孔,没有外科手术救治,水米难进,你就是一百甲子的修为,也得死翘翘。
隔壁王小旗听不到动静,过来推门探头瞅一眼,随即又缩了回去。
张昊晚上不敢喝茶,怕失眠,“这边遍地运盐沟渠,走夜路不便,要不你晚上歇这边?”
幺娘猛地抬眼,见他一脸实诚,埋怨自己,我都在想什么,这家伙无非是比别人聪明些,撑死还是个孩子,起身道:
“我也是东乡人,如今在城里住,东门进去第二条街,我走了。”
她觉得自己目的也算达成,既然他不说赔银子的话,说明人家不差钱,自己住哪儿他打听一下就知道,还不如告诉他,瞥一眼瓷碗,干脆不要了,拉开门就走。
张昊是个顾念旧谊、爱贤惜才的人,一心要招纳对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展示自己仁义贤明的机会,追出去叫道:
“王大哥,快给我姐拿个灯笼!姐,天黑,你路上小心点,明天上午我过去哈——”
第38章 刁买人心
上海旧名华亭,县治在春申江西岸,城墙乃御倭新修,东门外桥头有个高大的平倭墓碑。
看上面字迹,是三年前王江泾大捷,浙江参将汤克宽为纪念抗击倭寇的殉难军民而立。
张昊牵马入东门,街上店铺低矮,阁楼极少,与江阴的繁华相差甚远。
一个路人给他指点道路说:“看见没,门头幌子最多那家。”
张昊望过去,哑然失笑,临街铺面就数崔家插得揽客幌子花哨。
最显眼是个绣着不欺客崔家老店的旗子,其余是酒食茶盐之类,花花绿绿,迎风招展。
天气干冷,冷风打旋儿灌进铺子,从早上开门到晌午,不见一个客人,幺娘双手捧着下巴趴柜台上,望着外面街道发呆。
门口闪出一道人影,幺娘脸上一喜,接着就拉黑,兔崽子真的来了。
“哎呀,姐、你还是掌柜呢,厉害厉害。”
张昊嬉皮笑脸进来,店堂真不小,除了桌椅,还是桌椅。
幺娘青布交领小棉袄,系着青布裙,面色不善,从柜台里出来,一脸厌恶说:
“你想做甚,我允许你来啦?”
张昊小脸一僵,心说臭娘们翻脸比翻书还快,真真可恼也,念起先贤三顾茅庐的桥段,不愠不火去桌旁翘腿坐下,扬眉斜眼道:
“昨晚求上门的难道不是姐姐?哟呵,撸袖子啊,这是想打人不成?
河没过就拆桥,好、很好,有你的,小二!给爷上茶,上最好的茶!”
幺娘脸色红白不定,深吸一口气,摘了掖在腰间的白净抹布在桌上扫两下。
“客人,小店西湖龙井、武夷岩茶、余姚瀑布茶都有,最上等是洪州白芽,你稍等。”
她的语气冷得就如冰凌一般,转身去柜台拿出茶盘、瓷壶、瓷碗,又去后院子茶房拎来开水,把茶壶茶碗烫洗一遍。
茶柜是一排货架,摆着储茶瓷翁,她取了最贵的白芽沏上,端着托盘给三人送来。
“客人请慢用。”
张昊还以为她能玩出什么茶艺呢,弄半天就是大碗茶,捏住茶碗,端起来吹吹。
“站住,爷让你走啦?爷要听曲儿。”
幺娘额角青筋抽搐,忍住怒火说:
“听曲去潘家楼,小店没有。”
张昊摇头表示不满,拿腔捏调说:
“连个唱曲的都请不起,还开什么店,你唱一段给爷听听,唱得好有赏。”
幺娘脸色倏地涨红,三白眼怒睁,拳头握得噼啪响。
张昊跳起来就往门口跑,大叫:
“来人啊!崔家老店欺客啦——”
幺娘头皮发炸,恨不得抓住他一拳捶爆,箭步追到店门口,看到对面惊讶张望的街坊邻居,束手无策,气得浑身颤抖。
“哎呀,幺娘你要干甚!”
过道那边飞快跑来一个扎围裙的妇人,擦着手上水渍,扯开幺娘,叉手下蹲陪礼。
“客人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怠慢不周,尚乞海涵,快快请进。”
张昊赶紧回礼,进来把挂在椅靠上的水老虎肉和料包拎起来献宝。
“嫂子,崔大哥可在家?你千万别见怪,我和幺娘开玩笑来着,她昨晚还给我送菘菜卷呢。”
菘菜卷?!我昨晚是做了菘菜卷,小姑子和他?
妇人满面疑惑,审视罢幺娘,又去打量张昊,心说二人年纪差得有点大,不过这不是问题。
再瞅瞅旁边那两个挎刀士卒,莫非是卫所子弟?重新打量张昊,衣着实在太寒碜,这可不行。
“公子认识他大伯?”
他大伯?张昊望向幺娘,原来你有两个哥哥。
“嫂子不要听他胡扯八道!”
幺娘拉开妇人,一把抢过张昊手中礼物,气冲冲道:
“好了!你走吧。”
妇人有些着恼,狠狠剜一眼小姑子,她虽然闹不明情况,却也不会由着小姑子使性子,街坊都看着呢,得罪客人,往后还要不要做生意?
“幺娘不懂事,公子你见谅,我是她二嫂,孩子大伯出门至今没个信儿回来。
当家的去乡下收拾菜地,家里都是妇人,实在怠慢贵客,公子有事不妨对我说。”
张昊挥退碍眼碍事的两个士卒,斯文作揖说:
“嫂子,我打江阴过来的,入夏时候,幺娘和崔大哥去江阴赶庙会,因此结识。
我家在东乡置地,特意前来拜望崔大哥,方才与幺娘开玩笑,没想到把她惹恼了。”
妇人迟疑道:“听街坊说,东乡有外地人在建皂坊,难道?”
张昊笑着点头,妇人猛地一拍大腿,笑逐颜开,眼里放出光来。
“我就说嘛,不是熟人,怎会来我家胡乱开玩笑,走、跟嫂子到后面坐,那两个军头?”
“不用管他们,嫂子,听幺娘说咱家以前也住东乡?”
“可不是嘛,说起来话长,我给说啊······”
二人拉着家常去了后院,没人理会整张脸黑成老锅底的幺娘作何想,紧跟着一个小男孩从后院跑来店堂,咬着手指头,怯怯的说:
“小姑,娘让我把客人带的礼物拿后面。”
幺娘气得爆肝儿,恨不得把桌上的鱼肉扔大街上,她深呼吸,再三告诫自己要忍。
两个士卒木桩似的竖在店铺门口,天又冷,哪里还有生意,她收了茶具去后院。
侄儿侄女蹲在井边帮嫂子择菜,那个小兔崽子在堂屋和娘亲说话,似乎在说她,还在笑。
崔家菜地在东乡,崔二哥中午回不来,按说不会留客,奈何崔二嫂太热情,张昊也不说走的话,中午钻进厨房烧火,不拿自己当外人。
厨房佐料齐全,加上他带的辣椒,半块水老虎肉切片,先煎后炖,出锅后满院飘香,幺娘被过道飘来的香辣味熏得直打喷嚏。
崔家老太太被张昊哄得开心,听说一块来的还有两个官兵,让孙子把人请到后院招待。
幺娘借口照看铺子,应付老娘两句,盛了一大碗饭菜去前面,吃口鱼肉呛得眼泪流。
好辣!好香!
再细细品咂,口水奔流,忍不住狼吞虎咽,一大碗饭菜顷刻告罄。
她去厨房找到辣椒粉,尝了尝,急急舀了凉水漱口,回柜台沏上茶,突然眼冒精光。
有了这种驱寒开胃佐料,店铺还发愁没客人么?必须搞明白这种香料哪来的,就酱紫!
“嫂子你照看一下,我送送客人。”
候着小兔崽子饭后告辞,幺娘主动开口替嫂子送客,出来店铺,脚步却不停。
张昊还准备施展软磨硬泡大法、千百顾崔家店呢,见幺娘主动,窃喜不已。
“姐,听二嫂说,街上铺子太多,全指靠外地来的花棉客人赚些小钱,狼多肉少,生意难做。
我觉得二嫂和二哥看顾铺子就行,你去皂坊帮我,也能贴补家用,除了月银,我给你干股。
比如今年扣除支出赚一万两,利润会给你们这些管事的平分,咱们可以签约,诚实不欺。”
幺娘面无表情,过了街口也不发一言。
张昊纳闷,心说盗墓、绑票和卧底都肯做,我银子送上门你为何不要?
“姐,难道齐白泽没给崔大哥报酬?婶子为何说欠曲家的一辈子也还不上,咋回事?”
“岑港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是敢在我家人面前提起,呵呵。”
幺娘低声威胁,听到街坊五婶打招呼,扭脸挤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傻笑。
小兔崽子抛出的诱饵太大,她并非不动心,而是一时间思绪纷杂,不知道怎么说。
出城上了官道,幺娘慢慢停步,望着城北的山林发呆。
张昊顺着她视线望去,不过是荒岭野树,满目萧索,扯扯幺娘袖子。
“你看什么呢?”
“行了,你回吧。”
幺娘转身往北而去,张昊追上问道:
“你去哪儿?”
幺娘脚下不停,见他吊靴鬼似的跟着,停步呵斥:
“我去坟地你也跟着?!”
“漏泽园?”
张昊看她脸色不耐烦,知道自己猜对了,吩咐随行的士卒:
“去买些香烛纸钱,不用担心,我姐想害我,你们就是再来一百个也是白搭。”
摆手让二人赶紧去办,不给幺娘回旋余地。
幺娘没法再赶他滚蛋,表情复杂地看他一眼,径直下了官道。
小路杂草丛生,在低矮的岭间蜿蜒,她心情不好时候,漏泽园是她常去的地方。
张昊跟在她后面,紧赶慢赶,故意呼呼哧哧大喘气,见她放慢步子,心里偷笑。
义冢是国初恤政,朱元璋诏令天下郡县设立,无主尸骨或家贫无葬地者,由官府埋葬骸骨,名曰:漏泽园。
园门朽烂,半掩半开,旁边有几间草房,看锁头上的锈迹,平时好像有人来住。
进园有点瘆人,蓬蒿满径,坟茔遍地,还有一只老鸹叫两声烘托气氛,好不瘆人。
幺娘在一株虬枝乱生的野树边停步,树左是一堆较大的坟茔,收拾得颇为整洁。
张昊看看麻石墓碑上的字迹,接过士卒递来的香烛纸钱,蹲下来点燃,嘴里念叨:
“老叔,幺娘看你来了,我头回来,你可别见怪,中午我和婶子一块吃的饭,她身子还好,家里都好,你在下面要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啊。”
幺娘哭笑不得,推开他跪下来,把纸钱放在火堆里,望着墓碑,泪水渐渐盈眶。
两个士卒买的纸钱太多,崔老爹坟茔周边还有不少邻居,必须照顾到。
张昊拿纸钱挨个给这些孤魂野鬼烧些,大家在世不称意,在下面抱团取暖,总好过单打独斗。
纸钱烧完,幺娘红着眼睛出了园子。
张昊边走边问:“姐,大叔为何葬在这里?”
幺娘心中悲怆郁积未散,扶着路边枯树坐下,眺望远处城池,往事历历在目。
“这边闹过瘟疫,我爹没熬过去,官府不准擅自埋葬,只能埋在这边。
当年城里人都逃了,我家田地在东乡,娘亲就带我们住到田间窝棚里。
等回城时候,家中值钱物什被人搬空,大兄为此与人打斗······”
她没再说下去,张昊估计内容少儿不宜,崔家败落,如今能搬回县城,多半是崔大功劳。
“姐,你家欠曲家多少银子?我替你还,算是预支你的月薪,一万两够不够?”
幺娘把冷风吹散的发丝掠到耳后,瞥一眼避开一边的士卒,盯着张昊问:
“我有什么要求你都答应?”
张昊毫不犹豫点头,幺娘武力超群,可谓高级技术人才,对这种人要收心为上,至于要求,你想要星星,小生也办不到嘛。
“姐,我是要科举的,不会死守家业,把皂坊干股分给大家,就是把你们当做家人,自家人的困难,我没有不帮的道理,有什么要求你只管说。”
幺娘蹙眉,她头回听到这种歪理邪说,我把你家业照看到我家里,你哭去吧。
“我的要求以后再谈,你和曲家的纠纷好办,交给我,保证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
她脸上的表情相当严肃,心里却在雀跃,还掉曲家的人情债,看今后谁还敢逼我。
不过如何应付曲家得仔细合计一下,曲志敬爱脸面,不难应付,曲连举有些难缠。
张昊斜眼偷觑她脸色,隐约感觉此女在作妖。
他巴不得曲家赶紧跳出来,臭娘们却来个大包大揽,这么有能耐,干嘛半夜跑来求我?
“姐,你和曲家到底是啥关系?”
第39章 桃来李答
“关系?你一个伶俐人,怎么问起傻话来,这里是百客堂曲家的东乡好不好?
乡民灶户、地方百业、往来客商、卫所官府,哪个不指靠他家吃饭?
走吧,我送你回工地,真怕你被曲家喽啰捉去,害我到手的衣食眨眼又飞掉。”
幺娘起身拍拍旧布裙上的灰土,撩衣绰步之际,见他拽着树枝小心翼翼下坡,折回去一把抓住他后领,提溜着助力相携。
张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很配合地握住她手做拐杖,对方的话意不难琢磨,可以确定的是,羔羊迷途知返,往后愿意跟他混,吾心甚慰也。
“姐姐,你毕竟是女孩纸,外出做事,这个,老婶她们可要我去劝说一二?”
幺娘露出编贝皓齿,笑道:
“我娘天天唠叨我,我嫂子、不用你去,我自会与家人分说,月银多少?”
“你不是说送我吗,回工地咱们详谈,顺便给你安排一下食宿。”
张昊心说这娘们不但智商可疑,情商也堪忧啊,大灯泡跟着呢,这是谈钱的时候?
守在岭下看马的士卒解开缰绳,张昊这才意识到马匹不够用,爬上马背坐到鞍前。
“我和丁大哥一块,你骑我的。”
“乌骓一天不遛就不老实,二兄带它下田了,我去看看。”
幺娘扳鞍上马,想起当初掳走这小子的事,怕自己憋不住笑,抖抖缰绳,一人一马眨眼去远。
张昊原路搭船过江,到了镇上也不见幺娘鬼影。
天冷行人稀少,街道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最多的是当然是棉花、布匹、衣被、鞋袜之类的店铺。
松江府收棉、产棉,江南各地作坊便从松江购棉纺纱,生产的纱再运来松江,织成闻名天下的标布,东乡是松江府最大的花棉交易中心之一。
二马三人从曲家高大的门楼前经过,并无故事发生,出镇看到幺娘牵马从田埂上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匹没有佩戴鞍具的大黑马。
张昊扶着士卒下马,瞅瞅自己的低矮劣马,再瞧瞧那匹神俊非凡的大黑马,当真是五菱宏光与华为智驾之别,颇有些眼热艳羡。
伸手想去摸摸,黑马甩头转到幺娘那边,果然,这匹马和它主人一样,都是欠收拾的货。
“小心它踢你!”
幺娘把劣马缰绳甩给张昊,亲昵的抚摸乌骓,纵身而上,乌骓驮着主人,撒欢绝尘。
她来过皂坊两次,打人和求情,这一回过来,才算真正感受到张家的财大气粗。
码头上号子连天,路上挑夫车流来往不绝,放眼四望,到处都是工地。
屋宇框架上爬满匠作,蚂蚁似的,东面旷野里矗立的五排三层木楼,尤其扎眼。
她策马过去询问民夫,惊得呆了,那民夫竟说这些气派非凡的楼宇是皂工宿舍。
这处工地上民夫最多,大部分楼宇尚未封顶,旁边的工棚里伐木声、锤凿敲打声响成一片。
她跟着兄长去过齐家铸钱场,织坊也去过,与这里相比,那些作坊就像过家家。
骑着马漫无目的转悠,来到一个码头工地,听坊丁说张昊在找她,策马赶去西码头。
她把乌骓拴树上,进屋坐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她问自己来干什么,那种辣乎乎的佐料冒了出来。
张昊给她倒杯茶,开门见山说:
“这边拢共有六大坊区,大致分营建、财务、后勤、安全几块,你帮我把安全和卫生管起来。”
幺娘有些吃惊,心说你这么看得起我?
“那些坊丁都归我管?”
“有本事你就管,坊丁现有七队,六百多人,另有两百多卫所兵,以及老白的二十多人,对了,明天还会过来一百多个护院账房。”
张昊见她垂眸不吭声,接着道:
“管事月银三两,有奖有罚,想要多拿,一看能力,二要等明年盈利分红。
这边盐场要裁撤,我准备把荡地灶户和渔民组织起来,捕捞队你也得管起来。”
幺娘提出各种疑问,多与盐司、县衙和卫所有关,说到底,她不相信这么大的一摊子,是一个孩子在主事,哪怕这孩子的父亲是知府。
张昊祭出秀才身份,无耻吹嘘,说明年秋闱、后年会试之后,自己就是天子门生,将会成为大明官员队伍中光荣的一员,这才镇住对方。
幺娘听得甚是仔细,待他讲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沉声说道:
“我住哪儿?”
“住我隔壁如何?”
张昊见她点头,喜滋滋出门,叫来保洁阿姨,带幺娘去去仓库领生活用品。
他对幺娘还是比较满意的,毕竟是自己亲自做的家访政审。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深浅不一的灰
在他眼里,绑票盗墓之盗贼,与贪赃枉法之官员、犯禁走私之商人一样,都可以善加利用。
幺娘老母在堂、家业尚可,是加分项,至于能力,试用期过后再说,再差也能做个保镖。
有了新打手,住在隔壁西屋的汪琦被他赶走,他觉得今晚终于能睡个安稳踏实觉了。
胖虎把洗脸盆递给幺娘,阴着脸锁上库房大门。
幺娘翻看盆里物品,棉巾肥皂牙刷之类,乱七八糟一堆。
保洁阿姨是个灶户妇人,帮幺娘抱着被褥,陪着小心试探她口风,穷人家的姑娘抛头露面不稀奇,听口音是本地人,谁家的闺女这是?
茅草屋还算干净,无需打理,幺娘锁上房门,去熟悉大小工地。
晚饭过后,她打算回家一趟,小兔崽子的屋门半掩,进屋见他趴桌上,手里捏着鹅毛写写画画,饭碗还没收。
桌案上铺满图纸,砚台里有几根鹅毛,笔筒里全是鹅毛,怪不得伙房大院养的都是鹅。
她拿起一叠图纸,其中有个带齿磨盘组成的怪物,图画上布满线头,写着蝌蚪似的符号。
“这是何物?”
张昊抬眸去看,见是混在坊区布局图里的水力机械图,拿过来放抽屉里。
幺娘把图纸摔桌上,什么破烂玩意儿,还怕人看去。
张昊嫌她碍事,“坊区要多转转,有些民夫放着茅厕不去,到处拉撒,逮住一定要重罚。”
幺娘厌恶道:“你什么意思?”
张昊发现她一瞪眼就会变成吓人的三白眼,拿张素纸,边画边说:
“若是夏天还这样不讲究,一定会闹疫疬,瘟疫都是通过蝇蚊鼠蚤传染,我读书多,不骗你,安全秩序这块,不是防倭防火防盗恁简单,吃喝拉撒也得约束。”
说着把画好的图画递给她。
“这是我?”
幺娘看着纸上大脑袋、小身子的女孩愣神。
画上女孩的表情不太好,撇嘴斜眼,一脸嫌弃,她差点以为张昊见过小时候的自己。
仔细看那大脑袋,其实是她现在的样子,娘亲说她小时瘦得像根豆芽,哪有这么肥。
“你哄小孩子呢。”
幺娘把图画凑烛火上点燃,看一眼门外,决定和他谈谈,拉椅子坐下说:
“你不是想知道我和曲家关系吗,当年闹瘟疫,人们过不下去,就把田地典当给曲家,熬过瘟疫,还有倭贼,日子反而更难。
大兄挣的钱都用在销案上了,人命案,前两年才赎回田地,我娘不明就里,加上治病也是找曲家借贷,因此感念曲家的恩情。”
张昊听出她的话外意,崔曲两家没有关系,她帮曲家,是为了偿还所谓的人情债。
曲家能田连阡陌,瘟疫、倭患功不可没,俗话说不割韭菜不肥,不宰穷人不富,现实就是如此。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义,曲家知道崔家老大是个狠人,否则早把崔家吃得渣滓都不剩。
结恩崔家,实质和投资理财一样,这是地主老财的生存智慧,几千年运用惯熟的套路。
“姐,咱们现今是一家人,我不会让你夹在中间为难,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把我的意思转告曲家,过去的就让他过去。”
张昊觉得可以卖幺娘一个人情,当然,他不认为自己在投资结恩,也不图幺娘报答,道德真君子、仁义世无双,说的就是他。
幺娘起身屈膝施礼,“你忙,我明日再过来。”
张昊追问:“姐,齐家给崔大哥什么好处?”
幺娘没回身,站在门外迟疑片刻,鼻声囔囔说:“两万银两,其中一半要等事后才能拿到。”
张昊望着她身影去远,收起图纸,起身关上门,一板一眼的行拳走架。
能把幺娘招揽到手,他心中很是雀跃,不过幺娘的心情就在她脸上挂着,很不好。
胡宗宪已经破了岑港,老白打听不到茅海峰和崔大郎的消息,他不提此事,幺娘也没问。
其实根本不用问,卧底行刺是搏命勾当,结局如何,只能看天意。
第40章 弱肉强食
“嘡嘡!”
早饭当口,急促的钟声在场坊响起,间隔不久又是两声。
诸坊区管事闻声而动,纷纷赶往北区,东家爱开会,想起一出就敲钟聚众,大伙都习惯了。
闲人裘花也来凑热闹,断他双臂的小娘们投诚,让他产生巨大的危机感,此女技击之术太厉害,而且模样俏丽,严重威胁到他将来在少爷身边的地位。
看到东家从茅屋那边过来,候在铁匠工棚下的大小管事纷纷作礼,乱哄哄人头攒动。
张昊压压手,众人三三两两拉条凳坐下。
“这位是崔管事,本地人,以后坊区安全事宜归她管。”
女管事是昨天来的,不少人已经知晓,大伙为银子聚在一起,男尊女卑这些没人在乎,又是闹嚷嚷起身见礼。
幺娘抱拳团圈一揖,一句话也没说。
张昊坐下来笑道:“老高夜观天象,说要下雪,也不知道准不准。”
众人都笑。
东家搜罗不少荡地灶户和渔民,男人去码头照看船只,妇人孩子在伙房做事,老迈者清理路上牲畜粪便,高老头会看天,被东家当成了宝。
“棉衣采买齐全还要等些时日,大伙领了冬衣,估计能走一大半,趁着人手足够,月底宿舍必须全部封顶。
匠作们明年若是还愿意来,让他们带上纳银代役的文书,我报销一半,若是帮忙招来匠作,按人头给赏。”
在座的营造管事闻言喜不自禁,交头接耳,棚下登时嗡嗡成一片。
这些管事的最怕匠作一去不还,搞工程营造,民夫好找,匠作不行,匠户捏在官府手里,好在朝廷允许匠户纳银代役,东家愿意报销一半代役银,匠作们明年铁定回来。
“还有一事转告下去,皂坊招收女工,月银不输本地织工,吃穿住行、请郎中瞧病,作坊全包,好了,坊队头目留下,其余吃饭上工。”
江南纺织业发达,女工很多,有伤风化方面不用担心,但制皂需要大量人力,而且他搞的是超级工厂,本地人不够用,雇工是个大难题,不得不提前着手。
“舟船器械操演高游击已经允准,这得感谢白大哥,明日就开练,开春还要出海集训。
怕死的趁早滚蛋,护坊队以后由崔主事来管,排班轮休之类屁事,往后不要再来烦我。
汪琦、施开秀,往后你们在胖虎手下做事,码头来料造册是关键,停工前要做好盘点。”
在座的都是武夫,张昊不会给他们客气,话落转身走了。
幺娘娘没走,一众卫所旗官和坊丁头目自然不会走,都等着这位任管事发话。
俗云:端谁碗,受谁管,白景时没这个顾虑,出来工棚,瞅一眼灰沉沉的天空,大步来到张昊茅屋外,敲门进屋落座,撸着卷曲的胡须说:
“咱们闹得阵仗已经不小了,都盯着呢,浩然,海禁不是儿戏,高游击绝不会背锅,三思啊。”
张昊放下老管家从京师给他寄来的《工部厂库须知》,斜倚藤椅,望着门外随风飘飞的枯叶,郁闷道:
“你以为我不想闷声发大财,可惜咱离出海口太近了,不大动干戈,闹出动静,来年季风劲吹,倭狗必来打食。
刘家港高游击那边不管他,关键要与崇明守御所搞好关系,此事我来想办法,不信崇明军民愿意忍受贼寇祸害!
订购的沙船不日就到,坊丁得去崇明训练,摸清那边的地理再说其余,白大哥,操练的事你可得帮我盯着点儿。”
白景时皱着眉头缓缓颔首,对方目的很明确,大张旗鼓是为了震慑宵小,就算倭狗想要冒险抢一把,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所以坊丁必须去崇明操练,这个散乱破碎的沙洲位置特殊,三面环江,一面濒海,是控扼长江的战略冲要,守护江南的一大门户。
崇明自打国初便饱受倭患,洪武20年,朝廷在此设立崇明守御千户所,永乐14年,千户被倭寇杀害,县城军民死伤惨重。
嘉靖年间更别提,倭狗以及汉奸攻陷县城,直接盘踞诸沙岛,浙江总兵汤克宽渡海登岛讨贼,大前年才把倭狗彻底赶走。
倭患稍息,海贼又起,诸沙岛至今仍有沙贼活动,岑港倭寇大溃,难保不会流窜至此藏匿,若不尽早清剿,来年必然酿成大祸。
“你既然拿定主意,我就不啰嗦了。”
告辞出来,老白摸摸肥厚的大肚皮,伸手从属下撒袋里抽出没上弦的硬弓,握住两端较力,还好,这张百二十斤的上弓,被他一折就弯。
幺娘没对那些旗官指手画脚,而是单独留下诸坊区十来个正副队长,规矩方圆定下,过来找张昊,进屋说道:
“我回城一趟,合约晚上再签。”
张昊动了动唇,在心里斟酌着措辞,见她转身就走,冲她背影说道:
“老白派人去卫署问过,岑港大胜是面子话,官兵没占到便宜,倭寇自焚舟山老巢,扬帆溜之乎也,姐姐,咱们作坊树大招风,我全指望你了。”
小兔崽子叫得太亲热,幺娘感觉怪怪的,心说我跟一个熊孩子计较什么,头也不回走了。
候在王小旗屋里的裘花见幺娘牵马离开,吊着膀子钻进隔壁,顺脚掩上半扇房门,贼眉鼠眼瞄一眼外面,凑到桌边低声道:
“少爷,兵权交给外人,又是妇道人家,这是大忌啊!”
他一心想抱大腿,诸事上心,小官人招降敌军大将,喊个姐姐、说两句撑场子的话,他能理解,印把子也拱手让出,太随意了吧?
张昊笑道:“裘大哥有心了,她眼下只是试用,而且护坊队是以卫所名义组建,调动指挥权在几个小旗手里,他们可不是摆设。”
裘花若有所思入座,琢磨片刻说:
“少爷心里有数就行,田管账派人张贴的雇工文书我看了,这一招有些费银子,还不大灵光,我倒是能弄来便宜听话的女工。”
“哦?说说看。”
张昊大感兴趣。
“咳。”
裘花起身用脚钩拉椅子,凑到张昊身边坐下,挑眉献策:
“雇不如买,买不如拐,少爷可懂?”
“裘大哥,你还兼职干这行?咱皂坊用人可不少,动辄上千,我怕你手下兄弟累死也不顶事啊。”
张昊肚子里大骂这个黑心烂肝的畜生,大明有人市,除了寻常的和买和卖,另有地下贩人产业,拍花子勾当尽人皆知。
“不用我动手,这事自有行家去做,不瞒少爷,江浙贩人的窝船不下二百条,牙人牙婆尽有,不过风声闹大不美,少爷若是信得过,我这就派人去苏州联系同行相助,此事不难!”
裘花两眼灼灼放光,小官人出手阔绰,断不会亏待他,低头瞅瞅缠着柳树夹板的断臂,恼恨不已,这是一笔功利双收的大买卖,无法亲自出马,诚为憾也。
张昊端起泻火凉血的大黄茶喝一口,压住惊怒和火气,沉吟道:
“裘大哥威武,竟有这等好门路,不过我尚有许多不解之处要请教。”
“不敢当、不敢当,少爷你太见外了。”
裘花精神焕发,心说少爷你这回可算是挠到俺痒处了,五行八作、上下九门的勾当,就没有俺不懂的,事涉专业机密,他严肃道:
“少爷你只管问,属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秋风生黄浦,落叶满华亭。
幺娘在南坊区马厩换乘一匹劣马,她没打算回县城,半路拐去了镇上。
曲家广梁大门里,几个挺胸凸肚的下人见她过来,有人疾步去通报,有人殷勤牵马执镫,还有人陪笑迎上去见礼。
“二公子适才让小的们备轿,正打算进城呢,不想小姐这就来了。”
“带我去见二叔。”
幺娘跳下马,放下掖在腰里的裙裾,穿过门楼,径直往后面去。
寒风掠过内院树杈,呜呜作响,书斋暖阁里温煦如春。
曲家二老爷曲志敬手捏话本,枯坐在垫着鹿皮的圈椅里,旁边地毯上,跪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半大小子,毛茸茸的小叭狗被他摆弄得生无可恋。
“君宝,那是你妹妹的宝贝,莫要摔他。”
曲志敬听到哈巴狗唧咛惨叫,抬眸看着恍若未闻的傻儿子,摇摇头,闭目靠在圈椅里叹气。
丫环进来小声说:“老爷,前面来人,说是幺娘求见。”
曲志敬皱眉颔首。
幺娘穿庭拐去西侧过道,就听见曲连举在后面一叠声的叫她。
“三妹,不是要你暂避些时日,等我消息吗?既然来了,为何不知会我一声?”
曲家二公子快步追上来,语带责备,一脸的关心。
“等?等到你们对薄公堂?等到衙门去我家拿人?等到我娘去求你?”
幺娘话中夹枪夹棒,毫不客气,冷着脸转身就走,她恨自己鲁莽,恼这厮给她下套。
“哎,别走,你听我说啊!”
曲连举追上去伸手就拉,眼见马鞭抽来,吓得急忙缩手。
幺娘眸中带火,死死的盯住他眼睛。
曲连举跺脚委屈道:
“三妹,你想哪儿去了?我是真的关心你啊,岂会让此事牵连你的家人?
你放心,我爹说了,随便一个聚众作乱的帽子,就能让姓张的吃不了兜着走!
松江文坛沉寂许久,明日在灌园举办诗会,也有女眷,我带你去散散心如何?”
“少给我来这套,别以为糊弄住我娘,我就得乖乖嫁给你!再给你说一遍:我是给曲二叔帮忙,你莫要会错了意!”
过道门扇砰的一声暴响,幺娘一鞭子抽在门上,转身进了过道。
曲连举被响声惊得抖了一下,斜一眼脱漆凹陷的鞭痕,盯着幺娘背影咬牙切齿。
“不识抬举的贱婢!”
他烦躁不堪的扯开袍领,恶狠狠瞪走闻声跑来的下人,甩袖返回前厅,气冲冲出了大门。
在茶房取暖的两个亲随伴当看见,赶忙跟上。
飘香阁在镇子南头,离曲家大宅不太远,堂上吃酒听曲的客人见曲家二公子进来,纷纷起身见礼,上前趋奉者不乏其人。
曲连举火气正旺,挥手赶走一群苍蝇,噔噔噔上了二楼。
跟班来旺示意来福去楼上伺候二少爷,酒楼伙计挑起过道似锦的繁花兼丝布帘,来旺抖抖袍袖,迈步进来头间房里坐下。
大堂上几个戴毡帽、背褡裢,牙人打扮的随后进屋,一个二个醉醺醺撅屁股打拱作礼,口中尊呼来旺管家老爷。
来旺大喇喇坐着,撸袖子捏笔,左手一伸,接过收益账目翻看,突然瞪眼怒视过去。
交账的一个牙人慌忙解释,来旺日日妈妈大骂,就跟教训龟孙子似的。
东乡是布棉交易大镇,面前这些贼厮鸟,还有外面饮酒耍子的闲汉,都要仰仗曲家吃饭。
乡民或客商携带布花来市交易,这些家伙就冒充牙人欺行霸市,低价购入囤积。
更有甚者,做那起早摸黑的无本买卖,专门候在商民往来的路上劫掠。
没有大老爷护着,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捉去砍头充军,他才不会跟这些贼厮鸟客气。
可惜大老爷去年一病不起,二老爷致仕还乡,有损乡誉的事往后做不得了,又赶上生意淡季,进账日少,他这个百客堂二管家难免肝火炽盛。
酒楼掌柜亲自给少东家端来几盘精致小菜,把田庄自酿的透瓶香荷花酒温上,弯腰退下。
曲连举三杯酒下肚,哈口长气,这才稍觉舒坦,喝叫伴当来福把窗子打开透气。
半壶酒顷刻灌进愁肠,曲二公子醉意上头,眼前来回都是幺娘的影子。
俏脸娥眉,鼓胀的胸脯,纤细的小腰,凸凹有致的身段,尤其那种与闺阁弱质迥异的神韵,最让他兴奋着迷,奈何记忆里全是冷眼冷目,柔情旖旎无处觅,真真可恼也!
来旺拿着账本上来,见二少爷正抱着酒壶猛灌,账本塞怀里,拿眼神与来福交流,两兄弟都明白,少爷自打去趟皂坊工地,心里一直窝着火。
“少爷,莫要贪杯,晚上去二老爷那边问安,怕是瞒不过去。”
来旺近前劝慰。
“贱婢!”
曲连举气喘如牛,大着舌头叫骂:
“该死的张家小狗,老子一把火烧了他的作坊!这事今晚就给我办!”
来旺大急,甩下巴让来福去查看隔壁酒阁是什么客人,张家来东乡建作坊,带契镇上生意火爆,少爷这话万一被人听去可不妙。
“小的知道少爷心里不痛快,喝酒也不抵什么用啊。”
“再拿壶酒来,让老家伙骂去,我不怕他,我要让这个小王八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是,弄死这个小王八蛋,少爷,你慢点喝。”
来旺随声附和,少爷向来斯文,也是气急了才这样,有二老爷在,并不敢胡来。
“几个熟客,不打紧。”
来福左右查看一番返回,给少爷倒上茶,进言道:
“少爷,我倒是有个法子能治住张家。”
“什么办法?说!”
曲连举探手抓住跟班长随的袖子,来福弯腰低声道:
“少爷见着河里的水车没有,我听来镇上吃酒的匠户说,工坊全靠这······”
“老子烧了它!”
曲连举豪气干云,拍桌子大叫。
来旺吓得要死,怒视弟弟,恨不得一脚踹死他,二老爷想让少爷继嗣,致仕回乡后管束严苛,大伙板子挨的还少吗!
来福也意识到自己冒失了,惊慌道:
“少爷,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张家雇了几百丁壮,还有官兵,不能乱来啊。”
说着急急凑到曲连举耳边嘀咕:
“二少爷难道忘了,大老爷当年是如何收拾杜员外的?”
曲连举眼睛嘴巴猛地睁大张开,喜上眉梢,一把抓住来福衣襟叫道:
“马上就给我动手,这事交给你了,不行,我亲自去!”
他按着酒桌摇摇晃晃站起来,推开搀扶的两个伴当,扯开袍领,敞怀大叫:
“我要让这个小王八蛋跪着求老子,看老子鸟不鸟他!”
第41章 封喉一剑
裘花江湖从业近二十年,闯出不小的名号,诸行当的黑幕、手段和规矩,无不了然于胸。
一番问答,张昊得窥非法贩人链条全貌。
官宦、豪富、青楼、作坊、牙行、丐帮、打行等,全是这个黑色暴利行业的参与者,尤其是丐帮,在产业链中扮演重要角色。
按照裘花所言,讨饭娃小朱逆袭称帝,要拉昔日的苦兄弟一把,表示不忘本,老兄弟们很识相,谢绝为官,老朱深谙讨饭之苦,御赐老兄弟打狗棍傍身,乞丐从此奉老朱为祖师爷,御赐皇杆儿遂成丐头权威信物。
“属下当年跟大哥走江湖拜码头,有幸在应天见过丐帮总杆头黄台仰一面,皇杆儿就在黄丐首手中,乖乖,可了不得,一个镶金嵌玉的尺八烟袋锅······”
“且慢,绿玉杖、不是,打狗棒哪儿去了?”
张昊曾托人去闽广重金求籽,红薯没找到,却弄来烟草、玉米、葵花子等经济作物。
换言之,烟草在内地绝对是新鲜物,老李、老向他们爱抽烟,那是在张家染的坏毛病。
就算老朱身份特殊,不缺烟草,嗜好抽烟,可说好的御赐打狗棒,咋变成御赐烟杆了?
裘花忙辩解说:
“少爷,应天丐首的信物确实是烟袋锅,道上人都知道,皇杆儿传说当不得真。”
“是我着相了。”
张昊苦笑,江湖是个小菇凉,任人打扮。
裘花满面红光,精神头十足,接着卖弄见闻。
原来各地丐帮圈地自立,互不统属,应天黄丐首圈地大些罢了,丐首和杆头平时鲜衣怒马,妻妾成群,逢年过节才象征性的乞讨一次。
御赐皇杆儿纯粹是个笑话,发达就要认祖归宗,老朱在金陵应天称帝,黄丐首给自己脸上贴金,御赐皇杆儿的秘闻从此流传江湖。
但是丐帮不是笑话,组织比打行更严密,丐首经商置地,弟子遍布州县,人贩子和丐帮狼狈为奸,互利互惠,贩卖妇儿得心应手。
裘花说了几桩拐卖、控制与剥削妇儿的手段,张昊毛骨悚然,严重生理不适。
外面闹嚷嚷传来说话声,王小旗进屋回禀,说是青钿姑娘来了,裘花识趣告退。
“廖庄头非要指派我过来。”
青钿进屋撒个谎,见他没说什么,暗暗松口气,信件给他,收了桌上的碗筷杯碟,提上茶壶出屋。
张昊拆信看罢,出来打量青钿带来的百十号人,多是赳赳武夫,身材高大的燕赵汉子。
幺娘人不在,房门上锁,他让王小旗安排护院们下队,人群散去,只剩下十来个账房,胖虎不见鬼影,索性让账房们排队,轮流面试。
头一个进屋的年纪有些大,叫谷时雨,是个老童生,在当地做过冬烘先生、柜台掌柜。
随后问了几人,情况类似,都是连廪生也考不中的落魄读书人,被镖局高薪诱惑南下。
又问了一个年轻小伙子,自称彭二喜,做过三年跑街,一年账房学徒,算是自学成才。
张昊找来作废物料清单,把合计的数字涂掉,分发下去,让他们重新结算。
青钿脸色通红跑进屋,绕过那些账房,勾头站到张昊身边。
“借光借光,都挤在这里作甚?”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迈着螃蟹步来到门口,皂靴、革带、花幞头、窄袖锦袍,气派十足,这厮发觉满屋子大头巾都在算账,缩脑袋溜了。
张昊看到那张没受过欺负的脸,还有那身骚包的打扮,大约猜到这厮是谁。
算盘只有一个,在小彭手里,其余账房都是心算,测试结果还算不错,张昊喝叫保洁阿姨,带他们去库房找田管账报到。
青钿还没来及说话,就见那个纠缠她的无赖抹着小胡子,笑眯眯进屋。
张昊打量这厮,眉眼和庶母王氏相似,举止轻浮,让人厌恶,绝逼是那个便宜小舅子。
“王天赐?”
“然也,金陵、苏州我去过,这等规模的皂坊,满天下找不到第二家,怪道你爹让我过来帮忙,放心好了,自家人的事,我鞠躬尽瘁!”
王天赐笑着坐下,翘起二郎腿,俩眼珠子满屋巡睃。
眼前这厮就算是一坨狗屎,也有它的用处,关键是用对地方,张昊淡淡道:
“离开府城前父亲叮嘱我,你擅长吃喝嫖赌,要我小心再小心,帮不帮是你的事,别在我面前扯虎皮拉大旗,这招不好使。”
王天赐既不尴尬,也不恼火,笑道:
“日久见人心,给我找个事做就行,等皂坊建成,我去卖皂,免得你见我心烦。”
“端正态度就对了,我看卫生巡检很配你,具体如何做,自有上司告诉你。”
张昊叫来王小旗,吩咐说:
“二码头冰窖那边的护坊营地宽绰,带他去安置。”
“末将得令。”
王天赐油腔滑调起身打拱,朝青钿潇洒挑眉道:
“青钿姑娘,回见了你。”
跟着王小旗出门,勾肩搭背而去。
青钿胸脯起伏,脸蛋儿都气红了,过去接过灶妇送来的开水壶沏茶,气呼呼道:
“这人是个泼皮混子,空手腆脸去拜见老主母,庄上在开河清淤,没人手,我只好来一趟,路上差点被他活活气死。”
“没啥可气的,当他是狗屎就好。”
张昊因为裘花说的残酷事,心里还在发堵,见她青稚的眉目蕴怒不散,索性带着她到处转悠散心,吃过午饭,一起去看风干的水老虎头。
家在江边,青钿听过渔民的俗言:千斤腊子万斤象,不过象鱼还是头回见,惊奇不已。
张昊笑道:“它顺着河道钻进水渠,把水车叶子都弄断了,中午你吃的就是它,是不是很美味?替我带一块回去,让奶奶也尝尝。”
下午送青钿上船,张昊问她愿不愿意来东乡做事,见她点头,很是开心。
坊区杂务繁多,他需要一个秘书帮着管理信息、协调事务,想来想去只有青钿合适。
船只起航,青钿迎风站在船尾,朝码头上的张昊摆摆手,心里既有兴奋,也有惶恐,那是面对崭新未来的感觉,她知道春晓的野心,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也是一样的不安份。
黯黯寒云密布半月之久,终于伴随飒飒寒风,化作雪粒子噼里啪啦袭来。
张昊从码头返回,盯着影影绰绰的工地愁眉不展,嘴角的火泡又在跳着疼。
王小旗安慰道:“小官人勿忧,宿舍月底肯定能封顶。”
“通知胖虎,送回来的棉衣都发下去,嘶——,鬼辣椒不能吃了,上下受罪,敲钟!”
树杈上小铜钟骤响,管事们匆忙赶往中央区铁匠工棚,听东家说要放假,无不愁眉苦脸。
一个工头急道:
“小官人,人都走了,仓房咋办?再有一个月,不、两班倒,半个月我保证全部都能封顶,小官人,不能放假啊!”
“老天爷说翻脸就翻脸,大伙远道而来,辛辛苦苦劳作这么久,还不是图个阖家团圆,我不能耽误大伙回家过年啊。”
见一圈管事七嘴八舌反对,张昊故作沉吟,假惺惺说:
“这样吧,也就半月的活计,让愿意留下的慢慢做,两班倒就不必了,毕竟照明是个大问题,开年我给大伙发红包励事,每人一两银子。”
棚下瞬间一静,接着马屁如潮。
大伙都明白了,这位东家是真大方,数万两银子撒出去,恐怕是不想让人走。
张昊见众人没意见,挥手散会。
眼下他最关心的是几个冰库,哪怕砸银子也得留住人,否则采冰无望,谈何捕捞,没有渔业创收辅助,等不到皂坊开工他就得宣告破产。
前脚进屋,裘花也跟了进来,张昊看见这厮就烦,他后悔问得太仔细,盘踞江浙那伙人贩子,成了横亘他心头的一根刺。
老万大儿子钢娃突然跑来叫唤:
“少爷,你快去看看,河水不知为何下降,水车带不动了!”
张昊凝神去听油锤动静,声音还有,闷得像放屁似的。
“怎么回事?吾操!闸道里是不是有很多鱼?”
他忽然欢喜起来。
“啊?是有不少,那些媳妇子都跳进去捉呢。”
钢娃那张烟熏火燎的黑脸都拧巴成煤球了。
“少爷,不对劲啊,水位降的太快了!”
张昊锁上门,跟着钢娃跑去河边,河水尚未完全断流,却变成了小溪,大鱼小鱼被一道道闸门堵住,在河道沟渠里乱扑腾。
钢娃嘟囔道:“方才还有膝盖深来着,这才多一会儿工夫,难不成是改道了?”
张昊让人去码头查看大江水位,快马很快来报,水位正常,那就只能是上游出了问题。
眼前这条河是皂坊命脉,离开水力,他的超级工厂如同笑话,一切规划都是镜花水月。
“让南区坊队派人去上游查看!”
天擦黑,驻守南区的马小旗带手下回来,河道断流原因很简单,上游在修堤坝。
东乡这条河是洪泛冲刷而成,成型不足十年,曲家良田千顷,在水利上下了不少功夫。
当年百客堂曲家一句话,便让富灶杜员外乖乖让出一半荡地利润,靠的就是这条河。
眼下是枯水期,修堰筑堤甚易,长期断流不可能,但是皂坊的七寸却被人拿捏在手!
“人善被人欺,老子不去找他麻烦,他、啊——”
大黄茶效力偏弱,张昊嘴角的火泡似乎更大了,说话间,疼得他捂着腮帮子倒抽冷气。
第42章 锦衣校尉
张昊进屋气冲冲脱了皮坎肩摔床上,恨不得即刻点齐兵马,杀奔百客堂!
外甥有难,身为小舅的王天赐排众进屋说:
“浩然,要不我去曲家跑一趟?交给我好了,多大点事儿。”
张昊见他换了一身卫所齐膝窄袖胖袄,挎腰刀戴战笠,人模狗样,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气上加气,被气笑了。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幺娘在人群外来了一句,候在门口等吩咐的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却没人离开。
张昊朝外面摆摆手,示意王天赐也滚蛋,一群人顷刻散了个干净。
幺娘见他入座打开纸包泡大黄茶,把火塘里煨的水壶提来。
“我和曲志敬谈过,他还说要亲自来见见你,没道理变卦,明天我去问问他。”
张昊张张嘴,老实的闭上,又气不过,口齿不清呜啦:
“你去作甚,他做初一我做十五,总要见个高低!”
混账玩意儿!幺娘放下茶壶走了。
大黄放得太多,清火药多能泻下,张昊半夜起了两次夜,灯影里雪花狂舞,把他冻成狗。
急促的钟声天麻麻亮便响了起来,坊区头脑们齐聚工棚,营造总管事老皮把匠夫意愿反馈上来。
大部分官匠着急要回去,民夫估计也要走掉一半,不少人表示明年会把家人带来挣钱。
“告诉他们,愿意全家搬来我也欢迎,不拘男女都有事做,小孩子我请塾师,免费读书!”
张昊狠心大撒币,摸摸嘴角消下去的火包,让营造管事们去上工,负手来回踱了几步说:
“曲家在上游筑坝,摆明要和咱对着干,裘大哥,把你的人撒出去,给我收集曲家情报,什么产业田地、敲寡妇门、刨绝户坟,不拘任何事,祖宗八代都给我扒出来,能不能做到?”
裘花挺胸道:“我办事少爷你放一百个心!”
张昊搓搓手,笼进袄袖说:“王大哥,从护坊队抽些本地人,听裘大哥安排,曲家要玩、我就奉陪到底!”
王小旗慨然应命,敢与小官人作对,那就是他的仇敌!
张昊回茅草屋,想打拳又浑身稀软,往火塘里添些劈柴,屋里暖气上来,入座铺开纸,拿着鹅毛笔,习惯性先发呆。
裘花早就收集过一些情报,松江府民间有“陆、徐、顾、曲”四大豪门之说。
陆家是名流望族,在陆家嘴建有后乐园,顾家世代为官,徐阶乃松江府头号名人。
曲志敬兵备道致仕,就算还在职,一个监管某地卫所与民壮的军分区司令员罢了。
之前邢谦走访盐场,大小衙门风声鹤唳,惶惶不安,他不信曲志敬不知道自己的后台。
既然知道,老东西哪来的底气跟我斗?
门扇吱呀一声被推开,幺娘进屋关上门,拍拍头发上的雪粒子,问他:
“你打算怎么办?远亲不如近邻,闹起来不好,曲志敬做事和他大哥完全不同。
他回乡后,本地风气大变,曲家或许是趁着枯水期修水利,不是针对你,等我问······”
“你去做甚!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算什么地头蛇,一条臭泥鳅罢了,给脸不要脸,想找死只管放马过来!”
好心当做驴肝肺,幺娘气得拂袖而去,房门也不关。
寒风涌进屋,张昊赶紧去关门,不与这个曾经的地主恶霸狗腿子一般见识。
让女流之辈出头,只会弱了自家气势,对付曲家,他自认为有一百种炮制方法。
徐阁老在华亭有十多万亩田地,曲家虽比不上徐家,土地也不少,这是曲家的原罪!
皂坊地皮之前被曲杜两家霸占,灶户只能依附恶霸,如今在工地吃香喝辣,干劲十足。
着名的人面兽心书画家董其昌已经降生本地,他知道此獠是如何被剥下画皮的,民抄。
没错儿,这个恶臭的庙堂投机客、地方土皇帝,被忍无可忍的乡邻联合起来抄家了。
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发动百姓抄家吃大户,老朱家都能掀翻,曲家算个屌毛!
但这是降维打击,不一定用得上,张昊酝酿出一肚子坏水,自信满满。
晚饭时候,裘花过来汇报工作,成效甚微,因为百姓大多三缄其口。
张昊开了二十两银子做活动经费,点化道:
“你的方向不对,谁是最了解你的人?一定是敌人!曲家老对头是杜员外,你滴明白?”
裘花叹服,马屁滚滚。
张昊送走这厮,打算去西区找老白聊聊,从墙上取了油纸伞出来,瞅一眼幺娘房门,上面挂着锁,臭娘们一天没露头,不会吃里扒外吧?
王小旗听见动静,提灯笼出屋,王天赐从雪幕灯影里钻出,站檐下拍打身上的雪花问:
“浩然这是去哪儿?”
风雪打在身上噗噗作响,下的太大了,张昊收了外出心思,朝王小旗几人摆摆手,开门进屋,提了火塘里煨的开水壶沏茶。
王天赐关上门,拉椅子坐去火塘边,取了劈柴架上去,翘起二郎腿说:
“我跟老马转悠一天,乡下没人敢说曲家坏话,镇上有胆子大的,说是有一家死活不愿卖地,结果用水要给曲家交钱,否则只能担水浇地,等稻田禾壮,曲家硬是给割去。
反正全是此类破事,你奈曲家何?大不了交出几个恶奴,咱是外地人,要搞就得往死里搞,杀鸡骇猴,曲家长房老二是秀才,我去把他废了,你明年乡试也少个竞争者。”
张昊把茶杯递过去,倒水坐下洗脚,淡淡道:
“舅疼外甥姑疼侄,亲人就是不一样啊,差点忘了,你还是锦衣校尉、天子亲军呢,说不得,此事还真得劳你老人家大驾,大明十四势带了没?”
王天赐楞了一下,奇怪道:
“大明十四势,啥玩意儿?”
张昊俩脚泡热水里互搓,一脸鄙夷说:
“大明十四势都不知道,你锦衣卫新人吧?古琴大小一个匣子,见过开匣的人基本都得死,里面估计是审讯、处决用的工具,此匣乃锦衣卫居家旅行必备之神器,你出京没带?”
“我······”
王天赐惊诧莫名,他不信锦衣卫有这种武器,脑子很快就转过来,嘿嘿嘿发笑。
“实话告诉你,锦衣卫除了几个关要重地,南北衙门、东西司房、内外诸所,包括京营诸卫,我平蹚,陆太尉家也不在话下,看不出来,你小子扯谎都不带眨眼的,差点被你唬住。”
张昊乜了他一眼,擦抹脚丫趿拉上谢公屐,冷冷道:
“是你先逗我的吧?没事请回,我要睡觉。”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王天赐顺手接过木盆,开门倒掉,返身老大不满说道:
“我没和你开玩笑,曲家祖上出个侍郎而已,曲志敬致仕,独苗是傻子,兄长风瘫等死。
曲家长房这代两个男丁,老大是项城佐贰,老二曲连举小有才名,废掉他曲家就完了。”
张昊盘腿坐床上,寒着脸道:
“不管曲家愿不愿意,皂坊就在东乡,我也一样,地方豪强是赶不走的邻居。
曲家豪霸一乡的关键是曲志敬,与这位致仕的乡绅相比,曲连举算个屁。
一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官至按察司佥事的人,你觉得他会蠢到致仕后树敌么?
我来东乡是求财,不是树敌,之所以搜集曲家恶迹,是为了有备无患。
至于如何做,要等情况弄清再说,警告你,千万别给我无事生非。
听王大哥说,你竟然带着锦衣卫腰牌,若是活腻了,你就死远点,不要牵连我家。
腰牌之事,今晚要是不给我说个丁一确二,那就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分随驾侍卫和巡查缉捕两套班子,南北镇抚司属于文职部门,掌本卫人事和司法,这些虎狼奉旨办差才能出京。
王天赐犯事离京,不上缴腰牌也就罢了,和几个小旗混得熟稔,竟然作死拿出来显摆,若非王小旗私下打小报告,他不会知道此事。
“别介,多大点事儿,值当这样吗?”
王天赐有些慌,二郎腿也不翘了,从怀里摸出牙牌扔床上。
来之前二姐给他说了不少这小子的事,在这边观察一番,他真不敢小瞧这个外甥。
张昊取出锦囊里的锦衣卫缉事旗卫牙牌。
这是一个锦衣卫基层人员出入宫廷使用的八角形腰牌,上端刻有云纹和东司房三字,中间竖刻关防篆字和编号,背面是两行使用须知:不许借失,违者治罪。
他正反调转看一眼,微微哂笑,顺手揣自己怀里。
王天赐顿时急眼,腾的一下子跳起来,顿足道:
“这可不是耍子,快还我!”
“原来你知道这玩意儿开不得玩笑。”
张昊小脸含怒,呲牙恶狠狠道:
“难怪父亲不让你住在衙署,说!你在京师到底犯了何事?”
第43章 心雄万夫
“有其父必有其子,老话说的真真是一点不假。”
面对张昊威胁,王天赐气得笑了。
念起在姐夫家遭遇的不待见,他有些手痒痒,想在外甥脸上狠抽一顿耳刮子。
不过人在矮檐下,他惯会低头,否则梗着脑袋把屋檐顶个大窟窿,上哪儿躲风避雨去?
他装出一副沉吟思量的模样坐床头,打怀里摸出七事,捏着小挫子勾头修起指甲来。
抠抠索索好一会儿,这才按照自己先前应付姐夫的说辞,给外甥一通解释,末了说道:
“我处的那个圈子水太深,得有出身,有脑子,还得有胆量,见便宜就占、见事就闪不行,你得讲规矩、关键时候要顶上去。
说多了你反而更糊涂,这回出事真不怨我,而且捅的窟窿太大,我就算出头顶雷,把命搭上也不管用,索性就出来避避风头。”
张昊又把要害处仔细询问一回,对这个小舅倒是多了些认识。
王天赐是个官二代京油子,从小提笼架鸟,斗鸡走狗,跟着一群官贵子弟厮混,一无是处还不至于,毕竟蠢货不配混勋贵圈儿。
这些浮浪子都是勋贵家拿不出手的货色,也就是所谓的庶出妾生子,人生只剩下吃喝玩乐,王天赐混迹其中,养就一身恶习。
老母见他屡教不改,让两兄弟分家,这货家产败光,混入管理力士的中后亲军所,成为皇帝亲军,锦衣校尉,随后混进东司房。
锦衣卫身份与王天赐很配,毕竟皇帝也爱玩儿,比如正德,扮演将军、才子、强盗、流氓、嫖客,把自己玩死时候,连继承人都没有。
嘉靖因此捡个便宜,陆太尉是嘉靖奶兄弟,坐拥十万锦衣缇骑,有带俸挂名、有实任管事、有随侍、有仪仗,最多者当属不在编白役。
锦衣卫看似名目繁多,其实很简单,大明一个军卫辖有左右前后中5个千户所,镇抚司是卫所标配,掌本卫刑名,卫有镇抚,所也有。
人均校尉的锦衣天子亲军卫也是卫,核心即仪仗和护卫5所(10司),后来又扩充12所,多是处于从属地位的力士、军匠人等。
锦衣卫的特殊在于镇抚司有二,南司掌本卫事,辖17个千户所镇抚,北司掌皇差诏狱,辖东西二司房,影视中的锦衣卫,即房中人。
北镇抚司专奉皇差,是锦衣衙署军士最多的一个部门,有自己的关防大印,除了掌事官,一般都是指挥使兼任提督,乃鸡中之斗鸡。
比如东司房,掌缉事,太监东厂全称东缉事厂,对标的就是东司房,西司房掌捕盗,日常提督京师治安,偶尔出京捕杀危及漕运的劫匪。
厂卫两个特务机构的办事人员,准确来说是骨干,都是锦衣校尉,锦衣卫办差逮人的驾帖来自司礼监,厂与卫的本质是互相监督制衡。
别以为这需要大批人手,劳务派遣能解决一切,厂卫两个特务机构编制有限,除了官员太监子弟能混进去,其余都是不在编的白役。
北镇抚司东司房的校尉,专一密缉暗访京师不轨、妖言、人命、强盗等事,王天赐竟然能在东司房混个编制,足见这坨狗屎的含金量。
这厮自称跟着一群挂名锦衣卫散官的勋贵子弟,借口巡查不法,去庙观讹诈僧道,调戏姑子,被礼部有司告了,他没有靠山,只能逃。
这厮出京前砸锅卖铁,银子加上长兄的面子,上司答应帮他留缺,当然,若是掌管本卫法纪的南镇抚司偏要寻他晦气,那就自认倒霉。
张昊脸上的寒意早已消散一空,担心道:
“你脚底抹油,就不怕同伙把黑锅丢你头上?”
“嘿嘿,锅太大,不是我能顶的,你放心,此事最多闹上一段时间,就会不了了之,说到底,我们才是圣上心腹,那些杂毛秃驴算个屁。”
王天赐拉开门瞅瞅两边隔壁,幺娘还没回来,王小旗屋里坐了几个当值士卒,在向火吹牛皮,关上门拍怕头上雪花,坐床头小声道:
“我说的话你可千万别漏出去,皇上虽然还在打蘸炼丹,其实心如明镜,仙长们这些年来来去去,除了驾鹤的邵真人,还有如今的陶真人,其余难得好下场,抛尸喂狗的都有,都是骗吃骗喝的货色,所以大伙才去找他们弄些花销。”
张昊有点好笑,看来嘉靖已从新手小白练成高级玩家,只要不放弃,进化成骨灰级不难。
再看王天赐,忽然就觉得顺眼了,妥妥一枚帅锅,这是太尉府都能进出的特殊型人才啊!
“你能谋缺做事,可见已经悔改,锦衣校尉是金饭碗,将来成家立业,留给孩子也好。
早点写信回去问一下,给姥姥报个平安,我给你凑些本金,回京把铺子开起来。
母亲再三与我说起你,可见对你甚是关爱,莫要再胡混,伤了亲人的心······”
说着说着,他的声腔便有些低沉、沙哑,外加停顿、小颤抖,目光里带着愁怨,还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责备,顺手将牙牌丢了过去。
“你歇着吧。”
王天赐想起老母,不禁一阵鼻酸,深吸一口气起身,揣上牙牌出屋,关门踏雪而去。
雪是早上停的,风却未息。
早会时候,愿意留下的匠夫和民工名单递上来,张昊松口气,接着布置备冬和安全事宜。
白景时会后去趟县衙,下午醉醺醺被轿子抬了回来,张昊趁他清醒询问几句。
县衙得来的消息没啥新意,曲家情况如他所知,大老爷垂死,二老爷致仕,小辈材质平平,所谓祖荫,说穿了不过是姻亲故旧,这些人在坐等皂利的冒青烟眼中,就是土鸡瓦狗。
码头送建材的货船零星还在过来,路上积雪必须清理,张昊拿上铁锹去铲雪,权当锻炼。
南区的坊丁骑马跑来,“东家,崔主事带着曲家家主来工地了,让你过去一趟。”
张昊铁锹挥舞不停,气得头上冒白烟,臭娘们自作主张也就罢了,权当卖她个人情,竟敢让老子过去,你以为你是谁!
“带他们过来!”
幺娘带过来两个人,一个是曲连举,还有个白胡子老头,看长相、穿着、气度,应该是那位致仕还乡的曲家二老爷。
“曲老爷子,屋里请。”
张昊穿上老棉袄,剁掉靴子上污雪进屋,伸手邀座,幺娘提壶沏茶。
“犬子多有冒犯,老汉曲志敬特来告罪。”
曲志敬进屋便口称有罪,说着就大礼作揖。
对方表现出一个真正官僚应有的样子,张昊连称使不得,恭敬避让回礼,嘴上却讥讽道:
“大凡是个华亭人,谁不知道你老这里是安善之地,冒犯得罪什么的,晚辈可担不起。”
曲志敬涨红了老脸,扭头看向站在门外的二侄子,怒气勃发。
曲连举神色难看之极,垂眼咬牙,进屋卟嗵跪下,勾头颤声道:
“在下多有得罪,今已、今已知错,请张公子责罚。”
“我来贵宝地是做生意,所谓和气生财,也得讲个人情味儿,有情有义,灶户也是天人,无情无义,王孙也同狗彘,说句玩笑话,狗可以咬人,人不会咬狗,除非它被装盘上桌。”
张昊撒了气,转脸笑盈盈请曲志敬入座,抱手问道:
“老宪台身子还算硬朗,怎么就蒙恩还乡了,还有,邸报上为何只字未提?”
“此事说来话长。”
曲志敬叹口气,眼神复杂的看一眼张昊,单凭对方问话,便足见此子的心智和见识。
就算对方身后没有鄢茂卿,自家侄儿与其相斗的下场,也是成为人家餐桌上的一盘菜。
“丢人现眼的东西,回去好好反省己过,来年秋闱之前,若敢出门半步,腿给你打断!”
他将侄子斥走,扫一眼房中陈设,立柜、床铺、桌案而已,除了书本账册,便是靠墙堆叠的木柴,落座苦笑一声,颓丧道:
“老汉今年五十九岁,自诩算得上一个无愧先贤的读书人,不怕势利的豪杰。
不想辞官回乡,所见所闻尽是糟心事,若非幺娘提醒,几乎把半世英名搦尽!”
幺娘赔个笑脸,屈膝行礼,出屋仰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口鼻吐气成雾,泪水模糊了双眼。
这些年瘟疫加上倭乱,地方生灵涂炭,死的人太多,她忘不了家人是怎样熬到今天的。
贼子趁人们避疫逃难在县城行窃,家里房屋被烧为白地,大兄愤而杀人,只能逃命。
二兄被抓进大牢,娘亲卖了田地,又借下高利贷才把人赎回来,一家只能去下沙煮盐。
娘亲病重,嫂子产子,她把自己也卖给了曲家,天可怜见,大兄终于有了音讯。
她逃出曲家,跟着送银子的人去找大兄,兄妹相见,她哭得死去活来,不愿回家。
大兄带她回来一趟,要回地契和卖身契,又带她出海,从此她发了疯一般练武。
她不想被人欺负,她发誓要像海舟一样,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大海踩在脚下!
齐家把大兄的卖命钱送来,扣掉满囤他们的安家费,剩下的不足两千两银子。
二兄去曲家还账,本以为两家恩怨就此了结,曲连举却送还贷利、槊枪和宝马。
她不愿和曲家有任何瓜葛,送还贷利和曲志敬给她的礼物,结果事与愿违。
娘亲和二嫂不但骂她不近人情,还把隔三差五上门探望的曲连举奉若上宾。
张家买下荡地,她以为替曲家出手,就能彻底还清人情债,结果差点连累家人。
她如何也想不到,高高在上的曲家,就这样毫无征兆的给一个小孩子跪下······
裘花等张昊送曲志敬回来,溜溜的跟进屋,一听说曲家服软,顿时大失所望。
他扣下二十两经费在兜里,尚未捂热,特么的曲家也太不中用了,咋就软了呢?
“曲家狗眼不识泰山,少爷威武!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对了少爷,女工的事儿?”
“年关到了,干这事吉利么?”
张昊忍怒搪塞过去,让他把胖虎叫来,打发肥厮回家探亲。
胖虎看着心宽体胖,其实是个小心眼,恼恨娘老子把他送人,十多年不还家,人心都是肉长,情怯罢了,挣来银子,谁不想衣锦还乡?
随后便开始劳军,大把的撒银子,把周边卫所全部跑了一遍,随后选个叫刘骁勇的燕赵汉子做随从,急吼吼启程回家。
船行寒江,咣咣的锣声传进舱,等他来到船舷,崇明所的巡海哨船已被船老大应付走了。
天空灰沉,雪影迷离,江心有一团模糊暗影,那就是十郡屏藩崇明,由大小沙洲组成。
县城在最大的东沙岛,民户五万余,设有千户所,如今五个大沙岛都有张家渔产作坊。
至于沙贼,找阎王报道了,若是连这些匪徒都拿不下,他干脆卷铺盖回家做大明文魁算球。
剿匪成功,千户老梁放豪言:作坊、渔民、船只完全不用他操心,渔产作坊随即开建。
为组建捕捞队,他登岛五回,主要是联络感情,千户老梁有漕运任职经历,被调来崇明备倭,他从老梁嘴里得到一个极有价值的信息。
永乐年间,郑和七下西洋,造船业崛起,风雨百年,船政糜烂,嘉靖登基后,裁撤临清卫河船厂,物资人马并入淮安清江船厂。
当年有很多服完差役的工匠,留在临清落户,他问过老梁,人不难找,什么灰厂胡同、钉子街、箍桶巷,就是临漂一族的蜗居之地。
风雪扑面,他跺掉靴底的积雪进舱,走过路过,居留临清的国朝第一船厂匠师他不会放过。
即便匠师们老朽去世也不要紧,这是世守其业的时代,天朝科技就是这样传承的。
大航海时代扑面而来,第一波全球一体化浪潮是也,海兴则国兴,机会就在眼前。
后世犹盎主导话语权,把工业革命起源并扎根欧洲的原因,归结为西方文明和资本主义制度的优越,完全忽略了工业革命是果,全球殖民掠夺财富和科技是因,培育出大批慕洋犬。
他要组建一支强大的海上舰队,撸着香辣鱿鱼烤串,挥舞四十米大刀,把盎格鲁撒克逊人砍回黑暗的石器时代,砍到树杈上,砍进地洞里!
第44章 江南腊尽
杨舍江头雪作花,片帆乘风到我家。
两艘货船雪夜靠上杨舍码头,张昊在守御所歇下,平明走马上旧桥,寒空舞雪迷烟村。
草帘遮门的小厨房里,无病脸蛋被灶火映得通红,小丫头心不在焉,时不时起身张望窗外。
听到大黑在堂屋呜呜低吼,她挑帘飞奔而出,不小心脚下打滑,咣咚一下撞在进院的张昊身上。
“给我带了什么好玩意儿?”
“进屋再说,小心冻着!”
张昊把包袱给她,跑去檐下,摘了斗笠挂壁上。
“今年雨水少,大江水位比去年下降许多,上个月流凌就下来了,猜着你要赶早回来。”
老廖不停的翻炒锅中板栗,小厨房里香气浓郁。
无病欢天喜地打开包袱 ,先拆那个最大的包裹,看到崭新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气得脸都黑了,又去拆解其余小包裹。
“这才多久没回,你就把我忘了?”
张昊挑帘见半大狗子迟疑着不进屋,不再理会它,坐去小马扎上往灶膛里添柴,问师父:
“船只开年能送过去么?”
“火太大了。”
锅里青烟大冒,老廖一边加急翻炒,一边说:
“赶得上渔汛,泗州罗员外常年在淮安做生意,船厂有熟人,这笔买卖他包下了。”
罗员外是油菜推广商之一,还有那些建材承包商,因为牵涉种植技术和资金交割,只能来田庄结算账目,张昊退了几根柴火棒子,熏得泪流,挑开帘拢,把崇明老梁告知的消息说了。
锅中焦糊的青烟渐渐消失,老廖松口气,瞅一眼戴着贝壳项链显摆的孙女,小心翼翼剥个滚烫的栗子尝尝,沉吟道:
“若是只为捕捞打算,完全没必要自建船厂,难道你要造海船?这可不是好主意。”
“靠海吃海,师父,出海打渔可是大买卖,我和那边卫所军头处的不错,近海捕捞没啥大碍,而且必须这么做,否则松江工地养不了太多人。”
张昊明白师父担心朝廷海禁。
大明建国伊始就实行海禁,仅在洪武年间就发布禁令达六次之多,永乐时期,海禁更严,诏令民间海船全部改为不能出海的平头船。
后来郑和下西洋,代表官方彻底垄断海贸,烈火烹油之日,从来都是败相显露之时,国营海贸官员及其家族利用特权走私,赚翻了。
自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之后,国营海贸渐衰,民间私贸勃兴,成化、弘治之际,豪门巨室竞相造船走私海外,双屿岛成了国际都市。
正德年间,中西第一次交锋,私贸登峰造极,倭患愈演愈烈,嘉靖二年,爆发宁波争贡,朝廷严令禁海,朱纨率兵剿灭双屿岛葡夷。
嘉靖二十九年,颁布《问刑条例》,禁海规定罗列极细,海船双桅者即捕之,发戍边卫,官吏军民知而不报者连坐,刺配烟瘴之地。
然而,江南丝织业中心的崛起,无可置疑的证明了一件事,禁海就是个笑话,朱纨被逼自杀,直接宣告了嘉靖的海禁政策破产失败。
“师父你有所不知,大明银矿匮乏,市面上的银子多来自海外,一是倭国,二是西夷。
这些夷类茹毛饮血,官贵只能用皮毛麻布做衣服,为了中国丝绸,他们连命都不在乎。
江南丝绸不出海,官员无法完成税课,百姓生计无着,朝廷海禁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再说了,冒青烟是严嵩铁杆狗腿,不把此人的价值榨干榨净,咱的保护费岂不是白交?”
老廖觉得造船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若想造出大海船,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便不再纠结此事,瞅一眼外面的大雪,打下草帘子说:
“镖局送人过来,我挑了两个机灵的,去金陵给小陈帮忙,江恩鹤住在杨公井大宅里,上个月他侄子从武昌过来,明年要参加乡试,这厮一直在忙乎生意,没有挪窝的迹象,来往者多是官商,最可疑的是丐帮总杆头黄台仰。”
“此事不急,盯着他就好。”
张昊若有所思咬开一个栗子,他记得裘花给他提起过这位金陵黄帮主。
草帘掀开,狗子跟着小赫一起进屋,凑去无病身边,小赫抓了一把栗子塞怀里说:
“货物已经装车,少爷走不走?”
货物是从松江带回来的土特产,张昊想奶奶了,辞别师父,顶风冒雪回城。
老太太见到孙子,欢喜怜惜自不待言。
张昊二更天从后园回来,三个丫头挤在圆儿床上,正在八卦嫁人的徐大妮。
他脱鞋挤进被窝,搂住圆儿,故意把冰凉的爪子往她裤腰里插,小丫头一急就咬人,张昊赶紧告饶,冰手又放她袄子腋下暖着。
闹腾一会儿,他好奇询问红蕖,没想到徐大姑娘嫁的秀才自己见过,今年常州府岁试第二名就是这货,看着一脸老相,其实才三十来岁。
三更的梆子敲响,斜倚熏笼的青钿拉他里衣领子瞅瞅,在后园换过了,打着哈欠问:
“要不要炭盆?”
“木楼不安全,你要是愿意值夜我不反对。”
圆儿窝在他怀里嘟囔说:
“楼上冷死了,挤挤就行,我不占地儿。”
“还用你说,傻子才上楼。”
张昊推开她,脱了袄子,麻溜钻进圆儿被窝。
青钿把熏笼搁到床下,躺下来与红蕖抵足而卧,侧身帮他掖好被子,支起手肘问:
“重阳节老爷的弟弟来了,老主母给你说没?”
张昊纳闷摇头,奶奶没给他提过此事。
青钿道:“他在后园吃顿饭就走了,我问过春晓,她不明就里,也不敢问。”
“就当没有这回事好了。”
张昊哼哼啊啊应付她们的絮叨,手上摸到圆儿的脚,忍不住挠挠,挨了一蹄子才老实。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青钿这辈子大概不会离开他,红蕖才十四岁,但在明人眼里已经老大不小了,难道要给她操心婚事?
次日难得睡个懒觉,起床后带着松江土产去县衙,中午留在胡老师这边吃顿饭。
日子悠闲,忽忽而过,年味越来越浓,这天雪停稳,几个损友跑来邀他打猎,结果鸟毛没打着,任秀才的小厮反倒把脚扭伤了。
大伙只得怏怏而返,张昊到家得知父亲回来了,缰绳甩给小赫,径直去后园。
小胖妞月月穿着厚袄棉裙,套着皮毛坎肩,圆儿陪着,在花池边堆雪人,文远蹲在地上让丫环拉他滑雪,不提防被妹妹悄悄一个雪球砸头上,气得大叫。
“大哥!”
文远看见张昊进院,一蹦三尺高,心里大叫:我要骑马,我要去田庄玩儿!
“啊——!”
月月扭头尖叫,撒开小短腿飞扑过去。
“大兄大兄你去哪了?你送的小黄好乖,娘亲不让我带来!”
张昊抱起妹妹亲一口,对两眼期翼的文远说:
“下午带你去田庄。”
手不释卷张文远两手空空,握起拳头猛挥,大哥没有忘,太好了!
“冷死了,守在这边做甚。”
张昊给圆儿挤挤眼,兄妹三人一起进屋,王氏在暖阁里陪着老太太说话,听到张昊叫她母亲,愣怔一下,回过神,手足无措的起身招呼。
老太太眼神怪怪的打量孙子。
三面屏榻床宽绰,张昊抱妹妹挨着奶奶坐下,王氏让丫环们把榻桌撤掉,弟妹三个围着奶奶承欢,老太太开心得合不拢嘴。
中午团圆饭吃罢,张老爷亲自搀着母亲回房,陪着说了许久的话,出来时候两眼通红。
张昊带着弟妹下乡,车把式老向回田庄一家团聚,小赫和刘骁勇忙乎许久,才套上那辆奇怪的四轮马车轿厢。
小良和一群娃娃在巷道堆雪人,见少爷坐在马车里,一拥而上,吵吵闹闹也要去。
趴在账房案头习字的寄莲听到动静,偷觑看书的春晓,捏着毛笔,如画的烟眉紧紧锁起。
熊孩子太多了,大马车根本塞不下,张昊让护院小鲁再套一架车,两车娃娃嗷嗷叫着出街。
田庄塾师回家过年,孩子们犹如放开笼头的野马,见庄上又来一群小孩,不多时就聚拢一大群,都是熟门熟路,大小女孩跟金盏走,男娃子分成两派,一场雪仗眨眼打响。
张昊喝叫疯玩的小良,让他陪文远骑马。
小良大喜,朝向有德喊一嗓子,带着文远往牲口圈飞跑,小赫和刘骁勇急忙跟上。
张昊抱着妹妹,跟着金盏来到管家大院。
蟹七姐姐林汐看到来了这么多女娃娃,一个炭盆不够用,赶紧去杂物房取炭盆。
金盏从柜里取出几个瓷罐,各种炒瓜子和油炸豆,还有香喷喷的爆米花。
一群女娃娃好似老鼠掉进米缸里,兴奋得围在八仙桌边,你吵我闹,噼里啪啦嗑个不停。
张昊剥了瓜子仁塞妹妹嘴里,教她嗑葵花子。
葵花子与玉米一样,从南粤搜罗而来,属于大航海时代的福利,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奇物。
明人酷爱嗑西瓜子、南瓜子,花生叫长生果,玉米沿海早就有种植,却没有推广开,主要是人们拿这玩意儿没办法,太硬了。
张昊嚼着爆米花问金盏:“松江那边开春就能制皂,这边皂坊撤掉,你带人过去咋样?”
金盏把脚放在火盆上取暖,“多一个皂坊难道不好?”
“去那边你就知道了,雇工全归你管,也尝尝做老爷的滋味,保证比这边舒服,青钿她们也会过去,你家里我派人去说。”
金盏俏脸绽出笑容,“那我过去,几时走?”
张昊笑道:“开年咱一块,这边尽快收尾。”
他想让妹妹留在大院玩,奈何小家伙认生,只好抱着去打谷场找文远。
离老远便看见弟弟骑个小马驹,来回遛跶,护院小鲁抱着膀子在一边笑。
小胖妞见猎心喜,也闹着骑马,张昊发现弟弟小脸煞白,额头冒汗,却死要面子不吱声,放下妹妹,过去把他抱下马,松开手,小屁孩一个屁股蹲坐雪窝里,兀自嘴硬说:
“雪太滑了。”
“狗屁雪滑,腿麻了吧?”
张昊拉他起来,笑道:
“今儿个到此为止,只要你受得住,明天接着骑,趁着有雪,摔几下没事。”
文远叉着罗圈儿腿,两股战战,不服气道:
“骑就骑,我还没学会呢,奎叔告诉我熬过去就好!”
张昊骑上马驹,拉住妹妹的手提怀里抱着,抖缰策马,小胖妞兴奋得哇哇大叫。
远处几个黑影越来越近,小良快马如飞,看见少爷,老远就扬手大叫。
“少爷!好痛快,向有德他爹喝醉了,不然我们根本要不到马,哈哈哈······!”
大小一群骑手纷纷勒马,带队的是刘骁勇和小赫。
向有德拢住不安生的马匹,兴奋劲儿根本掩饰不住,咧着嘴嘿嘿傻笑。
旁边一个瘦高的少年跳下马叫少爷,呵斥身后的孩子下马。
张昊笑道:“自己家里用不着客气,我记得你叫祝火木,一心想去苏州那个家伙,对吧?”
少年挠头,“是我,他叫盖娃、他叫赵斌。”
张昊见盖娃下马轻快利落,讶异道:“你以前会骑马?”
向有德插嘴:“他们偷学的呗,我爹说盖娃照料牲口细心,把他从点心坊要过来,他还能在马上翻跟头呢。”
“学骑马我不反对,千万别逞能,记得蟹七的腿么?盖娃——,塾师没给你起名?”
张昊感觉这个名字怪怪的。
“我娘就叫我盖娃······”
盖娃声音不大,慢慢垂下头。
“别难过,好好读书识字,我让护院教你们习武,将来杀倭狗报仇雪恨,做个盖世英雄,你以后就叫盖世英吧,男子汉就应该这般气派!”
几个少年听说能习武,激动得两眼放光,祝火木推攘盖娃,悲喜交加说:
“听到没有,咱们能学武了!将来杀倭狗给你爹娘报仇!还有我爹、我娘、我哥的仇!”
盖娃牵着马缰不停点头,伸手去抹眼泪,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天儿不早了,都回吧,小良去叫他们回城。”
冬月天黑的快,张昊仰脸望向乌沉沉的天空,吁口长长的白雾。
这群孤儿的经历,与庄上的孩子不同,他之前忽略了这一点,有些人天生做不来平常事业,但是凌烟阁上,都是带吴钩的男儿!
回城路上,张昊好奇询问小良:
“你将来想做什么?”
小良正和坐他旁边的徐二妮斗嘴,闻言呆愣,脑子里各种想法都有。
芙蓉楼老房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每年开年,老房都要请老管家和他爹大吃一顿。
老房家里当真气派,到处都是丫环仆人,到时候让少爷把老房赶走,芙蓉楼我来开多好!
他幻想坐在太师椅里,丫环捶肩捏腿递茶,不听话就噼里啪啦打板子,美得冒鼻涕泡。
张昊见小良发呆,放弃对他的治疗,又去逗身边的弟弟。
“文远,你长大想做什么?”
父亲逼我读书,不就是让我当官么?想做什么我说了又不算!
张文远身子端坐,面无表情,给车里这些不知礼数的女孩摆架子。
徐二妮和几个女孩趴车窗上,看着外面小声说笑,根本不把小主子放眼里。
张昊搂着怀里犯困的妹妹,心里暗笑。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
新年在爆竹声中到来,张昊一大早陪同弟妹,给奶奶和父母拜年。
领了压岁钱,急吼吼赶往田庄,跑到小院高叫师父,进屋就叩头要钱。
老廖赶紧拉他起来,乐呵呵递上准备好的压岁钱。
师徒二人坐在茶炉边还没聊呢,一身新袄裙的无病就等不及了,一叠声催促。
张昊只得辞过师父,被无病拉着跑出院子,几辆大车早已候在路口,车上坐满了孩子,老爷每年腊月回来都要打赏下人,岂能错过。
马脖铃一路响叮当,一辆接一辆停在南巷里,小家伙们匆匆进院,发现来的正是时候。
雪花稀稀拉拉的飘洒,有一阵没一阵的,家里下人都在前庭站着,等着老爷训话看赏。
往年有老管家帮着主事,今年是春晓站在廊下等吩咐。
几个老人已经被张老爷问过话,出来站在人后不肯走,笼袖缩脖,一脸喜色。
金盏看到青钿她们,给张昊挤挤眼,带着一群娃娃溜进人群。
第45章 断鳌立极
大明官员法定十天休沐一次,另有元旦、冬至、元宵、万寿节等假期,事假要上奏天听,繁琐严格,主因在于皇明公司太大,且交通不便。
张老爷正月初三回了府城,初五胡知县上门给老诰命拜年,张昊回拜。
任世骏等损友初六过来,几人结伴,提着冷猪肉去县学教谕、训导家拜年。
初七这天,张昊领着弟弟妹妹,去杨舍守御所小住一日,主要是为启程做准备。
当晚回城,翌日携带松江土特产,去养济院等处送温暖。
言而总之,大明好少年张昊为塑造自己的尊师重道和拥军爱民人设,不遗余力。
初九送别母亲、弟妹和奎叔,又给奶奶道别,带着青钿她们一起去田庄。
村口人满为患,前往松江的女工家人都来送行,拉拉扯扯,哭哭啼啼,好像一去不回似的。
时人就这样,受国策和交通所限,大多数人一辈子没出过脚下的几亩地,因此最重别离。
“没完没了是吧!”
老廖见徒弟赶来,恼火的吼一嗓子,催促众人上路,一行小二百男女,迤逦往杨舍而去。
杨舍守御所昨日便在清理码头的岸冰,夜里又冻上一层,不太厚,行船无碍。
黄河以南的江河湖泊结冰,在明人眼中不稀奇,比如正德丙寅(1506)年,单衣过冬的海南岛万州天降大雪,槟榔树尽皆冻死。
不过今年大江尚未封冻,破开缓水岸的冰凌,舟船仍然可以通航。
开船号子接连喊起,近岸的冰凌被水浪荡碎开裂,嘁哩喀喳声中,大船在前,小船随后,接连驶入大江。
顺流而下,船速很快,码头转瞬即逝,张昊搓搓耳朵,拉着裹成小猪的圆儿进舱。
船队到达东乡码头,杂事用不着他操心,捧着热水杯坐到火塘边,心里来回盘算。
曲家在上游加筑水坝,无意中帮了大忙,他没让曲家开闸放水,原打算利用河水干涸大修河道,然而计划被大雪阻挠。
眼下除了铁木工棚、砖瓦窑厂没熄火,民工大多无所事事,近万张嘴,人吃马嚼,耗费惊人。
他留下这些人,不是为了做慈善,等到化冻再开工,特么的黄花菜都凉了,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他们的付出都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张昊伪善的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一声令下,坊区铜钟嘡嘡大响。
老会场没法聚众,因为留在工地的匠作并没闲着,各处室内空间都被占用,修建连灶炉台,打造各种木铁器具,大伙只能露天听训。
“雪一直下,今冬遭灾的乡亲肯定不少,各区坊队派人去周边村镇,广而告之,无论是谁,过不下去就带来工地,总能找到事做。
明日开工,修河道、架水车、采冰、建房、砍柴、拾粪,不拘做什么!账房把开工利事发下去,今冬酒肉管够,不够就去采买!”
众人打了鸡血似的,轰天叫好,个个笑逐颜开,狂拍马屁。
这些管事是食脑的,工地越忙他们越赚银子,至于匠夫死活,他们才不关心。
张昊摆摆手,转身回屋。
翌日雪花依旧飘洒,这是数九寒天,一年中最冷的季节,也是东乡工地最疯狂的时候。
若是从天空俯瞰这片冰雪大地,可以清晰的看到,人流宛若蚂蚁似的,无处不在。
沿河聚集的人流最多,民夫成群结队,挑担推车,运输砖石、木料、柴草。
间或一道道随风飘荡的黑烟,那是新搭的简易伙房,随时供应香辣鱼汤和米饭。
沿江码头上,荡地里,冰田中,是穿梭往来的采冰民工,打冰、运冰,各司其职。
天朝采冰藏冰技术到了元明时期空前成熟,在南方,尤其是东南沿海,还衍生出产业链。
每年江南的冰鲜船,先在上海收冰,然后再去诸港收江鲜、海祥,送到权贵巨富家中。
沪上百姓会在腊月农闲时,往田里灌水,生成天然冰,挖窖封藏,每年渔汛高价出售。
一亩稻田可以制冰20吨,因此本地有句俗谚:年年窖得一田冰,柴米油盐不用愁。
不过这都是闹倭寇之前的事了,连县城都被倭狗烧毁过,命都保不住,谁还去制冰?
为了把冰窖贮满,民工们三班倒,开凿出一块块方正的坚冰,采冰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二月风渐和,残雪已无多。
张昊三天两头往江边跑,看见的人都知道,小官人盼渔汛呢。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四五天,寒侵衾被,这天终于见晴,快晌午时候,张昊叫上随从,十骑卷平冈,径往江边而去。
“刀给我。”
张昊脱了坎肩鞋袜,挽起裤腿,接过倭刀,在苇荡里跳来跳去,不时拿刀在泥沙里挖掘。
找了许久,终于在朝阳处发现一个打着骨朵的芦芽,喜滋滋喊老高来看。
高老头咧嘴笑:“小官人,最快还得半个月,今年水势涨的快不怕,就怕倒春寒啊。”
张昊仰头瞅瞅晴间多云的天空,瞬间没了精神,找个水荡子坐下洗脚。
大财主在东乡建园子的宣传波及甚广,开春就有人拖家带口来东乡,仿佛难民潮。
这些人都是青黄不接熬不下去的穷人,工地开销太大,他又不忍心赶人走,盼渔汛快要盼疯。
爬上劣马,沿着江堤往下游去,荡地盐田一望无际,都是强占旧盐场的地皮。
眼下他有用不完的土地和人手,几个港口同时开建,对外说是为了养活流民建渔场,其实是为造船厂做准备。
泗州罗员外办事还算利索,八十两银子一艘船,又给他买来十来艘二百料的大沙船,附送二十多条小货船。
沙船主要适航于长江流域和北方沿海,因其船底平、吃水浅,能直接驶上沙岸坐滩,不会搁浅,广泛用於运输货物,当然也能运兵。
一料保守估计一石,一石百斤开外,二百料大船长六丈余,宽一丈余,塞进去几百人不在话下,可这些船根本无法满足他的胃口。
他一心要出海捕捞,除了四处派人采买船只之外,也在设法购买木料、网罗匠师,打算自己建厂造船,哪怕耗费重金也在所不惜。
几个码头渔场驱马遛跶一圈儿,他突然发神经,仰天大笑一声,兜马扬鞭而去。
裘花等随从赶紧跟上,留下东一区的汪、施二位渔场管事面面相觑。
一个问:“老施,少爷何故发笑?”
一个答:“刀鱼已经零星上来了,渔汛说来就来,少爷可能是高兴吧?”
青钿听到外面马嘶,歪头看一眼,把桌上棉胎里裹的食盒打开,对进屋的张昊说:
“幺娘打了一头果子狸,我亲自下厨炒的,你尝尝。”
“气饱了,汪琦、施开秀简直就是饭桶加废物,渔场到处都是博戏扪虱的闲人!”
张昊坐下来大发一通牢骚,喷完忽然就释怀了,说到底,两个蠢材当初是他雇佣的,身为领导,要给属下成长的时间和空间啊。
青钿明白他因何发愁。
账房每日给她汇报账目,开支触目惊心,她还得强自镇定,装作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
“鱼获不好卖,他们私下里怎么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谷账房告诉我,去年你答应报销匠作的代役银,今年肯定会过来更多人。
我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反正银子是你挣的,随便你怎么花,眼下人手足够,要不调些人回去,把田庄码头和作坊扩建一下?”
张昊默默点头,青钿的建议值得考虑,老根据地确实需要扩建,尤其是铁坊,手里匠师云集,良机难再逢,是时候重温钢铁旧梦了。
“调人去江阴是个好主意,你给师父去信,让他合计一下,河道大修需要多少人。
至于那些说三道四的家伙,啥也不是,大海是银库,鱼获不愁卖,到时候你就明白。”
他在强行装逼,给自己打气:我还撑得住!
银子来去匆匆,他其实心疼得无法呼吸,但也换来了眼前的基业,拥有了更大的资本。
空手套白狼可一而不可再,钱生钱才是最快的挣钱途径,巨万不出去,哪得亿万回来?
至于鱼获难以变现,他早有考虑,收留灶户绝非心血来潮,这些人是他的底气和杀手锏!
“泼剌!”
幺娘披着湿淋淋的头发,扬手把盆里水倒掉,见青钿坐在隔壁屋里,问她:
“你要不要洗,我这里有开水。”
青钿出来瞧瞧太阳,难得好天气,头皮似乎有些痒痒,看一眼呆坐的张昊,叹口气,过去隔壁屋里,帮幺娘打理头发。
幺娘靠着椅背,笑眯眯道:
“伺候本小姐舒服有赏。”
“甚么赏?当我不知道你是个小气鬼,我先伺候你一回,等下你得给我洗头,老实坐着别动。”
青钿挽起袖子,用棉巾包住幺娘脑袋,给她擦拭按摩,手法轻盈娴熟。
她才来时候,见到工地上人山人海,表面平静,心里好不发怵,直到发现这个旁若无人的幺娘,才感觉吾道不孤,二人还算合得来。
暮色四合,晚钟在坊区回荡。
裘花牵来马匹,要扶少爷上鞍,张昊见幺娘出屋,一把推开这厮。
“姐,骑我的。”
幺娘毫不客气,抓鞍上马,抖缰走了。
张昊暗翻白眼,接过刘骁勇递来的缰绳爬上马。
“老刘。”
裘花把自己的马匹让给刘骁勇,跑去马厩再牵一匹,拍马去追。
他双臂早就好了,没啥后遗症,少爷的巨人跟班月初回来,当晚他就找少爷表忠心,指天发誓,要为少爷牵马坠蹬,肝脑涂地。
与胖虎竞争是他故意为之,所谓君择臣,臣亦择君,不出预料,傻大个下放坊队,他成了少爷亲随,月银不多,却是主家心腹!
中央区明晖楼大厅灯火辉煌,交椅里坐满各区管事,有的一身光鲜,有的满身泥灰,男女老少都有,众人交头接耳,厅内嗡嗡成一片。
“少爷慢着点。”
裘花当先下马,牵住少爷马缰,顺手帮刘骁勇把马匹也拴好,掸掸箭袖,脚步轻快的进厅。
大厅三面开有轩窗,正堂挂幅关二爷读春秋的图画。
左联: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驱驰时不忘赤帝;右联:青灯照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无愧青天。
中堂图画有来历,开春这边闹得动静太大,衙门卫所都被惊动,头头脑脑先后跑来巡视。
张昊只好到处回拜,去县城时候,满街字画摊,他一眼便看到这幅关二爷画像。
缘分不容错过,赶紧把财神爷请回来镇楼。
坊区主事里面有两个是秀才出身,见东家让人把关二爷挂厅上,一肚子槽不敢吐,待见到东家亲书楹联,瞬间拜服。
我大明崇尚火德,朱太祖,赤帝也,明晖楼挂上这副字画,绝了!
张昊到厅上坐下,众人随即安静下来。
厅左右两边各有三排交椅,后两排大多空着,大厅宽阔,随时还可以加座。
自打中央坊区这座楼宇启用,管事们便来此开会,凝聚力空前高涨。
尤其这些空空的座位,无形中给人一种先来为君,后到为臣的感觉。
在座头头脑脑,已经享受到与众不同的待遇,轻易不愿失去,更不舍得走。
有了这一批生力军加入,千秋大业也就彻底打牢根基。
“工地人手足够,还有年前探家的没来,大伙心里都清楚,届时肯定人满为患。
眼下皂务硬件系统基本搭建起来,下一步计划也有,要在诸码头营造坊厢街市。
部分做为福利分给各位,除此之外,按照贡献大小,匠夫和工丁也会分给住房。
静一下!看看你们的样子,丁点甜头就坐不住了,这算啥,更甜的还在后头呢!
将来如何分配,要立个规矩,此事容后再议,老董,坊厢营建你来抓,咋样?”
右手头把交椅里,坐了一个员外打扮的矮子,闻言拱手起身说:
“我一定尽心尽力,不辜负小官人的信任。”
晚会不长,散会后,裘花把牛皮筒里图纸挂在厅左墙壁上,这是一幅工程效果立体景观图画,众人涌上前观摩咂摸,啧啧赞叹。
“老牛。”张昊朝人群中一个脏兮兮的家伙招手。
牛管事小跑跟上,“东家,啥事?”
“去饭堂再说。”张昊笑笑。
老牛是本地灶户,现任杂工管事,兼灶户宿管,看着挺老,其实才三十出头。
大明盐民生存状态极苦,夏日暴晒,冬日冒寒,烟熏火燎,大多形容枯槁。
老牛这货因为貌丑性燥,人称牛疯子,但做事没的说,堪称才德双全。
渔产加工离不开盐,坊区不缺灶户,张昊准备把试验晒盐之事交给牛疯子。
私人制盐是犯禁,大张旗鼓不行,得暗戳戳来,他考察过盐场,潮做浇田雨,云成煮海烟,制盐得从盐田刮土淋卤,取卤水煎煮。
晒显然比煮容易,据说闽粤有晒盐法子,然则各大盐场始终靠煮,勿陷思,定体问。
二人打了饭菜,去新建成的小伙房单间,张昊一边吃饭,一边小声和牛疯子嘀咕。
第46章 殷民阜财
“噼啪!咔嚓嚓——”
西北坊区树林中,幺娘手中栗木长棍一出一收,膀根下塌气内含,随着脚下步伐变幻,所过之处,树皮木屑四溅,断枝横飞。
张昊拨开挡路的残枝,摸摸被幺娘打的皮开木烂的树干,羡慕咂舌,有点十步杀一人内味了,这妹子要大力培养!
“姐,我听说你又把欧阳巡检打了,他毕竟是知县派来,挂个名头而已,白大哥都不说什么,你把他当摆设就行,用得着这样么?”
幺娘手中长棍不停,左右揽扎,残枝落叶飞舞更急,口中斥喝:
“一个下流胚子,不打他就不知道尊卑,你答应的马匹什么时候买回来!”
张昊无语,心说好像你知道尊卑似的。
“姐,马匹是军资,百姓养的都有定数,哪有那么好买,说好的今日比试阵法,你咋不当回事呢?”
幺娘收了棍子,发髻上的白烟丝丝缕缕,伸手抹掉额头汗水,质问他:
“江里就能捕鱼,为何偏要他们出海,你到底是怕贼还是故意招贼?”
张昊笑而不语,幺娘胸口腋下的衣服汗湿,胸肌雄壮厚实,应该是缠上了,两人门挨着门,你来我往的,他见过大白兔活蹦乱跳的样子,嗯,峰峦起伏,风光无限。
“哎!”
他脸上的贱笑还没完全绽开,突然感觉腰间被人拉了一把,一股大力带着他,身子猛的往前栽倒,胸口接着一疼,那杆长棍顶在了他心窝。
“我看你才不知尊卑!”
张昊怒叫,下意识重心一晃,左脚外旋,膝盖外张,侧身避开长棍,疾走趟泥步抢进,右手撩击臭娘们心口,左掌从右肘下穿出,去擒拿她脉门,同时落脚插于对方右足后侧,大叫:
“怪蟒翻身!怪、乖乖,姐姐马步好稳。”
他使了个师父教的摔法,扭腰向左翻身,可惜臭娘们稳如泰山,无奈撒手撤步,心说武艺好了不起吗,还不是跟着老子混!
幺娘蹙眉琢磨他方才使用的身法,提棍快步出林。
张昊小跑追上去,嚷嚷:
“我又想个妙招,白天练阵,晚上让他们互相摸营,你看咋样,哎——,姐你等等我啊!”
张昊站茅屋外等了一会儿,幺娘把汗湿的衣服换掉,依旧是短打,目光凛冽斜他一眼,面带冰霜上马,直奔渔场。
裘花见幺娘不吹螺号,忙去敲钟,连响三声,这是护坊队集合令。
东乡六区七营瞬间马嘶人叫,各区号手先后吹号询问,议定大比地点的东北方向,远远传来一声螺号回应。
各区坊丁整队往东北坊区飞奔,规制有明文,最后赶到的坊队会很惨。
南波湾渔场在六区之外,属重点营建项目——造船厂,目前码头只建成几排库房和营房,东边是大片的棚区、工坊。
港口渔船天没亮就出海作业了,早到的一条货船正在卸运物料,民夫们见到大队坊丁蜂拥而至,不少人停下活计看热闹,气得管事破口大骂,又不是西洋景,有什么好看的!
码头广场宽阔平展,足以容下万人,幺娘拎着马鞭上来旗台。
胖虎、王天赐带的两队渔场坊丁近水楼台,钟一响就集合完毕,其他六区十二队陆续到达,队长们依次出列禀报。
最后赶到的是西北区码头坊丁,他们离这里最远,迟到是必然,带队头目一个是本地后生,一个是临清调来的护院,脸色煞是难看。
幺娘挥手让队长们退下,虽然没说什么,西北区码头两队二百多个坊丁的气势明显低沉。
坊规明文:凡有号令,最末赶到者,要负重跑到南汇嘴中后所作为惩戒,拿到徐百户手书后,若不能按时回来,还要接着受罚。
三声集合钟是校场集合令,自从改为号角传令,这不输后世汽笛的螺号声,成了护坊壮丁的噩梦。
也许刚躺下就会传来动静,集合场地随机,制度才实行时候,那些大意的常常搞错集合地,吃亏后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白景时、欧阳巡检、十来个卫所小旗,陆续来到广场,张昊和他们没资格上旗台,只能站一边吃瓜。
“鸳鸯阵演练至今,分组对战不下数十次,今日大比还是老规矩,输者交出马匹!
没有马匹可输的坊队下值后修路,天数加倍,再像平时那般散漫扯皮,军棍伺候!”
幺娘扫视各区应试坊丁,发号施令,安排抽签对决事宜。
胖虎接令,让手下去仓库搬运器械。
刀枪都是钝头没开刃,另有:没头的箭矢、八戒的钉耙、带枝的毛竹等等,都是模拟阵法对战训练所用。
比如毛竹,代替的是狼筅,这是鸳鸯阵标志性武器,真家伙械头装有枪尖,械杆前端附有树枝似的利刃,有如一个攻守兼备的异型盾牌,敌人不能抢进,已方持枪队友能伺机前刺。
戚英雄的杀倭鸳鸯阵流传后世,公安特巡警察对付持械歹徒的团队战术,其实就是鸳鸯阵。
张昊让工地匠师捣鼓一批狼筅,样子古怪瘆人,众人都觉得他在瞎胡闹。
入夏从幺娘手里买的野太刀终于派上用场,两个异类兵器做对战实验,高下立判。
攻守兼备的五米狼筅,完全克制了两米长的野太刀,加上战阵配合,这件诡异的长兵,最终得到大伙认可,堪称阵胆。
张昊不知道鸳鸯阵要多少人,好在时人对阵法有蜜汁爱好,群策群力,决定保留十五人。
当先为队长,次为大小盾兵,携腰刀标枪,掩护前进后退,伺机杀敌,再有狼筅兵二名,协助前面盾兵和后面枪兵。
枪兵左右各两名,照应盾兵和狼筅兵,其后是钉耙兵和弓兵警戒支援,放冷箭捞好处。
最后是盾兵和副队长,作警戒替补,预防敌人迂回,后阵随时变前阵,全阵又可化为独立两阵,以及三个互相支援的三才阵。
此刻江滩上七个战团已经杀成一片,泥水四溅,没头箭乱飞,呼喝叱骂,持械酣战,激烈程度丝毫不逊真刀真枪。
对阵双方的文书手拿小本,随时记录各方队员受伤次数,超过规定次数,立即被喝令退场。
领了鸳鸯阵兵器的坊队明显占据优势,扮倭寇的坊队在对攻中损兵折将,只好边逃边伺机杀敌,尽量减少失败后的惩罚。
有一处战场情况相反,鸳鸯阵里,两个狼筅兵手中的毛竹,先后被一个高大倭寇打飞。
扮倭寇的胖虎犹如虎入羊群,一群倭寇没了狼筅阻碍,紧密配合,把鸳鸯阵撞成了烂西瓜。
对阵的有七组,只有这一组反常,战场刺客狙击手从张昊脑袋里蹦出来。
一个斩将夺旗的猛人,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作用很大,战场刺客就是此类猛将的克星。
可惜没有十年八年,练不出神箭手,神枪手更别想,滑膛枪没准头,否则不会搞排队枪毙。
坊队下午要更换阵营,今天剔除掉最差的队伍,明日再战,后天才能决出最终胜者。
张昊给老白他们打声招呼,上马离去。
经过几次大比武和崇明剿匪,这种针对南方复杂地形的小股步兵战术,也算初具威力,他觉得扎在心头上的那根刺,是时候拔除了。
日落西山,大小船只满载鱼获回港,大比随即结束,坊丁们被调去卸船,鼻青脸肿者触目皆是,哄闹笑骂声四起,码头喧嚣如鼎沸。
赫小川下了护航战船,交代队副带人去帮忙卸载鱼获,回营取了马,赶去西北老坊区。
张昊正要去伙房,看到幺娘策马回来,停步重提夜袭训练的事,他搜索枯肠,把乱七八糟的知识,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描述出来。
“嗯,大概就是这样,我记得京营便是这样练兵。”
幺娘进屋一屁股坐进圈椅里,盯着他眼睛狐疑道:
“那是内卫京师,外备征战的随驾官兵,他们操练你能得见?你那时候多大,还在尿床吧,一路爬去京营的?哦,我差点忘了,你是神童。”
张昊肚子里的草泥马蠢蠢欲动,恼火道:
“你这人怎么胡乱找茬,我父亲是官,我当年就是神童怎么滴,去哪儿都畅通无阻,要不要给你说说金銮殿是啥样啊?”
“说说看?”
幺娘蔑笑,翘腿靠在椅子里。
“你当我没去过啊。”
张昊去过故宫,可惜那时候没有做官的爸爸可拼,无法开车入内,游览一回累得不轻。
幺娘笑眯眯听他吹嘘皇宫大内,听到马蹄声,歪头看一眼,起身去吃饭,讥笑道:
“都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吧,害羞甚么,我不会笑话一个吹牛的孩子。”
张昊张口结舌,不是害羞,而是后悔嘴瓢没遮拦,即便父亲也不会知道内苑的事,得亏没说慈禧老佛爷的夜壶,不定幺娘会咋想父亲呢。
赫小川进屋说:“崇明那边人手有些少,不如把新来的流民送过去,鱼获还能翻倍。”
张昊让他看着安排,问起渔具作坊状况,本地渔民作业工具简陋,渔获若想持续稳定增长,制作渔具是关键。
二人一块起去伙房,恰巧遇见幺娘二嫂挑担从后厨大院出来,离老远便扬手打招呼。
“这女人太烦,后厨辣椒都让她弄走了。”小赫皱眉嘟囔一句,径直去餐厅打饭。
“幺娘有些日子没回去,我来看看她,哎呀浩然,嫂子怎么觉得你瘦了不少?”
妇人放下货担,上下打量张昊,捏捏他小肩膀,又去摸他脸蛋,亲热说道:
“真真是瘦了,得空去城里,嫂子给你炖个大公鸡补补!”
“那可太好了,嫂子,还没吃吧?吃罢饭再走。”
张昊让值班坊丁把货担挑去西南坊,带着妇人去大食堂吃饭。
女工饭堂里人声鼎沸,五六百个老少娘们吃饭也占不住嘴,满耳都是闹哄哄的说话声。
目前制皂已拉上日程,产量不高,主要是缺乏原料,老曹和老王那边也是同样问题,头回种油菜,问题多多,只得派人来江阴拜师求教。
“幺娘!”崔二嫂看见小姑子,扬声招呼。
幺娘抬头看一眼,埋头接着吃,她臊得慌,嫂子已经把辣椒种子弄到手了,又贪图小利,隔三差五跑来要辣椒,张昊不会不知道。
张昊打两份饭菜过来,崔二嫂是泼辣性子,接过来就吃,惊讶道:
“哎呀,这油炸小鱼有嚼劲,下酒最好不过,等下我得去找皮家媳妇问问,咋做的这是?”
旁边的幺娘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端碗起身走了。
“恁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崔二嫂埋怨自家小姑子脾气太坏,再三要张昊多担待。
“小鱼是烤房烘制的半成品,因此有嚼劲,倘若不经后厨烹调,其实没啥味道。”
张昊解释一番,烘烤小鱼干是他出的骚点子,主要是怕浪费。
东乡和崇明诸沙捕捞队渔获喜人,小鱼却被渔民扔掉,简直不把豆包当干粮,他见到后差点没气坏,当即下令开建烘焙作坊。
封装储存是个大难题,他只能给江南会馆下订单定制坛罐,徽骆驼加急运来一船土鳖罐子,看到渔场规模后,货物一文钱不要,白送他了。
不得不说,这些掌控景德镇瓷业命脉的徽商,是真特么会做生意,而且也有才华,按照他的设想,一个家伙当场给他画出上中下三种包装设计。
想做渔产包装器材供应商没这么容易,此事他委托常州商会去谈,总之就是一个字:拖,只要拖到产品试销大获成功,徽骆驼自会降低要价。
小鱼干加料装坛入库,大明鱼罐头横空出世,第一批产品已发往临清,同时还有五百坛“福寿祥瑞”瓷罐封装的高档黄鱼罐头,封条上书:
”宫廷秘制,蔡国公家的鱼。”
上等鱼罐头主打高端大气上档次,浙江年年要向皇室进贡海产,比如嘉兴府,岁进远海黄鱼三百尾,此乃御膳房不可或缺的食材。
莫提海禁,懂的都懂,冰鲜海产上贡交收,牵涉兵部、礼部、通政司、尚膳监四个部门,所以说,颁布政策与实际施行是两码事。
牛疯子晒盐很刑很可铐,这是渔业捕捞变现的杀手锏,低档鱼罐头物美价廉,主打亲民,卖点是咸,能让人感觉小日子越来越有判头。
张昊可以断定,低档老坛香辣咸鱼的火爆程度,绝对不输芙蓉皂,而且这堪称生化武器的食物卖到哪里,就能把哪里的盐商活活气死。
第47章 盛世之下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
瓜洲渡位于运河与大江交汇处,自古繁华,每岁漕船数百万泛波而至,南北行商贸易之人络绎不绝。
昨晚潮落夜江斜月里,张家四艘江船靠岸停泊。
日上三竿,张昊布衣麻鞋上岸,在点心铺子买了芝麻饴糖揣怀里,跟着王天赐来到门员外家。
仆人引到客厅坐下,等了好久,一个头戴时新瓜皮小帽,身穿蓝缎袍子的中年人进厅,与王天赐见礼,自称卓侗,乃门员外管家。
“下人不知礼数,贵客担待一二,我家老爷一大早去宝积寺进香,下午才能回来,有事与我说也是一样。”
卓牙人伸手延坐,瞄一眼那个坐在椅子里贪吃零食的野小子,撩衣坐到茶几上首。
王天赐称谢入坐,微笑道:
“我家主人近年家业做大,打算回江陵广建宅院,在苏州府太仓梅村先生处,听闻门员外大名,仰慕贵地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的美名,专程派我过来。”
卓牙人心生欢喜,原来是个暴发户土财主,好生意来了。
“实不相瞒,本地瘦马名目花头甚多,琴棋书画诸般才艺不消说,上等姿色,没有百金轻易拿不下,贵主上找到我家老爷,算是找对了人。”
二人言谈甚欢,卓牙人给出上中下三等姿色、幼少熟三种年纪的九种报价。
王天赐做惊讶状,表示不敢自专,诚邀卓牙人与家主面谈,不远,船在镇外江边。
卓牙人欣然前往,出镇来到岸左,满面笑容登上大船,被请到一间客舱。
两个壮汉过来,不由分说把卓牙人捆成粽子,变化来的太快,卓牙人一时接受不能,咆哮大骂,被胖揍一顿才认清形势。
进镇闲逛的幺娘拎着大包小包回船,听张昊说没抓到正主,去隔壁看王天赐审问。
坊队文书伏案执笔膏墨,王天赐翘腿坐在圆凳上,手指头挑着腰牌在卓牙人面前晃晃。
东厂二字映入眼帘,卓侗激灵灵打个颤抖,瞬间变作抽了筋的死狗,瘫在了地上。
王天赐皮笑肉不笑,拿牌子轻磕桌面,笃笃有声。
这个腰牌不是他的木牌子,外甥嫌弃他的校尉身份太低,造个东厂千户铜牌,用料、篆刻与真腰牌并无二致,做旧后肉眼难辨真伪。
做戏做全套,他对这个外甥越来越欣赏,此番练兵准备很齐全,除了厂卫牌子,他还有六扇门诸般牙牌备用,办起事来不要太爽利。
当然,六扇门是民间说法,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法司办案,会借调锦衣卫、顺天府、巡捕营等诸衙人手,此即所谓六扇门捕头。
“门廷式事发,如何做,用不着我教你吧?”
“不用、不用,小人愿招。”
卓侗毫不犹豫便做出了选择,伏地颤声说道:
“小人跟门廷式入行,一开始做些粮米布丝生意,豫州大饥那一年,我随他去了周口店,这才知道,他一直在做人口买卖。
嘉靖九年兖州,十五年湖广,······,三十一年宣大,三十二年京师,去年秦川河西,小人亲眼见着生人交食,臭弥千里。
水旱蝗虫,瘟疫地震,能饿到夫妻抛弃,父子背离,小人绝不敢隐瞒分毫,根本不用我们逼迫,和买和卖,都是自愿······”
张昊看罢送来的供词,胸口憋闷,起身打开舱窗透气。
十年九灾在古代是普遍现象,后世人无法理解,因为这牵涉农业种地学问,而且太多人不会相信,国人能填饱肚子,仅仅40年而已。
所谓康乾盛世持续约百年,其实年年闹饥荒,节俭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因为农业社会,家里没有余粮,最担心的就是冬春青黄不接。
青黄季新粮在地里,至少有个盼头,怕的是老天不给饭吃,一受灾,地里不产了,彻底没盼头,只能逃荒,卖儿鬻女,奸商趁机渔利。
庙观自古便是用奴大户,产业越大用奴越多,卓牙人供认门廷式在宝积寺,不是进香,而是去抢生意,有人太岁头上动土,捞过界了。
国初奴隶主要是俘获的蒙元官员和色目人等,后来官僚地主疯狂兼并土地,加上小冰期天灾频繁,破产良人投献官贵为奴的数目剧增。
成化年间有官员上疏,说黄册人丁逃亡过半,也就是半数纳税人被豪门吞了,奴婢即主人私产,无故打死与私宰牛马同罪,杖一百七。
譬如松江名人徐阁老,家奴数千,多蓄织妇,换言之,徐家纺织作坊用奴工,血赚无赔,这并不是说徐阁老没人性,士大夫都这样干。
比如大明第一硬汉杨继盛,在遗嘱中,教导儿子说:某奴若想摆脱奴籍,一定不可轻饶,要去官府告他,否则其余奴婢也会有样学样。
怎么告呢?这个刁奴是四两银子买来,若是放债,银一两一年得利六钱,按着年问他要利息,他若老实,与他二十亩地,继续做牛马。
所以大明亡了,士绅畜奴愈多,国家纳税人口愈少,几万满清就能席卷中原,屠杀同胞最狠者,昔日之牛马奴隶,今日之包衣奴才也。
与老朱家共治天下的除了士绅阶级,还有神棍阶级,毕竟古今百姓都吃这一套,庙观同样需要牛马种田,因此佛爷道爷也是蓄奴大户。
老朱做过僧人,深知无秃不毒,开国就清理蛆虫,后来朝廷财政困难,有人出骚主意卖度牒,搞得现今国朝万千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老刘过去,就在宝积寺审,先把门廷式料理了再说。”
刘骁勇得了吩咐,带上两队坊丁出发。
幺娘见没她什么事,回舱翻看新买的话本,人间惨事她见的太多,没丝毫触动。
俗谚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这座以繁华奢靡而闻名的都会,乃两淮盐政中心,垄断两淮盐利的扬州盐商到底有多富,可以这样说,码头会馆、园林书院、寺庙衙署,乃至为御倭建造的新城,无一不是盐商解囊。
西郊小汤山香积寺也不例外,去年大雄宝殿修缮和释迦牟尼圣像重塑,便是名扬广陵的大盐商、二分明月楼主人汪泽岩慷慨捐资。
正所谓:有行商便有掮客,掮客即拉皮条的中介,牙人也,每种商品和行业,都有牙人及牙行,而且多寡与当地市镇兴衰成正比。
门员外便是瓜洲镇牲口市牙魁,牙人是一门技术工种,父子即师徒,法不外传。
比如乡下牛经济、鱼经济,袖子一笼,手指头交流,闷不吭声,就帮买卖双方达成交易。
虽说袖里吞金妙如仙,灵指一动数目全,但也要讲究个信誉招牌,勉强混个温饱嚼谷罢了。
门员外能有今日家业,稳坐瓜洲镇大小牙行的头把交椅,靠的并不是这门袖里吞金手艺。
昨日巡检小晏找他,说是码头来了几个外地同行,善灯娘家侄子管田六收的货,摸黑送庙里了。
小买卖还罢,特么的做奴婢买卖竟敢不来拜码头,这是欺他老虎不发威!
一早他就带豪奴杀奔宝积寺,不意抢他买卖的是旧识,金陵丐首黄台仰义子当面。
怪道开年至今,善灯贼秃再也不请他吃斋,他一直纳闷,原来贼秃早就找好了下家。
他早年和黄台仰打过交道,奈何今时不同往日,黄台仰一统南直隶丐帮,已非吴下阿蒙。
丢了宝积寺这块肥肉,打断牙齿也只能和血咽,中午一起吃顿斋,算是把事情摆开讲明。
他闷上心头,中午这顿酒喝得有些多,被小沙弥扶到天王殿后边的客居午休。
“咣咚!”
一声暴响,客房大门被一脚踹开,门廷式的鼾声睡梦突然被打断,晕腾腾睁眼望去。
只见床前站着两个黑袍革带大汉,手按腰刀,煞气骇人。
“门廷式,你事发了!知府老爷有令,即刻捉拿归案!”
门员外伴随大喝打个颤抖,半爬的身子软软瘫倒,鱼眼翻白,恶臭弥漫,他拉裤裆里了。
此时寺院中呼喝声大作,僧人香客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一个中年和尚跑到居士林,猛敲客房,屋里娇喘浪语被打断,接着便是怒冲冲的喝骂。
“黄公子快逃吧,官差捉了门员外,你的手下也被捉了!”
那和尚惶急说完,转身跑出院子,屋子里乒呤乓啷乱成一片,还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尖叫。
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窜出门,往后面菜园子飞奔,听到有人大叫站住,跑得更快了,顾不上东西南北,不要命的往林子里钻。
尾随的两个黑衣坊丁追出林子时候,那少年已经爬上山坡,转瞬消失不见。
“那是黄台仰义子,带去恁多人手,竟然让大鱼跑掉,这个刘骁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幺娘听完坊丁回报,气得横眉竖眼。
张昊在灯下看完门廷式和善灯等人供状,对王天赐道:
“计划赶不上变化,鱼儿漏网,金陵那边若是有了准备可不妙,我带三队人马即刻出发!
其余人手交给你,分兵还是联合你拿主意,名单上的人一个也不能漏,反抗者格杀勿论!”
众人分头行事,裘花出舱给心腹小弟顾顺招手,附耳嘀咕几句,让他跟着王天赐南下。
江上风势不小,而且扬州到金陵水流平缓,张昊的座船挂起气死风灯,扬帆逆流而上。
刘骁勇的人马二更天回来,王天赐立即下令开船,三条大船顺流驶入江心。
顾顺亲自动手,把门廷式、卓侗和善灯等三十多人抹脖子沉江,干脆利落,毫不手软。
王天赐拍拍顾顺肩膀表示赞赏,贩卖良人是重罪,最轻也要充军,喂鱼反而便宜了这些畜生。
船只逆流不快,张昊出舱看风向,干着急也没办法。
裘花站在船老大身边,挽着袖子,干劲十足的模样,劝道:
“后半夜才能到,少爷早些休息,外边有我照看就行。”
靠在船舷的赫小川有些好笑,这位打行大哥出卖同道不遗余力,心里作何想倒也不难猜。
打行他并不陌生,苏州是打行发源地,帮派林立,抢码头、争地盘,行内争斗激烈。
裘花三天两头请他喝酒,自称当年大哥遭人算计而死,无奈回江阴自立,又遭衙门严打。
这厮贼精,抱住少爷大腿不放,信誓旦旦说要弃恶从善,还不是看上了少爷的前途。
张昊回舱路过幺娘房门,见她在灯下看话本,侧脸弧线婉转起伏,云髻上的金钏轻摇流光,大袖华服,俨然闺阁淑女,仪态当真惊艳。
画皮假象!他摇头进了隔壁。
镇江瓜洲一水间,金陵也不过只隔数重山。
后半夜张昊被小赫叫醒,说船只到岸。
过来隔壁舱里,幺娘已经换上黑袍,革带束腰,网巾皂靴,她斜一眼张昊,摸摸刀口锋刃,插进刀鞘说:
“要不你在船上待着吧。”
哎呀,幺娘也会关心人嘛,张昊笑眯眯说:
“我把脸上抹上泥巴扮乞丐,又有人跟着,没事,动身吧。”
幺娘随便他,她拿人钱财,尽个本份而已,来到大厅,给坊丁头目做战前训话。
“畏敌不前者杀!不遵号令者杀!手脚不干净者杀!王洪亮留守,出发!”
这杀气满溢的言语,把张昊震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得伸手去摸脖子,他这会儿可以断言,幺娘绝对杀过人,而且是很多人。
夜色深重,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很难辨别道路。
张昊跟在众人身后,旁边还有小赫护着,用不着担心方向,小心脚下就行。
他已经换上提前预备的破烂衣衫,发觉踩进泥荡子里,顺手捞一把臭泥往脸上抹。
扛着鸟枪一路小跑,他体力尚可承受,心里却在胡思乱想。
一会儿是黄帮主庄中高手如云,降龙十八掌、打狗棍法满天飞,一会儿又觉得黄丐首不过是个地痞流氓,有心算无心,还不是手到擒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中隐约浮现出粉墙黛瓦,亭台楼阁。
这位金陵黄丐头的庄园并非寻常田庄,而是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山水园林。
幺娘蹲在桑树林里,朝后面看看,张昊躲在一棵树后,露出半边鬼画符似的泥头怪脸。
她挥手示意,左右两队坊丁猫腰疾走,窜高伏低,借着地势掩护,分两路朝庄园摸去。
远处传来两声布谷鸟叫,幺娘带着剩下十多人绕过树林,直接上了大路。
坊丁们训练夜袭摸营惯熟,等幺娘过去,大门早已打开。
她没进大门,而是绕过蜿蜒曲折的院墙去了后门,家主一般在深宅后院,擒贼先擒王。
后门打开,幺娘抽出腰刀进去。
早起的丫环仆妇倒了霉,核对黄台仰住处之后,统统被坊丁赶进一处跨院。
幺娘穿庭过院,看见一个头发灰白,脸色惊慌的家伙被坊丁从阁楼上押下来。
裘花说黄台仰高壮,这厮怎么看都与高壮挨不上边。
便在此时,前面隐隐传来呼喝之声,行踪被发现了!
“小心戒备!”
幺娘拔腿往前面飞奔,进月门就见一个赤脚单衣的老者站在楼廊下,提剑呵斥乱窜的下人。
鱼池边一个丫环指着跑上贴水游廊的幺娘等人惊呼:
“老爷,贼人来啦——!”
老者猛回头,三角眼,高鼻梁,满颔络腮胡,肥头白面,身材高大。
幺娘大喜,此獠与裘花描述的黄台仰一模一样!
第48章 魑魅魍魉
“你们过去!”
东南方向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幺娘口中下令,脚下不停,中平一刀朝黄台仰戳去。
“尔等何人!胆敢、啊——”
黄台仰侧身撩剑,惨叫声中,一个照面就抱着鲜血直冒的手臂急退。
幺娘刀法不咋滴,一出一收,用的是枪法招式,刀尖划弧,已然伤敌,心里一喜,连环箭步,挥刀猛砍。
黄台仰借助假山凉亭狼狈躲闪,陡然反击一剑,角度毒辣刁钻。
幺娘惊得翻滚避开,扭腕一挑,刀尖刮地,卷起一蓬沙土。
伺机抢上的黄台仰抬袖遮挡沙土激射,脚步急撤,一退破千招。
武艺是搏命手段,既斗力也斗智,两人一出手,均展示出极为丰富的格斗经验。
黄台仰步伐急转,闪身让开一刀,剑尖径往对方面门而去,眼见又有几个坊丁赶来,蹿步猛攻,口中呼喝四处乱窜的下人。
“出庄叫人!快······”
“叮叮!”
刀剑交击,幺娘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觑准外挑下撩的寒刃,来得高往上格,来得矮往下斩,不高不矮左右撩,见空就砍。
黄台仰一时间拿对方没办法,盛怒大叫:
“你是什么人!”
“铛!嗤啦!”
双方兵刃再次撞击,刃口交错,幺娘眸中闪过一道厉芒,兵刃相绞之际突然弃刀。
对决搏杀,生死就在毫厘之间。
她左脚向前落一步,近身一拳捣在对方受伤的右臂上。
黄台仰手中长剑拿捏不住,痛呼起脚出腿。
俗话说手是两扇门,全靠脚打人,但是还有一句话,叫做起腿半边空。
说时迟,那时快,幺娘旋身一招烂大街的野马分鬃,避开对方扫钩,双臂陡然交叉挒出,左拳上穿咽喉,右拳击打小腹。
“噔噔噔——”
黄台仰被打乱阵脚,顾上难顾下,向后猛退,幺娘得势不饶人,垫步疾进,双拳密如连珠。
噼里啪啦,黄台仰慌乱格挡,也不知道中了几拳,小腿突然剧痛,一声惨叫,踉跄倒地。
“嗯——”
幺娘吐气开声,左右脚先后踢在他后心后腰,见他翻滚咯血,再无还手之力,捞起自己的单刀,喝令旁边警戒的坊丁:
“绑了!”
等她赶到东南那处庭院,打斗已经停止,只见满地尸体,受伤的坊丁或躺或坐。
带队正门突袭的裘花歪靠在台阶边,脸上带血,凄惨无比。
一个张弓守在门口的坊丁急报:
“我们死伤二十多个兄弟,还有一个贼人逃去前面了,我们拦不住他!”
幺娘疾奔前庭,大门口躺着一个坊丁,另外三个守门坊丁在大路上,没看到贼人踪影。
张昊从桑林那边跑过来,大叫道:
“逃走那人赫大哥认识,不管他,情况如何?”
“正主抓到了,先把伤员送船上再说!”
幺娘返回那个遍地尸体的大院,听完战报,一边检视那些死者,一边吩咐文书道:
“去审问黄家下人,弄清这些人的身份!”
此时坊丁已全面撒开,四处搜寻残敌,运送战死和负伤的同伴回船。
张昊看到出庄的坊丁非死即伤,大吃一惊,让小赫带人守在路口,跑进园子去找幺娘。
“少爷、我们在西边发现一处古怪院子!”
顺着墙廊奔来的坊丁看到他,停步大叫。
透过漏窗,能望见幺娘在院中翻看尸体,张昊没停步,跟着那个报信的坊丁,穿过曲廊,绕去园子西边,进来一个古木交柯的大院落。
树下散点山石数块,墙边堆有煤炭木材,还引来一股清泉,蜿蜒岩石花草间。
进来厅堂,四壁萧然,只有一个大丹炉,左右偏房有矿物架,大小瓶罐器皿摆满桌柜。
还有一间大屋像是屠宰场,各种刀具齐全,南墙一排大缸,有一个已经被坊丁掀开。
张昊过去看一眼,毛发耸立,忍着颤抖一一打开,药水里浸泡的全是河车胚胎之类。
这里是一处炼丹的所在,或者说是炼狱。
随后而来的幺娘进屋看到缸内景象,掉头跑去院里,扶着树干哇哇呕吐。
张昊转去厢房,打开柜子,里面是许多丹药,瓷瓶上写着孩儿丹、九转玄丹之类。
本草中,人中黄、白、骨、毛、泪、垢,无一不可入药,传说嘉靖残虐宫女炼丹,黄帮主用小孩炼药,看来也是一位追求长生不死的。
方才看到的恐怖景象挥之不去,他忽然感觉这个世界有些魔幻,出来瞅瞅太阳,温煦和暖,分明又是现实,让坊丁去把俘虏带来。
幺娘去溪边洗洗手上血迹,把两个坊队为何损失惨重,以及自己的猜测给他说了。
“坊丁尚在审问,我担心逃走那人会去搬救兵,尽快回船最安全,这里一把火烧掉算了。”
满脸污泥的张昊没理会她,望向坊丁带来的老东西,此人灰色须发,面皮白得瘆人,皱纹细密,让他想到某些阴暗生物,坐椅子里问道:
“你是什么人?”
“老夫化外闲人罢了,被黄家请来配药。”
那老东西被坊丁踹倒在地,慢腾腾跪好,大概是发现主事的是个少年,露出讶异之色。
张昊扯扯嘴角,阴森森对上老东西的双眼。
拐卖人口依律当斩,拿小孩子做药叫采生折枝,依律当剐,他记不住经书中的之乎者也,牵涉做官的律令条文,却能过目不忘。
“拉去丹房,那里家伙齐全,细细的割,先从脚上开始。”
老东西打个寒颤,急叫:
“公子且慢!老夫朱云舟,闽南边阜人氏,从小出家学道,因此被黄台仰请来炼丹。”
“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割我怕胡建人不答应,割成蝙蝠刺身,带黄台仰!”
张昊挥手,老东西挣扎不得,被坊丁塞住嘴巴拖进屋子。
一个肥壮高大的老者被反剪捆绑着带过来,胡须脏乱,赤着双脚,白色单衣上血迹斑斑,坊丁一脚将其踹倒地上,拽掉嘴里破布。
黄台仰吐口血水,怒视众人,大叫:
“你们是何人?可知我是谁!”
张昊左肘支在椅子扶手上,皱眉扶额,冷冷的盯着这个金陵地下黑恶势力头目。
巧得很,杀出重围逃跑之人,小赫见过,正是伙同江恩鹤设局的监生李子同。
“拖去屋里,活剐了他,顺便问问,李监生、江恩鹤是咋回事,银子藏在何处,吾草泥马勒戈壁的,竟敢骗到小爷头上,找死!”
黄台仰恍然大悟,大叫道:
“误会、绝对是误会!李监生做的事与我无关,他是有一些银子暂存我家,与你们厮杀之人就是他的手下,我愿送还银子,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大家交个朋友,不必伤了和气!”
“你倒是个识相的,这厮勾结江恩鹤算计我,以为我找不到他们,说!李监生缘何至此?”
张昊话未落,屋里传来朱老鬼不似人声的惨叫,堵住口虽然声音不大,却饱含痛苦。
黄台仰大汗淋漓,竹筒倒豆子,说李监生去年得来一笔横财,求他帮忙在金陵置办产业,因此相识。
朱老鬼是替江恩鹤炼丹,楚王有疾,不能人道,他只是个牵线搭桥的,甚是无辜,总之一切与他不相干。
一个坊丁得了吩咐,将丹师朱云舟房中搜到的物件取来。
幺娘打开包裹,有金银若干、书册两本、瓷瓶三个,还有几个金玉腰牌,上有篆字,什么白莲降世,万民翻身之类。
张昊取过一个金牌翻看,见黄台仰目光躲闪,冷笑道:
“你们轮流试手,慢慢剐,文书作好记录,给我问清楚。”
“不要······”
黄台仰情急嚎叫挣扎,被幺娘一脚踢在脑袋上,一声不吭晕死过去。
“黄台之瓜,何堪再摘?你轻一点好不好!”
张昊恼她毛躁,又去查看包裹中的物品。
经书内容不僧不道,丢开一边,拿着那些令牌大皱眉头,其中一个玉牌上,一面阳篆是个“令”字,一面是个“马”字。
他记得父亲说过,嘉兴那边白莲妖人起事,也姓马来着,人称马祖师,吩咐坊丁:
“朱老鬼住处再仔细搜一遍。”
两个老鬼撑不到片刻,貌似都招了,坊丁送来供词。
黄台仰原是官宦子弟,败家沦为乞丐,风雨过后是彩虹,逆袭成为一帮之首,这厮不知是不是不能人道,只有姬妾,并无子女,帮中二十来个杆头,都是他义子。
李监生的信息依旧没问出多少,只知道这厮叫李子同,顺天府人,花钱捐个监生,通过道上朋友介绍,与黄台仰结识,这厮去年在江阴骗来横财,便存放在黄家宅园。
朱老鬼也道出过往,利用黄白丹道,招摇撞骗,被黄台仰请来炼制孩儿丹,希翼长生,臭鱼找烂虾,乌龟找王八,江恩鹤因此来求丹,还答应带朱老鬼去楚王府做事。
至于河车胎儿来历,除了拐卖的童男女,庄园养有舞姬艺伎,黄台仰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赚来风雅好客名声之余,那些姬妾也会怀孕,打下来就是药引子。
张昊怒斥两个文书。
“之前给你们上的课都忘了?重要细节模糊不清,是谁介绍李监生来的?朱老鬼为何对李监生半句不提,仿佛没有这个人?关键处疑点重重,这些人分明是处心积虑接近楚王!”
两个文书知耻而后勇,很快便跑来汇报成果。
原来化外闲人朱云舟,正是前年作乱太湖周边的马祖师,大隐隐于世,谁也想不到,马老仙儿兵败后,玩了个金蝉脱壳,躲在金陵炼丹。
“抓住教门这个突破口,给我继续挖!”
张昊怒叫,他记得父亲说过,常州闹鬼,小孩子也曾丢失。
裘花一脸血痂,气喘如牛跑来,狂喜道:
“少爷,发了!发了!咳咳,银窖找到了!”
张昊满腔怒火,生不出一点欢喜,上下打量这厮,冷笑道:
“你到底伤得如何,怎么没事人似的?伤员上船没有?庄上不缺车马吧?”
“不缺不缺,少爷放心,属下撑得住!”
裘花做贼心虚,赶紧咳呛几声,急急而去。
张昊负手来回走了几步,喝叫文书代笔,他这边口述完毕,那边停笔。
他把记录润色修改一番,让文书抄写三份。
这是告发信,邪教妖人造反,丐帮荼毒妇幼,均是恶性大案,让官府收尾最好。
不过案涉楚王的供词必须删掉,皇家之事无小事,办案官员必定惊惧畏缩。
如此一来,贼人便多了一丝脱身之机,至于江恩鹤,疥癣之疾,可以容后炮制。
金陵所设各机构的核心任务是守备留都,管理者叫守备官员,来自文武内三个系统。
内臣为内守备,即太监数人,统领南京内府各监诸局。
武臣为外守备和协同守备,各一人,都是与皇家有姻亲关系的勋臣公侯,勋亲是也,统辖南京五军都督府以及所属各卫所。
文臣名曰参赞机务,由南京六部之中,权责最重的兵部尚书担任。
至于南直隶巡抚,懂的都懂,这是空降兵,在金陵文武内三位大佬面前,属于小卡拉米,一般不会在金陵公署,多半在苏州行台。
三封告发信,只要有一封送到即可。
他在三个封皮上胡乱写上十万火急四字,吹干墨迹,连同东厂梅花令交给幺娘。
自打嘉靖坐朝,厂公们这都多少年没出来撒欢了,应天的大佬们见牌子不尿才怪!
他担心幺娘不听话,再三交代:
“换身衣服,脸上扮丑点,亮出牌子,他们绝对不敢拖拉瞒报,千万不要飞檐走壁,不要生事,一定要低调,我在土桥镇等你。”
“啰嗦,天黑等不到就走吧,我自己回去。”
幺娘收好信物,快步消失在门洞里。
裘花一瘸一拐,又跑来院子,虚弱喘息道:
“少爷,小赫在庄外抓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招认是李监生手下,金陵东门湾头闸街书铺的掌柜。
这厮受李监生徒弟黄智峰所托,前来打探。
少爷,此地不宜久留,属下断后,你赶紧撤吧!”
张昊去溪边抓些泥巴,往头上脖子里再抹一些,一边补妆,一边寻思有无其它纰漏。
“少爷,朱老鬼死了。”
刑讯逼供的文书满头大汗出屋,面无人色,大概是被活剐的场面吓坏了。
“黄台仰没事吧?”
“他、他快不行了。”
张昊看一眼审讯记录,无语摇头,这些坊丁还是太嫩了,把人弄死也没能审出什么。
之前门廷式招认,宝积寺漏网之鱼叫黄智峰,乃黄台仰义子,没想到还是李监生徒弟。
黄家父子不值一提,逃走的李监生武功高强,是个大隐患,而且他怀疑此人是邪教徒。
“罢了,收拾一下,赶紧撤。”
他望向坐在石头上的裘花,这厮捂胸佝偻着腰,装得真像那么回事,招招手说:
“裘大哥,告诉那些那些下人,就说黄台仰勾结妖人谋逆,官兵马上就到,放他们逃命。”
裘花应承而去,心说少爷还是太小,这一票牵涉大笔银子,知情者必须杀掉,都是充军活剐的大罪,早早帮他们解脱,也是积德行善!
大船早已载着死伤坊丁和银子离开,众人分批雇舟前往土桥镇汇合。
走走停停,中途换了几回船,到土桥镇天已黄昏,张昊跳江里扑腾一回,回舱换衣。
随后把几个坊队头目叫来,询问战死坊丁的家况,除了厚加抚恤,他能做的并不多。
掌灯时分,幺娘雇的小船终于赶到。
“官兵已经去了黄家庄园。”
幺娘登船说了一句,匆忙回屋洗脸换衣,她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膏泥,别提有多难受。
大船子夜到了仪真附近,卫所巡江哨船密集,遂在北岸老龙口附近停泊。
张昊梦中突然被打斗声惊醒,抄起鸟枪跳下床,摸出火折子吹一口,点燃腕上缠的火绳。
“有人摸上船,别怕,就一个人。”
赫小川提刀守在舱门,小声安慰。
“咱们的人可有伤亡?”
“船老大、还有两个船伙、一个坊丁,都死了。”
张昊感觉脊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舱房、过道漆黑一片,外面不时传来呼喝打斗之声,听声音是幺娘在和来人交手。
盏茶过后,就听噗通一声,好像有人跳江了,甲板上奔跑声急促,裘花气急败坏大叫。
“那边!放箭、快放箭!射死这个狗娘养的!”
幺娘气喘吁吁进舱,见张昊持枪站在暗影里,手腕上缠的火绳闪着红光,恨恨道:
“是李监生,他一击不中,跳江跑了。”
“你没事吧?”
“这厮武艺太厉害,我不是对手,他发现偷袭不成才走的。”
幺娘紧攥拳头,被踢中的大腿疼得她打颤,咬牙呼喝手下拿酒来。
张昊回屋一屁股坐床上,肚子里叫苦连天。
黄台仰死前告诉他,李监生是白莲北宗掌教,他尚未想出对策,人家就寻上门来。
丐帮和白莲教相比,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打蛇不死,这下子麻烦大了!
第49章 白莲初现
沙汀云黑夜江寒,几点鱼灯近蓼滩。
李子同水淋淋爬上南岸,望着艨艟巨舟没入漆黑的暗夜,目眦欲裂,仰天悲啸。
月落日升,大江似匹练,旧京龙虎盘,金陵崇垣巍峨,参差百万人家,沐浴在春光烟水间。
大明南京陪都,由宫城、皇城、京城、城郭,四圈城垣组成,今日外城十六门守卒格外多,严查来往行人,连妇人小孩都不放过。
李子同从江东门转到大小驯象门,脸色难看至极,掉头去东郊湾头闸街。
书铺伙计见东家突然过来,陪着小心回话。
听说徒弟黄智峰寄宿在此,李子同脚下不停进来内院,阴沉着脸道:
“去把他叫来。”
伙计应是,急忙去街上寻觅。
南楼茶馆内,说书人吐沫星子横飞,在台上绘声绘色的讲古,大堂角落里一个少年看见书铺伙计,猫腰缩脖子,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少年一身陈旧短衣,混入前街人流,发现没有异样,不动声色进来茶馆,过去拍拍伙计手臂。
“你不照看铺子,来这里作甚?”
那伙计忙拉着黄智峰出来,“连登,东家来了。”
黄智峰一脸惊喜,跟着伙计急急回铺。
李子同袒着上半身袍服,坐在檐下碾捣擂臼里的蔗糖,叱问跪在面前的徒弟。
“你怎会在此!李忠呢?”
“师父,你胳膊这是怎么啦?”
黄智峰关心一句师父伤势,叫苦说:
“昨日中午突然闭城,官兵到处捉拿丐帮弟子,李忠说是去找你,谁知一去不回,我只好到处打探消息,听说义父园子被抄了,徒儿好不害怕,师父,到底出了何事?”
“李忠这个蠢货,打水来!”
李子同侧身解开右臂上绑扎的布带,露出尚在冒血的箭伤。
黄智峰爬起来去井边打水,背过脸时,一双蜂目满是惊惶。
在宝积寺逃脱官差追捕后,他不敢去义父的鹭洲庄园,而是忽悠李忠去探路。
李忠一去不回,接着就是闭城大搜捕,他心知大事不妙,若非惦念城中资产,早就逃了。
端来净水,帮师父清创敷上蔗糖粉,重新包扎好,又去厨房把早上剩饭加热端来。
“师父将就些,伙计们适才被我打发走了。”
他惴惴不安的看着师父狼吞虎咽,接着又把宝积寺发生的事说出来,不说不行,去扬州宝积寺送“货”之事,师父一清二楚。
李子同填饱肚子,靠在椅子里喘息,眼睛通红道:
“张家害得我好惨!”
“张家?难道是江阴张家?!”
黄智峰见师父喘着粗气颔首,小眼睛渐渐瞪大,师父让他配合骗局,他出场扮演的就是张家小子,丐帮倾覆之祸竟然是张家所为!?
“张家坏吾大事,气煞我也!”
李子同怒火烧心,突地大叫一声,一脚将面前桌子踹飞,面容扭曲,似乎要择人而噬。
昨日凌晨偷袭他的人马擅长合击,他原以为是官兵,突围之后暗中潜回,认出去年前往江阴做局之时,被他用做幌子的张家长随赫小川。
人手尽丧、资金被劫、潜江偷袭中箭,此番对他的打击,比上次兵败还致命,让他如何不恨发欲狂!
“师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怕李忠把这里供出来啊?师父,咱们快走吧。”
黄智峰小心翼翼规劝。
李子同闭目痛苦呻吟,说道:
“去把厨房米缸下的东西挖出来。”
“噢,噢。”
黄智峰找来锄头,去厨房把米缸搬开,很快就挖到一个箱子,费力拖拽上来,撬开铜锁,咕咚一声咽口涎水。
箱里大概有五百两银子,师父自从住到义父家,已经不来这边,银子和牲口圈里马匹,应该是预备跑路所用。
银锭上还有个油纸包,他不敢打开,拿去堂屋交给脸色吓人的师父,不待吩咐,又跑去找来包裹,分装银两。
师徒二人匆匆收拾行李,牵了两匹马出院。
黄智峰锁好门户,去邻铺交代一声,牵马跟上李子同。
师徒绕过江宁,避开巡检关卡,一路往东,日头西下,看到秦淮烟波时候,黄智峰大约知道师父要见谁了。
二人在春江浦下马进镇,但见阁楼店铺鳞次栉比,画舫河房灯火交辉,商贩沿街叫卖声里,夹杂着琵琶、弦子、檀板合奏的靡靡之乐。
李子同在花灯高挂的春十三娘曲馆停步,门前浇花小丫头过来问询,朝屋里叫声妈妈。
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莲步款款出来,李子同给妇人拱手,妇人还礼,小厮接过马匹照看。
进来屋子,中堂挂的是娼神管仲,翘头案上摆着水果香炉,妇人让小丫头给客人带路,挽上袖子,接着修剪花架上的虞美人。
师徒二人沿着屋左楼梯而上,楼廊曲折回环,两边门户重重,靡曼小曲飘荡,浪语噱笑盈耳,脂香酒气扑鼻,端的是人间温柔之乡。
一个身着纱衣,云鬓堆鸦的人儿从一间屋里出来,朝二人丢个媚眼,擦肩而过,香风袅袅。
黄智峰扭头打量纱衣下隐露的葱绿抹胸、粉红罗裙,暗咽口水,心说这个小相公生的娇滴滴如花似玉,着实不输女儿家。
转朱阁,能眺见上坊水门的迷离灯影,水上游船往来如织,颇黎之灯,水晶之盏,映衬着两岸画栋珠帘,令人心醉神迷。
秦淮河自西向东,经过此地,从外城上坊门流入金陵,在内城十里蜿蜒,终入大江。
随着城市扩张,春江浦这边沿河两岸百业汇集,楼台飞云,画舫凌波,繁华不输内城。
今秋是士子三年大比之期,金陵遍地秦楼楚馆迎来最好的时节,穷秀才还在路途负箧执杖,富家子已经豪奴健马,早早赶来这奢靡之地。
黄智峰听到有人吟诗,呸的一声,朝窗外吐口浓痰。
下楼穿过诸院,师徒二人来到一处雅静的所在,园中花木扶疏,琴声幽幽。
“那边,客人自去。”
守门小丫头停步,朝竹林边露出一角的阁楼指指,转身走了。
二人穿过曲折小径上楼,珠帘呖呖,一个身段妖娆、玉貌花容的少女给李子同挑开帘拢。
“咣咚!”
李子同把包裹扔地板上,阴着脸去几边坐下。
西窗琴案旁,一双春葱玉指按住琴弦,外套百花丝绣褙子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星眸神峭,鹅蛋脸似笑非笑,望向来客。
“师兄好大的火气,我可没有得罪你。”
李子同闷声道:
“你都知道了?”
那个身段妖娆的少女在外间泡了茶水端来,抚琴女子取了一杯放案上。
“看在原是同气连枝的份上,我才帮你引见黄台仰,至于其它,那是师兄的事,与我无关,你神功盖世,不是好好的么。”
李子同张张嘴,牙关轻颤,压下心头戾气说:
“此仇不死不休,我的人手尽折,帮我打探张家虚实,你开个价,事后还有重谢!”
张家,哪个张家?女子纤指拨弄琴弦,按捺住心头疑惑,淡淡说道:
“师兄太高看我了,五城兵马司协同巡江营,尽数出动,这可不是小事,我门中奉行万行即空,师命在身,恕我无能为力,心造一切,师兄看开就好。”
“哈哈哈······!”
李子同忽然狂笑,瞪着血丝侵睛的怒目说:
“可是恼我上次给你的报酬太少?”
竟然是江阴张家!?
琴桌旁的女子心跳漏了半拍,凤目微眯,直视李子同眼中的凶光,伸手朝身边女孩要烟杆儿,冷笑道:
“师兄上次做局,我本没帮上甚么,何谈多少,也是贵徒行事不密,让那个幌子逃掉,不然哪有今日之祸,此事最好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诺大的丐帮眨眼没了,张家权势你也见到,报仇不争早晚,我们不比师兄,都是些妇道人家苦命人,我若答应你,师父定会要了我的命。”
特么好歹毒的臭娘们!
黄智峰不意自己被萧美娘暗戳戳捅了一刀,怨毒偷觑一眼,垂下头心中大恨。
李子同歪头瞅一眼徒弟,萧美娘不说,他差点忘了这档子事,不过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
“你想要甚么条件,一万两银子如何?把张家情况给我打探清楚,其它不用你操心。”
这厮真是疯了!
黄台仰家资巨万,张家劫走你们全部身家,一万两就想拉我下水,你现今还有一万两吗?
萧美娘接过妖娆少女递来的嵌玉金烟杆,檀口闭合微张,缓缓吐出一缕青烟,沉吟道:
“马师兄难道没和你一块逃出来?”
李子同咬牙切齿道:
“对方人手太多,又是偷袭,我能逃出来已属万幸,随后官兵把园子围得水泄不通,一把火焚为白地,估计他凶多吉少。
我的计划若想实施,全指望马大哥,江恩鹤本来已经入彀,答应等他那个侄子秋闱过后,带我去楚王府,孰料祸从天降!”
说话之间,他忽地扭头怒视黄智峰,捏着玫瑰椅扶手喝骂:
“畜生、你干的好事!”
黄智峰咕咚跪下,颤声告饶:
“师父,当初真的是意外啊,徒儿认打认罚!”
萧美娘睨视对面那个小猪狗,吞吐几口烟雾,把烟杆递给身边人。
李子同的借鸡生蛋之计堪称完美,否则师父不会默许她掺和其中,奈何天不遂人愿。
李家是白莲北宗世家,与她师门渊源颇深,世代造反者不乏其人,其野心令人咂舌。
她听师父说过,李子同弟兄三人,其父李福达在世时候,数次起事,数次被刺配充军。
此人后来终于有了长进,化名张寅,凭借道术赢得武定候郭勋信任,捐了个卫指挥使。
一代教魁,造反狂人,就这样打入朝廷内部,然而李福达仇家众多,被人告发,又栽了。
这桩轰动朝野的大案,牵连官员无数,被杀、被流放者不知凡几。
令她惊奇的是,李福达不但无罪释放,而且平安终老,个中秘辛,就连师父也不清楚。
李老三化名李子同,费尽心机结交江恩鹤,无非是效仿其父,结果同样功亏一篑。
她估计马老道多半是死了,否则李子同不会气急败坏来求她。
难道这就是师父说的天命气运?
靠琴案而立的少女一手抱胸托肘,一手端着碧玉烟杆吞云吐雾,跪地那小子悄悄抬眼偷觑,獐头鼠目的模样,逗得她嗤嗤发笑。
萧美娘回过神,蹙眉歪歪下巴,示意她出去。
少女嘟嘴翻白眼,烟杆放托盘里,环佩叮咚离去。
“此事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但也仅此而已,除非师父允准,否则我不会插手。
听说你们在鞑子地盘上开府建衙,闹得风生水起,何不暂且放下此事,徐徐图之。”
萧美娘瞟见李子同右臂衣袖上,有一处洇湿的暗色,一副我为你好的样子劝解。
李子同默然放下茶盏,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捏捏那本书册和令牌,苦笑摇头。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我家一直被官府监视,大兄只能待在故里,求田问舍。
我和老二连真名都不敢示人,父亲把掌门信物传给我,老二因此与我闹崩,去了关外。
前年马师兄兵败,人手折损大半,今番遇袭,可谓前功尽废,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他甩手将油纸包扔给萧美娘。
“这是······”
萧美娘看到书页字迹,双目猛地睁大,随即发现书中夹有玉牌,急忙凑到灯下端详。
玉牌正面是一朵莲花似的令字,背面刻有几字:
“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李家的掌门信物,竟然是圣莲令!
她把玩过的玉器珍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块圣莲令绝对不假!
摩挲着那块玉牌,她心跳如擂鼓。
师父出家后,机缘巧合得到白莲圣女唐赛儿遗书,可惜书中提到的圣莲令渺无踪影。
难怪李家自诩白莲正宗嫡传,与罗家分庭抗礼,白莲教圣物竟然在李家手里!
而且师父苦苦寻找的罗祖《五部六册宝卷》之修炼功法《泰山卷》,也出现在眼前!
对方愿意交出来?怎么可能!
她努力平复纷杂的念头,端起青烟袅袅的碧玉烟杆,吞吐云雾质问:
“师兄莫非要号令本门?”
说出此话,她已经认定,李子同南下野心不小,目的就是要一统白莲诸枝!
“哼!”
李子同脸上肌肉抽搐,搁下茶盏道:
“家父给我说过,罗教五部六册宝卷,当年刊印面世,被官府收缴销毁一空,何况这《泰山宝卷》是密中之秘,刊印的只是皮毛。
令师拜入罗教不假,可惜罗门弟子万千,令师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当年她拜访家父,寻根问脉,不就是想要罗祖赠与家父的丹经么?”
“你放肆!”
萧美娘听到李子同语带嘲讽,大怒呵斥。
外面楼道传来奔跑声,萧美娘冷着脸挥退那个妖娆少女。
李子同冷笑道:
“我不信素心师叔已经悟道得真,当然,我自忖不是她对手,号令不提也罢。
咱们做个交易,我要灭了张家,好处少不了你的,泰山卷也可以奉送,如何?”
萧美娘放下书册令牌,敲打烟灰入碟,慢条斯理的装上烟叶,吹着火绒点燃,大片的烟雾笼上玉面青丝,她幽幽道:
“师兄请回吧,此事不是我能应下的,待我请示师父再说。”
“好,我等你消息。”
李子同起身去拿琴案上的书册令牌。
萧美娘手中镶玉金烟杆倏然调转,拦在他身前。
“师兄且慢!令牌你可以拿走,宝卷却要留下,不然我空口白牙,如何向师父言说?
倘若师兄真有诚意,想必是不在乎的,我非师兄对手,如何选择,你自个儿掂量去!”
“也好,就当我的诚意罢。”
李子同苦笑自嘲,此一时彼一时,既然亮出底牌,受人拿捏是必然,他也不在乎。
取了圣莲令揣怀里,一脚将行李包裹踢到黄智峰面前,对萧美娘道:
“这些银子暂且放你这里。”
黄智峰抱起行李爬起来,忐忑不安跟着师父下楼。
萧美娘噙着碧玉烟嘴,目视窗外楼下人影出院,乜斜琴案上的丹经宝卷,忽然笑靥如花。
“为何这般开心?哎呀!讨厌,你坏死了!”
珠帘轻响,少女环佩玎珰过来,不提防被玩伴一把拽到怀里,娇嗔不已。
萧美娘探首盖住她玉颜,一阵娇喘咿吁,如梦似幻。
琴房内烛影摇红,西窗下风摆翠竹。
春夜漫漫,时光悠长。
第50章 不系之舟
离开春十三娘曲馆,李子同在镇上随便找家客栈住下。
黄智峰打发走伙计,忐忑不安跪在堂屋门槛之外,预计中的狂风暴雨迟迟不来,他缓缓抬头偷觑屋内,见师父坐在那里沉思,侧脸上乌云密布。
“师父可要换药?我去打水。”
他试探一句,没听到动静,迟疑着爬起来,蹑手蹑脚退到院里,颤颤的吐口长气。
发觉冷汗浸透里衣,脊背上冰凉一片,他抹一把汗腻的眉眼,心里既有庆幸,也有失落。
失去丐首义子光环,看来自己在师父跟前连个屁都不如,认命叹口气,来到客栈厨院。
晚饭时间已过,大伙房里除了烧火小厮之外,还有个忙碌的厨夫。
黄智峰伸手戳戳木盆中的河豚,小毒物扑棱一下,顿时充气般膨胀成球。
他突然愣住,之前在曲馆看到的圣莲令浮现脑海,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狂跳。
鬼使神差一般,他捞起一条河豚塞袖里,转身出了厨房。
去柜台点了几道菜和一斤上好的姑苏三白酒,付账后禁不住手脚颤抖,摸出几个铜板,要了半碗酸唧唧的浊醪酒,灌进肚子壮壮胆。
他出店遛跶一会儿,估摸自己点的菜将要出锅,回店来到过道,前后瞅一眼,从后腰摸出匕首,剖开河豚肚腹,把内脏捏得稀巴烂。
河豚丢进下水道,他收起匕首进来厨房,拈块炒好的肉片尝尝,嘴上夸赞做菜的厨夫手艺,将右手上的河豚毒汁抹在肉菜上拌匀。
檐下垃圾筐里堆满烂菜叶子,出来抓一把擦擦手,担心伙计偷吃,折回厨房守着。
几道菜炒好,他盯着小二装盒,一起去客院,半路折去茅厕,估摸着小二回了前面,咬牙朝右眼掏了一拳,接着猛抽自己耳光。
厨房烧火小厮正吃着,见他鼻破脸肿过来,惨兮兮抱怨又被叔父打骂,便给他盛了一碗残羹剩饭。
黄智峰感激涕零,圪蹴檐下狼吞虎咽,匆匆吃罢,顶着熊猫眼去大堂,询问掌柜镇上可有药铺,说自己叔父旧疾缠身,要去找郎中抓药。
等他提着药包回来,客栈已乱成一锅粥。
跑堂小二看见他,惊慌叫道:
“你家叔父到底什么病,莫要死在我们店里,真是晦气!”
黄智峰苦着脸追问,听到李子同先是发疯打人、继而风瘫喑哑,忙道:
“羊角风就这样,求哥哥帮我把这副药煎上送来!”
他跑回院子,喝开挤在门口看热闹的客人,进屋只见桌椅翻倒,菜污满地,一片狼藉。
一个店伙挑开里屋布帘,黄智峰心惊胆战进屋。
李子同大概是被人抬进来,又挣扎着从床上滚落在地,遍身污秽,嗬嗬叫着趴在那里抽搐。
“叔父,叔父······”
黄智峰颤声呼唤,步履蹒跚,肿胀作痛的右眼泪如雨下,似乎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每年河豚上市,总少不了贪嘴中毒之人,李子同的惨状,与那些吃鱼中毒之人一模一样。
他深知李子同的武艺是何等可怕,依旧不敢近前,抱拳作揖,乞求外面的伙计过来帮忙。
两个伙计站在帘门处冷嘲热讽,黄智峰求告许久,见李子同始终没啥反应,这才放狠话。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身小力薄,劳烦把家叔抬床上也好,你们若是不管,我好歹是童生,告上官府,不与你们善罢甘休!”
“他发酒疯,说是小店饭菜有毒,东倒西歪去井边,被好心人拦着,还胡乱打人!
我家掌柜牙齿也被他打落,简直就是狗咬吕洞宾,这么多人看着,便是告官也不怕!”
伙计们嘴硬心虚,到底还是把满身污秽的李子同抬床上,满脸厌恶走掉。
黄智峰追到院门外,苦苦求肯伙计帮着请郎中,好说歹说,赶走看客,拖延许久才进屋。
再看床上的李子同,面无人色,双目充血怒睁,嘴唇微微开合,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黄智峰一脸悲戚,叫声师父,拿被子给他搭上,顺便把头脑也盖住。
李子同毫无挣扎,黄智峰扭头看一眼身后门帘,死死捂住被子下的口鼻。
郎中没来,那个烧火小厮端着煎好的汤药来了,进屋见黄智峰两眼含泪,痴痴呆呆坐在地上,床上的客人似乎、也许、大概是死了。
掌柜顷刻即至,嘴唇红肿,说话跑风,身边伙计赶紧帮着套话,发觉这少年是个讲理之人,还拿出些散碎银子请客栈帮忙料理后事。
客栈死个病人很正常,这年头路倒尸多了去,死在客栈也算是有福之人,送走瘟神才好做生意,此事拖不得,掌柜示意伙计赶紧去办。
黄智峰摸黑出去一趟,藏好圣莲令,深夜敲开香烛店,买了香烛火纸回来。
房屋里烟熏火燎,黄智峰披麻戴孝跪在火盆前,前思后想,熬到四更天,终于拿定主意。
他要千里扶棺,送师父叶落归根!
城里和湾头闸决不能再去,碎银加起来有十多两,马匹也能换钱,路费足够。
至于路引,只要不进城便无碍,而且大明以孝治天下,关卡不会为难他。
天麻麻亮,客栈便替他雇好车船,两匹马掌柜的要了,出价二十两银子。
那个贱妇萧美娘就住在镇上,黄智峰一刻也不敢耽搁,眼皮子用生姜擦得红肿,栖栖遑遑扶棺去了渡口。
有尸棺作掩护,逢关过卡不难,不过还有个大隐患,千里北上,他身单力薄,半路被人卖了都没处哭去。
黄智峰皱皱眉头,拜托船伙进城帮他寻人,把地址说了,又赏了一钱银子,叮嘱道:
“就说老十八找他合伙做生意,本钱足够,来不来随他。”
他是黄台仰第十八个义子,门内人自然知道,他要找的是旧日一个老手下。
杨芳这厮在江阴被人踢爆蛋蛋,还是他大发慈悲,靠着马师伯教的手艺动手救治。
开年听说这厮没死,因为变成木有小鸡的废物,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手下。
事急从权,当初也算是救这厮一命,他担心杨芳反水卖了他,借口采买,上岸躲了起来。
候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就见杨芳跟着船伙来到船上,他观察片刻,没察觉异常,买些吃食酒水提着回船。
杨芳瘦了,也白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昔日那个七尺黑肥大汉,竟瘦得皮包骨,不过络腮大胡子尚在,依稀还有些金牌打手滴风采。
黄智峰暗暗点头,有这副骨架子,补一补还是条好汉,一手示意船家开船,一手拉住惶恐不安的杨芳钻进舱,不给这厮临阵退缩的余地。
一番推心置腹,许以钱途,处在人生低谷的杨芳渐渐回复精神头,唏嘘不已说:
“城里四处捉拿乞丐,我亲眼见到二杆头他们被穿了琵琶骨押去衙门,太惨了,没说的,杨某愿随小公子去北边,水里火里,在所不辞!”
黄智峰顾不上询问义兄们如何的惨,握住杨芳瘦骨嶙峋的大手,动情表白道: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从今往后,杨大哥你就是我黄智峰的手足,同富贵!共患难!如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公子,我······”
“杨大哥,师父临终赐名,以后我就是李自馨,过去一切休提,大哥在上,请受我一拜!”
“这,好、好!李兄弟,啥也别说了,我懂!”
二人在棺材前干了血酒,义结金兰,一个叫大哥,一个呼二弟,相视而笑。
黄智峰陪着杨芳唠嗑,累到嘴角起白沫,觉得差不多了,拍拍杨芳肩膀,一起去舱口透气。
浪奔浪流,江水滔滔不休,黄智峰仰天长出一口郁气,心中有百千浪起伏。
他原也姓黄,祖上是交趾人,被万恶的大明南征军捉来金陵修宫殿,以贱籍落户应天。
父母早亡,他尝尽苦中苦,加入丐帮后,因为忠心耿耿会来事,被黄台仰赏识,认作义子,赐名智峰。
他心智高于常人,不甘卑贱,设法去了贱籍进学,自名连登,立志科举,誓要金榜题名,成为人上人。
然而人生不会一帆风顺,眨眼间一切尽失,昨晚在曲馆得知白莲教秘辛,他打算搏一搏!
二师伯在北边闹得红红火火,借着扶棺投靠,又有圣莲令做底牌,他有信心重拾富贵。
而且他坚信,此一去,便是虎入深山,龙归大海,特么再苦不过要饭,不死总会出头!
黄智峰深吸气,挺直腰杆,转头看一眼舱内黑棺,心里平添几分把握。
果然,死了的师父,才是好师父!
船到镇江,大江南岸是丹徒,北岸是瓜洲,黄智峰之前在宝积寺差点被捉,心中颇有余悸。
不过走漕河北上,瓜洲渡是必经之路,船靠北岸,船伙过来道:
“这几日潮起便开闸,倒是不用久等,不过进了运河北上,米粮价贵,本地集市物廉价美,在此采买最好,公子若是不放心,可以一起去。”
“家叔灵柩在此,我不便离开,烦请小哥替我去书铺问问,若有时文刊印,顺便买一本。”
黄智峰取些碎银给船伙,即便船伙贪污他也认了,杨芳待在身边才安心。
天将近午,船家向附近渔船买尾大鱼,宰洗了在梢头生火做饭。
黄智峰坐在舱窗边与杨芳聊天,左岸就是鱼市,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忽听得鱼市上一阵喧哗叫嚷,有好事者大叫:
“快快,那边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只见人群之中腾出一片场地,七八个汉子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打人与被打者尽皆赤足短衣,看情形是鱼贩子之间闹嫌隙,市井日常而已。
采买的船伙带个推车伙计回来,账目结清,杨芳喝令船家撑船,远离是非之地。
鱼市纷争黄智峰看得一清二楚,为首那个壮汉他和杨芳都认得,铁蛟帮五当家仇破天。
铁蛟帮是扬州地头蛇,把持本地江河码头渔市,盘剥渔民和船户,与丐帮往来密切。
不过这些已经成为过往,黄智峰挽起衣袖,接过杨芳端来的饭食,边吃饭边翻看时文。
鱼市上一边倒的打斗已经停止。
“特么敬酒不吃吃罚酒!三哥早就发话,凡是金鲤都要交上来,偏偏你娃子作怪!”
带头的健壮鱼贩见地上那厮口鼻窜血,接过手下递来的鱼篓,提出一尾兀自乱弹的金色大鲤鱼,喜不自禁叫道:
“走!”
“站住!给了鱼钱再走!”
随着一声娇叱,人群散开处,一匹白色骏马拦在铁蛟帮一众鱼贩面前。
马上那位年轻女子绾妇人发髻,窄袖衫裙,外套半臂,裙下着窄口裤,小蛮靴踩在马镫上,俏面含霜怒喝:
“为何打人,拿了别人鱼获,为何不出银子!”
周边人群又散开些,女子后边过来三个牵马之人,一个年轻公子,两个背着包袱的和尚,马匹上挂着棍棒、行囊、雨具之类。
“诸位,这里是扬州地界,铁蛟帮做事,劝你们莫要多管闲事。”
鱼贩头目见对方是外地口音,当即亮明身份。
那女子冷笑道:
“铁蛟帮又如何,难道没有王法?路不平有人铲,要鱼可以,银子留下!”
那鱼贩见对方丝毫不讲江湖规矩,扫一眼这些外乡人的衣着打扮,抬手示意手下莫要轻举妄动,又扯出官府的大旗,冷冷道:
“鱼是盐运使老爷要的,你们果真要拦着?!”
一个牵马的年轻人来到那女子身边,笑道:
“转盐使吃鱼难道不用给银子?我看你们是皮痒痒。”
那鱼贩头目指指那个蜷缩在地,满脸血的鱼贩,好言说道:
“阁下问他可敢要银子,我们地头自有规矩,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何必自找麻烦。”
“姑奶奶还就管了!”
那女子叱喝一声,突然纵马挥鞭,劈头盖脸朝鱼贩子们抽去。
那鱼贩头目躲避不及,惨叫一声,手里鱼篓掉落,捂面倒退不迭,脸上鞭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变肿,渗出血来。
女子手中马鞭挥舞不停,驭马左右盘旋,七八个鱼贩子哭爹叫娘,东躲西钻。
一圈儿吃瓜的兴奋不已,铁蛟帮竟然被外地人打得满脸桃花开,这回有乐子瞧了。
“袁师弟,给他们一个教训即可,还不赶紧劝住弟妹。”
那个年纪大些的和尚皱皱眉,对抱膀子看笑话的年轻人说了一句。
年轻公子笑盈盈过去拉住媳妇的马缰,劝道:
“行了菱儿,消消气。”
那女子兀自气愤难平,指着钻进人群中的鱼贩,火气十足骂道:
“欺软怕硬的狗东西,见一回我打一回!”
她扭头却找不到那个被欺负的鱼贩,场中只剩下一地鱼虾,泄气道:
“我真是闲操心!这人竟然跑了。”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那年轻人接过师兄递来的缰绳,朝围观的人群抱手道:
“烦请大伙让让路。”
人们让开道路,一对儿小夫妻、两个大和尚,出集市顺着小路往江边而去,却见那些渡口船只逃避瘟神也似,纷纷解缆离岸。
年轻公子火冒三丈,飞身跳上一条来不及滑向江心的客船。
船上艄公直接给跪,打死也不敢载他们过江。
四人牵马望江,在风中凌乱,那公子怒极,呲牙冷笑道:
“不曾想这个铁蛟帮如此凶恶,那我就会会他们!”
两个和尚对对眼,相顾苦笑。
“瑛奇你看那边!”
女子抬手指去,只见江心一条渔舟朝渡口而来。
“有些小了。”
袁瑛奇嘴上嫌弃,脚已经跑到江边,摇手相招,那条渔船真格就过来靠岸,忍不住嘴贱道:
“你这汉子倒是胆大,不怕铁蛟帮找你麻烦?”
那个满脸胡须,衣衫肮脏破烂的船家面无表情道:
“一次只能载两位,谁先来?”
年纪小些的和尚说:
“袁师兄你们先走,我和大师兄不碍事。”
船家搭好跳板,帮着把马匹拉上船,撑船划入江心。
女子安抚坐骑老实些,推推自家男人,袁瑛奇笑眯眯向船家致谢。
“老哥,你可能没看到,我们在鱼市得罪铁蛟帮,怕是会给你添麻烦,随后你最好是避一避。”
船家划桨不停,“那你为何还要上船。”
袁瑛奇面皮一热,哈哈笑道:“有意思,兄弟不怕?”
船家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袁瑛奇越发好奇,再看船家操舟,身手利落,腰马合一,会意而笑,傲气道:
“实不相瞒,我们南下投奔戚将军,倭寇都不在乎,一群地痞算个甚!”
“哦?”
船家似乎有些吃惊,半晌问道:
“那边要人?”
袁瑛奇坐到船舷上说:
“当然要人,看到我那二位师兄弟了吧?戚将军在宁波练兵,想让我师父去军中做教师,我和法慧师兄就替师父来了,兄弟也是练家子吧?”
这小子自吹自擂,满嘴中州口音,想必是嵩山少林寺的俗家弟子,船家自顾自划桨,没再搭理他,送二人上岸,撑船回返。
将近北岸,只见几十人把两个和尚团团围在中间,人群里还有巡检司弓手。
地痞们见渡船返回,纷纷射来恶毒眼神,船家好像看不见一般,取竹竿把船撑到岸边。
岸上巡检司的头目翻看手中度牒,二僧俱是少林僧人,做不得假,而且还有一面银牌。
看牌子上的铭文,乃是嘉靖三十三年,巡按扬州御史蔡光阳赏赐抗倭僧兵的功牌。
江都是扬州府辖下三州七县之一,瓜洲镇又是江都辖地,没人敢拿假牌子在本地招摇。
“原来是俞大帅部下僧官,两位师父莫怪,盐使老爷家眷抱恙,要金鲤合药,下人无知,多有得罪,此事我会禀明上司,严加管束,不敢耽误二位大师父行程,请!”
巡检头目递还物品,抱拳致歉,二僧合什回礼,牵马上船,再三向船家道谢。
船到南岸,袁瑛奇欢喜付银给赏,外加一通感谢的废话。
船家望着四人离开,忽然叫道:
“袁兄弟,可否带我投军?”
四人停步面面相觑,那女子满面羞惭,咕哝道:
“都怨我,害得这位大哥丢了衣食。”
袁瑛奇转回去,掏出一锭二两的银子递过去,惭愧道:
“这位大哥,投军我们做不了主,说到底是我们不好,我再补你些银子罢。”
船家摇头拒绝银子。
“此事不怨你们,我是真心投军,只要能上阵杀倭就行,我吃得了苦。”
说着拿起一条船桨跳上岸。
“咱们试试。”
“哟呵、你真要比试?”
袁瑛奇见不得对方自信的模样,瞬间来了精神,也不理会身边人脸色,从马匹得胜钩上取了棍棒,喜笑颜开过来摆个旗鼓。
“放马过来!”
二人几乎同时动手,噼里啪啦斗在一处。
盘旋不过四五个回合,船家手中木浆搁在袁瑛奇的后腿膝弯处不动了。
袁瑛奇脸红脖子粗,扭头看看船桨,这一下子要是落实,骨折腿断没跑。
“再来!”
他大吼一声,又抢上进攻。
那女子也是个武痴,见自家男人几次错过良机,气得跺脚。
法慧和尚盯着二人你来我往,眉头越皱越深,只听旁边师弟叫道:
“他用的不是棍法,是倭刀术!错不了,师兄、这是李先生的双手剑法啊!”
“都住手!”
法慧抬手喝止二人打斗,疾步下来沙滩,竖掌当胸问道:
“敢问这位小兄弟,你姓甚名谁?”
袁瑛奇胸膛起伏,不是累的,是气的,心说管你是谁,你不是要投军吗,我非把你弄到戚将军那边不可,不把你揍趴下,我丢不起这个人啊!
“在下荆楚周淮安。”
船家扔了船桨,给法慧拱手见礼,他一心二用,听到了和尚说的话,疑惑道:
“大师父为何说我用的是倭刀术?”
第51章 得失在人
法慧和尚微笑道:“我问你,泉州李良钦先生你可识得?”
周淮安愕然,“那是在下师伯,大师父认识我师伯?”
法慧笑呵呵点头,“看来咱们甚是有缘,李先生在俞大帅帐中做事,大前年我被天圆师叔唤到军中,有幸见过李先生几面,受益匪浅,你若是随我们南下,倒是可以见到他。”
周淮安思索片刻,“烦请大师父告诉我师伯现在何处,我自己寻去也好。”
法慧询问周淮安几句,确信对方是李良钦师侄无疑,取了纸笔,借用师弟法胜后背做几案,写封信递给周淮安。
“五台山印月师兄与我相熟,王江泾大战后,他负伤留在杭州昭庆寺,你去寺里寻他,他自会带你去见李先生。”
周淮安拱手道谢,忍不住追问:“大师父为何说我用的是倭刀术?”
法胜和尚道声怪哉,反问道:“你师父难道没告诉你?”
周淮安皱眉摇头,“可能是我习武的福气薄······”
“不必妄自菲薄。”法慧笑问:“你可知倭刀种类?”
“太刀弯曲,利于马战拖割,大太刀集太刀和薙刀优势,也是马战专用。
打刀利于步战拔刀和携带,刀身更直更短,野太刀长于打刀,是步阵利器。”
“没错,野太刀是倭子常用的巨刃兵器,临阵之时,倭子善跳,加上刀长,可以瞬间拉近敌我之间的距离,双手劈砍,势大力沉。
我军腰刀等短兵太短,长枪没野太刀迅捷,遭之者,身多两段,唯独鸟铳能拒之,可是若想不让倭子近身,要携带很多火药铅子。”
明军与倭寇之间的实力差距,有识之士心知肚明,并非不可告人的军机密事,法慧坦然道:
“倭有刀具之利,斗必持之,且有用刀之巧,往往不过三两下,人不能御,能在此中解悟类推,方能克敌制胜。
俞大帅因是遍访名师,你出招用招,与李先生在军中教授的倭刀术类同,而且步疾善跃,深得诱击惊取之窍要。
令师为何不点明这是倭刀术,不难猜度,这些招式俱是拿命换来,告诉你太多,反而促生杂念,甚至狂妄逞能。”
周淮安鼻子发酸,他抑制住有些失控的情绪,嗓音嘶哑道声受教,深深作揖。
“阿弥陀佛。”法善和尚合什还礼,带着师弟转身而去。
袁英琦抱手道:“周大哥,后会有期!”
周淮安默然点头,望着一行四人渐渐去远。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些年师父让大伙打制的直刃唐宋步刀,是送往杀倭前线的军械。
想到自己鲁莽复仇,险些丧命,他心里满是痛楚和愧疚。
正如法善所说,师父传授武艺,是期望他能深学深究,他却辜负了师父的良苦用心。
拾桨回船,打开法慧给他的书信看罢,望着落日西沉,胸中块垒郁结难消。
他被廖大叔救回张家庄,靠着复仇执念,硬是从鬼门关里爬了出来。
开春去丹阳,他在邵家死守月余无果,只好卖掉兵器,凑钱买条船在运河谋生。
今日偶遇袁瑛奇几人,没料到突起的战阵历练念头,竟然得知了师伯的下落。
早年师父带他南下同安,见过师伯一次,记忆中的面目早已模糊,依稀是个老农的模样。
师伯既然在抗倭前线,机会不容错过,他胡乱吃些干粮,驾船进入南运河,径往杭州而去。
一江残阳渐渐消散,天色趋黑,东乡诸营换值的螺号呜呜吹响。
张昊扛着鸟枪出来厨院,跟在身高腿长的幺娘后面,不时跑两步才赶上。
仰头望天,月牙已经爬上来,掐指算算,今日阴历初九,日日思信不见信,愁!
幺娘进屋端茶漱口,取了靠墙棍棒,心里一动,点上蜡烛,拿铜镜照照脸蛋。
鬼丫头金盏老是偷偷打量她,一问便是恭维她端庄富态,话里透着一股子怪味。
她捏捏自己脸蛋,好像是有些胖了,看来肉不能多吃,油水太大的说。
拎着长棍出来,见张昊扛着倭铳在那里走来走去,呆子似的。
她现在已经确定,这小子的脑袋真有问题,锁上门,就近先去码头查看北区营盘。
走不远,见他又跟在屁股后,顿时就怒了。
“你是不是有病!自己家里也跟着。”
“啊?哦。”
张昊回过神,转身回去,打拐回来这些日子他老是跟着幺娘,养成习惯了,一会儿看不见就想得慌,此事无关风月,纯属怕死。
他担心白莲教上门报仇,一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总觉得有刁民想害朕。
除了抽调坊丁去江阴看家,当然还得靠师父救命,他日盼夜盼,至今盼来师父消息。
还有,王天赐那波人马同样渺无音讯,此番实战练兵跨州越府,肯定会惊动地方卫所。
不过卫所出动百人要上报,更不能跨越防区,这些规制,正是大前年数十倭寇从沿海杀到金陵的原因之一。
因而省三司之按察司派出兵备道,整顿地方治安联防,他真怕王天赐玩得太过火。
“哎呀,金盏你不要胡闹,我正想事呢。”
张昊咬着鹅毛笔胡思乱想,被进屋的金盏抓着肩膀一通摇晃,回过神问她:
“吃饭没?”
“没胃口,车间里味儿太大了,缓缓再说。”
金盏把蜡烛点着,凑近看看他上唇和下巴,光洁溜溜,并没扎毛,晃晃眼珠,坐下来哎呀呀伸个懒腰,哼唧说:
“招娣回来,我总算可以轻松一下了,嗳,你说怪不怪?死丫头出去一趟,走路说话和以前大变样,大仙女的气派也出来了。”
“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谁比谁差多少,你们全不顶事,我弄这一摊子作甚。”
张昊把糟心事甩开,从抽屉里取了合约给她。
“签了吧,卖身契。”
金盏拿过合约,百分之一的干股,这可不是小钱钱,禁不住眉开眼笑,忽又蹙眉,问他:
“是不是开会的人都有?”
见他点头,肝火瞬燃,横眉竖眼说:
“那些泥腿子顿顿有饭吃、月月有钱领,已经是烧高香了,升米恩斗米仇听说过没,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张昊明白她的心思,死丫头是个心高气傲的,见别人和她一样待遇,难免泛酸,同时也是为他着想,忠仆义奴是时下主流价值观,否则明清史书上不会给奴才做传。
“再给你加一成干股总行吧,青钿说甚么也不要呢,看把你气的。”
“我能跟她比吗?”
金盏突然落泪,起身走了。
张昊唤她也不听,讪讪的坐下,把两份合约改一下,按上手印,拿着去找青钿。
皂务办公大院离明辉楼不远,堂上亮着灯,青钿和一群工头在开会。
他去值房坐了一会儿,候到工头们散会离去,合约递给青钿。
“死丫头生气了,没想到做个大善人都这么难。”
“两成干股?”
青钿看一眼合约,火气说来就来,切齿道:
“还不是你惯的,她想上天不成!”
“看明白第三段再说,投进去的本金不回来,他们只有做牛马的份儿,你忙吧。”
张昊不想看她的臭脸色,郁闷离开。
青钿回屋坐灯下细看合约,终于发现关窍,禁不住笑逐颜开。
之前她听说管事的全有干股,个个都是东家,同样无法接受,这下子她心里踏实了,想要分红可以,等主家赚回本钱再说!
张昊次日拿份合约去找老白。
白景时一身短打,额头见汗,正坐在校场卷棚下喝茶。
场上的骑射比试如火如荼,一个坊丁快马张弓,连中靶心,观者轰然喝彩。
“白大哥。”张昊给他个眼色,示意屋里说话。
白景时挥退随从,进厅接过合约看去,惊讶道:“这、这如何使得?”
张昊直言:“我要参加乡试,这边全靠大哥看顾,股份是我的心意,并非阻拦你奔前程。”
白景时落座笑道:“浩然,你这是考验我定力啊。”
“那就签了呗,交友贵在交心,干股是我送给大哥的,与其他人不相干。”
张昊态度很诚恳,他手下人才匮乏,白景时能被冒青烟看中,自有其过人之处,严嵩和冒青烟迟早要倒台,挖墙脚得趁早。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别怪大哥贪心,我手头拮据,原打算押皂时候顺便贩货,北棉南来,南布北去,倒手赚些花销,罢罢罢,废话不多说了,都是托老弟的福。”
亲兵送来笔墨、印泥,白景时笑眯眯签字画押,把存档那份给张昊。
“送货差事可以委托给镖局,大哥派个手下跟着即可,没必要千里奔波。”
张昊接着把抽丁打拐之事告知,删减版本。
坊丁外出操练,死了二十多人,还有百余至今未归,白景时一清二楚,孰料所谓的操练,竟然是抓捕人贩子。
他捋着卷曲的大胡子,脸色变幻不定,良久才平复惊骇,意味复杂道:
“马妖首作乱太湖我知道,想不到此獠兵败后,竟然藏匿在金陵,浩然,听大哥一句劝,你有大好前程,做事要慎之再慎啊。”
“我听大哥的,你是没见到炼丹场面,把那些禽兽剁成肉酱,都不解我心头之恨······”
张昊最近心情本就糟糕,提起此事,整个人都不好了,辞过老白回去,想做事却提不起精神,他觉得自己可能患上战后心理综合症,抑郁了。
一连数日,这种萎靡状态始终不见好转,他的脾气越来越坏,硬是把身边人全得罪一遍,连圆儿都被他气得再不来看望。
“少爷,家信。”
最近在皂坊码头监事的裘花快马送来一封信。
抱恙卧床的张昊一咕噜爬起,伸手接过来,看到封皮上无病的丑萌字迹,大喜撕开。
一目十行看完,人已经到了地上,一把扯掉头上缠的安神药带,喜滋滋逼叨:
“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啊。”
烧掉信件,顿觉上下通气,浑身清利,这间茅草屋实在逼仄难耐,大步出门。
他没想到,李子同这个邪教大魔头竟然早就死了!
马匹属于军资,非寻常人家可用,师父在湾头闸书铺访得李子同踪迹,发现有马厩。
随后顺着两匹健马摸瓜,追查到春江浦福来客栈,得知人已经死了。
李子同死因蹊跷,很可能是被徒弟黄智峰下毒杀死,不过这不重要,人死了就好!
至于江恩鹤,只能暂容他多活几天,风口浪尖上,师父不愿再生事端。
缺月渐圆的一天夜里,王天赐的人马悄无声息回到东乡。
几队坊丁顺手摸掉两座营盘,张昊被螺号吵醒,听说人马归来,抑郁症豁然痊愈。
“小舅出马你有啥不放心的?零伤亡!走夜路崴脚的不算。”
王天赐回报战果,吹嘘押送人贩子和落难人口进嘉兴府的风光,唾沫星子乱飞。
说是一开始去鲇鱼口试探抓捕,发觉对这些人贩子过于高估,于是兵分多路,多管齐下。
有裘花小弟顾顺提供情报,基本是横扫,大伙只管挖疮剜毒,钉死罪证,其余交给官府处置。
“王天赐留下,其余回营休息。”
张昊检查一遍收上来的伪造牌子,交给青钿,让她明日送去铁匠炉子融毁。
王天赐一叠声叫可惜。
“死性不改,有本事自己挣功名!大舅来信,你那些狐朋狗友好像都被家法收拾了,这是好事,休息一天,后日就给我回京!”
张昊从抽屉里取股约,一式两份,签名画押后推过去。
王天赐捧着契约细看,兴奋得双手颤抖,难以置信瞪着外甥说:
“股东不就是皂坊东家么?老子、不是不是,我还盘算着如何卖皂呢,怎么就发达了?”
“卖皂就算了,你不适合做生意,只要皂坊不倒,每年都会给股东分红,总之吃喝不愁,老管家在京师开有铺子,你可以找他预支银两。”
张昊好话说完,冷笑道:
“丑话说前头,敢胡作非为,老管家会以张家的身份告发你,绝不姑息,不信你就试试。”
“不用试,我也老大不小了,再浮浪下去,这辈子就完球了。”
王天赐一脸严肃保证,转眼就觍颜贱笑道:
“要不我也开个铺子进货?”
“工坊原料不足你也看到,关键是你这人太浮躁,没法让人放心,只要你守本分、走正道,看在母亲的份上,我包你一辈子锦衣玉食。”
打发走王天赐,已是寅末卯初时分,天还没亮,张昊睡意全无,往砚台里添些茶水,坐案前缓缓研墨。
眼下皂坊产量确实上不去,厂子大、车间多嘛,其实成品仓不缺货,基本是只产不出。
中州邢谦那边他一直在糊弄,京城铺子更是限供,因为货是为油菜推广商准备的。
只有让这些人见到钱途,才能形成稳定的产业链,想做大做强,必须按计划来。
如今他不差钱,倒不是因为抄了黄丐首银窖,渔业合作社是他的捞金利器。
合作社捕捞的小鱼供不应求,大鱼却卖不动,主因有二,大鱼价高,销路匮乏。
渔场的船只每天都在增加,有合作社订购的船只,也有上游州县慕名入伙的渔船。
仿佛是眨眼之间,老坛咸鱼风靡大江南北,渔产加工作坊一直在扩建,雇工与日俱增。
当初芙蓉皂上市之轰动,与喂自己袋盐的老坛咸鱼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开年他发愁人多,现今则是来者不拒,有多少人都能被渔产作坊吞下。
这是一个需要大量人力的无底洞,筛捡鱼虾繁琐尚在其次,主要是鱼获太恐怖。
更恐怖的是人们有了生产工具,有了丰厚收入,所爆发出来的滔天干劲。
徽骆驼承包了诸类鱼罐头包装器具供应,还拿下第一届销售代理商竞标会的半数名额。
换言之,张氏渔业作坊的上下游产业几乎被徽商垄断,这是他不愿看到的,却没办法。
无徽不成商,在我大明绝非虚言。
徽商以两淮盐业为核心,通过纳银换盐引的折色政策,取代了秦晋商帮的边境运粮换盐引模式。
随后控制占全国商业税收50%的两淮盐业,拿捏了朝廷盐税命脉。
更别提瓷器、丝绸和茶叶贸易,秦晋等商帮只能仰徽帮鼻息。
比如瓷器行业,歙县、休宁、祁门、黟县、绩溪和婺源等地的商人集团,通过徽州会馆,对景德镇瓷器产业链条形成全面控制。
景德镇瓷器的重要原料瓷土,来自祁门,单从原料方面,徽骆驼就控制了瓷业命门,还有其它环节:燃料供应、销售渠道,以及金融。
老莫告诉他,景德镇十里长街,有一千多家店铺,其中70%以上是徽骆驼开设。
徽商不仅垄断丝瓷盐茶,还垄断竹木、印刷、文具等行业。
竹木业对大明的重要性,与工业时代的钢铁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徽商深谙政治依附之道,对内靠资本培养政治代言人垄断行业,对外以武装贸易破禁。
比如纳银换引取代运粮换引的败国丧家政策,正是为徽商代言的士大夫操作,再比如海贼王许栋、汪直、徐海等等,都是特么是徽商出身。
这是一个完整的资本运作及产销一体化垄断网络,假以时日,完全可以和后世存在于全球各国,通过政经文娱手段维持特权,世袭罔替的大小隐形门阀媲美。
老坛咸鱼第一届代理商竞标会上月底胜利落幕,两京十三省的经销权被客商一抢而空,其中江南经销权被徽州会馆豪掷二十万拿下。
江南仅卖二十万两,他很满意,花花轿子众人抬,大伙都知道他的卖点不是鱼,要价太高不好,毕竟冒青烟再牛逼,也不敌徽商后台一众阁老。
至于咸鱼加工厂上下游产业被徽商垄断,他压根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徽商的软肋在何处。
这届竞标会基本是胖虎操持,肥厮当初被蜂拥而至的客商纠缠,找他诉苦,想撂挑子,被他劈头盖脸骂了回去。
人都是逼出来的,他想把胖虎培养成多面手,目前看来,这是个张飞绣花型的好苗子。
蜡烛成灰,室内突然暗了下来。
捏着鹅毛管蘸墨书的张昊停笔揉揉眼,门缝里透着灰蒙蒙的光线,天亮了。
第52章 苦心孤诣
“呜呜——“
悠长的起床螺号吹响,彷佛一只江鸟,在坊区、码头、渔场、营盘和工地上空翻飞游荡。
隔壁传来门扇启闭声,妹纸起床了,东边王小旗屋里也有了动静。
张昊把案头草稿整理一下,锁进抽屉里。
这是“松江基地五年发展战略规划”,东乡这一摊子他打算交给胖虎打理,船厂、坊丁、皂务、渔业等部门的经营和规制,他一直在修编。
熄烛、扛枪、锁门,小跑追上幺娘。
“你要回去?”幺娘拎着长棍扭头问他。
妹纸你心细如发呀,张昊很少熬夜,除非遇到什么亟待解决的事务,幺娘显然摸清了他的日常习惯,小跑不停说:
“我要考举,马虎不得,得早点去金陵。”
“尚未入夏,水路方便,急着去应天作甚?”
幺娘随口一句,没有知道答案的兴趣,舞个枪花跳下大路,抄小道往树林那边去了。
你懂个屁,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多少寒门学子,去年就启程上路了,我这算早吗?
张昊掉头折返,大魔头李子同已经翘辫子,老子还跟去林子受冷眼做甚,我贱啊!
金陵赶考嘴上说说而已,暂时不急,那边正水深火热呢,需要冷却一段时间。
日子不会闲着,视察、开会、迎来送往,撒银子卖善良人设,收银子藏进冰窖下的暗室。
裘花、刘骁勇、坊丁队长等人的股约事宜搞定,秋闱护驾人选提上日程。
金陵丐帮覆灭、大魔头李子同死掉,并不代表万事大吉,至少还有个漏网之鱼黄智峰。
当你在明处发现一只小强,说明暗处已经多得挤不下了,白莲教此类伴生人类始终的粽饺社团,除非地球毁灭,否则无法根除,仇已结下,前途未卜,武力是刚需,朕的腹心何在?
松江府离不开小赫和胖虎,裘花和刘骁勇要带上,可他们的武艺不及幺娘。
他觉得最近与幺娘貌似处的不错,说服她护驾想必不难吧,嗯、私聊最好。
幺娘摸清了他的习性,他也知晓对方的日常,午饭后,是她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光。
“姐,其实我不想劳你大驾,临清你不愿去,不然可以把老李替回来。
卫署白大哥去过,没有崔大哥的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八成去了闽粤。
他是官兵内线,胡大帅也答应过你,不会为难他,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张昊坐在江堤上舌灿莲花,掏心窝子与对方沟通。
幺娘望着江水沉默不语。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嗯,大明那么大,你就不想去看看?衣服头饰、胭脂水粉,想要什么只管买,统统报销,还有啥要求你尽管说!”
张昊谆谆善诱,心说等老子进士高中,神功大成,看我还惯着你不!
幺娘瞥他一眼,确定对方是在恳求,面无表情转过头,望着江水的眼神似乎在笑。
“当初我说过,随时会离开,到时合约怎么办?上面说的天花乱坠,我越看越像画饼,看得吃不得。”
张昊恼羞成怒,可亲可爱可怜巴巴的小脸差点扭曲破功,臭娘们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走可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
还要赔我违约金、培训金、住房公积金、膳食补贴金、绩效奖励金,出差补助金、寒暑慰问金、我特么把你赔到倾家荡产!
“你是我姐,崔大哥就是我哥,我坚决支持你去寻他,姐姐若是离开,干股我会按工龄折算现银,回去就给你备注到合约上,姐,你还想我如何做?”
幺娘起身眺望港口,江风吹乱了她的鬓发。
眼下皂坊几乎没有客户,江上穿梭的船只,大多都是奔着渔产作坊而来。
往年这条大江上,去出海口的船只寥寥无几,自从眼前这个家伙出现,一切都变了。
“我收了你的银子,自然会帮你,不用满嘴虚情假意,你到底多大?”
张昊一脸不敢置信,继而一蹦三尺高,指着幺娘大叫:
“我哪里假啦?我看你是做贼心虚,怕我报复!从一开始你就欺负我,我哪里对不起你啦?你说啊!”
飚完咆哮派演技,怒气喷风跳下江堤,爬上马啪啪甩鞭子,马匹吃吓,尥蹄窜了出去。
他自认演技已达返璞归真之境,莫非这段时间经常在一块儿吃吃喝喝,被她发觉异常啦?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年纪与行事不符,心说我努力加餐、玩命锻炼,狂晒太阳,已经很拼了啊!
幺娘望着他气冲冲打马跑远,嘴角慢慢翘起,这才像个熊孩子嘛。
起柁扬帆乘便风,狎鸥惊鹭水烟中。
张家田庄小码头今非昔比,河道拓宽,货仓成排,大小船只往来不绝。
过码头往西,河道两边水车相继,扩建的铁坊蔓延至老皂坊,大烟囱黑烟滚滚。
师父不在田庄,芳姐说南岗老徐家二房办喜宴,上午去的,日已西斜,应该快回来了。
幺娘跟着张昊进来点心坊,顿时就沉醉在香甜的空气里,大饱口福,舍不得出来。
学堂散学铃飘荡,庄上忽然热闹起来,无病看见他,跑过来兴奋道:
“给我带了甚么好玩的?”
“七巧板、九连环······”
无病撒丫子就往院里跑。
“哎哟!”
小丫头差点一头撞在人腿上,是个不认识的女人,被她伸手按住脑袋。
“你是谁?”
她抬头问一句,不等对方回话,人已经跑进堂屋,翻捡张昊给她带的礼物。
幺娘捂嘴打个嗝,她在点心坊吃撑了,头回吃这么多甜食,浑身懒洋,心满意足。
“你师父的孙女?”
张昊嗯了一声,进屋拿起无病丢桌上的书袋翻看,被她写的大字丑乐了。
老廖背着手进院,跟随的狗子瞅瞅堂屋里的生人,又瞅瞅主人,拐去李树旁卧下。
“师父,这是我给你说的幺娘,我姐,亲姐。”
张昊给师父偷偷挤眼。
老廖乐呵呵说:
“自家人不用客气,浩然来信,老是说你身手了得,跟谁学的武艺?”
“枪法是一个姓余的海客传授,拳脚老师更多,都是无名小卒。”
幺娘常听张昊吹嘘师父厉害,如今人在眼前,颇想试试手,又觉得肚子撑胀。
张昊跟着师父出屋,问道:“老万咋又出门了?”
“翻来覆去做不出你说的工具钢,我想着不再指靠农具赚钱,随他便去。”
老廖去小伙房,提了保温窠子过来堂屋,师徒二人坐下叙话。
幺娘才不会讨人嫌,找个借口出去转悠。
张昊在田庄住一夜,翌日一早进城,幺娘任他说得天花乱坠,坚决不跟他一块儿。
端午将至,外地客商如期来赶保民庙会,早市人潮汹汹,乡音盈耳,令人倍感亲切。
“······,昨个保田回来,说少爷在庄上,老主母让小丫头们挖野菜,做了你最爱吃的饺子,左等右等,······”
张昊到家被花婶逮住,叨叨个不休,能被她烦死。
春晓挑帘出来账房,身边的小丫头怯怯看一眼张昊,叉手屈膝叫少爷,莺声呖呖。
张昊暗笑,有春晓盯着这个小卧底,他放心滴很。
妇人孩子都在杂院忙乎,帮着大伙房包粽子,他去跨院瞅瞅,老刀还是那个死样子,无非是手下的护院又多了十来个。
“还要不要去临清?”
“那边缺人我就去,其实在这边也是一样,随少爷安排。”
“那我就放心了,听师父说在给你找媳妇?”
老刀吭吭哧哧,少见的扭捏起来。
张昊憋着笑,不再打趣他,去铺子瞧瞧,竟然看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场面。
也许是这两年他闹出名头来了,又或者是保民庙会的宣传效应,挤在粮油铺买种子的外地客人,比点心铺的客人更多。
掌柜伙计都在忙着应付顾客,他脚下不停,飞奔去后园。
粽子香香厨房,艾叶香香满堂。
端午节眨眼即至,这一天,即便皇帝也要赐宴百官,民间更不消说,庙观、会场、江边,人满为患,男女老少祭龙赛舟,祈福攘灾。
张家老太太从不凑那些热闹,带着孙子去堂上给先人上炷香,亲自给他缠五色线,佩香囊。
丫环端来雄黄酒,张昊见奶奶要给他抹雄黄祛毒,趁她不留神,一溜烟儿跑掉。
老太太拿他没办法,干脆让丫环们过来,轮流给她们抹五心,俩脚心就免了。
端午社学放假,大院的孩子们个个雄黄点眉心,连脸蛋也不放过,看见张昊来前院,一窝蜂围上去,拿着鸡鸭鹅蛋找他碰蛋。
“我没有,二娃,我看你的鸭蛋怪硬啊,借我······”
话没说完,围上来的孩子一哄而散,哟呵、还剩一个。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女孩把手里的鸡蛋递了过来。
“寄莲乖,我逗他们玩呢,你留着吧。”
张昊笑眯眯摸摸她脑袋。
寄莲吃了一记摸头杀,先是呆愣,继而垂首,小脸通红,恰似莲荷那一抹不胜凉风的娇羞。
张昊心说这是天生的戏精啊,你就给我装吧。
春晓在给掌柜伙计们发节礼,粮油铺掌柜拎着领来的粽子点心转身,看见少爷过来,忙上前抬手见礼,示意去茶房说话。
这货是花匠大儿,小名金哥,娶了南城王家冠帽老店的闺女,一直住在岳丈家,张昊也闹不明白,这到底算不算倒插门,进来茶房问:
“啥事儿?”
“少爷,油价自打去年上涨,一直没跌,黄田荡的酒楼食铺都是老客户,涨价他们也愿买咱的油,春晓却不让我涨价,你看?”
张昊哦了一声,油价大涨完全是皂业兴起导致,等油菜种植普及,价格自然回落。
他恼的是另一件事,本地油菜种植事先有签约,老莫恶意抢购不成,又打下一季主意。
地主们被高价引诱,纷纷改换门庭,与会馆签下五年契约,他觉得自己还是太良善了。
“咱庄田地产出有限,让你推销诸般杂粮菜油,目的是卖种子,今年过来买种子的外地客人不少,往后好生卖种子就行,忙你的吧。”
金哥岂会不知田庄情形,见不得货物贱卖罢了,既然东家不在乎,他只得称是,又道:
“北城粮油铺程员外,还有棉津、良口、鳖滩那些地主,发现外地客人对咱家诸般粮食、菜蔬感兴趣,纷纷跑来采买种子,我老丈人对我说,今年城外遍地都在种咱庄上的稀罕物,少爷,他们是想育种抢生意啊!”
张昊本来有些窝火,闻言突然开心大笑,笑着笑着,心底忽然就泛上一股汹涌的悲凉来。
他摆摆手,示意金哥去做事,内心仿佛打翻了调料罐,酸甜苦辣弥漫开来,百味杂陈。
他不知道是因为有了文明才有了优质的作物,还是优质的作物才支撑了发达的文明。
但他可以肯定,缺粮大明必亡,有吃的,管你蒙古、女真、小冰期,大明都能撑下去!
时下农作物亩产低得可怜,比如油菜,他筛选优良品种杂交多年,才育出新品种。
田庄作物按科来分,可分作9科9大类,麦稻玉米、椒豆棉茶等等,还有各类蔬菜。
这是一个娃娃,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人当做傻叉,用心血浇灌出来的果实。
此时此刻,立志拯救我大明苍生的当代民科小张秀才,想起早年的心酸事,眼睛不觉就湿润了。
他站在茶房门口,四十五度望天,伸指抹抹眼角,向青天深处叹了一声,让往事都随风吧。
早日搞到红素和土豆才是正经,否则单是因白灾南下打秋风的蒙古鞑子,就能把大明吃破产。
寄莲跑来茶房这边,见少爷瞪着天空发呆,扯扯他衣袖说:
“少爷,县衙来人求见。”
小门栓是提着喜蛋和粽子来的,原来端午前一日,小师娘生产了,母子平安。
张昊掐指一算,胡老师这个儿子在娘肚子待的时间?貌似有些过长啊,赶紧让春晓准备礼担,刘骁勇挑着,前往县衙道喜。
第53章 欲界仙都
昼长夜短时节,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张昊负手站立船头,青衫当风,蓝星人类最大的都会“金陵城”近在眼前。
但见谯楼、箭楼高耸,垛堞万千,城墙南北绵延无际,云山相映处,城邑入云端。
船走北水门,进城临检,沙千里掏出腰牌,问候对方上官一句,带队小哨挥手放行。
再往内还有三道瓮城,城头上兵房间隔林立,守卒随处可见。
过了关卡,水面陡然宽阔,道道拱桥横跨如虹,处处楼塔轩阁矗立,街市上车马人流熙攘,喧嚣繁华的大都会气息扑面而来。
“沙大哥,金陵有多少卫驻兵?”
张昊回望卫城,问身边的瘦汉。
“四十多个卫所,城内外驻军不下二十万,你看西北边,去年还有空地,现今已经造不下新房子了,嘿嘿、妙极!”
沙千里望着西边寮舍连云,喜色上脸。
张昊笑了笑,沙千里是老沙族侄,在卫所杂差官手下挂名,做些屯田、船马、钱粮之类的肥差,投机倒把是拿手活儿,估计这货囤有地皮,应天人口上百万,繁华压京师,地皮确实值得一炒。
大船插入港内,诸事布置下去,雇条小船,沙千里做向导,幺娘跟着,三人乘舟沿秦淮河而上。
“快看那边的云楼!”
幺娘做男子打扮,一身直领大襟窄袖道袍,扎个道髻,站在船头指着远处的高楼大惊小怪。
小船掉头,只见东南方向,两座雄伟的高楼显露真容,琉璃瓦折射阳光,金碧辉煌,炫人眼目。
操舟的船娘暗笑,沙千里也笑,给幺娘介绍说:
“那是官家酒楼,为吸引番邦海商所建,国初有十六座,而今所剩不足半数,风光早已不再。”
眼看就是饭时,幺娘听到船娘不住卖弄本地各类吃食,馋涎欲滴,豪迈放言:
“去官家十六楼,就近不拘哪座!”
张昊点头答应,没办法,这是来前许诺她的。
船娘大失所望,她本想带这群客人去相熟的酒铺,有抽头呢。
小船在水道里左拐右拐,离一座高楼愈来愈近,船娘撑篙靠岸,指点他们路径,忽听石阶上那个小公子说饭后还要乘船,这才高兴起来。
穿过小巷,一条繁华大街呈现眼前,街道可容九轨,妇人小孩、担夫负贩,熙来攘往,无论是店铺阁楼还是高门大宅,尽皆富丽堂皇。
三人进来集贤楼,堂右是茶座,听曲听书的所在,不过既无说书人,也没见什么茶客。
肩膀挂着白搭膊的跑堂小二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忽见客人上门,忙不迭上前热情相迎。
幺娘直接往顶楼去,她要登高看风景。
小二哥引路,三人步梯盘旋而上,一共六层,依旧不见任何客人,恍若一座空楼。
登顶开窗远眺,山川湖河尽在脚下,人如芥子,屋宇掌中握,幺娘闭目深吸气,真想畅快的大叫一声。
她还嫌不过瘾,又跑去别间酒阁开窗观赏。
店伙只当没看见,反正也没食客,爱咋滴咋滴吧,殷勤询问客人喜好口味,郎朗报上菜名。
张昊点了几样招牌菜,来窗边观看。
六楼在这个时代已是极高,算的上迢迢出半空,地势缘故,反不如远山那座阅江楼高。
北边只能望见宫城的楼尖围墙,街上市声鼎沸,衬得酒楼愈发冷清。
店伙先上茶点小菜,不多久,主菜上来,幺娘大喇喇看赏,夹根青菜尝尝,好奇问小二:
“这酒楼为何如此萧条,难道几个官楼都是如此?”
小二得了赏钱,有问必答,没啥可隐瞒的,本地人谁不知道官楼啥鳖儿样。
张昊在旁边时不时插嘴,把十六楼经营状况打听的差不多,让小二取米饭来。
沙千里见小二说了许多污秽事,幺娘也不避讳,随即又把自己了解的一一道来。
国初百业惧疲,老朱见富乐院这家官妓场所一枝独秀,嗅到商机,让工部建酒楼增收。
十六座官楼先后拔地而起,各有名号,还有一座专门服务外国使节的国宾馆,统称——花月春风十六楼。
楼中有盛妆的官妓三陪,前提是你花得起银子,十六楼遂成吸金巨兽。
永乐年间虽迁都,但太子留守南京,加之郑和远播国威,海外商使纷纷来华,金陵依旧是欲界之仙都,生平之乐国,十六楼空前鼎盛。
再后来,宣德帝下旨全国大扫黄,金陵一夜之间,教坊女肆悉数拆毁,歌楼舞馆再无胭脂。
到如今,十六楼或拆除,或租赁,这座集贤楼是余下的硕果之一,门可罗雀。
“郡搂闲纵目,风度锦屏开,长歌尽落日,妙舞向春风,呵呵,春风何在?哎!”
沙千里朗诵对面粉壁诗句,感慨不已。
张昊无动于衷,沧海桑田,都是尘土而已。
他见幺娘逮着笋芽麻菇运筷如飞,把碟子挪到她面前,要让妹纸吃饱吃好,这是他的平安保险,可不能亏待喽。
沙千里诸菜尝遍,因为没酒,颇觉寡淡,叽歪道:
“这鳖裙还算地道,是本地河鳖,不是江北贩来的腥物,诸菜用料也还讲究。
不过与别处相比,并不出奇,看来正如跑堂所说,别处能吃得,何苦来这里做冤大头。”
“这不是粉皮吗?哪来的河鳖?”
幺娘夹着鳖裙填嘴里,瞪着大眼珠子疑惑不解。
张昊也是个有见猪跑冇吃过猪的,同样不知道自己嘴里吃的是鳖裙。
小二报出粉皮,他好奇点上来,发觉入口即化,馨香异常,还以为我大明的绿色原生态粉皮,就是这个味儿呢。
妹纸面前绝不能露怯,赶紧拿出一副吃遍山珍海味的富家子面孔,给幺娘科普烹调。
“这是荤粉皮,剔掉黑翳才这般洁白,嗯、是佐以姜桂猪油爆炒,一般般吧。”
幺娘斜眼,吃菜的间隙说:
“你们有钱人真会吃,这厨子确实不错,素笋菇也能做的恁好吃。”
她面前那盘笋芽麻菇已经见底了。
沙千里见张昊百般将就这女子,给幺娘讲解道:
“这可不是素菜,吃着像麻菇,听菜名也是,其实是鸭舌嫩骨竖切为二,同笋芽菌菇入麻油炒,点上甜酒,通常吃不出来这是何物。”
幺娘看着被她扫光的空盘子目瞪口呆,惊呼:
“这、这要杀多少鸭子啊!”
张昊也是惊讶,吃了这么多鸭舌,按国人以形补形说法,幺娘以后岂不要呱呱叫?笑道:
“安心,没人做赔本生意,不会浪费。”
沙千里点头称是,笑道:
“我在扬州老冯那里吃过一次,盐商之家,自然不可以常理度之,这道菜是杂品上等,只有大酒楼才有,一般是在各处收来,聚少成多。”
大餐后幺娘下楼结账,花去将近五两银子,她一点都不心疼。
张昊出来酒楼,去周边遛跶一圈儿,顺着集贤楼旁边车马巷去后河,站在河堤上寻思。
这座酒楼占地甚广,交通便利,地处高端生活区,堪称经商之宝地。
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规模太大,周边同行众多,一般人真的玩不转。
店伙说不拘租客做什么生意,哪怕改成青楼也行,这就是个笑话。
金陵风俗业遍地都是,教坊司也不远,难怪集贤楼成了个狗不理。
不过东乡冰窖里,储满销路匮乏的生猛海鲜,需要的正是一座顶级酒楼!
“你想租下来?这座楼子当真是不错,可惜满街都是酒楼食铺,你拿什么吸引客人?”
幺娘吃他的拿他的,进一句忠言应付了事,站在柳荫下,兴致勃勃观望左右临河人家。
不远处有河船靠岸,仆人跳上岸堤台阶,搀扶主人下船,一群男女顺着石阶上岸。
楼下朝河的后门打开,婢女出迎,主仆皆是衣冠楚楚,不像外城码头那边,什么人都有。
眼前烟波淼淼,垂柳依依,也不知道从谁家高墙内飘来悦耳笙歌,真是个好地方啊。
幺娘盘算自己攒下的银子,想象和家人住在这里享福的生活,好生向往。
张昊眺望河对岸,楼阁沿河鳞立,轩窗绮户中,不时有花枝招展的姑娘身影出没。
有个衣着清凉的女子坐在楼台上,悠闲的望着河中来往船只,忽然趴到楼栏上,招呼沿河售卖货物的篷船,将一个竹篮从楼上垂下,船家收了银钱,把食物放在蓝中,竹篮徐徐而上。
张昊笑弯了嘴角,这是一条胭脂河,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端的是繁荣娼盛。
幺娘也看到那处秦楼楚馆,发现身边大小两个都是蜜汁微笑,转身就走。
张昊赶紧跟上,“姐你慢点,晌午头有些热,咱去集贤楼歇歇脚再说。”
集贤楼偌大的大堂,空无客人,掌柜趴在楼梯边的柜台上昏昏欲睡。
两个跑堂,一个靠在东边茶座上发呆,一个站在门口数人头玩,忽见中午那拨贵客又至,喜滋滋迎上去殷勤问候。
“小官人,诸位、快请上坐!
今春蜀茶未到,现有紫笋柏岩、白露云脚、雁路小朵、新安松萝、洞庭春芽,都是极好的。
鸡鸣山泉、方山葛仙翁丹井、崇化寺梅花甜水,金陵24处茶泉,本楼每日备有不下五种。
小官人,你爱听滑稽、还是散曲?杂剧人、曲娘马上就到。”
小二拿白搭膊轻扫桌面,嘴里噼里啪啦,滔滔不绝。
张昊斜视幺娘,心说瞅瞅,这就是官家酒楼的底蕴,比你这个半吊子小二兼茶娘专业多了。
幺娘要了梅花水、雁路茶,几人各自点了茶水。
小二搭膊甩肩头,一阵风去后面,大堂里飘荡着咏叹调,那是给后面报茶的余音。
少顷,茶具流水般摆上来,小二隆重介绍茶博士,接着是繁复花哨、赏心悦目的烹茶。
张昊捏起小如核桃,薄如蛋壳的精美茶盅,装模作样小酌一口。
“妙。”
明明是牛嚼牡丹,不懂茶道,他还要装得很受用模样,摇头晃脑夸那茶博士手艺,赞这紫笋柏岩何其香醇,然后小口小口地品味香茗。
小二兀自不忘推荐杂剧人和曲娘。
这是个人才,张昊端着鸡蛋壳,抿一口绿莹莹的茶水,点了个擅说谑语笑话的艺人,问那小二姓名,忍不住夸赞:
“白展堂,好名字!”
第54章 初来乍到
说话间,一个胖子跟着小二哥匆匆而至,打拱作揖,恭敬询问客人要听什么段子。
谈谑、听曲、旅游、博弈、狎妓、收藏、花鸟虫鱼,乃明人开门七件事,既有百姓逗闷的乐子,也有士大夫文人的雅趣,不提衣食艰辛,专讲享乐,嘉靖盛世嘛,风气便是如此。
幺娘兴致盎然听那曲艺人卖嘴皮子,张昊手摇折扇,佯装欣赏大堂粉壁悬挂的字画,路过柜台,与那掌柜见礼搭话。
掌柜自称老胡,听声腔就是个死太监,十六楼属于皇家产业,生意凋敝,无人寻租,自然要靠内府太监打理。
太监掌柜老胡见张昊一身襕衫,礼貌十足,手里那把山水折扇看上去不起眼,其实是象牙雕制的扇骨、扇页和扇面,不但用料壕无人性,牙雕手艺也是登峰造极,笑眯眯伸手说:
“小秀才过来这边坐,你是客,不用跟咱家客气。”
张昊拢手道谢,撩衣入座,开门见山说:
“胡掌柜,我想租下酒楼,敢问价钱几何?”
胡掌柜那双懒散的老眼顿时亮了。
这几个客人气度不一般,中午点了招牌菜,茶水花费也不菲,当家之人还是个丁点儿城府也无的半大娃子,貌似很有搞头。
当即便问起小家伙来路,得知是赶考的松江府秀才,便把租赁诸般事宜道出,末了说:
“房屋少许改动可以,不拘你做甚生意,莫要损坏就好,免得将来伤了和气。”
胡掌柜身为内官监执事,板着脸提醒之际,不觉便流露出皇家内臣的气势,不怒自威。
张昊含笑点头,随着永乐迁都,金陵内府诸监的风流早已雨打风吹去,除了与文武守臣分庭抗礼的镇守大太监,余皆混吃等死之辈而已。
“胡掌柜,租金能不能再少些。”
胡掌柜想挠下巴,摸着胡须才惊觉,轻轻捋了一下假胡子,沉吟道:
“小秀才,番货街轻烟、梅妍二楼被人包去,做曲舞、珍玩生意,可谓日进斗金。
集贤楼位置不比那边差分毫,库房、马厩、宅院和诸般器具齐全,一年六百来两高么?
价钱是上面订下,实难再少,不过咱家可以帮你给衙门递个话,至少免你两年赋役。
你只管安心做生意,没人敢来找你麻烦,前提是至少要签下三年租约,否则免谈。”
我大明城池里的百姓就是市民,也有赋役,不过县以下没有行政机构,靠谁来收?
当然不是公安机关之巡检和衙役,太阳下没有新鲜事,外包是普遍现象,俗称代理人。
大明英烈推翻蒙元大山立国,让百姓推举里长甲首,替官府收税粮、抽丁役,即里甲制。
后来教化愚民的士绅,也就是退休官员和读书人渐多,垄断了县下皇权,包括里甲赋役。
县城里甲叫坊厢,富且有良心者担任坊长,代理苛捐杂税,满足衙门官吏的小日子。
代理苛捐杂税等于垄断百业,既为衙门创税,也拉高了地方鸡滴屁,婆罗门群体诞生。
南北两京的里甲赋役也靠县衙,即坊长抽派,特殊之处在于,多了个五城兵马司。
五城兵马司是五个公安、消防和环保综合衙门,下辖数百个字铺,也就是派出所。
派出是挨家挨户编甲抽丁,去字铺充当城管、消防员和环卫工,这就是保甲制由来。
胡太监的话意很浅显,租赁内府管理的集贤楼,府衙、县衙和兵马司绝对不会来骚扰。
对商家而言,这当然是极大利好,但这些好处,仅是老太监的一家之言。
张昊缓摇折扇,貌似沉吟,又问起酒楼周边生活居住的潜在客户情况。
茶桌那边,曲艺人正在绘声绘色的讲笑话。
幺娘被逗得忍俊不禁,起身扶着堂柱,弯腰忍得痛苦,偏偏谑语还在往耳朵里钻,脑子里全是滑稽段子,绷不住爆出一串大笑。
张昊闻声扭头,见船娘在外面探头探脑,客客气气与胡掌柜话别,说回去再考虑一下。
幺娘心情大好,个个有赏,还要赏胡掌柜呢,沙千里慌忙拦住,出来给她解释说:
“这位掌柜是内府公公,赏人家二分银子,那是打脸啊。”
幺娘才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一路流连市井繁华,看中什么就买。
张昊帮忙拎包,颇享受这种活在当下的单纯快乐。
夕阳落山,船娘送客人回北门码头,得知客人明日还要用船,欢喜离去。
裘花也是方才回船,一身的酒气,入座接过刘骁勇送来的茶水,醉眼迷离说:
“城内,还有应天辖下八县,到处都在清理乞丐,牢狱人满为患,与黄台仰有关的产业都被查封了,江恩鹤老实得很,少爷,这厮交给我就行,小陈他们的口音是个大问题。”
“让他们三个明日回江阴,杨公井那边只监视,莫要轻举妄动。”
烛火昏黄,船只轻荡,窗外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张昊净面擦手,将盆中水倒进河里。
“梅妍楼调查没?”
裘花愣了一下,赶忙喝口茶掩饰。
少爷说黄台仰死前招认,当初与李子同结识,是梅妍楼的管事引荐,因此让他追查这条线索,可他今日太忙了,加上囊中不差钱,只顾去河房潇洒呢,把调查梅妍楼的事忘球了。
“少爷,人手有些吃紧,属下打算明日亲自去一趟。”
“此事不急,但不能马虎,更不能泄露身份。”
张昊斜一眼这厮浮肿的眼泡,端着茶盏去窗边,观望水上夜景。
裘花松了口气,啜口茶水说:
“少爷,学道衙门那些官员的消息不太好弄,本地官员豪绅的黑账都在访家手上,这些鸟人要价黑的很,你看?”
张昊疑惑不解道:
“甚么访家?”
裘花卖弄说: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少爷自然不知,访家靠打探消息吃饭,访行起初在江右横行,据说得罪了一位巡按,宗主邵声施死的那叫一个惨,少爷若是觉得可行,我就去联系他们。”
张昊细问一回,心里大呼前浪厉害,后浪们浪来浪去,都是前人玩过的把戏。
访行这个怪胎,可以说是时代孕育,与朝廷的官员考核制度紧密相关。
京官考察靠台谏和吏部,地方官考察靠抚按,巡抚太忙,监察访恶是巡按主抓。
巡按是空降兵,只能寄耳目于地头蛇胥吏,胥吏指派城狐社鼠收集信息,颇有线人内味儿。
地痞即访家,类似后世小记,靠收集舆情谋生,贪官污吏、劣绅恶棍是重点访查对象。
访家手握黑账小本本,上下通吃,有利润就有动力,奸徒纷纷入行,访行横空出世。
访查之期,黑幕阴私满天飞,青天善人火热出炉,炒作之道,丝毫不逊后世。
访家无冕称王,霸业扩张,裘花说访行抢打行的诉讼生意,就是资本兼并吞噬的结果。
水满则溢,访家的春天并不长久,随着访行宗师邵声施被活剐,访行销声,但未绝迹。
“开支找刘骁勇报销,专买学道官员情报容易暴露,应天官员一网打尽吧,行了,早些休息。”
张昊送出舱外,拉开隔壁舱门,幺娘正拿着一条绣花裙在身上比试。
“出去!”
幺娘甩开裙子,戟指怒斥。
“哦~。”
张昊拉着怪腔退步关门,幺娘衫子里面的裹胸解了,规模可观,不可描述。
翌日一早,裘花小弟顾顺出去一趟,快晌午时候回船,将收集的商业情报如实回禀。
十六楼现今仅存五座,除了轻烟、梅妍二楼,其余三座或无人问津,或生意惨淡。
胡掌柜没撒谎,官楼租金是一口价,爱租不租,反正是国企,租不出去也饿不死公公。
为了大明的菜篮子工程,张昊决定租赁集贤楼,当即带上幺娘、沙千里和顾顺出发。
六年租约签下,胡掌柜又从袖中摸出一份契约,笑眯眯推过去,约书寥寥数行,很简单,再交两千两押金。
“胡掌柜你不地道!”
张昊当即就毛了,押金不用想就明白,等租期一到,对方稍加刁难,这笔钱铁定不退,特么谁敢和内府对簿公堂,活腻了吧?
“小秀才,风水宝地,官家楼宇,这么低的租金,算下来你一天才出多少钱?给你的实惠,咱家绝对说到做到,押金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老太监横眉冷眼,脸色彻底拉了下来,反正租赁契约已签下,这口肥肉他吃定了!
“良辰,消消气,此事交给大哥。”
沙千里知道该自己登场了,生拉硬拽,把耍脾气的张昊拖去茶座,按进椅子里劝慰一番,亲自去和柜台后面的老太监叙话。
柜台那边很快就传来老太监的尖细笑声,没口子夸赞沙千里好眼力、会办事、有前途!
跑堂小白过来给张昊沏茶,见他一副气蛤蟆模样,嗫喏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张昊压低声说:“你们都可以留下。”
小白长出一口气,背朝柜台那边,再三说着感谢的话。
“胡掌柜愿意把那些茶博士、厨子留下来,我去看看。”
沙千里把押金契约拿来,又急急跑去伺候老太监。
老太监容光焕发,一副轻松快活的样子,嘴里逼逼个不停,带着沙千里往后厨去。
幺娘很想跟去看看,走了两步,才记起有个累赘,坐下来端茶细品,感觉比昨天还好喝呢。
白展堂赶紧给幺娘再满上,小东家管这位男装打扮的姑娘叫姐,伺候好了准没错儿。
幺娘取过张昊手中合约,撒么一眼,押金两千变作一千五,省下五百两。
“六年租金才三千多,押金就敢要两千,死太监太黑了!”
张昊没搭理她,押金猫腻,来之前顾顺给他汇报过,就算老太监要五千两,他也会答应。
集贤楼是国企,老太监有内府身份,这很关键,否则这座楼租金再便宜,他也不会租赁。
沙千里和老太监言笑晏晏回大堂,道声失礼,过来茶桌旁,猫腰先给张昊咬耳朵,完事儿又摆出一副长辈面孔,教训道:
“良辰,不可耍小孩子脾气。”
张昊气鼓鼓一脸委屈,起身去给老太监施礼赔不是。
“胡大叔你以后可要照顾我,最好是常来看看,免得我被别人欺负,顾顺,去取银子。”
老太监也恢复和蔼面孔,满面春风坐下说:
“小秀才你也不要生气,生意就是这样的,咱家问你,这么好的地段,别处能找来么?
你不知道当年是何等挣银子啊,客似云来,挡都挡不住,后来禁海、罢了,不说这些。
听小沙说,你家长辈也打算开酒楼,说实话,这边酒楼不少,就缺个奢遮的镇住他们。
之前的租客一副小家子气,根本配不上这座楼,你瞧瞧四周书画诗词,都是名家手笔!
别的行业咱家不懂,这座酒楼在咱家手里几十年,嘛事都看在眼里,听咱家的没错儿。
名头要一炮打响,错过起步阶段,以后再想振作,难上加难,好好干吧,咱家看好你!”
老太监貌似很开心,啰哩吧嗦,没完没了,给张昊传授经商之道。
顾顺把银子押来,胡公公听手下回报无误,哈哈一笑起身,都快要控制不住手舞足蹈了。
上面定的押金是八百,他收了五百红包,依旧要来一千五,回去交差倍儿有面子!
老太监一刻都不肯多待,扯着尖利嗓门吼了一声,厨上、茶房、库院诸人手顷刻集齐。
账册甩给沙千里,让那几个看管仓库的内府杂役押上银车,钻进小轿,美滋滋走了。
张昊急不可耐搬上凳子,挨个观看墙上字画,心里狂呼大叫:
赚了!赚了!赚大发了!
幺娘接过沙千里递来的账本,去后面典验,直接把她逗笑了,掉头回楼堂,朝张昊嚷嚷:
“库房还有些菜蔬粮米,破破烂烂加起来,连五两银子都不值,这不算甚么,适才交割银子我才看明白,押金一文也没少,契约上少的五百两,都进了死太监口袋,你可真大方!”
沙千里扫一眼在场的跑堂、茶博士和厨娘人等,笑道:
“账不能这样算,这里是帝王建都之地,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挟弹吹箫,咱是外地人,五百两买来老太监的面子,物超所值!”
张昊转出大堂,仰头细瞧楼门上的牌匾,乖乖,竟然是诚意伯刘大仙儿的墨宝!
他有种老鼠掉到粮仓的感觉,回楼堂坐下喝茶,望着周围这些字画动起歪心思。
店铺酒肆里张挂名画装点门面,在宋代便成为习俗,意在勾引观者,留连客人。
不过酒肉声色场所,挂字画太俗气,弄些内地人未见过的海产标本装点才对嘛。
新人新气象,楼上楼下必须大扫除,看来搜罗赝品大湿要提上日程,就酱紫干!
第55章 金风未动
秋闱据点入手,张昊没打算再挪窝,熟悉一下环境,埋头谋划酒楼的运营事宜。
翌日,张昊安排人手去牙行雇厨子、去牲口市买骡马。
顾顺面善嘴甜,暂时担任掌柜,这个酒楼其实还有人气,一些嗜茶的老客会按时光顾,必须留住这些人。
集贤楼原班人马少得可怜,除去被老太监带走的采买、掌库、打扫等内府杂役,仅剩八人。
两个跑堂,大堂小白和茶座门墩。
厨娘安氏是个寡妇,大伙都喊他满姑。
两个打下手兼烧火的小厮,一个是满姑儿子,一个是茶博士儿子。
茶房还有两个采水的闲着,因为骡马也被老太监的人牵走了。
嗯,他差点忘了,还有几个外援,一群在附近酒楼讨生活的杂剧人和唱曲娘。
张昊带人忙着打扫盘点,小白觑空找他承认错误,原来光顾酒楼那天,这货没说实话。
集贤楼是个连乞丐都嫌弃的所在,他张秀才是开年至今的首位食客。
那顿午饭点的招牌菜,其实是去别家酒楼买的,老太监甩开负担,心里不定得意成啥样呢。
张昊一笑了之。
白展堂见大小姐早饭后来茶房泡茶,示意在楼外等候的一群男女进来。
“大小姐。”
“小人柳梁栋见过小姐,”
“大小姐万福。”
男女老少十来个乱哄哄见礼。
幺娘认出其中一个矮胖子,就是那天给她讲笑话的段子手老柳。
小白挨个儿把大伙介绍一遍,回禀说:
“大小姐,这些人仰仗酒楼养家糊口,听说换了新掌柜,因此前来拜见。”
一个灰衣老头推推身前的女孩,那女孩急忙递上一篮水果,羞涩道:
“一些时鲜果物,不成敬意,还望东家收下。”
幺娘乐呵呵接过来,桑葚、李子之类,拿起枇杷问:
“这是什么?”
女孩见幺娘不嫌弃礼轻,欢喜道:
“是枇杷,是大伙的心意。”
幺娘装模作样说:
“我打小就不耐生物,不爱这些,既然是大伙的心意,给我弟弟吃好了,他馋的很,放心吧,一切照旧,没什么好担心的。”
灰衣老头嗫喏道:
“大小姐,这都月底了,本月例钱月初就交给胡掌柜,下月我们再交可好?”
幺娘纳闷,“例钱?什么例钱?”
小白忙道:“他们每月要给酒楼交钱,除非不来咱这里做生意。”
“多少?”
“这个、咱酒楼之前没有食客,只有茶客,胡掌柜收他们半两月例。”
“这样啊,以后免了!”
幺娘慷他人之慨,提着果篮去找张昊,剩下一群人呆愣当场。
段子手柳胖子反应过来,赶紧拱手道谢,一群人七上八下附和。
嗯,还是枇杷好吃,幺娘一路噼哩啪啦吃个不停,把从没吃过的枇杷吃得精光。
问了一个坊丁,在酒楼停车场、也就是马厩大院找到张昊。
这小子光脊梁,一个人在院里铲草,干得满头大汗。
老太监破罐子破摔,岂止马厩,前后几个大院都是杂草丛生,不像个样子。
旁边的大院也在动工,海鲜离不开冰镇,刘骁勇正带人挖地窖,做储存海鱼之用。
两个水夫有了骡马,一大早便驾车去取水,侧门开向外面的车马巷,石猴街收夜香的老袁被小白找来,正驾车把垃圾运出院子。
张昊见她提着果篮过来,杵着铁锹歇口气,抹着汗说:
“门墩说这边江心洲的葡萄好吃,不知道熟了没?给我一个李子。”
说着张嘴嗷嗷待哺。
幺娘吃得开心,不和他一般见识,取个李子塞他嘴里。
“这是唱曲艺人送我的。”
车马巷铃铛悠扬,看到坊丁买了一车笔墨纸砚回来,张昊丢下铁锹,返回后院冲凉,开始他的造假大业:
让裘花召集小弟,去夫子庙,去联系道上人,不吝重金,给我雇佣赝品高手!
中午他被叫去楼堂,菜肴摆满一张八仙桌,新来的厨娘和小徒弟,还有满姑、沙千里人等,都在等他试吃。
“你是新来的宋嫂?”
张昊问句废话入座,巡睃满桌佳肴,差点流哈喇子。
他只知道饮食讲究色香味器,其它都是略懂,当即有请见识过盐商家宴的沙千里试吃。
“沙大哥,你先请。”
沙千里告声失礼,挽袖举筷,夹了一块鲥鱼细细品咂。
张昊腹中馋虫急得撒泼打滚,口水泛滥成河,按耐不住,拿勺子去舀青花瓷砵里的乱炖。
“嗯,好吃!”
美味入口,他也不顾不上烫了,吸溜舌头,嘁哩喀嚓把碗里舀的肉肉吃完,犹自不满足,汤汁一口抽干,美得他眼睛上潮,心里暗暗叹息:
银子真特么是好东西!
“东家觉得如何?这是三事,海参加上肥母鸡、猪蹄筋,配以秘料,小火慢煨而成,海参也可以换做鲍鱼或鱼翅,这是小妇的看家菜,东家可还满意?”
宋嫂站在一旁问询,目光里满是关切。
沙千里识趣,不发一言。
一圈人儿或站或坐,都在等着东家发话
张昊伸指抹抹泛潮的眼角,打量牙人卖力给他推荐的这位厨娘。
妇人一身朴素高腰襦裙,发髻上包着汗巾,衣袖绑扎严实,给人一种干练专业的气质。
菜已经尝了,人就在眼前,都很不错,所谓三事,是指三样食材,以此为名,太过呆拙,不妥不妥。
他记得后世名菜佛跳墙也是这些食材,可惜没吃过,毕竟上一世部队厨房的乱炖才是他最爱——猪肉豆腐萝卜白菜炖粉条子。
“说实话,菜名不咋滴,味道绝美,姐你快尝尝,宋嫂,我觉得吧,鲍鱼、鱼翅啥的,其实都可以加进三事里面。
咱们既然做生意,诸菜就要分档次,满足各类顾客需求,譬如三样食材里面扔根昆布海带,可以叫三英战吕布。
加上鹿肉,就叫福禄寿禧,随便再加几样,叫满庭芳,还可以加些虎鞭、鹿茸之类的大补药嘛,肯定有阔佬喜欢。
言而总之,宋嫂的手艺没得说,我怕和尚闻到你这三事的香味,也要还俗,嗯,以后这道终极大菜,就叫佛跳墙!”
一圈人目瞪口呆,这也行?!
“东家不愧是读书人,小妇真是白活了几十年,我试看、哎哟,错了,小妇一定给东家做出佛跳墙来!”
宋嫂眉花眼笑,拍着马屁打包票。
张昊胡吃海塞不停,呜呜说:
“听牙人说你身边就一个徒弟,趁着今日空闲,搬过来住,还有满姑,你的手艺也没得说,大伙撸起袖子加油干,把咱们酒楼的旗号一炮打响!”
宋嫂欢喜道谢,深深施礼。
满姑跟着应承不迭。
张昊招呼大伙都来尝尝,让小白给他盛饭,菜再好,一顿不吃饭他总觉得少些什么。
大伙边吃边聊,宋嫂和满姑轮流给他介绍南直隶美食。
张昊也不藏私,甚么倭国人体宴、昆仑猴面包之类,张口就来,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他嘴上信口开河,心里却在感慨,我皇明百姓真的不太会吃。
他已经想好了,海鲜固然是主打,但是明人的主流偏嗜也要兼顾,毕竟这才是宋嫂她们的拿手活儿。
人们光顾酒楼,吃的其实是感觉,先把食客吸引过来,再分类把脉,抓准目标客户,重点伺候就好。
所以滋补药膳要玩起来,再加点本草秘料蓝色小药丸,感觉立马就来了,管你是谁,都要肃然起敬!
吃碗米饭,张昊回后面,沏上茶水,对着一幅诗词临摹找手感。
“怪不得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我发现你就这一点还算好。”
幺娘嚼着锅巴进屋,她自持大小姐身份,这顿美味大餐没吃过瘾,好在以后有的是机会。
张昊没想到作假也能收一波崇拜香火,手一抖,笔下的字又废了。
幺娘掀开茶壶盖瞅瞅,倒杯茶善意进言:
“一湖、二河、三溪、四海、五塘,时人爱的是湖河清鲜,富人尤其讲究,我看主打佛跳墙就不错,附带海鲜,看看食客反应再说。”
张昊翻白眼,一个半吊子跑堂小二兼茶娘,也敢在老饕面前炫技,你吃过康帅傅泡面吗?
“人们并非不吃海鲜,是因为海禁,没得吃,再就是保鲜困难,口味嗜好是培养出来的,你要有信心。”
呵呵,幺娘起身走了。
张昊不和她一般见识,吃货民族属性在此,瞻前顾后纯属多余。
老太监那天说的对,要一炮打响,一鸣惊人!
集贤楼这一摊子太大,小打小闹就像巨灵神舞麦秸秆,徒惹人笑。
唯有配以千钧神兵,方能重振雄风,能担此重任者,舍海鲜其谁!?
前楼大堂里,宋嫂向掌柜顾顺询问住宿事宜,随后跟着满姑去后面杂院选了一间空房。
妇人留下徒弟小鱼儿打扫房间,走车马院拐进巷子,去后河招个小船,中途换乘几次,出上坊门,在春江浦靠岸。
镇口不远的临街楼檐下,大白天挂着两个红纱蝴蝶灯笼,楼上有旗幌,绣着春十三娘教曲。
宋嫂远远地望了红灯笼一眼,不急不慢过去,门面楼下花格门半掩,守门的小丫头正趴在春凳上偷懒贪睡。
“金玉,你娘呢?”
宋嫂进屋推推睡得口水横流的小丫头。
小丫头睡眼迷瞪直起身子,擦着嘴角说:
“宋嫂,你怎么来啦?困死我了,一个客人半夜发酒疯,害我一夜没睡。”
“谁让你连个曲儿也学不会,笨得和小鱼儿一样,一辈子就是个看门丫头的命,睡吧、睡吧,晚上又要熬死你。”
宋嫂扶着栏杆上楼。
后园阁楼下堂屋门外,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躺在摇椅里,怀中抱着一只白猫,来回晃着。
宋嫂脸上堆满笑容近前,“春娘,你真是会享受。”
“享受个屁,办妥了?”妇人歪头问道。
“酒楼要的是海鲜厨子,我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小兔崽子吃了我的三事,美得眼泪豆都冒出来了,还怕我跑喽,非要让我今儿就搬去酒楼住,其它的暂时不敢打探。”
宋嫂颇为自得,集贤楼为了请她,下了大本钱,给的月银也不低。
“做事小心些,暂且不要过来了,没事忙你的去吧。”
叫春娘的妇人摇晃着说道。
宋嫂点头称是,见妇人闭上眼,便即告辞回城。
春娘怀中白猫忽然跳到地上,仰头看看浓叶碧绿的梧桐,迅疾爬上树干,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
一只初夏破壳的稚嫩麻吉了,正在它前方不远,缓缓的向上爬着。
楼上轩窗露出一张花容玉面,少女见宋嫂消失在花荫,揉揉午睡后的酸涩眼角,伸个懒腰,纱绿抹胸下两团腻白高耸。
丝履踢踏作响,少女瘦不伶仃的细腰上系着合欢小短裙,点燃玉嘴金烟杆吸一口放瓷托上,去床边褪了丝屐,套上绫袜,蹬上粉红花萝绣鞋。
打着哈欠起身,拿起屏风上搭的金枝绿叶百花裙系上,挑起窄袖衫子披了,探手取走烟杆。
珠帘兀自在滴沥沥摆动,少女衣袂飘飘,已经脚步轻盈下了阁楼。
第56章 应天攻略
“妈妈,你怎么让宋嫂去集贤楼?开饭庄酒肆的谁不知道她,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少女从屋里带个束腰花卉纹圆凳出来,瞧见一捧雪在树上,烟杆搁桌上,拍手勾引它。
“雪儿、雪儿。”
白猫缩回探向麻吉了的爪子,扭头看看,溜下树来到少女脚边,喵喵叫着,纵身跳到她腿上。
摇椅旁边的云头足茶几上摆着点心碟子,春娘拈个蜜枣,冷冷道:
“张家的狗腿子都寻到梅妍楼了,我还顾虑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少女吃了一惊,冲口问妈妈:
“宋鸿宝把美娘卖了?”
“老娘费心费力,怎会养了你这号废物!”
春娘眯眼望着梧桐碧绿的繁叶,沉吟道:
“很可能是死鬼黄台仰把她卖了,好在她行事素来谨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个小兔崽子必须死!”
“差点忘了,宋嫂是被那小兔崽子重金聘请吔,酒楼未开身先死,来宾街那些冤家同行们,怕不要乐死,妈妈,你可真够坏的。”
少女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撸着猫咪撒娇埋怨妈妈:
“琴儿臀上的鞭痕至今还在呢,亏你下的去手。”
春娘伸脚搁在杌凳上,止住摇椅晃悠,微斜细细长长的丹凤眼,瞟着女儿不悦道:
“不打你如何成得了头牌,仗着脸蛋是没用的,可惜你太蠢,若不是美娘护着,我早把你卖了,她能一直护着你,都不嫁人?
人这一辈子其实很短,最值钱的花骨朵年华转瞬即逝,一府推官配得上你了,宝琴,别不服气,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有你后悔的。”
“且,两条腿的蛤蟆遍地都是。”
宝琴大咧咧不在乎,端着烟杆,新月眉却渐渐蹙起,凝视着繁花的眸光不觉茫然,青烟顺着她脸庞飘上乌发云鬓,久久盘旋不去。
来宾街商铺辐辏,集贤楼檐牙摩空。
后河小楼上,张昊翻阅裘花重金买来的访家黑账,深感不可思议,细思又不寒而栗。
上面几乎把应天各系统官员一网打尽,籍贯、履历、嗜癖,连家长里短都罗列甚详。
可见透露消息的都是官吏身边人,看墨迹是新近抄录,原始黑账肯定还在访家手中。
“太详细了,这些访家简直可怕,难怪被官府追杀,你没暴露行藏吧?”
裘花大致能猜到少爷在担惊害怕,顶着一双熊猫眼安慰道:
“少爷安心,那些鸟人的把戏岂能瞒得住我,要价恁黑,我不给他来个黑吃黑,已经算他们烧高香!”
“梅妍楼啥情况?”张昊抬眸问道。
“那座楼子的租客叫宋鸿宝,湖广武冈云山人,做过木材商,后在淮南置地,在漕运码头建商肆货栈,转手租赁,因此发家。
他前年来金陵,租赁梅妍楼做起珠宝珍玩生意,给李子同和黄台仰牵线搭桥之人,是他在本地牙行雇佣的一个管事,叫萧琳。
此女既好找,又难找,号称什么五云山人,靠着给人鉴别法书古帖、字画珍玩混饭,经常出入名流巨富之家,在江南很有名。”
“女人?”
“嗯,那牙人说是官宦家的小姐,学识甚高,不过家道早已败落,她和梅妍楼做过生意,后来被宋鸿宝重金雇下,但是人不在金陵,被嘉兴项家邀去做客了,就是那个巨富项元汴。”
五云者,玄妙难测也,张昊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时下的文人骚客若钻不进官场,便自诩清高,戴上高人隐士的帽子装逼,女山人并不稀奇,但萧琳绝非什么山人,倒像个拉皮条的掮客。
至于嘉兴项元汴,是个高利贷者,这是珍异收藏的不二法门,此人因此闻名于后世收藏界,小阁老严世蕃曾戏作嘉靖富豪榜,项氏上榜。
“给我收集关于此女的所有情报。”
裘花见少爷摆手,称是告退。
张昊把桌上写满大字的纸张丢进渣斗,付之一炬,仔细翻看买自访家的几本黑账。
我大明官员私底下的生活煞是精彩,他耐心翻了一遍,只觉胸闷难耐,干脆下楼打拳。
幺娘在院中抖大杆,见他打拳好似摸鱼捉虾,慢吞吞却自有韵味儿,忍不住好奇相询。
张昊正待吹嘘,忽地一愣,暗骂自己愚蠢。
我真是笨死了,为何早没想到这个拉近距离、加深关系的妙法?她是习武之人啊!
当即比划两招洪传陈氏实用太极拳法,丢出一句口诀,给她讲解其中奥妙。
幺娘听他说的头头是道,愈发好奇,一心想弄明白这种拳法的演习和实操窍要。
太极拳有自身独有的运动规律,指导练习少不了动手动脚,嗯、是手把手校正身架。
他见幺娘不以为意,窃喜对方入彀,按照老李执导的练法,结合后世经验,不吝传授。
老李的太极刚直快,与后世区别太大,他问过师父原因,也给师父背过后世太极拳论。
师父以为他好武,到处收集来这些秘诀,并没怀疑他,还说这些拳诀对他作用不大。
练武像爬山,每一阶段看到的风光不同,歌诀是武人练到某阶段的体悟,不是实操手册。
师父还说,打法直线最快,老李讲究先下手为强,看似直来直去,内里自有折叠鼓荡。
他深以为然,理论天花乱坠,落实不到实战上,都是怀里揣个热馍馍,自个儿哄自个儿。
次日早起打拳,幺娘又缠上来,张昊觉得这波稳了,凭借肚子里的三大内家拳经妙诀,足以把幺娘套牢。
吃饭时候,他鹦鹉学舌,拿水夫老王处学来的水源优劣知识,忽悠幺娘去赏玩梅花泉。
“入夏去看梅花泉,深井冰!”
幺娘用他的口头禅回敬,看过去的眼神里充满对智障儿童的担忧和关爱。
张昊就着满姑腌的韭菜花喝口粥,不满道:
“你这眼神啥意思啊?僧人藏有梅花雪,老王太实诚,老太监一走,他不敢再要,趁着僧人不知酒楼底细,得赶紧去给他搬空。”
幺娘深以为然,她也嗜好喝茶,水不同,茶的味道就会改变,那些老茶客之所以雷打不动光顾酒楼,说穿了,图的就是这些泉水。
昨日东乡人马已到,到处都是人,看着就烦,出去玩最好了,饭后她去后面换身文士青衫,戴玄色庄子巾,顺便去他屋里拿上牙扇。
门墩儿去街口叫来轿夫,二人乘轿径往崇化寺,水夫老王和一个坊丁驾两辆大车随后。
崇化寺香火颇旺,炉内降真香烟雾腾腾,梵呗之声悠悠荡荡,在楼台殿宇间袅袅回旋。
坊丁扯出胡公公虎皮,要把庙里窖藏的冬雪水搬空,管事和尚好说歹说,才留下几坛待客用。
老王低声道:“东家,前面大殿可以随便烧香礼佛,想去后面赏景品茶,那得是大施主。”
张昊点点头,让老王他们先回去,跟着幺娘去大殿礼佛。
等一对儿虔诚夫妇离开,幺娘在蒲团上跪下,望一眼菩萨,虔诚垂头合什,嘴唇喃喃开合。
白胖的殿僧站在功德箱边,淡然化外。
张昊从袖里摸出一片金叶子,走到功德箱前,哒的一声,金叶子落入箱子不见。
“笃!笃!阿弥陀佛~”
木鱼声、念佛声回荡开来,莲座上的佛像肃穆庄严,果然,还是后世熟悉的那个味儿。
幺娘礼佛出来,站在树下怔怔出神,有风拂过,觉得脸上湿湿的,她抬袖擦拭,哀伤不可遏止。
佛殿内,张昊告诉僧人,要给逝去的亲人做场法事。
僧人举手合什敬礼,“施主稍等,小僧这就去禀报。”
张昊试着去搬功德香,特么死沉还带锁。
一个小沙弥进殿,邀请两位大施主到檀房奉茶。
随后僧头过来,询问具体为何人做法事,规模大小等细节,慈眉善目道:
“施主勿忧,下午即可安排妥当。”
小沙弥送来文房四宝,东乡战死坊丁的后事,是张昊亲自过问,了解的比较清楚,取笔写下生辰、名字、籍贯,战死东南疆场。
僧头诵佛慈悲一番,张昊袖中的金叶子又少了一片。
二人把寺庙景观逛遍,中午便在寺里吃斋。
小沙弥送来斋饭,张昊吃了几口,搁碗去门口瞅瞅看,给幺娘示意,做贼似的溜出院子。
幺娘大惑不解,问他做甚也得不到回应,只得跟着他东躲西藏,来到上午游玩过的后梅林。
梅林西北角有处偏僻上锁的小院,张昊从后腰抽出小攮子,咔嚓一下把铜锁撬开,随手甩入草丛,拉一把惊呆的幺娘,疾步入内。
幺娘怒了,“你要作甚?这是寺院!”
张昊不理她,上来檐廊,扣开窗纸,挨个屋子窥视,瞅见正屋香案上灵牌,又把堂屋门锁撬开,进去看那香案灵牌上的字迹。
果不其然,“程氏”二字之前,有宫中女官头衔:“司记司正七品典记”。
按照访家小黑账记载,金陵镇守太监高隆不拘年节,常来崇化寺,一呆就是大半天。
访家推测,高太监在寺庙供养了亡逝亲人,此说虽不中亦不远。
高隆常来寺庙,是追思祭奠这个女官,两人之间,显然有一段不得不说的故事。
大明的太监和宫女,常常结为假夫妻,俗称对食,高隆和程氏,很可能是对食夫妻。
消息确认,他没做停留,关上院门,匆匆返回居士林小客院吃斋。
幺娘恨得牙根痒痒,这个小兔崽子不是来玩,也不是来取水,更不是给战死的坊丁做法事。
“你想干什么?”
这个保镖貌似哪儿都好,就是好奇心太大了,张昊就着青菜豆腐,咬一口馒头说:
“赶紧吃吧,回去再给你说。”
幺娘拍案而起。
“你吃吧!”
“哎、别走呀。”
张昊起身拉她,不提防被她推了一个跟头,咣咚摔倒在地。
幺娘呆了一下,转身就走。
张昊龇牙咧嘴爬起来,心说怎么回事?难道只许你放火,就不许我点灯,你可是做过强盗呀,喊你女侠那是客气,你当真了?
跑出居士林,他随手抓住一个僧人,说家里有急事,匆匆交待一句,飞奔追出寺庙,甩开两腿,一路跟在幺娘后面,生怕她走丢了。
回到集贤楼,众人见姐弟俩不大对劲,都装作没看见。
今日楼堂茶座爆满,无他,田庄作坊生产的糕点、糖果和葵花子等零食送来了。
都是本地人未曾听闻、不曾得见的稀罕物,老客免费品尝,茶座不挤爆才叫见鬼。
宋嫂徒弟小鱼儿靠在柱子上,嗑着瓜子,美滋滋听婉如姐姐在台上唱曲,听到新来的刘掌柜让她去库房拿点心,一溜烟儿冲去楼道。
张昊到后院值房沏壶茶,候着小鱼儿过来,让她把点心茶水装盘,二人一起上楼。
路过幺娘门口,他给小丫头挤挤眼,突然就瘸了脚,这是摔伤,幺娘干的。
他先去自己屋里拿了小本本,然后一瘸一拐,咿咿呀呀抽着冷气过来幺娘房间。
小鱼儿也是个戏精,把茶水糕点放窗边梳妆台上,忙不迭叫着慢点儿,过来搀扶东家。
幺娘见他额头汗津津,忘了他是跑回来的,还以为是疼的呢,有些内疚,起身去柜里拿药酒,她以前练武经常受伤,身边一直带着伤药。
“啊?”
小鱼儿以为他在装,没想到裤腿挽起,膝盖上老大一块乌青,连忙接过瓷瓶,蹲下来倒些药酒,小心翼翼给他擦抹。
张昊苦着脸说:
“姐,你知道的,家父为人刚正不阿,树敌颇多,你笑啥,子不言父过可懂?
官场如江湖,他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平时拿他没办法,咱来应天就坏了。
我的学问有目共睹,考个头名解元易事耳,仇家会让我爹如意吗?肯定不能!”
话不多说,上硬货,把小本本递过去。
幺娘接过翻看,眉头渐渐蹙起,怎么会有这种腌臜事?这些官员简直禽兽不如!
见她厌恶看不下去,张昊又贴心滴递上一本。
幺娘看了几页,脸上突地腾起红云,胸口起伏,一把甩开书册,脑子里乱成一团。
小鱼儿帮他捡起册子,好奇翻看。
张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之色,旋即呵斥死丫头滚蛋。
访家的本子里,除了渎职作恶,还有各种阴私龌龊,记录相当细致,甚么龙阳断袖、吃鼻屎、恋臭脚、死扒灰、奸儿媳,啥鸟人都有。
别说幺娘受不了,若非他经过后世信息大爆炸洗礼,同样接受不能。
当然,官员贪赃枉法该死,至于嗜好十大酷腥这一口,与他人不相干。
“姐你别生气,我知道你关心我,不愿让我冒险,但是你要相信我,这么做是以防万一,姐,我中了解元,你也跟着风光不是?”
“谁关心你啦?我只操心自己,怕你连累我!”
幺娘发泄一句,见他一只脚不敢点地,煞是难受的样子,愧疚道:
“怎么回事,我没有用力呀?要不要叫郎中来瞧瞧?”
说着蹲下来去看他膝盖伤势。
“我大意了,没有闪,不就磕了一下么,我又不是瓷器,明儿个估计就好了。”
张昊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心里暖洋洋的,被妹纸呵护的感觉真好,可惜是骗来的感情,未免有些美中不足,嗯,男孩纸就要对自己宽容些嘛,傻叉才追求十全十美。
第57章 人生海海
金陵的商业区主要集中在西南边,即从江东城门外的上新河税关一带,直至内城的南部。
城西临江的上新河,是最繁忙的码头,顺江而来的各路商货在此汇集转销。
南北流向的秦淮河是城内运输主干,另有青溪穿城而过,运渎是人工河,作为纵向运输干道,将秦淮河与青溪勾连起来。
今日城门甫一开启,寄宿水关塌房的行商就把酒水送来集贤楼,拿着合约喜滋滋而去。
酒楼格扇门洞开,厅堂里萧管檀板诸般乐器悠扬,一个小娘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离人愁,不时有提笼架鸟者摇摇摆摆进来楼堂,与茶座那边的老相熟打招呼。
楼梯旁的柜台里,堂倌小白忙着指挥搬运酒水的坊丁,把各地佳酿分类陈列在酒架上。
掌柜刘黑娃独坐一隅,左手噼里啪啦拨打算盘,右手握笔将核对的数字记下。
他来金陵已经十来天了,起初的兴奋劲儿早已消失,好像又回到当年吴掌柜离开的日子。
还记得那天春晓把他叫去账房,冷着脸让他把农具铺交给学徒,吓得他差点哭鼻子。
闹半天是少爷召唤,这么大一摊子交给他来管理,心里像是绷着一根弦,生怕出啥纰漏。
他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处处都要预算核计,少爷说坊丁不会全部留下,届时将面临人手不足的问题。
酒楼到底何时正式开业,少爷也不给个准信,账目清点完,他打算亲自去牙行雇人,尽快补足缺额。
“莫要得意前程,不信走着瞧,有你娃子受的罪!”
离开江阴时,老向叔说的话犹在耳边,摊上一个甩手东家,他算是服了。
张昊早饭后回小楼换上葛纱袍,把红蕖给他绣的荷包系腰里,准备去朝云阁听曲。
本想找沙千里作伴当,去跨院一问,人又不在,值班的坊丁说这厮昨晚就没回。
他把海产推销生意给了沙千里,这个二道贩子上心得很,四处会友,夜不归宿成了常态。
前面厨房新来几个杂役伙计,出出进进,忙得不可开交。
茶博士老齐背着手站在厨房门口,津津有味的观看学徒洗宰那些怪鱼,见东家过来,赶紧拱手作揖,学究气十足。
老齐原本是个秀才,因科场作弊被提学道摘了儒巾,后来混迹酒楼茶肆,靠帮闲糊口养家,如今则混成了集贤楼的一大台柱子。
帮闲是一个有流品高下之分的行当,等而下之是出没娼寮妓院的皮条客,俗称篾片,有才学者譬如出入豪富之家的门客,俗称清客,最牛逼的帮闲当属宋代足球流氓高俅,竟然成为国家最高军事长官——太尉。
打杂伙计抬着冰筐进来过道,张昊拉扯老齐让开一边,观看新来的大师傅展示厨艺。
厨房里凉丝丝的,各样海货分类倒在盆里,一个头发蜷曲、面目怪异、肤色黢黑的瘦汉手拿一条巨大的海虾,正在给众人讲授庖厨之道。
一圈儿厨娘学徒十来个,有坐有站,停下手头活计静听。
“海鲜海鲜,重料不鲜,你们看这条大虾,洗剥一遍就成,你摸摸,是不是还是黏糊糊的,这些粘叽叽的汁水不要洗掉,有了这些玩意儿,才能吃出海味来,不信你尝尝。”
这黑厮剥开大虾尾部鳞片,撕扯虾肉让给身边人,小学徒吓得摇头倒退。
黑汉子一脸鄙夷,顺手丢嘴里大嚼,咂摸回味一番说:
“海虾咋做都好吃,海鱼不行,我先做一道刺身,保证你们流口水。”
他伸手让对面的宋嫂给他挑鱼,扭头见张昊站在门口,慌忙点头哈腰出来招呼。
“少爷,你放心,我保证都传给他们。”
张昊歪歪下巴示意,黑汉子赶紧跟着去斜对面茶房。
“闽粤神厨的傲气要有,但不是你这般作派,太浮夸,你以为一个刺身就能把人家镇住?
你知道宋嫂在金陵的名气多大吗?那些公候府邸宴客,争着请她,你算老几?
刺身听着确实唬人,等你做出来,不过是鱼脍,你欺负人家不会做生鱼片吗?
鱼脍要活鱼才好,你却拿死鱼装逼,靓仔,她是做鱼的行家,宋嫂鱼头知晤知啊?”
“是是是,少爷,我错了。”
黑汉子汗颜无地,认错不迭。
张昊觉得自己也有错,最近屁事太多,顾不上好好打磨这厮,随即把对方的毛病挑出来,指点正确做法。
“细节注定成败,记住没有?”
“少爷我记住了。”
黑汉又是鸡啄米。
“我考考你,譬如一个大官,吃得开心,要见见大师傅,赏你十两银子,瞪什么眼?堂堂广州黑面神厨,十两银子算个屁啊,他就问你了,这道海陆空大烩要怎么做才好吃,回去准备让自家的厨子试做,你怎么办?”
“师父遗命,不传二人!阿非利家的神技传到我这儿,绝了!”
黑汉一脸悲愤,斩钉截铁,表情语气很到位。
张昊欣慰点头,突然变色发怒:
“好你个不识抬举的狗奴才!气煞我也,你这酒楼老子再也不来了!”
黑汉仰脸挤巴眼睛,猫尿说来就来,慢慢转身,哽咽悲声道:
“我石步川行走五湖,讲的是四个字:忠、孝、仁、义!不传,死也不传!”
话落忙转身询问:
“少爷咋样?我晚睡早起一直在照你说的练哩。”
张昊笑道:
“应付食客足够了,自家酒楼同行面前,一定要谦虚,自己几两水难道没个逼数?
你越是谦虚,便越显得高深莫测,学徒要悉心教导,过几日牙行还有大批学徒送来。
去吧,虚心使人进步,自己人面前收敛些,多跟两个厨娘学学,身为神厨也不能骄傲嘛。”
石步川连连保证,谗着脸问:
“少爷,我真的行?”
张昊顿时一头黑线,拉下脸大骂:
“你个瓜怂!不是哭诉咸菜埋没,白鱼蒙尘吗?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行!”
“是是,小的那天想见少爷,一时情急,念了句戏文,胡说当不得真,小的知道自个儿斤两,多亏少爷青眼,不然哪有我石烂嘴今天。”
石步川卑微谄笑,腰杆都佝偻成虾米了。
张昊摇头叹气,怒其不争。
“即便宫廷御厨,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腿,你缺零件?月银五两你就满足了?海派第一厨的名头你不眼红?酒楼的干股你不想要?”
石步川深吸气,咬牙挺胸道:
“少爷你请好!我石步川肯定能做出个名堂来!”
腰板忽又塌下,苦叽叽说:
“天下第一厨啊,我做梦都想,就是不知道啥时候天下第一。”
张昊一脚踹过去。
“今天、就是今天!滚——”
幺娘坐在大堂一边听曲,一边等张昊,昨晚说好的,今儿一起去朝云阁看名角。
张昊过去和几个拱手的老茶鬼还礼,指指台上,大伙都是会意的笑。
这些天酒楼一直在给老客送糕点零食,茶座呈爆满之势,曲班生意跟着大好,外援队伍急剧扩编,送给幺娘的水果能让她吃到腻。
“也不知道你看上那个昆仑奴哪点了,客人要是知道厨子是个番鬼,谁还会来?”
幺娘适才看到他和石烂嘴进了茶房,出来酒楼,忍不住埋怨他。
张昊笑而不语。
石步川祖上确实是非洲昆仑奴,永乐年间被海商卖来大明,不然也拿不到南直隶镇江户籍。
这厮早年去南粤贩私盐,被倭寇抓去船上做水手,逃回家变乖,老老实实做个鱼贩子。
今年渔汛这厮去下沙捕捞队做雇工,眼红坊丁待遇高,苦于相貌磕碜,应征无门。
这厮有一天看到他在渔场,硬着头皮往营地闯,被揍得鼻青脸肿,气急吼了一句“怀才不遇、白玉蒙尘”的戏文,终于得偿心愿。
集贤楼两个厨娘都是做时兴菜的,独缺海鲜厨子,牙行急切间也找不来。
他只得把东乡伙房的厨子要来,自打捕捞队出海,厨子们天天杀鱼,勉强做得海派风味。
一块儿来的还有这黑厮,这货确实会做海鲜,在倭船上当奴隶,一日三餐可不就靠海么。
什么煮海蛎、炖蛏子、烧鲜贝,总之诸般海鲜都做过吃过,得意之作是石板烧。
这厮把一条巨大的石斑鱼去鳞掏内脏,搁石板上烧,抹黑椒撒海盐,烧酒一浇,齐活。
众倭说这是人间绝味,死而无憾,当场封其为厨子,这厮也因此有了逃跑的机会。
不管如何,黑厮上进心可嘉,有他传授的后世厨艺加持,那就是天下第一海派神厨!
朝云阁在城东,是应天一流的勾栏瓦舍,今日里外收拾得格外喜气,谢绝闲杂人等,应天礼部尚书家小公子大婚,要在这里款待宾朋。
将近午时,朝云阁门前车马喧嚣,在尚书府参加完礼仪的宾客纷至沓来。
据说南曲魁首苏大家今日要在朝云阁献艺,试问:谁不想一睹为快,听一听那清丽婉转,让人丧其所守的天下第一声腔?
张昊插进人流,手里呼扇着大红销金帖,他这份请帖是顾顺弄来,没帖子会被拒之门外。
大厅尚未坐满,楼上雅座空无一人,戏台子上面,众乐师正在调弄弦管。
张昊给幺娘拉开椅子,朝一桌不相识的员外们拱拱手,坐下来与大伙寒暄客套。
两个面白无须的人物笑盈盈进来大厅,迎宾的年轻人邀请二人上楼,其中一个摇头,说了些什么,随即被请到近曲台的一张空桌。
客人已经来得差不多,迎宾上台,向众人称谢致歉,众人乱纷纷还礼,闹了半天,这位迎宾的年轻人,竟然是孙尚书的二儿子。
台下觥筹交错,台上班主说了些吉利话,乐器走起,角色上台,演的是一部南戏传奇,花好月圆的调调。
幺娘倒杯丹阳酿品砸,蹙眉道:
“不是说苏大家登台么?”
张昊扭头看看楼上坐席,依旧空空如也,执壶给同桌的宾客挨个倒酒套近乎,完事与身边的家伙唠嗑,登时大失所望。
原来高太监一大早就派人去尚书府送过贺礼,本人并未亲至。
对面一个黑胖员外另有小道消息奉送:
“苏大家昨儿下午去了桂园,我辈若想一饱耳福,只能明日花银子再来朝云阁。”
桂园在应天大大有名,乃留都镇守高太监的宅邸,一圈儿宾客无不叹惋失望。
金陵父老都知道,太监们爱看戏、爱哭鼻子,或花前月下,或坎坷桥段,抽泣难抑的太监们,堪称金陵大小戏场一绝。
高太监是一个资深的老戏迷,园子里养有幼童,专门请来名师教授孩子们演习戏剧。
苏大家南曲魁首,堪称我大明天后巨星,喜事和爱豆凑一块,张昊以为高太监肯定会来朝云阁,因此有此一行,没料到扑空了。
访家小本本有载,金陵兵备太监不止一人,尊称镇守者,只有高隆这个掌印太监。
说穿了,高隆是天子放在陪都的带队的耳目,一个人便能和应天六部诸衙大佬平分秋色。
乡试考场要抽调卫所士卒做号军,搜检监视、维持秩序,带队武将在高隆面前,犹如叭儿狗,如果拿下高太监,意义不亚于临阵斩将夺旗。
他的秋闱攻略,把高太监定为首要目标,金弹开路也得讲究技巧,他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先。
结果情报有误,裘花这个废物误我!
其实细想一下就能明白,大婚之日,尚书府才是贵宾云集之处,朝云阁的宾客档次显然要低,高太监连尚书府都不去,又岂会来朝云阁。
张昊有些小郁闷,端起酒杯仰头抽干,黄酒而已,这是大明主流酒水,下贱人才喝白酒,他在桌下踢了幺娘一脚,使眼色示意回家。
幺娘肚子尚未填饱,对他不理不睬。
宾客们下午还要去尚书府观礼,她也想瞧瞧官宦小姐出阁的排场。
人生梦一场,最美又是哪一刻?
午宴不过是便饭,宾客们陆续离席,幺娘随着人流往尚书府去。
张昊气得跺脚,只能跟着,一个乡下妹纸,真的没见过啥世面,离家这么远,走丢了咋整?
其实他是担心自己,抄了黄丐首银窖,又得罪白莲教,再来金陵,个中酸爽,不足与外人道也。
他让幺娘夜探梅妍楼,一而再再而三,啥也没发现,臭娘们看出他害怕,颇有些蹬鼻子上脸,可恨!
尚书府张灯结彩,贺客往来不绝。
时下接亲并非一定要黄昏,而是选择良辰吉时,晚上拜堂,礼仪套路繁琐,官宦之家尤甚。
二人随贺客入园,竟然搭有两处戏台子,曲调喜庆欢快,热闹得很。
张昊把园子逛遍,再三拉扯幺娘要走。
“急甚么,听说新娘是淮庆人,接到这边亲戚家住着呢,这会儿怕是还在开脸吧,迎亲的快出发了,再等等。”
幺娘瞅瞅天色,感觉有些头晕,可能是酒劲上来了,凉亭里人太多,她去假山鱼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抛石子逗弄色彩斑斓的水中游鱼。
“结婚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到时候你就知道有多难受了,哭不死你才怪。”
幺娘恶狠狠横他一眼,心里禁不住胡思乱想。
人生大事,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二十岁的老姑娘,自打进了皂坊,娘亲和二嫂好像再也不在她耳边絮叨结婚的事了。
她不是傻瓜,斜一眼张昊,只觉脸庞热辣滚烫,屁股下如坐针毡,继而怒气莫名勃发,生出立刻离开这里、离开金陵的念头。
第58章 粉墨登场
张昊并未察觉幺娘异常,耐着性子陪她观看了一场盛大的豪门婚礼。
尚书府宾客众多,二人没心思吃席,回到酒楼,天色已经黑成老锅底。
洗刷刷换身两截便服,被小鱼儿叫去前面,酒楼人员几乎全在楼堂,坐满了六张八仙桌,美其名曰:品评海派神厨石步川的看家大菜。
“宋嫂,同样的底料,石步川比你做的更鲜美,就是因为你的要求过于严苛。”
张昊尝了几道菜,装做吃遍山珍海味的老饕模样,给出自己看法。
“有些食材真不能洗太净,来来来,大伙都尝尝,提提意见。”
幺娘见没人动筷子,心下了然,都在等她这个假大小姐呢。
提筷夹了宋嫂片的鱼生丢火锅里涮涮,捞起来端碗接着,入口滋味甚美,接着如法炮制,夹鱼生去石步川配料的火锅里涮涮。
“嗯,宋嫂的食材样样精美,味道也不比黑、石步川的差。”
“各有千秋吧,哈,一家之言,毕竟各人的口味不同。”
沙千里打个哈哈,谁也不得罪,忙着涮火锅满足口腹之欲。
刘黑娃见少爷望过来,擦擦嘴,把舀火锅底汤的勺子放下。
“我、这个,宋嫂的汤淡了些,也是极好的。”
刘骁勇吃得满嘴流红油,笑道:
“我觉得还是老黑的火锅来劲,其余真吃不出来,以前哪吃过这等美味,反正都好。”
裘花只点头不说话,夹着生鱼片涮得不亦乐乎,黑厮端的有一手,配的火锅又香又麻又辣,越吃越上头,根本停不下来。
茶博士老齐放下筷子,抹抹胡子吸溜冷气,慨叹道:
“石兄弟,令师真乃神厨,羊城火锅端的是妙不可言,可惜这是夏天,东家,不是我夸口,若是赶上冬季,集贤楼想不火都难!”
一圈人都是点头附和。
“涮肉佐酒,飞雪连天,友朋欢聚,把酒当歌,实乃人生美事!”
沙千里惋惜咂舌,大伙的酒虫被他勾上来,都是一脸的饥渴垂涎。
宋嫂瞅一眼一直不说话的满姑,笑说:
“这几天小妇试做石兄弟传的几道菜,食材上若是保留粘液,口感确实好很多。
不过火锅需要上生菜,若是不洗净,客人不懂,说三道四少不了,这就麻烦了。
再者,夏月底料太厚重,难免上火,我就有意清淡了些,这是我和满姑的看法。”
满姑点头附和。
石步川默然颔首,一副高深莫测范儿。
四位大厨中,还有一个是从渔场厨房调来的,某位营建管事的妻弟,纯粹是个应声虫。
张昊停筷擦一把头汗说:
“宋嫂说到点子上了,就按宋嫂的办!刘掌柜,把菜谱分类登记好,是时候开张了!”
刘黑娃激动应承,这一天终于到了!
众人明显想喝酒,张昊盛了饭菜去后河,让他们放开喝去。
幺娘吃得差不多,去冰库拿块豆沙糕,泡壶茶端着去河边。
后门楼道两个轮值的坊丁见她过来,识趣回了值房。
岸边大船已经回返,留下几只采买用的小船,夜间的秦淮河是最迷人时候,这边虽比不上夫子庙河段热闹,依旧笙歌彻夜不绝。
幺娘坐进竹椅里,咬一口凉丝丝的甜糕,望着河中灯火画船,眼神迷离。
“开张你准备请那些脏官?”
“请他们做甚,我自有办法,秋闱他们不敢乱来。”
张昊把盖浇饭一扫光,搁下碗筷,接过递来的茶水,把开张大计说给她听。
“沙大哥和青楼谈妥了,开业除了大酬宾,花魁们也会来,保证一炮而红!”
幺娘惊讶道:
“请花魁?又是裘花出的主意吧,你开的是酒楼,不是青楼!”
张昊忙解释:
“你想哪去了,那些在花楼一掷千金的大佬倌,绝对是优质客户,请花魁们过来吃一顿而已,顺便帮咱们广而告之,合作共赢,岂不美哉?”
幺娘觉得他说的在理,自己适才忽略了一点,花魁没有人身自由,不可能来酒楼做三陪。
“裘花不是善类,用用可以,莫要被他蛊惑。”
“姐,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张昊开心不已,挪凳子靠过去,还要去拉幺娘手,突然被她顺手擒拿,疼得哇哇大叫。
果然是我想多了,什么姐弟情深,不存在的。
他揉着被折疼的手腕回楼上房间,端灯烛欣赏壁上挂的天风海雨几个大字,牌匾铺子已经拓印,随后又给他送了回来。
集贤楼是过去时,新人要有新气象,他换了几个字体,唯有这副随意写的最满意。
但见笔墨汪洋恣肆,雍容大气,飞白处锋芒毕露,恍若狂风巨浪,扑面而来。
心满意足去书案旁坐下,翻看书市高价买来的唐宋字帖,铺开纸,提笔膏墨做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
幺娘过来看一眼诗词,手里拿的跌打药酒放在案上。
张昊吹吹尚未干透的墨迹,给她一个自得的眼神,不要脸道:
“你觉得我这诗词如何,算不算国朝第一?”
“不知天高地厚。”
幺娘颇觉好笑,再看一眼诗词,体会不到好在哪里,只觉得娇柔做作,无病呻吟。
“我听说写诗词都要有感而发,你和谁初见?”
“我初见的人多了去,咱们不也有初见么,文人笔下,你若当真就输了。”
幺娘嗤笑一声,下楼去练拳。
张昊扫视大作,不太满意,纳兰容若这首木兰花对他很重要,重新铺纸,握住狼毫酝酿骚情。
上回没见着高太监,骂了裘花一顿也不济事,这厮收集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好在访家的小本本是个宝,让他发现一条颇有价值的线索,上面记载:
高太监曾被人下套,两千多两银子买来一张赝品古画。
可见高隆不但爱戏曲,更爱附庸风雅,这首木兰花,便是为了他与老太监的初见而作。
入夏日长夜短,鸡叫头遍,天色已微微发亮。
张昊要划船锻炼体力,顺便熟悉水路,幺娘作陪,她看得很开,拿人钱财就得尽本分。
大约辰时,累成狗的张昊躺在舱里,被幺娘原路送回,值班坊丁接过缆绳说:
“少爷,裘管事带来一个客人,说是少爷聘的教师,在客厅候着,丁先生作陪。”
临河后院客厅里,两个家伙站在南墙边观摩尺幅,再三品读那首木兰花词,捻须赞叹不已。
其中一个手捏折扇,做员外打扮的叫丁坚,已经住进客院有些日子了,看见少爷光脊梁汗津津进屋,拢手见礼。
“二位不必客气。”
张昊打量一眼那个穿着破旧儒衫的家伙,这位想必就是裘花找来的贺老三,他口干舌燥,摆摆手,径直去茶几边倒茶喝。
丁坚和贺老三都是裱褙匠,同时也是圈子里有名的赝品高手,即后世所谓的山寨大湿。
他贪图集贤楼名家墨宝,裘花请来不少造假高手,最终留下了丁坚,因为这厮愿去东乡做事。
东乡其实已经有一位叫陈小手的大湿,不过这位擅长的是雕刻,造个令牌、牙牌啥的。
“赵公子,敢问这首诗词是哪位大家高人所作?”
贺老三接过张昊递来的茶盅,皱眉相询。
丁坚也露出问询之色,他今日方才得见这首佳作,难免好奇。
“我家藏书之丰,松江府闻名,可惜都被倭狗烧了,这首词是我幼时在古籍中看到,没有具名,估计是唐宋年间一位大家所做,二位是行家里手,学问不须提,不知能否为我解惑?”
张昊顺嘴胡诌,心里总算舒口气,我大清这首诗词提前出世,看来没有水土不服的问题。
两个大湿叽歪半天,一个说是张三,一个说是李四,大概也许可能是王二麻子。
二人各持己见,争得脸红脖子粗,进而相互诋毁起对方的拿手作品。
“争什么!无非是看看谁的风格最合适,然后拿出你们的真本事,精诚合作,给我裱褙一幅以假乱真的书画来,吵吵能当饭吃?”
两个大湿连连称是,很快就达成共识,提出一个假设:颇类李商隐,并给出依据。
“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玉谿生的可能性最大,大概长短句在唐代被视为诗余小令,因此不为世人所知,你们需要什么工具材料,列出清单报上来。”
今日酒楼开业,张昊忙滴很,打发了两个大湿,匆匆去沐浴更衣。
前面诸院人手都是忙碌不堪,几个坊丁在马厩大院卸车,开张大酬宾定制的褂子也送来了,张昊路过,拿一件试穿,感觉挺合身。
褂子类似马甲,胸口绣着天海楼,后背是海底捞、佛跳墙、九州全席等诸般古怪菜名。
天下第二神厨石步川、金陵名厨宋嫂、十六楼名厨满姑的绣字尤其显眼。
张昊到处转一圈儿,听到肚子咕咕叫,这才想起自己没吃早饭,正要去厨房,迎面撞见黑厮,石步川拿着刺绣汗褂叫道:
“少爷,说说也就罢了,咋还要绣出来啊?我是第二,谁是第一?”
“蠢货!第二才配得上忠孝仁义,你是第一,你师父咋办?毛肚鸭肠、鸡零狗碎丢进火锅就成了神物,你称第二,谁敢称第一?!晚睡早起把这句话给我默念一百遍,滚!”
庚子年七月初一,黄道六神值日,吉足胜凶,诸邪趋避,所做必成,所求皆得,大吉大利。
来宾街各家商铺都发现,今日大街上人流比往日要多上几倍,过节似的,大伙都是心照不宣,接手集贤楼的松江府某傻叉今日要开张了。
“吉时已到!”
茶博士老齐瞅瞅旗杆下的太阳影子,憋足劲吼了一嗓子。
白展堂手中火绒瞬间点燃炮仗,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随之炸响。
幺娘笑意盎然,拉开楼檐下牌匾上遮盖的红绸,天风海雨的新匾映日生辉。
“哎呀,特么的谁砸我!”
“娘咧,楼上撒钱啦!”
“谁都别跟老子抢!”
楼外大街上的人流忽然吱哇乱叫,只见临街二楼钱雨漫天泼洒,黄澄澄的铜钱满地乱滚。
人群轰然欢呼,远处人流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天海楼汇聚。
“开业大酬宾,不拘大桌雅间,半价优惠!
大明第二神厨,赛御厨石步川亲自掌勺,为客人调配天下第一火锅——海底捞!
金陵厨娘宋嫂秘制佛跳墙、东海刺身!
十六楼厨娘满姑酸甜青鱼尾,水晶肘子啊!
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海里游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吃不到!
苏州芙蓉皂、江阴甜糕点、雨伞刘的百花伞、欧阳克的桃花扇、王大娘的翠竹夏衫!
来者有送,只限今天、只限今天!
诸位君子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库房的坊丁们站在楼前高凳上,拿着铁皮喇叭,卖力吆喝。
人群里不时有心动者兴冲冲进楼,跑堂伙计们舌灿莲花,介绍诸般新奇吃食与礼品,咏叹调楼上楼下,此起彼伏,热闹异常。
幺娘站在门口,看着川流不息的顾客,笑得露出大白牙,一大早的担心一扫而空。
呜哩哇啦的唢呐笛管声由远而近,人流分开,一群乐班吹打乐器,簇拥着两个抬着牌匾的汉子高呼借道,鼓乐喧天来到酒楼前。
那个牌匾上垂挂一朵大红绸花,权当喜庆,天下第二神厨几个大字金光闪闪,能炫瞎人眼。
乐队中,一个汉子越众而出,抱拳扬声高叫:
“天下第二神厨石步川、石大先生可在贵酒楼!”
幺娘目瞪口呆,这个小兔崽子也太不要脸了吧!
大堂主事白展堂慌忙迎上前去,问询一番,急急派人去后厨叫石步川出来。
万众瞩目时刻,又到了表演的时间。
石步川闻听牌匾是师父当年故交所送,当街嚎啕大哭,大叫恩师在上,兰陵先生高义,面南背北,叩头长跪不起。
周围人众好一番安慰劝说,由那个送匾汉子配合捧哏,石步川声情并茂,哭诉往事当年。
一圈儿百姓纷纷感叹,送匾汉子也是感动得稀里哗啦,抹着眼泪大叫:
“好一个天下第一神厨!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兰陵笑笑生!
今日得见石兄弟,方知什么是忠孝仁义的好汉子!
石兄弟不必悲伤,你能有今天,足以告慰令师在天之灵。
还请收下牌匾,这也是兰陵先生报答令师的一片深情厚谊啊!”
第59章 情天孽海
掌柜刘黑娃出面,让伙计收下牌匾,在大堂高高悬挂,盛邀锦上添花的乐班诸人入内款待。
那个捧哏汉子婉拒几回,不得已,带领乐班跟着石步川进来楼堂,边走边发感叹:
“传说闽粤坊间有言:为人不识石步川,便是老饕也枉然!
想不到我蔡子澜如此有幸,能尝到天下第二神厨的海派手艺!
石大先生,今日开张大吉,厨房须臾离不得你,且去忙吧。”
幺娘啼笑皆非,扭头见领取路人礼品的百姓拥挤不堪,赶紧过去帮忙维持秩序。
“哎呀、娘啊!快看快看——”
惊呼声中,大街上的人群再次分开,三乘绣轿联翩而至,左右大步跟着一群黑衣劲装汉子。
小轿先后在楼前停下,锦帘掀开,环佩叮咚,三个千娇百媚,盛装打扮的美娇娘出了轿子。
美人们娇声俏语招呼,顾盼间,乱哄哄的大街上,悄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市井杂声。
幺娘蹙眉迎过去,这几人肯定是张昊重金相请的花魁。
白展堂急忙给花魁娘子介绍大小姐,一向口齿伶俐的他竟然变得口吃起来。
三个大美人相视而笑,叉手拜见幺娘,联袂进了楼堂。
街上的人群终于活过来,渐渐有了声息,咕咕咚咚,听取咽口水声一片。
“那个簪玉钗的是蓬莱阁魁首花不如,去年元宵灯会时候我见过,其余不知是谁,集贤楼新东家真是好大排面!这等人物也请来了。”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抑制不住激动,给周围的人分说。
旁边传来酸溜溜的声音:
“我等最多看看罢了,若要一亲芳泽,这辈子是休想。”
众人深有同感,花魁深居青楼,若非今日天海楼开张,像他们这些寻常百姓,怕是一辈子也见不着这等神仙似的美人。
忽地有人叫道:
“快看那边,乖乖隆滴咚,这么多绣轿,难道金陵楼院的头牌们都来了?”
又有人大呼小叫起来。
“哎呀!西边也有轿子过来,这是赶着点来的啊!”
只见街道东西两边人流劈波斩浪般分开,一乘乘缎帏垂缨、装饰精巧的小轿接连而至。
佳人聚首,翠翠红红,莺莺燕燕,花魁们相互见礼,呼姐唤妹声此起彼伏。
天风海雨楼前,娇娥聚首,群芳竞辉,恍若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这一刻天地万物都失去了颜色,人们眼中只有那些花国仙子,仙子们则进了天海楼。
幺娘憋着笑,带着三个好奇的花魁见过孝义黑厨神石大先生,不料大堂又涌进来一群莺燕。
白展堂正要引着众娇媚拜见自家大小姐,见她脸色煞是难看,忙让伙计引着姑娘们上楼。
幺娘冷着脸去柜台里坐下,她原以为张昊只请来三个花魁,还觉得甚有意思,哪想到会请来这么多,爱谁谁去,姑奶奶不伺候!
众花魁步楼梯盘旋而上,莺声燕语,花红柳绿。
霎时间,一层层的楼廊上挤满了食客,千目共赏,百种心思。
“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金莲步步娇,香风飞彩燕!”
百花聚会,堪称难得一见的大场面,一个自命风流的家伙情难自禁,站在雅间外,对花吟诗一首,引来一片娇嗔白眼。
张昊趴在六楼栏杆上,看得津津有味。
难怪孔老二也说食色性也,天上人间,海天盛筵,大概就是如此。
姑娘们娇喘吁吁上来六楼,坊丁守在楼梯口,以免酒客骚扰。
大客间的三张八仙桌上,早已摆上果盘,姑娘们有的去轩窗观望风景,有的坐下歇脚,说说笑笑,叽喳成一片。
张昊接过伙计端来的茶水进屋,挨个斟茶。
那个戴着白玉南红如意珠钗的美妇人勾勾手指,让他近前。
“嗳,你们东家也太拿架子了吧,姐妹们给他长了多大脸面,还不叫他赶紧过来伺候着,我倒要看看,这个集贤楼又被哪个傻子租了去。”
姑娘们无不捧腹,矜持的掩口而笑,泼辣的直接笑得花枝乱颤。
张昊勾头瞅瞅自己,今日开张,他以身作则,身上还套着刺绣广告的马甲呢。
他把蛋壳茶盅斟满,捧给这位大美人。
“大姐,你可冤枉我了,家姐亲自接你们进来,我不是在这里伺候着么?”
那美人笑容稍滞,凤目上下打量他:
小脸带喜,目似点漆,两截寻常布衣,套个花里花哨的汗褂。
那美妇阅人多矣,谁得似这般郎朗气质?嘴上却说道:
“臭小子少来哄姑奶奶,你家老爷呢?”
戏谑间接过茶盅,伸手拧他脸蛋一把。
“家父在外地忙生意,这边是几个家人帮着打点,众位大姐快请坐,你们来一趟不易,天海楼可谓蓬荜生辉,咱们边吃边说可好?”
张昊让外面伙计传菜。
能成为花魁的,个个都是人精,姑娘们都看出来了,这位就是少东家,纷纷近前见礼。
跑堂流水价上菜,张昊给她们介绍诸般佳肴,亲自倒酒,有酒助兴,气氛渐渐活跃。
“这个火锅稍微有些辣,善能开胃驱寒,冬天吃最妙,嗯,你们不怕上火就好。”
张昊贴心滴让人送来冰茶,陪吃陪聊,见大伙吃得开心,话锋开始转入正题。
“请诸位大姐过来,除了给酒楼壮声势,还想问问众位姐姐,可有兴趣赚些小钱钱花销。”
张昊夹着炖砵里的虎筋说道:
“这一道佛跳墙大菜,姐姐们赞不绝口,食材珍贵难得,无须我赘言。
一砵佛跳墙,宋嫂亲自把关,硬是文火熬了三天三夜才出味,价值百金。
酒楼有外卖,每道菜给你们两成抽头,酒席茶点档次越高,抽成越多。”
几桌姑娘们大眼瞪小眼,也有人低头暗思。
张昊见状,打算拿出贴身小锄头开挖。
沙千里为了推销海产,挨个楼院传烹艺、白送鱼,这才说动那些妓院东主,请来这些头牌撑场子,仅此是不够的,他绝不干赔本生意。
“二楼要改成茶间雅座,商贾谈生意的所在,眼下欠缺一位管事。
姐姐们的人脉和手段不消说,帮着客人撮合生意,联络朋友,做个中间人最好不过。
谁愿意过来,赎身钱我包了,签雇佣合约,有能力者我给股金,酒楼赚多赚少有你一份。”
火锅还在噗噗作响,众女个个停箸不食,惊得面面相觑。
那个簪着白玉南红如意珠钗、口气刁钻的美妇人抛个媚眼,笑道:
“小公子好气魄,这等美差,只要一个姐妹可不行,我们都想来呢,大家伙儿说说看,是也不是?”
美人眼波横斜,扫向一圈儿。
在座的姑娘们个个眼神复杂,有人借着酒劲遮脸,说自己想来天海楼做事,求公子成全。
这口子一开便坏菜了,都不是道学先生,所谓花魁风度,本就是忽悠肥羊傻缺的手段,关乎前途未来,纷纷放出风流手段,顿时闹嚷嚷乱成一片。
更有那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直接上手,把张昊贴胸抱着,威逼利诱,嘻嘻哈哈好一通蹂躏。
“小蹄子们,这是要剥衣脱裤不成!”
那个簪着白玉南红如意珠钗、雅淡装梳的美妇人一脸忿容,拍桌子叱骂:
“他才多大,赎身是儿戏么?若是这般轻巧,老娘何苦重返火坑!”
抱着张昊威胁嬉闹的,喝彩大笑的,上前灌酒的,闻言全都没了笑脸,霜打的茄子一般。
大伙心里其实都明白,天海楼挖一个花魁是银子问题,再挖只有一个结果,家破人亡。
在座都是私妓,跟班大汉名为保护,实则监视,重获自由身对她们来说,仅仅是个幻梦。
室内气氛有些沉重,大伙也没了吃喝心思,逃脱磨爪的张昊让伙计撤席,上茶点果品。
“姐姐们尝尝这奶糖,大明独一份。”
众女学着张昊剥开奶糖油纸,塞进嘴就瞪大了美眸。
一个酒红上脸,色若桃花的小娘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呜呜说:
“比番市街的饴糖、砂糖好吃一万倍!不行,才分给我两个,小公子,奴家还要。”
说着就嘟起红润小嘴撒娇卖痴,那双勾魂夺魄的妙目,能让人自个儿跳进去淹死。
“肉麻死了,宝琴小蹄子八成是看上我们的小公子了,咦?你不会还是······”
那美妇促狭说着,微醺的玉面上露出狐疑之色,捉住撒娇小娘的胳膊,顺手捋起她袖子。
众人看得分明,那小娘臂膊上,有颗殷红的守宫砂,大伙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怎么还有个清倌人?
张昊点点人数,比沙千里说的多了一人,想必就是这个娇痴的小娘。
看上去眉眼青稚未褪,身材却极其有料,与邻座那个美妇人推攘时候,胸前好一阵波涛汹涌。
“姐姐们别闹,奶糖是江阴糕点坊试做,酒楼进货不多,回头给你们包些,回去消遣也好。”
一个撑着香腮,如醉酒杨妃的姑娘拈颗葡萄,剥去薄薄的紫红色外皮笑道:
“这是江心洲的紫玛瑙,肯定被你一股脑包去了,我怎么说今年吃个葡萄也恁难。
公子,姐妹们还不知道你大名呢?宝琴别恼我哟,姐姐不会和你抢,是替你问的。”
众女眉眼含春,吃吃地笑。
死狐狸精!装什么好人呢,宝琴一副害羞模样,垂头暗骂,听见张昊说话,偷眼斜觑。
“我叫赵良辰,松江府人,今日之事,希望姐姐们放在心里,拜托了。”
众女纷纷点头应承。
宝琴满面娇羞,心里冷笑不已,什么狗屁赵良辰,当姑奶奶不知道你是谁吗?
花院青楼的姑娘是属夜猫子的,张昊不再耽误大伙休息时间,打开伙计送来的大包裹。
都是折扇香囊之类的小物件,他把意图说了,一群姑娘无语,继而哈哈大笑。
大伙都选了折扇拿着,不肯选荷包香囊,张昊问了才明白,暗道失策。
众花魁临走,天海楼再起旋风波澜。
“百花仙子打道回府啦!”
随着跑堂的咏叹调,层层楼廊再次挤满食客。
姑娘们款款下楼,抛出手中折扇,眼波留情,袅袅婷婷出楼,乘轿而去。
那些有幸被折扇砸中的呆子,紧握仙子手边玩物,个个痴痴傻傻,丢魂落魄。
宝琴出楼,向那个斜簪玉钗的美妇人辞别。
“段姐姐,我乘船更快些,免得晚了妈妈骂我,今日多亏你,白吃白喝白拿,哈哈,这个情下次我一定补上!”
“小蹄子鬼的很,让你给我买什么好呢,吃了佛跳墙,觉得什么都寡淡无味,算了,等我想好再说。”
那美妇探手拉住宝琴衫袖,悄声说:
“赵公子还不错,比那个死推官强多了,姐姐能帮你的就这么多,剩下就看你的本事了。”
挤挤眼,松手钻进轿子,二人时常走动,宝琴是个不是个雏儿,她岂会不清楚。
宝琴打发了轿夫,带着小厮折去酒楼一侧的车马巷,到河边拦条小船,逆流回春江浦。
付账登岸,看一眼远处楼檐下的蝴蝶灯笼,到家接过小厮拎的糕点包,打开取出两块。
一块给小厮,一块给了背着小手,脚尖一掂一掂的看门丫头子金玉。
后院楼上琴声铮嗡,妈妈闭目躺在摇椅里,像是睡着了,女孩轻手轻脚正要上楼,听到妈妈唤她,笑眯眯搬凳过来坐下。
“这是张家的肉松糕,嘶~,冰死我了,不行、哎吆,牙疼!”
春娘搁下咬一口的糕点,捂着腮帮子唤疼。
闻声下楼的萧琳倒杯热水给她。
宝琴吐吐舌头,剥个奶糖塞嘴里,一边给她按揉腮帮子一边说:
“美娘尝尝那种黄色的玉米鸡蛋糕,太好吃了,去年三山街就有好几家仿制的,全都不对味儿,只有公府大街卖的正宗,就是太贵了。”
萧琳吃了一块糕点,进屋倒杯茶,提着玫瑰椅出来坐下,蹙眉推开歪她腿上的玩伴。
“一身的酒气,又喝了多少?见到张昊了?”
宝琴想起段大姐打趣的话,一时间有些愣神。
春娘吐掉嘴里噙的热茶,叹气道:
“老了,凉东西一下也不敢沾。”
一捧雪从花丛里钻出来,宝琴掰些点心喂它。
“今日也不算白跑一趟,这个小兔崽子真是好大的手笔。”
她把天海楼开张的盛况说了,包括张昊打算挖青楼墙脚的事。
春娘和萧琳面面相觑,都是惊得半天不说一句话。
“你想过去?”
萧琳吹吹茶水浮叶,乜斜俏眼问玩伴。
宝琴想起段大姐的话,沉吟道:
“江南富家居首等者,屈指可数,譬如吴兴董份、嘉兴项氏,可这些人都是穷尽一切黑心烂肝的手段,数十年才积累百万家资。
你不说张昊眨眼就赚了百万身家么?我倒是想把他的银子捞过来,可惜他要的是花魁手中的人脉,看不上一个未出道的清倌人。”
萧琳嘬唇噙口茶水,搁杯仰靠椅背,若有所思望向绿荫如盖的梧桐树。
她得到《泰山宝卷》后,次日一早亲自去苏州见师父,随后调集人手,打算宰了李子同,夺回圣莲令,孰料左等右等,不见这厮鬼影。
闹了半天,李子同离开曲馆当夜,便死在了福来客栈,宋嫂认定李子同是河豚中毒,黄智峰的嫌疑最大,圣莲令肯定在这条毒蛇手里!
梧桐树上蝉鸣刺耳,萧琳回过神,歪头看着逗弄猫咪的宝琴,昨晚翻云覆雨的销魂滋味忽然冒了出来,她深吸气撤了翘着的二郎腿,星眸微闭,丹田呼吸,流窜周身的欲火渐淡。
杂念掐灭,心神恢复澄静通透,她顿生明悟,没有亲自北上追查圣物,不是时间隔太久、不是师父没有野心、更不是其它乱七八糟的理由,只是因为眼前这个缠着她不放的妖精!
第60章 冤家聚头
春娘见她们一个只顾贪玩,一个望着对方发呆,很无语,也很无奈。
她是过来人,对这种虚凤假凰的痴样子见得太多,提醒道:
“美娘,姓张的兔崽子几次三番去梅妍楼买画,可见他认准了这条线,依我说要么宰了他,要么让宋鸿宝出去避避,不敢再拖下去了。”
萧琳毫无征兆的突然起身一脚,陪着宝琴玩耍的一捧雪惨叫着起飞,逃得无影无踪。
宝琴吓得打个颤抖,却见萧琳别过头根本不解释,一双大眼里再也贮不住泪水,串珠断线般滑落,呜咽着跑上阁楼。
萧琳背着手来回踱步,一脸的烦躁。
松江眼线回报,姓张的小子眨眼就赚下百万家业,只多不少,她深感不可思议。
当初齐家请师父帮忙,在张家安插卧底,如今看来,金胖子的出价就是个笑话。
她猜不透的是,张昊为何花费重金,从访家手中购买官员阴私,这分明是找死。
只要她让人放出风声,这小子会被人生吞活剥,对方的生死,就在她一念之间。
不过宝琴的话提醒了她,杀死这头超级大肥猪,她能得到什么?什么也得不到!
“他买下那些官员的黑账,也许和东厂有关,上次大锁全城,也是因为东厂番子突然现身,此事官府捂得极严,没人知道内幕。
现在杀了这个小兔崽子,只会引火烧身,这么多姐妹,难道都要离开金陵?宋鸿宝一个外门弟子,折了就折了,随便张昊查去!”
春娘蹙眉坐起身子,牙疼也忘了。
“你打算怎么办,离开金陵?”
萧琳颔首,煞气满面道:
“让宋嫂不要轻举妄动,摸清他底细之后,交给师父处置,我要北上!”
宝琴侧身站在楼上窗边,眼睛有些发红,见萧琳顺着花径去后园,蹑手蹑脚来后窗,看着她进了那间杂物房关上门。
她手臂无力地垂着,缓缓去琴案旁坐下,愁上心头,忍不住想要抽烟,扭头看看几上的碧玉金烟杆,咬牙转回脑袋。
斑驳不定的日光穿过修竹,打进什锦窗里,洒落她身上,少女呆呆的望着窗外翠竹,泪水划过面颊,不停的流淌着。
天海楼仓院冰库里,包装礼品的幺娘一脸享受,奶糖咬得咯咯吱吱。
张昊牙酸道:“姐,我真没骗你,糖吃多不好,牙也容易坏掉,你见我吃过吗?”
他见对方不信,苦口婆心,把自己残害点心坊工人的事说了。
但凡在张家糕点坊做工的大人小孩,没人对甜物有好感,他一开始就让人吃到吐,吃到他们看见点心就烧心、胃酸、发厌恶。
幺娘半信半疑,抓一把糖果塞自己茄袋里。
“反正都是送给食客的,吃几个怎么了,从前不是没吃过么,今日过过瘾,以后绝不吃了。”
张昊不信她说的话,奶糖制作不易,只能当酒楼待客的噱头,今天让仓库取些招待花魁,落在她眼里,果然跑来冰窖偷吃。
仓库还冷藏一些参糖,幸亏她没有发现,那是北地老山参特制,当考场干粮用的,若是这般不要命狠吃,怕不要原地爆炸。
“姐,你变了。”
幺娘脸上腾起红云,把包好的糕点丢筐里,摸摸脸,又捏捏肚子,装糊涂说:
“是有些胖了,你什么都吃过,才会这般说轻巧话,赶紧着,前面客人等着呢。”
人一旦忙碌起来,时间逝如流水,二更天时候,天海楼依旧灯火辉煌,食客爆满。
张昊按时熄灯睡觉,一早坚持划船,双臂累得火烫涨疼,抬手都成了问题。
胡乱擦擦汗,急匆匆去前面吃饭,小刘掌柜见少爷过来,喜滋滋递上账本。
张昊入座看一下盈亏数额,刨去本金,竟然还赚了不少,眉开眼笑递给过来的幺娘。
“这还是打折啊!”
幺娘看到盈余数字,惊呼一声。
小刘兴奋道:
“人手开支不在这本账上,还有礼品传单之类,算下来其实赚的不多。”
幺娘翻个白眼,摇摇头,一副叹惋的模样。
“没见你家少爷的得意样子么?去照照镜子,才来金陵多久,快熬成皮包骨了,跟了这个黑心东家,活该你倒霉!吃过饭去补补觉。”
小刘连连称是,笑得合不拢嘴。
幺娘坐下来拿个馒头,忍不住感叹说:
“佛跳墙竟然卖出去二十多份,还不说其它,我看宋嫂都是懵的,小白昨儿个告诉我,有别家酒楼混进来打探,这可不是好苗头。”
“来者是客,哪有往外赶的道理。”
张昊埋头喝粥,同行眼红偷艺,他很欣慰,说明一炮而红的目的达到了。
沙千里为了卖鱼费尽心机,成效不大,嘴上虽不说什么,积极性估计快要消磨殆尽。
捕捞队日益庞大,渔产迟早要爆仓,天海楼必须成功,否则他的计划将会胎死腹中。
除了当值坊丁,大伙都没起床,稀饭还是老齐父子俩早上过来做的,幺娘吃个馒头,去仓库帮忙,她估计今日会更加忙碌。
挑着冰鲜过来厨院,看到张昊钻进新建的烘焙房,停步问他:
“烤鸭真能当招牌菜?满姑的蒸野鸭也算金陵一绝了,何苦捯饬这些。”
“蒸鸭子太繁琐,烤鸭不但省事,还是新鲜物,有了烘焙房,来多少客人都不怕。”
张昊带着蜜汁微笑去洗手,在我天朝,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离开南京,没有。
建烘焙房的起因是怀庆府闹蝗灾,老齐闲聊时候说起此事,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后世灭蝗鸭军,这绝非小事,立即让坊丁筑造烤房。
只要烤鸭风靡金陵,成为天海楼的招牌菜,他就可以复制粘贴,让天海楼的成功模式传遍大明,民间养鸭成风,蝗灾就不再可怕。
“都需要时间啊。”
幺娘见他没头没脑来一句,骂句深井冰,挑着冰鲜去了厨房。
张昊心里有事,让老齐儿子给他泡壶好茶,坐去柜台,仔细核算昨日的收支,随后罗列表单,预测一年的营收,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开业歇了一天的曲班子早早过来,轻手轻脚,帮着酒楼伙计擦桌抹椅,忽听小东家突然大叫一声,飞奔去了后面,都是莫名其妙。
张昊咣咚一下子推开沙千里房门,这货斗志低迷,还在床上挺尸呢,睡你麻痹,起来嗨!
“昨天生意如何你也见了,可你猜不到我赚了多少,告诉你,要不数日酒楼就能回本!
不信去找刘黑娃问个仔细,眼红没用,要行动,扬州你朋友多,去那边接着开酒楼!
我出本金,你组织人手,一切按这边的套路来,赔了算我的,赚了咱亲兄弟明算账。
有本事你把天海楼开遍大明,机会给你了,将来不要埋怨兄弟不带你发财,干不干?!”
“赔了算你的,此话当真?”
昏沉发蔫的沙千里闻言来了精神,见他点头,赤脚跳下床,拽着小胡子,在屋里团圈的转,猛地停步叫道:
“不干的是傻子,干了!”
张昊哈哈大笑。
他开酒楼是为了玩连锁加盟套路,摊子铺开,震荡效应扩大,海产便再也不用担心爆仓。
只是他没想到,开酒楼利润会这么大,一年的营收预测惊人,即便砍半,也不是小数目。
他对天朝吃货信心十足,到时别说自家渔场那点产量,海禁也会被投机者钻得千疮百孔!
渔业的最大危机一直埋在他心底,出海捕捞是犯禁勾当,做大之后,必定迎来血雨腥风。
死道友不死贫道,大伙一起顶雷渡劫吧!
沙千里跑去柜台亲自核算一遍,依旧不敢行动,假装和张昊商量诸般开店事宜,又拖了几天。
眼见酒楼每日食客盈门,再也坐不住,推销海产账目结清,急吼吼与刘骁勇一块乘船回江阴。
张昊午睡正酣,被人推醒,见裘花一脸猥琐站在床边,坐起来摸摸汗湿的前心后背,发觉幺娘又趁他睡熟把门窗关上了。
指指窗户,裘花赶忙过去打开,依旧一脸荡笑,张昊的起床气说来就来,吼道:
“你又在厨房偷吃啦?没有你做这个贱样干啥,家里来人啦?没有就滚!”
“不是,少爷,花魁来啦。”
裘花咽着口水贱笑。
“哦,也算是好消息,哪家的?你干什么吃的,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来禀报?”
张昊趿拉上呱嗒板去前面。
人在宋嫂屋里,咦,这不是那个身段妖娆,波涛汹涌的清倌人咩?
小姑娘年纪太小呀,肯定没啥人脉资源,哭哭啼啼,就这还想来茶间做事?
宋嫂正在小声问话,听到外面动静,赶紧收声,笑着转身说:
“一个女孩子家家,哭成泪人,大伙都是没办法,我只好把她带过来劝劝,前面还忙,我先过去,东家有事再叫我。”
张昊进屋嫌气闷,又退出来,一头撞到后面裘花身上,气得大叫:
“大伙忙得不可开交,你很闲是吧?去厨房择菜宰鸭子去!”
裘花忙不迭称是告退。
妈的,这般绝色,伤心如此,我见犹怜啊,这是哪家楼子的头牌?待我去找宋嫂打听一下下。
“院里凉快,去外面坐。”
张昊搬椅子出来,又转去夹道,喝叫值班坊丁打茶水,端着茶壶茶盏回来,见小娘很听话,乖乖的坐在树荫里抹泪,一身嫩绿绉纱衫,月白湖罗裙,下映着高底花鞋,给她倒上茶水说:
“别哭了,怎么回事?说说看。”
宝琴捏着帕子擦擦眼,泪水狂飙如泉,哇的一声,噗通跪到地上,泣不成声说:
“妈妈听说我想来这边,便要把我初红卖给轻粉楼一个老头子,奴家还记得公子的话,无奈只能来试试,求公子救我!”
死丫头跪得好干脆,张昊做明人有些年头了,依旧不喜欢人家跪他,忙起身伸手虚扶。
“快起来说话。”
宝琴膝行几步,抓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住他手,哭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
任张昊说什么也不管用,只得去搀扶,小娘竟然抱住他腿,大有孟姜女哭倒长城之势。
“放手!有话好好说,你不说我咋帮你啊?”
张昊头回遇见这种事,小娘抱得死紧,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干着急没办法,总不能一脚掀开吧。
宝琴把抹了生姜汁的绢子偷偷塞怀里,哭诉道:
“七千两银子啊,我哪里有钱,公子救我啊!”
张昊无奈道:
“我服了你,放开手好不好,愿意你就留在酒楼做事,银子我出总行吧,松手!”
“真哩?”
宝琴呆了一下,仰脸见他点头,心说怎会这么简单?
亏我一夜算计,至少也让我说个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愿荐枕席呀?
莫非,小兔崽子看上我了?
她心中窃喜,泪眼巴巴叫恩人,松开手,又要磕头。
张昊忙伸手拦住,安慰说:
“不用这样,银子我先给你垫着,好好做事,不愁还我。”
还要还啊!难道不是看上我了?
宝琴心里咯噔一下,抽泣着连连点头。
“我一定还,愿给公子做牛······”
张昊一口打断:
“不用做牛做马,我也不需要,安心做事就行,赶紧起来。”
“嗯,奴家多谢公子大恩大德,哎呀。”
宝琴作势欲起,大概是跪得久了,摇晃一下又要跪下,下意识伸手去抓,就是抓的地方不正确,只顾当下,忘了其它。
张昊嗷的一嗓子,弯成了大虾米。
宝琴惊慌去扶,歉意十足,又去方才抓握处揉了揉,累累垂垂不算小,好像没毛。
张昊惨叫连连,流泪弓腰躲闪。
宝琴见那物什没反应,心说不会是抓坏了吧,怎么比妈妈说的还要娇嫩不济?
还有,这小子个头与我差不多,恁大的人,那里为何不扎毛,难道啥也不懂?
看来自己最大的倚仗,难有用武之地呀?
她心里各种嘀咕,嘴里又甜又糯哄道:
“姐姐不是故意的,你还小,那个地方不敢受伤,晚上我给你看看,揉揉就好了,乖,可不要对人说,不然我就真的没法活了。”
张昊一脑门冷汗,拧巴着苦瓜脸,哼唧唧挪到椅子上坐下,那滋味,谁蛋疼谁知道。
宝琴满脸歉意,端茶给他也不理会,有些手足无措,咬着唇瓣,报以楚楚可怜的无辜大眼。
张昊仰脸望天,半天才缓过来劲儿,擦擦疼出来的泪花,闷声闷气问:
“你哪家阁楼的?把前后情况给我说一下。”
“吓死我了。”
宝琴拍拍胸口,长睫挂泪,眼波蒙蒙,松口气的小模样,噘嘴软糯糯埋怨他:
“你没事就好,人家都快急哭了。”
明明生了个狐媚脸,却是一副垂髫幼女的娇憨作派,大概任何男人都无法抵抗这种诱惑。
张昊硬生生把眼睛从她调皮的胸口挪开,不觉又滑向身腰弧线,赶紧端茶喝一口压压惊,心说有容、乃大,好一个可啪的小妖精。
第61章 烟花易冷
“少爷,累死我了。”
小鱼儿提着冰桶过来树荫下,哎哎哟哟叫累,大眼珠在张昊和宝琴脸上溜来溜去。
“累了你就偷懒歇歇,又是曲班送的?”
张昊去冰桶里取个荔枝剥开,凉丝丝的嫩白果肉送去小丫头嘴边。
小鱼儿乐成了眯眯眼,小牙齿半露,张嘴去咬,却见果肉进了少爷嘴巴,气得给他一拳,自个儿剥了一个塞嘴里,真甜啊。
“柳胖子他们可买不起荔枝,这是香料行梁员外派人送的,肯定是播州土司的船到了,我还是头回吃荔枝呢,师父说除了衙门老爷有这口福,寻常人家只有流口水的份儿。”
“这种水果在南边稀烂便宜,吃呀,咋不吃了?咱俩谁跟谁啊。”
张昊来大明这么久,也是头回见到荔枝,拎一串带枝叶的冰荔枝给宝琴,与小鱼儿头碰头,逮着桶里的果子,嘁哩喀喳,往死里嗑。
金陵因地理之便,大量商品沿长江水道而来,经龙江关收税后,一部分入城,绝大部分顺江而下,或销往苏杭,或北上淮扬、北直隶。
这些沿江而来船只中,不乏少数民族土皇帝名下商船,因此,每当严世蕃敛财百万,开宴刷新的大明富豪榜上,永远少不了土司老爷。
三人正吃得美,幺娘面无表情进了院子,鬓角发丝带着水泽,午睡方醒的模样。
宝琴慌忙擦嘴施礼,昨日过来赴宴,她见过幺娘,忐忑不安叫声大小姐。
张昊剥个荔枝送幺娘嘴边,“姐,宝琴因为要来咱家做事,与江宁曲馆生出些龌龊,就是、她妈妈逼她接客,此事说起来怨我。”
幺娘入座嗑荔枝,问宝琴:“你会些什么?”
“奴家从小读书习舞,散曲、手谈、旋舞、鼓板、酒令都会,做得诗词,最善调琴烹茶。
十三岁那年,二分明月楼主人汪泽岩举办赛花会,奴家有幸得了状元,后在轻粉楼做事。
因为得罪一个北地来的豪客,被妈妈带回去教训,一直在春江浦十三娘曲馆教曲至今。”
宝琴怯生生说着,泪飞顿作倾盆雨,手捏绢子噗嗵又跪了,伏地悲声大放,眼里实在是太辣了。
“呜呜,奴家至今还是完璧之身,不是那等自甘堕落的女子,实在没办法才求上门来,甘愿给小姐少爷做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粉身以报,求大小姐垂怜,呜呜······”
张昊见幺娘面露不忍之色,往一边挪两步,拉着还在留恋荔枝的小鱼儿,溜之乎也。
湘帘重处耐晴炽,深院无暑有浓荫。
宝琴打上香胰子,把手绢洗净,拧干水泽,凑鼻端闻闻,再没生姜的味道。
心说张家真是奢侈,这香皂外面二两银子也买不来,姑奶奶偏偏可以随便用。
哎~,天热真是麻烦,身上好难受,等睡时再洗吧,那小子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坐窗边望着后河对岸灯火渐起,胡思乱想一回,忽然听到楼廊脚步声,赶紧伸指头去蘸茶水,抹在眼里,垂头做楚楚可怜状。
幺娘出现在门口,“赶紧的,你妈妈来了,在宋嫂那边。”
大热天的,宝琴激灵灵打个冷颤,小心肝跳得噗噗咚咚。
“小姐,我怕。”
“这里是酒楼,有什么怕的,真是受不了你。”
幺娘见她眼睛红肿带泪,蹙眉转身就走,她实在看不惯这种娇滴滴、可怜怜的样子。
正是晚饭时候,酒楼上客如潮,女工寝院空无一人。
宝琴鹌鹑似的,缩脖子挪到宋嫂门口,怯生生朝屋里喊声妈妈。
春娘出来瞅一眼月亮门,拉她去树下椅子坐了,恶狠狠盯着女儿,压着嗓子骂道:
“小贱人、你干的好事!”
宝琴垂着眼皮,闻言就是一个哆嗦,想起幺娘的话,抬头看看妈妈,心一横,跪下来膝行挪到她身边,仰脸问:
“妈妈,他给你说了没有?”
“说什么?你是活腻了,跟我回去!”
春娘一把握住她手腕,起身拖拽。
“啊!妈妈,疼。”
宝琴眼眶瞬间浸满泪水,抱住妈妈手,情急叫道:
“我给你七千两银子,他答应了!比那个推官给的还多。”
啪的一声,耳光响亮。
“蠢货!”
春娘气得唇抖手颤,见女儿死死抱住她胳膊打滴溜下坠,喘着气坐下,压低声道:
“你坏了她大事,七万两也保不住你命!”
“妈妈,教门的事我不会往外说,我死也不去王府,那个楚王是废物,只喜欢男人,她带江恩鹤去黄家就是买药,我什么都知道。
她的心也太狠了,把我一脚踢开,以为我会如她意,妈妈,我不愿意,就算被她逼着去了王府,也要和她作对,何不用我换银子?”
院外的灯火映在宝琴脸上,泪痕宛然,女孩抱着妈妈的腿,苦苦哀求:
“昨晚她回来,与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妈妈,寄莲太小了,什么都不会,她哪能与我相比。
只要放过我,我把张家的钱全部给你们骗来,妈妈,看在女儿一心伺候你的份上,放过我吧。”
春娘沉默良久,摸摸女儿半边肿起来的脸颊,叹气说:
“小聪明早晚害死你,我回去给她说说,她要是不放过你,我也没办法。”
“是是,妈妈,你给她说,她无情我有意,只要她放过我,张家的一切都是教门的,那个小兔崽子已经相信我了,答应帮我赎身。”
宝琴惶急说着,被妈妈拉了起来,还帮她擦擦眼泪,拍拍灰尘。
“妈妈。”
宝琴泪如雨下。
春娘转身走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天海楼后院,河房二楼书斋里,宝琴反复吟咏古画上的木兰花令,只觉缠绵悱恻,荡气回肠,词中说的,好像就是自己和眼前的少年郎。
女孩脸泛桃红,情思如潮,忍不住伸手,把他脑门上垂下的发丝拨开,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张昊抬眸,只见死丫头半边脸青红肿胀,馒头似的,左眼只剩下一条缝,摇摇头,问她:
“你觉得我、这首词如何?”
宝琴咬咬微肿的唇瓣,望向窗外蓝天白云,沉思良久,复又蹙眉摇头,糯糯说道:
“木兰花是唐朝教坊曲,有仙吕调的木兰花令,有林钟商的减字木兰花,还有南吕调的木兰花慢,尚有其它,一曲演化,历代不同。
玉谿生情深善感,其诗迷离朦胧,这一首有些不同,凄清婉丽,自然真切,让人哀乐不知所主,这么好的诗词,我为何从未听说过?”
特么的,风格竟然不对!
张昊心下惴惴,暗骂那两个山寨大湿坑爹。
“这幅古画是我买的,花了几千两呢。”
宝琴心里美滋滋,我的小郎君就是阔气,安慰他说:
“玉谿生又不是一种诗风,再说我读书少,哪有少爷学问深厚,这是唐朝真迹无疑。”
“就会拍马屁,小李杜大名鼎鼎,这首拟古却不见经传,挂起来万一被人看出问题,我这脸就丢大了,你闲着无事,帮我请教一下名师方家也好,顺便问问你那些花魁姐妹,有谁愿意来茶间做事。”
张昊的瞎话张口即来,面不改色忽悠她。
他打算先给上周面世的晚唐宝物造势,这首拟古之作一经花魁之口,必然哄传金陵士林。
“哎呀,我不嘛!”
宝琴拉住他胳膊,跺脚扭腰表示不满。
“人家这个样子,出门会被人笑死的。”
波涛汹涌,巨浪滔天,张昊毫无招架之力,挣开她手说:
“真是受不了你,戴个帷帽就行了,茶座主管这个职位,不是靠脸蛋就行的,你胜任不了,否则我才不会另寻别人。”
宝琴心里早就雀跃了,脸上又不是破相,她才不在乎,出去炫耀一圈儿多风光。
不过也要小心提防那些妖艳贱货,帮郎君找的交际高手,决不能威胁我的地位!
“那好吧,我听少爷的,礼物、跟班?”
“去找裘花,完事儿让他来后面一趟。”
张昊收起赝品,不提防被她香了一口,心里有点莫名躁动,赶紧默念我还是孩子一百遍。
天煞黑也没见宝琴回来,有坊丁跟着,他也不在意,消消食找幺娘推手。
幺娘扎低马,随曲就伸,张昊抓住机会就想用招,累得气喘如牛也拿她没办法,气急诬陷:
“不要用力,提醒你多少次了,推手是摸劲知彼的功夫。”
幺娘扯扯嘴角,气息沉降,进步伸手,掤劲随势而出。
张昊忽然蹦起来倒退,根本刹不住,一屁股坐进花盆里,又倒翻个跟头,哇哇大叫。
幺娘站在暗影里笑逐颜开。
“我在摸劲啊,是哪个小狗用力了,用意不用力,这可是你说的。”
张昊灰头土脸爬起来,理屈词穷,跑一边去打拳,忽然改了套路,劈崩钻炮横,感觉颇为顺遂,看来还是这种刚猛的明劲适合自己。
懂的都懂,不能练开内劲通道的太极拳,全是假太极,所以古话说,太极十年不出门,因为周身不能松散通空,就无法用内劲打人。
“这是什么拳,倒是和我的枪法劲道相似。”
幺娘见他打得哼哈来劲,观摩片刻,深感惊讶,这小子身上藏的好东西,还真是不少呀。
“不传、死也不传!形意门到我这儿,绝了!”
张昊三体式转身,不去理会她。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眼下就是如此,自己辛苦这几年,无非是身体好些,幺娘练了几天太极,站着不动就把他玩得团圈转,太伤自尊了。
幺娘按住心痒痒,转身走开,这小子憋不住货,越是上赶着求他,他越是拿腔捏调,最好就是不理不睬,他反而会忍不住显摆。
“少爷,宝琴姑娘带个外人,非要进来,一个女的。”
坊丁过来报信,张昊收势点点头。
没多久,宝琴领着一个素净打扮的美妇人进来后院。
“原来是大姐你呀,快楼上坐,我去洗洗,马上就好。”
张昊跑进澡房,一桶水浇身上,脱下褂子,发觉没拿换洗衣服,开门朝幺娘打拱作揖叫姐姐。
幺娘恍若未闻,持棍缓缓比划,揣摩张昊方才用拳的劲路。
宝琴在楼上应声叫道:“少爷稍等。”
她把段大姐带自己屋,去张昊卧室拿了衣服,飞快下来,敲敲门,把衣服递进去,又去值房沏了茶水,端着托盘上楼。
谢公屐踢踏作响,张昊披头散发进来宝琴屋子,摆手让那女子安坐。
“大姐无须客套。”
这女子大概三十多岁年纪,肌凝冰雪,脸衬朝霞,装扮与开业那天相比,有天渊之别,荆钗布裙,好似一个沉静的贤妻良母。
宝琴介绍说:
“少爷,这是蓬莱阁段姐姐,当年花不如的大名响彻秦淮,我给你请的高人就是她。”
“花不如是陈年旧号,如今早已人老珠黄,下午宝琴和我说了许多,不瞒公子,其实酒楼开张那天,我就动了心思,因为我是自由身,而且无处可去,这才在蓬莱阁逗留至今。”
花魁的自由身包含曲折复杂故事,不过这不是重点,段大姐表明心迹,张昊也开门见山:
“你先做着看看,不满意随时可以离开,我不满意,也会另觅合适人手,暂时只给你抽成,之后双方满意再签约,包括股约,可好?”
段大姐起身敛衽行礼。
张昊还礼、延座,古人重礼仪,其实这就是契约。
段大姐入座展颜笑道:
“小妇居留应天近二十年,也曾南北交游,结识的官商不知凡几,从未见过公子这般人物,恨不能晚生十年。”
花魁就是花魁,这马屁拍得相当有水平,张昊装腼腆,顺手端起茶杯请茶。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段大姐愿意来,咱就是一家人。”
宝琴见小郎君拿她的茶杯喝茶,横了想吃嫩草的段大姐一眼,开心不已。
茶盏送到嘴边,张昊意识到这是宝琴的杯子,放下说:
“大姐随意,我晚上不喝茶,怕睡不着,若是宵禁回去不方便,就让宝琴给你张罗铺盖,楼上楼下空房不少。”
“她自己有奴婢好不好,在前面候着呢,我才不给她铺床叠被。”
宝琴嘟嘴,拿了干棉巾过来帮他擦拭湿头发。
段大姐笑骂一句死丫头,问起酒楼茶间项目的筹备和运营问题。
宝琴与对方的关系显然不一般,张昊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她。
二人越聊越深,段大姐从应天上流士大夫生活,说到金陵各行百业,如数家珍。
张昊算是长了见识,暗道这个女子不简单。
段大姐出身和行内人大同小异,从小被卖,辗转来金陵,凭着天生丽质,德艺双馨,成了艳压群芳的花国魁首,蓬莱阁的摇钱树。
铁打的爱唯,流水的女优,青春饭从来吃不久,段大姐因此存下不菲的身家,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有意在其中物色佳偶。
她手臂上还留有暗红的牙印,这是男女私下相爱,订立婚约的啮臂之盟,比牲盟更高级,看她痛苦的样子,可见盟誓是用来破的。
大明风俗业有官私两类,教坊司直辖的叫官妓,都是世袭乐籍,属于贱民阶层,私妓大多是生活所迫,户籍多样,其实多是良人。
一个花魁能逃脱东主的魔爪,段大姐的智商不可谓不高,她最大的不幸在于:将命运托付给强者,希翼改变自己低微的社会地位。
可惜,大明皇朝的阶级壁垒森严,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段大姐头上,便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才子佳人梦几场,只剩下伤痕累累。
第62章 人心惟危
段大姐说起往事,美眸中潮来潮去,泪水忍不住簌簌滚落。
一旁的宝琴也是抑制不住眼泪往下淌。
张昊对段大姐的辛酸经历,以及不甘堕落的从良挣扎,很是同情和钦佩,但也仅此而已。
风俗业有三六九等,段大姐和宝琴都是幸运儿,再苦也是锦衣玉食,至于这一社会特殊群体中的绝大多数人,任你如何挣扎,也跳不出火坑。
然而若要解放这些人,必须掀翻皇明旧世界,吃饭砸锅这个理想他有,否则对不起上辈子从小到大佩戴过的红领巾、五道杠和镰刀斧头徽章。
幺娘眉梢汗珠滚滚,轻手轻脚上楼,站窗边瞄一眼,回自己房间拿换洗衣服。
宝琴握着段大姐的手,问自己的心:张昊这小子会不会娶我为妻?
答案是肯定的、令人心酸的,若要成为这小子的正妻,怕是比登天还难。
段大姐就是前车之鉴,以为有了感情就有了一切,没料到倾注全部心血的如意郎君,会因为家人反对,背叛盟誓,真情不值一文钱。
归根结底,出身决定一切,卑贱的女人没有资格进入官宦人家,做正妻更是痴心妄想。
念起自己出身,宝琴黯然神伤。
她给幺娘卖过惨,还博取了大小姐的同情。
五岁时候,她被妈妈从一群女孩中挑出来养在身边,妈妈虽然严厉,其实还是疼她的。
妈妈是罪官之女,被美娘的师父救出教坊司,在江宁开家曲馆,其实就是个私人妓院。
她在曲馆长大,见惯了娼妓生活,她们都想从良,可是把命运托付给男人,就像赌博。
被人骗走积蓄、被人抛弃后重操旧业、被人家大妇百般折磨,还有人万念俱灰自杀了。
妈妈不相信男人,她也不信,段大姐傻得好笑,以为能遇见忠厚至诚之人,屡试屡败。
早年贪玩,妈妈带她去看望慈航院的老病妓女,见到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可怕景象。
若非美娘的师父愿意出钱,给这些快死的、已经死的人看病念经,没人在乎她们死活。
从那时候她就暗暗发誓,一辈子不要做风尘女,她学会用功,也学会了耍心计看脸色。
偷听到美娘要把她送给楚王,她半夜就逃了,除了随身盘缠,其余只能让段大姐保管。
她和段大姐都是自由身,否则真不敢逃,逃妓被抓,官府打完妓院打,不死也要残废。
她问过妈妈,原来楼院东家要按人头交税,人逃走税还要交,肯定要想方设法抓回来。
段大姐帮她把船都订好了,最后想着这小子的底细自己清楚,拿他试探一下才是上策。
没料到轻而易举就搞定了,不用逃的好处是不少,奈何要做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好在张昊年纪尚小,正所谓先到先得,拴住他不难,其余再慢慢计较。
哼!姑奶奶可不是好欺负的,臭小子若是胆敢负心背叛,我会让你哭天抹泪、悔不当初!
张昊眼里饱含同情,偶然低声劝慰,询问几句,终于听她倾诉完全部故事,便不再见外,问段大姐晚上吃了没。
宝琴居功自傲,接腔说:
“姐姐是自由身不假,却也不能随意应付那些慕名求见的客人,又着急过来,哪有空吃饭嘛,都怨你,少爷,人家想吃糕点。”
张昊让她去库房要,对段大姐说:
“大姐,我说句难听话,你不是遇不到老实坯子,而是身为花魁,想凭着才艺和美貌,在所谓的鸿儒中,找一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可惜现实与理想格格不入,此类人仕途经济观念极强,就算一时被你吸引,可万一遇到关节眼,他们不会因为你,去挑战社会规则。
你回蓬莱阁,怕是觉着从良滋味,还不如青楼自在,瓶花终究会被丢弃,树花当春依旧盛开,勘不破才子佳人幻梦,怕是没有出路。”
“弟弟说的一点没错,那些男人的爱慕追求,不过是贪图美色,可怜我从落入风尘的那一刻起,便做着逃离苦海、姻缘美满的痴梦。
可笑我做了一个女人能做的一切,却被心上人道貌岸然地鄙夷唾弃,我不是执迷不悟,而是不愿嫁给那些胸无点墨的市井之辈罢了。”
段大姐一副早已看开的模样,叹口气,擦拭眼角,眸光潋滟嗔道:
“瓶花终究会被丢弃,树花当春依旧盛开,真真是说到姐姐心坎里了,我真是纳闷,你才多大,倒像个过来人似的。”
张昊一个战术后仰,躲开这个认命躺平剩女点过来的春葱玉指。
“大姐,咱说正事,天海楼的茶间说穿就是交流人脉消息的所在,帮客人促成买卖,推销自家生意,分寸你懂的。”
段大姐收敛媚态,正色点头说:
“其间轻重我自有分寸,生意无非是利益,有时候不在于赚多少,而在于平衡,有人得必有人失,咱不能坏了自己的招牌。”
张昊暗赞,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这才叫花魁,宝琴那种雏儿,只配叫花瓶。
宝琴端着一大盘点心,一阵风进屋,那副担心的小模样根本掩饰不住。
段大姐似笑非笑,心说这个护食的小蹄子,怕是跑着来回的。
平明五城开,稍见市井喧。
早市本是酒肆食铺最闲之时,天海楼门前却人潮熙攘,你挨我挤,异常热闹。
酒楼外临街摆了数张桌案,伙计们忙着片烤鸭,与事先切好的鲜椒丝、黄瓜条、大蒜泥和甜面酱一起,用烙饼包卷,递给排队的顾客。
勾连后河的车马巷里,肩挑、车载和舟运食材者往来不绝,都是金陵五城的大小商贩。
如今烤鸭、海鱼和辣椒,俨然成了是金陵人最爱,商民起早贪黑来天海楼送货、进货。
“不卖!这是唐宋真迹,一千二百两就想买去,做梦!”
张昊一副市侩嘴脸,从马厩大院侧门出来车马巷,站在街边,对身边的小刘掌柜和裘花说:
“我姐说早市烤鸭摊子火了,没想到能火爆成这样,你们说说看,我稀罕宋鸿宝那点银子吗?”
裘花哈腰点头笑道:
“少爷所言极是,李初见这首遗世大作现世,闻风的读书人能把梅妍楼挤破,都想一睹为快,我看这幅宝贝最少值万两银子!”
张昊眉花眼笑说:
“烤鸭摊子明日撤了,伙计们早晚不得闲,怕是撑不住啊。”
刘黑娃急道:
“都加了双薪,大不了再雇些人,少爷,撤了不大合适呀。”
“看见没,那些老茶客图的是一个清新雅致,他们忍了这么久,嘴上不说,心里已经不满了,格局要打开,盯着蝇头小利太没出息,早市利润让给五城商贩,烤鸭批发生意才能做大。”
朝阳金光万道,红日爬上了城头,气温一下子就上来了,张昊抽出掖腰里的折扇问:
“鸭蛋又收了多少?”
裘花斜一眼皱眉沉思的刘黑娃,替他回道:
“本地收上来的不多,都是南边运来,可能是时日太久,孵化房打下来不少。”
“雇人发传单吧,竞标招商才是王道,手上的事交给顾顺,你来主持。”
裘花的眼神陡然一亮。
他亲历过东乡第一届咸鱼招商盛会,那些财主富豪百般奉承胖虎的情形,能把他羡慕死。
如今这等肥差终于轮到老裘我了,他死死地按捺住满心欢喜,应承拍马之辞脱口而出。
张昊呵呵傻乐,一副甘之如饴的死样子。
云压轻雷,风驱疾雨,入夏的第一场雨说来就来,断断续续下了数日,干旱稍解,暑热更甚。
“绿杨堤畔蓼花洲,可爱溪山秀,烟水茫茫晚凉后,捕鱼舟,冲开万顷玻璃皱······”
楼堂戏台上,正在搬演南曲《风筝误》。
伴随着幔幕后悠扬的弦索、胡琴、小鼓和司板乐调,粉光霞艳的优伶情绪振起,声腔靡丽,台下老少茶客聚精会神,沉浸在清风爽籁般的曲乐声中。
段大姐接过侍者小娘端来的茶盘,摆手让她忙去,莲步款款上了二楼。
小妇人一身月白衫裙,娥眉淡扫,乌发堆鸦,金步摇的梅花坠子随着娉婷脚步叮泠泠轻晃。
“你个泼皮无赖,惯会做张做智,见你一面好难!哈哈哈哈,今儿个还不是乖乖的给大爷我端茶倒水?”
二楼东厢一间茶室内,两个光鲜员外打扮的中年人笑着起身,其中一个仰脸哈哈大笑,摇着泥金檀香扇子,得意非凡。
“我的儿,你娘伺候你还不是应当的,坐下老实点,烫着了如何是好,外人在呢,白教你礼数了。”
段大姐摇身化作青楼魁首花不如,媚眼含嗔,屈膝放下茶盘,就势跪坐在榻榻米上。
这间茶室装修一派倭风,墙上还挂着一幅鬼脸艺伎拿扇遮面的歌舞画。
“从北面回来当日,我就去蓬莱阁找你,听说你走了,我的三魂七魄当时就丢了一半。
如如,蓬莱阁难道不比这边自在?看看你这样子,说!到底怎么回事,我给你做主!”
拿扇子的中年人端详眼前的素面花容,满脸痛惜。
花不如摊手道:
“这样子怎么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喜欢素净,这样挺好,清源,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我也用不着谁来做主。”
说着摆开茶具,问他:
“这位先生是?”
叫清源的男子隐去面上尴尬,忙道:
“这位是我在临清结识的王兄弟,做湖丝生意,大伙心里烦闷,昨日到金陵,原本要去找你喝酒,听说你在这里,就一起过来了。”
姓王的商人拱手见礼,叫声如如姑娘。
花不如微微弯腰还礼,手上忙碌,嘴里说道:
“年里年外,盛源号带头抛售丝绸,价格一日三惊,可见货物已经没法从浙东出海。
正月听刘侍郎说,九闽巡抚阮函峰被弹劾通倭,三月份人就被锦衣卫抓去京师。
都说这人性贪,倒是正合那些走私窝主脾胃,他这一倒台,闽粤出海便不用想了。”
老王与好友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是脸色难看,眉头紧锁。
花不如斟上茶,捧着玲珑剔透的羊脂玉茶盅,分别给二人递过去,讥笑道:
“这天下就没过不去的坎儿,做这个死样子干甚,货物趁早脱手,这二年最好不要做这门生意,岑港为何打得死去活来?也不好好想想。”
老王啜口茶放下,苦叽叽说:
“俞大哥还好说,改行不难,我就惨了,难道要把桑树砍掉?只能受人宰割,得过且过。”
花不如美眸顾盼道:
“那倒不至于,物极必反,我估摸着,江南会馆那些人手里,不定屯了多少丝绸呢。
不过人家是大玩家,若是不缺资本,不妨陪着他们玩耍,你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俞清源拿扇子点点花不如,笑道:
“猜着就瞒不住你,我趁低价屯了不少货,现在卖掉,连茶水钱都包不住。
京师的货至今还压着呢,朝廷库仓匮竭,户工二部采买,欠下京师铺户几十万两银子。
这种搞法,便是巨万家业也扛不住,铺户非逃即闹,寻死觅活,行市萧条,货也卖不动。
这趟北上是白跑,你以为我不想转行呀,本钱都特么套进去了,真真是流年不利!”
花不如蹙眉微微颔首,看来北面经商的,也不比南边好到哪里去。
所谓铺户,就是商役,为官府奔走采买物料,我大明除了士大夫和僧道之外,皆有劳役。
譬如征调修河筑堤的河工、指派运粮进京的解户、为朝廷养马的马户、去官坊工场坐班的匠户,最惨的是秦晋百姓,北虏年年打秋风,战火不断,老秦人要为西北边镇转运军需。
俞清源见花不如拈着眉心沉思不语,耐不住心焦问道:
“如如可有路子?”
花不如等的就是这句话,抬眸嫣然一笑说:
“若是不想抛售丝绸,我倒是有个救急门路。”
俞清源手肘支在交盘的腿上,歪脖子捋须笑道:
“来了,又来了,我懂。”
伸手拍拍巴掌,门扇拉开,进来一个十来岁的侍者小娘。
“把你家糕点水果捡最好的拿来,越冰越好。”
言罢望向花不如,眼神煞是复杂,叹道:
“我知道你门路多,不然也不会带着王兄弟满城寻你,嗯、主要还是想来看看你······”
摇扇品茗的老王忽然瞪大了眼,搁杯插嘴说:
“难道是天海楼的招商大会?我听说名额被哄抢一空,什么海底捞秘方、十六楼烤鸭方,五百两就卖,起初我还当做笑话看待,孰料一点不假,如如姑娘,你这个东家莫不是疯了?”
花不如抿口茶水笑道:
“孵化鸡鸭的方子,外面炒到千金,我去孵化房看过,几万只小鸭同时孵出来,不靠太阳或炒谷子,四季皆宜,确实神奇。”
侍者小娘端着冒冷气的果盘进来,俞清源拿起一块冰凉的西瓜咬一口。
“甜,真甜!这个酒楼确实不凡,如如,你们东家把家底全卖了,到底是败家还是善贾?
还有,我怎么觉得天海楼招商、和齐家招商的套路相似,你这位东家,姓齐还是姓张?”
“我们东家姓赵,都是生意呗,我善舞不善贾,不然这天海楼可就姓段了。”
花不如给湖丝商老王递块西瓜,自己摘了一个冰葡萄塞嘴里,吐出葡萄皮扔进渣斗。
“王大哥莫非想开酒楼?不瞒你,苏州齐家、还有谁来着?反正就是会馆那些东主,不但买了酒楼诸般秘方,还把天海楼的招牌也买了。
现今江南江北,天海楼可不止一家,买招牌送诸般秘制菜法,专人授艺,食材专供,水陆运输全包,保证开一家成一家,绝对稳赚不赔。”
老王捧着西瓜,呆呆的一声不吭,皱眉想着什么。
俞清源愣了片刻,伸指头指指花不如,笑道:
“如如,酒楼给你开了多少月银,这般卖力替他吹捧。”
花不如登时涨红了面皮,俏眼含霜,冷声道:
“瞎了你的狗眼,俞清源,老娘承你情,最后再送你个消息:大前年朝廷用兵,不是让你们这些大商捐银入太仓换盐引么,江右恢复食用淮盐的旨意即将下来,你以后不要来了!”
老王还在迷糊,俞清源已经反应过来,双目猛地睁大,回过神见花不如起身离开,大叫:
“如如——,我错了!”
这货绕案跪爬过去,抱住花不如裙腿哀求道:
“我真的错了,如如,再原谅我一次吧!”
吃瓜的老王目瞪口呆。
花不如玉面霜寒,怒喝:
“放开手!”
俞清源讪讪松手,跪在地板上不住的作揖,苦苦哀求。
花不如忽然珠泪满腮,恰似雨下。
“你们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转盐的消息我本不想说,这是念在往日的情份,我花不如从此不欠你的了,就此别过吧!”
疾言厉色言罢,转身决绝而去。
俞清源爬起来追去过道,叫声闹得周边门扇纷纷拉开,他尴尬无比,连连朝两边客人拱手致歉,灰溜溜退回自己茶间,拉上门扇。
花不如已经收泪,下楼去后院净面。
她敢断定,俞清源还会来跪着求她,认打认罚,这个臭男人就是如此虚伪下贱。
······
第63章 项庄舞剑
晚饭时候,江宁织造局书办老何如约来到天海楼,在二楼茶室品茗静侯。
花不如闻讯过来,交代老何几句,带他来到六楼雅间,介绍在座几位与他认识,敬杯酒下楼,径直去后院,她发现张昊三餐前后最闲散。
夜市初上,河道上兜售果蔬吃食的舟楫往来嘈杂,张昊正坐在阁楼窗边吃饭。
花不如进屋不提其它,把行盐新政泄露出去的事说了。
江右一直派行淮盐,由于盐政混乱,闽粤私盐泛滥江右,私货取代官货,财税严重流失。
鄢茂卿出京巡盐,蜻蜓点水般掠过扬州,前不久突然杀个回马枪,两淮盐务衙门惨遭清洗。
江右巡抚马森随即上书朝廷,恳请皇帝下旨,在峡江县设卡,封锁闽粤私盐流通渠道,恢复淮盐旧额,收课税、平时价,以充国用。
此事有鄢茂卿背书,朝廷铁定应允,邢谦派人加急送来江右盐业市场重新洗牌的消息。
张昊为此感慨不已,这就是士大夫的交往门道,政从上出,信息即是银子。
不过他不差钱,没功夫去搞投机倒把,便把这个含金量超巨的消息给了花不如。
“东家,你制定的会员制,把许多人排除到圈外,最近酸言醋语不少,你是不是觉得茶间不够用?天海楼不能扩建,那就另辟场地,你说呢?”
花不如捧杯酸果茶递上,手指不经意的在他手背上抚过,丝滑绵软,仿佛带电。
张昊嗅到她吐气如兰,还有一缕酒香。
暗花纱绢交领下的腻白隆起似乎触手可及,事业线深不见底,这是一个熟透的雅艳尤物。
视线交接,段大姐的眼神温柔平和,感觉像个宠溺他的大姐姐,但是一举一动都自带撩人的媚意,她是故意的吧?
这勾人的水平简直绝了,可进可退,立于不败,任他退缩还是欺进,无论如何做,只会加深对她的好感,生不出丝毫厌恶。
楼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幺娘上来二楼,打算回房换身短打练拳,来他这边瞅一眼。
花不如起身,不着痕迹的把椅子往一边挪开,扭头笑容满面叫声小姐。
张昊抱着茶杯叫姐。
幺娘恍若未闻,转身去了自己屋子
段大姐果然是故意勾引我!
张昊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不知为何,想起从小就被宫女玩坏的溥仪先生,赶紧观自在菩萨,默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镇住心头小骚动,坐下喝口果茶,寻思正事。
随着连锁招商成功,天海楼坐稳金陵餐饮业头把交椅,不止一个花魁偷偷派人来找他商谈赎身,闹得幺娘这些天直接不搭理他。
又想歪了,甩开这些杂念,心说茶室是为了巩固并提升酒楼的档次和地位,酒楼则是为了打通渔业产销链条,如今还有必要扩建茶室么?
拯救花魁?她们是站在风俗业顶端的女人,用不着他来慈悲,挣钱?眼下真的不差钱呀。
思路渐渐放远,他很快就有了决断。
“大姐,哪里有合适场地你留意一下,把茶间儿生意挪过去,越大越好。
咱们建个梨园戏苑,往后从良的姐妹,若是无处可去,梨园可以做她们后路。
往后请名班大家献艺,雇曲家写戏,培养班子徒弟,大伙凭才艺吃饭。”
花不如惊疑不定,美目瞪得老大,对方的脑洞太大了,她根本就跟不上,想了想道:
“场地不难找,你要给那些花魁赎身?她们看到酒楼风光,才会派人来痴缠,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她们自己都不当真,你怎么就当真了?好弟弟,这不是闹着玩的,你知道楼院背后东家是什么人吗?”
“开办梨园,是为了那些一心从良的姐妹,不是为了花魁。”
张昊心如明镜,给那些花魁赎身,纯属找死。
不过话说回来,撬花魁这步荒唐臭棋,若是真能实施,好处是巨大的。
名妓和高僧是同类货色,上接公侯,下交鄙夫,唐诗宋词元曲,离开娼妓不成文。
水浒传中,宋江靠师师搭线徽宗,后世交际名媛、皮条掮客、奸细密谍,都离不开她们。
为了建设大明精神文明,丰富人民文化娱乐生活,戏苑连锁网络必须有。
撬花魁就算了,他还不想死,喝口酸酸甜甜的果茶说:
“大姐可以找相熟的姐妹私下透透风,先不要轻举妄动,宝琴就是沉不住气,我说话算话,戏苑你们当家做主,签约为证。”
花不如再三说服不了他,好在此事并非一蹴而就,勉强答应下来。
闲剥青莲子,浓煎败暑茶,日色若炎火,正当三伏夏。
这日胡公公得了上司应允,亲自带着张昊来到城北桂园,等候老祖宗传见。
这个小家伙有眼色,很上道儿,听说老祖宗隔三差五去梅妍楼,观摩李初见遗世大作,巴巴的找到他,要把宝贝献上呢。
里外通传,等了许久才出来个小黄门,带着二人进来百花点缀于晴翠之中的大园子。
一路鸟鸣蝉噪,金鱼嬉游,倒山入池,水弄山影,来到横卧瘦湖西畔的玉澜堂。
高太监五十来岁的样子,看着蔫儿巴唧,大热天穿着不合时宜的厚袍,不时还要咳嗽两声。
张昊上堂躬身行礼,自报家门,见老太监嗯了一声抬抬手,恭敬地在西面椅子上坐下。
胡公公得了老祖宗一个颔首,心满意足退下。
高老太监呷口枇杷药茶压压痰气,老眼乜斜过去。
“咱家听小胡说,你姓赵?”
张昊忙起身告罪,实诚道:
“家父在常州做官,我爱四处跑着玩,不敢招摇,胡诌个赵良辰的名字,小子骗了胡公公,老伯原谅则个。”
“你个娃娃属猴的吧,顺杆子就爬,罢了,字画呢,拿来我看。”
老太监一副诸事了然的模样,似笑非笑扯扯嘴角。
张昊不理会一边的小太监,取出绢袋里的字画亲自递上来。
老太监从右侧慢慢打开,接着又合上,叹气道:
“眼睛不中用了,去外面吧,咳咳。”
小太监疾步出去布置桌案。
“老伯莫非有咳嗽病?小侄家人姚叔早年也是落下寒气,怕冷咳嗽,不过这些年基本好了。”
张昊站一边没话找话说。
案上茶碗里的红汤散发着淡淡的药味,还夹杂着老太监身上一股熏香味道。
他倒也理解,下面没了的男人,熏香的才是讲究人,免得一身尿骚惹人厌。
“嘿嘿,想给咱家推荐名医?御医都没辙,免了。”
老太监中气不足,嗓音沙哑,塌蒙着眼皮子,花白的眉毛耷拉老长,看着像个老妖精。
张昊不离不弃,诚恳道:
“不治咋会好呢?姚叔吃的药里配有老山参,一个冬天就见效了,小侄仓库里还有些参糖,善能提神补虚,回去我让人送来你试试,老伯你尽管放心,没任何副作用。”
“上党参能止咳?我咋从没听说过呢。”
老太监嘴脸上挂满了不屑。
“老伯,它不止咳,可它驱寒呀,俗话说治病求本,你这咳嗽,不就是遇寒加重吗?”
张昊的目光充满自信,对上老太监将信将疑的老花眼。
他闲暇也读过几本医书,自认略懂岐黄之术,当然,他得感谢后世那些违背祖训的专家和神医科普,要亲切问候他们八辈子祖宗。
人参后世人都懂,能刺激内分泌,激发肾上腺皮质,肾上腺激素的作用那可太大了,阎王定人三更死,来一支绝逼延寿三秒。
他是这样想的,肾上腺离不开肾,内肾、外肾都属于生殖泌尿系统,老太监外肾割了,激素匮乏,吃人参补一补,可能有效。
再者,慈禧老佛爷嗑人参嗑到头秃,说明人参火力十足,老太监大夏天穿一身厚衣,分明是阳气不足,缺火补火,人参靠谱。
中医四诊八纲转瞬搞定,他谆谆善诱说:
“老姚叔的咳嗽病早好了,如今一到冬天就用人参炖羊肉,也不多吃,主要是喝口汤,能补身子虚,再不见他迎风流眼泪,尿、那个痰喘气咳,现在京师呢,身子骨老好了。”
老太监缓缓点头,有些意动,叹气说:
“补药我吃了不少,不抵啥用,党参这些年都挖光了吧,关外倒是还有,太祖爷都不愿把人参纳入贡品,如今这些人啊,咳咳,再说吧。”
“别呀,身子敢耽搁么,我奶奶冬天吃了也有效,试试不打紧,小侄仓库里还有,这事好办,回头我就让下人送来。”
市面上的人参一斤才二钱银子,对张昊来说,简直就是白菜价。
他托人买老参做参糖,才知道河东上党不但产党参,也产人参。
世风奢靡,上党参这些年确实挖绝了,但辽东长白山不缺人参。
东北苦寒,野猪皮日子难熬,全指靠大明的财主们赏口饭吃呢。
外面桌案摆好,张昊麻溜搀住老太监,旁边小太监干瞪眼,心说再没见过这种不要脸的。
卷轴抻开,老太监喃喃念诵木兰花令。
张昊在一边煽风点火,描绘诗词中的悲欢离合,烘托哀伤气氛。
老太监缓缓摇头,怔怔的流下泪来。
两个小太监垂头站在一边,像是木头人。
张昊觉得火候够了,画蛇添足不好,悄悄地退后,转身出了庭院。
“高老伯若问,就说我先回了,他心情有些低落,你们看着点。”
张昊叮嘱那个候在值房的军校一句,随手打赏一片金叶子,脚下不停走了。
那军校有些不知所措,急忙追上几步,送出内园,交代手下替他送客。
候在前面茶房的幺娘接着,二人坐轿回酒楼。
进来后院,幺娘忍不住问:
“那幅画为何送给他?你的胆子太大了,那是赝品假货,考虑过被他识破的下场没?”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的假,假的真,没人搞得清,别担心。”
张昊一点也不担心,高太监只在乎李初见那首木兰令,画作真伪乃末节。
幺娘蹙眉责怪他:
“一旦弄巧成拙,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也不想这么做,奈何科举临近,防人之心不可无,小本本上的黑账不能公开,震慑宵小只能靠高太监,姐,我是被逼无奈啊。”
幺娘无话可说,上楼脱掉夏袍,换上宽松衫裙,摇着扇子坐去窗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也不知道自己胡乱想的是些什么。
张昊换上大裤衩子呱嗒板,从冰库取些参糖装匣,去找大堂副管事门墩。
“替我去趟桂园,这是送给高太监的药糖,告诉管事的,药糖放在阴凉处,免得融化,早饭午饭后吃两颗,晚上不要吃,会影响休息。”
宝琴笑脸盈盈,袅袅婷婷给茶座客人送糕点水果,完事儿托盘丢去茶房,一阵风上了二楼。
休息室没见到段大姐,估计在茶间应付客人,女孩无聊的坐在窗边嗑瓜子,看见张昊交代完伙计回后面,悄悄下楼,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张昊进来书斋,入座写个大字静静心,手中最后一划写完,闻到一股糕点甜香,还有宝琴身上独有的女儿家娇香,抬眼笑道:
“我姐都不敢吃了,你倒是把糕点当饭吃,不骗你,那玩意儿吃多不好。”
“哪有当饭吃啦,反正那些客人也不在乎多少,有几个泼皮最是可恶,不停的点,气死我了都,一天到晚跑得脚肿,你也不心疼我。”
宝琴嘟嘴绕案,拉住他手撒娇。
张昊触到绵软,使劲挣脱,朝隔壁斜斜眼,那意思你明白,想再挨骂就试试看。
宝琴眼睛瞪得溜圆,点点头,意思我知道了,弯腰凑他耳边小声说:
“你下面好了没有?我摸摸看。”
话没说完就探手。
“她过来看见非打死你不可!”
张昊惊得蹦起来,压低声:
“我要看书,快考试了。”
宝琴翻白眼,心说当我不知道吗,你是小三元呀,还用看书?
拉圆凳过来坐下,翘腿把鞋子脱了,拽下罗袜,脚趾头俏皮地扑棱。
“你看是不是肿了?”
“我姐的跌打酒还在柜子里,晚上你过来拿。”
张昊重新坐下。
“给我揉揉。”
宝琴把脚伸到他腿上。
小妖精耍美人计?
嗯,这是她真性情,张昊下意识去捏捏,的确有些肿胀,忽然感觉怪怪的。
吾操,我真没歪心思啊,嗯,这叫两小无猜,不叫恋臭脚!
“你妈妈对你倒好,没给你缠脚。”
张昊挠挠她脚心,宝琴哈的一声,赶紧捂住嘴。
“是我偷偷解开的,快把她气疯了,那时候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她自己小脚也说苦,偏偏来害我,我还想逃跑呢,怎么可能让她缠上。”
“好了,赶紧的。”
张昊胡乱给她揉揉,帮她套上足衣系好。
宝琴去洗洗手,拿棉巾过来给他擦手,听到隔壁动静,吓得棉巾扔他身上,一溜烟跑了。
张昊这些日子算是见识到宝琴的性子了。
来大明这么久,他头一回遇见,真正不把礼教纲常放在眼中的家伙。
几千年封建社会,自由之花偏偏盛开在最黑暗的地方,难怪士大夫爱去青楼找浪漫。
幺娘大大咧咧,貌似不在乎狗屁礼法,骨子里的阶级观念却根深蒂固。
宝琴才是真正的不屑一顾,躲不过就装,带着一种任性的纯粹。
起初她在二楼茶间待客,被一个受不住诱惑的客人摸了一把,抬手就是一耳刮子。
段大姐只好让她去大堂做事,又闹着说这些人不配听她弹琴唱曲,宁愿做跑堂。
大堂茶座生意突然爆火,门庭若市,刘黑娃再也不担心糕点瓜果积压了。
那些老茶鬼提笼架鸟,踩着点来喝茶,结果连个空座都没,气得找掌柜评理。
刘黑娃无奈,专门在大堂给老客留了唯爱屁专座,这才打发了他们。
大明士子乡试又称大比,定在子、卯、午、酉年的秋八月进行,故又称秋闱。
光阴驰隙,星霜暗换,南直隶各地的考生早已齐集金陵,只待八月初九日大比。
“这是第几批了?凡是登门的一个也别放过,要摸清这些人是否得逞。”
张昊翻看着裘花递上的记录说道。
离秋闱仅剩月余,王天赐已把两个主考官的底细给他送来,他一直忍着没行动。
高太监那边依旧在温水煮青蛙,同样不敢行动,考期逼近,他心里相当煎熬。
“少爷,瞿景淳水泼不进,和陈升不是一类人,因为一直住在府学,找他的人最多。
前天城里传遍了,这位翰林侍读大张旗鼓,捐了两千多两银子给孤老院,学子们拍手称快。
不过还是有人去找他,顾顺昨晚跟了一个家伙,少爷你猜、我这贱毛病咋就不改呢?”
裘花作势抽了自己一嘴巴,接着低声回报。
“这货是户部尚书左应荐的家人,瞿景淳根本就没让他进去,看来真是个清官。
卖诸般小抄的捣子都出洞了,不过没有少爷说的那种巴掌大小的册子,我再找找看。”
“这个见鬼的世道,想本本分分读书科举都难,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我学问再好,也干不过作弊者,万一解元被小人夺去,我心不甘!
朗朗乾坤,不能任由这些魑魅魍魉猖狂,要扫除害人虫,还我清白科举,还得靠官府,此事非小,不能出现任何闪失,先不要轻举妄动!”
张昊面前书案上典籍文稿堆成小山,好似学霸模样,一边诋毁世道,一边给小三元靓妆裱糊,恬不知耻的冒充卫道士。
裘花深以为然,同仇敌忾道:
“今科解元是少爷的,谁特么也别想抢!”
埋在书堆里的张昊咬牙颔首,心说解元爱谁谁去,打死老子也不做出头鸟了。
江南才子不好当,他看见读书人就躲,遇见学社聚首就藏,忍者神龟的日子真滴不好过。
三伏天尚未过去,金陵突然来阵奇寒,刘黑娃为火锅大卖欢喜不已,孰料没几日又回复燥热,而且久晴无雨,能把人活生生气死。
快晌午头时候,天海楼客流如潮,张昊和杨廿三坐在六楼雅阁,边吃边说话。
杨廿三又叫杨小年,自称是腊月二十三后半夜生的,廿四是百姓祭祀灶王爷的日子,这天俗称小年,从小娘老子就叫他小年。
他是高太监从京营带来这边的,做个亲兵头子,也算没有埋没他门板似的雄躯。
老太监吃了张昊送的参糖,发觉真格有效,亲自跑来酒楼吃顿饭,伯侄的关系彻底坐实。
张昊又亲自把老山参送去桂园,仔细交代用法用量,老太监不糊涂,问他到底图啥。
他当时气得拍屁股就走,大叫自己想去宫里伺候娘娘呢,当然要巴结他这个老祖宗。
高太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说皇宫营建缺大木,十六楼那几座无人租赁的楼子准备扒掉,梁柱发往京师,至于余材,送给他建戏苑。
老少两个关系迅速升温,张昊每次进出桂园,对园中下人向来出手大方。
杨小年被张昊塞了足有十几片金叶子,简直不知道如何自处,直到今日轮班休息,应约来天海楼赴宴,这才松了口气,也闹明白一件事。
眼前这个阔绰异常的少年,从一开始就在打他主意,为何这么做不难猜,秋闱乡试!
第64章 步步为营
一夜秋风起,人间桂花香。
幺娘大清早被杂工请去楼堂,与几个供货商掰饬往来账目,听到门墩叫小姐,扭头瞥去。
只见外面来了一群人,与门墩说话的老者风尘仆仆,不是别人,正是张府管家老姚。
老姚自报家门,听那跑堂喊小姐,纳闷张望,哪来的小姐?
却见柜台那边一个戴乌纱唐巾,穿青莲色绉纱道袍,长身玉立的年轻人侧身转头,竟然是那个劫持少爷的女强盗!?惊得他瞠目倒退,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张昊闻讯赶来,为了这个该死的女强盗,因何成了张家大小姐的问题,给老管家好一通解释。
老姚也没说啥,只是再三叮嘱他多留个心眼,接着把自己为何着急回来的原因告知。
原来内府太监登门,张家成了苦逼铺户,另外,老坛香辣鱼被商人贩到辽东,边军要采购辣椒,有多少要多少,必须赶在漕河冰封前发货。
言而总之,树大招风,皇家内府和辽东都司盯上张家了,这一劫躲不过,也逃不脱。
张昊觉得问题不大,只要操作得当,此番危机,反而能变成镖局狂飙突进的机遇。
“今年江阴地主都种了辣椒,娘娘们想要的香胰子也不缺货,给朝廷干活,自带干粮咱认了,不过内府和都司的旗子关凭得弄到手,至少要签下五年合作契约,不答应就拖着他们。”
管家老姚乐呵呵点头,少爷能说出此番话,说明是真的长大了,他深感欣慰。
为朝廷做事,铁定赔钱,但可以从别处找补,一路南下,镖局的兴旺他都看在眼里,辽东苦寒不假,却有金珠参貂,与边军攀上关系,张家就能凭借镖局分一杯羹,这才是大钱!
“少爷放心,他们巴不得与咱签约,此事交给老奴好了,还有一事,吴掌柜他们也算安顿下来,老奴打算把大伙的家人带去北边。”
张昊自然不会反对,他觉得老姚叔岁数太大,东奔西跑不便,姚老四若能顶上去就好了,不过老管家一路劳顿,亟需休息,此事容后再议不迟。
老管家在酒楼住了数日,这天张家快船到来,一块儿来的还有姚老四,说是田庄的庄稼把式,以及老吴和那些伙计们的家眷,都在瓜洲渡候着。
老管家不再耽搁,奉命转战京师的石步川、白展堂等人随行,一起去后河登船。
张昊送到河边,悄声给老管家透些家底儿,老姚信心倍增,叮嘱他好生读书,登船而去。
幺娘在楼上望着船只远去,端上茶具去张昊书斋,坐书案边给他斟一盅碧绿茶水。
“你尝尝,老齐茶友送的野茶,一点也不比那些名茶差。”
张昊捏起瓷盅嗅嗅茶香,好生感慨。
他终于能确定,幺娘心里在乎他,请他品茶是借口,无非是想给他解释,却又难以开口,好男人绝不能让妹纸窘迫!
“姐,陈年旧事,你想那么多做甚,那时候咱们不是不认识么,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幺娘霞飞双颊,板着脸凶巴巴说:
“你叫我一声姐,我自然会看顾你,但凡你行差踏错,我依旧不会客气,黑厮和小白都走了,我得去前面照看,还要赶紧雇人。
大比之期眨眼即至,你安心读书,莫要和宝琴疯玩,那个严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人,一天到晚端坐屋里看书,记得多向人家请教。”
见他忙不迭颔首,起身离去,唇角禁不住翘翘得弯月也似。
张昊冲她背影翻了个大白眼。
由于一个夏天没做农活,幺娘脸蛋变得白皙许多,那团晕红很明显,他毕竟不是原装少年,岂会不明白对方的心思。
他有些郁闷,自己和幺娘到底合不合适?关键是自己打不过她呀。
胡乱寻思一会儿,眼神转向案头堆垒的经书,深深叹息。
中举方为真英雄,否则银子、基业和小弟,目前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人吃干抹净!
抿口茶水,乖乖地打开时文,寻章摘句。
有老严在耳边念经,这些日子他临阵磨枪,着实用功。
常州府学严教授早就来了金陵,提学官老周主持完岁考,去年升迁回京,老严搞定本府乡试生员遴选,又被新任提学招来金陵协助录遗。
南直隶各路学子数万,苦逼老严上月底忙完录遗大收,接着被他捉来调教,捉是迫不得已,都老相好了,老东西偏要矫情,他只能动粗。
而且马奎也带着虾兵蟹将来了,天海楼声名大噪,岂能瞒过父亲,马奎奉命来捉他回去,没奈何,他又动了粗,把奎叔软禁在米库大院。
老严昨日去贡院,回来找他吐苦水,说考务诸官已敲定,而且今科考官推举规制森严,与考生有五服关系者回避,隐瞒不报者严惩不贷。
严教授对无法帮他作弊深表遗憾和歉意,因为本家小辈参加今科大比,没资格充任考官。
他知道严老师心里暗爽,对方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人物,岂能放过,必须给我乖乖待屋里。
大明十三省秋闱考官由布、按二司与巡按推举,多是官学教授,提学宗师负责乡试录取厘正,也就是给出标准答案,巡按主抓组织后勤。
不过南北直隶是朝廷直辖,没有三司衙门,由两京礼部、翰林院和府衙推选考官,主考官来自两京翰林院,其余考官来自州府官学教授。
然而教授职卑,又是本地人,对上司嘱托的关系户不敢不关照,深感不公的士子们大闹,朝廷便差派京官前往各省主持乡试,以绝请托。
既然考官定下,受任者很快就会入住贡院,军兵随后例行宵禁封锁,所以今晚必须行动!
一钩新月凌空,夜凉如水,更漏沉沉。
察院二进中庭,一方矮桌置于云阶月地里,桌上一壶二盏,两位老友对坐品茗,言笑晏晏。
应天今科乡试主考官陈升自打到任,便一直住在察院,这里也是新任提学何元朗的官衙。
他与何元朗是同年,今秋金陵重逢,可谓不胜欣喜之至。
晚饭后二人喝茶闲聊,一直坐到二更天凉气下来,各自回院忙乎公务。
陈升伏案深坐,一边思索,一边写了几道大题,轮流审视,又写下汤执中,立贤无方几字。
风动帘帷,烛火乱摇,陈升起身关上窗扇,背着手在室内缓缓踱步,捻须沉思良久,定下腹案,随即把几张草稿丢进渣斗焚化。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声,陈升正要吹烛休息,忽然察觉墙壁上多了一道影子,吃惊回头,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的站在书橱边。
他来不及开口喊人,喉咙已被蒙面人扼住,双手徒劳的挣扎撕打,憋得昏头胀脑。
“不要叫,你的亲随和同年都睡下了,惊醒他们不大好,同意你就点点头。”
陈升凸着眼珠子急急点头。
蒙面人缓缓松开臂弯,陈升踉跄扶案,咳呛着大口呼吸,涕泪都出来了。
“坐下慢慢说。”
蒙面人从后背取下一个小包裹放书案上,见陈升绕案坐下,打开包裹,掀开小匣,满满一盒金叶子,在烛火下散发出迷人的光线。
“总共五盒,五百两黄金,我怕你带着不方便,其余四盒埋在你老家书房的东南角了。”
陈升惊得双目大睁,张嘴吐出个你字又被打断。
“嘘!听我说完,你大儿一个人在南粤做官,不太妥当,你家老二爬到了嫂嫂床上,小奶娃就在一边,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太好处理。”
蒙面人眼中射出寒光,示意陈升不要激动。
“老大媳妇是李阁老女儿吧,这个老东西写青词谄媚皇上,甘做严嵩走狗,十足的伪君子。
听闻你小时候说过一句话,做好官不如做好人,既然如此,你就做个好人,免得伤了和气。”
说话间,蒙面人指指树根雕镂的山字形笔架。
“把秋闱三场考题写给我,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陈升牙齿磕打着说:
“就算写了也没用,出题者不是我一人,这是大罪,我、我做不来。”
“你是说同考官瞿景淳么?一个专博清名的老油条罢了,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
不写是吧?我问你,楚王府一个看门的狗奴才都能向你要试题,我为何要不得?”
蒙面人语气森寒,眼神似刀。
“我写、我写。”
陈升老底被揭穿,彻底破防,颤颤的取笔,咬牙疾书,中途停顿几回,完事手里一松,毛笔从案上滚落在地。
那蒙面人取了纸张扫一眼,说道:
“有了今科主持乡试的资历,又有我送上的金子,升官发财,你真是好福气,俗话说宁尝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匡,明日把江方舟、董天峰这些人塞的礼单送去孤老院,你可懂?”
“我懂、我懂。”
陈升鸡啄米似的点头。
“希望咱们后会无期。”
蒙面人吹吹纸张收起,眨眼消失在房间里。
陈升死死地瞪着帘门处,似乎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事,然而案上放的包裹和匣子提醒他,有人来过、又走了。
他瘫坐在椅子里,禁不住浑身颤栗,像是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枝头枯叶。
晓天飞鸿影,金陵秋意浓。
“这是两位主考早年做的文章,最近书市卖得极火,都给你找来了。”
张昊咚咚咚跑上楼,把顾顺从书市买来的一摞子书册堆在严教授案头。
“老严,你一个进士要是连举人都考不中,我给你说,你可丢大人了。”
严教授捏着笔管皱眉颔首,山羊胡子朝案头文稿歪歪,接着埋头沉思,编织八股文章。
张昊拿起那篇完工的稿子回自己屋,咿咿呀呀苦读,加深理解,便于记忆。
宝琴坐在休息室窗边,与几个茶间侍女闲聊,居高临下瞥见幺娘进了厨院,扭头瞅一眼看话本的段大姐,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出屋下楼。
溜过厨院月门,撒丫子往后面小楼飞奔,欢喜跑上二楼,见小兔崽子埋头书案,在专心做文章,蹙眉咬咬唇瓣,悄悄地退了回去。
下楼撞见一脸谄笑的裘花叫她小姐,宝琴翻个白眼,脚下不停往前面去。
裘花行步轻如狸猫一般进屋,把一个小本本搁在案上,弯腰轻声道:
“少爷,眼看临考,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想要狠捞一波,你看这本咋样?”
张昊搁笔喝口茶,拿起小本本翻看。
这是一本微缩版四书五经,巴掌大小,字迹印刷清晰,堪称小抄中的精品,随手甩案上,提笔接着默写老严做的八股文,口中说道:
“撒出去的人手撤回来,把你搜集的小抄作坊和贼子窝点名单交给杨小年,随他处置。”
裘花应是,悄没声的退出书斋。
张昊把四书题默写完,琢磨一番老严的解题思路,打算睡前再默写一遍,加深记忆。
伸手拿过小抄本子,仔细翻了一遍,确认无误塞怀里,这是他的第二套方案。
第一套方案当然是背诵老严的命题作文。
朝廷秋闱动用的资源巨大。
从京城派遣主考、监察御史,从各府学教授中筛选内外帘考务官。
再从卫所抽调士卒守御、巡逻、看门、搜检,由应天五军都督府挑选的将官总领。
科举舞弊,不外乎怀挟小抄、通关节、冒籍、换卷、传题、枪手之类。
乡试三年一科,遇特殊庆典加恩科,每科都有作弊者被抓,蒙混过关的同样有。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斗,他的最大凭仗是杨小年。
牵涉兵马调动,镇守太监绝不是摆设,有司必须去请示。
主子的抡才大典,高太监即便不会亲至,也要派杨小年下场巡视。
可以这样说,从都督府选派的总领官,甚至还不如杨小年说话算数。
这本小抄交给杨小年,即便陈升耍奸使诈,他仍有一搏之力!
农历八月初八,开考前一日,多云见晴,金陵全城戒严,贡院清除闲杂人等,例行锁院。
主考、同考官及有关人员初七便进场了,只进不出,布置考生号房,出题及刻印试卷。
这天士子要去贡院报到,晚上入住号房,俗称暖场,这个制度考虑的是点名、确认和搜检环节繁琐,提前进场,能确保士子次日专一应试。
张昊早上难得睡个懒觉,快中午爬起来,去前面吃过饭,回来收拾备考物品。
“考试要好几天,听说号房连腿都伸不直,你带的东西也太少了吧,这参糖我真不能吃?”
宝琴像个尾巴似的跟着他,翻翻两个包裹,剥开一个参糖舔舔,老大一股怪味儿。
“想掉头发你就吃,今年天寒,主考官慈悲,每场考完都会放考生出来,用不着带那么多。”
张昊曾是久经考验的靠山屯做题家,事到临头,一点儿也不紧张,就是有些无聊,坐在后窗边,望着秦淮秋波发呆。
幺娘上楼见宝琴在叠衣服,忍着没发牢骚,索性回前面帮忙,忙起来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宝琴听到脚步声远去,拉椅子去窗边,坐下之时,用肩头撞了他一记,笑道:
“你肯定在担心考试,告诉你一个趣事,每逢考期,我家曲馆生意就特别好,开考前几日最可笑,有不要命吃喝的,有找姑娘撒气的,还有死了娘老子似的,能把妈妈气个半死。”
“别闹好不好?脑袋有些发胀,给我揉揉。”
张昊握她不老实的手爪子,一个脑瓜崩弹过去,起身把竹榻上的包裹挪开,躺下道:
“段大姐说账目交给你,竟然能算错好几处,你除了会玩之外,还会做甚?”
宝琴搬椅子坐到床头,给他解开发髻,不满道:
“不怨我好不好,都是流水账,我这边算过,她们送完茶点,顺手又记上一笔,不出错才怪,反正刘黑子还要算一遍,怕什么嘛。
还有,我每日好忙,哪有时间玩耍,至于会些什么也给你说过,将来我肯定会做夫人,等你加官晋爵,我就是诰命夫人,笑什么笑!”
见他哈哈笑,女孩一边给他揉捏肩颈,一边毫不客气地问:
“你难道不喜欢我?”
张昊被她小手摆弄得浑身放松,舒舒服服闭上眼,笑说:
“你真想做我老婆?”
宝琴抹抹他眉毛,柔声道:
“我遇见的人中,只有你是最称心的,我觉得再也遇不到比你更好的了。”
这是表白啊,张昊有些小触动,想到了自己上一世的白月光,叹息道:
“按照礼法,长辈会给我找一个三寸金莲的大家闺秀,呵呵,其实娶你做妻子也没什么,不过要等我站稳脚跟。”
“真哩?”
宝琴惊讶停手,浑身都绷紧了。
张昊闭眼颔首。
“你那么美,又愿意嫁给我,我为何要骗你?”
宝琴的手指插在他的发隙里,心跳得卟卟咚咚,脸上的表情纠结复杂。
她适才所言不过是试探,万万料不到所求眨眼即得,得之太易,反而患得患失起来。
张昊觉得有什么落在脸上,摸摸是水,翻身抬头,见她泪眼朦胧,变成了泪人儿,伸手摘了她腰间汗巾,给她拭泪说:
“别怕,出身什么的,我根本不在乎。”
“你就算说的是真心话也没用,人心会变的,我真是好命苦。”
宝琴心乱如麻,又想起段大姐的遭遇,越发难过,珠泪夺眶而出,根本止不住。
此女善哭,张昊觉得这个小毛病无伤大雅,比遇事不决便动手的幺娘好哄。
“乖,别哭了,咱们还小,不要讨论人心命运这么深奥的问题,安心等我娶你就好。”
“你会娶我?”
女孩睁大泪眼追问,模样极为惹怜。
张昊胸口没来由地一疼,点点头,在女孩红润的唇瓣上啄了一下,叹口气躺下,前尘往事在脑海里翻翻滚滚,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与怅惘,喃喃念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宝琴?”
“嗯?”
“我会娶你的。”
第65章 蜂儿采蜜
秀才考举人,谓之乡试。
两京十三省都有乡试贡院,规模最大的是顺天和应天两京。
如果走后河水路,应天贡院离天海楼不远。
小船在夫子桥附近靠岸,幺娘挎上文具吃食袋子,接过坊丁递来的被褥包裹,率先跳上岸。
张昊一身襕衫,把雨具背上,拉住幺娘伸过来的手下船,顺着青黑潮湿的石阶上了河堤。
二人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很快便看到出口,张昊朝守在巷口的军士呲牙笑笑,来到街上。
贡院周边街道的商铺今日禁止营业,对面的教坊司也不复往日喧嚣。
没错,贡院共青楼一处,胭脂与墨香齐飞,此乃皇明天朝的特色。
大街上没啥闲人,满天看的是乌云,满街看的是大头巾,嗯,还有大头兵。
富家子弟的车马在街口就被拦下,有的同窗结伴,有的书童跟随。
今日多云转阴,酉末时分,天色便昏暗下来,街边阁楼星星点点亮起灯火,人流中的灯笼也渐渐多了起来。
张昊混迹其间,东张西望,终于看见熟人,常州府岁考头名温子仁,这厮还是那么文雅帅气,犹如鹤立鸡群,想无视都难。
大家一个大宗师给的解额,张昊自来熟,快走几步,过去见礼搭话。
“年兄,我来的不晚吧?”
“贤弟有礼,为时尚早,诸州府已经抽了签,扬州府先入场,暂时还没轮到咱们。”
温秀才温文尔雅还礼,有些感慨说:
“今科录遗考题刁钻,咱县只有敦儒、平保、牧州三人过关,其余尽皆折羽,殊为可叹。”
“哎~,又要等三年。”
张昊皱眉附和,表示心有戚戚焉。
在我大明,诺大的县级衙门,官员仅有两三只,余下胥吏之类,全是卑贱者,考中举人就能做官,可想而知,乡试选拔会是何等严酷。
今科参考的江阴学子,加上他只有六个,有温子仁介绍,张昊一一与大伙见礼。
咦?他认出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徐大妮的男人,叫啥种田的?哦,农惟敏!
“韬奋兄,我姐还好?”
“咳,还好、还好。”
农惟敏闷声回一句,再不说话,自己媳妇是张家下人,身为读书人,着实没面子。
旁边几个江阴士子心里都有数,互相攀谈,都装作没听到。
贡院门前人头攒动,生员们都在寻找本府队列,你呼我唤,闹哄哄一片。
张昊给幺娘指点贡院里亮灯的楼阁建筑,南京贡院后世尚存,叫科举博物馆,他熟滴很。
大明贡院从京师到地方,位置、称谓、各堂人员编制,其实都一样,区别在于号房多寡。
四周围墙高耸,环绕三重,四角还有用于监视的了望楼,阴森森颇类监狱。
内部有三大区域,南边最高的是明远搂,官员巡查监考的所在,考场号房尽收眼底。
中间是围绕至公堂的建筑,掌卷受卷,弥封眷录等外帘考官在此理事,算是执行机构。
北区叫内帘,有内收掌、内提调、刻字房、印刷房等部门,主考、同考官在此阅卷。
“放常州生员入内!”
贡院门口,一个考务官站在牌坊下喊了一嗓子。
幺娘听到嘡嘡的锣响,推推他。
张昊接过包袱拎上,笑道:
“回吧,守这里没用,明日就出来了。”
“鬼天气变冷了,傻子才守这里。”
幺娘摆摆手,望着他跟随队伍向前蠕动。
贡院有三道大门,学子们提篮、挎包、背书箧、扛行李,排着队缓缓向前,再无一人说话。
寒窗苦读,这里就是决定命运的地方,要么人上人,要么回去苦熬,生员们个个心怀忐忑。
仪门处灯火交辉,亮如白昼,军兵搜检,监门官在一旁巡察。
甬道边扔了一大堆严禁带入的物品,乱七八糟,应有尽有。
顺利过关的学子披头散发,哆哆嗦嗦穿衣,发抖一是怕羞,二是寒流来了,天气骤冷。
士卒们面无表情,分工合作,搜检得极其细致。
物品逾制直接扔开,文具敲打摸索,吃食掰开揉碎,怕是对待罪犯也没这么仔细。
搜身是二对一,一个军兵摸索,另一个军兵监视,让学子脱得仅剩里衣,发觉里衣厚实,接着脱,上至头发丝,下至脚底板,双飞伺候。
你不配合是吧?好办,屁股朝灯式来一个。
对,屁股对准灯光,不好意思?
你要是夹带咋办?你哭个屁啊!
秀才遇见兵的戏码轮番上演。
一些二进宫有经验的学子还好,那些萌新都被搜检的大头兵吓坏了,甚至有人哭了起来。
张昊不以为意,搜检是为绝大多学子的公平着想,与侮辱人格不沾边,若论变态和羞辱,那还得看儒学经典《二十四孝》。
若是深究那些变态孝迹的人物和背景,就能发现,其实是婆罗门家族的庶出旁支、落魄中衰的子弟,在卖力表演和刷声望。
比如陆绩偷橘,说是给母亲吃,吃席人都夸他孝顺,这货出身大族,寻常人根本上不了餐桌,遑论宴会上偷橘,活腻了吧?
孝迹是阶层固化、社会内卷引发,陆绩虽是贵族,但是上层资源有限,只能另辟蹊径,这是一个向上爬的新赛道:举孝廉。
换言之,真正的平民何止上不了餐桌,也没有举孝廉资格,更不会被载入史书,除非在驴马或包衣奴才位置上有突出贡献。
统治者还要把24笑这坨答辩灌输给万民,此乃社会运行底层逻辑,不怕你认命,不怕你开窍,更不怕你赢,就怕你躺平。
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明白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竭尽所能去为我的世界去战斗。
张昊就是此类人,羞耻心没有下限,而且全怪罪于环境压迫,并不排斥脱衣秀肌肉。
很快就轮到他,石板地颇为干净,他亲自把书袋里的水瓶取出来,免得士卒乱扔打破。
搜检的士卒抓着他的被褥包裹往后传,看到递来的水瓶吃了一惊,周遭看见的全都呆了。
一个装白开水的玻璃瓶而已,大明玻璃制品叫药玉,多是小物件,瓶子确实稀奇。
“里面是白开水。”
张昊把橘红半透明、大肚小口的点彩描金瓶递给兵士,这是常州首富汪铭传送他的宝贝。
龙门那边过来一个军校,接过士卒捧上的瓶子,拔开带金环的玻璃瓶塞看看,里面确实是水,递给身边的随从说:
“暂且扣下,秀才,考完自会还你。”
张昊无可奈何,江南富庶,贡院饮食烛炭都会供应,他怕闹肚子才自备的开水。
书袋里还有油纸包的牛肉,宋嫂主刀,薄如蝉翼,几块参糖,其余是文房四宝。
士卒接着检查文具,拿匕首拨拉牛肉,切得甚薄,无可指摘,两块糖也剥开看了,掏匕首戳戳,牛皮似的,随即装到检查完毕的书袋里。
张昊不待士卒发话,解头发、脱衣服、扒鞋袜,一气呵成,大裤衩子也脱了,君子坦蛋蛋,小人才藏鸡鸡。
伺候双飞的俩货见他脱得如此干脆利索,丝毫不带扭捏的,有些好笑,一个家伙摸摸他头发里是否夹带私货,摆手示意下一位。
搜检衣物的查完一件,张昊穿一件,披头散发接过传递过来的被褥包裹扛上。
龙门前有大牌坊,监门官在此坐镇。
书吏核对他的姓名籍贯出身,喝问后面几个江阴考生,确认张昊身份无误,又打量他一眼,歪歪下巴,放他进龙门。
张昊被分到玄字第七十二房,栅栏里外都有号军,还有两个防火大水缸,前排号房后墙砌有灶台,号军可以做饭,学子们也可以烧水热饭。
看着灰尘蛛网齐全的逼仄号房,张昊还算满意,把领来的蜡烛点上,脱下里面套的短褂,跑去防火水缸里洗洗,到处擦拭。
号军提着灯笼往来巡视,呵斥那些找他们要打扫工具的学子,满脸不耐烦。
隔壁一个家伙是个厚脸皮,假装劝说张昊珍惜蜡烛套近乎,腆着脸借他的脏褂子用。
风势太大,号房太小,夜间煞是难熬,张昊蜷缩在皮褥子里,好不容易睡着,早早又醒来,只觉得浑身难受,干脆收拾好出来活动。
值夜的号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见他二傻子似的来回遛跶,睁只眼闭只眼。
其实号房里的考生们没一个好受的,披毡裹被,上身靠墙,蜷缩在只能挤坐两人的坐板上,能安稳睡觉才怪,这便是后世蹲号之说由来。
秋闱三场,每隔三天考一场,加起来也就三天三夜,大家都是成年人,为了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车马奴,这点小罪真心没人在乎。
天快亮时,刮了一夜的风渐渐变小,四个号军做好饭,又烧些开水,任由秀才们来热饭。
张昊嚼了几片牛肉,觉得天似乎猛地亮了一下,随即便听到外面有人大叫:
“不好,下雨了!
“惨了惨了!”
“快、快!”
号房是三面墙,一面空空,若是不遮挡,考试就要泡汤,张昊慌忙取雨布遮挡。
大雨说来就来,噼里啪啦砸下,张昊撑开伞抱怀里,瞪眼缩脖看雨,好似荷盖下的蛤蟆。
一阵疾风裹雨吹进号房,雨布翻飞,草泥马奔腾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两侧的号房里,同样是叫苦连天,哀嚎声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几声号炮,要发卷了,张昊抬起伞沿,只见金鸡独立的明远搂模糊在风雨中,这个监考的了望楼算是白瞎了。
一个号军披着蓑衣,在栅栏外的走道里来回奔跑大叫:
“还有谁没有雨具?快快报来,马上就要发卷,迟了不要后悔!”
考试程序雷打不动,卷子很快发下,张昊把众人借用过的漆黑小褂子拧干,搭在油纸伞上,终于听不到烦人的滴滴嗒嗒漏水声了。
扛着伞小心铺开卷子,看到首题就两眼冒光,暗道陈主考是讲究人。
头场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科举重首场首题,他胸有老严命题作文,桂榜题名妥了!
再看又惊了,连连看下去,背上起了一层冷汗,陈升给的题目只有四道还在,其余全变!
依着秋闱惯例,头三道四书题最重,关乎录取,后四道五经题次之,关乎名次。
七道题也就是七篇命题作文,写下来总共才两千来字,何须蜡烛,他挥笔可就。
可严教授准备的三篇八股文失效了,肿么办?
不要慌,慢慢来,他喃喃自语,自我安慰。
心说我不需要解元,哪怕当孙山、吊榜尾,那也是中了,何况还有备案。
张昊喂自己一粒定心丸,暂且把难题抛开,在卷首填姓名、年龄、籍贯,以及三代名讳,还有所习本经,收起墨卷压在雨布下。
这一场考的其实是基本功,答案是统一的,无非是看谁的破题思路妙,八股做的好,当然了,文风也要合乎主考官的偏好。
张昊铺开草稿纸张,先把老严给他做的文章默写下来,检查一遍,试做那三道陌生大题。
他绞尽脑汁做了一篇,搁笔通读一遍,特么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老严的水平不是盖滴,再看自己的,自认解题思路正确,惜乎遣词用句存疑。
他自己也不敢确定某句出自何典,卷子交上去,文章水平参差不齐,陈升定能发现端倪。
张昊一边搜刮脑回路做题,一边盼救兵。
一道黑影挡在号房外。
张昊抬头,号军手中正是他交给杨廿三的小抄本,伸手接过,迅疾塞进袖子。
那号军似乎在挨个观察屋顶漏雨情况,很快离开,又去别的号房查看。
张昊把怀里雨伞压低些,猛翻小册子。
解题立意、起承转合、声律字数严格的排偶句子,这些八股制艺套路他都懂,但是肚里没货,懂套路也是白搭,正因为如此,所以八股文应试教育之首要,便是背诵大量经书和古文。
小抄在手,典籍我有,张昊好似百花丛中的小蜜蜂,可劲的采蜜。
给命题作文选材而已,一顿操作猛如虎,小半个时辰便摘选完毕,把小本本压在屁股下。
嘘口气,开始细捋逻辑、遣词造句、讲求对仗、琢磨排比,把文章做出花,做出气势。
觑见那个号军又巡视至此,赶紧招手。
“秀才,这么大雨,不是你一个人考棚漏水,小心些就好。”
黑瘦号军一脸不耐烦过来,见张昊把小本递过来,皱眉接了塞怀里,心说这就好了?
张昊抱拳笑笑,不去理他,埋头打草稿,大约午后时分,基本搞定那三篇草稿。
吃些牛肉,通读一遍草稿,还算满意,寻思一回,狠心把老严做的也稍作改动,尽量追求七篇文章的水平相当,不留一丝后患。
下午卯时,这个栅栏里开始有人叫着交卷,张昊磨蹭到天黑,收拾随身物品,呼喊一声,号军打开栅栏,带他去受卷官处交卷。
贡院大街灯火阑珊,幺娘打着伞站在街边人群里,见到他出来,摇手跑过去。
张昊看到她笑脸的那一刻,身上的所有疲惫都消失了,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有人等着的感觉,人间最好。
“你这三篇章法严谨,立意尚还可取,不过瑕疵也有,这真是你做的?”
小楼上,严教谕翻看张昊默写的文章,深感惊讶,继而大摇其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有这等水平,何必冒险作弊?
幺娘、宝琴和花不如站在一边,见老严摇头不迭,个个花容失色,担心得不要不要的。
张昊见老严摇头,一颗心瞬间沉入太平洋,把三个娘们赶走,关上门,气都喘不匀了,脸上分明就俩字:药丸,他强自镇定道:
“你觉得过关的几率有多大?”
老严把自己代入阅卷房官,皱眉沉吟半天,说道:
“之前我自忖必中,你把我的文章改得、也说得过去,你看这一篇,此处平仄对仗不工。
这么浅显的错误实在不应该,毕竟这些大题,就是考校你们的基本功是否扎实。
再看这一题,我平时就给你们出过数回,这个、都是经常考的题目,考生们自然不陌生。
中不中,首场七篇就定了,后面两场是走形式,只要中规中矩,就没啥大碍。
主考官陈升的文章里有大道本无外之语,看似心学,其实这人骨子里还是朱子学那套。
你的文章符合陈升治学理念,有我的文章打底,只要不出意外,应该没问题。”
“真没问题?”
“问题我不说了么?有一处韵部平仄毛病,八股文、试帖诗都讲求对仗,这是从小就要掌握的基础,在这方面犯错太不应该。
不过瑕不掩瑜,看文之外,还要看字,字若不堪,或涂改过多,文章再好也没用,你的字无人不赞叹,这是录取的必要条件。”
张昊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来。
“老师适才为何摇头?”
“摇头?没有呀。”
老严在桌上书堆里扒拉,找了几本书推过去。
“下两场都不难,你记性好,要多看多记。”
乡试每场考什么有固定内容,第二场考试内容为论一篇,判五道,诏、告、表任选一道,检验学子是否具备做官的基本功。
对张昊来说,剩下两场很轻松,不过他也不敢大意,若不想再等三年,必须发粪凃墙!
八月十二日,第二场开始。
搜检继续,龙门开启,张昊仍回头场考房,接过卷子打眼一看,铺陈纸笔,缓缓研墨。
那个黑瘦号军觑空又过来。
张昊摇头,号军纳闷离开,随后发现这小子一直安坐书写,颇为疑惑。
太阳慢慢爬上来,狭窄的号房里湿热难耐,张昊解开一身厚衣,奋笔疾书。
卷子很快就搞定,他耐着性子苦捱,听到远处号房有人喊叫交卷,收拾物品跟上。
人数凑够,大伙一起出龙门,今天出来太早,幺娘没来,张昊去街口乘轿回酒楼。
乡试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
策论顾名思义,议论时下国计民生,给朝廷献言献策。
大明科举轻策论、重八股,秀才们只会纸上谈兵,也没啥高见,策论不是拍马就是童言。
那个号军巡视两回,见张昊摇头拱手,随后再没出现。
他这回依旧熬到别处叫着交卷,随大流出来。
幺娘今日早早就在街对面候着,见他出来龙门,过去帮他拿雨具包裹。
“走水路,船等着呢。”
张昊嗯了一声,听到归鸿声声,仰头望去。
今年寒到江南早,未及中秋见雁飞。
第66章 声色货利
一庭秋雨睡初起,半砚冷云吟未成。
重阳节前一日,南直隶丁巳科乡试放榜,头名解元乃桐城谢惇元,字裕仁,今科桂榜因此又叫裕仁榜。
关于谢解元以及五经魁首的佳话,一时间热传街头巷尾,尤其榜下捉婿的趣事,更是被人津津乐道。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呵呵,嘴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随便说去吧。”
张昊赤膊上楼,进来书斋,顺手取了盆架上棉巾,擦擦汗涔涔的胸背,拨开裘花递来的衫子,一屁股坐进圈椅,摇着扇子叽歪道:
“再说了,小时候我真没听见谁叫我神童,都说我傻子来着。”
“嚼舌头的都是些无知之辈,少爷不必放心上。”
裘花劝慰一句,义愤填膺道:
“江方舟的老底我一清二楚,这种人也能中举,桂榜没问题才怪,陈升收的脏钱,肯定没有全部捐给孤老院,操特么的,我非把他干的腌臜事抖搂出去不可!”
“你想得太简单了,江湖手段,不适用于官场,这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你一无所知。
倘若闹出科案,其余不提,单说这两万余学子重考,可知要动用多少劳役、物资、钱财?
朝廷律条、科举公平、铁证如山、光明正义,在利益面前,就是屌毛,谁搅局谁死!”
张昊似笑非笑望着他说:
“你想试试?”
“我······”
裘花一向心思活络,他脸上的凶戾跋扈之色已经没了,惊骇之余,却也有种醍醐灌顶之感,少爷的话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大门,门里面就是操纵天下人的权力场,可他是门外汉。
“小的只是恼恨江方舟这厮,明明是个草包,名次竟然排在少爷前面,一时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少爷如何吩咐,小的就如何做,绝不敢擅自行事。”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如何做,先贤早就说过,你我能力有限,什么也做不了,得过且过吧。”
新晋举人小张老爷缓摇折扇,装逼叹息,一副看透世事,心灰意懒的颓然样子。
没错,他已成为平民口中的举人老爷,桂榜题名第四十九,官僚士大夫是也。
名次有些低,却让他体会到泯然于众人的好处,参加鹿鸣宴时候,终于无人关注他了。
农惟敏与他一起赴宴,他俩是今科江阴唯二举子,中举呼声最高的温同学意外落榜。
来年就要会试,低调才是王道,他仍在冒充赵良辰,报录人找不到他,只能去江阴报喜。
奎叔和严老师回了常州,他送给恩师一份酒楼干股,不过终身饭票不是白拿的。
他有附加条件:回府学告病,然后陪他进京闯关,决战紫禁之巅,敢不来你试试看!
一阵寒风灌进屋子,他接过裘花递来的衫子、夹袄穿上,扣着纽襻问:
“梅妍楼可有动静?”
“没有。”
“那个逃走的妇人也没找到?”
裘花摇摇头,满面羞惭。
前天上元县大牢里的丐帮囚犯越狱,少爷神机妙算,让他盯紧江恩鹤,有两个贼囚真格去了杨公井东牌楼楚王别院。
不过带贼囚过去的妇人太狡猾,弟兄们一直跟到城南十八坊一个裁缝铺,没料到铺子后门也是街道,让那贼妇溜了。
张昊摩挲着沉香雕刻的小兔子扇坠,眉峰紧锁。
逃犯被官兵杀死九个,抓回三个,加上藏在楚王别院的两个,人数与杨小年所说对得上。
两个丐帮余孽偏偏藏匿在楚王别院,他不得不怀疑,那个逃走的妇人与五云山人有关系。
“五云山人在丐帮、白莲教、楚王府之间穿针引线,所图非小,此女很可能也是个邪教妖人,杨公井那边交给刘骁勇,你盯死宋鸿宝!”
裘花称是,见少爷摆手,躬身猫步退下,出门见宝琴端着茶盘在外面,赶紧陪笑叫小姐。
他对自己的眼光相当自信,这位花魁将来起码也是个二奶奶,错不了,万万得罪不得。
宝琴见裘花匆匆下楼,拍拍鼓囊囊的胸脯舒口气,这人走路没一点动静,方才差点把她吓死,茶水倒些在盘子里,气呼呼进屋嘟囔:
“险些把茶水撞我身上,老爷,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来尝尝我调的菊花茶。”
“作怪,我很老么?”
宝琴忒儿的笑道:
“不老不老,我的小郎君一点也不老。”
张昊捏起她斟满的蛋壳杯抿一口。
“我姐呢?”
“在前堂,刘掌柜去西新关塌房了,跟一个晋算盘过去的,大约想做海产生意。”
宝琴关上门,过来侧身坐他怀里,把腿搭在扶手上,扭腰帮他把领口的纽襻扣上。
“干嘛皱眉,想什么呢?”
“你真是要命。”
软玉温香满怀,张昊激灵一下,下面禁不住有了反应,却舍不得推她下去,干脆将她搂怀里。
宝琴吃吃的笑,杏眼微眯的样子有几分像花花,嗔道:
“看来没被我抓坏,说,是不是在动什么轻薄心思?”
“真没有胡思乱想,男孩纸到了这个年纪都这样,身不由己,爱信不信,穿这么薄不冷么?”
张昊摸摸她腰腿,白绫细折裙下是条大红潞绸裤,撒花紫衫,套件无袖无领的对襟比甲,长至膝下,两侧开叉,脚上是蓝缎绣花鞋。
“我又不在外面跑,哪里会冷。”
宝琴腻在他身上耳鬓厮磨,咬住耳垂拉扯,又攀住脖颈,要去找他嘴。
张昊被她湿糯的樱唇啄了一口,捧着她酡红的脸蛋儿推开,责怪道:
“莫胡闹,咱们坐一会儿就好。”
他深知点燃男女这把火的后果,越狱的丐帮分子已经联系上江恩鹤,这个麻烦必须尽快除掉,开春还要春闱会试,绝不能陷进胭脂窟。
“早就看透你了,你小子迩声色、殖货利,若是没有坏心思,这又作何解释?”
宝琴伸手捉住戳在股间的异物,红着脸质问他,含嗔咬唇的模样,很难说是挑逗或挑衅。
“不大不小,恰好和妈妈的差不多。”
张昊疑惑的看着她。
“嘻嘻,角先生,不懂吧,晚上记得给我留门,咱们说些悄悄话,你不会讨厌人家吧?”
张昊摇头,生活在那种地方,见多识广很正常,张嘴抿一口她递来的茶水。
宝琴把剩下的茶水倒嘴里,蹙眉说:“扶手太高,硌得难受,抱我坐榻上。”
张昊抄起她膝弯起身,死丫头个头比他高些,抱怀里不足百斤。
宝琴舒臂环住他脖子,两鬓有些蓬松,更衬出花容月貌,故意拉着小脸问:
“大户人家都是丫环成群,我不信你没和喜欢的丫头试过那事儿,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我若是像你想的那样,还考什么功名,放心吧,我会一直对你好,别老是担心。”
小妖精磨死人,张昊松手放开她膝弯,帮她打理一下裙子,开窗瞅一眼,寒云漠漠,河面上兜售吃食的舟楫颇多,应该快到午时了。
宝琴抱住他胳膊,脑袋歪靠他肩膀,望着窗外暗沉沉的云朵,心底的焦虑爬上眉头,缭绕不散,无计可消除,她软糯糯说:
“亲亲,为何不让报录人来酒楼,如果这样做,生意岂不是会更好?那些中举的人,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真是奇怪。”
张昊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歪头碰碰他脑袋说:
“名次不高,不值得炫耀,再说这个酒楼已经不重要了,我之前计划是转手的。”
“胡说八道,吊榜尾也是老爷,谁敢小瞧你!”
宝琴气鼓鼓推开他,姣美的俏脸霜寒密布。
“说、平白无故,酒楼为何要转手?”
“转手并非临时动念起意,大伙这么卖力帮我,我打算给他们干股,由他们打理就好。”
宝琴浓睫轻颤,吃惊的瞪着他说:
“给老齐、宋嫂、满姑、门墩他们?”
“嗯,愿意安心做事的都有份。”
宝琴咬牙切齿,扑上去使劲捶他,恨得大叫:
“败家子!气死我了,我不依!”
张昊倒退不迭,忙道:
“好好好,都给你了,别打了。”
宝琴不信,挑眉道:
“都给我,你不要了?”
“你不是要嫁给我么?夫妻一体,在谁手里有何区别,想要就拿去,我与内府签了五年合约,你愿意做酒楼生意就续签,随便你折腾。”
宝琴很想打开他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盯着他眉眼,忽地笑如花开。
“你骗我,休想我上当。”
见他摇头,女孩拿指头戳着下巴,黑白分明的美眸滴溜溜一转,笑得像个偷鸡吃的狐狸。
“我才不要,你想甩掉我,没门!”
忽又变脸,肃容盯着他道:
“说!说你永远喜欢我、永远疼我、不会骗我欺负我,永远相信我帮助我,不准笑!”
张昊好像在哪儿听过这话,见她认真,收笑说:
“我相信你、喜欢你、也疼你,当然不会欺你骗你,嗯、永远!”
“你记住这些话,不然我会让你后悔的!”
宝琴抹一把突然涌出的眼泪,打开他拉扯的爪子,转身走了。
她在心里骂自己,男人都是口是心非,自己还要傻傻的去信,不、我不会信的!
可是心里为什么好难过。
秋风萧萧蒹葭老,波浪悠悠古渡寒。
春江浦十三娘曲馆楼檐下,红纱蝴蝶灯笼在寒风中飘来荡去。
小丫头金玉坐在门后避冷风,手里还有一只啃了一半的鸭腿,小腮帮子起起伏伏,鸭腿是宋嫂给她的,可香了。
“你个老蹄子,晌不溜夜的跑来作甚?”
春娘带着宋嫂来到后院,进屋给她倒杯热茶。
宋嫂把油纸包的烤鸭放桌上,笑说:
“还热着呢,辣椒酱料在鸭肚子里。”
“一条腿的鸭子?嗯、真香。”
春娘撕下一块鸭肉填嘴里,赞不绝口。
宋嫂笑道:
“那条腿给金玉了,小丫头缩在门后,看着怪可怜的。”
春娘气得笑了,咽下鸭肉骂道:
“真真是放你娘的屁,她可怜?蠢得像猪一样,秋闱过去,客人越来越少,换别家早就卖了换钱使!我是缺她吃、还是少她穿了?”
宋嫂慌忙恭维奉承两句,把宝琴告诉她的消息说了。
“我不敢耽误,装病捡药才出来的,得赶紧回去,酒楼太忙。”
春娘脸上阴晴不定,琢磨了片刻,摆手让她自去,又去撕烤鸭吃。
“笃、笃、笃!”
梆点过后,二更的锣声从街上遥遥传来。
“嘡~、嘡~!”
小船靠岸,萧琳望一眼曲馆的两点红光,接过船娘递来的灯笼,缓步上了河堤。
街上人多眼杂,她顺着田埂,进来一条羊肠巷子,在一家门楼前停步。
门头上是一个漆黑的烂匾,模糊的灯影里,依稀能看见慈航普度四字。
接连敲了三下锈蚀门环,一个老妇人应声开门,萧琳娉婷跨进高槛,手里灯笼递过去。
“十娘呢?”
老妇人回道:
“武定桥那边急着开业,到处都要收拾,十娘早上走时说不一定能回来。”
萧琳点点头进院。
武定桥戏苑是张家开的,估计杜十娘会留在戏苑,不再回来,这样也好。
慈航院住的都是年老色衰、或疾病缠身的苦命女子,教门的人有时会来落脚。
她从小跟着师父,师姐死后她就明白,早晚要接手这一切,她没得选,也不想选。
西厢房一个毁容的妇人见她进屋,放下针线,叫声小姐。
萧琳嗯了一声,进里屋拉开墙角柜门,弯腰钻了进去。
暗门后依旧是个柜子,她关上柜门,出来锁上这间杂物房门。
顺着石径来到阁楼后面,楼上漆黑一片,玩伴已离开,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萧琳仰头矗立片刻,摸摸茄袋里的两颗南珠,心头一片黯然。
春娘一个人喝了半壶酒,懒洋洋坐在玫瑰椅里。
管账丫头香云站一边给她报账,说是一个老客前账未还又添新帐。
春娘气得大骂:
“烂鸡儿的狗东西,嫖姑娘也欠账,不得好死!”
半掩的堂屋门咿呀一声推开,香云见萧琳进屋,叫声小姐,给妈妈告辞,回了前面。
萧琳拽掉风帽大氅扔椅子里,里面穿的是形似道袍的蓝布行衣,两侧开衩,脚蹬皂皮靴,便于骑马,玉簪横髻,网巾束护,灯光下的鹅蛋脸有些消瘦,依旧明艳不可方物。
她顺手抽出缠插腰间革带里的软剑放几上,倒了热水净面,擦擦手去桌边。
春娘打开食盒,摆开饭菜,一盘香辣鸭子,一盘嫩藕,一盘长生果,半砵米饭。
萧琳咽着口水坐下来,笑道:
“那个小兔崽子捯饬的烤鸭是真好吃。”
“宋嫂下午送的,估摸着你也快回来了,方才把菜拾掇好,趁热吃。”
春娘给她倒杯温酒,问她:
“人送走了?”
萧琳夹块鸭肉,边嚼边点头,把酒喝了,吁气恨声道:
“那个狐媚子这会儿怕是在享福吧。”
“又说气话,就知道你舍不得送她去湖广,毕竟从小一块玩到大的,再说了,江恩鹤会让她抢自家侄女的恩宠?何况还是个喜欢男人的废物。”
春娘满面酡红,忍不住又倒杯酒仰头一口闷了,入座把宋嫂送来的消息说给她。
萧琳连抽三杯酒,眼神冰冷,银牙咬得咯咯吱吱。
“还以为是官府盯上了孙二嫂,原来是这个兔崽子!”
“人送走了就好,我觉得最好是给江恩鹤透个气,可惜张小狗盯得太死,派人过去的话,难免会暴露,你几时北上?”
春娘去炉上提来开水泡茶,只捏了两片茶叶意思意思,免得睡不踏实。
萧琳端起茶盏吹吹,缓缓喝了一小口,冷笑道:
“那个江方舟、就是江恩鹤的侄儿,若是没有我的继烛之计相助,想中举是痴心妄想。
还有他要的丹师,我也给他救出来了,倘若黄歩瀛炼出回春丹,江家就有了邀宠的本钱。
我耗费这么多心血,还有搭进去的衙门暗桩,两万两银子打点下来,剩余不足半数。
江家已付清尾款,黄歩瀛也不会感激我援手,其实我很想看看,张昊会如何收拾他们!”
春娘缓缓点头,下意识压低了嗓音说:
“张昊认定你与教门有关系,还是尽快动身为好,不能在金陵逗留了,死丫头还说张昊把酒楼生意交给她了,我有些不信,一天流水几千两,凭什么给她?”
她嘴上怀疑,心里却憧憬,女儿不会骗她,不过也不好说,有了相好的,岂会在乎老娘。
萧琳心里酸楚难当,那个小贱人肯定是故意在气她,冷笑嘲讽道:
“还真把自己当成举人夫人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春娘听到她咬牙切齿之声,忙劝道:
“蠢丫头天生的欠揍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和她一般见识做甚。”
萧琳脸色涨红,美目圆睁,恨火难熄道:
“她想做官太太,怕是门都没有!
张家富比王侯,一个酒楼也值得卖弄!
若是犯蠢,有她后悔的那一天,蠢货!”
春娘闻言反而松口气,温言劝慰道:
“我会让她清醒一下,这个死丫头,老娘白教她恁多本事,把张家产业全给我弄到手才是正经!”
第67章 变生肘腋
宝琴熬到漏尽更阑,觉着幺娘应该睡熟了,缩头缩脑摸到张昊门外,房门竟然闩着。
屋里漆黑,臭小子忘了约定啦?
好冷啊,敲门不会惊动幺娘吧?
她正踌躇呢,却不知隔壁房门悄无声息打开了。
“半夜三更你干什么?”
幺娘压低声,恨得咬牙,不知廉耻的小贱人!
宝琴吓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小声说:
“姐姐,人家起夜呢,担心少爷,就顺路过来看看,风大,姐姐赶紧回屋吧。”
女孩一溜烟钻进屋,她才不怕幺娘,相处这么久,若是看不出对方的真实身份,她干脆找个歪脖树吊死得了,省得浪费粮食。
幺娘伸手推推张昊房门,又去楼栏边看看下面值房,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
回屋钻进被窝,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问自己瞎操什么心,内心隐隐冒出个羞人的念头。
她浑身毛躁起来,观息法门也不管用,只能倾听室外大风肆虐之声,镇压一肚皮愁烦。
大风刮了一夜,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渐渐消停。
坐落杨公井街的楚王别院里,下人在各处洒扫,发出沙沙轻响。
这处宅邸是上上代楚王置办的产业,小猪们并不敢离开封地猪圈,只能交给心腹下人打理。
江恩鹤的侄女是王妃,因此得了这等肥差,楚王各地的店铺庄院,如同江家的菜园子。
他五更天就爬起来,收拾好行李,喝浓茶、翻账本,熬到天亮,洗漱罢去厢房廊下,敲敲侄儿房门,听到屋里传来动静,沉声道:
“赶紧起来。”
又去前面交代亲随司马防,让他再去核对一遍人手货物报来。
随即召见本地采办杂货、收放粮米、管收租债等庶务的头目,诸事安排妥当,重申法度。
回到侧厅时候,侄子正在吃饭,江恩鹤入座,旁边丫环给他舀碗莲子粳米粥。
尚未举箸,两个青衣小帽的汉子打外廊进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另一个年轻人右眼连带半边额头,老大一块儿青色胎记。
二人抱拳弯腰,恭敬叫声江先生、小官人。
“以后就是自家人,无须客套,坐。”
江恩鹤微笑延坐,两个汉子告罪坐在桌边。
江方舟白嫩俊俏的面皮上泛起厌恶之色。
“我吃饱了。”
推开碗筷,起身出厅。
“小官人这就吃饱了?”
年纪大些的汉子站起来客气,另一个也赶紧起身哈腰。
“小孩子就那样,不管他,用不着见外,敞开吃。”
江恩鹤吃了两个瘦肉包子便停筷,两个汉子不再斯文,狼吞虎咽,顷刻就把桌上饭菜吃个精光。
丫环收了餐具,奉茶上来。
江恩鹤喝口浓茶,挤挤布满血丝的眼睛说:
“黄兄弟,万一官兵上船搜检,你们莫要惊慌,只管待在船舱,万事自有我处置。”
那个年纪大的汉子抱拳称谢。
“有劳江先生,大恩不敢言谢,容后报答。”
说着面容便有些惨然,悲声道:
“义父和家师惨遭张家毒手,这个仇,我黄歩瀛早晚要报!”
江恩鹤深有戚戚焉,叹惋道:
“黄帮主和朱仙师一齐遇害,我心里也不好受,等联系到李先生,再炮制张家不迟。
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赶紧去把胡子刮了,再用脂粉遮掩一下,我担心官兵画影图形。”
两个汉子的脸色顿时变了,称是匆匆离去。
江恩鹤扯扯嘴角,露出一丝蔑笑。
种种迹象表明,李监生、朱云舟、黄台仰、黄歩瀛,很可能都是教匪逆贼。
狗贼们无非是借鸡生蛋,只要对方能炼出回春丹,他不介意被对方利用。
咬人的狗从来不叫,张家出手就是雷霆一击,黄家夷为平地,李监生渺无踪影。
一场算计成空事小,朱云舟死掉殊为可惜,还有侄儿的前途,差一点也黄了。
陈升狗官突然变卦,把他送的礼单退回,还要挟他,捐两千两银子给养济院。
好在梅妍楼东主给他介绍一位山人清客,这个混迹权贵豪门的女帮闲没让他失望。
对方虽拿走他两万大银和两颗南珠,但侄儿顺利中举,朱云舟弟子黄歩瀛也安然脱狱。
侄儿有了做官资格,献给楚王的丹药也有了着落,江家的富贵自然就能绵延长久。
念起此番奔波之艰辛,江恩鹤捋着悄然花白的胡须,凝望繁叶凋零的庭树,喟然长叹: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龙江西新关码头与大江相连,城墙下是内外两道巨大的闸门,这里是金陵最繁忙的商埠。
黄歩瀛扛着货物上船,眼神从守卫森严的水关转向船艏,那里插着王府采办旗子,他心里平添几分把握,估计这回还能逃出生天。
当年太湖起事告败,官兵围剿甚急,大伙只好分道逃命,他遵照李师叔的安排混入丐帮,认黄台仰为义父,随后师父也成了丐帮上宾。
师叔这招借巢孵蛋之计,当真叫他佩服之至,孰料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和手下小弟,被官兵一股脑包了饺子,扔进上元大牢。
“大哥。”
扮成粗使婢女的小弟见他顺利登船,站在舱门处欢喜招手。
黄歩瀛左右扫视一眼,扛着货物进舱。
“大哥,喝茶。”
“雷兄弟,你我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无须这般客气,坐下说话。”
黄歩瀛入座接过茶盏,身子一阵晃动,船只开动了,他喝口茶水,感慨万千道:
“黄歩瀛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还是改回王栋的名姓吧,大梦一场啊!”
“大哥,有句话我一直没机会给你说。”
扮成女人的小雷去门口探头瞅一眼,返回来小声道:
“江方舟买过我们印制的小抄,还要买试题,我派人打听过他底细,狠宰了他一笔,据说这厮雇穷酸捧臭脚,出了一本啥鸡扒诗集,结果被人戳破把戏,坏了名声,因此冒籍来金陵考举,我看他不待见咱们,大哥你心里要有个数。”
王栋压低声说:
“这厮不足为虑,只要他没见过你就好,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莫要恶了他。”
小雷轻轻点头。
船速慢慢放缓,王栋将窗扇拉开一条缝隙,给小雷示意,马上就要临检了。
小雷攥着拳头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小弟这辈子能遇见大哥,也不枉了!”
紧盯窗隙的王栋转过身来,拍拍小弟肩膀。
这个青眼彪是他在狱中所识,因为秋闱组织人手兜售作弊工具,被官府捉拿。
上元大牢里尽是丐帮九杆十八枝的弟子,逮住新人自然要发泄恶气,小雷遭了大殃。
这家伙太嫩了,自报家门,想要盘道认亲,一个横行淮扬的铁蛟帮小头目,霸占江河码头不说,还把爪子伸进金陵,捞过界的下场可想而知。
小雷被揍得半死时候,他偶然动念,隔着几间牢房,发话救了这小子一命。
他身为丐帮杆头之一,自忖难逃一死,救人不过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
世事难料,那夜他被提审,惶恐之际,狱卒竟然给他解开镣铐,告诉他一个地址。
小雷是他亲自放出大牢,关键时候,他知道这厮比任何人都可靠。
上元县衙大牢乱起,他趁机脱逃,在约定地点没见到李师叔,却见到一个女人。
原来师父、师叔和义父全死了,圣教大业终成泡影,五云山人救他出狱,不过是看上他的炼丹本事罢了,他答应了对方的条件:
跟随江恩鹤前往楚王府。
人在江湖,唯有搏命一途,他王栋有何惧哉!
出入水门有四道关卡,到了外闸才有一个小卒上船踅摸一圈儿,楚王府货船顺利进入大江。
舱中提心吊胆的两兄弟欢喜不已,去前舱向江恩鹤大礼拜倒,郑重道谢。
江恩鹤一派云淡风轻,好生安慰二人一番。
船只没有逆流回江城,反而顺流东去,在南岸镇江府地界停泊。
江恩鹤派人去镇上办事,手下很快回报,关将军带着苏州采买的货物,已在丹徒等候两天了。
货物装船需要时间,江方舟在船上待得不耐烦,知会二叔一声,带着随从去镇上消遣。
等货物装载完毕,已是天黑,江恩鹤把晚归的侄子训了一顿,交代管船明日赶早返程。
浮云蔽月惊鸿影,潮落夜江动秋风。
大约是丑寅之交,江恩鹤被重物落地的动静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一边穿衣,一边大叫:
“来人!”
“啊——”
后舱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外面杂沓的跑动声大起,兵器交击声,喝斗声接连传来。
他慌张出舱去看,迎面撞见一个提刀大汉,嘶声惊叫:
“我是楚王门下!”
“郎君是我!”
关寿峰提着钢刀急道:
“快去舱底躲起来,我去前面看看!”
江家船上水手、奴婢和护卫,加起来六七十人,外面情况不明,又是深更半夜,个个都是没头苍蝇一般,东躲西藏,舱里乱得不可开交。
关寿峰抓住一个护卫喝问:
“怎么回事?”
那护卫惊魂未定,还没回答,外面一阵箭雨扑来,挤在前舱的江家护卫顿时惨叫一片。
关寿峰大呼:
“退回舱里,贼人进不来!”
舱内众人闻声找到主心骨,一窝蜂往舱房钻,只剩下几个中箭没死的躺在过道上哭嚎。
关寿峰心念电转,快四更天了,这里是码头,无论官兵敢不敢来,拖延时间才是上策,他躲在一间舱房门口,朝外面大叫:
“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我们是楚王府的人,大家好说好商量!”
话音方落,船只突然动了,外面传来一声狂笑。
“我等是丐帮黄杆头手下,活不下去,只得来借点花销,管你是谁,乖乖出来就擒,饶你们不死,小牛,给我倒油,不听话就送他们上路!”
外面一阵跑动声,贼人好像人手众多。
“咕咕咚咚!”
过道舱壁的灯台并未完全熄灭,关寿峰看得清楚,一个木桶从舱口滚进来,菜籽油的气息随风扑鼻而来,桶里装的是油!
“再来一桶!后舱给我堵严实喽,这可是上好的芸苔菜籽油,烧起来绝对够味!”
说话间,又有一个油桶滚进舱内。
“大哥!怎会是丐帮?”
侧身躲在舱房门口的小雷惊恐不已。
“糊涂,不可能是丐帮!”
王栋透过窗缝观察外面,贼人似乎并不多,压低声问小雷:
“你水性咋样?”
“大哥,我就是靠这个吃饭啊。”
“速去底舱唤他们叔侄过来,否则就会被人瓮中捉鳖,可还记得我给你说的铁佛寺?万一失散,在那里等我。”
小雷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闪身溜了出去。
王栋缓缓探头窗外,随即缩回,关上窗户,跑去右边第三间屋子把灯吹熄。
关将军在和舱外贼人谈判,时间分外难熬,王栋正要亲自去舱底劝说时候,就见三人飞奔而来,他心里暗赞一声,这个小弟除了见识不够,胆大听话又机灵,办事真是没的说。
“嘘!”
王栋示意江恩鹤噤声,拉他到窗边,缓缓拉开一线缝隙,小声道:
“贼人其实不多,只要速度够快,跳进江里就能活命。”
江方舟趴在窗边瞧一眼,叫苦道:
“二叔,我不会水啊!”
江恩鹤忽然听到外面叫着丐帮的字号,惊恐万状的瞪着王栋,倒退不迭。
船上装有金陵大小店铺去年的收入,还有大批采买的货物,中这厮奸计了!
江方舟也醒悟过来,撒腿就跑,却被小雷一把抱住,死死地捂住这厮嘴巴。
王栋急急辩解说:
“小官人、江先生,请听我一言,外面的贼人绝非丐帮,此事与我两兄弟无关!
这么多财货,贼人绝不会留活口,恩公,大伙斗志全无,再不逃就来不及了啊!”
“我相信你,走、走!”
江恩鹤上下牙齿打架,哆嗦着认可了王栋的说辞。
“可我不会水啊?”
江方舟已经吓哭了,旱鸭子跳江,水又这么凉,这分明是找死啊!
小雷忙安慰他:
“小人略通水性,小官人尽管放心。”
“等我一下。”
江恩鹤想起什么,匆忙出屋。
王栋见他腰间缠着鼓囊囊的搭膊跑回来,心里冷笑,真泥马要钱不要命,很好!
他打开窗子,悄无声息钻了出去,贴着舱壁左右看看,小声道:
“快些。”
四人先后出来,紧紧贴着舱壁。
“恩公跟着我,小雷保护好小官人,走!”
王栋低喝,拉住江恩鹤往船舷疾奔。
四人还没跳江就被船尾贼人发现,瞬间呼喝声大作,羽箭呼啸而至。
“卟卟嗵嗵!”
四个人下饺子似的跳进江里。
王栋入水便抓着江恩鹤衣领,顺流急划,眼见脱离羽箭射程,深吸一口气,右臂突然扼住江恩鹤脖子,一猛子没入水下。
江恩鹤挣扎不久便没了动静,王栋扯开他腰间搭膊,缠在自己身上,悲怆大呼:
“恩公,快抓住我!你中箭了?!恩公——”
江方舟在水中无助的扑腾,狂饮长江水,他听见几声痛呼惨叫,眼前漆黑,脑中空白,头发似乎被人捉住,窒息瞬间消失,终于能喘气了,双手出于本能乱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小官人莫要挣扎,大哥和江先生中箭,可能已经死了,你放心就是,小的一定送你回武昌。”
小雷这句话,还有那只有力的大手,终于让江方舟安生下来。
他瞪着惊恐的双目,任由对方托着,在暗黑无际的寒江中载沉载浮。
第68章 蝶梦鹏游
红罗帐掩水沉烟,髻滑玉钗落枕边,魂梦不知春已去,误随蝴蝶入后园。
“做花魁单凭相貌和小聪明不成,品、貌、技、艺、才、情、学、识,缺一不可。
你以为一曲琵琶动金陵的花不如,只会弹琵琶么?丝竹管弦、艳歌妙舞,她无一不精。
不通诗词书画,不习音律歌舞,就不会有文人士大夫与你应酬交往,谈何做花魁?
你只能成为以色侍人的贱类,青春耗尽,就会变成她们的样子,无人问津,病饿而死。”
“妈妈,咱们快走吧,她们好可怕,我以后听你话,再不偷懒了······”
宝琴从床上滚到地板上,噩梦被摔成碎片,都是小时候在慈航斋院见到的可怕景象,她怔怔的披上被子,鸭坐床上,望着黑暗发呆。
前天美娘突然过来,说的那些话就像一盆冰雪水,浇得她周身凉透,与她越来越亲近的小郎君,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而且遥不可及。
“笃笃!”
房门被敲响,宝琴回过神,发觉后窗透着微光,夜色已悄然消散,她窸窸嗦嗦穿衣,下床打开门,顶着歪斜螺髻,愁眉苦脸说:
“姐姐,我身上来了,起夜又摔了一跤。“
“歇着吧,反正你也是个懒虫。”
幺娘又去敲张昊房门,听到他在屋里哼唧,活动着手腕,脚步轻盈下楼。
自打早晚观息,她发觉这个静坐法门,对修习太极拳大有裨益,行走坐卧,呼吸意气观照哪处,热流随之而去,妙不可言,令人痴迷。
“头回见你起这么早,走、打拳去。”
张昊朝宝琴招招手,下楼跑去后河,往返几个来回热身,正要和幺娘推手,看到死丫头依旧站在楼廊,飞奔上楼,把她拽进屋子。
“不冷么,冻着了如何是好?”
死丫头手爪子冰凉,眼睛有些浮肿,盘叠的单螺髻乱蓬蓬散开,浓发及腰,少见的颓废样子,一手揽腰拥住,一手握着她爪子笑道:
“咋了这是?来来来,我教你一个凌波舞步。”
“哎呀别闹,去练武吧,我、我那个来了。”
宝琴被他带了一步,站立不稳,顺势依靠上去,死死抱住,难过得要哭出来,心说我真傻,美娘的猜测是对的,刘骁勇和那些坊丁消失好几天,江家遇难,肯定是他们干的。
“不早说!身上不舒服还站在外面吃风,肚子可疼?脚凉不凉?我去打热水。”
宝琴忙摇头,拉住他说:
“不疼,就是身子有些困倦,陪我说说话。”
张昊接过她解开的裙子,丢去云头衣架横杆上,坐床沿摸摸她脚丫子,还算热乎,拉被褥给她搭上,又去妆台寻了丝带、簪钗、梳子,过来给她打理头发,依旧把发股束结盘叠头顶。
宝琴捂嘴打个哈欠,握住他手说:
“眼睛肯定肿了,是不是很丑?”
“我看看有眼屎没?”
张昊挨了一记小拳拳,笑道:
“喜欢一个人,不会在意这些,大家都要吃喝拉撒,又不是餐风饮露的神仙。”
宝琴满意叹息,我的意中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温柔的把他抱怀里,爱如潮水而来,低头亲吻他额头,不觉便愁绪消散,信心复生。
一辈子能和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人一起,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亲亲,我想跟你去江阴。”
“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随你喜欢就好,咱们一辈子在一起。”
张昊靠在她胸口,嗅着她身上的馨幽脂香,说出一辈子在一起的话,心里无悲也无喜,无阴亦无晴,他已经知道宝琴是白莲教的人。
死丫头这两天情绪异常,他以为幺娘看不惯宝琴插手酒楼生意,为难她了,自作聪明,去向幺娘解释道歉,反被狠狠的嘲笑一通。
幺娘说得很直白,并不在乎他把生意交给谁,他又问了几人,得知宝琴三天前见过一个女客,万事就怕认真,特么一认真就坏了。
那个女客,就是丁坚依照情报描述,给他画的五云山人,梅妍楼管事萧琳。
二人喁喁絮语,宝琴倦意上来,脱了袄子钻被窝,听到幺娘上楼的动静,才松手放开他。
“午饭前叫我,睡久了晚上又要烙煎饼。”
“嗯,睡吧。”
张昊啄一口噘起来的唇瓣,给她掖好被子,出屋轻轻拉上房门。
幺娘额汗未消,抱着换洗衣物出来,恶狠狠瞪他一眼,怒道:
“明知道她······”
张昊慌忙扑过去,一个猴子偷桃直趋她下三路,想让她闭嘴只能攻其必救。
幺娘涨红了脸蛋儿,青缎粉底的鞋尖已顶在他下巴上,恨不得一脚踢烂他脑瓜。
张昊竖指示意她噤声,下楼小声埋怨说:
“你故意的是吧?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幺娘羞红了脸,停步盯着他眼睛说:
“她就这么好?”
“姐,你想哪儿去了?不是给你说了么,敌暗我明,有她在身边,咱们才能顺藤摸瓜呀。”
“我看你是被她迷住了!”
幺娘愤然下楼,径直去了澡房。
张昊暗翻白眼,去前面喝碗粥,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小刘,完事回后楼换身外出行头,两个坊丁挑着礼担随行,乘轿去桂园。
中午陪着高太监吃顿饭,晕腾腾到家,下轿折去冰库大院,去账房桌边坐了,倒杯茶喝一口。
与手下相扑角力的刘骁勇见他过来,估计跳江的四人有了眉目,擦擦汗,披上袄子进屋问:
“杨廿三如何说?”
张昊又灌了几口茶水,挠挠发烧的脸蛋道:
“江方舟在泰兴报的案,孟河江滩发现江恩鹤尸身,应天府这回利索得很,杆头们斩立决,其余杀的杀,流的流,再不敢拖延了。”
“那两个贼囚还还活着?”
刘骁勇见少爷点头,惭愧道:
“是属下办事不力,少爷,江方舟和那两个贼囚,决不能留着。”
“两队二十来个坊丁,忽悠对方近百人束手就擒,己方无一伤亡,你做得很好。”
张昊认可刘骁勇的忠心和能力,至于江方舟和那两个贼囚,他并不放在心上。
此次行动,他目的是为小赫报仇、向江家示威,并没有斩草除根的打算。
以他目前的实力,做不到斩草除根,江恩鹤有个兄长,背后还有楚王。
那两个贼囚的身份也查出来了,黄歩瀛不但是黄台仰义子,还是马妖道徒弟。
这厮很可能知道丐帮覆灭的真相,他乐见此人追随江方舟,进入楚王府。
朱元璋利用白莲教获取政权,对邪教那是相当关照,动辄以谋反大逆罪论处。
这是敌人死穴,报丐帮覆灭之仇、雪江恩鹤被杀之恨,统统是痴心妄想!
“江恩鹤淹死了好,经此一事,相信江家会收敛些许,让大伙收拾行李,明日启程。”
宝琴午饭后一直在厨房帮忙,自打酒楼诸院库房的钥匙串子到手,她像是变了个人,一天到晚闲不住,即便不干活,也会到处转悠。
“哎哟喂,死丫头亲自上阵啊,不冷么?”
花不如带着贴身丫头路过厨院,看到她坐在井边泡草菇,笑眯眯进来月亮门。
“亏你还舍得回来,人家一直想去梨园瞧瞧,张昊死活不陪我,娘啊,累死我了。”
宝琴扶着膝盖起身,扭腰转脖子,哼唧唧叫苦不迭。
“累了就歇歇,谁还逼着你不成?”
花不如帮她解开围裙,丢给帮厨小娘,勾肩搭背出院,贼兮兮凑她耳畔问:
“童子鸡吃了没?”
“开春就要会试好不好,乱了心思怎么行,你怎么比我还急?我警告你哟——”
宝琴忽然警惕起来,上下打量她,一身粉领白色素缎大衫,膝下压着娇绿裙,蝶鬓髻簪戴的发饰零星可数,妆容清淡,这条老狐狸不像是特意来勾引人的,呲牙瞪眼道:
“你休想打他主意,梨园那边才开业,忙得要死,说!你跑过作甚?”
花不如拧她胳膊一记,嗤嗤笑道:
“看把你急得,是他叫我过来好不好,那边确实忙,眼里血丝一直没退,快熬死我了。”
“几时叫你来的,他回来了?”
宝琴纳闷,陪着花不如过来后院,见他在和幺娘推手,累得一身大汗。
“回来为何不吱声?气人!”
宝琴嗑了一个葵花子,把壳扔张昊身上,去值房提热水进来上房,拿棉巾给他擦汗。
“戏苑扔进去恁多银子,也不去看一眼,我发现你这人好没劲儿。”
花不如见幺娘专心行拳走架,没去打搅她,进屋把戏苑人事资料递上,端起热茶盏抱手里。
张昊入座大致翻看一遍,抬眼说:
“你们几个主事的干股不消说,告诉那些曲家,干股他们也会有,但要按制度来,毕竟有了他们创作,戏苑才能常开不败。”
“东海马次云的词曲名传南北,倭乱搬来金陵,孙尚书举荐他在翰林院做孔目,过的并不如意,芍药与他关系最好,我让她再去问问。”
花不如鼻声囔囔,拿绢子擦擦湿润的眼睛。
张昊关心道:
“大姐有事但说无妨。”
花不如使劲笑笑,却禁不住泪水滴落。
“姐妹们做梦也想不到能有今日,不但跳出火坑,生计也不愁,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少爷的大恩······。”
“大伙的心意我领了,梨园能开办,其实是高太监的功劳,没他出面,指望我真没办法,狗东西们太可恶,还想敲诈我呢,逢年过节,记得多去看看老太监,这个粗大腿得抱紧。”
繁盛于宋元时期的勾栏瓦舍,也就是常年营业的戏苑,元明鼎革之际便已消亡,如今戏曲演出场所,广泛存在于宫廷、茶馆、酒楼,以及官贵富豪府邸和遍布各地的商帮会馆。
张昊在金陵大建梨园,可以说是得罪了整个青楼娱乐业和饮食业,逃不脱被砸场子的厄运。
既然对方不讲规矩,他也不会客气,撒手祭出大杀器,留都第一牛人:高太监。
老戏迷乐见金陵有个高端戏苑,伯侄关系处的还算不错,但是不会为此去得罪一大片。
他咒语念完,又甩出符箓,把五分之一的干股奉上,细细给高太监算了笔帐。
老太监虎躯巨震,天海楼骚操作在前,连锁戏苑铁定大赚,当晚就去了定西候府。
一般人不会明白老太监的牛逼之处,但金陵餐饮娱乐业背后的权贵心里有逼数。
太监中被呼为老祖宗者,仅有两人,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御马监太监高隆。
嘉靖坐朝,撤回各地镇守太监,独留金陵,说穿了,高太监是皇帝的心腹耳目。
一个开妓院的公候,老太监亲至,已经很给面子了,你不乖乖听话,还想做咩嘢?
他趁机把飘香阁头牌玉无瑕撬到桃梨苑,金陵十二钗之首,花国状元从良,轰动应天。
定西候服软,随后是五城兵马司出动,开展为期一月的治安扫荡,清除丐帮余毒。
秦楼楚馆是重点清扫对象,随后礼部教坊司出马,展开娼籍普查,无限期行业整顿。
青楼东主们要是再不明白就白活了,于是乎,金陵乐户娼优们纷纷跳槽,加盟桃梨苑。
这出闹剧让金陵瓜众看得目瞪口呆,纷纷猜测戏苑东主是哪位大神,流言满天飞。
江南第一玩耍去处的名头,桃梨苑开张第一天便坐实了。
戏苑第四天正式营业,不再送票,重金邀请的苏大家也歇了嗓子,戏票仍是一票难求。
不说这里别具一格的视听体验,单单是各种零食小吃,都是别处没有的。
何况还有只闻其名、不见其面的花魁献艺,花钱买一张戏票而已,我辈屁民有福矣。
戏苑火爆,示范效应扩大,连锁扩张也就水到渠成,张昊了无牵挂,急着收拾摊子回家。
宝琴想回去看看妈妈,谎称要去梨园开开眼,跟着花不如一起离开酒楼,孰料到曲馆就被妈妈臭骂一顿,只好气呼呼去了梨园。
吃罢晚饭,花不如派人送她回酒楼,宝琴烙了一夜烧饼,天没亮就爬起来梳洗。
收拾完包袱箱笼,坐梳妆台前打开首饰盒,看着里面两个光泽流溢、圆溜溜的大南珠出神。
美娘上次来酒楼,临走留下两颗珠子,死丫头每次都是这样,欺负了她,然后再道歉,下次依旧不改,从小到大,她总是受气的对象。
宝琴想起两人儿时的盟誓,禁不住泪落如雨,心说我虽骗过你,却从未背誓,是你狠心要把我送人,是你对不起我,做你的圣姑去吧!
她狠狠的抹掉泪水,收起珠子,心说我会做首饰戴着,和我的张郎在一起,气死你!
“收拾好没?”
张昊敲敲门进屋,歪头瞅瞅面窗而坐的宝琴,粉面胭脂衬,朱唇绛色匀,蛾眉横月小,蝉鬓叠云新,宛若画中仙,可惜两眼红肿含泪。
“江阴不远呀,怎么哭啦?”
幺娘带着一股冷风推开门,蹙眉道:
“没看到下雨啊,磨叽个甚,还走不走?”
张昊把床上的包裹丢给她,抱起死丫头的黑漆嵌螺钿吹箫引凤行李箱扛肩上。
宝琴收拾好妆奁台抽屉里的小物件,提着小包,闷闷的跟着他下楼。
张昊把眼睛红肿的死丫头送上船,跟着裘花返回院子。
“少爷,老刘不想待在金陵,我看顾顺留下就行,他的人手足够用。”
“具体情况给顾顺说了没?”
“说了,上回跟丢那个妇人是因为地形不熟,少爷放心,这小子机灵着呢,肯定能把戏苑和酒楼里的暗桩全挖出来!”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挖出这些边角料有屁用!去叫他过来。”
裘花称是,赶紧去前面找顾顺。
他最近诸事不顺,颇为懊恼,劝少爷把小顾留在金陵,主要是想扳回颜面。
月初少爷突然说宝琴小姐是教门的人,还说江宁曲馆是教门窝点,把他吓一跳。
不查不知道,被他小心伺候的宝琴小姐,真格是白莲教的人,他当时冷汗都下来了。
曲馆后巷有个收留老病娼妓的慈航院,可就是这些老娼妇,在他眼皮子下面混进戏苑。
当初王宝琴的赎身银是他送去曲馆,少爷要他顺便摸摸底,他却在曲馆鬼混一夜。
不消说,特么酒楼肯定也有教门暗桩,这些糟心事不敢想,想起来他就恨不得抽自己!
张昊单独给顾顺交代几句,穿过楼道去后河登船。
他心里五味杂陈,起初听到慈航斋院名字,满脑袋都是剑心通明、破碎虚空这些鬼念头,他有个好习惯,爱算经济账,算后脊背发凉。
春十三娘做过教坊司官妓,受的盘剥不比私妓轻,且不说如何脱籍,买曲馆和做慈善是高消费,也许有恩客仗义疏财,也许没有也许。
船只离岸,后院临河阁楼消失,巍峨的天海楼模糊在灰云里,秦淮河落雨潇潇。
北风甚恶,欢情太薄,他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把宝琴留在身边,到底是对、还是错。
第69章 人间劲草
“老爷——”
小良听到外面动静,扔了毛笔跑出倒座房,冲到门楼外欢喜大叫。
“再叫老爷看我不踢死你!”
张昊把跟他一块进城的宝琴抱下马,交代小良道:
“车上是捎给大伙的日用,暖帽鞋袜绒线之类,还有些点心零食,先卸下来再说。”
小良喜滋滋应承,让狗蛋去他屋里取纸笔来。
春晓瞥一眼那个穿着粉色织锦缎大衫、外裹风帽氅衣、脸蛋儿妩媚、身材妖娆的少女,让寄莲去后园禀报老主母。
张昊应付完一圈儿老少,带着宝琴去后园。
“好俊俏的闺女!皮猴子给我起开些,宝琴过来,让奶奶仔细瞅瞅。”
老太太见孙子知道往家里带女娃娃,乐得合不拢嘴。
宝琴磕完头,羞涩近前,手被老太太握住,叫声奶奶,这才去罗汉榻上坐了。
“偏心,我是你亲孙子嗳。”
张昊坐在另一边,抱着奶奶胳膊腻歪,摸摸奶奶腿脚,还好,不凉。
老太太的问话,宝琴按张昊事先交代的对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些许,奶奶似乎不难应付。
午饭罢,丫环带着宝琴去洗漱。
张昊扶奶奶去里屋,抱着她腿放床上,掖好被子坐一边,笑嘻嘻道:
“奶奶可还满意?”
“水灵俊俏,知书达理,可这孩子、咋说呢?美得有些妖气,你又处处帮她打掩护,我就纳闷了,谁家能养出这般大白菜?”
“奶奶火眼金睛,她是青楼里养的,猜着你要来气,人家不会去那种地方好不好。”
张昊把如何结识宝琴给奶奶解释一回。
老太太捏捏孙子瓷实的胳膊,拉住他手温言训诫:
“咱这般家境,养得起她,出身也无所谓,可问题就在这里,那种地方养出来的女人,非同寻常,你是举人了,有些话不用我多嘴,看看你老子,早年没个收敛,酿出祸事,这是教训。”
“我听奶奶的,过几天进京赶考,顺便送她回去,嗯,我不敢说大话了,状元之才我真没有。”
张昊难得谦虚。
奶奶笑起来,拉扯他脸蛋说:
“不吹了?从前你可不是这样,不过奶奶更喜欢你如今的样子,脚踏实地就好,中状元不重要,只要你开开心心,没病没灾,我就知足了。”
午饭后,春晓把金陵土特产分发下去,见他陪着那个叫宝琴的少女过来,取了礼单递过去,这是给胡知县、任秀才和农举人备的。
寄莲莺声呖呖道声小姐,给宝琴献茶。
宝琴差点忍不住去捏寄莲脸蛋,赶紧默念要端庄矜持,不动声色端起雨过天青莲花盏托。
她捏着瓷盖撇了撇茶汤浮叶,打量春晓侧脸,危机感顿生,心说这些蹄子们不可不防啊。
“······自打报录人走后,一直有人拖儿带女来投献,老主母发话,这才绝了他们心思。
徐大姐是有福之人,二妮想在铺子做事,被他老子揍一顿,一家子上个月搬走了······”
春晓面无表情说着,摘了钥匙串给寄莲。
俗话说金举人银进士,大明几十万生员,三年一考,只选出千余官员预备役,一旦中举,车马田地、银子女人,全都涌来了,此即投献。
很多举人不去会试,因为皇权不下乡,举人就是地方豪强,进士要异地做官,反不如举人自在享受,徐家钓了个金龟婿,自然要去沾光。
“缺人就雇工,咱家不需要奴才,至于老徐一家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随便他们。”
张昊对这些鸡毛蒜皮无感,见寄莲取来账本,摆手不接,春晓管家,他没啥不放心的。
宝琴却伸手接了过来。
老刀让手下把礼担收拾好,过来道声少爷,张昊不再耽搁,亲自去县衙谢师、拜会同年。
宝琴在账房和春晓聊天,倒是弄明白一件事。
这个女管家手里只有铺子账本,田庄账目是向嫂打理,月初才会送城里。
看来要想弄清自己家底,任重而道远呀。
晚饭后,宝琴好不容易熬到老太太困乏,正要和张郎告辞回小院,不料老太太让她在这边住下,气得她一肚子小算盘,差点憋成内伤。
张昊在家待了十多天,主要是看书,不是被老胡的苦口婆心感化,而是怂了。
参加会试的举子大约四五千人,最多录取二百来人,约十分之一,实在少得可恨。
乡试前车之鉴,两手准备是必须滴,平日不屑一顾的八股时文还得揣摩,以防万一。
陪考老严已乖乖赶来汇合,国朝会试在二月初,眼看北风呼呼的刮,运河上冻就坏了。
这天一早,张昊辞别奶奶,策马赶去田庄。
宝琴三天两头来田庄,无病喜欢这个小姐姐,一见面就缠着不放,二人在屋里闹成一团。
徒弟进京赶考是大事,老廖亲自去码头选派人手和船只。
张昊站在幺娘屋门外,见她慢腾腾摸鱼捉虾,没有停手的打算,苦叽叽打拱央求说:
“姐,等下就走,你收了神通吧。”
幺娘打个左右搬拦锤,回步中定,接着是击地锤,一板一眼,神韵自足。
“廖庄头说,我适宜练习这种左右对称的慢拳,能把左半边僵滞化开,行走坐卧,我试着把重心放左边,左手用筷子,感觉两边气脉各管一半,周天若通了,一个人能变三个人。”
她自说自话,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
“姐,该出发了。”
幺娘吸气,推掌灌气握拳。
“我要回东乡!”
张昊急道:
“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怎么变卦啦?”
“你在临清有人手,我还跟着做甚。”
幺娘两手托天理三焦,又打起八段拔断筋,骨节噼噼啪啪轻响,身段养眼。
张昊突然回过味来。
老管家去酒楼一回,他和幺娘关系越发亲近,最好的时候是考试那些天,好像亲姐弟。
宝琴来后,天天被她缠着,当时没觉着什么,现如今再想想,幺娘分明是在吃醋,嘶!
他探头朝东厢房那边觑一眼,宝琴还在和无病疯闹,大小女孩吱哇乱叫,进屋小声说:
“姐,宝琴是白莲教派来的卧底,你得救我啊。”
幺娘武拔断筋做罢,又做文八段锦。
“怕她半夜杀了你?那还带着她做甚!”
“额滴姐呀,小点声好不好!”
张昊吓得缩成一团。
“不是给你说了么,这是将计就计啊,不摸清教门老底,如何一网打尽?你放心,船到瓜洲就送她回金陵,等考完再好好收拾她。”
幺娘讥笑道:
“不愧是读书人,吃干抹净不认账,你说白莲教傻不傻,给猫送鱼。”
“谁吃她了?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张昊死皮赖脸拉住幺娘手,一通乱摇。
“姐,师父不跟你动手,可老李听我的呀,我让他和你打,还有什么要求,你只管说!”
幺娘心动了,甩开他爪子出屋。
寒风吹乱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眺望东南,天空铅云低垂,变幻无定,她深吸气,眼底浮漫的哀伤与迷茫随即消逝,重又恢复宁静,扭头说:
“走吧。”
张昊欢喜点头。
“宝琴、走啦!”
片帆带风数叶舟,寒鸦飞尽大江流。
“呜呜,我留在江阴过年为何就不行?是不是奶奶嫌弃我出身?就知道会这样,呜呜······”
宝琴歪在他身上抽泣哽咽,泪水涟涟,自打上船她就在哭,哭了一路,太委屈。
张昊搂着她不停地拭泪,五换巾帕矣,也不知道死丫头哪来的恁多眼泪。
“甭管旁人怎么看,我的心永远不变,乖乖等我娶你好了。”
宝琴哇的一声,抱住他大哭,嗓子都哑了。
“把我的心都哭碎了,不哭了行不行?又不是生死离别。”
张昊拍着她后背,唉声叹气,觉得死丫头并不比幺娘好哄,哭哭啼啼,太折磨人了。
“你要早点回来接我。”
宝琴泪眼模糊抬头。
张昊亲亲她额头,鼻子有些发酸。
他被宝琴的爱意感动了,心说她还是个孩子,一个未成年少女,哪有什么恶毒心机。
她就算是一株带毒的花,那也是上天赐予,能死在喜爱的人怀里,难道不是幸福吗?
吾操,幸福你麻痹!老子怎会生出如此沙雕的念头?爱美之心可以有,绝不能犯蠢!
“等我考上进士,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听话,不哭了。”
宝琴把他搂得死死滴,张嘴就去找他嘴。
张昊斜眼看看紧闭的舱门,没有拒绝。
嘴对上嘴,小舌头就钻了进来,两个人身子都是僵了一下,随即就抱缠在一起。
张昊吃了些口水,一心二用,发觉船速放慢,捧住宝琴脑袋大喘气,小声说:
“好了,你鼻涕糊我一脸,到瓜洲渡了,安心等我就是。”
宝琴这会儿才发觉脸上感觉不对,忙拿帕子擦脸,又给他擦擦,好多鼻涕啊。
女孩玉面嫣红,咬着湿润唇瓣,憋不住嗤嗤发笑,好似梨花带露,媚态横生。
幺娘见张昊派刘骁勇护送宝琴回金陵,看他的眼神就又冷了三分。
那狐媚子临分别的样子,还真是、我呸!
长江船只为了进入京杭运河,最便利的法子是走闸门,但是今年大江水位偏低,运河水位远高于大江,闸门开放受到严格限制。
船只入漕还有个老办法,先卸货物,利用绞盘把空船拖上堤坝斜坡,再利用船只自重滑入漕河,如此一来,船只有可能会报废。
民船不比官船,想走水闸必须苦等,张昊又不愿冒险盘坝,于是出钱插队,次日赶上朔望江潮起,雇纤夫逆流拖拽,顺利入漕。
船只停停走走,幺娘听见他呼唤,估计到了繁华地段,正要起身看热闹,复又生气躺下。
她忽然清醒,我怎么老是在生他气?
是了,小兔崽子不顾危险,迷恋美色,枉费了自己时时还要看顾他,着实该打。
扬帆过了扬州,湖泊连环,再无河道限制,船速随即加快。
这天中午吃罢饭,船老大说天黑前一准能到淮安,话没说完就变了脸色。
湖面上突然西风大作,波浪陡起,船只剧烈颠簸,张家几艘货船队形瞬间大乱。
“快下帆抛锚石!”
船老大狂呼大叫。
张昊被裘花拽进船舱时候,亲眼看见远处一条小船消失。
舱内器物乱飞,人也站立不住。
幺娘抢进舱房拽住他手,扒着舱窗,眼神冰冷地盯着外面浩荡洪波,她见过更可怕的风浪。
“裘大哥、快去照顾严老师!”
张昊终于想起自己的陪考。
幺娘见他焦急上脸,语气不容置疑,大生好感,心说疾风知劲草,危急之时,还不忘自己的身边人,我真的没看错他。
她哪里知道,老严对张昊的重要性,最佳顾问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得赤膊哭着上阵。
湖面上波涛如怒,船只好像风中落叶,被抛上抛下,水手们个个惊惧欲死,只能听天由命。
值得庆幸的是,老廖给徒弟选的都是大船,而且船只已经出了湖泊中心区域,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风势便开始减小。
船老大急令升帆起锚,见张昊出舱,指着东北方向的塔尖,兴奋大叫:
“少爷,老天保佑,那是县城佛塔,这阵西风已经躲过去,咱们太平无事了!”
前方很快就出现了陆地,当地官府修的堤坝渐渐从水里浮露,将运河与湖泊隔开。
到达淮安地界,三百多里的凶险湖漕就走完了。
张昊回望烟波浩渺的湖水,后怕不已,同时深感这个时代行路之难。
“大伙辛苦,在前面镇子歇一夜再赶路。”
第70章 蜃梦吞天
过了东昌府,便是大明十三省总路临清。
六艘张家货船在上集镇停泊一夜,赶早抢过一座小钞关,折入运河支流。
沿岸坊厢连云,处处炊烟,桥上是吆喝唱卖的贩夫,桥下是叽叽喳喳的洗衣妇人,颇有些江南水乡风情,难怪临清被称作北苏杭。
张昊坐在马扎上喝粥,感慨道:
“胡子叔,临清人口怕是比扬州还多。”
“那可不,南起头闸,北到塔湾,足有百万人口,可恨钞关太多,闸官、纤头、税吏、巡检,张口就要钱,少爷跟着还好些,春上两艘船,一个来回花了十多两银子,能把人气坏!”
船老大坐在一边,端着老海碗,边吃边发牢骚。
邸报有载,临清钞关每年收的关税,排行大明钞关之首,这里就是天下第一码头。
不过本地常驻人口没有百万,张昊每季度都能收到杨云亭的信,汇聚临清的漕丁和行商虽然高达几十万,但是只能算作流动人口。
这条支流两岸帆樯林立,泊位难觅,张家建云楼用的是本地砖,船老大派人去砖厂,报上镖局名头,船只顺利找到泊位。
裘花带人留下看船,水手们自有船老大安排,老严不在考虑之列,老实待在船上就好。
出砖厂大门,街对面有个工部营缮分司,朱道长爱修宫殿,还要考虑百年后灵寝,这个小衙门,便是专为督办建材而设,此类衙门,全国还有很多。
船老大徒弟小付带路,姐弟二人七拐八拐,来到主街上,小付伸手指点说:
“少爷,前面十字口正在建的就是咱家云楼,镖局在街东头。”
云楼已经起了五层,耸立半空,妥妥的临清蝎子拉粑粑,城区独一份。
幺娘有些惊讶,东乡的明晖楼高不过三层,宿舍楼更是故意刷上丑陋的灰漆,这座楼建这么高,不像小兔崽子的性子呀。
“八层高楼,官府不管?”
“怎么管?这里是南北要冲,达官游宦、兵民商贾,八方辐辏,风气与别处不同,逾制一抓一大把,官府管得过来吗?”
幺娘不和他斗嘴皮子,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接腔说:
“八层楼,嘿,就差一层就九重了,别说临清第一,满大明也仅见,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今日才算真开眼!”
旁边酒楼檐下,一个老头坐在鸡公车上,嘴里一边叽歪,还不耽误大嚼焖饼。
张昊扭头瞥去,老头身边一个穿棉袄的年轻人拱手致意,憨厚赔笑道:
“我爹说着玩儿的,公子无须在意。”
老头朝酒楼大堂咻咻鼻子,咽着口水说:
“是羊肉汤的味道,我要吃羊肉汤。”
“爹,咱带的有水。”
年轻人脸上涨得通红。
“又不是酒。”
老头歪着脖子不依。
年轻人劝道:
“爹,咱走吧,看也看了,还有啥留恋的,等回去,徐茗打下手,你可劲的酿酒喝。”
“日你妈,回家能喝我要你做甚,不成材的东西!”
老头子俩腿一伸,噌地跳下小推车,胡子抖擞,唾沫星子乱喷:
“老子是缺胳膊还是少腿?我要你跑来接我?连个举子都考不中,还有脸来见我!”
年轻人垂头耷脑,屁也不敢放。
“不过了!徐茗去给我买碗羊肉汤!”
老头从棉袍里摸出一串铜钱,扔给坐在房檐下的大汉。
“是是,老爷你消消气,少爷不是担心你嘛。”
那个大汉拍拍裤子上灰土进酒楼。
老头吹胡子瞪眼,屁股方才沾上车子,忽又跳下去,跑到酒楼门口大叫:
“徐茗回来!我忘了一件事。”
张昊忍俊不禁,那个老头歪嘴高低肩,连带脖子也有些歪,颇有些滑稽,倒不是非要喝肉汤,而是在和儿子置气。
大汉出来把铜钱还给老头,笑说:
“老爷你只管坐好,信不信我能把你推到家。”
“又逞能!”
坐在檐下的还有个抱娃娃妇人,起身说:
“路上不太平,过了钞关咱就搭船。”
老头伸手抱过娃娃,叹口气道:
“我懒得看那些刁吏脸色,贞明赖好是个秀才,这段官路好走,到青泥湾再搭船不难。”
说着看了眼热火朝天的云楼工地,摇头笑道:
“鄢茂卿这小子真会玩。”
张昊正在听小付介绍这边交通地理,鄢茂卿几字突然钻进耳朵,心说老家伙口气不小呀,什么来头?转身拱手道:
“听老伯是江右口音,可是要南下?我有船,你有秀才,大伙结伴同行,岂不美哉?”
“小后生耳朵倒是伶俐,同行不难,嘿嘿,话说头里,先看货,若是违禁,你莫要后悔哟?”
老头笑眯眯捋胡子。
旁边那个年轻人也面露喜色。
乡试放榜后,他听恩师说老头子官被撸了,便北上来接,走运河就没花一文钱。
老头子脾气太拗,只要身份亮出来,码头商船怕不要抢着邀请,何苦来回折腾。
眼下有人自送上门,妙极。
张昊作揖说:
“老伯放心,咱不干违禁的事,货物随便你检查,还没请教老伯尊讳。”
老头笑道:
“我姓徐,叫徐老酒。”
你个老舅子,张昊肚子气胀,笑眯眯自称赵良辰,又请教那年轻人大名。
“不敢,鄙人徐贞明,江右贵溪人,家父辞官归故里,特来相接,能结识赵贤弟,实在有幸。”
还是年轻人实在,可惜徐贞明这个名字,张昊没听说过,自然无法猜测老东西是谁。
“走、我请客,去酒楼喝茶,大伙都去。”
说着延手相请,进门就叫:
“上茶,上好茶,有什么点心都给我上!”
“这娃子有趣,走,吃大户!”
老头把怀里娃娃递给妇人,跳下小车,拍拍屁股进酒楼。
徐茗要照看行李,给媳妇挤眼,没听见嘛,老爷都发话了,快进去吃。
点心茶水顷刻摆上八仙桌,张昊捏着油炸糕往嘴里塞。
“嗯,外酥里嫩!姐你尝尝。”
有主人亲自示范,大伙都不客气,嘁哩喀嚓猛吃,那小娃娃尝到甜点,美得咿咿呀呀,胳膊腿乱扑腾,想从妈妈怀里站起来。
张昊道声失礼,起身给徐贞明示意,又去询问小二茅厕何在。
小徐只好跟着去后院,张昊停步问:
“徐兄,我货物多啊,你这秀才身份怕不中,你爹、那个,真的是官?不像啊?”
小徐又涨红了脸,抹抹嘴,掉下几颗黑芝麻,吱吱呜呜说:
“这个、你放心,我爹是工部郎中,当年本地漕河段泛滥毁田,我爹在这边待了好多年,不然也不会临走还要跑来看一眼,他就这脾气,说话有些难听,只要不违禁,绝对没事。”
张昊生出些敬意来。
老头主持水利,不缺捞钱机会,一家子却形同百姓,连碗羊肉汤都舍不得喝,可见是个干实事的好官,接着套路就出来了:
“哦,原来是他,叫徐、徐······”
“徐九思,咳。”
小徐还是以他爹为荣的。
倔老头子满腹诗书,可惜相貌有缺陷,又不肯同流合污,始终升不上去,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也希望别人能记住自己老子的名字。
张昊吃惊瞪眼,他知道徐九思,后世公务猿的榜样,戏曲七品芝麻官的原型。
“玉田酒你爹做出来了?”
小徐挠后脑勺,疑惑道:
“我爹是爱收集酒方酿酒喝,都是村酿酸汤,贤弟你、你?”
张昊确定徐老酒就是流传后世那个名人,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他后悔认识这老头了。
自家的生意一直在朝廷红线内外游走,他处处谨小慎微,稍有风吹草动就警觉起来。
老头突然直呼冒青烟大名,他只想弄明白原委,货船要去京城卸货,南下纯属骗人。
眼下要是脚底抹油,实在是、那个、啊,是吧,他一脸纠结,径直去楼堂坐下。
小徐莫名其妙回座,心说难道真是违禁货?
张昊苦笑道:
“徐老伯,我家船只还要去京师卸货,这一来一回得好些天,你能等不?我管吃管住。”
“后生,搞啥鬼名堂呢?你家生意不小啊,做到京师去了,顿顿管酒管肉不?”
老头喝口上好的云雾茶,满意叹息道:
“难得吃回甜食,过瘾,可惜了,天要上冻,我等不起,小二!把剩下的给我包起来。”
幺娘见老头一家子出门而去,扯扯呆坐的张昊。
“后生,你搞啥鬼名堂呢?”
张昊郁闷道:
“我吃饱了撑的,你不觉得老头很有意思吗?”
“深井冰。”
幺娘点点桌子,小二赶紧过来报账,把找零奉上,一把铜钱。
“小付收着吧。”
幺娘慷他人之慨,撩起道袍下摆起身。
小徐脖子里套上独轮车缰绳,推着他爹往西城门去,把张昊问的话说了。
徐老酒抱着娃娃坐在被窝里,身子晃晃悠悠,咂摸半天说道:
“兴许是违禁物,再不就是同僚之子,你说出我的身份,他有些不好意思,罢了罢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徐茗挑着行李担子,边走边吃点心,他媳妇又往他嘴里塞个小麻花,不提防被他咬着手。
不疼,显然是故意的,你个没羞没臊的,妇人左右看看,一巴掌拍他身上。
过了城门巡检,小车吱吱扭扭上了官道,一家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北边这半条街应该都搬走了吧?”
张昊往东溜达,问身边的小付,歪头斜视幺娘,见她愣怔,禁不住得意的笑了。
妹纸,你可以叫我张一街。
小付说:
“小的也闹不清,听师父说,整个坊区都被杨主事买下了,反正挺吓人的。”
张昊是明知故问,纯属显摆,尤其在亲近人身边,开心难过总想诉说。
他给这边来过信,让小杨把街区买下,计划把这里改造成金融一条街。
天朝古代社会经济都是贡赋经济,即除了赋役的征派以外,整个社会,基本上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但到了大明,经济格局大变。
其背景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小冰期降临带来粮食匮乏,奥斯曼帝国铁骑无敌垄断丝路贸易,欧夷为了生存,不得不下海寻梦东方。
随着地理大发现,全球一体化浪潮狂飙突进,海外白银涌入世界超市大明,贡赋经济悄然变成了商品经济,突出特征是白银货币化。
大明亡于白银货币化,因为在白银取得无限法偿地位的通货格局下,政治没有与时俱进,而且朝廷对社会经济的掌控,被削弱殆尽。
谁掌握铸币权,谁就掌握世界,大明没有铸币权,以前任何朝代,利用铸币权解决财政问题,是统治者屡试不爽的方法,我明没有。
事实上,从嘉靖年间开始,为应对南倭北虏,朝廷就经常通过铸造铜币缓解财政压力,但均未能成功,解决赤字的唯一方法是加赋。
也就是向百姓压榨更多脂膏,然而银子都在先富起来的官员和商人手里,这些人几乎是不交税的,而且垄断了海贸和全国的工商业。
明亡于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这项改革以强化国家财政为目标,却在客观上加速土地私有化、白银货币化,以及官贵富豪的资本积累。
全国土地清丈,查出隐田80余万顷,这些土地原被豪强隐匿逃税,清丈后虽增加税收,却以律法形式,确认了土地兼并的合法性。
一条鞭法将赋和役合并为银两,源头掌握在西夷手中的白银,成为法定货币,土地为唯一税基,促使地主疯狂兼并土地来提升收益。
换言之,国营厂矿、海贸、工商、土地,全部向私人集中,朱家皇明公司被掏空,至于天灾、西夷、起义和野猪皮,根本不值一提。
天灾、党争、腐败、起义、满清等,无论大明因何而亡,归根结底,战争是政治延续,政治是为了经济,也就是利益,一个字:钱!
拯救大明,必须从钱下手,就像懂王拯救阿美利卡,悄咪咪筹备了稳定币,太阳下没有新鲜事,这就是数字经济时代的全球铸币权。
而他,只能能从临清票号一条街起步。
开办票号,离不开市场的需求,笨重是金属货币先天缺陷,商贾对便捷货币的渴求程度,无须赘言,否则不会遍地都是钱铺子。
大明银票面市,其实只差临门一脚,所以他搞了个票号一条街,毕竟想要守住自己创意,只有一个好办法,那就是把它做成第一。
他相信,只要各地镖局铺开,银号跟进,汇通天下不是梦。
张一街、张半城、张全国,统统不是他胸怀。
金融怪兽养成,将会吞天噬地。
哼哼,老子打遍蓝星无敌手!
拐过十字口,北街镖局门前打眼有个直插云天的铁旗杆。
可惜今日没啥风,花里胡哨的镖局绣旗软塌塌垂着,半天才飘那么一下下。
两个劲装汉子标枪似的立在大门前,年底是镖局生意旺季,不时有人进出。
但见那柱子上的楹联颇有气势:地接齐鲁,大泽深山龙虎气;学宗孔孟,礼门义路圣贤心。
幺娘扫一眼门楼牌匾,有些好笑,简直不伦不类。
“福威镖局?作威作福,也不怕招人厌。”
张昊原打算取名东风,想了想,还是福威比较符合脾胃,笑道:
“是有点土,整个辟邪剑法就齐活了。”
过去细看牌匾,落款是瀛洲二字,此乃本地知州名号,想必冒青烟书信送来,杨云亭腰杆子硬扎,跑去衙门要的墨宝。
顺着盖瓦起脊的屋宇式大门进去,是一个大四合院,端茶小厮奔走廊下,客人不少。
一个年轻书生从二门过道旁的茶房里出来,望着蛋黄似的日头伸个懒腰,见进院的三人之中,那个女扮男装的气质不俗,忙迎上去见礼。
“贵客面生,谈生意在两边厢房,不拘哪间屋子,天寒,请屋里奉茶。”
“我们砸场子的!”
张昊挺胸叉腰吼了一嗓子。
年轻人面皮一滞,侧身展臂伸手,皮笑肉不笑道:
“好说,朋友里面请!”
幺娘忍住笑,当先进了二门过厅。
第71章 炼精化气
听到有人叫嚣砸场子,四面房屋里一下子涌出来不少瓜众,在廊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听说双刀镇三山鲁堡主六月过来,败给老冤家快腿祁镖头,这位女公子又是啥来路?”
这是个好奇的。
“你懂个屁,和尚、道士、女人、孩子,江湖四大忌,眼前就占了俩,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你品,你细品!”
这位看来是个老油条。
镖局伙计一溜小跑去后面报信。
那年轻书生冷冷地看着恶客进了过庭,转身抱手给客户们致歉,开口先自嘲,又与接腔打趣的老相熟开句玩笑,引得廊下众人哈哈大笑。
二进院落种有两棵森郁柏树,厅堂轩朗气派,两边套着跨院,一个赤膊汉子大步从西边月门出来,打量院中三人,面色不善喝问:
“三位要砸场子?”
张昊点头:
“然也。”
“跟我来!”
大汉扭头就走。
三人跟进月门,顺着夹道拐进一个角门,入内是阔大的演武场。
场中尽是习武汉,练拳械的、练马术的、练射箭的,足有二百余,奔腾叱咤声不绝于耳。
“真是个好所在!”
幺娘瞬间精神焕发。
张昊感慨道:
“都是银子啊。”
先前报信的伙计跟着两位教习,从西北角箭棚那边过来,那赤膊汉子朝其中一人拱手道:
“李教习,就是这几人。”
李教习四十来岁,面相普通,身材矮壮,网巾灰袍布履,嘿然打量三人。
“就你了,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幺娘把袍子下摆掖腰里,起了一个三体式,她看出来这个李教习有些能耐,武艺练到一定程度,行走坐卧都会露出端倪。
李教习盯着幺娘起手式,波澜不兴的气度瞬间变了,眼中精光绽露,沉声道:
“去拿状子来!”
“废什么话!”
幺娘垫步一拳击去。
李教习侧身占中,双手交错,一手擒化,一手击打。
幺娘拿拳做枪,不用巧劲,右臂回扫,一个挒劲打出。
两个人劲力相交,李教习随即就撤步。
幺娘连环崩拳抢上,心说这人是个滑头,还没沾上就溜了。
事关镖局脸面,李教习连退两步,不敢再退,近身擒打功夫使出,二人铁桥硬马斗在一处。
旁边人腾开场地,闻讯的镖师纷纷跑来观战。
张昊见李教习几个回合下来,开始转圈游斗,明显处在下风,跑去场边提石锁、举石担。
百十斤的石担他能上肩,可惜举不上去,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又试举两次,憋得爆血管,依旧失败,心说力量训练还要加强,否则公主抱耍不起。
老李在云楼工地,听到侄子文昭叫他,从楼上下来。
“五伯,来个砸场子的,我爹打不过!”
老李吃了一惊,几个大镖头出门在外,李兆丰不敌,来者定是硬茬子,匆忙赶去演武场。
他离老远就看见张昊在射箭,瞬间松了口气。
“少爷怎么来了?”
“赶春闱。”
老李喜出望外,进京赶考自然是中举了。
“小的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同喜、同喜。”
张昊笑嘻嘻打量老李,精神头很好,就是瘦了些。
老李瞧见人群中的幺娘,有些惊讶。
“与她打斗的是我本家兄弟兆丰,这位崔姑娘的的武艺了不得,之前倒是小看她了。”
“我师父点拨了她几句,你和她试试手。”
场中二人仍在打斗,你来我往,好像在玩。
练家子分高下,手无三声,棍无两响,决生死与猛兽捕食同理,从不存在大战三百回合。
李教习被幺娘接连放出丈外,又拉不下脸认输,只能游斗,等待救兵。
一圈人都看出来了,那女人发放用的是长劲,不伤人,却侮辱人,李教习不是人家对手。
“兆丰退下,自己人!”
众人纷纷闪开道路,老李把腰里掖的烟袋锅递给侄儿,脱了棉袄进场,夸赞道:
“崔姑娘,这才多久不见,你这武艺长进可不小,我来讨教两招。”
“女公子的劲路冷脆霸道,惭愧,我不是对手。”
李兆丰喘吁吁闪开一边,袍服后背都汗透了。
幺娘道声承让,对老李道:
“我可要用全力了,廖庄头说你的劲道滑不留手。”
老李笑了笑,左脚在前,横着一斜,右脚在后,拉了个跨虎式抬左手。
幺娘迈步向前,一搭手,顿觉身形受到牵引,脚下不稳,心说这就是张昊吹嘘的内劲?
她绕步化解这股无形劲道,斗志不减反增,手上童子拜佛一炉香,脚下喜雀蹬枝沿边走。
二人粘连黏随,乍离还合,忽快忽慢,时而像穿花舞蝶,时而像慢腾腾的老牛抵架。
幺娘气息跟不上,身法渐渐散乱,忽然噔噔噔自个儿跳了出去。
“你是不是发觉我左边气脉不畅了?再来!”
幺娘抹抹汗,搭上手摸劲用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狸猫似的又扑上去找打。
二人你来我往,师父带徒弟似的,围观的镖师和学徒兴趣全无,纷纷离开,该干嘛干嘛去。
推手耗费体力,尤其是技艺相差悬殊,那就更累了,老李见她呼吸散乱,撤手道:
“你能运用先天本力,殊为难得,我练了将近二十年,才学会放弃蛮力,想让左身气脉变得和右边一样顺遂,要朝夕不辍练拳,急不来。”
幺娘擦着满头大汗默默颔首。
与李兆丰比试时候,她还是习惯性的耍横用招,劲道刚多柔少。
直到与老李交手,她才体会到张昊说的太极用劲之妙,也没了较艺心思。
那种纯用内劲推手的感觉,太奇妙了,整个人仿佛变成一个竹筒。
随着重心变幻,先天本力(内劲)在竹筒里往来不绝,从脚下直抵手上。
可惜这种内劲通道,只出现在右半身,左边好像被堵塞了一样。
张昊见她发痴呆,插嘴说:
“你猜达摩为何要面壁九年?观息法门你若能坚持不懈,气足就能开关展窍,打通脉路。”
幺娘斜他一眼,笑问:
“可能成佛?”
“放不下就成不了,等你把呼吸也放下,就会明白,佛就是我,我即是佛。”
张昊一脸的高深莫测,他没有胡扯,道家大周天和佛家定境类同,练到这一步的标志是呼吸停止,有呼吸就不能入定,也不会结丹。
演武场东边有一排小卷棚,几个人入厅品茶。
幺娘的心思都在武艺上,哪有工夫喝茶闲聊,带上小付,跟着李文昭去后宅安顿。
老李端着青烟袅袅的烟杆说:
“小杨跟着老管家去趟京师,带一群兵汉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管屯千户,也姓杨,已经去了江阴,小杨说想借他们的虎皮得用银子买,不过这些人是实打实的地头蛇,花钱也划算。”
九边之一的辽镇是军管区,也就是辽东都司行使军事镇戍和行政管理双重职能,不过这种体制后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永乐年间,专职镇戍的总兵体制形成,都司只剩下行政职能,宣德以后.文官监察体制形成,又侵夺了都司和总兵之权。
现如今,都司主要设三种官员:掌印都指挥使负责全面工作,管屯都指挥负责管理境内屯田,局捕都指挥负责境内治安。
都司以及辖下各卫的管理模式和机构都一样,很简单,下设掌印、管屯、局捕长官,又有经历司,断事司,儒学等衙署。
总之,都司的机构完全是为了行政管理而设置,职能类似于地方州县,这与国初在边疆地区设置都司的初衷,相去甚远。
其实大明都司卫所都是这个卵样,也就是文官当权,武夫靠边,即便镇戍营兵制替代了都司卫所制,依旧是文官巡抚拿捏武将总兵。
因此,当这些文官玩起党争,争着垄断国家权利和资源,一旦天灾瘟疫、外族战争和内乱饥荒齐至,被掏空的皇明公司,不亡才怪!
张昊端起茶盏,缓缓喝了一口,觉得从辽东诸卫手里买虎皮没毛病,他不差钱。
卫所官职军功、日常训练,啥都可以用钱解决,已无抢救余地,索性让它烂透吧。
“杨大哥呢?”
一直不说话的李兆丰接过话头,杂七杂八说了一大堆,对小杨怨气十足。
张昊听出来了,以老李为首的团体,对小杨主要有两点不满:一是放荡,二是花钱没谱。
老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少爷买恁多地皮作甚?镖局生意确实不错,可花出去的银子,怕是一百年也挣不回来啊。”
张昊点点头,大操大办、大把撒银子这种事,杨云亭信手拈来,老李穷苦出身,肯定看不惯,也理解不了,岔开话题说:
“你抽空回去看看,家里变化大着呢,北上时候,我劝李婶过来,她说什么也不答应,其实大虎和二虎来这边也能上学。”
老李闷头抽烟不接茬,他把江阴当家,那边什么都好,自然不愿孩子们过来。
张昊想起一件要事。
“养信鸽没有?”
老李恼火道:
“本来和会馆谈妥了,鸽把式来了半个月又被叫走,说是家里有事,分明是反悔。”
张昊暗恨,齐家不配合,他也没办法,归根结底,自己咖位太低,齐老狗不放在眼里。
“鸽子好养难驯,慢慢来吧,听说甘南有蕃犬藏獒,一只可敌三狼,很是忠诚。
镖局可以托客商代购,再雇猎人掏狼窝,狼犬相配的后代,是最理想的镖犬。”
“还有这样的法子?”
站在一边的李文昭好奇不已。
张昊笑道:
“试一下不就知道了,这是一个同年给的秘方,我花了大价钱。”
既然花了钱,老李觉得此法可以一试,起身让侄子去安排午饭,李兆丰趁机告退。
张昊跟着老李四处转了一圈,把置地目的简单解释一番。
他不提票号,只说是为镖局长远着想,还断定镖局早晚要衰落。
天朝镖局走向衰落,有三个决定性因素,首先就是早期银行票号之兴起,其次是现代交通工具面世,压死骆驼的最后稻草是火器。
开银行、修铁路和造枪炮,无一不是他想干的事,就算砸进去全部身家,也在所不惜!
午饭时候,前院那位书生作陪,原来此人是镖局总账房,小杨的老乡加同窗,叫上官虹。
饭后张昊去前院,大致翻一遍账目,坐到掌灯时分,也没等到杨云亭。
二更梆子传来,张昊放下时文辑录,拉开房门瞅瞅,幺娘依旧在院里盘拳。
武痴妹纸已经两顿没吃饭了,老李说这是入迷,不能打扰。
张昊随她便去,洗漱一番,吹烛睡觉。
也不知道夜里什么时候,状元美梦突然被人打断了,睁眼见是幺娘在推他。
“姐,请自重。”
“欠揍是吧,我打着打着就入了静,气脉通了!”
幺娘满脸喜色,杏子一般的大眼睛,硬是被她笑成了一条缝。
“几时了?你身上好大的味儿,警告你啊,今晚最好不要洗澡,开脉后六邪最易入体,这是师父告诉我的,绝不是危言耸听。”
张昊闻到她身上老大的汗酸味道,什么香津玉汗美人露,都是骗沙雕初哥的,他爬起来披上袄子,把被子包她身上,好奇道:
“啥感觉?”
“很奇怪。”
幺娘盘起腿,盯着屏风凝神回想。
“有一段时间没任何记忆,肚子里好像冒出一条蛇,打着旋在腔子里缠,我想着重心不能老是在右,动一下念,那条蛇一路缠到左脚趾头。
反正就是想到哪,它就缠到哪,我记得你说身子不能动,念头不能起,赶紧掐灭念头,身上暖洋洋的,忽然又想到你说的大小周天。
念头一起,尾巴骨针扎似的,那条蛇一路往上拱,脑子里轰隆隆响,眼里冒光,嗓子里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咕噜噜像是咽了一串糖葫芦。
肚子里有个气囊发涨,接着涨满全身,感觉人要飘起来,也不知道多久,心说我怎么没有呼吸了?结果呼吸有了,那些奇怪感觉全没了。
之后就是走路轻巧,好像腾云驾雾,坐轿似的,左边身子的阻滞也没了,偏偏打拳感觉没啥劲道,浑身无力,嗳,你说我会不会成仙?”
张昊的羡慕嫉妒全来了,酸溜溜说:
“成仙,跳大神还差不多!饿不饿?”
幺娘摇头,笑容根本抑制不住。
“身上懒洋洋的,有点想睡觉。”
张昊下床去院里观星望天,大概丑时左右,回屋去柜子里抱床被子。
“睡吧,早着呢,明天再说。”
幺娘裹在热被窝里,舍不得离开,示意他吹灭蜡烛,宽袍脱靴,轱辘进被窝。
又觉得胸脯箍得慌,摸黑脱了衫子,扯开缠胸的布带丢一边,舒服得直哼哼。
第72章 海右响马
“嗳,你手里有没有炼丹秘笈?”
幺娘在黑暗里侧身问道。
“还在做梦呢,三皇五帝至今,知道是谁在操纵整个天下么?编造仙佛圣神的杂毛秃驴和帝王枭雄,忽悠驴马韭菜,顺带把自个儿也忽悠了,修炼只会让你变强,顶天成为天师张家那种人上人,至于长生不死,得道飞升,纯属放屁。”
宝琴那个小蹄子说的没错,这人真的好生无趣,幺娘一轱辘翻个身,再不搭理他。
张昊有点好笑,幺娘只是有幸步入内炼门槛,这一阶段可以适当的动用意念,此即丹家死守的秘密:火候,再深入去练,起念便起火,内动根本控制不住,欧阳锋变成欧阳疯绝非戏言。
修持之道时下很流行,功家内炼心法,儒家心斋坐忘,释家参禅入定,道家丹道炉鼎,只要识神退位,就能体会精气神互生互化之妙,常人为生活煎熬,杂念蒙蔽元神,难解个中玄机。
另外,女子修炼有月事障碍,下手就得斩赤龙炼绝经血,抟气中宫化掉胸部,所以世间不存在大波仙子,飞机场是女修标配,幺娘整日把大白兔紧紧缠起来,变成飞机场倒是如她的意。
“你真想修仙?”
他憋着笑推推幺娘,发觉对方已经去了黑甜乡。
幺娘一大早醒来,胡乱梳洗一下,换洗衣物洗净搭晾,偷他一个参糖噙嘴里,接着行拳。
张昊饭后埋头书案发奋,为了功名,他也是拼了。
杨云亭午后回到镖局,听上官虹说东家到了,甩镫离鞍下马。
过来客院看见幺娘在摸鱼,他愣了一下,进上房挑起里间绣帘,目光在张昊脸上一划,许久不见,瘦弱的麻杆明显壮实许多,笑问:
“少爷收徒弟了?”
“还记得劫人夺甲那位么,就是她。”
张昊斜一眼窗外,搁笔上下打量这货。
一身绫罗衬玉面,革带金镂镶宝玉,鸳鸯荷包显然是女人所送,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货本就是个帅锅,再捯饬一身行头,端的是一枚翩翩浊世佳公子。
“骚气冲天,从脂粉堆里爬出来的吧,听说琅琊榜上的白牡丹是你老相好,娶回来算了。”
茶几上放着瓷壳棉芯铜胎的保温壶,杨云亭沏杯茶,翘腿坐下,揉揉眉眼,苦笑说:
“我真不想去,拿下这片坊厢的最大障碍是尹家,我只能从他几个儿子身上下功夫,不去那种地方、又能去哪里。”
一阵寒风涌入,帘帷翻飞,张昊关上窗户说:
“镖局接的西北生意多,老李建议在龙城开分号,还有辽阳,那边比较偏远,可以试行票号。”
“辽阳?”
杨云亭皱眉沉吟,缓缓道:
“东北好货不少,人参、东珠和貂皮生意,是勋贵禁脔,动不得,不过皮货不止有貂,还有粮食、药材、山货之类,这是大宗货物。
若能承运军粮运输生意,把客商聚到咱身边就简单了,开办票号也顺理成章,可惜促成此事太难,而且咱这点车马人手,远远不够。”
张昊微微颔首,回到书案前坐下。
承运军资,堪称开办票号之捷径,问题是谁也没这能耐,否则朝廷何必搞开中,拿盐引忽悠商人,来解决边军的后勤供应问题,叹息道:
“归根到底,造海船才关键啊。”
杨云亭眉头愈发深皱,他喝了几口茶,没把自己心底的疑虑与担忧全盘托出,试探道:
“当年七下西洋的船队,是何等庞大,说没就没了,少爷可知为何?”
张昊笑了起来,他忍不住联想,没错,就是联想,那么大的国企,都能被汉奸柳椽子整成私有,皇明国贸船队被私分,也就不奇怪了。
小杨能问出这个问题,同样不奇怪,这就是世家子的底蕴,人的格局和见识很重要,否则他不会把这么大的一摊子,交给对对方打理。
辽镇后勤不难解决,国初便是靠海运,大明南北转运物资,其实都可以海运,结果全部因为禁海罢停了,众所周知的主因是倭犯海疆。
倭患难除在于内外勾结,大明的汉奸商人柳椽子太多,东南沿海有,东北沿海更不缺,所以官方海运罢停,柳椽子们垄断了海上私贸。
砸人饭碗,如杀人父母,就算他拥有海船,也无法承运辽粮,柳椽子背后的大佬们,分分钟教他重新做人,不同流合污,就肉体毁灭。
“你的顾虑我明白,饭要一口口吃,慢慢来吧。”
“少爷心里有数就好。”
杨云亭的眉心舒展些许,有些哭笑不得说:
“老李他们看不惯我的作派,反正就是觉得我不务正业,少爷,你得替我说句公道话。”
张昊没好气道:
“老李那边我已经安抚过,听说你混了个小孟尝的名头,官府绿林平趟,路子野得很,装啥腼腆呢?难怪胖虎说你这人矫情。”
杨云亭笑道:
“少爷说话还是恁地客气,我真不是埋汰老李叔,他把关太严,放着我找的老江湖不用,嫌弃他们做过响马,偏用些生瓜蛋子。”
响马?张昊挠挠下巴,上辈子他听过一句关于地域民风的顺口溜:
海右的响马,川蜀的贼,小偷小摸数安徽,中州净出些流逛槌。
海右是孔孟之邦,土特产包括响马,《水浒传》就是一部关于海右响马的史诗巨着。
时人皆知江南患粮、江北患马,大明开国就有榜示,江南十一户、江北五户,共养马一匹。
养马是技术活,一马在家,耽误农耕不说,养死了或孳生马驹不足,都要赔偿官府。
于是乎,破产马户恶从胆边生,干起剪径勾当,这些官逼民反的鸟事,邸报上有不少。
柴刀瘦马穿云箭,响马们的机动能力甩官府一条街,乃大明北地一道可怕的风景线。
大名府杨家三代任侠,结识的齐鲁燕赵好汉不知凡几,小杨中兴,亲朋旧友必然登门。
“穷住闹市无人问,富居深山有远亲,如何用人不用别人教你,我只知道一件事,镖行千里,日夜防贼,后背只能交给可靠的人。”
“家道败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都尝过,不说这些了,少爷可是进京会试?”
杨云亭见他点头,酸溜溜感慨说:
“人比人气死人,我考个秀才就觉得难如登天,少爷好像很轻松的样子。”
“你说的轻巧,要想生受用,须下死功夫,从小到大,我哪天不在用功?”
张昊望着面前摊开的纸张书卷,叹息摇头,一副吃尽寒窗苦的模样,转移话题说:
“送去松江府的船匠不够用,听他们说还有老匠健在,你没想想办法?”
“人家不愿意挪窝,说破天也不管用,等送过去的家伙尝到甜头,挑个能说会道的过来,两下对比,想必会有人动心。”
“这个办法好。”
张昊又问起江右老王情况。
杨云亭神色轻松起来,品茗笑道:
“老王请我吃了几回酒,镖局陆续借他五千多两银子,熬过初创这道坎,大赚不成问题。”
二人聊得兴起,晚间一起吃顿饭,更深才散。
翌日一早开门,触目白茫茫一片,张昊吓一跳,大呼小叫跑去隔壁敲门。
“起来没有?快快、下雪了!”
雪下得不大,好似漫天柳絮,不急不慢飘着。
镖局对面的酒楼上,一间临街雅阁轩窗洞开,邵昉仰头抽干杯中酒,突然看到张昊一行人马出了大门,笑道:
“小韬,你看那是谁?”
忙着涮火锅的侯龙韬闻声望向窗外,油嘴喷着烟雾叫道:
“怪哉,这小子怎会在此?”
“什么人?”
邵昉对面是一个胖大汉子,戴软翅唐巾,碧玉环正缀巾边,穿绿罗道袍,紫丝绦横围袍上,他只看到一行人马转过十字口不见了。
“江阴卖皂方那小子呗。”
侯龙韬取了温酒注子给两位大哥满上。
“今日来对了,小韬说的不错,冬天就要这般吃才痛快!”
邵昉夹起生鱼片在火锅里涮涮,丢进嘴里大嚼,赞不绝口,对那个衣冠齐楚的胖汉说:
“当年江阴江下市号称银子市,那里是常州会馆大东主汪铭传发迹之地,常州会馆与福威镖局有生意往来,杨云亭买下西城坊厢地皮建商场,卖皂方那小子父亲是常州知府,汪、张、杨,这三家分明是勾搭连环,要做大买卖!”
“操特么的,这天下的银子,都让狗官们捞去了!”
侯龙韬恶狠狠咒骂一句,抽干杯中酒,呲牙道:
“都说杨家是破落户,杨云亭哪来的万贯家财,真特么邪门,西城被他买下一半啊!”
上首胖汉放下筷子,眯眼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道:
“你是没见过他老子的豪奢,一顿饭用的钱钞,能顶旁人一辈子花销,当年受过杨家恩惠的人太多了,杨云亭想重振家业,真的不难。
杨家世代簪缨,官面上就不说了,北地绿林更别提,走镖报出大名府杨家名号,就能一路平趟,若是劫镖,特么往后别想在江湖立足!”
侯龙韬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恨恨道:
“我以为镖局是卖布的标行呢,不曾想是来抢咱饭碗,操特么的,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邵昉给大伙酒杯满上,笑道:
“他不给咱留活路,那就别怪咱坏规矩,逮住机会,豁出去干他一票就值过!”
“对头!”
侯龙韬猛拍大腿,见大当家皱眉不作声,明白他担心啥,斟酒安慰道:
“大哥,你现在也是官了,安心享福就好,兄弟们办事向来干净利落,绝不会连累你!”
那胖汉矜持的笑了笑,满饮一杯说:
“你小子不懂,花钱捐来的都是散官,无俸无权,给孩子们将来铺路罢了,兄弟们跟我这么些年,我洗手退出,心里着实惭愧。
如今道上的大买卖都被镖局揽下,点子太硬,兄弟们冒险不值当,眼下芙蓉皂生意有搞头,我穆怀虎总要给大伙谋个一世富贵!”
“大哥仁义!”
“我听大哥的!”
“来来来,干!”
汤锅咕嘟嘟翻滚,冒着浓香白烟,三兄弟欢声笑语,推杯换盏,吃得热火朝天。
彤云万里雪漫漫,一片飞来一片寒。
卫河缓水岸已经开始结冰,立冬后第三天,张家货船终于抵达通州。
这里是漕运最北端,仓场总督衙门驻所,南北物资的集散地,每年漕粮卸在土石两坝,经通惠河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师和边关。
过坝临检耗时许久,走不多远,船速渐渐放缓,又停了下来。
张昊披上老棉袄出舱,雪花模糊了远处的关闸,近处水面上被舟楫铺满,全是等待进京的舟船。
“等上一天也有可能,回舱吧。”
幺娘打着伞,伸指头戳戳他。
远处突然欢呼声大起。
“开闸了!”
旁边的老严兴奋大叫,眼看就要到京师,他比谁都急切热情。
张昊拍拍身上雪花进舱。
大明百姓的心理,如今的他已经能深切体会。
皇帝集世间万般光华荣耀于一身,只要不作死,就是万民拥戴敬仰的存在。
巍巍神京、煌煌帝居,谁又不想去看一眼呢?
第73章 临兵斗者
京师东城明照坊,西施阁二楼雅间。
吴嫂正陪着两个女客品茗闲聊,吹嘘时下最流行的苏样妆扮,听到店堂传来说话声,挑帘去楼梯口瞥一眼,赶忙下楼屈膝行礼。
“哎呀,少爷怎么来了?”
“嫂子气色不错,吴掌柜呢?”
张昊被吴嫂头饰晃得眼花,妇人脸色红润,袄裙簇新,妥妥的京城体面人。
“他应酬多,一天到晚不闲着,烦滴很,前面冷,少爷先去后宅烤火。”
吴嫂说着朝楼上霎霎眼。
张昊会意,笑道:
“嫂子你忙,我去姚叔那边。”
照看店面的是一个小娘,问了酒楼地址,三个人撑开伞,踏雪去崇文门。
“京师也就这样,除了街面大轿子多,还没临清热闹。”
幺娘观察街边楼肆和来往行人,眺望雪影里隐约的高门大宅,觉得烟火气比临清差得远。
“两处不能相提并论,每年不知道多少人涌来京师,户口日繁,只能往外撵,游民都聚在周边县里。”
老严喷着白雾解释,不时回望皇城方向,感慨人生际遇,禁不住满怀心酸。
三人来到外城,离开大道抄小巷,路过一处烟火缭绕的大集市。
市井人流拥挤,挑担的、打伞的、抱孩子的、坐小轿的、摊铺边驻足买卖的、抱拳作揖呼朋引伴的,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雪花漫天飘洒,街边店铺都搭着长棚,摊位百货罗列,各种食物的香气往鼻子里钻,唱歌似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喧嚣噪杂。
“还是外城热闹。”
幺娘喜滋滋去煎饼摊上买了几个锅贴油饼,每人一个,咬一口喷香。
这处街道人太多,三个人干脆收了伞,边吃边走。
一个行人给他们指条近道,穿过弯曲的胡同,来到一条轩敞的大街上。
“还真是狮子楼,也不知道换个牌匾,得亏这不是宋朝!”
张昊打眼望去,十字口的三层连楼旗招高挂,客来客往,车马轿子盈门,花格门头牌匾上的三个大字煞是分明:狮子楼。
“宋朝怎么了?”
幺娘黑白分明的大眼珠里全是好奇。
张昊无语道:
“有空你去书铺问问,有水浒传就买一本,看看你就知道了。”
旁边的老严笑而不语,他看过京本忠义水浒传,西门庆就死在狮子楼。
幺娘收了伞,站在檐下跺脚,把他肩头雪花拍掉,笑道:
“起初谁也不知道天海楼,还不如狮子楼叫起来响亮,毕竟是老字号嘛。”
“三位爷,哟、小的眼拙,姑奶奶!大堂暖和,快里边请!
本楼海陆空各色火锅齐全,青瓜韭菜,千张番茄,御贡皇家菜蔬,应有尽有。
哎哟!马三爷,今儿个下值挺早,快里面请!”
门口伙计迎来送往,忙得跟头流水,说话间,跑堂小二已经迎来了。
酒楼南跨院库房里,穿单褂的姚老四同样在忙,听说少爷来了,交代身边伙计一句,接过袄子披上,脚步如飞往前面去,迎面便问:
“可是中了?”
张昊点头。
“你爹呢?”
“在宛平,澡堂开业了,大棚菜太麻烦,我哥忙不过来,他一直住在那边。”
“找个带路的,我去看看,让人去码头卸货。”
张昊扭头问严教授:
“老师歇着还是······”
“一块去瞅瞅,闲着也是闲着。”
老严被他拉下水,已经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内味了。
顺天府辖下四路州县,京城在大兴,城西是宛平,二县倚郭,俗称京县。
澡堂子开在宛平城郊,繁华热闹不亚于城内,楼堂门头牌匾是华清池三字,再看那些出入往来的粗鄙之辈,老严摇头不迭。
张昊进到楼子里,掀开公共澡池门帘子瞅一眼,仿佛回到了后世城乡结合部。
澡池里雾气迷蒙,人头攒动,除了一头飘柔之外,与后世毫无区别。
明人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不输后世,这是天朝自带属性,真是木得办法啊。
“少爷,华清池已有三处开业,瓷砖烧制不易,徽州会馆急切供应不上,大澡堂石板就能凑合,雅间只能等来年。”
姚老大一边引路,一边介绍相关情况。
老管家大儿比姚老四个头高,中过秀才,早年张老爷在京,在宛平县衙给他谋了个礼房书吏的差事,笑眯眯的圆脸上透着一股子精明。
后院半坡厦下,锅炉成排,伙计们挑着煤筐来来往往,院左有个开着的后门。
穿过后门,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地,连绵的草棚,围墙边有菜户住的屋宇,煤块堆积成山,大明南柴北煤,京师不缺煤。
“我爹可能在白沙泉那边,菜蔬基地的围墙一直在建,人手够用,开春就能建好,菜户都签了契约,有些卖地村民反悔,勾结无赖讹钱偷菜,宫里发话,县里这才惩治几个恶棍。”
姚老大问了一个菜农,深一脚浅一脚,领着三人往北面去。
大棚菜利用的是地热,管道从周边澡堂锅炉房铺往菜地,天上在飘雪,地上却积雪难存。
田埂泥泞不堪,大伙干脆脱了鞋袜赤脚。
老姚赤着泥腿,在大棚里和几个菜户说话,见到张昊就问:
“少爷可是中了?”
张昊点头说:
“你小心身子,一冷一热最容易伤风着凉。”
“不打紧,我正要回去。”
老姚满心欢喜,转眼看到幺娘赤脚蹲在番茄地里,眉头顿时皱起,扬手呼喊菜头。
在远处指点菜户的三瓠子闻声跑来,笑得合不拢嘴,呲着黄板牙叫少爷。
这位菜把式是跟着老姚过来的,脸上气色颇佳,看样子日子过得还可以。
张昊问他要不要把老婆孩子接来,这货摇头不迭,看来都不愿挪窝。
三瓠子拾掇大棚还是照搬田庄那一套,蔬菜传粉简单,光照问题不好解决,只能看老天爷脸色,地热温度控制也难,好在人民的智慧无穷。
在金陵搞孵化房时候,同样是温度问题拦路,多亏一个郑师傅,堪称人形温度计,把鸭蛋放眼窝感受,便解决了孵化温度控制的难题。
鸭师老郑如今比孔老二牛叉,从者如云,靠带徒弟就能吃香喝辣,菜师三瓠子相形见绌。
老姚带着张昊几人回县城,午饭后主仆二人去书房说话。
老姚喝口热茶,闷闷不乐说:
“得亏是王天赐帮忙,不然酒楼开不下去。”
“有人生事?”
“那倒不至于,头茬菜送城里,有头脸的都想白拿,菜园子连着招贼。
王天赐找陆家帮忙,随后内府太监过来,老奴答应供应菜蔬,这才安生下来。
不过宫里要的菜太多了,还有勋贵,一个也不能得罪,实在难以招架。
再就是小石,去趟严府,得了五十两赏银,回来吓得半死,说小命差点没了。”
张昊细问一番,有些好笑。
严家不会为难一个厨子,是下人仗势索要秘方,好在石步川保住了死不传的金字招牌。
至于大棚菜招祸,根源在于大明菜蔬种类稀缺,地热大棚不稀奇,皇宫富户不缺暖房。
冬季市面上有白菜萝卜、干菜腌菜、各种酱,还有鸡鸭牛羊肉,但是北边极难见到鱼。
三瓠子带过来有辣椒、洋葱、番茄、扁豆等诸般菜蔬,当然还有种类繁多的冰冻海产。
番茄是川蜀行商卖给他的,当地自古就有,这是个未解之谜,或许与三星堆文明有关。
老管家絮叨个不停,无非是劝他安心应试,不要挂心生意。
张昊耐着性子,等他叨叨累了才乘轿回京,一路上还在琢磨老管家说的话。
他知道摊子铺的有点大,但是没办法。
建澡堂子、大棚菜、酒楼、渔业,一环套一环,最终目的,是为了打造海上舰队。
回狮子楼天色已黑,张昊没有食欲,洗洗脚正要脱衣躺下,姚老四跑来敲门,进屋就诉苦。
他坐船北上好辛苦的说,白天东奔西跑,困累交加,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猛喷。
“一个酒楼就把你折腾成这个熊样,把烤鸭房给我扒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蠢货!”
姚老四脸皮早练出来了,唾面自干那种,都不带擦一下的,苦叽叽说:
“浩然,千万不能扒啊,白展堂说烤鸭利大,一年四季都能卖,不像火锅,也就卖一个冬天。”
张昊裹上被子坐床沿,被这货气笑了。
“要是再运些糕点瓜子糖果过来,赚的岂不是更多?”
“那就更好了!”
姚老四瘦成皮包骨的黑脸上欢喜四溢。
遇上这种货色,说再多都是白搭,张昊自认倒霉,手朝门口指指。
“我累了,有事明日再说。”
次日一早,指派一个酒楼伙计给王天赐递话,让四嫂把前台和库房的账本取来。
算盘珠子在他指下噼啪轻响,乖乖,日进斗金。
狮子楼虽然三层,却是十字街口的磨角连楼,客房比金陵天海楼还多,除去自家人手,还有百十个男女雇工,扣去各项支出,盈利依旧喜人。
难怪姚老四累脱了形,依旧干劲十足。
他很快就发现账目不对,丢开账本去仓院,冷库打开,看到海鱼山积,脸色当时就变了,气抖冷,甩袖出来,怒吼:
“去叫姚老四!”
“又咋了,浩然,谁惹你生气啦?”
姚老四穿着脏兮兮的的黑棉袄,飞奔而至。
来回转圈的张昊停步转身,瞪着对方疑惑不解的眼珠子,无语摇头。
海鱼批发不走酒楼账目,姚老四一文钱也赚不到,零敲碎打才有得赚,这就是对方的心思。
不是傻,也不是坏,而是鼠目寸光。
这个庸才没有抢救的必要,生气更不划算。
他叹口气,来回踱步寻思。
北地鱼产稀缺,不愁销路,但是酒香也怕巷子深。
经验在前,老配方照抓,三板斧走起,天海楼诸般绝艺要大力推广。
看来烤鸭房不能扒,海鱼加上鸭子,天海楼如虎添翼,嗯、狮子楼的招牌得摘了。
炉火已经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烤房扩建,让满姑儿子带学徒授艺,人不够就雇,烤鸭加急上市,要让顺天父老尽快尝到金陵第一美味。
可惜满姑不在这边,就叫神仙下凡鸭吧,尽快把金陵第一美味的名头打响,这道菜不零售,一律外卖批发!”
姚老四原本惴惴不安,一听说要卖烤鸭,大喜过望,再听到烤鸭名头打着滚的往上翻,目瞪口呆,接着就是狂喜,忽又犯了愁。
“浩然,薄饼卷烤鸭配黄瓜蘸酱才好吃,黄瓜供不上啊?”
“那是你的口味,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用水萝卜,又粗又长,比黄瓜来劲!”
张昊拍桌子训斥。
“狮子楼的牌匾给我烧了!换天海楼的招牌,还有,供应商、会馆全部下帖子,算了,帖子你不用管,等裘花过来再说!”
“吃过了?”
幺娘出院在过道里碰到他,见他愁眉不展,关心道:
“怎么啦?”
“烦,吃罢饭给我带个馒头。”
张昊进院上楼,看见老严放他案头的题目,叹口气,取茶、研磨,丢开杂念,伏案揣摩如何破题,直至中间各股,以至大结题目。
八股文如何针对题目,展开思维的方法,也就是抽象思维、分析、归纳、演绎、推理等形式逻辑程序,与后世数学的思维方式相比,虽然内容截然不同,其实思维规律是近似的。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也非重点,重点是,按八股程式逐层展开,写成以破题、承题为中心的文章,一般不能杜撰,要有出处,也就是每句话,都来自经传或朱子注,这就操蛋了。
他把幺娘送来的饭菜干掉,咬着笔杆子搜索枯肠,忍着不去翻书,耗费一个多时辰把上午的功课做完,拿着去找老严指教。
严教授看一眼便皱眉,坚持看完,闭目长出一口郁气。
他现在能确定,这小子乡试全靠作弊,十来岁就是举人,苍天无眼啊!
回想自己苦读几十年才考个同进士,做官被免职,做教授陷污泥,悲哉、痛哉!
“哎~,破题独辟蹊径,八股也有进步,浩然,你要用圣人之言啊!”
“我接着背经书去。”
张昊汗颜,自己有什么病,自己心里有数,他接过文章,回屋便烧了。
拿起经书翻了两页,突然无名火起,三下五去二把经书撕得稀巴烂。
草泥马的八股文章,马勒戈壁的,老子要抄上金銮殿、抄破苍穹!
他发誓,再也不看这些名人名言了,脱了袄子在屋里打拳,心情煞是愉快。
等王天赐过来,索性去小舅家散心。
这货在西施阁和酒楼支银,支得不亦乐乎,买出大宅,丫环奴仆齐全,小日子潇洒得很。
中午赶着饭点,他买些礼物带上,跟着小舅去大舅家看望姥姥。
一家人开开心心吃顿饭,去书房喝茶时候,张昊请大舅帮他做保用印。
这是科考规矩,中举后,发有盖着礼部大印的票据,要官员结保用印,才能参加会试。
闲聊之际,听大舅说周提学官升佥都御史,他有些蠢蠢欲动,随即想起父亲信中所言。
会试是关乎命运之战,每一颗落子都能决定成败,京师高官多如牛毛,老周还不够看!
北国之冬既冷且长,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张昊每日和幺娘推手练拳,把裘花推到前台办招商会,打包批发天海楼捞钱模式。
嘉靖三十七年冬,神厨死不传的胡建火锅成旋风之势,席卷大江南北,天海楼名扬天下。
第74章 盘弓错马
“少爷,最近跟风下单者颇多,都是些无力竞争加盟的小商,零碎数目加起来,也算可观,可惜陆路两千多里,漕河不化冻,渔产运不过来。”
裘花面带愁色,声腔话语里,却透着一股子嘚瑟味。
张昊翻了几页送来的账册,沉思片刻,离座背着手缓缓踱步。
目前张氏业务板块,涉及农业、日化、渔业、造船、饮食、物流、金属冶炼、商业置业、工程地产等多个行业。
看上去有自夸之嫌,不过他心里有数,只要会试高中,张氏产业将会呈几何级数暴增,而且会覆盖更多的领域。
他的小目标是搭建物流、交通、建筑、煤炭、冶炼、外贸等行业的整体产业链结构,方便开展供应链金融业务。
且不说企业地域分布更广、系统更复杂,对运营管理的要求,单单是糟糕的交通运输,便严重阻碍了企业发展。
建高铁?他被自己逗笑了,不惜代价打造镖局物流配送系统,加快产品流通和资金周转,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大明内陆,没有比京杭运河更方便快捷的运输渠道,这条航线上的大码头,镖局必须进驻,至少也要做好准备。
他回座给杨云亭写封信。
裘花点燃蜡烛,打开案头小匣子,取一锭黑色火漆烤溶,小心地滴在递来的信件封口。
张昊摸出茄袋里的私印按在火漆上,说道:
“渔产供应困难只是暂时,鸭子孵化、种油菜换皂引、蔬菜和农作物推广,都要大力推广,无论客户大小,要让他们高兴而来,满意而归。“
“属下明白,第一批太仓促,成活率有些低,大壮派人禀报,说这一批成活率更高。”
张昊望一眼门外,起身道:
“今儿个天气不错,看看去。”
幺娘在光秃秃的枣树下练枪,寒冬天气,仍穿着单衣,灰布短打,腰系一条黑布带,枪影翻飞,风声嗖嗖地响。
张昊扣着老棉袍腋下纽襻问:
“姐,我去宛平,可要一块儿?”
幺娘心无旁骛,她练的是烂大街杨家枪,封扎沉绞接提挪,诈败回身金蟾落,看不清枪杆轨迹,只见枪头银光闪闪,真如同片片梨花。
张昊停步等候,忽见枪势一变,大劈大封,朝自己招呼,显然是记恨他不传丹法,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掉头就跑。
宛平西郊,利用华清池锅炉余热改建的孵化房内,无数只小鸭在这个数九寒冬破壳而出。
小家伙们睁开黑亮的眼睛,扑棱着小翅膀,蹒跚举步,你挨我挤,丫丫的叫着。
“寒冬萌生,妙哉、神矣!”
“家叔在南阳府赊旗经商,会馆消息灵通,聘请应天鸭师应对蝗灾,颇见成效,此法有百利而无一害,若能推广天下,善莫大焉。”
这间鸭房有二十来个客户观摩,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捻须思索,各有各的盘算。
张昊转了几间鸭房,跟随的鸭师二代目董小宝有些紧张,结结巴巴给他汇报孵化情况。
“想去青州单干是好事,放心,没人敢拦着,不过眼下不行,等你的师兄弟过来后再说。”
裘花见董小宝跟着少爷去了别的孵化房,朝安保头目熊大壮使个眼色,过来值房,骂道:
“日泥马,姓董的一个泥腿子而已,这种货色都镇不住,你是猪么?客商请他无非是偷艺,等学会了,他一文不值,你没给他说过?!”
熊大壮满肚子恨火无从发泄,气呼呼解释说:
“我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可那些客商给的银子太多,大哥,我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竟敢直接给少爷说要走,草特么的,回头再收拾他!”
“嘡——,嘡——!”
大街上突然传来铜锣声,由远及近,好像有人在前院呼喝回避。
张昊好奇去看,穿过澡堂楼道,院子里一个挎刀衙皂指着他呵斥:
“鬼头鬼脑的想作甚?面朝墙靠边站!”
张昊拉拉前天到京的刘骁勇衣袖,二人随大流去院墙边,脸贴墙老实站好。
今日太阳晴好,憋久的人们出来透气,澡堂子客人真不少,随着一队士卒到来,连带雇工小贩、搓澡师傅、唱曲小娘,全被堵在澡堂和客房里,不准高声喧哗、严禁四处走动。
两乘小轿进来院子,在楼道口停下,一个面白无须的瘦弱年轻人进了堂子,巡查一遍出来,弯腰朝一个轿里小声说了句什么。
环佩玎珰,大小两个女子下轿,丫环们簇拥着进了楼道。
“哇!这么多小鸭子,好可爱呀,姑姑、快看,怎么还有一只小鸡?”
那个娇美的宫装少女欢呼雀跃,疾步来到炕床边,捧起那只毛茸茸的尖嘴小鸡,凑在脸蛋上摩挲,偏着脑袋哼哼,嘴角弯弯,清澈晶莹的大眼睛,变成了一对月牙儿,仿佛沉醉。
“大冬天弄出这么多鸭娃,看来张家养的能人真是不少,就是心太黑了些,送份番茄炒蛋竟然要一两银子,素嫃,喜欢就带回去养着。”
旁边的丰腴妇人从袖中取出一方销金绢帕,捂住鼻子,嘴里牢骚着到处踅摸。
“这里倒是暖和,就是鸭屎味儿太冲,小陈,另外几间也是这样儿?”
侍立门口的瘦弱年轻人回道:
“奴婢看了,一模一样。”
妇人去斜对面屋里瞅瞅,偌大的屋子就两个砖头砌的坑,一面墙边砌着槽。
“搞什么这是?净闹些幺蛾子。”
年轻人道:
“听说这是澡堂雅间,估计要放上两个澡盆子。”
“两个大男人对着洗澡?哈哈哈哈!”
妇人笑得脸蛋通红,往大澡堂那边瞟一眼。
侍卫门墙似的堵在几处公共澡堂门口,到处静悄悄的,只有小鸭子的喧闹声。
“走吧,不敢耽搁太久了,皇兄要是知道我带着你乱跑,非骂我不可,想要就挑几个呗,又怎么啦这是?”
妇人进屋,拉拉站在炕前发呆的少女,叹气道:
“还再想那些不开心的?安大疤瘌的腿被他老子打断了,阳武侯家的也一样,小畜生们欺负到我家头上来了,你放心,参与此事的家伙,姑姑一个都不会放过,总要给你出了这口恶气!”
“我没想这些事,也不会让他们欺负我。”
少女怔怔的看着小黄鸭们,轻声道:
“你们被人买走,至少能去外面看看,小溪池塘才是你们的家啊。”
“又在犯傻。”
妇人拉住少女的手,看着她眼睛叮嘱:
“此事万万不可让皇兄知道,他以为对方得了重病,八字不合,已经罚了礼部官员。
倘若知道是安大疤瘌他们坏了你的婚事,砍了他们脑袋事小,天家的名声也要蒙羞。
你父皇的臭脾气我太清楚了,小乖乖,听姑姑的,走吧,真格不想带几只回去养着?”
见她点头,接着又摇头,妇人露出溺爱的笑容,伸手抹抹她郁郁低垂的眉眼说:
“鸭子早晚要被吃的,你呀,就爱胡思乱想,过去的就让他过去,这回姑姑亲自给你把关,绝不能像我这样窝囊,变成满天下的笑柄。”
少女跟着姑姑出房,交代道:
“陈伴,耽搁人家生意,记得给人道歉。”
瘦弱太监急忙应是。
姑侄二女回到前院上轿,衙役当先鸣锣喝道,众侍卫护着轿子离去。
那太监问了一个伙计,给掌柜的拱手道歉,急急去追轿子。
大人物一走,华清池里外瞬间热闹起来,京师权贵多如狗,官员满地走,没人大惊小怪。
张昊去菜园子瞧一眼,打道回府。
轿子路过西市会馆街,但见车水马龙,操着各地口音的赶考士子比比皆是。
京师会馆是商人士绅筹资购置的房产,既是商业机构,也是官员进京、举子会试的落脚地。
一群士子有说有笑迎面而来,轿中的张昊看着人家友朋结伴,颇有些形单影只之感。
他的老乡农惟敏没来,乡试饮宴后,对方直言不会再科举了。
老农是个明白人,能中举已欣喜若狂,不敢再有奢望了,因为时下的春秋二榜,渐被世宦豪门垄断,换言之,上升通道被婆罗门后代堵塞了,寒门士子只能往死里卷,这就是世道。
看见江南会馆牌匾,他敲敲轿厢,下轿迈步进院,路旁石碑上刻有集资建馆的士商名字,董份、项元汴名列前茅,当然还有苏商齐老狗。
直穿过厅,转去二进跨院月门,迎面是一座阁楼,大堂宽绰,字画满墙,高几上摆设四时不谢之花,一群士子围在八仙桌边,正在高谈阔论。
张昊纯粹是顺路游玩,扫一眼就走,听到堂上有人怪腔怪调笑道:
“哟!世美兄,一向少见啊,这是下来透透气儿?”
张昊扭头,说话这货一身锦绣,八字胡很是抢眼。
一个戴飘飘巾,穿着土布道袍的士子从楼上下来,圆脸上不见什么异色,朝左右拱拱手,脚步不停往院里去。
八字胡顿时拉下脸,叫道:
“站住!问你话呢,装啥清高啊,看不起大伙是不是!”
“志友不要胡闹,连着看了几日书,趁着天好出去走走。”
圆脸士子又朝桌边众人拱手。
“哈哈,我给你们说,来时世美就是搭我的船,你们别不信,来人!给我捉住他,说不定他还穿在身上呢,快快!”
八字胡兴致高昂,旁边两个跟班一拥而上,堵住圆脸士子去路。
那个叫世美的士子袍袖轻颤,脸色涨红。
霸凌啥时候都不缺,张昊示意,刘骁勇上前两脚,两个豪奴惊叫不及,叭唧摔翻在地。
八字胡跳脚大叫:
“反了反了!小子你哪来的,这里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圆脸士子也惊了,拱手作揖,左右说和。
“误会,千万莫要伤了和气,众位年兄,志友是误会了,我给他解释过,他偏不信,我看的是内子绣的诗词帕子,并非女子小衣。”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方鹅黄汗巾抖开。
“众位帮我劝劝,切莫生事!”
八字胡恼羞叫嚣:
“不关你们事!纵奴行凶,见官又有何惧!”
张昊笑道:
“这么多眼睛看着呢,你小子倒打一耙是吧?妙极,刘大哥在西城捕营做事,今日过来巡查,见你纵奴行凶,这才仗义出手,得咧,你小子去大牢会试吧,哈哈哈哈······”
八字胡脸上先是涨成猪肝色,再看刘骁勇器宇轩昂,脸色又变得惨白,颤声道:
“我、我们是玩闹,你误会了,大伙说是不是?世美我们是朋友。”
“正是如此,在下多谢兄台直言相帮,志友爱玩笑,其实并无恶意,大伙赴试不易,一场误会,还望兄台担待则个。”
圆脸士子深深作揖,替八字胡求肯。
张昊指指八字胡,恶狠狠道:
“志友,我记住你了。”
“哟,这是咋啦?”
“一个二个怎么和斗鸡似的?”
“哎呀,光州、永叔,咱们去看看桭廷在不在楼上?弄不好又要扑空。”
三个士子优哉游哉进院,见堂上气氛不对,打个哈哈,赶紧远离是非。
一个挽着花篮的女子从楼上疾步下来,打眼看见张昊,转身拉住上楼的一个士子。
“老爷买枝花吧,春闱定能高中探花郎。”
那士子被卖花女拉住,正待推辞,扭头瞥见卖花女相貌,瞬间呆住。
京师冬季鲜花叫堂花,堂者煻也,暖房烘焙,赶考士子往往不吝重金购买,图个好彩头。
旁边两个士子见到那卖花女眼如秋水,眉如春山,同样惊艳发痴,其中一个回过神笑道:
“士章发什么呆啊,你运气来了,探花郎嗳,服了你,小娘子,给我来枝牡丹。”
那个叫士章的士子终于回神,忙道:
“我买、我买,姑娘、哎——”
卖花女扭头见张昊已走,挽着花篮便下楼,根本不搭理这些大头巾。
月门处突然跑来一个年轻人,卖花女看到他手势,精神陡振,转身把花篮往那个士子手里一塞,飞身而去,恍若一道流光,眨眼不见。
楼堂里一众士子瞠目结舌,楼梯上的三个士子同样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一个戴着六合绒巾的士子揉揉眼,又推推抱着花篮发痴的同伴。
“士章,我是不是眼花了?”
叫士章的看看花篮,芍药、牡丹、梅花、茉莉,花瓣呈艳含露,馨香扑鼻,可是那卖花人的面容,比娇艳芬芳的花朵更美,他捧着花篮,失魂落魄望向月门,涩声道:
“是真的。”
萧琳侧身站在会馆门口,朝街道两边张望,见张昊往东去了,扭头问:
“确定围住了?”
追上来的年轻人喘着气连连点头。
“躲在一家宅院,我姐听到有女眷叫嚷发现他的,狗贼害死我叔,这回跑不了他!”
“走!”
萧琳深吸气,疾步汇入人流。
她斩断心魔北上,在宣府得到消息,李子同二哥化名赵全,为虏酋俺答汗筑板升,开府建衙如同王爷,黄智峰化名李自馨,留在了赵府。
对方势大,硬来不行,她只能徐徐图之,想不到赵全突然派人南下,对方狡猾至极,佯装不知有人跟踪,突下杀手,害死她十多个手下。
对方人马在山右一分为二,一队被她全歼,一队纠缠至顺天,只剩一个光杆,其余都被她宰了,赵全派人南下之目的,与她的猜测一样。
不出她意料,圣莲令还在江宁,至于藏匿地点,就在这个被她困住的狗贼嘴里!
新年雨雪频,梅瘦别有韵,寒更过于腊,晴犹不似春。
正月十五这天,蹲守宣武门外丞相胡同的眼线来报,辰巳之间,先后有五拨人前往北府递帖,其中一拨人辰时三刻入府,至今未出。
张昊不敢再拖,诸事吩咐下去,回后宅小楼写个拜帖,拿纸袋装起来,换一身外出行头。
严教授陪他北上时,给他捎来一封家书,父亲的信一贯谨慎,旁人看不出什么,他懂。
父亲已经明白,儿大不由爹,暗示他去找严家,其实他早就有此打算,因为世人皆知:
请托送礼哪家好,国朝分宜老字号!
历科会试,主考官反正都是翰林学士,其余考官是各部尚书,不够就从翰林院拉人凑数。
读卷官跑不了内阁大佬,严阁老当政这些年,会试阅卷首座的位置雷打不动。
这叫为国选才,培植党羽什么的,都是无知之辈胡咧咧,当皇上眼瞎么?
分宜字号是父子店,找老严不行,毕竟双方年纪和辈分悬殊,首选当然是小严。
小阁老名气比他爹还大,但凡官员履职,无不先到宰相胡同,找北府小严拜山头。
敢弹劾严家的基本都死了,即便侥幸没死,也会乖乖变老实,就问你服不服。
关于小严的各种消息他都听腻了,概而言之一个字:贪,贪得无厌,贪心不足。
白展堂得了吩咐,督促厨房把少爷要的吃食备好,亲自把食盒送到后院。
张昊示意刘骁勇提着,乘轿出了酒楼车马门,他要会会这位遗臭后世的小阁老。
第75章 单刀直入
大明首辅严嵩的宅邸在宣武门外灯市口,京城百姓称之为丞相胡同。
京城胡同多,什么驴蹄巷、穷汉市、铃铛街之类,都是百姓俗语流传的称呼。
严阁老的宅邸占地甚广,大约北至骡马市大街,南至横街。
严府分南北两部分,老严住南半截胡同,即怡园,小严住北半截胡同,人称北府。
北府听雨楼最高,宏梁巨柱,规模轩敞,位置偏东,小严爱在此鉴赏书画珍玩,因此自号东楼。
严东楼乳名应钤,孩提时老严叫他庆儿,开蒙后取字德逑,十九岁便恩荫入监上了北大。
肄业后,分别在都督府、顺天府、尚宝司等部门混资历,现任工部左侍郎,一等肥差也。
嘉靖悯嵩老迈,让小严随任侍亲,父子一块去西苑上下班,小阁老的名头就是这么来的。
张昊一路闭目盘算,如何应对这位权倾天下的巨贪,听刘骁勇说到了,出轿伸个懒腰。
分宜父子店不是任人进出的集市,北府门前,也不可能出现排队送礼者相望于道的景象,反而颇为冷清,偶有行色匆匆的路人经过。
门子客客气气,拢袖与刘骁勇还礼,捏捏对方悄咪咪塞来的金叶子,很是满意,歪下巴让小童收了天海楼特制的封帖彩袋,入内传禀。
不大一会儿,出来一个小女童,站在门楼里瞅一眼呲牙笑眯眯的张昊,叉手屈膝道:
“我家主人有请。”
张昊跟着女童入内,这里是天子之下第一府,一路精舍华宇、奇花异树不须提,过了四松亭,引路女童换成丫环,来到一处临水园子。
孔老二说过,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天朝园林无非是叠山和理水,小严这座园子亦然。
一路山池楼阁回抱、粉墙漏窗萦绕,更换了三个引路丫环,步廊来到一处百花齐放的美妙所在。
循着曲乐笑声望去,只见堂檐下挂着绿天小舫的牌匾,他把半路脱掉的氅衣递给廊下婢女,接着脱靴,不脱不行,有丫头专门伺候。
婢女检查他提的花梨食盒,见是食物,又盖上盒盖,红帘掀开,厅里歌舞正酣,张昊迈步而入,顿觉香风暖气扑面,丝竹管弦盈耳。
水晶帘内恍若瑶台盛宴,乐师和舞女个个千娇百媚,而且没穿衣服,嗯、穿了,衣料是白粉蓝绿等诸色轻闪纱,朦朦胧胧,薄如蝉翼。
姑娘们发髻簪珠翠,颈项坠璎珞,奶珠饰宝石,纤腰悬玉链,臂上套金钏,脚踝佩玲珑,真真是百宝贴仙衣,千花献锦筵,步莲妙舞之际,恍若飞天娇娥,好一个活色生香的天魔盛宴。
张昊大开眼戒,摸摸鼻子,黏黏的,还好,不是鼻血,乍冷乍热,他流清涕了。
趁着妖姬们雁列成行,他挑晶帘登堂,异国情调的蓝底金花绒毯踩上去煞是舒适,不提防美女们的舞步似回风舞雪,纷繁不定,天女散花一般,迎面旋舞而来,他慌忙朝一边躲闪。
萧管琴弦还在叮咚奉曲,百折连腰尽无骨的天魔舞步却乱了,也不知是谁走神,美女们你拉我扯搅作一团,嘻嘻哈哈打量这个愣头少年。
堂上横置酒案,一个肥壮的中年人斜卧在肉屏风里,撑着脑袋望向张昊,一只眼珠却是诡异的灰白色,充作榻椅的一个美人放下玛瑙杯,低头嘴对嘴,把葡萄美酒渡到他嘴里。
想必这位这就灯节休沐在家的小阁老了,堂下左首有两个客人,右首兽炉嘘云结绣帷,摆放着一座熠熠生辉的珊瑚宝树。
张昊拐去左边,顺道给上坐的文士拱手见礼。
“一别经年,不想今日又见到先生,胡部堂可好?”
那个眉眼洒脱、带着江湖气的文士闻言面皮抽搐,斜一眼嘴角噙着些许冷笑的严东楼,念起那头白鹿,生恐这小子泄露口风,拢手笑道:
“一面之缘,难得公子还记得在下。”
张昊心里顿时有数了。
他在齐园见过这厮,能被小严以天魔舞款待,岂是寻常之辈,因此试探一句,这厮果然不是简单的江湖白纸扇,而是胡宗宪的心腹。
顺势给那个坐在文士旁边的老者施礼,嬉皮笑脸迈步,又去堂上,撅屁股给小严打拱。
“这个,叫侍郎老爷,好像和厅上的调调不搭,叫严大叔,好像也有点那个······”
严东楼看出来了,张耀祖下的这个崽子,是个二皮脸、混不吝,怪不得敢把朝廷海禁视若儿戏,乜斜他提的食盒,似笑非笑道:
“甚么玩意儿?”
“我家开酒楼,拿得出手的当然是美食。”
张昊自来熟,吆喝水晶帘外侍立的婢女,要水洗洗手,到小严案前盘腿坐下,开盒把面饼、烤鸭、黄瓜丝、青红椒丝和诸般酱料摆上。
严东楼脸色越发难看,身边围坐的肉屏风们捂嘴吃吃发笑。
“笑啥,我保证你们吃过就忘不了,我家的下凡鸭最近供不应求,成国公家最可恶,逼着酒楼天天给他家送十只烤鸭呢。”
张昊用薄饼卷起切好的肉菜,递给小严左手美女。
一圈肉屏风望过去,美人眨眨眼接住,轻启樱唇咬了一小口。
“嗯!”
美人捂住小嘴,美目睁大,接着就嘁哩喀嚓大嚼起来,她喝了一肚子葡萄酒,正饿着呢。
“呜呜、太好吃啦,给我倒酒顺顺气。”
张昊又卷了一个,递给趴在小严肩膀上的美女,这位也一样,吃起来再不停口。
“你大爷的!”
小严被周边贪嘴的家伎引动食欲,坐起肥躯,自个卷了一个,啊呜咬一口。
“香、真特么香!”
他三两口吃完,喝了一口递到嘴边的热酒,叫道:
“都尝尝,给罗先生他们也卷一个,老话说的一点不假,同样饭菜,永远都是别人家做的好吃,这烤鸭比那个昆仑奴做的火锅好吃!”
张昊卷一个自吃,剩下让那些美女弄去。
那个员外打扮的老头接过肉蔬卷,咬一口夸赞道:
“这道美味我在苏州吃过,确是正宗的天海楼烤鸭,小公子莫非姓张?”
“学生赵良辰,老先生认识天海楼张家?”
张昊磨转屁股,侧身问他。
老头饮杯葡萄酒,说道:
“老朽友人和张家打过交道,天海楼一个冬月开遍大江南北,经营之道叫人咂舌,厉害。”
严东楼斜睨堂下二人,皮笑肉不笑,张开双臂仰倒在肉林里,呻吟叫唤:
“酒劲上来了,头晕,大伙先歇歇,晚上接着乐呵。”
两个客人识趣告退,严东楼咽下送到嘴边的西瓜瓤,见张昊毫不客气,挨个品尝案上的诸般酒水瓜果点心,蹬蹬脚边的美姬。
“我的小爷,酒不是这般喝的。”
那美姬娇嗔一声,绕案爬过去搂住张昊,伸手接过姐妹递来的殷红美酒,扬首倒嘴里,搬开住张昊脑袋,就要来个白玉皮杯。
“人家还是孩子好不好,你弄啥呢?”
张昊一把推开她,打袖袋里摸出帕子,擦擦被美女喷了一脸的酒水。
严东楼脸上瞬间乌云密布,独眼冒出凶光,家伎们噤若寒蝉,堂上落针可闻。
张昊心中冷笑,毫无惧色对上小严的目光。
他来前做过功课,小严好客善饮,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而且北府宴饮花样繁多。
比如妖姬们以口代杯,将酒送入宾客口中,名曰白玉杯,又有肉双陆等游戏。
在厅堂铺上带格子的地毯做棋盘,美女为棋子,每回对打,胜方当晚有棋子陪睡。
这些妖娆姬妾,不是外人以为的小严禁脔,而是考选和笼络门下走狗的工具。
与这种狡鸷凶侈、嚣张跋扈的官二代谈生意,绝不能弱了气势,否则连登堂入室的资格都不会有,他直视那只阴冷的独眼说:
“小弟有求而来,我想中状元,大哥你开个价。”
“好狗胆!”
严东楼叉腿竖腰,语气森寒,酒色财气俱全的凶眼,配上灰白的瞎眼,让人心惊肉跳。
“多谢大哥夸奖,胆子若小,我上哪去弄万贯家财?”
张昊笑了起来,小舅告诉他,小阁老卖官鬻爵,大开方便之门,分宜老店生意红火着呢。
吏部和兵部选官,名额在严家手里,州判百金、通判五百金、管事指挥千金,任君自选。
他伸手指指堂右那株珊瑚宝树,说道:
“这是胡宗宪还是徽商送的,只能当个摆件,它有真金白银好使么?大哥你开个价。”
“你爹让你来的?”
严东楼伸手要酒。
这就对了嘛,张昊摇头说:
“我小时候差点儿被后妈毒死,此事大哥或许有所耳闻,我住在常州不假,却是江阴乡下,我的银子我做主,与我爹不相干。
中状元是玩笑话,不过中会元大哥你手拿把掐,我想风风光光,把奶奶接回京城,重振门楣,想来想去,此事只能拜求大哥。”
“你觉得我缺银子么?”
严东楼冷哼一声,抿口酒,搂着身边女人揉捏,娇嗔浪语大起。
“大哥养了这么多姐姐,花销可了不得,还有高丽解语花、罗刹大洋马、昆仑黑牡丹、佛郎机碧眼金发,大哥不想尝尝?俗话说的好,肉要换着花样吃才不腻,大哥,你太缺银子了。”
严东楼仰头哈哈大笑。
“我怎么觉着,你小子比那些官员还可恶呢,碧眼金发的美人你能弄来?”
张昊不屑道:
“有银子就有人跑腿,啥样的弄不来,要什么没有?”
严东楼嗓子里发出嘿嘿的笑声。
“笔墨拿来。”
张昊暗叫有门,小严不愧姓严,办事着实严谨,方才让家伎试探不成,这是要亲自考我了,毕竟给钱再多,也不能把一个草包弄成会元。
“不必麻烦,大哥以为我是不学无术的草包?我有过目不忘之能,随便找本书来试,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否则我何必来找大哥。”
严东楼皱眉,朝张昊身边的荔娘示意。
美姬荔娘起身去后堂,顷刻回来。
严东楼看一眼荔娘拿来的书籍,是专门挑的宋朝孤本,不是市面上的经史子集。
张昊接过来翻看,伸手要茶,对付大鬼就得放大招,看家本事终于派上用场了。
一群美姬见他盘膝翻书,煞有介事,难免好奇,互相咬耳朵,窃窃私语打赌。
张昊心无二用,额头渐渐冒出细密的汗水,盏茶时间翻了小半本,递给旁边荔娘,喝口茶水,望着虚空,朗朗背诵起来。
荔娘翻着书页对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美女们纷纷围过去,无不惊诧,大伙又是互相咬耳朵嘀咕,有人甚至露出鄙夷之色。
毕竟有这等过目不忘的本事,何惧科考?那么这小子登门的意图,便不难猜了,与那些官员一样,拜山头、抱大腿、求依附。
严东楼丢个苹果过去,伸手索书,亲自确认,真格一字不差,继而拈须沉思不语。
张昊把看过的文字背了一小半,见小严神思不属,适时闭口打住,记忆时效已过,后面的文字他记不住了,嘘口气,吃点水果补补脑。
“去书房等我。”
严东楼沉声发话。
张昊跟着一个丫环来到书斋。
侯了盏茶时间,严东楼换了一身家常袍服,施施然进屋,入坐便狮子大开口。
“我要十万皂引。”
“你咋不去抢呢!?”
张昊一口回绝。
二人来回讨价还价,张昊最终一副割肉的痛苦表情,答应以六万两皂引成交。
“大哥,你下手也太狠了,当初我一省经销权,也就卖五万两银子,罢罢罢,我认了。
皂引和盐引一样,囤积炒作就能大赚,食盐市场已被瓜分,谋利太难,芙蓉皂则不同。
皂坊受原料限制,产量有限,市场好似无底洞,我建议大哥持票观望,升值空间很大!”
“看在你没把十三省全卖掉的份上,只要你六万两而已,很多么?”
“不多不多。”
张昊用商量的口吻说:
“小弟情愿献上六万两皂引,不过往返几千里,我不敢保证,皂引一定能赶在会试之前送来,或许会迟几日,不知可使得么?”
严东楼略一沉吟,随即笑吟吟起身。
“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哥,那就用不着生分客气,再有半个月就大考了,安心应试就好。”
对方的笑语温言,出乎张昊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他有一种如芒在背、如坠冰窟的感觉,那滋味,相当的酸爽,信誓旦旦保证:
“大哥放心,小弟会尽快把票引送来!”
辞别小严大哥出北府,坐进轿子,他心里几乎感觉不到轻松,而是沉甸甸的,好像压了一块石头。
严东楼的笑脸彷佛就在眼前,讨价还价的话语犹在耳边:
“有五十万两资财,在我大明就是豪富之家,真不知道你小子到底有多少银子······”
这是一个欲壑难填的饕餮之徒。
他心如明镜,对方之所以容忍他称兄道弟,且报以笑脸,完全是看在银子的份上。
好在严家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看来要给小严哥哥做几张精美绝伦、值得永久收藏把玩的特殊皂引。
他为自己的空手道点了个赞,身子随着轿厢晃晃悠悠,心头块垒悄然消散。
北府绿天小舫,婢女们正在收拾残宴。
荔娘回后堂换上袄裙,又去紫檀木嵌花鸟纹衣柜里选件大氅,顺着游廊去书斋。
严东楼背着手在檐廊下踱步,见荔娘过来,由着她套上大氅。
“我去南园。”
荔娘给书房门口侍立的丫环示意,抚平他氅衣肩头后背上的褶皱,问道:
“罗先生他们?”
“等我回来再说。”
严东楼接过丫环端来的浓茶漱漱口,杯子递给荔娘,顺手拨弄一下垂吊在栏杆上的花叶,脚步轻盈下来台阶,他的心情颇佳。
价值十万余银两的皂引唾手得来,胡宗宪送的书画简直不值一提,珊瑚树定是左玉堂出血,特么烂人破事一大堆,拔根毛就想让老子给你们擦屁股,做梦!
南园即小严娘老子住的怡园。
今日灯节休沐,快晌午时候,严阁老又做起了钓鱼佬,小舟拴在湖心亭栏杆上,披蓑衣带笠帽,缩在船头抛竿垂钓,可惜没下雪,不然更应景。
小严知道他爹好这口儿,老头子喝上两杯酒,就爱给他诉说当年的蹉跎岁月。
早年太监当权,他爹只能在家养病,后来被同僚打压,还得在家赋闲,忽忽半辈子耽误过去,若不是扳倒夏言,说不定这辈子就完了。
“叫我爹回来。”
严东楼远远眺望一眼,去看他老娘,半路又跑去别院洗洗脸,要杯浓茶猛漱口。
捯饬一通,觉得身上没啥味了才去内园,他不想让老娘多操心,安心养病就是。
陪着老娘说了好些闲话,丫环过来回禀,小严辞过老娘,去他爹书房。
老严换了一身家常的老棉袍,见儿子端来热奶,喝口热乎的,坐进躺椅里嘘口气。
小严拿貂皮毯子搭他爹腿上,搬来圆凳坐下,给他爹揉着膝盖说:
“爹,罗龙文来了,送来五百两金子,还有个珊瑚树,我不敢要,皇上气得差点掀桌子,胡宗宪这事真不好办啊。”
严阁老嗯了一声,他估摸着胡宗宪也该派人来了。
“江浙安生住,闽粤又闹腾开,事到临头跑来求告,可见岑港一役的水分有多大,我不信他还有白鹿来保命。”
“哪有恁多白鹿让他捉,爹,东南局面来之不易,换掉他反而不美,皇上把王忬老狗调过去就不美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小严说着,心里不觉便生出一股戾气。
科道言官是属狗的,倭寇有个风吹草动就狂吠不止,能把他气死,赵文华死掉,胡宗宪果断来投,此人还算懂事,换个不听话的就坏了。
严阁老抬起头,小严把榻上圆枕拿来塞他爹脖子下面。
“此事不急,让胡宗宪尝尝苦头再说,否则他不会老实听话,北面一日三惊,圣上不会动王忬,哎~,又得去西苑,连个元宵节都过不安生。”
小严眉头皱起,按摩的胖指头渐渐放缓。
狗鞑子年年打秋风,去年闹得极凶,滦河以西,遵化、迁安、蓟州、玉田,先后告急。
好在父亲极力主张修建京师外城,鞑子就算破关,也不会出现庚戌那一年的大乱。
咦?!鞑子这一回闹得好、闹得妙啊!
“爹,汤臣狗奴才如今也改口了,说清明上河图是赝品,真迹肯定在王家!
当年除掉杨继盛,王世贞狗贼没了情敌,不感谢我还罢了,竟敢拿赝品哄我!
王世茂今科要赴试,王家一旦成势就是心腹大患,爹,鞑子这回闹得好啊。”
严嵩耷拉着眼皮子不说话,心里着实窝火。
他在士林文坛上的名声,与七子肩并肩,王世贞这些小辈,竟然弄出个新七子,不过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也是自然规律。
王忬老狗更可恶,托这厮做中人买顾家的画,竟然拿赝品哄他,一张假画被他当成宝贝,此事若是传出去,简直颜面无存。
而且王家与徐阶老家相邻,彼此以同乡相待,这是个大隐患,儿子说的没错,眼下是个良机,王忬的蓟辽总督做到头了!
“下午我去西苑面圣,钓了一尾大鱼,晚上你过来吃。”
小严暗喜,见父亲指指书案,把一卷法帖拿来,给他爹掖掖搭腿的毯子,轻手轻脚退下。
第76章 蟾宫窃桂
上元节金吾弛禁,燃灯嬉游三夜,始于盛唐;狂欢五夜始于北宋乾德五年;大弛宵禁十日,夜夜灯火燎城,则始于我明。
京师灯市一般起于初八,灯是夜间狂欢,市为白天买卖,至十三而盛,迄十七乃罢。
东华门灯市最盛,另有大明门左右朝前市,外城穷汉市,正阳桥市,城隍市,庙市,观市。
京师寺庙庵观高达二百多所,内外城郊加起来上千余,可以想见,上元灯节是何等热闹。
节日期间,灯市口南北相向的临街楼台都会被人包下,勋家、戚家、宦家、豪家眷属在此观看烟火,以及轮番搬演的鼓吹、杂耍、戏舞。
皇家会去城楼观灯,赐御酒、撒金钱,与民同乐,就连女子们也要走出深闺,结伴观花灯、赏烟火,再去正阳门摸摸门钉,名曰走百病。
佳节难得,一连数日,张昊舍命陪幺娘,把京城坊厢街市逛遍,人形货架差点累报废。
京师诸衙开印之期,大约在节后几日,由钦天监选择吉日吉时,朝服行礼后照常办公。
眨眼就是二月二,斗指正东龙抬头,京师依旧冻死狗。
这天百姓先把豚肉上供祖先,接着开吃,还要吃驴打滚,谓之财源滚滚。
幺娘入乡随俗,午饭是她亲自包的水饺,饺子馅就是猪头肉,酒楼祭神用过。
后半晌时候,北府来个小童相请,张昊立即赴约,盏茶时间便告辞出府,乘轿回了酒楼。
“这就是······”
严教授接过墨迹未干的题目,见张昊点头,内心的震惊无法言说,却再无伤感和愤慨,当即便凝神破题,他进化了。
响鼔不用重锤,快马不用鞭催,严老师如此上道儿,张昊很欣慰,亲自端来点心茶水,关上门下楼打拳,静候佳作。
二月初九,会试之期。
张昊五更寅正被幺娘推醒,手炉接着就塞到他怀里。
“说是春闱,哪有一丝儿春天的样子,这边太冷了,弄不好还会下雪,里面穿上皮坎肩,护膝等进场再穿,免得搜检麻烦。”
幺娘嘟嘟囔囔取来衣物,拿襕衫凑到灯下看看领子,抻开给他套上。
考试带的一应物事,都是她亲手准备,会试这三场大考与乡试不同,每场都要连考三天,不准出号房,因此防寒防病是首要。
出门天还未亮,冷风刺骨,有裘花随行,张昊没让幺娘跟着受冻,临近贡院,街道上成了灯笼的海洋,人流熙攘,车马辘辘。
会试一场要三天两夜,被褥吃食占了行李大头,举子弱鸡,顺天府衙专门在京县征调挑夫伺候考生,一场抡才大典,朝廷耗费巨大。
“少爷,没见到常州会馆的灯笼,那边有江南会馆的灯笼。”
裘花背着雨具皮褥朝东边指点。
贡院大街上人影憧憧,到处都是嗡嗡声,张昊挤过去,听到一个熟悉的腔调。
哎呀、真是志友筒子吔,还是那么活泼阔爱,他笑眯眯朝一圈儿士子拱手。
“诸位年兄,都到了啊。”
附近的嗡嗡声消失,有人惊讶,那是认出张昊的,有人好奇,那是不明所以的。
“原来兄台也是同道中人,在下丁世美,还未请教······”
那个被霸凌的圆脸举子见气氛不大好,从人群里钻出来打圆场。
“世美兄客气,在下江阴张昊,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今日愿与诸君紫毫粉壁题仙籍,共跃龙门!”
张昊言辞铿锵,又朝一圈儿抱手。
众学子寒窗苦读,图的就是龙头望,哪个不喜欢听吉言,又有哪个不迷信,闻言纷纷回礼。
更有知道张昊小三元名头的,慷慨道:
“原来是江南才子当面,将相本无种,愿与年兄同往!”
“十年磨砺一杆笔,今朝定要展锋芒!”
“同往同往!”
读书人辈分就这回事,不看年纪,只论名次,张昊和大伙套瓷,原来这些人大多是二进宫,考了四五回的也不不少,岂敢在他这个连战连捷、锐气正盛的才子面前托大。
贡院龙门前的长队缓缓向前蠕动,四五千举人云集,乌泱泱一片,天色渐亮,模糊的面目渐渐清晰,老少混杂,还有东南亚的歪瓜裂枣。
会试又叫礼部试,考生不仅有举人,还有北大国子监生,歪瓜裂枣是藩属国的留学生,这些人能通过考试的几率极低,主要是为了镀金。
经过供给所,张昊出具考引领烛碳,再往前,闲杂人等统统被拦住。
裘花说句吉利话,卸下行李,退到夫役、奴仆队伍里。
蛋黄似的太阳露露脸,很快消失,终于挨到搜检,繁琐羞耻程度不亚于乡试。
张昊宽衣解带配合,他的物品不多,过检后匆匆穿衣,背包袱、领卷纸,披头散发进场。
前面的士子路过文昌大槐树,又排成了队,正衣冠郑重下拜,与后世学子临考,给中西大拿的雕像上薯片一个卵样,张昊直接闪过。
大明各地贡院考场类同,进来巡更道找到自己考房所在,号军查看他排号,打开木栅栏。
考栏内是两排相对的考房,能容下五十多个考生,号军两两间隔相对、挎刀站在栏中央,足足十五个,监考可谓森严。
考房去年秋闱举子试用过,灰尘不多,张昊把包裹放下,先把一头秀发扎起,接着脱袜,跑去防火水缸打湿,到处擦拭。
随后用雨布把顶棚遮起来,不管会不会下雨,有备无患,收拾妥当,找号军把炭火发着。
大概中午时候,号炮响起,监考了望楼上旗语挥出,没过多久,张昊听到巡场考官在更道说话,试题随之发给考栏号房里的考生。
首题是百姓足孰与不足,接着看下来,与小严给的题目一字不差,悬着的小心肝终于落肚。
会试和乡试出题套路一样,首场还是本经义四题加四书义三题,考题固然是主考所出,但要严阁老首肯方妥,就问你服不服。
头场考试对他来说,是用三天的时间,默写几千字而已,科举重首场,张昊不敢大意,取出屠龙刀,开始杀鸡,先填身份,把卷子收好。
正是午饭时候,他感觉不到饿,让号军帮忙打来净水,拿铜碗在炉上煮茶,压压惊先。
对面考房几个士子同样没吃干粮,趁着精神充足,不是皱眉苦思,就是在打草稿,
一连两天两夜,张昊正常作息,禁闭室一样的小号房不是事儿,他还准备搞野外生存训练呢。
带的牛肉干告罄,三块参糖暂时没动,草稿已默写完毕,第三天开始眷写墨卷。
正晌午头,张昊望着高天流云凝神静意,抟那浩然之气,待正气盈满,执笔蘸墨。
但见一点寒芒先到,随后笔触如龙。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卟啦卟啦,一个个姿美端方的字迹跃然纸上。
张昊一气呵成,连做七篇如云烟,搁笔轻吹墨卷,禁不住暗赞一声:
松风水月,未足比拟清华,仙露明珠,不能喻其朗润,端的是古今天下第一圣书!
七篇不足五千字而已,时下考卷讲究援笔成篇,不易一字,稍有涂改肮脏,状元才也要折戟,所以他每天书可以不看,字帖一定会抽空练。
身为一个孩纸,起早贪黑,不是书房,就是田间地头,辣么的勤奋,身边人肯定要关心。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一驾,功在不舍。”
这是他的应付之词,不管别人信不信,他信了,天不生我张昊,奈大明何?
交卷放出龙门,裘花已在外面候着。
到家洗个澡,也没觉得疲倦,可能是参糖作怪,干脆抖大枪折腾身体,不去胡思乱想。
严教授站在二楼窗口瞅一眼,摇摇头,转身去看他灯节买的《新刻全像平妖传》。
会试是选拔行政官吏,现实恰恰相反,第一场考士子八股经义文辞,后两场考蒸治能力,一场比一场简单,能否中式,全看头场八股。
考官和士子无不看重首场文字游戏,张昊不然,他不钻研经义,却对法令刑典、诏判表诰,这些做官用的律条、规范和事例研究得烂熟。
会试最后一场,张昊早早交卷,与几个举子一起放出龙门,回望贡院,都是如释重负。
考试完毕,接下来就是等待放榜,如果有幸得中,还有一场简单的殿试,排排坐、分果果罢了,一般不会罢黜会试得中的贡士。
寒冬自会过去,春风终将到来,万物萌动,大自然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京师青楼欢场在这个试期人满为患,真真是诗书文明昌盛,烟花风流债紧。
廿九这天,辰时过后,大街上曲乐爆竹喧天,捷报频传,放榜之日,几家欢喜几家愁。
“中了中了,少爷——,甲榜第四名!”
裘花狂呼大叫着跑进后院。
张昊在抖大枪,哼哼哧哧发力,累得汗流浃背,闻言把一丈多的长棍靠墙上,趁着身上热乎,跷腿压在枣树上拉筋。
“没在外面咋呼吧?”
“没,没,报录人绝对找不到少爷。”
裘花见少爷不搭理他,讪讪的去前面帮厨,心说少爷心气太高了,解元没中,会元又丢了,会试第四名,状元怕是也有点悬。
在旁边行拳的幺娘打不下去了,兴奋道:
“怎么愁眉苦脸的?第四名啊,起码也是个翰林,怕人家发现你瞒报年纪?”
张昊歪头去瞅二楼,坐在楼廊晒暖的严老师不见了,只剩个椅子和小茶几。
会试贡士等同殿试进士,终皇明两百多年,进士加起来仅有两万多人,功名即大明梦。
会试第四,可以说是老严八股文章之功,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开心,毕竟功名到手了。
身为大明统治者的一员,往后就能展开拳脚大干,他心里美得冒泡泡,强装镇定而已。
“朝野推崇神童,没啥可怕的,我高兴着呢,看以后谁敢欺负我!”
这小子意有所指呀,幺娘瞪他一眼,接着练拳,却慢慢的收了手,浑身无力的往楼上去。
她明明很高兴,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和失落,非常非常难过。
第77章 浮生共渡
“我中式那一年,拜谒座师、同年交游,花了二百多两银子,这还是不敢和别人攀比,如今厚礼贽见是常例,此事万万不能马虎。”
放榜次日要拜见座师房师,严教授谆谆教诲,颇有些狗头军师的架势。
张昊从善如流,让人准备礼物,又对镜涂脂抹粉,太阳不给力,一个冬天过去,黑炭脸变成小白脸,出门化妆成了首务。
黛笔是西施阁从杭州购进,主要原料来自波斯螺子黛,配以麝香、龙脑等香料,先抹眼角,再涂法令,用泥巴色的膏脂在脸上点匀,脖子也不放过,揽镜左右端详,真十八岁的我。
汪家已在烧酒胡同购置房产,挂上了常州会馆牌匾,可惜常州府今科只有他一花独放,呼朋唤友只能去江南会馆,裘花等人挑礼担跟着。
丁世美听到动静开门,眼袋浮肿,一副宿醉的模样,拱手道:
“贤弟快进来,看到你的名字高居贡榜,愚兄不胜欣喜之至,我方才起床,失礼勿怪。”
“同喜同喜,昨日喝多了吧?”
张昊看过裘花抄录的贡士名单,今科会元叫蔡茂春,丁世美位列第十一,八字胡刘志友也中了,还有一位他意想不到,江方舟也中了。
“惭愧,一朝得中,有些得意忘形,加上贺客太多,没把持住,会馆今科中了九位,你稍后。”
丁世美匆匆收拾一下,带张昊见过其余几位贡士,八字胡刘志友态度大变,再三诚恳道歉。
张昊开句玩笑,大伙一笑而过,结伴前往李座师府邸。
今科主考官是翰林学士李玑,掌詹事府,这是辅导皇子的内务官,能被定为今科主考,明眼人心里都有数,皇帝开始操心继承人了。
副主考是翰林学士严讷,太常寺少卿,早年外放基层,被百姓称作老佛,青词写的极好。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等大伙赶到,学士府车马盈门,都是来拜见座师的。
众人下轿,相互作揖问候,裘花递上拜帖和礼单,张昊随大流入府,站在前院静候。
这么多人等着拜见,会话时间不会过长,没多久便轮到张昊,他硬拉着丁世美一起谒见。
李大学士五十来岁,面目和蔼,张昊入厅急趋两步,作揖装斯文说:
“饮水思源,依木思荫,晚生得中乃老先生赐也,大恩没齿难忘,愿在恩师面前执弟子礼。”
“善。”
李玑微笑颔首。
家人随即端茶过来,张昊献茶,行叩拜大礼敬上,定下师生名分。
这与后世所谓的大师收徒是一个调调儿。
丁世美随后上前行弟子礼,李玑简单勉励几句,二人诺诺称是,恭敬请辞退下。
接着去严学士府上,流程照旧,二人房师不同,随即分别。
张昊的房师是大理寺卿马霖,他的墨卷入了这位同考官法眼,实乃知遇之恩。
来马房师府上拜见的学子同样不少,张昊插队,跟着一个生面孔一起上堂。
师生头次交往,其实就是走过场,混个脸熟罢了,至于关系如何,还要看将来。
张昊谦虚谨慎滴把门生帖子混到手,出府上轿,下一站是右佥都御史周如斗家。
这是老关系,与本次会试无关,之前他不敢拜望老周,如今可以放心大胆去。
半路进来一家成衣铺补补妆,快晌午头到了老周家,递上帖子,很快就被带去书房。
老头看着精神不错,就是脸色不大好看,张昊心里有数,做贼心虚的朝外面瞄瞄,小声说:
“此事是严阁老帮的忙,老师尽管放心,我不会考庶吉士,观政后就下地方。”
周如斗脸色更黑了,愁眉深皱许久方道:
“前科未选庶吉士,今科必定要选,这与科甲名次无关,年少质美、文理优长、擅长书法,都是拣选条件,你能保证不被选取?”
“老师,我有办法直接去观政。”
张昊说着起身,凑过老周身边小声嘀咕。
老周愕然,苦笑一声,摇头道:
“罢罢罢,过几天我要巡抚应天诸府,你好自为之吧。”
张昊称是应承,指指几上带来的拜匣说:
“这里有些薄仪给老师壮行色,千万别推辞,些许银钱对老师来说很多,对我则是九牛一毛。”
老周闭目连连摆手,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张昊到家脱了碍事的大袖袍服,洗脸卸妆。
在楼廊晒暖的老严丢下话本,背着手进屋,去书案边翻看张昊带回来的门生帖子。
此帖一式两份,师生各自签名,弟子从此就可以依仗老师权势,畅行于这个人情社会。
“接下来殿试甚易,随后馆选庶吉士怎么办?这是内阁牵头,会同礼部、吏部的大考,从预选到考选,比会试还严苛,你如何应对?”
“中进士我已经心满意足,不会再自找麻烦,老师安心,我自有办法躲过馆选。”
张昊给他沏上茶水,入座喜盈盈翻看门生帖。
庶吉士是殿试之后,从二、三甲进士中考选的优异者,名曰馆选。
考中者入馆三年,习书经、观史传、正唐音、临字帖,这是大明储备高级官员的方法。
深造期满,考核优秀者留翰林院为编修、检讨,次者为给事中、御史,谓之散馆。
时下非庶吉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考庶吉士,是新科进士入主权利巅峰的捷径。
搞笑的是,旁人为了馆选庶吉士,勾心斗角挤破头,他却要想方设法,躲过此劫。
师生二人在房间嘀咕,不觉已是饭时,严教授见裘花提着食盒过来,起身去前面吃饭。
裘花把食盒打开摆上,临走说道:
“少爷,小姐昨晚、今早,两顿没吃饭了,也没见她出屋。”
张昊给自己脑袋一巴掌,忙起来把幺娘忘了,去隔壁敲门,半天才听到她哼了一声。
他敲个不停,门终于开了,一张无精打采的脸,披头散发,踢拉着布鞋,转身又去了里屋。
“病了?”
张昊过去坐床边,伸手摸摸她脑门,被她挥手打开。
“为何不吃饭,打算辟谷修仙?我靠、不会是走火入魔吧?”
抓住她手腕摸摸脉搏,跳得很匀,有些沉缓,可能是躺着不吃饭的缘故。
“到底咋了这是,说句话呀?”
张昊束手无策,心说女人每月都有那么几天,身上来了?去屏风后看看,木马子里没啥异色。
“滚出去!”
幺娘隔着屏风见他看尿桶,气得大叫。
“我出去你起来吃饭?”
“饿了我自己会吃。”
幺娘一动不动瞪着头顶盘起的纱帐。
张昊莫名其妙,坐下来观察她脸色,不像有病,那自然是有心事,当即开启心灵导师模式。
“想家啦?”
“你已经中了进士,我准备回去。”
“是贡士,不是进士,还有一场殿试呢,我听说观政可以请病假,到时候咱一块回。”
“我等不及。”
“你想出海?糊涂,漫无目的,上哪儿找大哥去!”
张昊心田忽然生出一丝明悟,幺娘不可能这样一直陪着他。
大明女人的出路是依附男人,父母不可能养女一辈子,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以幺娘的性子,不愿随便将就嫁人,那就只能像兄长一样,走向一条未知的不归路。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张昊逼叨一句,有些伤感,要么在世间碰壁,要么自我放逐,他经历过,看着幺娘脸说:
“姐,咱俩成亲吧,你就算找到大哥,我也不想你跟那些海盗杀来杀去。”
四目相撞,幺娘冷哼一声,怒目道:
“你可怜我?我不稀罕!给我滚出去!”
说着眼泪就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不是可怜你,是稀罕你,若是任由你擦肩而过,我这辈子岂不是白来了?”
两世经历的沉渣在心头泛起,张昊鼻子发酸。
这个世界若是没有他,身边这些人,当然都有自己的人生旅途,然而他终究与这些人相遇了,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走向莫测前路。
幺娘眼泪横流,鼻子堵塞,摸出枕头下的帕子擦眼泪、擤鼻涕。
张昊回想自己身边的女子。
几个丫环中,青钿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其余的他会给她们找个好归宿。
宝琴是偶遇,明艳不可方物,他舍不得拒绝,若无地位钱财,其实对方不会多看他一眼。
幺娘不同,她爱富贵功名,但是不会为此喜欢他,只有这种女人,才会陪他走到尽头。
“愿逢同心者,飞作紫鸳鸯,今日风日好,明日恐不如,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做我妻子。”
张昊趴下来亲亲她额头,斩钉截铁道:
“等我下地方当官,咱俩就成亲,谁特么也拦不住咱们!”
小院残雪寒催晓,京师晴云暖欲春。
“你脸咋啦?”
张昊抱着树干金鸡独立,一条腿朝后,吊在枣树枝上,满头大汗正受用呢,见小舅顶着一张贴满膏药的猪头脸缓步进院,把他逗笑了。
“没事?都被人揍成这个死样子了,竟然说没事,看来动手之人来头不小啊。”
“真没事儿,喝多打了一架,醒来就变成这样了,浩然,你是进士啊,吃饱撑着了还是咋滴,一天到晚折腾自己做甚?”
王天赐嘴角跑风,模样滑稽,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外甥的行为思路。
“帮我解开,快!”
张昊有苦说不出,幺娘说压腿要兼顾前后左右,只有这样腿筋才能拉开,臭娘们绳子绑好去了前面,他这会儿已经坚持不住了。
王天赐给他解开绳索,搀着去桌边坐下,呲牙咧嘴说:
“浩然,你也不小了,小舅给你说门亲事咋样?姑娘绝对俊俏,门当户对!”
张昊揉着颤抖的大腿冷笑,这不是桃花运来了,而是时下习俗,每科会试的贡士,都会被权贵豪富之家盯上,强强联手,自然富贵绵长。
“你这张脸,不会是瞎鸡扒做媒被人打的吧。”
“出去打听打听,从来只有老子打人,谁敢打老子?!”
王天赐一脸膏药,面不改色,瞪眼梗脖子表示墙裂不满。
张昊好奇问:
“谁家女儿?”
“老三的五妹,水灵着呢,你俩年岁相当,只要你愿意,我有八成,不,十成把握!”
王天赐眼目灼灼,信心十足,就差拍胸脯子打包票了。
张昊听到老三就知是谁家了。
陆炳督掌锦衣卫,三公加三孤,权倾天下,世所罕见,人家女儿不愁嫁,自己算哪根葱。
而且勋贵大臣儿女的婚嫁,牵涉政治前途、家族兴衰,绝非一个无足挂齿的外人能参与。
“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急呢?
听说陆太尉岳父也在挑女婿,要不你去试试?
做了陆太尉一担挑,岂不是前途无忧?
我看你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又飘了。
警告你,别把我往这些破事里面拉。”
“我和老三是从小玩到大的,你咋就不信呢?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亲事啊,好好好,进士老爷你别发火,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王天赐扶着桌子,硬撑着站了起来,出了院门拐进过道,呲牙咧嘴扶住右腰,吐口血水,走路变成一瘸一拐,不时还要痛苦得呻吟一声。
他没走车马门,径直去了前面,路过烤鸭房,顺了两只鸭子准备回去补补。
幺娘让伙计给他包起来,扎着围裙去后园。
“他被谁打了?”
张昊咬牙起身,活动着酸胀的腿脚说:
“这种人不能太把他当回事,你再把我右腿吊起来,免得左右失衡。”
幺娘笑嘻嘻给他绑脚脖子,绳头扔过枣树杈,哧哧溜溜,将他右腿朝后慢慢吊起。
张昊咬牙切齿扶着椅背,疼得吱哇叫唤。
第78章 平地波澜
三月十五,殿试之日。
寅时房门被幺娘敲响,张昊起床、洗漱、化妆,挎上书袋,赶早去皇城大明门。
星河犹灿,赴试贡士已在城门处列队等候,静悄悄的,无人说话,丁世美等人见到他,只是举手致意。
张昊还礼入列,心情颇为轻松,殿试这一关不难,最差也能混个县级最高行政长官,从此海阔天高任我闯。
卯时初刻,带刀禁卫上番换值,官员们陆续到来,三三两两入城,殿试主考是皇帝,几乎所有在京文职衙门,都要参与这三年一度的大典。
一个鸿胪寺官员过来,呼喝贡士们按名次列队,发现队伍没有任何变化,满意颔首。
随后有人拿着花名册唱名,告诫考生礼仪等事项,言毕退至一边,扬声道:
“新科贡士入城!”
礼部王侍郎抖抖袍袖,迈着四方步,率先而行,今科会元蔡茂春随后,众贡士鱼贯进城。
在王侍郎带领下,三百一十多名贡士经过千步廊,来到承天门,按次序等待值守的锦衣卫例行搜检,这道程序是雷打不动的。
张昊抬头观望承天门。
这就是后世的天安门,不见教员的慈祥面孔,唯有乌纱公服皂靴的大明官员,时空流转,不曾想自己又来到这里,当真是亦真亦幻。
铜钉朱漆大门左右大开,在上百个锦衣禁军的注视下,贡士们轮流接受检查,好在不用脱衣,随后穿过承天门、端门,午门在望。
阙左右门两边各有朝房,这里是王公百官集会候朝之处,自打皇帝搬去西苑后,就不开朝会了,贡士们按会试名次的单双数,走左右掖门。
两个掖门只有大朝会和殿试才开启,平时官员进宫走侧门,正中门洞是皇帝专用,不过殿试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可从正门出宫。
穿过午门,迎面是紫禁城最大的宫门奉天门。
旭日东升,数丈高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容纳万人的奉天广场宽阔宏伟。
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贡士们初次目睹紫禁城之巍峨雄壮,个个面容肃穆。
大伙心情忐忑的来到奉天殿丹陛前,张昊终于见到了名满天下的严阁老。
首辅先生被群臣拱立中央,瘦高个头,老迈却不减疏朗峻拔,与王天赐所说的印象重合。
除了以严嵩为首的阁臣之外,还有数十名执事大臣立于丹陛之上,最前面那一排,皆是大红官袍、金玉腰带,这些官员其实还是主持会试那套班子,接受众考生参拜后,静候皇帝到来。
辰时初刻,宫乐齐鸣,嘉靖的卤簿仪仗终于来了,百官随后入殿,山呼舞蹈,行五拜三叩礼。
张昊抬头远远望去,这位凡人修仙界排名第一的朱道长,身处高高的宝座之上,可惜面目看不大清,依稀是三缕清须,下巴有些尖,一身黄灿灿的龙袍,把仙风道骨气质全都遮掩了。
朱道长打坐金銮殿,一句话没说,太监尖着嗓子喊临轩发策。
执事官举着策题案来到殿中。
太监将策题交付礼部官,置于案上,鸿胪寺官率领贡士,朝策题案行拜叩礼。
执事官再将策题案举到丹墀东。
鸿胪寺官员奏告礼毕,嘉靖颔首,示意开考。
近日风大,可能是怕下雨,桌案没摆在广场上,光禄寺昨日就在大殿东西两庑摆好桌案。
奉天殿就是后来的皇极殿,俗称金銮殿,朱道长临朝受贺之所,空间足够考试用。
礼部官员发放黄纸试卷,贡士们又是叩头跪接。
张昊随大流,跪下接纸,心说真泥马麻烦,天不亮就爬起来,饭也不敢吃,跪来跪去的,看来当大明官是体力活,得亏哥身体练出来了。
考案低矮,明人习惯坐椅榻,这种复古案子,必须盘腿或跪着,张昊双盘坐,感念拉筋习武带来的好处,摸块奶糖塞嘴里,琢磨答题。
殿试只考时务策一道,关系时下政务,切乎军国大事,答题好比写议论文,立论点摆论据,展开分析阐述,指出当今的不足,给出见解和主张,千字以上,大致就是如此。
今科策题是九边事,张昊眨巴眼睛绞脑汁,心说朱道长选这个题目,几个意思?
大明天子守国门不假,但那是永乐帝干的事,子孙们没那份能耐,叫门天子英宗打肿脸充胖子,御驾亲征,被鞑子活捉,差一点亡国。
如今边民深受北虏荼毒,每年秋收都要担惊受怕,朱道长打算爆小宇宙还是咋滴?
对了,我大清是如何把鞑子收为小弟的?
说来说去,打仗就得花钱,朱道长没钱,否则不会让冒青烟去各大盐司搜刮银子。
清倭都力有不逮,谈何解决鞑子?
管他娘的,张昊不再揣摩上意,铺开草纸,准备放飞自我。
你要杀鞑子,我就坚决拥护,银子关我屁事,我又不是朝廷大佬,给的策略幼稚不要紧,关键是,一颗又红又专的忠心要表明!
耗费了个把时辰,把草稿写好,发现朱道长不知啥时候走了,殿里还有十来个监考官。
殿试是一天时间,天黑没答完,给你俩蜡烛,烛灭收卷,时间足够。
又摸块奶糖塞嘴里,来回修改,最终定稿,他的论点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做为饱受倭患困扰的江南人,他论述了自己所见所闻的东南战事,以及倭寇鸟枪之犀利。
想当年,成祖征交趾,专门在京军中组建枪炮部队神机营,后来五征蒙古,火器战无不胜。
京营内卫京师,外备征战,乃虎狼之师,赳赳武夫,国之干城,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汉家将士三百万,扛枪架炮出边关,胡无人、汉道昌,陛下之寿三千霜,但歌大风云飞扬。
搞定草稿,修缮一遍,想了想,早些交卷为好,这才符合本篇策论的人设。
他吃糖吃得嘴酸,禀告监考官,跟着小黄门,去殿前南院取水喝。
殿试也允许考生带干粮,不过没人携带,据说中午皇帝管饭呢。
喝些皇家凉白开回坐,先填写姓名、年龄、籍贯、本经,以及三代之名讳,执笔代入金戈铁马、杀气四溢状态,开始誊写正卷。
为了贴合人设,他这回换了书法风格,棱刚锋锐,力透纸背,平虏策论顷刻写毕,通读一遍,差点被自己的满江红感动出热泪。
平虏策通篇充斥碧血丹心,一个心忧家国,恨不能生啖胡虏,愿为君主抛头颅洒热血的大明好男儿形象,从字里行间呼啸欲出!
张昊第一个交卷,小黄门领着出宫。
他这会儿心情颇佳,请小太监吃奶糖,当然不是参糖,怕这货流鼻血。
出了承天门,小太监说:
“状元郎若要结伴,在金水桥等候即可。”
皇宫里真格没有傻子,你看人家嘴多甜,张昊笑着摇头,直接出宫。
裘花带人在大明门外等着,去街口坐上轿子,张昊小眉头略有不展。
他的策问,看似忠贞热血,实则中二满满,这是他的人设,毕竟卷子要存档。
而且殿试不会黜落考生,名次他也不在乎,静候三日后的传胪大典就是。
但是,今科要拣选庶吉士,如果躲不过这一关,之前所有的付出,有倾覆之危。
掌灯时分,皇城文华殿灯火通明。
受卷官将收上来的试卷交给弥封官,随后盖上官防大印送掌卷官,时间匆忙,墨卷不再眷录成朱卷,直接发送东阁。
翌日卯时,十八房读卷官起早入东阁阅卷,贡士们都是通过层层筛检选拔,真实水平不会差太远,读卷官并不会对每张卷子评头论足。
大佬们一天都在东阁圈圈叉叉,把几百份卷子粗略浏览了一遍,分为两等。
上等为二甲,次为三甲,一甲就三人,即状元、榜眼、探花,甲第次序是皇帝圈定,卷子却是内阁选呈,一般三鼎甲就是会试前十中人。
三月十七日,寅末卯初,朱道长按例去丹房打坐练功。
“皇上,辰时了。”
守在丹房的司礼监掌印黄锦掐着点,去内室门口提醒主子。
纱幔那边传来了一记清脆的铜磬声。
黄锦退下,内侍得了授意,赶紧准备乘舆。
丹房内,朱道长缓缓吐气,升清降浊,接着抹双柳、梳六阳、摩肾腧、点涌泉,此为退火。
丹药很给力,他有些贪吃,难免火气大了些,是以水火既济的功夫做得很足。
吃罢早点,嘉靖来到文华殿,见严嵩扶着儿子要行礼,挥手免了,诸位大佬都跟着沾光。
黄锦把茶水端上来,转身眨眨眼,读卷官员看一眼严阁老,随即按照大伙商量的来,取了一份上佳的卷子,行礼后读给皇上听。
朗读完毕,黄锦接卷放至御案。
嘉靖睁开眼,一语不发望下来,大伙心会,随即换个读卷官接着读。
主持殿试的官员都是读卷官,大伙轮流来,其实费不了多少口水。
严阁老见预定的三甲读完,皇上依旧不发话,心下惴惴,望向黄锦。
黄锦扭头看皇上。
嘉靖眉头微皱,眼光扫过御案卷子上的籍贯,落在下面一众臣子的脸上。
“皇上。”
黄锦侧身小声问了一句,见皇上眼神缥缈,转身道:
“拿上来吧。”
殿上众官心里有数了,皇上不满意,三鼎甲还得另选,随即行礼退出文华殿,回东阁等着皇上钦定三鼎甲,再领回试卷填榜。
嘉靖看完前十名卷子,依旧难以定夺三甲,在剩余卷子下方抽了一张,看得哈哈大笑。
“今科贡士有意思,黄伴,你看这个大才子说些什么,他要朕去北边放火,鞑子逐草而生,无草安得衣食,亏他想得出来。”
黄锦双手接过卷子去看,笑道:
“书呆子不辨麦苗韭菜也是难免,这份卷子被放在最末,可见诸位先生还是用心的。”
嘉靖哼了一声,又抽了几份卷子浏览,随即便没了阅卷心思,端茶喝一口,望向殿外天光。
“今儿个天气不错。”
黄锦怀抱拂尘,弯着腰说:
“今春比去年回暖快些,奴婢听司天监周监正说,可能不会倒春寒了,对庄稼有利。”
“那就好,去年这时候还在下雪吧,卷子不看了,不是老生常谈,就是言之无物,传会试前十来见,朕要亲自考考他们。”
黄锦见主子心情不错,也跟着眉开眼笑,火速安排下去。
嘉靖正要出去走走,听到后面环佩轻响,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主仆二人对视一眼。
黄锦赶紧去看,原来是嘉善公主。
“公主找皇上有事?”
说着朝她使眼色,示意找个借口赶快走,平时不是很懂事吗?
“黄伴,你眼睛怎么啦?我几天没见父皇了好不好,父皇,你不是说开春陪我出宫玩吗?”
少女不理睬黄锦,径直去前殿。
“你个鬼灵精,爹正忙着呢。”
嘉靖听到女儿声音,脸上怒色瞬间不见,嗔怪一句,笑逐颜开。
他的子嗣不旺,自从移居西苑,儿子一直在外放养,从不见面,五个女儿大多夭折,宁安公主大前年嫁人,如今身边就这一个小棉袄。
前年他要给女儿许配个好人家,结果挑来挑去,好不容易挑中的家伙得了重病,天家再次蒙羞,他恨不得把礼部尚书廷杖打死。
天家公主们的婚事他不敢想,想起来就郁闷,好在这个乖乖女懂事,反倒过来安慰他,叫他老怀大慰,摸摸女儿胳膊,心疼道:
“穿的恁薄,黄伴去把朕的大氅拿来。”
“今儿暖和,我不冷,父皇,怎么还没忙完?不就选个状元嘛。”
嘉善靠到他爹怀里,伸手拿卷子看。
“这是状元的策问?我写的也不差啊,父皇你说是不是?”
“哈哈,是,朕的女儿也是状元才。”
嘉靖开心的捏捏女儿脸蛋。
嘉善扁嘴翻白眼说:
“口不对心,会试题我也做了,老黄只会夸我,说什么也不把试卷拿去给考官看,哼!”
“你呀,黄伴说好那是肯定好,我看了,不比状元差!”
嘉靖哄女儿。
“哪句最好?”
嘉善盯着父亲,见他目光躲闪,气得去拽他胡子。
“别、别。”
嘉靖慌忙搂住女儿告饶。
黄锦拿着大氅过来,给公主套上。
嘉善公主的个子没她爹高,氅衣下面拖在地上,站在她爹身前翻阅案头卷子,专一看姓名。
“等下还有正事,我抽空带你去南海子玩。”
嘉靖爱怜伸手,把女儿被氅衣领子压着的发丝捋好。
女孩不理会父亲,接着翻卷子,终于找到了!
好凶的字,字如其人,看字就知道不是好人,就算不把你踢出去,也要让你做回孙山!
江阴张昊,哼哼、你完了!
第79章 履虎骚年
嘉靖微微侧了一下头,看向女儿手中墨卷,眼神瞬间一亮,好字、好可怕的字!
墨卷上的行书凌厉险绝,杀机四溢,气势之盛,让人惊叹、悚栗、窒息。
他瞬间想到了王羲之的字,结构美妙、笔画精到,每个字的每一笔,都像雕琢过,却又是信手拈来,这种集形意气为一体的豪迈、恣肆和率真书风,实已到达超凡入道的极高境界。
再看卷上名姓,他拈须皱眉,缓缓靠在龙椅里,疑惑转头,望向一边侍立的黄锦。
黄锦挪步探头,被嘉善瞪了一眼,笑道:
“公主还在生奴婢的气呢,哦,这小子是常州知府张耀祖的崽儿。”
他是皇上潜邸伴读,后来从龙侍驾,陪着皇上从湖广来京师继承大统,掌司礼监,总督东厂,张家闹得动静不小,逃不过他耳目。
嘉善拿着文章,看得心潮澎湃,小眉头紧紧地蹙起,心说这不是个坏人呀?
也不对,一篇文章看不出忠奸,倘若王莽当时便身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而且张昊舅父是敲诈许家的恶棍之一,许从诚惊吓病故,总归是因我而起。
姑姑和姐姐都说张家可恶,那便错不了,我的仇一定要报,没人能欺辱我!
她歪头斜眼怒视过去,见黄锦垂下眼皮子,身子挡着她爹视线,在茶杯里蘸蘸手指头,抹在卷子上,墨迹很快就污了一块儿,嘴角翘起,顺手把卷子压在最下面,大功告成!
“父皇,想什么呢?是不是要带我出去玩儿?”
嘉善摸出袖中绢子擦擦手指头,转身腻在她爹身上,东拉西扯,又抱怨父皇说话不算数。
直到嘉靖答应抽空带她踏青,开心得把大氅脱下,给她爹披上,喜滋滋叉手行礼告退。
女官绣娘和小答应在后殿廊下候着,见主子喜笑颜开出来,都是欢喜不已,陪着她得胜而去。
奉天殿宝座上,嘉靖望着外面的广场,深深叹息。
“素嫃还是太小了,朕舍不得她下嫁。”
黄锦示意小太监换茶,轻声道:
“好事多磨,公主定能找个好夫婿。”
嘉靖颔首,伸手把卷底那份卷子抽出来,哈的笑了一声。
“胡闹!怎么回事?素嫃几时出去的?”
黄锦回道:
“灯节前后出去两次,头次是去看望裕王、景王、宁安和长公主,前些日子华、咳,张家在大兴和宛平建了两个大澡堂子,叫华清池。
暖棚菜和孵化房都离不开澡堂的暖气,开年长公主入宫,带嘉善公主出去散心,去华清池看破壳的鸭子,也许?老奴等下再去问问。”
嘉靖看罢墨卷,脸上彷佛挂了一层寒霜,眼神阴戾,直勾勾望着虚空,实在有些怕人。
火器是朝廷对内对外战争中,非常倚重的利器和长技,国初便是如此。
正德年间,佛郎机火器进入闽粤官员视线,西夷火器最大的特点在于子铳。
子铳可以预先制造暗放,轮流装发,极大增加了射速,乃其制胜之秘。
当年汪鋐打败佛朗机人,得其火器,本土化的西夷火器,成了明军主流装备。
再后来,翁万达征讨安南,屡建奇功,受他赏识,总督宣府、大同、山右三边军务。
其间与蒙古骑兵作战,修筑大同至宣府间的长城,战功赫赫,靠的就是火器。
佛郎机铳本土化有两大类,一是大中型火炮,一是小型火铳,广泛用于陆海作战。
东南抗倭战争中,又出现一种便捷犀利,对明军造成很大杀伤的火器,鸟铳。
闹了半天,佛朗机鸟铳早就传入中国,无人重视,倭狗与佛朗机勾结,反而仿制极精。
当年与佛朗机鸟铳一起传入中国的,还有西夷火药制造,枪药配合,威力大增。
西夷火药颇为独特,在于将粉末状火药弄湿,形成成块药饼,然后粉碎成颗粒状。
王恭厂试验过,这种火药燃烧速率和效率更高,闽粤海民仿而造之,官司却懵然无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然而工部戍字库的库存鸟铳,止有数千,不堪咨取。
而王恭厂、盔甲厂所造鸟铳,已把料价和工价压到了极低,每支依旧不低于5两银子。
还有火药、铅弹、马匹、车阵,这笔账算下来,鄢茂卿搜刮的银子眨眼就没了。
即便倾力打造一支火器部队,应该交给谁统帅?
谁能为朕担负收复河套之重任?
嘉靖觉得自己的心肝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揪住,那是腹背受敌的极度困境之感。
汪直斩首,江浙消停,然而闽粤又乱起来,可以想见,三月东北风消停,浮海而至的倭寇会更加疯狂,胡宗宪缺兵缺粮,依旧要靠银子来解决。
他的后背则是北虏,去年大同受创最深,虏酋攻破杀胡口,围困右卫城池八个月,直到兵部尚书杨博率各镇兵马,准备与敌决战,贼酋才撤退。
一只寒鸦拍着乌沉沉的翅膀,呀呀地飞过殿外广场。
透过门洞极目远望,暖阳映射着黄色琉璃瓦和赤红色宫墙,千回百转,返照在他那张阴郁瘦削的脸庞上,愈显得冷厉如寒冰。
“今科张昊年纪最小吧,十八岁,一腔热血的年纪啊,他的籍贯怎么回事?”
皇帝的心事,与其说是明白无误地写在面孔上,还不如说是多年陪伴导致的心知肚明,作为一个奴才,黄锦只能勾头不安的等待。
听到皇帝问话,他暗暗松了口气,好奇的拿起案上卷子。
只见上面父子籍贯不同,一个原籍顺天,一个原籍江阴。
至于策问,满篇激愤,一看就是个愣头青,东阁阅卷那道关都过不去。
再看书法,布局森然,气势磅礴,但凭这份造诣,他也要甘拜下风。
“这小子幼时便有神童之名,结果好悬被庶母害死,张家老太太便带着孙子回了江阴。
那一年?奴婢记得南直隶解京充俸的金花银拖欠,皇上仁慈,张耀祖因此下放常州府。
一晃都快十年了,母子、父子,祖孙三代人,至今还是分居两地,······”
说话间,他愣了一下,又看一眼卷子,年纪果然对不上,别人都是往小了瞒混,这个兔崽子偏生往大了糊弄,到底差了几岁这是?
他见皇上沉思不语,估计是想起庚戊那一年鞑子进逼京师的糟心事,默默的退到一边。
“让他也来,朕要见见蔡国公的后人。”
嘉靖说着起身,大氅滑落在须弥座上,殿外太阳正暖,不由得想起女儿闹着要踏青的事。
黄锦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出来吩咐内侍去办,心说张家小子走狗屎运了,本来是二甲的墨卷,嘉善弄巧成拙,反倒把他推进了三鼎甲。
等待放榜期间,张昊让手下去买铁砂,过火杀毒,浇醋杀菌,请来缝衣娘,做了一件铁砂马甲、两个臂袋、两个腿袋。
一套练功服披挂起来,不下百十斤,跑不动,只能扎马步慢悠悠摸鱼,促进气血周流灌注。
中午吃罢饭,消消食,铁砂三件套又穿上,累到坚持不住才脱掉,接着打拳。
此法是老李教的,趁着热乎化劲,不然就是浪费精华,没了重负再划拳的滋味,就像吃了人参果似的,浑身轻利,遍体毛窍都在尖叫。
“少爷,应天府衙来人,急得团圈转,让你赶紧进宫,少爷、肯定中状元了!”
裘花跑到后院,激动得直哆嗦。
进宫!?
张昊激灵灵打个寒颤,见鬼了吗?还说打完拳去国子监领进士礼服呢,到底出了啥情况?
急忙细问,确实是面圣,眼下想啥也没用,赶紧冲洗换衣化妆,跟着寻他的衙役去皇城。
路上他倒是问明白一点,上午就有士子被招进宫,办差小黄门几个会馆跑遍,死活找不到他,无奈又让顺天府帮忙找,这位衙役知道天海楼是张家产业,终于摸到正门。
张昊越发忐忑,进宫貌似好事,但是他这种假冒伪劣真滴受用不起,这不在计划内啊!
进宫时候日头已偏西,到了文华殿外,带路太监交代一声,丢下他走了。
张昊一个人站在那里,好似木头桩子,没人招呼,眼看天色暗下来,一队太监提着灯笼路过,依旧不理不睬,彷佛他不存在一般。
他这会儿也想明白了,朱道长既要修仙,还要掌控帝国,岂会等候他一个小人儿,怕是上午就回了西苑,甚至把他给遗忘了。
天也黑透了,冷风嗖嗖的刮,朱道长这会儿在考虑翻哪个妃子的牌子吧,话说我大明的皇上,不时兴翻牌子这一套呀?
难道老子要在宫里站一夜?朱道长心也太大了吧,我是个大男人啊,万一被饥渴的后妃们拖去,你就不怕头上长点绿?
春寒料峭,气温慢慢降下,肚子在咕咕叫,张昊上下口袋摸摸,啥也没有。
四周静悄悄的,身上越来越冷,他想起后世皇宫闹鬼的小故事,想用心理刺激产热。
可惜起不到啥效果,手脚冰凉,干脆无极起式摸鱼,气血流灌,身上渐渐舒畅起来。
“好大的胆子!”
张昊打拳入迷,被一声低喝唤醒,赶紧收势,只见小黄门提着的灯笼影里,站着一个中年太监,忙作揖施礼说:
“内翰容禀,学生冷得实在受不住,便活动一下手脚,免得见了皇上失礼。”
来人是西苑值房执事太监孟冲,头回听到有人称呼自己内翰,感觉颇为受用。
“跟咱家走吧,想拉撒早点说,免得到时候麻烦。”
“多谢内翰照拂,学生不急。”
张昊礼仪做足,乖乖的跟上。
大明文官非翰林不入内阁,太监只有内书堂出身,才能任秉笔太监,内书堂雅称内翰林,张昊观他年纪服饰,小拍一记马屁,果然奏效。
小太监前面挑灯引路,一路七拐八拐,着实辛苦,因为朱道长不住皇宫,当年差点被宫女勒死,干脆搬去西苑,也就是后世的中南海。
奔波大约半个时辰,乘舟来到一处宫苑。
苑中灯火通明,花香扑鼻,只见大殿匾额上镌刻着谨身精舍、四个苍劲浑圆的楷书大宇。
孟冲带着张昊来到廊下,见老祖宗摆手,弯腰告退。
黄锦瞅一眼垂手低头的张昊,微微摇头。
上午三鼎甲已定下,淮阴一个叫丁世美的廷前奏对,龙颜大悦,被钦点为今科头名状元。
至于眼前这货,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皇上对这小子大感兴趣,一个探花郎没跑了,偏偏等不到人,天大的时运,眨眼没了。
“进士郎稍候。”
黄锦也拿不准皇上在想些什么,宫门落锁前他提醒过主子,结果得了个冷哼,直到今日的奏本全部看完,这才发话召见。
张昊诺诺称是,等老太监进去,悄悄挪步探头,偷看殿内。
里面空间很大,正中设的不是须弥座,而是一把紫檀木椅,一条紫檀木长案。
看来朱道长没去宠幸后妃,也没修仙,扎个素净发髻,一身月白薄衫,在翻阅奏章呢。
一摞摞的书册奏章堆满案上,水晶镇纸、羊脂玉笔架之类的物件,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椅后摆着一尊偌大的三足加盖铜香炉,按八卦图案镂空,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香烟。
北墙挂一幅素白中堂,几行瘦金楷书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落款是嘉靖三十年、朱厚璁敬录太上道君老子语训,底下一方篆字朱印。
殿中一侧书架林立,四个大柱后是几尊白云铜炉,炉前站着木偶似的太监。
春夜寒冷,炉子里的银炭火红透青,暖气直透殿外。
“皇上,带过来了。”
黄锦轻手轻脚过去回禀,朝照看炉火的小太监摆下手,内侍们悄无声息的从两侧小门退下。
“让他进来。”
张昊听到道长发话,心说装孙子的时候到了,不等老太监召唤,小步急趋进殿,大礼叩拜。
“学生张昊、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道长扯扯嘴角。
“离近点让朕看看。”
张昊爬起来走到案前,微微抬头。
二人目光对上,张昊赶紧垂眼,心说道长精神不错啊,三缕清须,透着那么一股子老仙长的飘逸,不像嗑丹中毒的样子。
“你脸上怎么黑黢黢的?”
朱道长奇怪道。
“天冷涂得蜡,啊!不是,学生天生就黑,很是自卑,奶奶说脸黑不要紧,心是红的就好,学生铭记在心,一刻也不敢忘。”
化妆离不开油脂,灯下难免有些怪异,张昊主要担心这些,顺嘴就说出来了,好悬翻车,吓死宝宝了,我真不是杨子荣。
朱道长微微颔首,微笑道:
“朕见过你奶奶,老夫人身体可好?站了几个时辰,你倒是受得住,黄伴,给他搬个绣墩。”
“托圣上洪福,奶奶身体还好,就是早年落下腿疾,阴天寒冷会疼。”
张昊老实回话,见老太监拿凳子过来,心说道长莫非在试探我?打死不能坐啊。
“圣上关心学生,学生受宠若惊,站着就好,这是人臣礼数,望圣上成全。”
“你家番椒为何恁贵?很难栽种不成?”
朱道长笑问。
道长的思维很皮呀,张昊立即回道:
“这是供应边军的消息传出,奸商哄抬价格所致,圣上放心,番椒是家常菜,易种植、产量高,今年肯定大丰收,明年就是白菜价,九边管够,谁要是囤积居奇,非赔掉老本不可。”
“蔡国公家的鱼味道不错,就是咸了些,听说你家还发皂引,真是好点子,后生可畏啊!”
朱道长感叹道。
张昊前心后背的冷汗,呼哧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该来的总会来,泥马,要拉清单了。
他毫不犹豫,卟嗵跪下,把自己如何发现方子,好奇试验,在亲戚铺子发卖,没想到招致齐家等奸商堵门,八分实二分虚,掐枝去叶,添油加醋,一五一十的坦白出来。
至于蔡国公家的鱼,那是贪图松江地皮便宜,在当地扩建皂坊,流民灾民蜂拥前来讨食,学生和家人都惊呆了,只好生法子安抚流民,俗话说靠水吃水,被迫沿江捕捞。
南边时有倭寇流窜,百姓大多逃亡,于是官府和卫所都去皂坊抽丁备倭,如今一片和谐,但是鱼肉不好卖,学生偶生一计,借了祖上名头,没想到成效甚佳,卟啦卟啦。
朱道长冷哼一声,阴着脸道:
“滴水不漏,想不到你还是个小油子,朕差点看走眼,这些话是你爹教你的?”
张昊趴地上慌忙摇头。
“父亲忙于政务,顾不上我,学生发现近年生丝价贱,桑农苦不堪言,因此动念制皂。
圣上,菜籽油是日用必须,百姓种油菜即便不卖给皂商,也能榨油自用,大利民生。
要不了几年,油菜种植就能在全国推广开,届时皂务收归国有,税利不输盐铁啊圣上。”
朱道长陡地肃容竖背,盯着趴伏在地的张昊道:
“你愿意?”
张昊跪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为国为民,学生甘之如饴,奶奶打小就教我,礼为教本,德乃福基,又说施比受幸福,三年后,买我皂方的商家也能回本,学生带头,谁敢不愿意?又不是不让他们做生意。”
“德乃人之本,孝为德之先,张耀祖生了个好儿子啊。”
朱道长仰靠在圈椅里,大发感叹,扶额说道:
“黄伴,给这小子安排一下,天还冷,晚上不要冻着。”
张昊赶紧叩谢天恩,跟着老太监出来,里衣被冷汗湿透,外面寒气侵袭,哇凉哇凉的。
他的小心肝兀自在卟卟嗵嗵大跳,紧张少不了,更多的是紧迫之感。
他干的都是犯禁买卖,尤其初建的造船基业,这是他的后路和未来。
豪掷制皂产业,只能暂时迷住朱道长心窍,松江基地必须加速狂飙!
第80章 金鳞化龙
主子交代的事,黄锦从不打马虎眼,亲自给张昊安排了住宿,回到精舍,见嘉靖背着手来回的踱步,关心道:
“皇上,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朕不困,呵呵,一国之君,富有天下,还要去算计张家的东西。”
嘉靖负手而立,望着北墙素白尺幅大字,声音里不乏自嘲的苦涩。
“施比受幸福,这是过来人的大实话啊。”
黄锦宽慰主子道:
“功勋之家式微的不在少数,当年若非皇上垂怜,张耀祖焉有今日,张昊胆大妄为,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好在还算知道好歹。”
嘉靖颔首,眉头不觉便舒展开,去圈椅里坐下,臂膊支在扶手上,揉捏着眉心沉吟道:
“皂务你安排专人去办,仿照江南织造局,设立一套架构,皂利不输盐铁,两京十三省都要有相关负责人,凡事要慢慢来,不能急躁,先起草律条规制,这个最要紧,盐务前车之鉴,若是再弄成一个绞缠不清的烂摊子,朕决不轻饶!”
黄锦神情凝肃,伏地叩头称是。
他深知皂务对主子意味着什么,它能解决边疆驻军的吃、穿、用,从而巩固九边和海疆大防,至于立法之目的,与盐法是一样的。
大明盐政立法和边政紧紧相连,在于保证朝廷对盐业的控制,通过开中制度,鼓励商人或输粮米、或纳粮米、或其他军用物资,换取盐引,到盐场支盐经销,来解决边军后勤,巩固边防。
然而,宗藩贵戚及各色势要人等,奏讨占窝、垄断开中、多支夹带、贩卖私盐,开中制早已实行不下去了,为解决边军后勤,只得变革盐法,靠纳银换引和提高引价增加国库收入。
于是与盐务相关的部门,从为边政服务,到弃边政而专事捞银子,盐法名存实亡,为保证边军日用,朝廷投入的资金是从前数倍,陷入边军嗷嗷待哺,太仓空空如也的窘困局面。
鄢茂卿出京理盐,就是为了解决朝廷最头痛且最棘手的困局,也实打实的给皇帝搞来了银子,可这是敲骨吸髓,只会让糜烂的盐政雪上加霜。
张昊倡议皂务收归国有,是真真切切为国库开源,也因此赢得天恩——留宿皇家。
“跪着做甚?起来,你说说看,素嫃为何要弄污张昊卷子,朕咋就想不明白呢?”
嘉靖说着去拽下颌清须,一副好奇的神色。
黄锦的心悬了起来,他迅速掂量了一下,觉得不能说出真相,爬起身,语气平静道:
“老奴问过公主身边女官,二人没有交集,张家的生意抢尽别人风头,难免招人眼红嫉恨,腊月底,陆太尉亲自给皇上送菜蔬,还不是因为勋亲大臣一窝蜂去张家薅羊毛闹得。”
“哼。”
嘉靖这才回过味儿,牙根痒痒起来,原来是亲戚们在张家讨了没趣,利用他的女儿报复张家,不过这些狗屁倒灶事,他也懒得去追究。
“竟然找到我那个奶兄弟办事,小兔崽子真是无孔不钻!”
黄锦心里一凛,张家为何能让陆炳帮忙他一清二楚,公主为何报复张昊他同样明白,但是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惹主子大动肝火。
“皇上有所不知,张耀祖妻弟是锦衣卫,在东司房做事,与陆家老三是发小儿。
此事说起来滑稽,张家大棚菜让天海楼名声大噪不假,却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大伙都来薅羊毛,成国公去酒楼吃一顿,老脸都不要了,逼着人家天天送菜。
司苑局去询问张家种艺,发现毛贼频繁光顾,酒楼都不够用,哪有菜给他们送。
总之是陆老三在捣鬼,他爹倒是忘不了皇上,巴巴的拿着青椒番茄跑来献宝。”
嘉靖笑了起来。
“他呀,一辈子就这样了,改不了。”
张昊早上按时醒来,迷糊劲儿过去,顿时醒悟这里是西苑,忙爬起来开门看天,还好,寒星点点,夜幕尚未消散。
在院里打扫的小黄门听见开门动静,过来说:
“公子,老祖宗吩咐,等你醒来,小的会送你出苑,衣物昨晚就送来了,在堂屋桌上。”
张昊回头瞅一眼,让小太监找来镜子,回偏房点上蜡烛,先用手指头把脸上旧妆细细找匀。
套上圆领蓝袍,系上青鞓革带,戴上双翅乌纱,拿镜子照照,神清气爽,帅呆了!
其实这是礼服,尚缺一块禽兽补子,随后金殿传胪,上谢天恩,赴恩荣宴,再拜孔庙,几日流程走下来,还要还回去。
观政时,会发一身绿袍,换上这身皮,便是金鳞化龙,这种站在大明金字塔顶端的感觉,犹如胁下生双翼,飘飘欲仙。
穿戴打扮好出来,擦拭门窗的小黄门艳羡道:
“公子,没想到你真的是进士老爷。”
说着抽了自己一巴掌。
“小的嘴贱,老爷大量。”
“什么老爷不老爷的,听着别扭,我叫张昊,叫我名字就好,多蒙你照顾,得空去天海楼找我玩,我就住那儿。”
小黄门拿着孟冲给的牌子,带张昊出西苑,一直送到大明门附近,这才辞别回去。
天色麻麻亮,御街通衢已经有了动静,冷清的京城正在渐渐醒来,街口南边传来裘花的声音。
“少爷、少爷,是我。”
裘花带着两个手下跑过来,激动得声音发颤。
“哎呀,官袍都换上了,我就知道,状元是少爷的!”
张昊一肚子麻麻批,把包着旧衣的包裹递过去。
“看仔细,状元是绯红袍,我不是状元,走,饿死我了。”
“老爷好早,这会儿正冷。”
做烧饼的老丈听到脚步声,热情的抬头招呼,然后就被炉火映照的稚嫩面孔惊得呆滞。
张昊笑道:
“老伯,来碗羊杂,四个烧饼,你们自己点。”
“原来是新科进士老爷,怪道这般面生。”
老丈麻溜的取碗打汤,从棉胎里取了烧饼递上。
“老爷靠炉子这边坐,暖和。”
裘花把手伸到炉膛里烤火。
“我们早就吃撑了,老丈今儿开张的生意就是我们,羊杂汤硬是地道!”
老丈呲牙笑,手中的小擀杖搓得飞快,葱花细盐撒上,抓起面饼贴在炉膛里。
晨曦初露,大街上人流渐多,今日是三年一度的传胪大典,文武百官皆要出席。
御街上官轿一乘接一乘抬过,随从们打着官衔牌,前呼后拥,还要按职衔高低避让,喝道声、招呼声、马蹄声,此起彼伏。
大明门外灯火缭绕,头戴乌纱的新科进士们悄无声息,与一旁闲聊的百官泾渭分明。
填饱肚子的张昊混入进士队伍,与丁世美小声说话,傻兮兮询问昨日廷对之事,听到旁边的志友插话,惊讶道:
“哎呀、世美兄,圣上钦点的状元郎吔,老司机、咳,老哥,千万要带带小弟啊。”
丁世美好奇道:
“昨日官差为了找你,来会馆数趟,你后来进宫没?”
“一言难尽,你们奉诏入宫是御前问对,我卷子有问题,是去受训挨骂的,小弟当真是无地自容,莫再提、莫再讲。”
张昊摇头做苦不堪言状,乌纱翅膀乱晃。
周边众人面色各异,几百进士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小道消息传得飞快。
今科进士中,眼前这黑小子年纪最小,昨日圣上召见前十,随后听说还有这货,能把人羡慕嫉妒死,怎么就凉了?
景阳钟悠然做响,回荡在皇城的红墙碧瓦间,大明门随之洞开,道道宫门依次开启。
百官自动分出一条道来,几位重臣在前,公候勋贵、文官百官、新科进士随后,徒步入城。
守门将官检查门禁,辨视官员牙牌,御史点名,百官入宫准备就绪。
巳时,传旨太监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传文武百官、新科进士······”
等在承天门外的官员和进士们奉旨入宫。
鸿胪寺官员引导,进士们的排列次序和殿试一样,来到可容纳数万人的奉天广场。
红日钻出云层,普照天下,锦衣大汉将军们顶盔贯甲,一手叉腰,一手持金瓜、宝顶、旗幡,站在御道、金銮殿四周,肃穆威严。
金銮殿前,石阶以丹漆地,一级级而上,丹陛月台上有十八尊铜炉,吐出缕缕香烟,奉天金銮殿如在云雾之中,恍若天庭。
传旨声再次响起。
“······奉天殿面圣······”
广场上文武分作两列,沿着御道齐进,近丹陛同时转班,文东武西,相对而立。
位居文官班首的自然是严阁老,锦衣卫头子陆炳乃武官班首。
御史站在最末,面北而立,纠察百官礼仪。
金銮殿前,百官肃立,象笏金绣,班行整齐。
正此时,丹陛之上,啪的一声嘹亮鞭响,陡然在众官员心头炸开。
两名科道官手持三四丈长的黄丝静鞭,再次重重抽出,又是两记鞭响,百官肃然。
乐师奏起韶乐,这是天子的卤薄仪仗到了,嘉靖帝御临,韶乐方停,鸿胪寺官上前唱道:
“班齐!”
有服章之美,有礼仪之大,大明就是妥妥的世界灯塔,不少新科进士,禁不住热泪盈眶,此情此景,其实与后世观看升国旗类似。
张昊站在文官之后的队列里,内心无比平静,颇有些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淡然。
严阁老诣前,百官一并进趋拱拜,齐声山呼圣躬万福,赞礼官唱拜,众官行拜叩礼,赞礼官唱平身,礼毕,四品以上朝官随驾入殿。
其余官员和进士们在丹陛下侯立。
不久,一个老头捧制诰来到殿前丹陛,这位是礼部吴尚书,也是严阁老的江右同乡。
听说老吴和严嵩相看两厌,始终不得入阁,张昊竖耳倾听,这可是关系自己名次呢。
只听吴尚书高声念道:
“巳未年三月十八日,礼部尚书、臣吴山于奉天殿、奏为科举事。
会试天下举人,取中312名,本年三月十五殿试,合请严嵩、徐阶、李本等18人读卷。
其进士等第,恭依太祖高皇帝钦定资格,第一甲例取3名,第一名授从六品,第二三名授正七品,赐进士及第。
第二甲取57名,授从七品,赐进士出身,第三甲取252名,授正八品,赐同进士出身。”
吴尚书话语顿住,从一旁太监手里捧过金榜卷轴,缓缓展开,下面寂静无声,空气仿佛凝固。
“嘉靖三十八年巳未科殿试一甲第一名,丁世美!”
殿试三鼎甲唱名三遍,三遍过后,殿内太监传旨声传来,鸿胪寺嗓门大的官员重复道:
“圣上有旨,宣第一甲第一名丁世美觐见!“
丁世美仰头望天,深呼吸努力退去眼中潮水。
天上湛蓝,紫禁城的琉璃瓦熠熠生辉,丁状元朝鸿胪寺导驾官恭敬施礼,手捧笏板,旋身从进士班首走向班末,踏上丹陛。
跨过金銮殿门槛,殿上斗栱密集,梁枋彩饰,地铺金砖,满殿朱紫大员林立。
嘉靖金冠龙袍,坐在金漆云龙宝座上,身后是龙纹大屏风,金碧辉煌,晃得人眼花。
丁世美自然不会看这些,目光低垂,依着鸿胪寺官员指引,在殿内一处站定。
“臣,丁世美、叩谢圣上隆恩!”
他提起袍角,对御座上嘉靖行三拜五叩之礼。
外面吴尚书接着念出榜眼毛惇元、探花林士章的名字,同样是唱名三遍,上丹陛觐见。
一甲三人名字念完,随后就简单了,二甲三甲只会念出若干几人的名字,其他人的姓名,不会再唱,皇帝更不会召见。
张昊没听见自己的名字,勾头翻白眼,随大流一起跪拜谢恩。
礼乐再次奏起,这是皇帝回宫的节奏,静鞭三响,众官员和进士们行拜叩礼,恭送天子离朝,随后殿内外众官和进士按班退朝。
仪式还没有结束,金殿传胪后,便是百姓喜闻乐见的御街夸官,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是皇家御赐进士的恩荣,也是大明朝万千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誉。
不过张昊素来低调,打算抽空闪人,恩荣宴要去礼部参加,那是明天的事,今日没必要去街上装逼显摆,自己还是个娇嫩嫩滴绿叶,衬托丁状元这朵大红花,有别人就足矣。
广场上,乐师们吹起喜庆的曲子,偏殿里,小答应早早拉起了帷幔,分割出三个空间,为状元、榜眼、探花郎更换专属冠服。
丁世美换上状元服返回大殿前,乌纱帽两侧簪亮银花枝、饰以翠羽,大红罗袍素银带,玉佩垂挂,站在一众蓝袍进士中,真真是鹤立鸡群。
新科进士们无不羡慕眼红,纷纷上前道贺,一旁百官也过来贺喜,进士们识趣让道,张昊更是退得远远地,生怕妆给他挤花了。
“听闻昨日君前奏对,圣上钦点的三鼎甲,今日之后,丁状元就要名扬天下了,羡煞旁人啊!”
张昊闻声扭头,说话的老家伙褶子满脸,簇新进士袍服,正望着众人当中的三鼎甲冒酸水呢。
“老哥,你难道没看见小弟。”
张昊笑眯眯抖抖袍袖施礼。
老头见他转身,表情愈发的拧巴了,那分明就是羡慕嫉妒恨,呲牙咧嘴道: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神童大袖惹春风,我辈情何以堪,你是江阴张昊?”
张昊笑眯眯点头。
“敢问老哥高姓大名,贵庚几何?”
“免贵施宗瑞,三十年前我也十八,知道那些官员在干什么吗?”
老头小声道。
“哦?愿闻其详。”
张昊斜眼,看见小严扶着他爹离开人群,朝百官拱手,貌似准备回家了。
“那些勋贵都想招个状元女婿哩,这叫榜下捉婿,你成亲没?今日可要小心,夸完街没准就有人把你抢走,让你的家人跟着最保险。”
张昊点头受教,笑道:
“老哥也要小心,我看你老当益壮,当心大登科后小登科,贞节不保。”
老头嘿嘿嘿乐了。
“就算有人看得上我,家里的黄脸婆也要发疯,哎,我想当陈世美都难。”
张昊笑道:
“就知道你贼心不死。”
随着一声呼喝传来,勋贵、官员、进士们纷纷入列,伞盖鼓乐队伍已收拾完毕,吴尚书捧云盘承榜,乐队引导,诸进士百官跟随其后出宫。
大伙一起走,不过路却不同,丁状元领着榜眼和探花走的是御道,其他人都是靠边走。
这条御道只能皇上走,就连皇后也只是在大婚时候走一次,然后就再也没资格走了。
当然,三鼎甲也只能走这一次,这便是读书人做梦都想要的至高殊荣——鱼跃龙门!
历年殿试金榜要悬挂在长安左门,金榜题姓名的举子,皆是跃入龙门的朝廷新贵。
三鼎甲专用的四驱座驾早已恭候多时,大兴、宛平知县亲自给丁状元牵马执镫。
顺天府尹扬声喝道:
“新科进士御街夸官啦!”
候在此地的鼓乐仪仗吹吹打打,衙役们两两一对,肩扛牌匾,锦旗引路,鸣锣开道。
此刻通衢两边早就成了人山人海,御街夸官三年一度,京城百姓们争相涌至长安街头,引颈翘首,要一睹新科状元的风采。
张昊还说看一眼长安左门上的黄榜呢,哪里有机会,眨眼就随着队伍到了大街之上。
街边百姓不比后世球迷的热情差,要不是顺天府早就做好安排,队伍两边又有衙役护持,看百姓架势,恨不得扑上来,把文曲星抢回家。
百姓是真把进士们看做星星下凡,尤其白马上的状元郎,他要是朝哪边拱手,随之就是一片欢呼,简直不要太拉风。
丰乐楼就在前面,张昊捂起肚子,小脸拧巴成一团,他之前和裘花说好,在这里接应他。
“哎呀,我憋不住了。”
张昊愁眉苦脸,给身边几个进士示意尿急,朝队伍边上靠,顺势钻进街边人群。
楼边巷子里有备好的轿子,裘花掀开轿帘,候着少爷钻进去,急急喝令起轿。
到家脱了袍服,上楼洗脸卸妆,严教授见幺娘端茶进屋,识趣回了自己屋子。
“看榜的回来没?”
张昊坐去书案后,接过热茶,感觉幺娘眼神怪怪的,摸摸脸,又勾头看看身上。
“咋啦?”
幺娘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模样。
张昊把茶杯搁案上,奇怪的打量她。
难道家里出啥事了?不像啊,心里猛的一跳,差点自己把自己吓死,进士确实到手了,街也夸了,最差不过吊榜尾,决不可能落榜!
“那个、张郎,胜败是兵家常事,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幺娘咬咬唇瓣,握住他手,目光恳切,这种话她还是头回说,发自真情实意,自然没有丝毫忸怩。
“你、我,我第几名?不会是倒数第一吧,嘿嘿嘿······”
张昊盯着幺娘的眼睛,已经笑不出来了,他的面容有些呆滞、僵硬,眼神有些空洞、茫然,呼吸有些急促、声粗,继而一股戾气直冲顶门。
荣登今科三甲黄榜、倒数第一的张进士一蹦三尺高,草泥马汹涌出笼,奔腾在辽阔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上,冲着吃相难看的嘉靖和严东楼,以及严嵩为代表的十八房考官,狂喷毒汁。
第81章 猪背栖鸦
大逆不道的谤骂入耳,幺娘当时就惊了,知道他胆大,想不到胆大如斯,迅疾捂嘴封口,一句话就戳中张昊的软肋了。
“不想当官了是吧?”
这是个知心姐姐啊,张昊的戾气瞬间没了,拍拍幺娘手,让她松开锁拿,颓然坐到椅子里。
机关算尽,反误了宝宝一生清名,倒数第一的羞耻,必将伴随终身,他原地气爆也不稀奇。
他坚信自己的殿试策论没问题,满篇碧血丹心,中二幼稚只能憋在阅卷官肚子里,没人敢说不好,他是会试前十,一个二甲绝逼没跑。
显而易见,吊榜尾是朱道长授意,此即天意莫测,皇家老伎俩了,特么的一国之君,吃老子、拿老子,反手还要抽老子,真想反他娘啊!
摸摸大好脑袋,如花美颜,口中喃喃我爱大明,心中默念实力不行、人间无情,给冲动发热的cpU降降温。
他这人比较正经,心里话一般不说,说出来那还叫心里话么?名次无所谓不是他本心,他是有理想、有追求的人,否则跟咸鱼有何区别?
同为进士,进士及第与同进士出身,二者判若云泥,数百进士,前途就此便见了分晓。
翰林看不起庶吉士,庶吉士不屑进士,进士不鸟同进士,这就是上流的鄙视链。
尤其世家大族,不承认同进士是进士,进士官场起点高,晋升空间大,同进士相反。
就像高考,有人一本,有人二三,还有野鸡院校,都是大学生,含金量的区别太大了。
看看江阴胡老师,官场苦熬几十年,依旧七品知县,这就是吊榜尾的下场啊。
三甲同进士其实还有一个翻身机会,毕竟就算吊榜尾,也可以馆选庶吉士。
可他一个草包,肿么敢混翰林院,找死咩?
张榜尾无语凝噎,惟有泪千行。
次日礼部恩荣宴,张昊按时赴会,乌纱上有恩荣铜牌,就跟猪肉上盖了章似的,一路放行。
恩荣宴俗称琼林宴,席面是光禄寺承办,依旧例,邀请的还是主持殿试那套班子。
宴会大厅早已济济一堂,张昊扫了一圈,溜到新老熟人施宗瑞和刘志友那桌,执手当胸,给几位同年施礼,入座明知故问:
“老施,咱这桌怎么回事,人少不说,除了你之外,都不咋开心啊。”
施宗瑞捋捋胡子,笑得很猥琐。
“嘿嘿,咱这桌特殊,你是头名状元,志友是榜眼,老夫忝居探花,三鼎甲齐活,至于对面这位老哥,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他年纪最小,名次最低,三甲第四十一,只能敬陪末座。”
那位年纪比施宗瑞还大的白发老哥汗颜,轻咳一声道:
“宗瑞说笑了,这位是张年兄吧,在下凤阳五河郭德渠,年兄会试名次比咱们状元郎还高,为何?咳、这个,恕我冒昧,等下自罚一杯。”
一个高龄老鬼,外加两个三甲榜尾,齐齐好奇望来,倒数第一张昊恬不知耻笑道:
“不信你们不知道,昨日就和大伙说了,我卷子有问题,你们懂的,没黜落实属侥幸。”
话说出口,他心里犯嘀咕,之前顺嘴开河,没想到一语成谶,他从小就听人背后叫他扫把星,老天煞孤星人设了,以后讲话真要注意的说。
在座三人似笑非笑,心照不宣,传言果然不假,肯定是犯了忌讳,污卷不会叫这货进宫,殿试那天大伙都瞅着呢,这货可是第一个交卷的,让你嘚瑟,看看,完犊子了吧。
施宗瑞笑道:
“小张,你算是把志友赛诸葛的风头给抢了,北地芳草,年年与恨长,他以为自己是武侯再世,给圣上献了火烧连营之计,把九边将士和考官当傻的,难怪高居榜眼,老夫甘拜下风。”
“我也是听家父与一众好友说起,边军年年要烧荒御虏,才想到这个绝户计,此事确实没恁简单,别的不说,狗鞑子非发疯不可,但也不是不可取,我给你们说哈,······”
刘志友叨逼叨,念念不忘火烧鞑子。
厅上雅乐奏起,两桌主席上空座不少,内阁大佬只来了两位,徐阶和李本二位阅卷官。
礼部吴尚书朗声祝词,无外乎庆贺与勉励的套话,尔等他日为官,上要忠君、下要爱民,切记丹心未老将头白,犹是当年献策身云云。
随后宫廷御酿打开,酒香四溢,丁状元代表同年们起身应答,行敬酒之礼。
仪式完成,剩余就是展示酒国文化的自由时间了,琼林宴听起来牛逼,其实和乡饮酒礼一样,无非是与会之人的级别更高而已。
三杯下肚,宴厅气氛顿时就起来了,觥筹交错,言谈甚欢,新科进士们序年齿、套近乎,说说笑笑,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即将做官的喜悦。
大伙借酒遮脸,纷纷举杯,向堂上主官敬酒,各种出题斗诗,谄媚奉承,此刻都是为了将来筹谋,没人关心吃喝,还是后世内味儿。
白头老哥拉着志友,往人群里凑,老施连抽三杯,夹块猪肉填嘴里,给张昊倒酒。
“我年岁在此,馆选无望,仕途无亮,小张你十来岁高中进士,无人敢小瞧,不必心灰意懒。”
张昊端酒相敬,笑道:
“懒得去应酬,三品以下,在人家大佬眼里,就跟土鳖一样,再说了,几百人轮流伺候上去,哪个记得你是谁,以后再说。”
施宗瑞滋了一口小酒,眼睛四下里踅摸。
“老弟是明白人,你看蔡会元是不是在强颜欢笑,连三鼎甲都没选上,心里不定多难受呢,嗯、这御酒真是不赖,状元郎过来了。”
老施小声示意,麻利的捧酒起身,大声恭维:
“状元郎才华盖世,能与年兄同榜,施某之幸也,我先干为敬!”
丁状元能抽空转过来,很给面子,张昊回敬一杯,瞥见在人群中应酬的江方舟,俊秀柔美,仪态儒雅,泥马,还真是人模狗样啊。
“老哥你慢用,我走先。”
张昊等丁状元离开,一个尿遁出了礼部衙门,外面华灯初上,坐上轿子径直回酒楼。
翌日,新科进士拜谒孔庙,行释菜礼,最后再去碑林刻石留名。
大明官学和孔庙不分家,国子监也一样,碑林刻有国朝每榜进士大名,雁塔题名,名垂后世,乃读书人一生的荣耀,张昊有幸吊尾敬陪。
祭孔回家,张昊鼻青脸肿,衣衫不整,好不狼狈,在后院打拳的幺娘被他吓一跳。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幺娘拿绢子蘸着跌打酒,给他擦拭伤处,气呼呼坐下瞪他。
“我一看见江方舟这厮就气不打一处来,又想到做庶吉士就没法早点娶你,干脆揍他个满脸桃花开,总算解气了,嘿嘿嘿、啊!疼!”
张昊不提防被幺娘拧住耳朵,一个猴子偷桃没捉住大白兔,屁股又挨了一脚,绕树躲避。
幺娘佯嗔薄怒道:
“闹半天是因为我啊,这要是传出去,我算不算犯了七出?”
张昊忙道:
“甚么狗屁七出,你是彩凤随鸦好不好,蒙姐姐错爱,我真不想去翰林院再熬三年,咱们下地方,一个县太爷、一个县太奶,岂不美哉?”
“你将来别后悔今日选择!”
幺娘把绢子甩桌上,没心思再练拳,闷闷不乐去了前面。
张昊给楼上晒暖的严老师比一个欧尅手势,捂着肿胀的肥脸坐下擦药酒,心里美滋滋。
裘花带人把江方舟堵在大街上,他亲自出马,先咆哮江恩鹤罪行,接着就扑上去猛揍。
江方舟一开始像个娘们,吓得尖叫奔逃,挨了几拳后,突然变了个人,泼妇似的还手。
这个伪娘的心思不难猜,和他一样,也是个惧怕馆选的废柴,所以才会与他互殴。
馆选庶吉士之前有一场预选,诗文十五篇以上送礼部,然后进行大考,比会试更严苛。
作诗是进士基本功,懂的都懂,八股制艺首重读经书,次为文字小学,以及描红临摹。
文字小学即对对子,由二字三字到五言七言,八股讲求对仗,那就必须掌握字义读音,熟记各个韵部平仄四声的字,这也是作诗基础。
字好才能中状元、点翰林,从小练习欧体赵面的馆阁体样板字,不是书法好坏的问题,而是正式文稿、公事等,一律要用样板字誊录。
江方舟这厮才名常带粉闱香,江城人称白玉郎,还特么出过诗集哩,逃不脱馆选。
他也难逃网罗,做诗可以露拙搪塞,关键是他有善书美名,难道要把双手废掉?
所以这场架不但要打,还要打得有声有色,如此一来,连投诗预选都省了。
为啥?因为哥尚有一丝良知存焉,干了有辱斯文的事,没脸去翰林院进修啊。
月底张家船队接连到京,干椒被有司接管,海产中途被加盟商卸下大半,抵京货物并不多。
张昊看过家信,把施开秀、李文昭等人叫来询问,产业没啥大问题,只有一事叫他担心。
崇明渔场丢了一艘船,船上水手渔民全部失踪,渔场搜寻数日,踪迹全无。
东南风渐起,此事难保不是倭狗所为,不过还有一个可能,白莲教上门寻仇。
写信太慢了,张昊让刘骁勇去盛源号发鸽信,提醒家里,全面警戒。
这天货船南返,张昊去码头一趟,送严教授返乡,回城便去吏部登记官牒。
吏部官衙北挨宗人府,南挨户部,掌天下官员升迁权柄,比其他部门都要热闹。
有谋缺的,有更换印信的,等候拣选的举人和监生也不少,毕竟他们也有资格做官。
新科观政进士有专人接待,流程简单,张昊领了一身官服,与几个同年一块出来。
刘志友捧着官袍傻笑,三甲授官正八品,服绿,绿油油滴。
老施讥讽道: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看看人家二甲,断然是入六部为见习主事,再不就是去都察院观政,可怜我等竟被分到通政司,去休。”
大明官员赴任前,有三个月的在京观政实习期,分到都察院才可以给朝政献言献策,最容易出头,不过这等好事,轮不到低劣进士。
张昊也被分去通政司,他看得很开,豆包也是干粮,这是去中央办公厅兼信访局实习哩。
笑眯眯朝同年拱手作别,到家被幺娘逼着穿上绿皮让她欣赏,傻婆娘乐得合不拢嘴。
快中午时候,严府来个小童,张昊乘轿去见小严,路过老严怡园,却见两个年轻士子跪在大门口,哭哭啼啼,模样凄惨无比。
他放下略微挑起的轿帘,啼哭那两人是王世贞和弟弟王世茂,京师遍传:二王的父亲蓟辽总督王忬作战失利,加上得罪严嵩,下诏狱了。
当然,王家用不着他来可怜,他也不会可怜王家,这倒不是说他黑心烂肝,他只是一个暂栖严家高枝的小乌鸦,啥立场也木有,都说洪洞县里没好人,依此观点,大明也没有。
兰陵笑笑僧王世贞家,是太仓州首屈一指的豪门望族,后世有言:三世九卿八座巨富,实打实的高利贷者,否则王家不会汇聚恁多古玩字画,最出名的当然是《清明上河图》。
小轿在北府门前停下,丫环引他到书房等候,喝杯茶,撒泡尿,见小严过来,张昊打袖袋里掏出酒楼的七彩纸袋递过去,木着脸一言不发。
“好精致的票引。”
严东楼翘腿入座,打开纸袋,取出精美的皂引摩挲观赏,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见张昊臭脸拉得老长,按下心头喜悦,呷口茶,语带亲近,埋怨这个择严家而栖的良禽道:
“京师恁多名家好手,不信做不出会元卷,要不是我打招呼,会试你就完了。
殿试偏又作死,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笔迹竟然也变了,真真是死狗扶不上墙!
皇上当日召你入宫作甚?听说你在西苑歇了一夜,厉害!问你话呢,听到没?
我就纳闷了,卷子送回来变成污卷,黄太监说是皇上不小心弄污,还按原来名次。
本来二甲是没跑的,传胪那天,皇上把大伙都弄糊涂了,竟然钦定你吊榜尾。
你摆脸色给谁看呢?说话啊!为何在西苑待了一夜,你和圣上说啥了?哑巴啦?!”
果然是朱道长在搞鬼,张昊唉声叹气道:
“还不是生意闹得,咱这个圣上不好应付,要了辣椒要香皂,他应该是恼火了,警告我呢。”
“糊涂!愚蠢!”
严东楼拍腿大叫:
“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偏偏紧要时候叫人失望!你和皇上讨价还价啦?”
“我哪敢,一半的皂利我都献上了啊!无非是迟疑了些,害得我在文华殿外站了半夜,快被冻死,又被孟太监一顿训斥,我好后悔。”
张昊哭丧着脸,半死不活起身告辞。
严东楼心中暗惊,把他按在椅子里,仔细询问一番,见他执意要走,送到月门,望着人影转过小径不见,兀自在那里沉思。
一个丫环过来道:
“老爷,夫人叫你吃饭。”
严东楼回神,走了几步转身道:
“我去南园。”
小严先去老娘院里,亲自喂老娘吃罢饭,又陪着说些闲话才告辞出来,去找他爹。
严嵩饭后在书房喝茶,见儿子过来,接过皂引打量。
“质地、暗记,无一不是巧夺天工,看来张家在皂坊上花的心思,着实不小。”
他听到儿子说皇上得了张家皂坊半数利润,缓缓窝进圈椅里,眼神望向窗外,沉吟道:
“万年桥修好,多少能免些父老摆渡之苦,通往安福县的官道也得修,分宜人太苦,这笔银子花了吧,芙蓉皂你不要去掺和。”
“是,孩儿派人安排。”
小严口中诺诺称是,肚子气得发胀,这张皂引面额是六万两银子,倘若换成芙蓉皂货卖,价值还要翻上一倍还多,凭什么捐掉!
他爹在老家助学修桥,花费银钱无数,可他对那个山沟老窝,真的没有丁点兴趣。
张家生意叫他眼红,孰料皇上捷足先登,看来还要另想办法,皇上吃得,他为何吃不得?
“爹,纵倭南窜,俞大猷才是罪魁祸首,我看他来背锅顶罪就不错,胡宗宪不能倒啊。”
“罢了,这次就放过他,罗龙文这人不简单,原以为他是个儒商,没想到剿灭徐海是他亲自去贼巢离间,你留个心眼,把手里书信都烧了。”
小严称是,心里不以为然,罗龙文是个人才,他觉得可以收为己用。
严嵩听出儿子语带敷衍,斜了他一眼,沉思片刻说道:
“当初赵文华主持剿倭,低三下四给唐顺之祖上修墓,还许以前途,好话说尽,你告诉我,唐顺之为何死活不出仕?”
“几任督抚难得好下场,唐顺之傻了才会相信赵文华,不过今非昔比,唐顺之蹉跎半辈子了,从他的文章来看,其实不甘寂寞,否则何必为了一个文坛虚名,与王世贞争得不可开交?
一个自封七子,讥讽对方穴中隐相,一个号称大家,咒骂对方妄庸巨子,你瞅瞅他们,都是些甚么货色!爹,你是不是太抬举唐顺之了?罗洪先又算个啥亲戚?信上全在帮他说好话。”
严嵩失望叹息,语重心长道:
“唐荆川清流所望,赋闲几十年是性子使然,赵文华害死张经,却来推举他出山,胡宗宪不在乎,他在乎,为何?君子慎独,岂能无惧!
未思进先思退,你就是不考虑退路,今科的考官和试题,挑明了圣意,你却浑不在意,我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景王万一不成器,你咋办?
胡宗宪行为不检,屡遭弹劾,罗龙文风评极差,你为何要给他谋官?倭患难平,万一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便是大麻烦,你给我收敛起来!”
小严这才明白他爹所思所虑,老头子太过谨小慎微了,裕王胆小如鼠,素来不讨皇上喜欢,凭什么和景王斗,后路稳如泰山,他有何惧?
“爹,看你这一大圈儿绕得,我头都晕了,直说不好么?你冤枉罗龙文了,他和徐海都是王翠翘入幕之宾,不然他哪有胆子去贼巢。
胡宗宪弄死徐海,狭戏王翠翘,过后把她送给狼兵头目,王翠翘烈性,说死就死,嘿嘿嘿,小罗凭空招来一身骂名,真是够倒霉的。”
严嵩不耐烦这些龌龊事,又对儿子的任性没办法,长叹闭目。
小严以为他爹感叹故事传奇呢,笑道:
“还别说,兵事这方面,唐顺之是真有一手,鞑子退得干干净净,蓟镇兵籍查出上万缺额,王忬老狗这回在劫难逃!老唐此番南下,要是再把倭寇气焰压下去,我还真得请他喝两杯。”
“我去西苑,青词写好没?”
王忬儿辈还在门口跪着呢,严嵩没心思在家久待,扶着书案起身。
“还没,下午就能搞定。”
小严忙近前搀扶,见他爹摆手,出来示意守在廊下的丫环伺候他爹换衣,匆匆回北府。
他今日事多,皇上斋蘸用的青词尚未写完,此事耽搁不得,得赶紧完成任务。
第82章 观政实习
京师皇城与市井的分界为大明门。
门外朝前市是繁华的商业圈,门内千步廊是中枢官衙办公之地,文东武西的格局雷打不动。
刑部是个例外,因煞气过重,衙署设在皇城外宣武门那边,也就是百姓口中的刑部街。
张昊观政的通政司,挨着锦衣卫衙署和后军都督府,具体位置与后世人民大会堂重叠。
出门照旧是先化妆,涂脂抹粉时候,听到幺娘憋不住笑,干脆破罐子破摔,一个臭吊榜尾的,还要脸作甚,洗掉粉底,揣上荷包下楼。
到街口下轿,交代裘花下午放衙再来接,头天上班,中午他打算去食铺凑合一顿。
“小张——”
张昊听到老施叫他,扭头见这老货一身绿,提着袍脚,从街对面的路边小吃摊跑过来。
“李部堂的轿子也是方才过来,不急,咦!你、你咋变白了?”
施宗瑞撕咬一口火烧,忽地停步上下打量他,那张褶子老脸拧巴成了枯树皮。
“你真有十八?”
“我得了个祛黧秘方,杏仁等药磨碎酒浸,每晚睡前敷面,善治肤色粗黑。”
张昊摸摸下巴,他最近一直在刮毛助长,可惜没法施肥,愣是不见丁点效果。
老施摸摸自己粗陋老脸,跟上他追问:
“真哩?”
“回头我把方子给你。”
张昊松松腰间革带,他总是习惯束紧腰带,与旁人格格不入,这是官场大忌。
时下以方面大肚为富贵相,腰带虽不像后世唱戏用手端着那般夸张,也差不了多少。
“兄弟早啊,别咽喽,慢慢吃才有滋味。”
张昊给门卒打招呼,剥块奶糖塞这货嘴里,又从袖袋里摸出一把,分给值房里的士卒。
任何衙门内部,都有错综复杂的派系,这些内部消息,没人比门子更了解,所以这些派来看门的卫所士卒里面,还有厂卫专职坐探。
吃糖唠嗑,套完衙门派系八卦,二人径直去经历司报到。
大明中央及地方官署都有经历司,包括都司卫所,这是掌理往来文移之事的机构,长官就叫经历,相当于后世的办公室主任。
经历大院里,排着一条绿油油的队伍,大约有三十多个前来报到的小萌新。
厂卫坐探小李已经说了,通政使老爷和善,其他几个堂官老爷也不会刁难观政进士,但是经历司梅经历这个芝麻官,惯会拿新人耍威风。
二人溜过去,给队尾的三甲苦逼同年执礼,刘志友悄悄挪到后面,捶着腰小声道:
“我们候了半个时辰,腿脚都站麻了,适才又被训话,说是造名册,你们咋才来?”
施宗瑞没来得及讥讽这货,便听到厅上传来动静,一个肥胖肉墩出来,想必就是那位梅经历,朝众人勾勾手指头,一众萌新赶紧跟上。
出院七拐八拐,又转到一处大院,梅经历扫一眼队列整齐的萌新,迈步进了官厅正堂,片刻倒退出来,去吏房唤来书吏,头也不回的去了。
书吏拿着名册清点人头。
“席方平,谁是席方平?老爷堂上问话,其余依次等候。”
问话不过是走个过场,完事便去找自己的实习部门,萌新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
很快轮到老施,只剩下张昊一人,他上来檐廊等候,听到老施进去叫部堂老爷,有个声音说了句去司务厅听差,人已经出来了。
张昊扶一下乌纱,赶紧进厅参拜。
“学生拜见老先生。”
张昊以弟子礼拜下,通政使李登云也是今科十八房阅卷官之一,他这个弟子礼拜的有些晚,听见上面唤起来,称谢起身。
“你?”
李登云见他抬头,顿时一呆。
今科进士中,有个年方十八的家伙,被圣上钦点榜尾,此事无人不知,可他实在想不到,这家伙竟然面嫩如斯,分明还是个半大娃子。
他捋须眨巴老眼,会试、殿试、传胪?印象着实模糊,貌似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对方。
“可知为何把你放在榜尾?”
看来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而且这位大佬问的颇有技巧,张昊恭敬回道:
“圣上想要我家芙蓉皂秘方,学生没答应,现如今追悔莫及。”
“嘶!”
这句怨望之语,恍若突如其来的山洪,李登云的八卦之火瞬间熄灭,皱眉沉吟半天才说道:
“此事万勿再提,切记切记,你还小,还有机、这个,你去找章参议,跟他做事吧。”
他本想安慰张昊还有机会的,随即反应过来,皇上把墨卷弄污,传胪之日又钦定榜尾,这比黜落的惩罚更狠,此子已无逆天改命之机了。
因为就算落榜,只要努力不放弃,下科、下下科,总有机会高中,然而钦定榜尾注定微官苟禄,即便在地方做出政绩,也没有仕进可能。
“老师,这是天海楼、西施阁、华清池的贵宾卡,老师不用可以送人,消费打折,果茶全免,用完可以充值,学生告退。”
张昊从袖里摸出三个大红描金精致柬帖,递到李登云案上,为自家生意拉一波广告,恭敬行礼告退,出院问了杂役,去找参议厅。
别人都去属官处打杂,他却被安置到正官处,原因很简单,官籍,否则要政审做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武官生的崽就是世袭将才,文官造的人有恩荫太学资格,古今如斯,我明亦如是,官籍子弟的待遇,别人羡慕不来。
通政司章参议三十来岁年纪,仪表堂堂,正在翻看邸报,手边是一盏香茗。
办公室作派,啥时候都是一个鸟样,张昊在李登云案上,也见着一本邸报。
大明有早朝制度,朝会罢回衙办公,但是嘉靖不早朝,官员们不用请假装病就能睡懒觉,与国初的苦逼官员比起来,小日子不要太美。
张昊抬头看看匾额,轻咳一声进厅,恭敬施礼。
“参议在上,李老师让学生过来实习,端茶跑腿,参议只管吩咐。”
“我这里最清闲,通政老爷是你房师?你、你就是那个吊······”
章参议声若洪钟,嗓门真是不小,端着茶杯好奇打量张昊。
“是我,圣上想要我家芙蓉皂秘方,我不给,就落得这般下场。”
张昊直接抢答,满足他的好奇心。
“咳咳咳!”
章参议被茶水呛住了,急忙搁杯,摸手绢擦拭。
要方子这事,他相信皇上干得出来,芙蓉皂价格高得没天理,自打京师有了这玩意儿,他的妻妾非香肌润肤皂不用,他心疼捉急也没用,见到这小子吃瘪,倒是有些莫名解气哩。
“章老师,咱参议厅真的没啥事做?”
张昊左右看看,窗明几净,公案整洁,不给他表现的机会。
“本厅确实清闲,你可以去司务厅帮着整理档案,一年小理,三年大理,衙门人手不足。”
章参议眼泡浮肿,捂嘴打个哈欠,貌似有些春困。
张昊又摸出一套贵宾卡奉上,章参议打开精美的帖子看了,微微一惊,上面印着凭卡抵现银二百两,多充多送,优惠多多几字。
“贵店真是好大的手笔,这个怕是有些不妥,我不能要。”
“老师安心,天暖吃火锅的少了,酒楼这么做是为了薄利多销,回馈广大客户。
京郊大棚菜最近长势颇旺,明日我给老师带点尝尝鲜,那我去经历司那边看看。”
张昊出来到处遛跶,把地形摸熟,又回到前面。
左右两个跨院人来人往,通政司大半人手便汇聚在这两处,来衙门办事的多是提塘官。
提塘官类似驻京办主任,大明九边、十三省的军政奏折驿递京师,由本省派驻京师的提塘官接手,送来通政司,交割开票用印,算是完事,通政司再把章疏分类归档,送往内廷文书房。
“老王,你们等多久了?让我插插队吧,六百里加急!”
一个提塘官火急火燎进院,见廊下同行排成队,只得求告大伙。
“武棒槌,你来京也半年了,咋还没开窍呢,加急去知事房。”
一个瘦高个靠着廊柱笑他。
“可那边没见人呀!”
武棒槌急得跺脚。
有人问道:
“辽东又咋啦?”
“除了天灾鞑子,还能咋啦!”
武棒槌见前面一个同行招手,欢喜跑过去插队,众人都没意见,小声议论个不休。
左跨院没见到老施他们,张昊又去右跨院,提着信篮的吏员们往来,纷纷打量这个一身绿袍的少年,都是诧异不已。
张昊问了一个吏员,进来存放档案的套院。
抄房门口有士卒把守,张昊凑到窗边看看,只见梅经历背着手,在眷抄房来回巡视。
里面空间阔大,萌新们坐在一溜长案前,奋笔疾书,个个面前书信高摞,妥妥的人形复印机。
张昊吃了一惊,呈送皇帝的章疏也能打开?
他没敢进去打扰,也不想做人形复印机,掉头走了,返回参议厅,章老师不见了。
问了一个杂役,说是章老师家里有事,已经下值,再问几句,张昊目瞪口呆。
弄了半天,参议厅这边就两个打理公务的,一个是章老师,一个是方才赶来上值的书吏。
去右廊庑头间房看看,一个家伙坐在书案后,翘着腿看话本呢,封面绣像图画是一对拍巴掌的男女,赤身果体,其状不可描述。
“我早上过来咋没见你?参议给你说了吧,我新来的。”
张昊请这个懒散的家伙吃糖。
这货接过糖果,疑惑的闻闻,剥开填嘴里,顿时兴奋起来。
“嗯、甜!比南货店卖的蜜饯还好吃,你哪买的?还有没?”
张昊把剩下的全掏给他。
“文大哥,奏章密折咱们也能打开看?”
“你不懂,五军六部诸衙的咱们不用印,其它都要辨验关防勘合、造册用印,咱们收的有公文、奏章、举荐、诉状、揭发、匿名、谄媚、怪力乱神,什么都有我给你说,必须在公视厅打开验视。
有些百姓跑来投送,妄议朝政,诋毁大臣,别说看,人也要拿下,尤其密疏,不但要当众拆封,还得留副本,一是方便上面阅览,二来也是自保,出事也好追查不是?成化年间就有这些规矩了。
再说了,真要保密的,自有京官直接从会极门递密折进去,其余诸类公文奏章,没法保密,毕竟咱没法直接交给圣上,还要过太监和内阁的手,内府内阁看得,咱为何看不得?你慢慢就会明白。”
小文一副过来人口气,给他介绍办公门道。
张昊谦虚受教,继续套瓷,其实他来报到前,找王天赐做过功课。
通政司堂官在九卿中地位最低,如今廷议和廷推也无,通政使纯属摆设,李部堂下面原有两个五品参议佐官,如今就剩章老师一人。
章参议是个复读机,月报年报时候,陪通政使给皇上汇报工作,名曰:读本。
王天赐说,选参议需要司礼监把关,跪在香案前,震喉婉转疾呼,声洪貌端者为佳,进士们以此为耻,因此不屑来通政司。
他方才去前面看过,那里还有左、右通政的四品官厅,询问小文,原来一个姓李,以前做过工科给事中,这会儿正在给皇上修苑子呢,一个姓陶,是梅经历老婆的二叔。
“经历的位置本来是我的,陶通政想去工部,等他走了,看我不好好收拾这小子!”
小文显然也是个官宦子弟,恶狠狠嚼着奶糖,并不在乎泄露自己的小心思。
张昊中午请小文去食铺喝酒,几十个同年一块跟着吃大户。
“看来我等要在经历司抄上三个月了,明日换便服即可,这身官袍实在累赘。”
老施一碗油冒冒的盖浇饭下肚,抚胸吁气,叫苦不迭。
刘志友扒拉一口米饭,插嘴道:
“我听梅经历说,最多一个月就能搞定,这是之前积下的琐事,专等咱们来做,随后还要整理库房,又脏又累,那才是苦差事。”
旁边一个同年笑道:
“我看你和梅经历很投缘啊,有他帮忙,评语绝对不会差了。”
“谁让你们假清高,我都这般惨了,只求能去个富裕处做官,若是分到鸟不拉屎的地方,考评绝难过关,这辈子就完了。”
刘志友悲愤,众人的情绪同样跟着低沉。
一甲清贵,二甲授官高,剩余几百人,不提考上庶吉士的,大伙都想去都察院观政。
只要你有本事,抓住有机会献言献策,猛怼奸邪,就能留京,做一个光荣的喷子。
在座的同为低等货色,虽被扔到通政司,但都想给上司留个好印象,得个优良考评。
留京奢望不敢有,却盼着分个好缺,万一派去贫瘠下县履任,那才叫欲哭无泪。
大明优待进士,硬着头皮不下地方也可以,譬如三甲是从八品,留京要降为九品。
因为京官对地方官有等级压制,八品京官外放地方即正七品,不是升迁,而是平调。
下午章老师没来,小文带张昊去各处拜山头,都是和他一样的属官吏员,转一圈儿回来,交代张昊替他值守,拍拍屁股下班了。
张昊练大字,挨到下午酉时下值回家。
幺娘端茶倒水,好一通前后伺候,问他累不累,上官有没有刁难。
张昊换了两截短衣,坐下来给她讲上值情况。
幺娘发笑,感慨道:
“担心了一整天,没想到衙门竟是这个样子。”
张昊心里好生温暖,握住她手说:
“等分下去就自在了,三个月而已,眨眼就能混过去。”
次日酒楼伙计去宛平拉些新鲜菜蔬,用天海楼专用的手袋分装,送去通政司门房。
观政的日子悠闲散漫,张昊和同年、官吏、杂役,相处得极好。
没办法,大方的土豪人人爱,三天两头能沾光,尤其端午节礼物,实在太奢侈,隔壁锦衣卫衙门的官员看见,还以为是宫里赏赐呢。
这种朝七晚五的日子,张昊也喜欢,下值和幺娘一块满京城游逛,忘了今夕何夕。
幺娘晚上陪他聊天的时间越来越长,两个人好几次就这样说着话,慢慢沉睡。
他早上睁开眼,都不愿起床锻炼,心里既甜蜜又酸楚,这是他最想要的日子,有个家,有个梦,有个人陪着醒来的每一个早晨。
然而承载这个美梦的大明,会在他儿女长大后,沦为炼狱,华夏文明进程就此停滞二百多年,天朝被列强围猎,几乎亡国灭种!
第83章 为天下谿
杨柳条青楼上轻,梅花色白雪中明。
天海楼一间济楚阁里,桌上火锅咕嘟嘟翻滚飘香,笋菇、芦蒿、豌豆缨、枸杞芽等野菜时鲜碧绿生青,透着令人欣喜的春天气息。
“状元郎人红是非多,听说没,赵祖鹏要把小女儿许配给他,他妻子早就病死了,若是娶了此女,那就是陆太尉的一担挑,这等好事,哪儿找去?这货当着恁多人的面,竟然一口回绝,得罪人不说,白白便宜了蔡茂春这小子。”
老施抿酒砸嘴,一脸惋惜,也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张昊笑道:
“世美就这这种脾性,看着绵软和气,其实是个死脑筋、一根筋,还是蔡茂春厉害啊,人弃我取,这桩婚事赚大了。”
“血赚,赵小姐年方二八,姐姐能给陆炳做小,模样绝对差不了,毛榜眼、林探花都有妻室,蔡茂春大登科没轮上,小登科也足以慰籍了,会元就是会元啊,不服不行。”
老施夹着生鱼片涮涮塞嘴里,呜呜啦啦说:
“听他们说你打算留在通政司?这个衙门只适合养老,不信你真格认命了,话说回来,你小子混得再差,也比我们下地方享福。”
张昊笑而不语,给他倒杯热酒。
观政期一晃而过,同年之中,有门路的都在忙着跑官,既没人脉,又缺钱财的,那就认命。
他只想早日下地方,不会留在通政司混吃等死,这个衙门是一个废柴大本营,垃圾聚集地。
通政司牵涉保密工作,除了几个主官是皇帝亲自任命,下面僚属多是国子监肄业的官荫生。
换言之,做事的个个根正苗红,有句话说的好,亲家局连襟科,外甥打水舅舅喝,就酱紫。
通政司也曾风光过,辖六科言官,纳天下奏章密疏,只对皇帝负责,堪称天子的耳目喉舌。
奈何该衙地位之高低,功能之发挥,全看皇帝是否勤政,嘉靖爱修仙,通政司基本是废了。
六科早已另立山头,邸报编发与六科息息相关,自然随之而去,通政司惟余收纳奏章功能。
只要把奏疏送内廷文书房,就算完事,大内文书十房是司礼监太监掌事,一切奏章谕旨由此进出,归档分类,交皇帝秘书处内阁审阅。
阁老们其实就是皇家秘书、国务顾问,每日忙得跟头流水,用小票提炼奏折要点、给出建议,附在奏本上,方便皇帝浏览,是为票拟。
给出建议不行,还得解决问题,那就召集各衙门相关人员,大伙来个头脑风暴,于是皇家秘书处内阁成了国务院,秘书长即首辅宰相。
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尤其是嘉靖,痴迷修炼,妄图长生登仙,便把送来的内阁票拟交秉笔太监审批,是为批红,于是九千岁诞生。
但是朱道长的帝王术令张昊叹服,所以嘉靖朝没有宰相与九千岁,只有傀儡和牛马。
言而总之,在京师社会这个舞台,他还能蹦跶两下,奈何官场是个金字塔,他蹦不起来。
常人眼中,江湖涩会鱼龙混杂,乌烟瘴气,庙堂官场秩序井然,规矩森严,实则不然。
社会舞台若乱,看不了,也演不了,对台上和台下都没有好处,所以人人都要遵守规则。
官场完全相反,在官员内心里,没人把规则当回事,因为他们就是规矩秩序的制定者。
京师官场是金字塔尖,以实力为尊,容纳的人有限,都在拼命往上爬,上去就不想下来。
他是新科进士,官场新贵,却也是钦定榜尾,官场弃子,留京对他来说,无任何意义。
老子说知雄守雌为天下谿,知白守黑为天下式,知荣守辱为天下谷,这特么才叫官道。
他心心念念就是早日下地方执政,积攒实力,挖金字塔的墙脚,筑大舞台的地基!
“这是芦蒿秆尖和香干白灼,没放多余香料,你们尝尝。”
四嫂亲自送来一盘春鲜,给张昊耳语一句,笑盈盈退了出去。
施宗瑞吃得头上冒汗,脱了皮坎肩,满嘴流油说:
“有事儿就忙你的去,不用陪我。”
“啥事也不能耽搁咱哥俩喝酒,干了。”
适才四嫂是替幺娘传话,提醒他莫要饮酒无度,张昊夹了一筷子枸杞芽说:
“这枸杞头略带苦味,但很爽口,比较有意思的是油盐炒,奥妙在于控制油温,炒粗盐化开,能激发食材的本味和鲜香。”
二人有说有笑,窗外街头一骑快马飒沓而过,老施侧身去看,只见马上驿卒着号衣、背鱼筒,铁蹄过处,路上的桃花雪四溅。
“铁定又是北边来的,赶上青黄不接,春耕也完球了,听说钦天监周监正挨了一顿好打,罚俸半年,鞑子肆虐,老天爷也不给人活路,我出城去大兴看过灾民,惨、惨!”
施宗瑞仰头又是一杯,悲戚难掩,也不知道触到了哪根弦,说着就呜呜大哭。
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老施是襄阳府人,精明油滑,心肠不坏,二人还算谈得来。
湖北湖南即湖广,湖北荆襄流民天下闻名,起义频发,可想而知,当地局势是何等严峻。
老家伙分明是喝醉了,张昊叫乘轿子,派个伙计送他回会馆。
“你一直不去衙门行么?不是说还有考评吗?”
幺娘正在后宅吃饭,见他一身酒气进屋,去盆里倒些热水,棉巾打湿递给他。
“我一个吊榜尾,还在乎考评?衙门闲得扪虱,请假回家的都有,吃你的,甭管我。”
张昊上楼裁些小纸条,提笔书写鸽信。
他在衙门弄明白邸报来龙去脉后,私下拜会李登云,与对方达成协议,开了一家报馆,最近有些忙碌,已经许久没去通政司了。
垄断舆论的重要性无须赘言,办报社堪比修练独孤九剑,短板是交通运输、印刷工具等,假以时日,他能把科道喷子秒成渣渣。
刘骁勇被手下叫来,上楼接过信封,打开瞅瞅,好多纸条子。
“少爷,这么多鸽信,盛源号肯定推脱。”
“多带些人,不答应就来硬的!”
张昊小脸狰狞,如今他已拥有不坏金身,作为一个芝麻官,收拾齐老狗确实有些难,可他还有钞能力,想要恶心对方,真的不要太简单。
鸽信就是动员令,他张大善人准备做慈善了,谁也别拦着!
京师突然来了一场倒春寒,最近才消停,辽东等地大饥已成定局。
不过这不耽误南边渔汛,没粮就吃鱼,可劲的吃,他不缺鱼。
张家的各路加盟商也有了用武之地,凡是能吃的,他全部收购。
借慈善东风,朝廷虎皮扯开,镖局和商会就能在辽东扎根。
而且船队也能迅速壮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笔钱必须花!
次日一早去北府找小严,老规矩,书房恭候。
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严东楼过来,春衫敞怀,满身的胭脂酒气。
张昊毫不见外,好奇道:
“大哥我问你个事,你这眼睛咋弄的?”
严东楼叉着腿,歪坐在圈椅里,瞪着独眼,皮笑肉不笑说:
“你是第二个敢问我的,我说小时候拿弹弓打鸟弄伤了,你信么?”
“为何不信?谁还没有淘气的时候,我也玩过弹弓,确实会反弹,后来我就玩鸟铳,特么这玩意儿会炸膛,我便做了盔甲套严实玩,为这还专门建了个铁坊,差点倾家荡产我给你说。”
张昊见他脸色缓和,又问:
“辽东那边朝廷准备咋办?”
严东楼奇怪道:
“你操的什么闲心,想去辽东做官?”
张昊贱笑。
“打死也不去,听说那边酷寒,滴水成冰,当地人怕鸡儿冻住,尿尿手里还得带根棍子,我不是想着为君分忧嘛,准备捐衣捐粮,皇上万一高兴,说不定给我升升官,赏赐些啥的。”
严东楼呵呵,他猜着这小子就是为分配而来。
“一天官未做就想升迁,你没睡醒吧?打算捐多少?”
“我打算倾家荡产,辽东一天没缓过气,我一直捐下去,朝廷要是愿意,我可以买千料大船走海路,自带干粮,不过沿路领航、分发粮食之类要朝廷安排,我只管送到为准。”
严东楼不可思议的瞪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可是对方显然没有开玩笑,他头回觉得自己脑袋有些不够用。
“就为了一顶乌纱?特么的,到底是你傻还是我傻?”
“你傻啊,大哥,我是吊榜尾啊,这辈子完球了!我知错就改,皇上这回总得给些补偿吧,大哥你要是为难,那我只好去找陆家。
不过我和那边真的不熟,还是想请大哥帮我说说,我不要锦衣千户、蟒服玉带那些虚头巴脑的赏赐,给个知府做做我就满足了。”
严东楼脸上阴晴不定,甚么一等蟒服、五品千户、四品知府,统统都是鬼扯,看来这小子真的被皇上吓坏了,钦定榜尾,这个惩罚确实太狠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有大哥在,你无须担心,我给你弄个上县,任期满了,升迁是小事。”
严东楼话说出口就后悔不迭,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子,心说糊涂啊,这小子就等我这句话吧?可张昊接下来的举动,又让他迷惑了。
“站住!你做什么?”
张昊站在帘门处转身,苦兮兮道:
“大哥,我知道谋官找你就行,可是皇上记恨我呀,以后你帮我升官,皇上不答应咋办?”
“得,你小子银子烧手,愿意买皇上开心随便你好了,能换来甚么,我不敢保证,实话告诉你,一旦报上去,你想反悔都不成!”
严东楼被一通王八拳打败了,满脸厌烦,挥手让他滚蛋。
“那我先谢谢大哥啦,大哥、回见了你。”
张昊笑眯眯打拱,满意而去,心说老子弄身飞鱼服去做县太爷,鸟不拉屎心也甜啊。
小严办事很靠谱,再就是春耕之期,救灾刻不容缓,下午宫里就来人了。
来者头戴乌纱曲脚帽,一身胸背绣花的姜黄圆领窄袖袍,腰挂宫字牙牌,青绿丝线串着草珠牌穗,这身服色摆明是近侍,本朝太监不敢穿艳丽华服、戴丁点金玉饰物,因为朱道长不喜。
裘花站在太监后面做苦相,这个太监他真不敢拦着。
张昊精赤上身套着铁布衫,浑身冒汗,扶着枣树喘成狗。
“内翰勿怪,我有旧疾,老觉着心里拔凉拔凉的,这身药衣是民间秘方,砂石用药醋泡过,穿着跑步出汗,能拔寒毒。”
一股酸臭扑鼻而来,那太监老远就闻着了,倒退几步,看看檐角滴下的雪水,站在太阳地里还感到身上发冷,尖着嗓子道:
“咱家问你,辽东饥荒一日不去,捐粮不停的事可当真?”
“十足真金,内翰,救灾刻不容缓,春耕更耽误不得,得备海船啊,海路······”
张昊话没说完,那太监张嘴打断。
“你只管筹粮,赶紧着办。”
言毕转身就走。
“哎,内翰喝口热茶啊!”
张昊叫得热情,给裘花示意,别忘了塞红包。
他抹一把头汗,赶紧趁热乎划拳,琢磨着朱道长能给他什么好处,至少也是个麒麟服吧。
朝廷只能赐服表示,他心里有数,自己年纪太小,又没任职,无法破格提拔,大明有赐服制度,完美解决了官服制度难以解决的问题。
蟒、飞鱼、斗牛、麒麟,这些昭示皇权威严的服饰,既满足穿者虚荣,也不给朝廷财政增加负担,还能体现皇帝英明,可谓皆大欢喜。
送走太监,幺娘到后院门口看一眼,又返回前面帮忙,张昊给她算过账,银子多得让人麻木,做好事撒出去心里才踏实。
翌日早饭不久,圣旨便来了,还是昨天那个死太监,二话不说就站在当院宣读圣旨。
钦此二字余音袅袅,张昊跪在地上,兀自没有反应过来,那太监提醒道:
“张昊,接旨吧。”
“内翰,我的呢?一块儿念了吧,跪来跪去太麻烦。”
张昊不死心,抬头打量太监袖子胸口,瘪瘪的,不像塞有圣旨的样子。
“想什么呢,皇恩浩荡,还不知足?咱家没工夫陪你磨叽。”
太监抬抬眉梢,似笑非笑。
张昊怏怏的谢恩接旨,这就是契约,朱道长再也不怕他反悔了。
“抓紧时间筹粮,咱家怕海船调过去,你那边不济事,灾民可等着呢。”
张昊无精打采道:
“还没请教内翰贵姓大名。”
“免贵,咱家姓黄,黄世仁。”
黄太监笑眯眯抱着拂尘说:
“你的事咱家知道,圣上钦点榜尾,国朝也是没谁了,眼光放远点,你才多大,这事办好喽,圣上开心,何愁前途?”
原来你就是黄世仁啊,黄锦怕是你干爹吧,张昊抱手诺诺称是。
“内翰这么一说,我心里就亮堂了,真真是拨云见日啊,中午我请客,哦,忙啊,正事儿要紧,那就不留内翰了。”
送走黄世仁,张昊心里空落落的,梦想太丰满,现实很骨感,朱道长忒会玩,麒麟服赐给他老子,还有旌表给奶奶,自己啥也没捞着。
第84章 风华浊世
庭垂竹叶因思酒,室有兰花不炷香。
官厅南窗边的黄杨木仙鹤腿花几上,兰花含媚吐蕊,满室幽香弥漫,沁人心脾。
李登云拿着一份神京报翻看,不过十来页,很快就见底,抿口茶说:
“德政时文、诗词耕技,士农工商,样样不缺,虽显繁杂,倒也可观,咏春是章参议的旧作吧?”
张昊小心回道:
“第一期试刊,人手不足,全靠章老师帮着拟定审编制度,忠君爱国、广布德音的办刊宗旨,学生念兹在兹。”
“这就好,涉及官方文书、宫廷大事等方面,尤须谨慎,如今观政到期,我问你,可有收获?”
李登云把报册丢案上,眼神望下来。
张昊沉思片刻,恭敬道:
“学生所得甚多,有一点感触最深,通政司当年等同圣上耳目喉舌,可如今、学生惶恐,只知上行而下效、上率而下行,为官当思三不欺,做事当以慎微为要、慎德为本、慎法为基、慎独为贵,此一去,定当不负老师期望,上报君恩,下爱黎民,不忘当日金殿献策初心。”
“善!”
李登云深受触动,捋胡子叹息道:
“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香山偏远不毛,善待有用之身,罢了,你去吧。”
张昊行礼退下,出来又去各院话别。
他的授官已落实,原被分到晋地一个中县,看过地舆图后,又跑去吏部文选司找老于,换成极南海疆的穷乡僻壤——香山县。
不过香山现任知县年底任满,他暂时也不急,一路遛跶过去,那边正好到期。
轿子路过广济寺,顺路拐去香烛街报馆。
办神京报不是发神经,他前后筹划许久,砸银子在刑部街买了一处地产,给通政司筹办附衙,李登云这才愿意为他背书。
附衙用作提塘官的办事驻所,这些十三省驻京人员,理论上归兵部管辖,但是不在编,连个固定住处都无,京漂日子相当苦逼。
大明的提塘官历来由武举人和兵备官担任。
都司卫所武职多世袭,武科举沦为形式,没有殿试,也没有三甲区分,所谓的武状元,是明末将亡时,临时抱佛脚捣鼓出来的。
因此武举人只配去兵部候补下等军吏,兵备官不是守备官,同样是候补军吏,这些人做提塘官,类似试用,三年过后再说前途。
提塘官接收本省铺兵驿卒送京的奏疏公文,前往诸衙交差,他们还要去六科抄录中枢文件精神,时间紧任务重,主要摘抄关乎本省的信息。
完事之后,同行们聚在一起,再捡些有用的信息互抄,大明邸报由此诞生,铺兵会把邸报快马送回本省做内参,层层传抄,直至县级官绅。
六科不会公开军事和机密奏章,但是泄密事件,大多从抄录邸报这一环节发生。
他出钱建附衙,把提塘官集中管理,不但杜绝漏洞,而且增加了李登云的威权。
“少爷,生意这般红火,怕不要京师纸贵啊!”
裘花拉开轿帘,顺手拍了一记马屁。
报馆车马盈门,着实热闹,小书贩肩挑背扛,大书商们带着伙计,购买是京报要靠车载。
张昊弯腰出轿,淡淡装逼道:
“倭狗流窜闽广,纸张出口受阻,和丝绸一样,连年降价,再贵能贵到哪儿去。”
老吴闻讯从印坊跑来迎接,张昊走侧门,穿院来到印坊,天气晴好,不少匠师学徒在后园露天干活,去印刷坊观摩一回,临走交代:
“招募活字匠师、秀才小记的事你看着办,红薯土豆每期都要登报悬赏。”
“少爷放心,我理会得。”
老吴点头应承,西施阁交给他老婆打理,如今报馆他是掌柜,生意红火,自然干劲十足。
乘轿回酒楼,张昊一路都在盘算报社的事,他打算在十三省各大城市设置分社。
朝廷官方邸报的内容,极其干瘪匮乏,无外乎诏令章疏、官员任免、罪犯捉拿之类。
相关信息传抄到县级,时效性和准确性大打折扣,而且只在小部分士绅手中传播。
信息被垄断,百姓就像一世长聋、万年长夜,人民对信息的渴求,犹如久旱盼甘霖。
神京报是个大杂烩,绝对能满足士绅百姓的精神需求,这是一座独家专享的金矿!
想到章参议靠一首诗换来银子的惊讶、得意,张昊忍不住慨叹这个最坏和最好的时代。
大明最大的知识分子群体是秀才,报社提供就业机会,便有小记写手阿扑猪为他鼓与呼。
抢占和垄断全国市场极其重要,在京主持十三省报社建设任务,裘花是最佳人选。
这厮对访行套路谙熟,但还不够专业,腥闻传媒套路、情报系统搭建,尚需他点拨秘授。
可以预期,神京报风行天下之日,大明流行的书院结社、讲学结党,统统都要落伍。
他轻易就能包装一个文坛偶像,动动嘴皮子,什么前后七子、宗师巨匠,都要跌落神坛。
而且小记堪称最佳密探间谍,抗倭前线、北地九边,都是他们发挥才智的舞台嘛。
十万小记遍大明,老子就能覆雨翻云,不过信息传递鸽子最快,看来要给齐老狗亮牌了。
张昊摸摸光溜溜的下巴,有些遗憾,木有胡须,摆不出孔明捻须摇扇的造型。
哎,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小张知县带着高处不胜寒的逼调回到酒楼。
没错,吏部告身到手,他就是香山令,按旧例,不能在京城停留超过半个月。
该制度是预防某些官员一朝得志,娶妻置妾,陷入套路贷,然后下地方贪赃枉法。
地方官授职后,还要例行陛辞,不过朱道长忙得早朝都罢了,哪里会在乎这些屁事。
到家听说小严哥哥有召唤,赶紧去北府。
丫环引路,步上绿天小舫水廊,远远就望见厅里舞影婆娑,无遮大会正酣。
今日春光明媚,厅堂轩窗大开,只见右席上首坐的正是今科会试会元、殿试二甲头名进士、陆太尉的一担挑、京城新贵蔡茂春,泥马,蔡新贵下首那位,竟然是江方舟这厮。
张昊掉头就走,不理会带路丫环呼唤,轻车熟路去了别院书斋。
严东楼许久不至,显然是生气了,他真不敢使性子走掉,生怕把小严得罪狠了,去书架上找本汇集名家书法作品的法帖,入座打发时间。
“给点颜色你就开染坊,真把这里当你家菜园子啊?”
“吾操,太阳竟然落山了。”
张昊观摩法帖,禁不住手痒,又去案头挥毫泼墨,闻声赶紧搁笔,嬉皮笑脸转过槅断月洞。
“大哥你还别说,我就是觉得和你亲切,又喝了多少这是?美酒虽好,可也不能贪杯啊。”
户外天色不觉已是黄昏,荔娘扶着酒气熏天的严东楼坐进玫瑰椅,丫环送来茶水,点上烛台,张昊去几边坐下,拈块核桃酥嚼着说:
“看见江方舟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大哥不分贤愚贵贱,礼贤下士,我做不到!”
严东楼醉醺醺抻开腿,扯扯长衫领子,搁下茶盏说:
“蔡茂春带他登门,我总不能把他赶走吧?你小子也是父母官了,要有容人的肚量,庶吉士换他一脸伤疤,值么?哟呵!敢给大哥使脸色了啊,罢了罢了,你们的事我不管。”
张昊黑着脸恨声道:
“他叔父纠结江湖匪类,假借我的名头在江阴设局,哄骗外地商人几十万大银。
我不得不去松江扩建皂坊,想方设法补偿那些受骗之人,这才把案子压了下来。
听说因为分赃不均,他叔父被人杀了,可我的仇还没报,又怎会与江方舟和好。
这厮底细我一清二楚,在武昌被人戳破画皮,又冒籍金陵,会试是大哥帮他吧。
不然他凭什么中进士?欺世盗名之辈,那日若非大伙拦着,我定会打断他双腿!”
“你们的恩怨我听他说了,与他不相干,冤家不可结,结了无休歇,听不听随你,至于会试,他走的李阁老路子,也与我无关。
不提这些,我问你,朝廷严禁濠镜澳葡夷去羊城贸易,守澳官每季抽税不足百两,你为何要去那边做官,莫不是眼红南珠生意?”
严东楼一脸的好奇。
张昊暗呼厉害,自己前脚搞定官职,人家后脚就知道了,难怪大伙都说,兵、吏二部是严家外府,传言一点不假。
“南珠是疍民拿命换来的血泪生意,我做不来,听说南海有鱼,大如山岳,大哥,你说我要是想法捉到,天下岂不是再无饥荒?”
严东楼愕然,特么的东海不能捉吗,何必跑到南海?这个小兔崽子端的不老实,唤荔娘道:
“去把那封信拿来。”
扭脸对张昊说:
“大哥用皂引入股如何?你和齐白泽的约定我知道,大哥不会抢你生意,我去浙东出货,卖去海外,至于齐家,他没二话。”
“······”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张昊张口失语,哥哥也叫不出声了。
曾经孜孜以求的进士金身,在对方眼中,真的连个屁都不如。
罢了,不是早就料到有今天么?全当交保护费了,我忍!
“一个篱笆三个桩,有大哥入股,作坊从此再无后顾之忧,股约我随后让人送来。”
严东楼闻言大喜,再看眼前这小子,意态很疲惫,显然是经历了天人交战,示意荔娘把书信递过去,温言道:
“看过信再说,有大哥在,往后此类屁事不会再有,今天叫你来,是江方舟求到我头上,原想做个中人,既然你不喜欢,我也不勉强,说实话,江方舟这种货色我也不喜,当今之世,入我眼者也就一二人,大哥看好你!”
呵!这是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的既视感啊,夺了我的真金白银,一句甜言蜜语就想打发?
张昊疑惑的打开信,看一眼脸色顿时大变,一目十行看完,双手直接筛起糠来。
可惜窗外没有应景的雷声,张昊手中的信笺飘落地上,惊怒大叫:
“大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谢向北狗贼吃我恁多好处,特么的竟然忘恩负义!”
“两面三刀,背信弃义,官场向来如此。”
严东楼喝口茶水道:
“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往后注意些就是,谢向北我来收拾,区区松江知府,他算个屁!”
张昊擦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抖抖索索拿起几上茶盏,咕咕咚咚猛灌。
严东楼和声细语安慰道:
“放心,有大哥在,用不着害怕,天色不早了,走,跟大哥吃饭去。”
“我这会儿啥也不想吃,大哥利用齐家做海贸没问题,关键是原料,油菜推广很重要,否则产量难以保证,我过两天南下赴任,到时候就不来告别了,大哥你忙,我走先。“
张昊神思不属起身,带得椅子咯噔一声大响。
“大哥送送你。”
严东楼扶着椅子起身,貌似酒劲还没过,有些步履不稳,侍立廊下的荔娘急忙进屋搀扶。
丫环提灯笼引着张昊离开,严东楼推开搀扶的荔娘,笑眯眯背起手,步履轻快的回后宅。
张昊钻进轿子搓搓脸,两手交叉,大拇指慢悠悠顺时针绕圈,此法调动周天倒转,善能降气退火,方才他气得不轻,并非全是做戏。
那封信是松江知府的奏疏抄本,主要是告他黑状,私聚流民、侵占官田、盗采海盐等各种逾制违禁,罪大恶极,可以把他砍头十回。
松江开发有鄢茂卿的虎皮撑着,而且谢知府也捞了不少油水,他不信这厮会干傻事,那封检举揭发的奏疏,很可能是得了小严授意。
制皂产业理论上已姓朱,他并不担心告发,让他想不到的是,严东楼的胆子竟然大到这等程度,明知皇帝插手皂业,也要分一杯羹。
最可恨之处在于,严东楼是赤裸裸的逼迫和要挟,他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他在通政司观政,对衙门猫腻洞若观火,严东楼可以截留任何人的奏疏。
通政司没落不假,由于它的特殊作用,这里实质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
衙门看上去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几个主官身后都能牵出一只大佬出来。
正堂官李登云老好人,手下只有章参议一个心腹,貌似虚有其表,实则不然。
李登云是太子党,因为老乡加亲家是今科十八房读卷官之一,裕王府侍讲学士高拱。
若非高拱被任命今科考官,几无存在感,嘉靖这么做的用意不言而喻,要立太子了。
那个一直忙碌建西苑的李通政,是徐党中人,尽人皆知,徐阁老唯严嵩之命是从。
江浙倭乱,徐阶举家搬迁江右,成为严嵩的老乡,还把长孙女嫁给小严做妾室。
徐阶名声和人品都不咋地,人送外号小妾,正因为如此,才有可能继任严嵩做首辅。
衙门里最活跃的当属陶通政,乃铁杆严党,据说严嵩义子李文华当年也做过通政司使。
严嵩能稳坐钓鱼船,李文华功不可没,这厮想要自立山头,单飞不久便丢官暴毙。
天子脚下,官场之上,人家才是演员巨星,老子就是一个死跑龙套的啊。
小轿吱吱呀呀,张昊惆怅感慨。
心说像我这种一身傲骨,品性高洁的谦谦君子,真滴不适合待在这块污浊地儿。
城里套路深,身为知识青年,就要去农村,香山的广阔天地,才是俺大展身手的舞台。
羁鸟恋高天,池鱼思阔海,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天高海阔胡不归?归去兮!
第85章 劫火东来
青天寥廓,远山苍郁。
大运河上,官船贾舶纷纷过,临清城中,层楼高栋入青云。
州城东水门外,舟楫铺满河道,闸两岸则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华码头。
本地是黄河冲积平原,没有山,站在船头,以运河为轴心的巨型建筑尽收眼底,包括大片的仓廒、兵营、庙观、水闸、桥梁、码头等。
至于布店、纸店、粮店、客店、盐行、果子铺、生药铺、典当铺、绒线铺、绸缎铺、杂货店、瓷器店等,遍布河岸,多如牛毛。
繁荣则娼盛,时下无论是私人宴会,还是官场交际,娼妓无处不在,临清妓业更是风生水起,俗称32条花柳巷,72座管弦楼。
这是一个以内河码头、漕粮储运、商业贸易、声色食宿、防务营盘和官府廨宇为载体,以商业和手工业作坊为经营基础的大都会。
东南纨绔,西北裘客,皆聚于此,商贾往来,舟车辐辏,饮食娱乐消费异常火爆。
随着运河码头的日渐增多和扩大,这座以漕运起家的城市,成了朝廷财税收入重地。
观政实习期间,张昊并没闲着,有金弹开路,户工二部诸司的门槛都被他踩烂了。
临清钞关的税额他心知肚明,去年将近8万两,稳居全国各大钞关税额之首。
莫要小看这个数字,它是全国关税的四分之一,购买力相当于后世8千万软妹币。
当然了,与权贵之家每年在临清捞的银子相比,朝廷的商业税收确实不值一提。
在临清开店铺的多是本地人,比如金瓶梅中的西门大官人,在临清开有五个铺子。
再刨除数十万运军走私,余皆权贵白手套,也就是以徽晋秦会馆为主体的连锁店铺。
天海楼大小十余艘货船缓缓入港,架势的巡检、税使瞧见船上插着辽东都司、复州卫等旗子,骂咧咧掉头,去寻别家船只晦气。
“张老爷、张老爷!小的扈思仁拜见张老爷!”
喊叫穿透纷杂市声入耳,张昊的眼神离开点缀田野的金黄油菜地,望向人流熙攘的码头。
一个朝奉提着直裰下摆,从纤夫力夫休憩的茶棚下跑到河堤上,遥遥抱手执礼。
船只进入泊位,刘骁勇带着几个坊丁乘坐小舟靠上码头,很快便派人回报:
“少爷,是本地盛源号的扈掌柜,说宴席设在谢家酒楼,备了一尾冰湃的大鲥鱼。”
谢家楼是临清第一豪奢的娱乐场所,张昊打眼就能看到,前临人烟繁密的官河,紧靠着一片嘉木园林,栋宇油漆彩画,绿栏杆鲜明灼耀。
鲥鱼的珍贵更不消说,江南此鱼一年只过一遭儿,直接吃到后世绝种,临清码头是冰鲜贡船的换冰之地,因而才有可能品尝到这一绝味。
“告诉扈员外,我中午过去。”
他提前亮出王炸,在鸽信中透露朝廷打算把皂业收归国有,齐老狗不惊才怪。
下船没理会一脸谄媚讨好的扈掌柜,出了集市,径直去田间地头。
一连看了几个油菜地,揉捏油菜荚,籽粒颇硬,已经灌浆成熟,心里便有些着急。
油菜收割时间很关键,八成熟开镰才有十成收获,等熟透再割,会造成浪费。
今年北地来了一场倒春寒,油菜花期延后,最近气温回升很快,再不收割就晚了。
他与田间老农聊了几句,瞅一眼候在远处的扈掌柜,觉得还是与江右老王谈一谈为好,随即让人去皂坊请王升六来谢楼赴宴。
临清州衙对面的茶楼上,邵昉见大哥从衙门出来,跟着两个兄弟下到大堂去迎。
穆怀虎的脸色煞是难看,闷头入阁坐下,扯开袍子交领,呼吸粗重可闻,显然是气坏了。
老三穆怀豹忍不住问道:
“哥,杜知州咋说?
邵昉倒杯茶递上。
穆怀虎没接茶水,摩挲着碧玉扳指恶狠狠道:
“这笔买卖怕是赔了,狗官推说王升六背后有人,翻来覆去敷衍老子,显然是不想干了。”
老三穆怀豹、老五刘尊荣,顿时污言秽语大骂起来。
“都特么闭嘴!”
邵昉怒喝一声,急道:
“大哥,定金呢,要回来没?”
“狗官个个吃屎刮民,送出去的你还想要回来?”
穆怀虎撸起袖子,后槽牙咬得咯咯吱吱。
“老子再三求见,若没有这身皮,怕是见他一面也难!除非、罢了,兄弟们开年至今没做生意,还是去西北跑一趟,出出邪火也好。”
“小韬一天到晚盯着王升六,他哪有靠山,杨云亭无非是借他几千两银子,可那是吃利息,就算杨云亭给他撑腰又如何?!稳赢的官司啊,狗官竟然出尔反尔,我操特么的!”
煮熟的鸭子飞掉,邵昉忍不住懊恼大骂,望着大当家一身八品袍服冠带,忽然怪异失笑。
“你又待怎地?”
穆怀虎瞪视过去,戾气四溢。
邵昉沮丧摇头,苦涩道:
“狗官既然翻脸,王升六很快就会知道是咱们撺掇地主们告他,大哥,来文的,咱不是奸商狗官对手,这里不是说话处,回去再计较。”
穆怀虎心中一凛,暗道临清不宜久留!
老二说的没错,倘若王升六真有后台,狗官很可能掉转刀口,向他下手,当即便吩咐特意叫来帮忙的老三怀豹、老五刘尊荣:
“让兄弟们离开皂坊,不准在临清逗留,不准给我惹是生非!”
侯龙韬做小厮打扮,候在大堂听说书人讲古,见三当家和五当家离去不久,大当家和二当家也从楼上下来,赶忙去街口招来两乘小轿。
邵昉坐进轿子,沮丧、恨怒、不甘、痛苦,一股脑涌上了心头,他感觉自己此时就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无路可走、无从发泄。
手下兄弟把王升六老底摸得通透,买方建坊、租赁铺面、推广油菜,全靠举债,只要原料出问题,即便拖时间,也能把王升六活活拖死。
油菜丰收在望,原计划大伙一起坐地起价,状告王升六黑心契约,进而以原料入股皂坊,鸠占鹊巢,眼看就要功成,杜知州却临阵反水。
没有官府助力,靠那些贪财无能的地主,还济得什么事?抛洒银钱、苦心算计,结果只落个竹篮打水,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他岂能不恨。
穆怀虎嘴上说的好听,要给兄弟们谋个一世富贵,狗屁!北地响马山头众多,朝聚夕散,大伙吃的是砍头饭,不互相出卖就算够义气了。
福威镖局在三晋的名头越来越响,这趟若是去西北,生死难料,家人开年来报平安,下个月初九是儿子周岁,他真的不想再刀口舔血了。
可是他无法退出,穆怀虎之所以能金盆洗手,做个富家翁,是因为老三、老四也姓穆,其余人若是敢提出退伙,那就再见不到明天太阳。
穆怀虎穿着八品冠带的得意样子,不觉便浮现在他的脑海,怨毒和妒恨像是一团烈火,瞬间便烧红了他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珠子。
午后春庭风帘寂,隔窗流莺绿树啼。
镖局后宅书斋里,杨云亭侧身歪头,看着张昊蘸墨运笔,金风细雨四个大字一气呵成。
“金风为秋主收纳,细雨为水主财禄,银楼用这个名号,可谓妙极,孟道枕是少爷化名?”
“孟道枕就是梦到枕头。”
落款完毕,张昊笑着把兔毫搁笔架上,杨云亭让他给银楼题匾,叫金玉楼俗气,叫恒升昌陋鄙,忽然便想起金风细雨楼这个老字号。
“辽东商业规划非同小可,让上官虹带队北上,你跟我去苏州,趁着齐家服软,南边镖局也要开建,那个石镖头要重奖,蕞尔毛贼,杀了就杀了,不然陆路一百年也闯不开。”
杨云亭点点头,问道:
“下午走是不是急了些,老王不是请你明日去皂坊看看么?”
“没啥可看的,去安排吧。”
幺娘抓住机会,又和老李斗上了,张昊好说歹说,拖到日头偏西才启程。
数日之后,船队进入湖漕,这次没遇见怪风,在高邮吃个咸鸭蛋,江都在望。
艳阳天气柳摇烟,顺风扯帆好行船,这天船到杨舍守御所,往日繁荣的码头上,竟然渺无人烟,仅泊着几艘巡江船,分明是出大事了。
张昊去守御城见过老沙,急吼吼驱马直奔田庄,特么的倭寇来了。
“开春渔船失踪就是倭寇干的,上月底,倭寇绕到崇明西岛劫掠一番,不等官兵赶到就走了,马奎回来一趟,接了老夫人去常州。”
老廖从田里回来,把情况给徒弟说了。
铁坊扩建后,丁壮匠夫被他留下大几百,田庄颇有些人满为患的趋势,人手早已组织起来,与守御所协防巡逻,自保之力还是有的。
张昊长舒一口气,扑地跪倒叩头。
“弟子明日去东乡,此一别山高水远,家里就拜托师父照拂了。”
老廖拉徒弟起来,百感交集点点头。
“上月底来个太监,张罗建牌坊的事,通州那边告急,急慌慌跟着老夫人去府城了,宝琴姑娘端午节专程来看老夫人,也在府城。”
张昊辞过师父,去铁坊找到幺娘,见她坐在脚踏砂轮边给新刀开刃,干得那叫一个开心。
“我要进城,你去不去?别担心,奶奶在常州。”
“去看看你的狗、那个,猫。”
幺娘信口开河,差点把狗窝说出来,见他不当回事,起身把刀递给站在一边的小学徒。
老万在隔壁车间调试工具钻,张昊站一边看了一会,忽然醒悟过来,跑去打磨车间,拿两个刀片子互砍,气得跳脚,好不容易炼出精钢,这些夯货竟然做了刀剑,造孽啊!
“老万!你咋不铸个炮管试试?打恁多破刀片子作甚?!”
“倭寇来啦!这是廖庄头吩咐的!”
老万大声辩解。
车间里噪音太大,张昊指指耳朵,拉他去外面。
“记住,以后不准再用上品矿石铸刀剑,焦炭只能你这个车间实验用!”
老万连连点头。
“少爷放心,焦炭炼钢的秘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张昊无语,老万煞费苦心,外出四处求技,无非是学些不同的配方和工艺,以为只要炼出削铁如泥的宝刀,自然就能达到工具钢的要求。
时下百炼刀无非是含碳均匀,千炼也做不了工具钢,炼钢先炼焦,以及冶炼化学,也没必要给老万解释,给出正确方向,令其摸索即可。
“浇铸钢管别用泥铁模具,还用当年造枪管的砂模办法,实心钻膛也可以试试,别怕花钱,老万,只要你把砂模和钻膛这两样技术吃透,到时候我保证给你弄个官当当。”
“我哪行,能有今天还是托少爷的福。”
老万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用精钢打了几杆火枪,少爷放心,绝对不会炸膛,在廖庄头手里。”
日头将要落山,张昊顾不上看枪,叫上幺娘,一起回城。
城门半开半闭,盘查甚严,一副风声鹤唳的临战状态,到家和大伙相见,自有一番欢喜。
晚饭是在县衙后宅吃的,两个榜尾相见欢,张昊纯粹是觉得好笑,老胡且喜小畜生修成正果,从此以后,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张昊回去又和幺娘叽歪半夜,翌日一早去田庄,大伙弓上弦、刀在腰,登船去松江府。
船过沙洲,北岸就是通州地界,江边村镇看不见一个人影,张昊喝叫船老大靠上北岸。
“天天闹倭寇,耳朵能磨出茧子,大伙去见识一下!”
“君子不立于危墙!”
杨云亭苦劝,跟到舱房吃了一个闭门羹。
张昊咣咚关门,抓起舱壁悬挂的腰刀系腰上,火药和枪弹皮革袋搭肩头。
拎着火枪,贱兮兮挑开分隔室内的布帘,随即缩回脑袋,幺娘在换衣,貌似比他还急切,心说这个媳妇娶对了,起码能陪我一起疯。
渡江潮始平,靠岸涛已落,十来个镖师船伙跳进江水,张昊抓住绳索下船,把火枪和弹药袋子递给刘骁勇,跟着跳进水里。
穿过江滩苇荡,向东北方向走了个把时辰,城墙隐约在望,远处狼山青黑,四野草木森森,有好几处村镇黑烟腾腾,大伙都紧张起来。
“张昊你给我老实点,打仗不是儿戏,情况不妙就原路返回,不用等我。”
幺娘安排好众人,特意交代张昊一句。
坊丁五人一队,分路摸去几个狼烟大冒的村子,幺娘中途把跟随的几个坊丁指派走,顺着低凹田沟,猫腰往一处村子溜去。
村头老槐树上坐了一个了望的家伙,斜挎弓箭,抱着烤鸡,啃得满嘴流油。
树下还有两个架火烤鸡的,都是秃瓢月代头,穿绸袍,背着鼓囊囊的包袱。
幺娘趴在草丛里张望片刻,卸下腰刀丢开,徒手上了田埂小路。
“那边有人!等等,是个女人!”
树上的家伙惊讶大叫,一口流利的明国话,地道江浙口音。
“还有这等好事?”
“在哪儿?!”
两个烤鸡倭子蹦起来抽刀张望,就见西边田地里,一个高挑女子顺着田埂拐到了村口。
“好俊的脸蛋儿,快快!堵住别让她——”
大咧咧扬刀迎过去那货话没说完,眼睛忽然一花,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哽眼里。
幺娘一把捏碎这厮喉咙甩开,顺手捞起单刀,脚尖已到了另一个家伙的下巴上。
晃身甩手,单刀激射,咕咚一声,树上那厮弓没拉开,重重的砸在地上火窝里。
幺娘从贼人身上抽出血刀,挨个割喉,拾起弓箭背上,爬上槐树朝村里看看,跳下来往北边房屋后疾奔。
暮色悄然笼罩四野,张昊不见幺娘回来,执意要进村,众人只好护着他前行。
大伙见探路的杨云亭在村口招手,迅速跟进,这个江村鸡犬无声,家家关门闭户,几处青砖黑瓦的气派大院里惨不忍睹。
谷场上死了十多个倭寇,兵器财物散落一地,尸体穿得花花绿绿,全是秃脑门扎髻。
这些人不一定是真倭,汉奸也刮月代头,就像后世润人,出国后,变成清一色的眯眯眼假笑妆容,生怕违背犹盎主子的审丑价值观。
杨云亭找个村民问了,过来回报:
“倭寇是今早来的,大前天州城大乱,周边村镇估计都遭了殃。”
张昊拿枪管戳戳地上一个赤着下体的倭尸,临时搭的锅釜里还炖着肉,不难想象这些畜生都干了些什么,忿怒填膺吼叫:
“去州城!”
第86章 倭寇疑云
“少爷,快看北边!”
“州城起火了!”
不知是谁叫起来,众人闻声望去,便见东北方向的天空出现一抹橘红。
撒出去的人手陆续寻来,却没见到幺娘,得知媳妇把随从支开单独行动,张昊气得暗骂,他已经明白幺娘为何比自己还急切上岸了。
倭寇兵力多寡未知,他只能安排人手,将各处幸存的村民转移到船上。
出村奔上高岗,只见通州南门城楼火光冲天,夜色渐沉,火光显得格外明亮。
城头起火不止一处,门楼东边不远还有一团熊熊大火,城头上的人们像是蚂蚁,正在那团火堆后修筑高墙障碍,倭狗分明是破城了。
可他没有看到任何厮杀景象,蜿蜒的北盐河被火光映成一条红色巨蛇,很是诡异。
他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一个镖师顺流而下,爬上河岸,水淋淋跑来回禀:
“少爷,东门、西门、北门都锁着,北城不时有人坐吊篮下来,乘船往北逃了,盐河上没有倭船,倭寇驻扎在南门,我们不敢靠过去。”
通州滨江临海,海上有巡洋会哨,陆上有卫所巡检联防,倭狗突破海门守御所,以及通州卫诸千户所的防御网或许不难,可州城还有负责核心防御的千余军士和大几万百姓,怎么就破城了?
张昊不信倭寇可以轻易拿下州城,推开拉拽的杨云亭叫道:
“过河,去南门!”
他水性好,自己举着火枪弹药泅渡,众人趁着夜色,纷纷下河,几个旱鸭子留守。
张昊匍匐在旱沟里,用枪管拨开杂草。
南城楼已被大火烧塌,余火未熄,星星点点的火花随风飘舞,下面城门洞开,不时有马匹来往飞驰,城外一箭之地,一堆堆篝火绵延开去,人影幢幢,说是大军围城实在太勉强。
杨云亭又劝道:
“少爷,不能再往前了,肯定有倭寇暗哨,撤吧。”
“我火枪还没开张呢,怕个甚!”
张昊盯着倭寇兵营,摸出鱼干塞嘴里嚼。
“崔管事说不用等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怎么不当回事呢?”
杨云亭干着急没办法,心说实在不行就把他打晕拖走,不能由他任性。
张昊心里没有丝毫惧意。
扬州府领三州七县,通州便是扬州辖下,不信那边不急,还有分驻枢纽要道的通州卫诸所,凑上几千兵马不难,援兵必定在赶来的路上。
而且盐河就是他的后路,潜水底七天七夜生吃鱼虾是瞎话,顺流逃命真的不要太方便,捏死一只在身上乱爬的虫子,听到旁边传来动静。
翻身看见两个人影猫腰跳到旱沟里,是幺娘跟着一个巡哨的镖师回来了,他欢喜不已,小声道:
“姐,你搞什么鬼?”
幺娘压低声埋怨:
“你怎么不听话,我没回去就说明没事,你跑来做甚?”
这是什么逻辑?张昊被她打败了。
“什么情况?”
幺娘分开乱草望向城门处。
“城外是虚张声势,多是被胁迫的百姓,倭寇大多在城里,有四五百人。”
张昊大惑不解。
“城中千户所千余官兵,难道都是死人?”
“倭寇是跟着海门守御所溃兵过来的,攻了两天,拿内城没办法,估计快撤了,咱们走吧。”
攻了两天?!
张昊大吃一惊,他能猜到幺娘干啥去了,也不怀疑她得到的消息,他不相信倭寇围城的消息没有送出去,既然如此,援兵为何迟迟不至?
“急什么,再等等看。”
他挣脱幺娘拉扯的手,摸出鱼干递过去。
幺娘拨开,翻个身看向夜空。
她什么也不想吃,只想回家,下午她遇到几个熟人,得知了大兄的消息。
那些家伙是齐家船队的水鬼,她跟大兄在齐家铸钱作坊做过事。
齐家最赚钱的生意不是丝绸,而是钱坊,铜钱送到倭国便能换来金银。
因为海上风头紧,水鬼们便在钱坊混日子,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
原来大兄逃离岑港后,去了胡建月港,开春便带着船队回舟山装货。
齐白泽以为胡宗宪能一手遮天,不料朝廷派来一个姓唐的巡海官。
大兄和官兵在海上打了起来,齐家船队四散而逃,那些水鬼是幸存者。
这些倒霉鬼只知道齐家船队完蛋了,大兄也许死了,也许再次逃脱。
悲伤浸透了她的身心,如果不是身边的小子,自己这会儿应该和大兄在一起吧。
她乞求上苍,求老天爷保佑大兄平平安安,可她知道,大兄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
倭寇其实多是沿海诸省奸徒,大兄嘴上说不会残害百姓,身在贼窝,双手哪里会干净。
跟着大兄出海时间越长,她就越发厌恶这个世界,宁愿死在海里,永不上岸。
她有些喜欢张昊,可是她觉得两个人太不般配,他太小了,甚么都不懂。
老天爷啊,求求你保佑大兄活下来吧,我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抵他犯下的罪过。
幺娘望着幽深的夜空,默默祈祷,泪流成河。
星光弗远,在天上无辜的眨着眼睛。
张昊观察南门许久,翻身躺在草窝里数星星,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被幺娘推醒时候,城门那边乱成一锅粥,夹杂着百姓哭嚎。
“贼人可能要做最后一搏,你们退到对岸。”
幺娘俯身窜了出去。
“别!”
张昊恨得捶地,这个媳妇哪儿都好,就是不听话!
杨云亭爬过来说:
“少爷,走吧,咱们帮不上忙。”
张昊气得脱口大骂:
“滚开!都特么贪生怕死,不过几百个倭寇,几万人的大城,我不信倭狗能翻天!”
杨云亭被狠话激住,满腔羞愤难言,望着人影杂乱的城门,地上的杂草被他狠狠的薅在手里,准备把张昊打昏的念头也忘了。
一边的刘骁勇始终沉默,恍若木石。
幺娘宰了几个倭寇暗哨,扒下一件花红柳绿的袍服套上,戴上六合圆帽,脸上涂泥弄花,插上肋差和杂刀,大摇大摆混进城。
城西火光冲天,街道上尸体随处可见,穿过主街,是内城紧闭的大门,城楼上军民严阵以待,金汤臭气熏天,城下根本没人。
通州是江海防务重镇,内外两重城池,倭寇在城墙上无法突破,更没心思攻打内城,而是聚集在西城一处坊区,驱赶百姓做盾牌,围攻一座高墙大宅,试图要杀进去。
深宅北边院墙被挖出缺口,里面的官兵又搬运易燃物放火堵住,倭寇利用巷子一侧的阁楼,放箭压制深宅高墙内的官兵,威逼百姓担水灭火,巷中惨叫、喝骂、哭嚎声不绝于耳。
幺娘爬到屋顶上,观察倭寇占据的那座阁楼地形,随后绕到前街进院,一刀填进守在楼下那厮的肚子里,顺手拧转,飞身上楼。
临巷阁楼上的几间屋子里,二十来个倭寇只顾饮酒放箭,被她混迹其中,砍瓜切菜般杀去。
楼上倭寇清理干净,她隔窗望去,对面大院似乎是个仓库,一溜四行仓房,依稀可辨。
幺娘张弓搭箭,巷子里举火指挥的倭寇应弦毙命,又射倒两人,楼梯那边便传来奔跑声。
她不敢停留,跳出后楼,摸去四行仓东边,抽冷子放几箭,接着又逃。
倭寇们发现外围有敌人放冷箭,分兵围剿,幺娘仗着身手,东奔西突,能杀就杀,贼众就跑,好像渊中游鱼,倏忽来去。
她的体力终究有限,躲在一家柴房里喘息时候,忽然听到城外传来一声悠长螺号,这才发觉窗隙外,天际不知何时露出一丝鱼白。
随着螺号接连传来,倭寇乱哄哄涌上大街,纷纷往南门跑去,恍若逃窜。
幺娘趴在房顶观察片刻,确定倭寇在撤退,脱掉血迹淋漓的倭寇装扮,摘帽露出发髻,挎弓跳下墙头,钻出巷子,拎刀上了狼藉的大街。
焚毁的房屋余烟在晨曦中飘荡,街道上尸骸枕藉,四周静悄悄的,依稀有悲泣之声。
几支羽箭斜斜飘来,钉在她身旁,幺娘回望,内城的城头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姐,倭寇往东跑了!你没事吧?”
张昊看见幺娘孤零零出城,飞奔过去。
幺娘接过水囊一气抽干,擦擦嘴说:
“估计是官兵来了。”
张昊连连点头,兴奋道:
“从出海口那边过来的,倭寇船只就停在下游不远,他们发现后路被劫,往东边逃了,我放了好几枪,打死五个掉队的家伙!”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就见一小队官兵从南边官道疾驰而来,中途变队,将他们团团围住。
“放下武器!”
“你们是什么人!”
官兵们乱纷纷喝叫。
“倭寇往东跑了,大概四百来人!我是前往南粤赴任的官员,路过此地!”
张昊让大伙把武器放下,闹出误会可不好。
“给我拿下!”
带队将官见这个少年信口雌黄,挥刀喝令。
张昊任由官兵把刀架在脖子上,着急叫道:
“赶紧召集人手追倭寇吧,我们又不反抗,你们怕啥?”
“大头带人看住他们,其余随我来!”
那将官顾不上疑问,纵马驰入城中。
熬了一夜,张昊有些累了,索性坐在地上,看着官兵翻检大伙带的干粮包袱。
叫大头的小旗官摆弄一回收缴的鸟枪,呵斥手下押着张昊一行进城,城门随即关闭。
蔡知州在大堂上忙得焦头烂额,闻报有奸细自称知县事,惊讶喝令:
“速速提来!”
张昊自报家门,新科进士姓名都在邸报上印着,又是对岸名人,眨眼就成了座上宾。
蔡知州逮住堂下的士卒好一通训斥。
大头让手下交还武器,出衙庆幸不已,这伙人个个身怀宝刀,牛高马大,哪里是倭寇,得亏没让人动手动脚,否则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蔡知州客套一大堆,张昊心生厌恶,拢手道:
“州城甫遭倭难,太守公事繁忙,我等不敢再加打扰,先行告退。”
蔡知州顿做愁上眉头状,又叫人安排食宿。
幺娘跟着出衙,看到内城街道安然无恙,颇觉安慰,出城路上,见他找那些巡逻的士卒套话,疑惑道:
“不走?”
“倭寇突破江防说得过去,可本地卫所数千驻军,竟让倭寇杀进城里,你不觉得奇怪么?”
张昊冷哼一声,眉眼霜寒。
倭犯通州,老沙和师父都提到过,原以为是流窜劫掠,没料到是直接攻城,最可疑的是本地驻军,好像消失了似的,不弄明白他寝食难安。
在南城门找到那个百户亲兵大头,询问一番,又去内城东门找袁百户,据说就是这位袁百户带兵,在四行仓坚守了两天两夜。
张昊上来城头,只见军士们躺了一地,呼噜扯得震天响,个个肮脏不堪,还有人挂彩带血。
“小老爷见谅,兄弟们几天不敢眨眼,一泄气就撑不住了。”
袁百户被值守的士卒推醒,听大头说眼前少年是新科进士老爷,有问必答,干脆利落。
原来海门守御所遭倭寇夜袭,千户孙良元带头跑,下面跟着溃散,被倭寇追到州城。
孙良元在州城待了一天,大概是觉得不安全,借口搬兵,从北城坐吊篮上船,又跑了。
眼前这位年轻的袁百户,是孙良元临时抓差,从小旗火线提拔为代理百户。
袁百户坚守的四行仓,是我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部下、安陆候吴复的后代、世袭泰州卫指挥使吴克己的产业。
四行仓被倭寇拼命围攻,仓库管事凄惶哀嚎,袁百户这才闹明白自己升官的真正原因。
张昊听他言语,并不在乎为谁卖命,只要能杀倭寇就好,这是一位二十郎当岁的好男儿,那个飞将军孙良元,也算慧眼识人。
在州衙时候,蔡知州告诉他,上月倭寇由日照南来,流害千里,一股从黄淮出海口庙湾犯淮安,目前这一股是从江口如皋、海门而来。
倭寇为何直奔州城,八成是冲着四行仓的货物,这里面的水可太深了,细思极恐,他一个新科进士而已,插手的下场,怕是小命不保。
至于诸卫驻军为何迟迟不救,此刻他也明白了,狼山总兵奉命率兵出海,去哪、干嘛,都是军事机密,目的自然是全歼这一股来犯之敌。
“快看、是姚家荡那边!”
袁百户指着远处升起的烟柱兴奋大叫:
“一定是追上倭寇了,我们两百多个弟兄,战死大半,杀光这些狗娘养的!”
“走不走?”
幺娘心烦虑乱,推攘张昊。
“我得去衙门告辞,通州是东乡搬不走的邻居,这个蔡知州不能得罪。”
身在官场,张昊没法任性,去衙门磨了半天嘴皮子出来,重返南城,又没走成。
南城焚烧破坏严重,衙门征集丁壮四处灭火,街上到处是人,死活都有,而且受伤的百姓众多,郎中忙不过来,嚎哭遍地,惨不忍睹。
张昊心里难受,派人回船报信,让刘骁勇去找大头帮忙。
有官兵、衙役出面,张昊打借条征用一家布庄的棉布,四处收集锅碗器皿,烧盐水放凉,教授召集来的老少包扎术,用盐水给伤者清洗伤口,再用消毒布缠上,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用缝衣针给一个老头缝完伤口,包扎好,交代伤者家人如何护理,擦擦汗抬头看一眼铺满天际的晚霞,一天就这样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一队官兵纵马路过,幺娘拉扯张昊,示意他看。
为首武将是一个面相清癯的老头,旁边马上那个高壮大汉盔甲染血,不是胖虎是谁?
队伍穿街而过,直趋内城,众将士在州衙下马,蔡知州早已候在灯火通明的官衙前,扶扶乌纱,急趋几步,上前长揖施礼。
“下官蔡明达、拜见督抚!”
“知州免礼,进去说话。”
老头凤目斜觑一眼,缰绳甩给亲兵,摘了下头盔抱臂弯,灰发苍髯,疾步上了石阶。
蔡知州称是提着袍脚,弯腰快步跟上。
第87章 刺唐杀袁
下沙渔场是军民共建模范单位,胖虎跟着官兵剿倭没啥奇怪的,张昊示意刘骁勇抖开布匹,接着裁剪。
幺娘把裁剪好的包扎带放到蒸笼里,盖上草拍子,坐下来烧火。
暮色四合,灶火映在她微微出神的脸上,鬓发散乱,看上去有些憔悴。
一个衙役寻来,刘骁勇过去问了几句,返回裁布的长桌边说:
“少爷,蔡知州请你赴宴,这边小的照看就行。”
“就说衙门事务繁忙,我不便打搅。”
张昊提醒媳妇退火,安慰道:
“别担心,通州还算富庶,官府有能力赈济遭难的百姓。”
“嗯。”
幺娘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不要胡思乱想,掀开草拍子,拿筷子把几层笼屉的布带夹到陶盆里,又将他裁剪好的包扎带上笼蒸。
喇喇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是一队官兵卷尘而过,幺娘赶紧盖上草拍子,免得落灰。
策马带队的是两个披甲将官,其中一个满面愁苦,可怜兮兮向同僚求肯:
“先别去内城好不好?老哥,我的好兄弟,蔡大老爷~,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不成?”
说着探手抓住对方缰绳。
“吁!吁。”
姓蔡的将官勒马发作道:
“喇你个妈妈,孙良元,这是大街上,你搞什么!”
孙良元忙道:
“蔡大哥,唐督师来回奔波,总得让人家休息片刻吧,又不是倭子杀过来了,你急个甚?随我去趟西城,我给你看点好东西。”
“得了,我去还不行么?放手!”
老蔡貌似无奈,拨转马头,带队跟着孙良元来到西城仓院。
孙良元让管事给众军士安排茶点,带着老蔡来到一间仓库,从腰里摸出钥匙打开大门,吹燃火折子,轻车熟路点上壁灯。
老蔡瞬间瞪大眼,団圈转着惊叹道:
“今日真真是开眼了,这些财货指挥老爷也有份吧,怪道倭狗直奔州城,我明白了,泰州卫那位爷······”
“是谁的你不要管,这间库房我做一半的主,打包的是绸缎,箱子里是字画珍玩,架子上有诸般杂货,相中什么只管拿!”
孙良元大咧咧许诺,豪气干云。
老蔡看得眼花缭乱,抚摸着光灿灿的金丝挑花缎匹,啧啧赞叹,这绝对是织造局上贡的宝货。
打开箱子,竟是书籍,看刻印装帧之精美,应该是宋版书,乖乖隆嘀咚,这才是宝贝啊!
一页宋版,一两黄金,这句话流布坊间,宋版书是朝堂大佬最爱,无它,写青词用得上。
尽人皆知,胡总督四处搜求古书字画,搞得江南富家大户和藏书家们怨声载道哩。
老蔡装作翻书,眼神扫向四周,心中暗自骇异,一个库房存货如此之巨,整座仓院呢?
看来这股倭子分兵劫掠各地,都特么是障眼法,其目的则是里应外合,洗劫这座走私货仓。
他丢下书册,撩开甲裙,一屁股坐箱子上,揉捏着下颌短须,来回权衡利弊得失。
唐顺之北上阅武蓟镇,王忬倒台,南下视师舟山,胡宗宪做低伏小,此番江北督兵,不知又有谁要倒霉,他真不想掺和孙良元这趟浑水。
不过凤阳巡抚姜孝章是孙良元泰山,还有,这座仓院的背后东主,肯定是那位泰州卫指挥吴克己,此人手眼通天,很可能会力保孙良元。
孙良元见他皱眉迟疑,咬牙道:
“这箱孤本归你了,其余货物你随便再挑一箱,老蔡,咱老交情了,往日可曾亏待过你?”
老蔡咽口唾沫说:
“亲兄弟明算账,我的兵只能暂借你三百,丑话说头里,唐老爷问话,我最多帮你打个圆场,至于以后,恕我爱莫能助。”
“我要五百!只要过了眼前这道坎,随后不用你操心,俞大猷被抓去京师问罪,卢镗这厮背锅正好,他防区不修,纵倭沿江袭扰,西边可是凤阳,祖宗根基所在,想治我的罪,哼!”
孙良元眼冒凶光,腮帮子坟起。
他手下本来就有上百空额,又跑了一半,这些人稍微有点脑子就不会回来,搁平时没啥大不了的,可他万万没想到唐顺之突然来了江北。
“姓唐的真要咬着老子不放,大家伙一起下狱好了,这事儿说起来还得怪胡总督,岑港报捷,谁不知道是咋回事,否则哪会冒出恁多倭子?他能让俞大猷背锅,我也能把脏水泼他头上!”
老蔡干笑一声,不去接他话。
如今两浙防务是四大参将统御,舟山诸岛倭寇早已南窜闽粤,劫掠通州的倭寇,不可能是南边防区过来的,不过话说回来,无中生有、反咬胡宗宪一口,这事孙良元干得出来。
孙良元这厮原是海宁卫指挥佥事,赶上倭寇侵掠,跑得那叫一个快,胡宗宪上台把他撸球了,不过这厮后台硬,善钻营,来海门守御所做了千户,没想到遇倭寇又是脚底抹油。
若非这股来犯的倭子一根毛也没捞到,还把小命搭了进去,加上这厮是出名的飞将军,惯会临阵脱逃,他定要怀疑这厮是倭子内应,故意玩了一出黑吃黑的大戏,坑泰州吴家。
“你的手下硬扛两天两夜,也算是有能耐了,既然青山依旧在,那就不怕没柴烧,也不晓得淮安那边战况如何,听说府城被倭子围了,弄不好我得跟着唐老爷去淮安,哎、命苦啊。”
老蔡拍拍屁股下的箱子,按刀起身。
“我说话算数,宝贝随后便派人送府上。”
孙良元吹了壁灯,阴着脸锁门,一路出来仓院上马,他兀自忧心忡忡。
老蔡不提四行仓战事,他差点忘了一处关碍,怪道右眼皮子跳个不休。
松浦小矬子贪狠,竟然跑来端他老窝,仓库管事说,为了阻挡倭子,桐油浪费不少。
桐油仓有火铳、大炮,想必都落入那些士卒眼中,消息一旦泄露,那才是真要命!
内城,州衙寅宾馆。
亲随唐牛把桌椅搬到檐下,又去提壶沏茶。
唐顺之擦着脸出屋,入座把棉巾丢桌上,长出一口气,露出松弛倦怠之态,他卸掉甲衣,穿着粗布短衣的模样,如同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
唐牛臂弯搭着袍子,端来茶水放桌上。
“老爷,夜里凉,还是披上吧。”
老唐摇头。
“跑了一天,身上火烧火燎的,让我歇歇气儿。”
洗漱罢的胖虎披头散发进院,转廊去了西厢房。
老唐吹吹浮叶,喝口热茶,对房门大开的西厢房那边说道:
“胖虎,真的不愿跟我当兵?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前途我给你打包票!”
“说好的报酬你莫要赖账,我明早就走。”
胖虎闷声闷气回一句,缠系着腰带出屋说:
“事先说好只帮你运兵,内府来人你也见着,要不是这伙倭寇,我哪有工夫陪你来这边。”
“我先保你个百户做做怎样?”
老唐不死心,这货让他越看越爱,白天在姚家荡阻击倭寇,叫他大吃一惊,这肥厮简直有万夫不当之勇,不比刘显那个杀胚贼货差分毫,这种人才不上战阵,白瞎了一身好本事!
“只要你跟着我,今年做千户也不是不可能!”
“我家少爷把渔场交给我,几万人张嘴吃饭,谁耐烦你们拜来拜去那套,你也别拿海禁吓我,我家是给内府办事,不是通倭走私,这趟还是看在唐老爷你杀倭的份上,不然我不会帮你。”
说话间,胖虎已经出院,吃饭去了。
老唐老脸微红,呵呵的笑。
唐牛打开隶役送来的食盒,叽歪说:
“不识抬举,不如征了他的船。”
老唐叹口气,歪头瞅一眼饭菜,路上他吃了一些干粮,这会儿提不起丁点食欲。
起身打算回屋,迈步之际,眼前突然一黑,晕眩再次袭来,他急忙扶住了门框。
“老爷!”
唐牛赶紧搀住,吓得脸都白了,央求道:
“请医官来看看吧。”
“不顶用,老毛病了,没啥大碍,你吃吧。”
老唐喘息片刻,回里屋铺开信笺,往砚台里添些茶水,捏着墨锭缓磨,眉间愁云紧锁。
东北风和正东风,都会对南直隶海防产生威胁,杭嘉宁绍今年还算安稳,闽粤才叫糟糕。
北方海防也烂成筛子,上月倭寇由日照南来,经赣榆、沭阳、桃源,至清河,流害千里。
对于稳固财赋之地而言,江南海防为最要,对于保障漕粮供给而言,江北海防最为重要。
防倭之法,守外海岛屿为上,因为航海对淡水需求很大,可官府禁海迁民,外岛都丢了。
朝廷三天两头下文,今日要他江南督兵备,明日要他江北督总兵,官职打着滚的往上升。
可是他开心不起来,闽浙、江南、江北沿海联络数千里,这世上就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海禁不开,沿海的百姓不得维生,铤而走险,内外交攻,官兵疲于奔命,倭患永远难平。
思绪纷纭,提笔再三,这封给胡宗宪的信,只是开了个头,便再也写不下去了。
唐牛添了几回茶,快二更天时候,劝老爷早些歇息,见他不听,只得去厨房要点心充夜宵。
又是一阵头晕袭来,老唐痛苦闭目,左手扶额,禁不住呻吟出声。
书房灯火晃动,一股凉气拂面而来,老唐脖颈汗毛乍起,猛然睁眼抬头,执笔望着屋中突然出现的黑衣蒙面人。
来人眼神冰冷,缓缓抽刀出鞘。
“老夫想做个明白鬼,为何杀我?”
老唐顺手把毛笔放在砚台上,说时已迟,抖手就是一滩墨水朝刺客脸上打去。
那刺客反应极快,抬臂遮挡墨汁、进步挥刀劈砍,一气呵成。
噼里啪啦,书桌上的物件被老唐扫飞,整个人猿猴似的一跃而起,咔嚓一声碎窗而出,一个翻滚便站在了当院,哪里还像个老朽病夫。
胖虎已经闻声抄家伙出屋,呼喝大骂,拦腰一刀,卷向冲到廊下的蒙面人。
“嘡啷!”
一声脆响,刺客手中腰刀脱手而飞,惊得翻滚躲避,陡地打出一枚暗器。
“卧槽泥马!”
胖虎下意识躲闪带打,用出梅花桩练出来的近身格斗功夫,忽觉脸上有黏糊糊的东西往下淌,老子中招了!他火冒三丈,手中的明军制式腰刀,硬是被他使出偃月刀气势,飒飒作响。
那刺客的暗器层出不穷,虚虚实实,躲闪游斗间发觉刺杀目标不见了踪影,又听得院外呼喝声大作,双手暗器突然挥洒如雨。
胖虎吓得冷汗狂飙,一个懒驴打滚窜开,发誓从今往后,钢娃打的那件链甲他再也不脱了。
那刺客奔向北墙,脚下连踩,右手抓住墙头,左手又是一发暗器甩向身后。
一声轻响,墙下瞬间爆出一团刺鼻烟雾。
胖虎狼狈不堪跑到院外,张望屋顶院墙,哪里还有刺客的影子。
“有毒,都不要进院!”
躲在月门外的老唐喝止手下进院。
“快去蔡知州院子看看!”
胖虎听到有毒顿时一愣,抢过衙役手中火把,去院中捡起一个暗器,顿时两腿发软,觉得浑身都不好了,这个星星状的暗器他太熟悉,老刀挨了一镖,小命差点挂掉,心里狂呼大叫:
完了完了,这辈子完球了!
他一阵风跑去厨院打水,狠心把脸上那块被豁开的肉皮撕掉,不要命似的往外挤血水。
张昊当夜没去州衙寅宾馆宿歇,而是在东城一家客店住下,翌日一早便派人去找胖虎。
二人见面,张昊吓一跳。
“咋回事?昨下午你还人五人六的,到底吃啥好东西了,恁上膘?”
胖虎头缠绷带,脸阔十围,肿成了猪头总督,眯缝着眼睛,扭头瞅瞅坐在椅子里的幺娘,又看看门口无声大笑的杨云亭,呜呜道:
“说来话长。”
“说吧,自己人没啥隐瞒的。”
张昊坐下来,努力绷着脸不笑。
胖虎把来通州的缘由,还有唐顺之昨夜遇刺的事说了,摸出塞在荷袋里的帕子打开。
“少爷可还记得老刀中镖的事,这是昨晚刺客用的暗器,还有一些寻常的铁钉、铁蒺藜之类,我怀疑是同一个人。”
张昊接过飞镖,确实很熟悉,问胖虎:
“你告诉唐顺之没?”
“我只说这是倭狗用的暗器,老头精明似鬼,用不着我多嘴,他还眼红咱们的船队,要不是想给失踪的坊丁和渔民报仇,我才不会来这边。”
幺娘接过飞镖打量,想起一个人来,疑惑道:
“你们认识用暗器的人?”
张昊斜一眼自己的媳妇。
“咱们在齐家遇见那一次,有人潜入我家偷皂方,用这种暗器伤了一个护院,我怀疑是齐白泽养的倭狗,你见过他?”
幺娘摇头不语。
齐家有两大根基,丝绸作坊和走私船队,船队毁在姓唐的手里,派人暗杀不稀奇。
金胖子在倭国招揽一个叫猿飞润二的高手,大兄说此人擅长忍术,刺客估计就是此人。
张昊拿出老中医绝技,望闻问切,给胖虎检查一番,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应该没啥大碍。
“还有事没?没事就一块走。”
“唐老头答应送我一身盔甲,我得拿回来,不然就赔了。”
胖虎扶着肿胀的脸泡起身。
昨晚的事想起来他就后怕,幸亏平日练功没偷懒,躲得够快,暗器只是擦着脸划过,他忍痛放了足有一碗血,这趟亏大了。
幺娘等得心焦,喝第二盏茶时候,终于见肥厮背着包袱过来,起身就走。
胖虎拉拉张昊衣袖,二人落在后面。
“唐老头要借一艘船运兵,我答应了。”
“来了几条船?”
“两大六小。”
张昊点点头,被人吃大户这种事避免不了。
他看过邸报,唐顺之像是坐火箭一样升官,如今挂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督兵巡海,提领兵事,大佬开金口,又是抗倭大义,面子必须给,即便送船也划算,不就是几百块芙蓉皂嘛。
一行人来到南门,城门紧闭,昨日守南门的大头不在,换了新的守门官,说啥也不放行。
“我去要手令!”
胖虎气呼呼回内城。
不久,策马跟着老唐的亲兵一起过来,令牌亮出,众人挤着门缝出城,后面随之又闭上。
胖虎口齿不清解释道;
“昨晚不单老唐遇刺,还有个百户也死了,城里正在大搜。”
张昊随口问:
“老唐手下?”
胖虎呜呜说:
“本地守御所的百户,城坊也被人放火,可能是城里潜伏的倭寇奸细所为。”
张昊皱眉追问:
“是不是姓袁?”
胖虎点头,抓抓脑袋,奇怪道:
“少爷认识?”
张昊愣怔停步。
那个袁百户给他留下的印象极好,无端被杀,很有可能不是意外。
然而天下的龌龊事太多,他管不过来,也轮不到他来管,叹气道:
“走吧。”
众人到了江边,就见江湾缓水处停靠一只千料巨舟,张昊大吃一惊。
“这是你带的船?”
胖虎笑着点头,他早料到少爷会惊讶。
“这是内府调来的海船,操船水手是咱的人,老唐借去巡海正合我意,北上南下,海路就能彻底摸清,不然我才不借给他。”
“胖虎,你学坏了。”
张昊开心不已,乘舟靠过去,率先爬上绳梯,爬上爬下参观之际,胖虎跑来底舱。
“少爷,崔主事返城了,说是在客栈落下东西。”
东西落下?不可能呀,她啥也没带好不好,张昊拧眉百思,对幺娘的怪异行为深感不解。
媳妇这两天心事重重,他都瞧在眼里,昨晚旁敲侧击,证实了他的猜测。
幺娘打听到兄长的消息了,遗憾的是,替齐老狗跑海运时候,撞见······
吾操!他突然一蹦三尺高,臭娘们突然回城,定然是为兄报仇,刺杀唐顺之!
第88章 随圆就方
顺流而下,船行甚急,张昊跑上甲板时候,哪里还看得到幺娘身影,急得他大叫起来。
“快打旗语!”
张家船队中有哨船,这是一种多桨兼风帆的狭舟,大明海民称之为快蟹,仿自南洋土着兰卡桨帆船,能在港湾岛屿间自由穿梭,乃近海走私利器。
人力加风帆,速度自然很快,张昊着急忙慌搭乘快蟹,逆流而上。
快蟹拐进盐河,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声若闷雷,一个镖师指着天空大叫:
“是州城,莫非倭子又杀来了?!”
刘骁勇急道:
“上望斗看看!”
一个水手三下五去二爬上桅杆望斗,手搭凉棚叫道:
“州城起火了,没看到倭寇!”
在河面上看不到州城,却能瞧见一股黑烟滚滚升起,随风飘摇,化作一团巨大的乌云。
风入襟怀,拂乱发丝,张昊望着腾空而起的黑烟,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通常情况下,一个卫下辖前后中左右五个千户所,中千户所一般驻扎在卫治所在地,即州城内,其他千户所分驻周边战略要地,即便改为营兵制,总兵、参将之类的武官,依旧来自都司卫所官员,镇戍的战略要地同样不会改变。
爆炸可能来自军卫火药仓,还有个可能,他想起前夜倭寇围攻的西城仓院,袁百户带着二百多士卒,坚守了两天两夜,那里十有八九是个走私中转仓,存储军火不稀奇,倭国火药用硝全靠走私,大明禁海,就像后世东大禁稀土。
所以大明海禁,不是后人以为的小农意识、保守无能,而是大国霸权,施行经济和科技封锁,再就是图省事,搞一刀切,于是乎,在宁波断贡之前,倭国大名们为争夺朝贡勘合,能打破狗脑子,后来倭乱大起,主因是徽商卖国。
倭国鸟枪来自葡夷,葡夷前往倭国,带路的老船长不是别人,正是五峰船主,后来号称徽王的汪直,获赐罗马教廷保教权的葡夷,培植和利用倭狗、汉奸,突破明国壁垒,利玛窦等耶稣会间谍,一步步打入大明科技中枢钦天监。
若非后世美哀帝奋老鸨三代余烈,一把撕下犹盎滋油皿煮底裤,熊猫们仍执迷西洋宗教家兼科学家不远万里来东土大明传播文明的谎言,当然,这种集体失智,是以西方文明为中心的伪史观和伪世界观长期洗脑、潜移默化导致。
快蟹靠岸,张昊斩断放飞的神思,让胖虎带人进城打听情况。
他觉得无论幺娘作甚,自己进城于事无补,留在外面才有回旋和挽救余地。
城郊地势平坦,他再次来到那个高岗,举起千里镜观望。
可惜城墙遮蔽了一切,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士卒略见慌乱,此外再无其余状况。
“少爷,上游有巡逻船。”
“我去应付。”
张昊把千里镜递给刘骁勇,返回河岸,与盘查的军兵周旋,却没能套出有用的消息。
“少爷,崔主事回来了。”
熬到下午未时左右,躺在甲板上快要睡着的张昊闻声坐起。
“开船!”
“一二、嗨哟!”
升帆号子声中,大小船只纷纷滑向江心。
张昊跟着幺娘进舱,先上茶,再把一早出城时候买的本地小吃拿来,看着她恶狠狠大吃。
“慢点吃,姐,你把西城那个仓库烧了?”
幺娘咕咚一声咽下炸糕,瞪着大眼珠望过去,满脸疑问和探究,出城、上船、换船,二人并没交流,那肥厮也不敢吱声,他怎会知道?
“别动。”
张昊伸手在她脸蛋上抹了一下,手指肚上是一点烟火黑灰。
幺娘视若无睹,喝口茶润润,咬一口黄米面枣糕说:
“那仓库里不知放了些什么,火太大了,烟灰乱飞。”
“肯定有不少油料。”
张昊过去提起她褐色棉布行袍下摆,上面有一些颜色稍深的圆斑,嗅了嗅,对上她的眼睛笑道:
“是桐油,幸亏不是血。”
“欠揍的小鬼!”
幺娘眉心微蹙,眼底漾着说不清的意味。
面前的少年眸色黑亮,像是砚台里的墨池,他的皮相极好,甚至过于柔美了,只是眉眼里的贱笑,破坏了本该有的儒雅俊秀。
气得她毫不客气探手去拧,又任由对方躲开,她的心情并不差,尤其是看到他候在盐河时候,心头像是融碎寒冰的春溪淌过。
接过他递来的棉巾擦擦手,把自己进城杀人放火的事说了。
张昊瞠目结舌,惊得差点吞下自己的两个小拳拳。
袁百户拼死防守的仓院,果然是走私窝点,安陆侯后人勾结倭寇,堪称惊天大案!
喝口茶压压惊,乜斜幺娘,二人目光相撞,他被幺娘眼中流露的冷厉吓一跳。
心说这才是她真面目啊,话说当年,自己能从她手里捡条小命,还真是烧高香了。
我的老婆是杀人狂,这是变态抖m才喜欢的调调,可我不是啊,我戴过红领巾的说。
她会不会和宝琴一样,都是在欺骗额滴感情呢?不会,她没刺杀唐顺之,说明她爱我。
泥马,这个理由是不是太牵强了?她没有刺杀唐顺之,也许是州衙守卫森严所致。
“怎么不叫姐姐了,怕啦?”
幺娘见他转过脸不吱声,冷笑一声。
张昊摇头,好像要甩开什么。
“是有些怕,我怕姐姐你出事,你确定杀的正确?”
说着装腔作势给了自己一嘴巴。
“奸贼的罪行就应该大白天下,姐你做的完全正确!”
他努力把脑子里幺娘手蘸孙良元污血,在墙上挥洒的形象删除掉。
“姐,你不会把杀人者崔幺娘也写上了吧?”
幺娘杏眼斜觑,看蝼蚁挣扎于指掌之间似的。
“你是白痴吗?”
张昊舒口气,我这个媳妇不蠢,只是任性,紧急转移话题,亲昵道:
“你这几天心情不好,是不是那个来了?”
幺娘一头黑线,厌恶道:
“你跟谁学的,什么那个这个,昨晚不是告诉你了么,大兄生死未卜,难道你要我学宝琴那个小蹄子,百般献媚,天天哄你开心?”
“何出此言,小生得遇姐姐,回视世间女子,犹如粪土啊!”
张昊不会在这种话题上多逗留一秒,若是这点情商都木有,那就不配叫车神,他手握方向盘,一个三百六十度大回旋,埋怨道:
“我不是恼你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而是你我夫妻一体,本应同富贵、共患难,往后若有烦心事,一定要早些告诉我,你、作案前化妆没?那就好,姐,你咋就不相信我呢?”
幺娘无语,这小子看上去个头不低,可惜胳膊上的肉疙瘩是练出来的,脸上的稳重是装的,嘴上一根毛都没,偏要装模作样刮胡子,分明是个没长大的熊孩子,转过脸不去搭理他。
张昊心说原以为已经了解她了,看来还差得远,她离倭寇可能只有一步之遥。
不过她良心还没黑透,不然不会仅凭袁百户城头一席话,便去找孙良元算账。
“大哥生死未卜,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俗话说吉人自有夭相,眼下着急也没用,杨云亭要在苏州待上一段时间,等他打听一下消息再说。”
幺娘望向窗外空阔水天,轻声道:
“出海三分命,是死是活只能看天意,你不知道他的性子,就算活着,也不会居于人下,更受不了我娘唠叨,最多看一眼就走······”
“我想娘亲唠叨都没。”
张昊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问她:
“姐,你怎会知道孙良元杀了袁百户?”
“不知道,瞎猫碰上个死耗子,犯困,我去睡会儿,到家再叫我。”
幺娘心累神疲,起身去了里间。
早上出城时候,得知袁百户突然死掉,她着实意外,甚至生出因缘变异无常之感。
那晚袁百户发觉仓外有人相助,与她配合默契,否则她不会和倭寇周旋那么久。
此人没被倭寇杀死,尘埃落定反而死了,本来与她无关,却让她想起生死不明的大兄。
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杀掉唐顺之的机会难得,趁着张昊登船扬帆,她借故返城。
杀掉唐顺之的后果,她很清楚,却不在意,这天下没有好官,杀他们是为民除害。
城卒记得她,进城很简单,衙门守卫太严,她想混进去,便跟着办案的州判去北城。
她怀疑袁百户是猿飞润二所杀,却猜不透因果,随即发觉州判与卫所镇抚关系异常。
双方好像都对查案没兴趣,反而去了酒楼,让二人道出原委不难,随后她去了西城库仓。
见到军火,她什么都明白了,倭国缺匠、缺铁、缺硝,汪直靠着走私这些坐大称王。
坚守仓库的士卒见过库仓火器,孙良元生恐唐顺之传唤袁百户,泄露走私之密。
除了收买这些士卒,还要杀鸡骇猴,恩威并行,不肯同流合污的袁百户就是那只鸡。
袁百户夜里睡在城楼兵铺,死于背叛他的兄弟之手,这种事在海盗窝里太常见了。
她没跟张昊说这些,说了也没意义,她宰了孙良元,依旧觉得自己那晚所做不值得。
四行仓油料充足,一场大火解了她的心头恶气,然后就看到守在州衙外的肥厮!
归舟到港正落潮,明月如盘夜萧萧。
“他总算知道回来了!”
青钿听到坊丁回报,忍不住嗔怪一句,眼底蹦出晶亮如星的喜色,手头事丢给林汐,也顾不上矜持了,拎着裙裾往码头飞奔。
西码头上人喊马嘶,热闹异常,幺娘瞥一眼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的张昊,默默离开。
大黑马看见主人,死命拉扯拴牢的缰绳,过道两边圈栏里的马匹也跟着躁动。
幺娘心疼不已,赶紧解开缰绳,抱着她轻声抚慰,擦擦湿润的眼角,纵马飞奔去县城。
张昊冲洗一番,换身衣服进屋,笑问:
“我住的那排茅屋咋没了?”
“这才多久不见,蹿得也太快了吧?你走时候只到我鼻尖。”
青钿与他比一下身高,红着脸把他按进椅子里,给他擦着头发说:
“房子我让拆的,你不是收粮食么,茅屋那边离港口近,原要建粮仓的,没想到来个内府黄太监,一声令下,不停事就装船运走了。”
张昊噙住她塞嘴里的糖果说:
“胖虎说船上的水手和文书换成了咱的人,仅此就够了,其余不管。”
青钿手上停顿一下,蹙眉道:
“那个黄太监的手下到处转悠,问东问西,不安好心的样子。”
“随他们便去,别担心。”
张昊摸摸缠好的发髻,想要起身,见她拉椅子坐过来端详,只好不动。
青钿抬手摸摸他脸蛋,眼角眉梢漾着笑意,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柔。
“总算没再把自己晒得黢黑,又壮实不少,老主母见了肯定开心。”
竹椅有些硌屁股,张昊挪挪身子,握着她手说:
“你倒是没怎么变,圆儿红蕖呢?”
“圆儿在书堂上晚自习,又懒又蠢,只好逼她念书识字,这边人手够用,红蕖去了渔场,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你······。”
青钿欲言又止。
张昊捏捏她手。
“回头再说,我去转一圈。”
青钿起身,情不自禁抱住他,小声道:
“我再也不用心惊胆战了。”
“我也是。”
张昊知道她担心什么,科举舞弊是大罪,他不在乎,身边人却为他提心吊胆,岂能无愧。
“哎呀!我什么也没看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圆儿喘吁吁跑进屋,嗤嗤笑了起来。
“你看见啥了?”
张昊弯腰把小丫头抱臂弯里坐着,捏捏她胖乎乎的脸蛋。
“你吃肥了呀。”
圆儿没看见青钿擦眼泪,笑嘻嘻道:
“我再也不用给她们洗衣服,当然吃胖啦,少爷,你好像又长高了。”
说着又去捏他胳膊,气沮道:
“我怎么就不长?”
“你才多大,急啥?”
张昊抱着她出屋说:
“小孩子都盼着长大,其实长大不见得是好事,想你爹娘没?都在上课,怎么跑出来了?”
“过年我有回去,我娘给我生个弟弟,怕是再也不稀罕我了,你进大院时候我就看见了,偷偷溜出来的,少爷,你不会走了吧?”
“晚上再给你说,别担心,反正有少爷稀罕你,听话,回去读书。”
张昊哄她回书堂,到处转了一圈儿,回来已是二更天,圆儿横卧床上,已经睡着了。
青钿冲洗完回来,瞅一眼被窝里的圆儿,去床边坐下,轻声道:
“金盏她爹来过好几趟,拿走她不少银子,再不提让她嫁人的话,你的登科捷报送来,她爹又跑来一趟,啥意思你可明白?别看死丫头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似的,精明着呢。”
张昊帮她擦干头发盘上,拉她躺下,肌肤相亲,脂香缭绕鼻端,身上不自禁便生出些异样。
青钿见他蜷腿,红着脸低眉浅笑。
“笑什么,我没有胡思乱想,咱们经常睡一块,你几时见我这样?可能是许久没见的缘故。”
“那是过去,十字口老赵家的儿子和你一样大,孩子都有了,这事早晚也要教你。”
青钿侧身揽着他,呼吸芬芳拂到他脸上,亲一下他嘴唇又害羞挪开,杏脸桃腮娇美诱人。
张昊心里好笑,试云雨便是通房丫头的职责,不过他没有丁点那方面的心思。
“圆儿还在呢,你老实点好不好?”
“是谁不老实?”
青钿掐了顶她肚子上的碍事物件一下,吐气如兰道:
“红蕖和胖虎挺合得来,我问过她,死丫头害羞,也不给个痛快话,金盏眼皮子越来越高,嘴上不说,一心想跟你,我现今都不敢说她,还要给我脸色看,一个二个真是成人了。”
“才十多岁,成个屁的人,我这回一走就是三年,以后再说吧。”
张昊噙住她跃跃欲试的唇瓣咬一口,见她疼得动拳头,笑道:
“我要娶幺娘做妻子。”
青钿呆愣一下,诗书和女德才能相夫教子,幺娘除了武艺,她想不出这个女人还有哪里值得他喜欢,脸蛋确实不错,可惜她太高了,没人喜欢这种女人,与他对上眼,确认他没有胡说。
“门不当户不对,老主母不会答应,最多只能做妾,你们在一块才多久,怎么被她迷上了?”
张昊哑然失笑,抱住她胳膊,惬意得闭上眼。
“说不上来,睡吧,以后再说。”
“要不要······”
“不要,我还小,睡吧。”
翌日上午,杨云亭在坊区又挑选一批人手,带队前往去苏州。
张昊则四处奔走,忙着应付人情俗事,下午去拜会知县,坐了盏茶时间告辞出来,顺路拐去幺娘家,然后就变成了雷劈的蛤蟆。
幺娘是一早走的,家人以为她在皂坊呢。
张昊安慰自己,若无其事过了数日,幺娘踪影全无。
不管快乐不快乐,日子还要过。
这天老白从吴淞所回来,说通州倭寇被全歼,官兵大获全胜。
张昊呵呵,这股倭寇加起来不过千余,官兵折腾至今,丢死个人。
忽忽又是几日,这晚下沙来人,说是唐督师到了。
张昊收起案头船厂规划文稿,心里难免有点小紧张,毕竟幺娘在通州放了一把火。
他摸黑坐船去渔场,见到赫小川,得知黄太监比他还快一步,正在厅上说话。
死太监不是好鸟,弄不好在编排老子坏话呢,当即求见。
唐牛得了亲兵通传,上堂回禀,见老爷点头,出来带张昊入内。
只见堂上这位大佬五十来岁模样,面皮黑瘦,网巾常服,气质不俗,张昊赶紧勾头作揖,高唱肥喏:
“末学后进张昊,拜见荆川先生!”
“惊动主人,老夫惭愧,还说明日再去见你,不想这就来了。”
老唐端坐堂上,微笑延坐。
张昊恭谨谢坐。
“学生理当前来拜见,三沙报捷,学生不胜欣喜,前日惊闻倭寇由天长、盱眙,一路劫掠至泗州、淮安,漕运受阻,先生莫非要北上?”
“此事不是机密,告诉你无妨,漕督力有不逮,上命增设淮安巡抚,老夫方才与内翰说起此事,剿灭北方沿海倭患是当务之急!”
红蕖给少爷端来茶水,俏皮挤挤眼,又提壶给两位客人续茶,退到堂下侍立。
唐顺之有些猜不透,眼前这小子为何把黄太监视若无物,端茶招呼黄世仁。
“内翰辛苦,请。”
“先生不必招呼咱家,当我是空气就好。”
黄太监阴阳怪气来了一句,连端茶敷衍都懒得做,他火着呢,一品大员在他面前也要礼让三分,偏偏这个小畜生处处给他气受。
“姐你歇着吧,人家不稀罕咱伺候呢。”
张昊冷笑,回东乡这些天,他日夜操劳,忙滴很,包括狠狠处置一批坊丁,内府小太监们因此在坊区出入受限,算是彻底得罪了黄世仁。
候在一边的红蕖瞄了他一眼,听话退下。
老唐越发感觉古怪,怪道胖虎敢借他海船,闹了半天,根源在这小子身上啊,可他死活想不明白,这小子哪来的胆子和内侍作对?不管了!
“浩然你来正好,老夫明日便要北上,走海路更快些,然则······”
“那艘海船送给先生了,不用和学生客气。”
张昊斜视黄太监,一脸的欠揍模样。
“荒谬!”
黄世仁拍案大喝,横眉怒目尖叫:
“你敢拿朝廷海防重器做人情,咱家抄了你的作坊!”
张昊闻言大喜,他终于确定,朱道长没告诉这狗货皂坊内情,笑道:
“救灾期间,船只调配我说了算,只要辽东的赈灾粮食如数运到,你操的哪门子心?”
“好、好、好的很!”
黄世仁气得直哆嗦,阴森森狞笑一声,拂袖离座,心说咱家忍你很久了,这是你自找的,怨俺不得,小子、你给咱家等着!
“天黑小心脚下,内翰慢走啊!”
张昊大喇喇坐着不动,笑眯眯又添了一把火。
老唐觉得坐山观虎斗实在不地道,亲自送黄世仁出去,回厅上忍不住提醒说:
“他是司礼监的掌事太监。”
“管他是谁,不就是找皇上告状嘛,有本事把我乌纱也摘了,省得到时候还要乞骸骨。”
老唐捋胡子哈哈笑,十来岁得中进士,置下这般基业,显然不是无知者无畏,那只能是有恃则无恐,看来东乡此行不虚!
“那咱们就说定了,坐着大海鳅出海绝对舒服,老夫也享受一回。”
“适才学生粗鲁无状,还望先生多多担待,那艘海船先生随便用,坏了我包修。”
张昊起身作揖,告罪兼卖好,抱大腿之心,昭然若揭。
“浩然站着作甚,你我既是同乡,又是同僚,坐下说话无妨。”
老唐觉得这小子看着挺顺眼,不过他对其父观感甚差,当年他被皇上削了官籍,连免税特权都没了,务农这些年,可谓饱受张耀祖苛政之苦。
“按说黄太监是不能得罪的,倘若你不在乎仕途,他确实拿你没办法。”
“学生才不在乎,想给百姓做事,处处都做得!”
张昊大言不惭,努力展示身为读书人的正气傲骨。
老唐捋须颔首,他亲眼见着一船船的鱼粮北上,就算是谋官图好处又如何,谁能做到?
张昊套近乎道:
“老师,三沙具体战况如何?”
老唐无语,这才多大会儿,老师都叫上了。
“将士用命,把倭寇驱赶到三沙,击沉贼船二十余艘,无一漏网。”
张昊明白了,浪费恁多时日,原来是为了聚而歼之,短期看百姓确实遭罪,却能免除一年之患,不过海禁不开,走私仍在,来年倭子还会再来。
“老师慈悲。”
老唐叹气摇头。
“倭患此起彼伏,百姓连年受苦,何来慈悲,不说这些,我厚颜借你一个人用用如何?”
“可是胖虎?这人胸无大志,是个饭桶,此事学生会对他说,老师看重他是他的福气。”
张昊大方应允,他不信老唐能把胖虎忽悠走。
老唐眉开眼笑,呷口茶说:
“坊丁的阵法听说是你教授,狼筅作用出乎我预料,我借走一队传习推广如何?”
张昊慨然道:
“学生能为清倭出一份力,幸何如之!”
老唐越发满意,又问起编创鸳鸯阵经过。
张昊保持一贯的谦虚,说阵法是参考前人兵书,集思广益得来,还引经据典,卖弄一番,证明自己文武双全,值得唐老师你栽培。
老唐捋着胡子,道声难得,心中滋味难言。
困守田间几十年,鸳鸯阵倾注了他太多心血和不甘,回兵部复职后,他一心想在军中试验此阵法,孰料会在东乡见到成建制的鸳鸯阵。
一阵眩晕突然袭来,他闭目靠在椅中,用力按揉鬓角,生出老之将至的悲叹。
心说英雄所见略同,大概就是如此,此子年纪尚幼,堪称可塑之材,仕途若是毁于阉宦之手,着实可惜,回头题本上得替他分说一二。
张昊还想卖力表现呢,见老头扶额闭目沉思,疲倦不堪的样子,而且那个亲随也跑进来,询问老头可要休息,只得识趣告退。
适才交谈,他动了几次念头,想厚颜拜老唐为师,弄个门生帖子傍身。
可他没敢开口,官场固然不考校文章,但是老唐还有文坛宗师的身份。
万一老唐应允,忝列门墙,师生问对,岂不是要现出废柴原形?
官场大佬、文坛宗师、抗倭英雄、常州老乡,拥有如此稀缺属性的神级挂件从天而降,真的要任其溜走么?
第89章 乐只君子
翌日,老唐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
他亲往胖虎住处,结果当值坊丁说,田主事寅时便带队野训去了,去向不能告知外人。
军情紧急,三顾茅庐是不可能的,老唐唯有苦笑。
江面雾气朦胧,战船影影绰绰。
下沙渔场码头上人头攒动,坊区老少箪食壶浆,夹道相送北上杀倭的子弟兵。
现场画面感人泪下,张昊策划。
他想好了,与老唐结为师生,问对这一关躲不过,露丑现原形免不了,但可以转嫁责任,很简单,我不主动拜师,你要主动收徒。
就像男女爱慕,谁主动,谁就要自负盈亏,到时候师生问对,藏不得是拙,露不得是丑,不怨我嘛,是你眼瞎,想退婚?呵呵。
欲得老唐顾,须下死工夫,这是一个长期任务,不可操之过急,总之,抓住机会,狂刷好感度就对了,没有机会,那就创造机会。
官兵登船,号角长鸣。
鼻子发酸的老唐作揖辞别父老,朝满眼含泪的张昊点点头,率众上了座船,扬帆出海北上。
张昊跳上早已备好的船只,弯腰进舱。
船到江阴没久留,沿江而上,走得胜河入南运河,径往常州府城。
隶役带刘骁勇去杂院暂歇,张昊跟着仆妇去内宅,进来花园,便看见宝琴和一个丫环蹲在鱼池边,奶奶坐在凉亭里,被爬上爬下、一刻也不安生的月月缠着,大黄从桌下钻了出来。
“奶奶——!”
“大兄!”
小胖妞闻声扭头,尖叫一声,丢下奶奶,小短腿撒开,张开双手飞扑到大兄身上。
张昊一把抱起妹妹,狠狠的亲了几口,大黄认出旧主,跑过来摇头摆尾,仰头短吠。
胖妞见哥哥亲了奶奶脸蛋一口,有样学样,老太太乐不可支说:
“月月把我闹得眼皮子打架,正要回去歪一会呢,你父亲下地方巡视半个月,昨日才回,一早又去了驿馆,扶我起来,家里没事吧?”
“从如皋、海门进来的倭子被官兵灭了,今年江北通州那边最惨,江南没啥事。”
张昊抱着妹妹,朝搀扶奶奶的宝琴挤挤眼,女孩大眼里蒙了一层水雾,笑如花开。
老小说说笑笑,一块回后面,胖妞见奶奶跟着宝琴姐姐去了别院,给张昊咬耳朵。
“大兄,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文远呢?”
张昊亲亲妹妹,胖妞搂着他脖子,扁嘴说:
“他被父亲打得好惨啊,不敢出屋。”
王氏得知张昊来了,寻思片刻,丢下话本,让丫环取褙子套上,瞧一眼铜镜里的脸色,出月门,见兄妹两个嘀嘀咕咕过来,含笑停步。
“母亲。”
头回生二回熟,张昊顺嘴就叫了出来。
“好孩子,乖。”
王氏让丫环去取水果,伸手去抱女儿,嗔怪道:
“你哥哥一路辛苦,怎么老是磨人。”
“我不嘛。”
胖妞抱得更紧了。
张昊捎带有大舅的信,进上房便递给妇人,又把姥姥的身体状况说了。
王氏听着听着便红了眼圈,颤颤的放下信笺,拿手帕抹泪。
胖妞懵懂,问哥哥:
“娘怎么啦?”
“娘想家人啦。”
张昊抵着她脑袋说。
小胖妞眨巴眼睛。
“哦,我知道了,娘想姥姥,还有大舅、小舅,大兄,你带我和娘去京城呀,父亲说那里是皇帝住的地方吔,好想去玩。”
正牌张老爷将近中午才回来,吃罢团圆饭,一家人说些闲话,张昊见父亲出屋,起身跟去书斋。
他在来府城的路上便想好了说辞,父亲无非是关心仕途,把君相两家描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给膨胀的父亲放气,绝对没错。
“······,父亲,情况就是如此,皇上夺走皂坊,严家讹诈皂引,兀自不满足,我答应捐粮赈灾,才算打发了他们。”
“照你这般说来,······”
张老爷说不下去了,他心里哇凉哇凉的。
闹了半天,麒麟服竟是倾家荡产换来,皇上钦点儿子榜尾,分明是警告啊。
仕途漆黑一片,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筏子,靠在官帽椅里,连恼恨孽子的力气都没了。
张昊告退出来,让父亲缓缓气,消化一下。
回院陪着弟弟说话,熊孩子乖得很,无他,双手都被打肿了,死活不告诉他因何挨打。
丫环过来回禀奶奶午睡醒了,张昊丢下弟弟去别院,伺候奶奶梳洗罢,一起去花园遛跶,他把忽悠父亲的话告诉奶奶,又解释一番。
“你个皮猴子,哄他做什么,真要恁般凶险,谁还去做官?”
奶奶气得拧他耳朵。
张昊死皮赖脸告饶。
“奶奶,皂利太大,当初那些商人都敢下黑手,当官的手段只会更毒辣,我怕啊。”
“原来你也知道怕。”
老太太叹口气,扶着孙子肩膀,进凉亭坐下。
张昊歪靠在奶奶身上,望着池边垂挂飘拂的碧丝绿枝,怔怔道:
“皂坊捏在手里是祸根,给朝廷才是正途,即便我早有此念,离开西苑依旧后怕,原以为能得个好结果,没料到得个榜尾,丢死人了。”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刻苦的模样,乖得叫人心疼,你老子在你身上倾注太多心血和念想,其实奶奶更喜欢如今的你,调皮些才好。
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年少成名是虚妄,即便进士及第又能如何,男儿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着脚立基,这才是正果。”
老太太抚摸着孙子脸蛋,缓缓说道:
“青钿腊月回江阴,说起东乡产业进项,我一连数日睡不踏实,就想着等你回来,如何劝你,如今看来,你比你老子强太多。
你爷爷常念叨,人品定要从烈火中锻来,事功必须向薄冰上履过,可他的富贵名利之心,像野草一样,此处拔净,别处复生。
利欲蒙心可怕,不明事理更可怕,尤其是官场,伴君如伴虎,上司就是虎,一件事做错,就会觉得你从前的所有做为都不对。
做官就像皮筏子渡江,容不得哪怕针尖般细小的裂口,所以君子慎独,自省克己,要对得起良心,要靠众人扶持,才得善果。”
祖孙喁喁絮语,到处寻觅哥哥的胖妞飞奔而来,兄妹嬉闹笑声杨,绕膝承欢乐未央。
张昊在常州住了两天,便和奶奶乘船回江阴,待在驿馆的颁旨太监同行。
路上问奶奶,弟弟文远是咋回事。
奶奶是李婶护送来常州,不但弟弟被禁足,李婶的两个儿子也神色不正常,他难免好奇,一群屁娃娃能闯什么祸?
老太太迟疑一下,让他去问宝琴。
张昊一头雾水,愈发好奇。
“你总算想起我了。”
后舱内,宝琴见他进来,好似乳燕投林,扑过去抱住。
“亲亲,等你等得我心疼,你家规矩好多。”
软玉在怀,幽香扑鼻,张昊激灵一下子,爱你爱得要发疯,那是不可能的,心里吐槽,身体却诚实,抱住她腰肢,咸猪手控制不住下滑。
宝琴嘤嘤一声,唇瓣贴了上来。
开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张昊赶紧踩刹车,拉她去窗边坐下,埋怨说:
“你是自找罪受,怨不得旁人,不是告诉过你么,在父亲那边我也不自在。”
“你父母根本不搭理我,哼,我偏要每日晨昏定省,气死他们!”
宝琴故意说气话,见他笑脸如常,心说张郎没骗我,他们父子关系真的有问题。
“还好奶奶疼我,亲亲,若不是想着你,常州我一天也待不下去。”
“不哭不哭,乖。”
张昊隔着茶几拉住小妖精的手劝慰,他心里也不好受,因为幺娘不辞而别。
“小孩子似的,别哭了。”
宝琴擦着眼泪说:
“高太监要回京,下面一个叫何绶的接了位置,起初段姐姐她们吓得半死,以为靠山倒台了,闹半天是回御马监掌印,皇上还赐了蠎衣。”
张昊皱眉缓缓点头,老太监既然坚挺如故,那就继续供着好了,问道:
“文远为啥挨打?手都肿成猪蹄子了,吃喝拉撒全靠丫环,我爹是真下得去手啊。”
“这个、我若是说了,你可别生气啊?”
宝琴见他点头,咬咬唇瓣,蹙蹙笼烟眉。
“我、我洗澡时候被他们吓了一跳,结果就、就是这样。”
“无聊。”
原来是一群屁娃子偷看美女洗澡,还以为她在搞什么幺蛾子呢。
“金陵那边不好玩么,干嘛跑来江阴,大江上也在闹倭寇,真是不让我省心。”
宝琴掐他胳膊。
“你好没良心,过节来看奶奶难道有错?顾顺派人跟着呢,是不是中了进士想做陈世美?”
女孩乌发上插着绿玉簪,芙蓉玉面,宜嗔宜喜,嫌热把无袖的褙子脱了,穿着立领过膝撒花蓝衫,百褶裙拢住绣鞋,坐在那里胸腰弧线诱人。
我不是陈世美,你倒是像潘金莲,张昊扭脸望向窗外,两岸风景倒流,凉风扑面,他在恼恨幺娘心肠,硬得像石头,有事也不告诉他。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怎么不说话?”
宝琴推搡他。
“我怎会嫌弃你,你不嫌弃我吊榜尾?”
张昊苦笑。
宝琴憋不住发笑,拉他起身,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笑眯眯香了一口,展臂踮脚旋舞,转到床边,仰身砸在叠起的被子上。
“管你是状元还是榜尾,官奶奶我做定了!”
抬头看看舱门,小声说:
“去关上。”
“嗯。”
张昊出去找奶奶,顺手把门关上。
宝琴没听见动静,探头看看不见了人,气得跳下床,切齿跺脚。
船回江阴,张昊窝在家,陪了奶奶小半月,依旧没有幺娘的任何消息。
期间齐白泽和杨云亭来了几封信,要他去苏州,他呵呵冷笑,无动于衷。
齐家走私船队玩完,元气大伤,想赚钱就乖乖合作,没资格和他讨价还价。
日暖天和,小院春花正妩,宝琴坐在张昊的书案旁,临摹一幅观海听涛图画,听到小良在楼下说话,抬眸看一眼窗外,接着运笔。
张昊丢下大枪,火急火燎撕开杨云亭的信,一目十行看完,变成泄了气的皮球,来信上依旧是筹备南下团队、物品之事,没有幺娘消息。
光脊梁在梨树下发了一阵子呆,气呼呼去澡房冲洗换衣,到后园找奶奶辞行,他死心了。
老太太嘱托完宦游注意事项,又道:
“你长大了,既然不满意父母给你说的亲事,奶奶不强求,把春晓带着,有她照顾起居,我也能放心。”
张昊龇牙咧嘴,他从小被春晓看得太紧,不喜欢这个连吃饭姿势也要纠正他一百遍的家伙。
“不是有宝琴嘛,奶奶你身边总得有人管事呀。”
“你喜欢宝琴,奶奶不拦着,不过你老子的教训在那里摆着,内宅不安,还谈何做官?
春晓哪里不如她,从小姐姐叫着,说翻脸就翻脸,后来我才闹明白,是嫌我管得太紧!”
奶奶语气严肃,张昊无言辩驳。
“奶奶,春晓在你身边我才安心,你是不是急着抱重孙子?我答应你,三年后再娶她总行吧?”
张昊见奶奶露出笑容,气哼哼翻白眼撒娇。
奶奶的心思他岂会不明白,春晓年纪不小了,但是任何大宅门,都不会任由一个知晓自家根底的管事大丫环离开,死也要死在门里。
他说走就走,到田庄乘舟,顺流直抵东乡,宝琴看到码头盛况,娇躯巨震。
张家产业远比她想象的庞大,各种心思咕咕嘟嘟往外冒,到处都想去踅摸一遍。
可惜没有机会,张昊见过青钿,乘船去下沙,交代小赫、胖虎一番,换乘海船,扬帆向东。
宝琴躺在床上看话本,忽然感到船只晃得厉害,多半是出海了,急忙来到甲板上,看到海面波浪起伏,一望无际,吓得小脸煞白。
“小姐!今日风大,最好还是进舱。”
刘骁勇手下一个当值队长扬声大叫。
宝琴拨开被风吹乱的鬓发,四下张望,没看到心上人,摇摇晃晃回舱。
“你跑哪了!方才吓死我啦。”
宝琴见张昊进屋,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眼泪说来就来。
“亲亲,好可怕啊,海浪能打上来。”
“我去楼上转了一圈,可有头晕?”
张昊拉她坐舱窗边,看到外面海浪冲起老高,他也是肝儿颤。
宝琴擦一下腮边泪,摇头说:
“我小时候最喜欢坐船,不怎么晕,就是害怕,不过有你在就不怕了。”
“别怕,咱们船大,屁事没有。”
张昊放嘴炮,心里怕得要死,其实他准备相当充分,还有牛皮救生设备哩。
出海都是头几天最难适应,张昊吐得欲仙欲死时候,不由得想起幺娘陪他北上的情景,心里越发难受,都快变成了无生趣的怨妇了。
船队走走歇歇,到了舟山他才慢慢适应过来,杨云亭准备有大批人员和物资,在定海中左卫候着,耽搁半天时间,船队再次扬帆启程。
沿海卫所密布,又有巡洋会哨制度,官兵快蟹哨船望见张家云帆连云,往往号鸣鼓响,舟艇齐出,就差点烽燧狼烟报警了。
张昊一开始还赞叹官兵反应快捷,弄明情况后,一肚子麻麻批。
原来沿海卫所被老唐这个爱查岗的督师吓坏了,往常都是龟缩不动的。
张家船队旗帜插得花里胡哨,有金山卫备倭都司、吴淞盐运司、辽东锦州卫,当然还有内府旗子,借口南下买粮赈灾,一路畅通无阻。
这时候帆船是龟速,赶上风头,一昼夜只能跑上两百来里,海上的日子甚是难熬,好在给养充足,海钓过瘾,张昊换着花样玩。
江浙过去,胡建在望,过呆蛙海峡时候,张昊早就晒成了黑人。
诸般操船技艺他已熟练掌握,只要戴上眼罩,扯上骷髅旗,随时可以投奔怒海。
这天在一个叫草鞋山的海岛驻扎一夜,次日横穿伶仃洋,南岸就是他去执政的大香山。
下县香山无非是穷,地域却不小,西为新会,东是珠江出海口,北上佛山,南下南洋。
远处陆地连绵,近海岛屿星罗棋布,礁岛渊潭里有不少打渔的疍民,随行哨船去询问路程,奈何鸡同鸭讲,语言完全不通。
船队在白沙所耽误小半时辰,雇上通事翻译,继续开拔,不过半日便到了一处海港。
岸边图绘怪异鱼目的小舟纷纷避让,疍民们惊骇的望着一队大山似的巨舟缓缓驶向河泊所。
宝琴帮张昊换上常服青衫,摇着团扇说:
“亲亲,咱们要在这里登岸?”
“先去打听一下再说,太热,不戴网巾了,草帽给我,要不要下去透气?”
张昊坐下来蹬上布鞋问她。
宝琴擦擦额头汗水,望着窗外刺眼的日光直摇头,她可不想晒得黢黑。
刘骁勇的副队马宝山上船回禀:
“少爷,此地叫背风港,有个河泊所,平时就三个人,今日提领带着书吏吃喜酒去了,剩下一个老杂役看门,南迁过来的,听得懂官话。”
“去看看。”
张昊爬下绳梯,坐快蟹上岸。
一个干瘦的老苍头跪伏在路边沙地上,头也不敢抬。
“起来说话,街上有多少住户?背风所这边疍户有多少?”
“回老爷,街上二十七户人家,开些沙田种粮,再去十排镇贩些物品回来,卖给疍民。
早年疍户多来此聚集,后来逃税,加上倭乱,知县老爷又严令海民内迁,人都跑了。
如今背风所仅余老少百十人,海上起暴风时候,这里会热闹些,来避风的能有上千人。”
张昊进所里看一眼出来,几间简陋的石屋罢了,河泊所的提领官肯定不住这里。
河泊所是收鱼税的,国初以校尉提领,官吏都不入流,嘉靖登基以来,鱼税收归县里负责,全国各地的河泊所大多裁撤。
不过闽粤疍户以船为家,终生漂泊海上,为了管理这个贱籍族群,河泊所仍在发挥作用。
北边不远稀稀拉拉两排房屋,便是这处港口的集市,张昊戴上草帽,摇着蒲扇过去。
街上空荡荡的,房屋破烂不堪,石头砌墙,倒也结实,铺子里除了针头线脑,没啥货物。
百姓黑瘦,见到生人,眼神畏惧不安,再远处开有零星田亩,地头搭着草棚,依稀能看到几个人影,顶着烈日在田间劳作。
张昊望望太阳,真特么毒,扯开衣领回河泊所,瞅一眼老苍头搬来的三条腿破烂官帽椅说:
“看来这边情况,与白沙所老詹所说吻合,此处离濠镜不远,就从这里开始吧。
记住了,要看紧那些师爷,这是稀缺人才,好吃好喝可以有,不能让他们跑喽。”
刘骁勇称是,让手下去叫指挥卸船的马宝山过来,交代他原计划不变。
随手赏了老苍头一钱银子,追上少爷,乘快蟹靠上主船,抓住绳梯爬了上去。
港口留下两艘马船,船队渐渐去远,河泊所那个老苍头摊开手,细瞅那坨碎银,捏着塞嘴里咬咬,慌忙塞进腰间布带,兴奋得直打摆子。
他梦游似的看着官船上爬下来一群衣冠楚楚的老爷,背包袱、拎行李,好像不知所措。
我滴个娘啊,那条大船为何能拆开?又怎会有恁多牛羊?!
老苍头见马船舱壁打开,又看到一层层的牲口圈栏,惊得张大了嘴。
接着就被一道雪花亮光刺得眼花,只见一个官兵正挥舞钢刀,在驱赶那些老爷。
眼见那圆脸将军喝骂士卒,劝老爷们来这边荫凉处歇息,老苍头这才松口气。
他忽然回过神,一边往厨房跑,一边骂自己,适才竟忘了给问话的小老爷奉茶。
等下得打听一下那圆脸将军身份,否则提领老爷回来,又要骂他蠢笨了。
第90章 欲练神功
船队挨黑在大环沙盐场停泊,此地是香山最大的港口和集镇,名曰十排。
张昊在十排休息了一天,前往赤礁港探测水文的人手回来,那边的情况有些糟糕。
赤礁港离县城很近,奈何水下有暗礁,大船无法入港,想把物资转运上岸,只有两个办法,或炸暗礁走水路,或在十排卸船走陆路。
当晚河泊所那边将一批骡马送来十排,趁着早上凉爽,翻译罗圈儿带队,启程北上,张昊打算走陆路采风,体察民情,船队交刘骁勇安排。
香山土贡是沉香,本地的山、港、围场、洲埠,大多冠以香字头,这便是香山之称的由来。
五桂山古沉香树闻名后世,张昊觉得,沉香木手串、吊坠、饰品、把件,很有搞头,而且自己有宣传利器神京报,随即掏出小本本记下,打算把该项目列入经济开发清单。
时下珠三角洲处在冲积成形期,香山还是一群互不相连的海岛,地旷人稀,驿道和乡下小路没啥区别,曲折难行,半天不见个人影。
天气酷热,不足百里路,为照顾宝琴,行行且止止,跋涉了三天,依旧没看到县城影子,眼瞅着日头西斜,便找个临水的空旷处扎营。
宝琴把遮阳伞合上,张昊扶她下驴,钻林子里撒尿时候,望见远处好像是个塔尖,爬树上看看,泥马,若是坚持一下,天黑就能到县城。
“老爷,下了莲峰山,再走不远就是隆都城。”
翻译官罗圈儿给小老爷殷勤打扇子,顺嘴放了个马后炮。
张昊上火,入乡随俗问候他一句。
“叼你老妹儿!”
罗圈儿大喜,小老爷这是把他当自己人啊,马屁脱口就来。
“老爷真真是文曲星下凡,妥妥的羊城口音,一丝不差!”
宝琴钻进搭好的帐篷,取下遮阳帷帽,松开腰间丝带,握着折扇使劲呼扇,小脸苦叽叽。
她这辈子从没受过这种苦,腰酸腿疼,浑身像是要散架,就算挨打也比这种折磨好受。
听到张昊又在呼喝众人不准喝生水,撇撇嘴,忽然喜滋滋戴上帷帽,收拾一下钻出来,拉他到一边。
“咱们去洗澡。”
张昊也想去,可惜洗完不久,还是一身臭汗。
“洗了也是白洗,吃过饭再去吧。”
“那就不要出水。”
宝琴跺脚,恼他不听话。
张昊呵呵。
“这里可不是你的秦淮河,岭南毒虫最多,到时候被咬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夜幕降下,大伙轮流去山涧泡澡,临睡前,张昊打上火把,带她去水潭。
宝琴飞快脱衣,张昊比她还快,一猛子扎水里,就像大冬天躺被窝吃西瓜,别提多美了。
宝琴游了一圈儿,爽得想唱曲,游去石头上坐了,拔下发簪问他:
“那些酸子们万一跑了怎么办?”
“拿了钱就得干活,人生地不熟,想逃哪有恁容易。”
张昊沉进水里,洗掉头上泡沫,接过皂块帮她搓背。
“只要他们能坚持下来,我不会亏待他们。”
宝琴胡乱绾了头发,笑道:
“一个芝麻官请了几十个幕僚,不信他们没有打听,既然贪心收下定金,受罪也是活该。”
山间凉气下来的快,张昊穿衣催促,宝琴不想出水,奈何一个人害怕,气呼呼上岸。
二人回帐篷抹上气味刺鼻的薄荷油,睡前又点上熏人的艾柱,没办法,蚊虫太特么多。
夏季日出早,城门开启会提前,大约在寅末卯初间,人马入城之际,朝阳已驱散薄雾。
西城门守卒老金屁都不敢放,更别说询问了,拉扯没见过世面的儿子溜边跪着。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北地健马,那个小官人穿着青袍补服,他估摸着,不大可能是路过本地的官员,香山十有八九要变天了。
宝琴东张西望,正街南北向,街道中间铺就石条,两边依旧是土路,路边的青瓦房铺面倒也整洁,间或几座小楼,居民区的房子多是茅草屋,远处那座楼塔,大概是罗圈口中的书院。
小金得了他爹吩咐,穿巷绕近路,飞奔去县衙报信,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出门倒夜香,差点被吓丢夜壶,冲着他背影破口大骂。
县衙二堂,饶知县月白短衣敞怀,摇着折扇给下乡催役的鲍班头面授机宜。
门子如飞来报,让他想起赤礁巡检司送来的消息,挥退班头,催促长随赶紧拿他官袍来。
张昊牵马来到衙署前,门楼看着有些斑驳破旧,无人值守,八字墙白灰脱落,布告狼藉。
一个书吏跑出来,看到蜿蜒而来的骡马队伍,以及百余背弓荷刀的大汉,惊得瞠目,慌忙迎上前打拱,颤声道:
“卑职见过老爷,老爷快请。”
进来中门,便见仪门咯吱吱打开了,这是衙署二门,只有公事或典礼才开启,平时出入走两旁便门,即角门,东角门那边是土地祠,西角门那边是监狱,这是前衙常见的东祠西狱格局。
一个中年官员出仪门作揖相迎,张昊急趋几步,近前还礼,一个说请,一个说不敢,联袂进了仪门,迎面是一条通向正堂的甬道。
甬道中间有小亭,里面是戒石碑,上刻铭文: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大院两旁是六房胥吏办公的廊屋,俗称吏廊,廊庑后面的东西跨院是吏舍、宾馆之类。
正堂东西两旁以及稍后,是规制略小的独立建筑,有佐贰官办公之所,还有储粮之仓房,以及贮放册籍、银钱、仪仗、军器之类的库房。
东中西三路这些建筑,便是官府外衙,大明衙署都是这种布局,因等级不同稍有差异。
饶知县引着张昊来到大堂后面的小院,即二堂,二人入厅又行礼,互报名姓、师承何人之类,都是官场套路,然后才双双落座。
饶知县是举监,也就是举人入国子监进修,依旧考不上进士,一番周折弄个下县的缺,为官不过两年多,严阁老不倒翁,会试房官大多还是张昊认识的那几位,这就有了共同语言。
“开翰兄想必看过邸报,今科肥缺不多,我不耐烦争抢,又急着尝尝县太爷的滋味,这不,从海路坐船就来了。”
张昊唤来候在外廊的坊丁,从牛皮挎包里取出吏部公文递上。
凡经吏部铨选、放任知县的新官,上面会发出谕告,通知将到任的县署衙门,京师极北,香山极南,这边要想等到谕告,最快也要下个月。
饶知县看后递还,苦笑道:
“为兄觍颜叫你一声老弟,你来前打听过没,本地一群孤岛,人口稀少,可耕地也不多。
所出唯有鱼盐,每年的赋役能把人生生逼疯,我才来时,海盗猖獗,一日三惊。
朝廷要禁海,不准岛民出海,省三司要迁界,逼迫渔民内迁,河泊所收入也没了。
那些断绝生计的海民,穷上加困,课税连年拖欠,说实话,你能来,我好歹也算解脱了。”
他说着取下乌纱,恨恨拉开衣襟,露出黑红脱皮的肩背,看着瘆人,分明是暴晒所致。
“不怕贤弟你笑话,眼看就要任满,钱粮拖欠如山积,我估摸着没人愿来这里,罚俸我认了,降调难道还有哪里比香山更糟?原打算狠心和这里耗上了,没想到你会来,嘿!”
张昊也把纱帽取下,笑道:
“这个烂摊子换谁都一样,老哥你干的还不错,有何打算不妨直说。”
饶知县直愣愣望着外面白亮天光,干瘦的腮帮子蠕动着,愁苦摇头。
“过往不堪回首,前途不敢奢望,不如去休。”
“你入仕不易,若是放弃,这几年就是白干了,县里欠了多少钱粮?”
张昊一路问过百姓,没人说饶知县坏话,想想也是必然,欠了官家的,再倒打一耙,这种事只有后世老赖才干得出来。
饶知县给他倒苦水。
“这边天灾多,百姓能保住口粮便庆幸,完税是奢望,好田被豪绅势要占了不少,我只能找他们打秋风,把常平仓补满,前几任缺额已向朝廷请免近半,加上我任内欠的,折银三千多两。”
后宅丫环提来荔枝,回禀奶奶在女厅陪客,随即退下。
厅外太阳一大早就能把地面烤焦,二人热得受不住,脱了官袍,摇着扇子边吃边聊。
竹篮里的荔枝吃光,本地民情风俗、土地物产、士绅富商等,张昊也了解个七七八八。
然后把饶开翰告知的文武上司名号,各位官太太、太爷、太奶的生日,包括邻县同僚的情况等,取笔一一记下,此乃护官符也。
收起护官符,张昊决定拉老饶一把。
“这样吧,破地方用不着繁文缛节,任事勤勉你当得起,钱粮、考评好办。
咱俩尽快去府城一趟,我给你写封信,去文选司找于郎中就行。
我的船采买货物后要北上,走海路很快,抓紧补缺,换个地方接着干!”
“贤弟······”
饶开翰想不通,也不敢置信,没有哪个官员会替上任背锅,对方为何要帮他?
张昊明白他担心啥,三千多两拖欠对他来说是九牛一毛,能买三千石粮,大约三十万斤,这不是小数目,起身拿上冠服说:
“放心,用不着做假账,银子我先垫上,你把手头事处置好,晚上再细聊。”
“好、好!”
饶开翰稀里糊涂拿上衣帽,带他去后宅,他找门路跑官,倒贴钱干了三年,嘴上说放弃,心里着实不甘,自然不想放过任何机会。
从后宅西跨院告辞出来,他心事重重去前衙,听长随小禄子说十排来人,二十多艘大海船停在那边,船上插着内府旗子,当时就惊了。
心说自己可能是走了狗屎运,遇见贵人了,不觉就挺起胸膛,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走路也虎虎生风起来,让小禄子去传六房书吏。
容典史撅着大肚子从西库甬道出来,叫声老爷,追上他聒噪。
“饶老爷,这位啥来路?带的人个个凶神恶煞似的,一会儿说马厩不够用,一会儿又让人腾卷棚,老爷你还没到期啊,简直欺人太甚!”
饶知县的火气忽地上来,怒喝:
“升堂!”
容典史痴肥的面孔一滞,缓缓停步,盯着饶知县背影冷笑一声,扭头给身后的书吏使眼色,书吏慌忙叫人去敲云板。
大明官署一般都是前衙后宅,花园里蝉尿似雨飞彩虹,鸣声如雷逼客窗。
西跨院浓荫匝地,宝琴丝毫不把自己当客人,披散着半干长发,小狗巡视领地似的到处转,嫌丫环打扫疏忽,亲自擦拭卧室,干劲十足。
见张昊端着水盆进屋,接过来放盆架上,打湿抹布,撅屁股爬上拔步床。
她把饶家丫环送来的一领新广席擦拭一遍,放上一对儿藤枕,躺下来咿呀呻吟。
又指挥他取来包裹,先把一幅桃红百蝶纱帐挑上,从匣子里取了铜香球逐个打开。
小碗中焚上香,再把香球盖好,沁人心脾的烟雾从镂空的香球里溢出,在帐内四角挂好。
下床打量卧房四周,嫌弃道:
“瞧瞧这桌椅,木头都朽了,到处脏兮兮的。”
不由得想起前面的大花园,貌似锦鲤浮游戏荷池,夏莺婉啭弄蔷薇,可惜在闹蝉灾,树上噪声刺耳,尿如雨下,差点把她恶心死。
“饶夫人那边的家具还算凑合,嘻嘻,她倒是有意思,一个劲儿套我话,当我傻的,你看看我是不是上火了?啊。”
拉他坐下,张开口,吐舌头让他看。
死丫头舌尖味蕾确实有些红肿,张昊作势去捉她舌头,被她一巴掌拍开。
“有些疼,吃荔枝真的会上火,不是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么?苏东坡也骗人。”
“荔枝、龙眼性热,偏要逮着狠吃,杨云亭雇的怕是游方野郎中,闹肚子就坏了,这边是发配犯人的蛮荒,不是耍处,别由着性子来。”
张昊躺倒凉席上,只觉浑身酸楚,宝琴这一路陪他走来,贪玩嘴馋,任性撒娇,分明是个花季少女,什么白莲妖人卧底,都被他甩开。
“这一路苦是苦了点,心里却甜,亲亲,我觉得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就像老天专门给我安排的。”
宝琴趴上来压住他,眼望着眼,吮吮他嘴唇,感觉到下面异样,红着脸跨坐起身,拧拧腰肢,眼波欲流,噙着笑娇嗔:
“假道学,嘴上说不想,这里偏又作怪。”
女孩衣着清凉,只穿着红纱抹胸、薄绢小裙,曲线毕露,玉骨冰肌,如瀑青丝衬着藕臂雪股,张昊不肃然起敬才叫见鬼。
“金陵都入秋了,这边鬼天气还是恁热,一天洗三遍都不够,估计那个快来了,烦得要死。”
宝琴俯身下来,腻声吐息,青丝垂落,要拿舌头撬开他嘴。
幽幽的女儿香直扑鼻端,也许是香球里的花药香味,他顺着腿股摸去绢裙里,光洁溜溜。
“大胆妖精,坏我修行!”
张昊实在受不了,他心态再好,也架不住身体是一点即着的年纪,挺腰坐起,抱她放在一边。
宝琴手上不老实,媚眼如丝,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银牙咬住他耳垂拉扯。
“少来勾引我,我还要练功呢,纯阳之体决不能破!莫要忘了约法三章,再胡闹晚上就分开睡,你变轻不少,挑食也得改。”
张昊把扇子给她,盘腿叉手,两个大拇指倒转昆仑,长吁浊气,降气涌泉,这招比清心普善咒管用,还能治高血压哩。
“人家不是挑食好不好,赶上荔枝过季,再不吃就得等明年,破地方路也差,早知道我就跟着刘骁勇走海上,下面真的磨破皮了。”
宝琴坐起来甩甩头发,打着聚头扇说:
“给我扎个髻,和你一样的。”
张昊给她扎个丸子头,躺下来让她踩背。
他胸有大痣,年纪还小,绝不敢胡天胡地,南下一路他依旧在咬牙练武,靠山山倒,靠水水干,幺娘不告而别,让他明白,只能靠自己。
至于宝琴勾撩,男人嘛,就得对自己狠点,不过欲练神功,挥刀自宫就算了,其实丘处机、董海川就这么干过,可惜此乃邪道。
心境这一关都过不去,还练个毛的神功,修炼这条路子他心里有数,存精才能化气,气足方能冲关破节,貌似胡扯,实则真实不虚。
内功丹道说穿了,就是脑垂体、胸腺、肾上腺等内分泌系统在起主导作用,丘处机、董海川为了练功,挥刀自宫,纯属自废精气神三宝。
他坚持穿铁布衫练功,加上太极十三势抟气,文武两火交攻,气脉较以前畅旺,距离全体透空境界尚远,但松散通空境界已能体会。
气脉随呼吸涨缩,心意呼吸关照何处,气血随之而去,那种感觉妙不可言,有成效就有动力,他颇想尝尝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滋味。
至于功法,呵呵,一切有为法俱是虚妄,欲练神功,首要静心,万法归宗一个字,静,他掐个剑指,甩手一记六脉神剑,果然屁用没有。
“老实点,乱动什么?”
宝琴呵斥一声,用脚在他身上小心踩跷,她从小习舞,平衡自是不差。
张昊舒服得哼出猪叫,心情却松豁不下来。
此番他大动干戈,南下香山,不是为了做一个狗屁知县,他有预定目标,无论能否在三年任期内实现,均逃不脱朝廷严惩,尤其是嘉靖的猜忌。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心说结丹渡劫、炼符炼器、先天道胎、梵天战体这些二逼玩意儿,若是抽空编纂成书,让丁坚他们做成古籍,关键时候献给朱道长,说不定能收保命奇效哩。
第91章 大国海权
帐角垂悬的镂鸟兽铜熏球香雾袅袅,清雅花气在纱帐间散开,萦纡旋绕于卧室。
宝琴左右脚轮换,粉红的脚掌不急不缓,在他背上点推旋摩。
酸困胀麻掺杂轻松舒爽的感觉,渐渐蔓延全身,张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睁眼,已是午后时分,窗外蝉鸣聒耳,扭头见宝琴坐在矮凳上,趴伏床头睡得正香。
松挽着的发髻乌云堆叠,漆黑纤长的睫毛仿佛蝶翅暂歇,俏脸宛若一方透着娇艳的羊脂美玉,沉静地散发着温润光华。
他轻手轻脚起身,穿上鞋子,拾起掉落她脚边的团扇,宝琴被抱起来的时候便醒了,藕臂顺势搂住他,迷迷糊糊哼咛:
“我怎么睡着了,亲亲,人家腿根真的好疼啊。”
张昊把她放床上,帮她褪了木屐,为她摇着扇子说:
“休息两天就好,你不是说还要学骑射么,幸亏你从小习舞,腿筋早就拉开了,否则更受罪,我去拿药酒,喝一点活活血。”
宝琴记起幺娘的随身药酒,心里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伸手拉住他质问:
“你们怎么回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我不依。”
张昊把她裙子拉好,摇着扇子暗叹,心说幺娘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宝琴见他不做声,越发认定幺娘和他之间有鬼,禁不住醋海翻波。
“我哪里没她好?说啊!”
“你哪里都好,怪只怪咱俩认识太晚。”
张昊觉得自己太渣,又安慰自己,缘分的事,我也没办法呀,转移话题说:
“你中午吃饭没?”
宝琴夺过扇子自己扇,气呼呼道:
“饶夫人派丫环送饭过来,本想凉了再吃,这会儿我恨你,什么也吃不下。”
“你这就不对了,不吃饭哪有力气恨呢。”
张昊贱笑着挨了她一拳。
“坊丁安置好没?”
“刘骁勇不放心,亲自过来一趟,说货船去了羊城,其余暂泊十排。”
宝琴气闷不已,团扇摇得风声大作,千防万防,骚狐狸竟然就在身旁,童子鸡不会被她吃了吧?好恨啊!
松江作坊越建越多,船队南下不易,自然要做生意,不过这些琐事用不着张昊操心,去挠她脚心,哄道:
“你不是不舒服吗?躺下我给你揉揉。”
宝琴脚心痒痒,把脸鼓成包子,蹬了他一脚,憋不住失笑,翻滚躲开。
“讨厌,给本夫人放老实点!”
张昊又挨了几脚,低声下气坐一边给她梳背拿腰腿,听到她鼻子里发出萧管似的呻吟,气得抽她屁股。
“别老是胡思乱想成不成!”
宝琴羞恼翻身坐起,大眼里满满两汪泪水,委屈道:
“看不见你就想你,明明就在身边,心里还是你,可你偏偏就会欺负人家。”
情话最是动人,百炼钢也要化为绕指柔,张昊慌忙揽住她抱怀里。
“我错了,乖、不哭不哭。”
宝琴破涕为笑。
“死样子,还没我大,你哄小孩儿呢。”
说着俩手便勾住他脖颈,腿缠胸欺,张口就咬。
二人正咬架,宝琴觉得下身一热,心里有些慌,急忙推开他。
“你快出去。”
一点猩红在她裙子上慢慢晕开,像是开了一朵绚丽的小花,死丫头情绪异常,月事提前了。
宝琴见他挨个扒箱笼,气道:
“那个雕有牡丹的箱子,快出去,我自己来,不吉利你不知道啊。”
说着想要起身,又赶紧把裙子折叠起来挡住血迹,见他拿着绣花的月事带好奇翻看,哭笑不得骂他。
张昊端水进屋,女孩已经换好下裳,愣愣的坐在床边发呆,见他把裙子放水里打皂,嗔道:
“男子见经血不吉利,你身边恁多丫环,难道没人告诉你这些?”
“人不都是那里出来的么,照你所说,生下来就得扔,没一个吉利的。”
张昊搓洗掉血迹,让衣物泡一会儿,起身去擦手。
宝琴招他过来坐自己身边,依偎着把脑袋靠过去。
“亲亲,只要你永远这样对我好,我什么都不在乎。”
张昊拿扇子来回摇,啄她额头一口。
“咱们一起白头到老,到时候你自然信我。”
夕阳西下,前衙梆子声传来,这是一天公务结束的信号,衙门启闭有时,作息时间有度。
长随小禄子擦着满头蝉尿出了后宅,疾步来到二堂过道左边的签押院,进屋回报说:
“爹,酒宴备好了。”
饶开翰示意他抱上案头清册,出来锁上门,回后宅接过丫环递上的凉茶抽干,匆匆梳洗。
张昊和宝琴正在下象棋,饶夫人亲至,邀小两口赴宴,宝琴推辞,破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
酒席设在西所花厅,饶开翰示意殷勤伺候的粉白黛绿们下去,亲自斟酒劝饮。
张昊后半晌把宝琴的剩饭吃了,肚子里有货,无惧多喝几杯,敞开话匣子呱啦。
酒至半曛,聊起科举,饶开翰得知对方从会试第四变成殿试榜尾缘由,惊得发呆。
鄙陋小县,邸报都是过期的,信息极其匮乏,直到此时,他才把张榜尾和芙蓉皂传说联系起来,随之就是得遇贵人的狂喜。
二人这顿饭一直吃到更深,尽欢而散。
次日顺风扬帆,去府城报到。
羊城背山面海,北岸船只密密麻麻,港口人烟稠密,远处城墙高耸,宝塔入云。
张家货船已在港口泊了一日,旗子花里胡哨,煞是扎眼,登船看货的商人络绎不绝。
上来码头,买卖人迅疾围上来,张昊跟着一个揽客妇人来到街边,弯腰钻进小轿。
饶开翰上轿前,看一眼港东两艘张家巨舟上的内府旗子,已经震惊得麻木了。
几个坊丁跟着,两乘小轿走镇海门入城。
羊城是繁华巨埠、也是省三司驻地,且不说鳞立栉比的商铺牙行,府衙、市泊司、盐课司、总兵府、参将府、船政厅等官衙遍地皆是。
轿子在府衙左近的茶楼停下,二人去茶间换上官袍,步行去衙门。
坊丁奉上帖子,里面很快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士,看样子是一位师爷。
寒暄礼毕,张昊侧身接过坊丁手中的提盒。
“一些家乡土仪,还请易先生转交堂尊。”
易师爷有些手足无措,心说公然送礼,胆子太肥了吧,难道北边就兴这个?再看精美的黄花梨嵌百宝三层提盒,忍不住便接了过来。
“二位知县随我来。”
杜知府坐在签押厅的大公座上,埋头翻阅公文,一副心无旁骛的办公模样。
张昊上堂唱个肥喏,小厮接过吏部公文呈上,饶知县跟着向上司作揖。
杜知府看过行文告身,抬眼扫视下面两个躬立的家伙,清嗽一声。
“给张知县看座。”
小厮搬来椅子,张昊称谢,饶开翰很有觉悟,依旧老实的站在堂下。
套路话老三篇翻过,杜知府问起京师时政,张昊如实回禀,随即便扯到三沙大捷。
三句话不离老唐,吾师如何英明神武云云,又不经意漏出生意伙伴小严哥哥滴大名。
杜知府眼神稍滞,面皮禁不住泛波,不着痕迹的试探几句,指甲壳点点公案,小厮随即换茶,顺便给张昊端上一杯香茗。
羊城作为省城,杜知府的消息渠道畅通,对眼前这个新科榜尾有些了解。
太平坊方家经销本省芙蓉皂,月月还会给他送一些,传说皂方就是这小子卖出去的。
他这会儿满脑子疑惑,唐顺之复出,摆明投靠了严阁老,这小子有如此后台,干嘛跑来孤岛做知县?难道想和濠镜的红毛鬼做生意?
这些疑窦当然不能随便问,呷口花茶,端起好上司面孔,给张昊介绍香山现状。
张昊肃容危坐,静听受教,时而谦恭称是。
一边的饶知县仿佛是空气,杜知府正眼都不瞧一下。
一个小丫环端着果盘进来,趁机凑到杜知府耳边嘀咕一句,临走斜瞥张昊,小眼神忒勾人。
张昊一脸严肃,眼观鼻,鼻观心,这是头回拜见上司,穿着官服哩。
杜知府老眼毒辣,小妮子卖骚看得一清二楚,借喝茶掩饰尴尬。
这小子竟然给他送上百金重礼,越发叫他捉摸不透,老易是他幕友,明白礼物该交给谁保管,他老来得子,这棵独苗是第四房小妾所生,小妮子是四房陪嫁丫环,胆子难免大了些。
“老夫和令尊有些年没见了,时光荏苒啊,浩然晚上不妨住我这里,歇一夜再走不迟。”
“伯父公务繁剧,小侄不便打扰,还有一事,饶知县的考评,望伯父高抬贵手。
我来香山一路多有见闻,不是饶知县无能,实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一言不合就下海。
饶知县兢兢业业,为百姓谋福,有口皆碑,三年不拿朝廷一分俸禄,不容易啊。”
张昊眨巴眼睛,望着新任伯父杜知府。
“这个······”
杜知府斜一眼饶开翰,大惑不解,再三确定过张昊眼神,皱眉沉吟道:
“香山赋税是个老大难,历任知县束手,老夫也是头疼,记得饶知县来时,还是个白面书生,看看现在,罢了,可有什么案件尚未了结?”
饶开翰闻言精神一震,按捺激动,恭敬回话,一一如实道来。
等饶开翰告退去有司办理交接,杜知府再三试探,发觉这小子真的别无所求,纳闷不已,送到廊下,忽然想起一事。
“浩然我问你,神京报上说林士章得中探花,是天后娘娘显灵,你从京师过来,可知此事?”
老头一脸八卦,求知欲爆棚。
张昊暗笑,报刊为打开销路,请人写了两期巳未科才子风云录,你看看,这就有粉丝了。
“小侄略有耳闻,那天壁东兄去会馆访友,上楼撞上一卖花女,要他对上对子才让道。
那卖花女子出上联:鞋头绣菊、朝朝踏露蕊难开,壁东兄一时急切,答不上来。
正羞愧间,忽然一阵清风拂来,那卖花女消失不见,壁东兄手里却多了一篮鲜花。
神奇的还在后头,圣上召见殿试前十,摇扇吟联征对:扇中画梅、天天摇风枝不动。
金殿一众阁老和贡士苦思之际,壁东兄猛然想起那卖花女所出的对联,脱口应答。
圣上金口玉言,钦点壁东兄探花,好事者寻遍京师煻花诸房,再寻不着那位卖花女。
探花郎老家南海,都说是妈祖显灵,圣皇为国求贤才,妈祖会馆显真身,天佑大明啊。”
一圈儿不知何时围了几个杂官,一个家伙忍不住插嘴说:
“后续也颇为精彩,蔡会元大小登科,小神童独吊榜尾,我觉得比第一期还有趣,蔡会元名落二甲,且喜抱得美人归,那张昊真真是个倒霉鬼,明明是会试第四,偏偏······”
“都很闲吗?”
杜知府冷哼一声驱散诸人,心里已经有数,妈祖显灵,恐怕是小说家杜撰。
京师初春酷寒,寒风刺骨摇扇子,抡才大典问对联,太过荒诞,这个神京报不正经。
张昊再三请杜老伯留步,出衙去茶楼脱下官袍,他和饶开翰事先说好了,也没等对方,戴上草帽出街,转悠到日落才回船。
饶开翰听说他回来,过来大礼拜谢,张昊忙上前搀住,邀他一起吃饭叙话。
快二更时候,饶开翰离开,渔场老管账谷时雨随即过来,兴奋道:
“少爷,牙行不缺办会馆的楼子,汪家的人已经拿定主意,明日就能谈妥,运来的货物当中,诸般袜子和草帽最好卖。
太平坊方家一个管事找到小的,要签三年合约,包圆袜子和围巾生意,另外还要买辣酱鱼的方子,给的价钱也很公道。”
“方家,我好像在哪听说过?”
“广东的芙蓉皂经销权在方家手里,据说是羊城府首屈一指的富商。”
张昊记起来了,裘花收集的盛源号情报上提过方家,挠挠脸蛋说:
“买咸鱼方子还是老规矩,掏加盟费,方子、牌子、技师都会有,否则免谈,告诉汪家管事,我要知道每条来港货船的主人,以及到岸离岸的日期、频次,他们怎么做你不要插手,做好自己的事。”
老谷点头称是。
“少爷放心,我理会得。”
对方是东乡基地初创期入伙的账房,张昊对其能力还算认可,又仔细交代一番注意事项。
他的目的是确定每年在广州运行的帆船数量,以便了解相关的贸易运能和运量。
尽人皆知,大明是世界最大的进出口市场,对外出口的丝瓷铁纸茶,无一不是高科技奢侈品,乃世界灯塔,全球商业浪潮的执牛耳者,不像后世中国,只是西方的一个血汗工厂。
进口的都是原生态土货,珍珠宝石香料、奇花异兽女奴等,尤其是香料,胡椒、桂皮、阿魏、乌木、苏木、檀香、丁香等,东南亚大部分香料都销往中国,贸易集散中心即羊城。
帆船是整个贸易的核心,他让人监控调查市舶,不是想涉足这一资本市场,而是要夺回。
国初于沿海各处置市舶提举司,掌海外各国朝贡市易之事,即所谓海关和外贸管理。
因倭寇猖獗,嘉靖元年罢停沿海市舶诸司,唯存羊城一司,不久也被叫停,至今未复。
换言之,官贸早就停了,下午他去怀远驿二十行看过,大门紧闭,但内地香料充足。
因为走私横行,两京、苏杭、临清等,各地官贵富豪、酒楼寺观,从不考虑香料会断供。
也就是说,朝廷国税不包括出口贸易,毕竟朝贡贸易都懂,薄来厚往,就没赚过啥钱。
实际上,以大明的市场吞吐量,若能细心经营海贸和关税,收入可以轻松支撑灭虏之战。
这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最关键的是,大海也是疆域,朝廷却弃如弁髦。
朝贡贸易和海禁政策,是朝廷经略海上丝路的方式,却因收益寥寥无法维系发展。
进而主动放弃海疆,以及海上丝路控制权,而这,便是西夷崛起和明清败亡的主因。
西夷说得好:谁控制海洋,谁就能获得最大的自由,谁就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进行战争。
他既然来了香山,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不会坐视朝廷海疆渐失、海上丝路官贸日衰。
次日一早,张昊和饶开翰乘舟回香山。
海风甚急,小帆船颠簸得厉害,他坐惯大船,颇有些不适,索性躺倒休息。
在床上晃来晃去,不由得想起宝琴,无关风月,他觉得有必要在松江建个卫生巾作坊。
时下月事带是女子自制,布袋里装着吸水棉布,骑马似的系在腰间,类似兜裆布。
松江不缺原料,卫生消毒后世巨婴才考虑,老广告说的好:跃进牌卫生带,越戴越经戴。
国内风气保守不怕,可以出口西洋,毕竟明国货在海外是奢侈代名词,然后再转内销。
挣钱是其次,振兴纺织业是关键,关乎半边天的月事带,为何不能推动我大明工业浪潮?
就冲这一点,卫生巾产业必须大干快上,要把佩戴卫生巾,宣传成西夷贵女的新时尚。
月事恒久远,一带三代传,要让欧洲洋婆子哭着喊着买明国跃进带,跪求、隔洋等、急!
第92章 新官上任
张家货船三天后从羊城府返回。
饶开翰让礼房布置香案,张昊着官服,登仪门行礼,升堂拜印颂吾皇,搞定收工。
送别老饶一家子从赤礁港回来,又被宝琴缠住不放,他也乐于迁就,陪她巡视新窝,死过一回,他已经学会活在当下,此心安处即吾家。
按照宝琴的心意,后衙正院诸屋都要修葺,家具也要添置,若想收拾妥当,至少也得一个月,在此期间,二人依旧住在西跨院。
张昊寅时醒来,趁着诸念不起,守安宁之幽静,瞑目内观,形神合一,身心两忘。
修炼其实很简单,大学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道德经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这是最高法诀,余皆扯淡。
心定念止,识神退位,元神显现,或叫先天一气来复,古今中外一切修炼,仅此而已。
可惜心难定、念不止,不能入正定真静之境,释家烧不出舍利,密宗不会虹化,道家结不了金丹,功家得不到神通,修到死也是白搭。
他大约入静数秒,杂念便冒出来了,定静内景的世界太新奇,声色等五感上的刺激,筋骨皮肉的震动,都会让人禁不住胡思乱想。
此种地震海啸一般翻覆的内景,实质是人体从后天成人状态、返还先天婴儿的机制启动。
形神抱一,能无离乎?抟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是故,修炼又叫长生术,能让人多活几年罢了。
他吐口浊气,睁眼搬开压在身上的腿脚,宝琴随之便醒了,纱窗蒙蒙透着一丝天光。
“这才几时,早晨凉快,你再睡会儿,有我呢,怕什么。”
嘴里说着,翻身抱住他胳膊,又压了上来。
“就是有你我才怕,人家都劝丈夫奋发,你倒好,拉着我一块玩闹。”
张昊坐起来伸懒腰,老饶留下的账册他一直在看,昨晚熬了半夜,大致翻完,要不是今日是自己头天坐堂,真想睡个懒觉。
宝琴受了刺激,睡意顿消,爬起来拧他腰间软肉。
“破地方能干出什么名堂,除非咱掏自个儿荷包,还得超额完纳钱粮,不然哪得升迁,嘻嘻,说、你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张昊不理她,挪去床沿穿鞋子,下面猛地一紧。
宝琴抓住变形金刚擎天柱,媚眼如丝说:
“咱们早些成亲吧,万一你说的是真,老了就不会这样,岂不是亏大了?”
张昊一招围魏救赵,趁机起身,见她红纱抹胸的吊带垂落半边,露出一团白腻,蓓蕾像个诱人采摘的小樱桃,禁不住便有些嘴馋。
“我真是服了你,诗书矜持都哪儿去了?一肚子全是少儿不宜,怕吃亏是吧,那好,今晚就让你哭!”
宝琴红着脸顶嘴:
“光说不练是小狗,我就是想哭!”
“妖精看棒!”
张昊作势欲扑,吓得她缩成一团,转身跑了。
膳夫老涂闺女在井边打水,忽然看见新来的老爷从院外跑过,好像被人追赶,吓了一跳。
她娘在一边择菜,听到卟嗵一声,水桶带绳索掉井里沉底了,气得破口大骂。
大花园占地甚广,张昊跑了两圈,路过伙房小院时候,听到涂氏仍在挥洒上古雅词,身上活动开,担心树上蝉尿如雨,去鱼池边打拳。
前衙黎明头梆传来,后衙值房坊丁打点应和,外梆回应,笃笃有声。
张昊浑身汗湿,趁热压压腿,回跨院冲洗。
换衣过来堂屋,饭菜已经摆在梨花桌上。
宝琴一本正经端坐,玉色暗花衫及膝,桃红裙子压着大红凤嘴鞋,外罩一身葡萄紫纱衣,髻上是个金蝉玉叶发簪,垂挂的珠翠晃得他眼花。
“挤眉弄眼作甚,不好看吗?”
女孩起身勾头看看自己,得意非凡,好像她要升堂似的。
“你喜欢就好,我今天要下乡,先去近处,远处等凉快了咱们一块。”
张昊坐下吃饭。
“我的亲亲最好了。”
宝琴给他盛稀饭,坐下又给他夹菜,自己拿勺子吃了几口,终于嫌纱衣碍事,金镯太沉,戒指硌手,身上也闷热起来,气呼呼去里屋。
张昊吃了一个杂粮馒头,见她笑嘻嘻穿着两截家常衫裙挑帘,首饰也摘了个干净,重新扎个丸子头,上下清利,终于能好好吃饭了。
饭后二人去花园遛跶消食,辰时二梆敲过,宝琴拉他去梳洗换衣。
“真想去看看。”
张昊笑道:
“有什么好看的,排衙就是点卯打卡,难道大伙全都待在堂上大眼瞪小眼,不做事了?”
刘骁勇打算先炸暗礁再卸船,昨日便住进衙门,早早候在后宅值房,见他过来,起身道:
“门子、狱卒、衙役、驿铺、城门、港口,人手费青已安排妥当,可要张贴告示?”
“懒得看那些豪绅嘴脸。”
从后衙到前衙,大小堂院都是四合院落,整个衙署就是多个小四合组成的大四合。
一路穿廊过院,小二里地,前衙主体是中轴线上的三堂三院,知县的办公会客所在。
六房是最嘈杂忙碌之处,此外还有三班衙役班房、监狱、马号、库阁等各色官房吏廨。
今日三班和六房等胥吏衙役早就到衙,值夜的也没去吏舍或回家,都在心情复杂的等着。
最近小道消息满天飞,他们再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种奢遮的老爷,而且面嫩,说难听就是个半大娃子,好不好伺候,很快就能见端倪。
云板打点,礼房经承老秦听到后堂脚步声,高叫老爷到,衙役呼喝威武,手中杀威杖剁地有声,这是容二老爷交代的,大伙不敢不尊。
刘骁勇在过道留步,张昊从后面上堂,进来就卧了个大槽,连打几个喷嚏,忙掏手绢擦擦。
朝阳斜打在廊下,能看见满堂灰尘飞舞,气得他拿着手绢来回呼扇。
撩衣坐上大公座,拿过油滑乌亮的紫檀惊堂木颠颠分量,心说能打一双手串儿戴戴,扫了下面一眼,济济一堂,外面也有。
“先点卯。”
礼房经承老秦闻言称是,人人都要拱手举笔画卯,众人一通忙乎,点卯画押完呈上来。
张昊也得打卡,还是拿笔画得最多那个,这和老师检查作业圈圈叉叉一样。
翻着名册前后看了看,县里没有佐贰官,只有一个佐杂官容典史。
嗯,县学教谕、训导都来了,巡检、驿丞、税课使、僧道官、阴阳官、狱吏、医学也在。
这些人就是他的属下小弟,当然还有三班六房的爪牙,以及太远不能来的澳门提调官,合上名册,抬眸说道:
“本县人生地不熟,又赶上秋税,此事就由容典史负责,其余各司其职,勿负皇恩,土地神我已祭过,繁文缛节全免,各回廨舍做事。
今日开印理事,饮宴必须有,听说容典史的醉仙楼不错,本县请客,下值大伙都去,差遣奔走的民壮杂役也去,出差没回的再补,退堂。”
“知县容禀。”
肥胖的容典史出班作礼。
“老爷初到,百姓愚昧,是否张贴告示晓谕治下知晓。”
张昊挥袖转去后堂,扔下一句话:
“他们会知道的。”
“少爷,马匹备好了。”
刘骁勇跟上说道。
“带上官伞就行,其它不要,对了,让马宝山尽快送个师爷过来。”
张昊把铜印交给老刘收着,去后衙换衣服。
他不能带官印到处跑,有急着签押的公文就坏了,所以得有人坐镇签押房,当人形图章。
奶奶打小就教他,封建衙门这一套他门清。
主官坐堂理事,幕友策划批拟,书吏办理文稿,衙役执法行刑,家丁在他们之间往来穿梭,传达情报和文件。
因此正堂官好当,也不好当,说好当,是因为一个书呆子只要科举成功,就能呼风唤雨,执掌一县生杀大权。
说难当,是因为这套班子,只有幕僚和家丁是自己掏钱雇的,其余胥吏,皆是本地人,薪俸微薄,身份低下。
这当然是假象,胥吏在百姓面前是人上人,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堂官,地方胥吏承揽了衙门全部事务和权力。
饶开翰在容典史手里栽过跟头,临走叮嘱他,千万小心提防,容典史劝他下通告,不过是欲行窥探之计罢了。
通告贴出,胥吏商绅、耆老名流都来拜贺,祭完城隍祭土地,还有灶王爷爷等着你,随后是热闹的乡饮酒礼。
喜闻乐见的宴席之上,新官四周,皆是察言观色之人,方便以后对症下药。
你庸碌无才,我就从旁献策,操控权柄。
你任性,我就专门挑拨你动怒,借此狐假虎威。
你慈祥,我就扬言人之冤苦,以周全他人请托。
你偏听偏信,我就密告他人阴私,泄自己私愤。
你强干,我就借你官势以凌人。
你软弱,哈哈,我就骑你脖子上啦。
他不走寻常路,冷不丁的来了,财货惊人,家丁凶悍,还是个嘴上无毛的,不摸清他张知县尿性和底细,这些人怕是寝食难安。
宝琴见他边进屋边脱衣服,起身接过乌纱官袍,陪她做针线活的老涂闺女手忙脚乱,慌忙施礼叫老爷,红着脸退了出去。
“贼兮兮看什么呢,不就是小巧玲珑些么,人家早有相好的了,这就出城?”
宝琴把袍服搭椅靠上,搂住他胳膊又腻歪上了。
“中午要不要回来?”
“晚上也不一定回来,怎么想做针线了?”
张昊拿起桌上一个蝴蝶花样看看,很是漂亮。
宝琴去里屋酸枝花鸟衣柜里把他夏袍拿来。
“芫荽她娘好狠,逼她下水采珠,差点死掉,赖在衙门也是她娘的主意,老东西真是可恶。”
“芫荽说的?”
张昊伸手展臂,由着她套上。
宝琴气鼓鼓说:
“她家的事儿满衙门谁不知道?她爹是个残废秧子,里外全靠这婆子张罗,她早上要过来,坊丁拦住不让进,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我让罗圈去问她,死婆子想把芫荽卖给我呢。”
张昊听饶开翰说过,老涂一家三口,是上任知县从倭寇手里救的疍民,赖在衙门吏舍住着,说要报恩,总之是尝到甜头了,死活不肯走。
“我看她还算勤快,留在你身边作伴也好。”
宝琴乜斜他冷笑。
“少来,缺人使唤我问妈妈要,你瞪眼作甚?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警告你不要做梦!”
张昊翻白眼,宁愿相信她说的是实话,要是再送来一群白莲妖女,他真的不能忍。
“人生地不熟,别乱跑。”
捏捏她手,系上草帽,出宅转去车马道,接过马匹缰绳,策马出衙直奔东城门。
城外东郊是县衙扩建的新坊区,还在修砌城墙,乱糟糟的棚户扎堆,到处荒芜破烂。
这里住的都是渔民,因为闹倭寇,三司下令沿海迁界,便强迫大小岛屿上的海民搬家。
东边的赤礁港有冲积滩地,历任知县派役筑堤拦潮造田,总算把这些移民留了下来。
工地上骄阳似火,干活的不足百人,新城墙想要修筑起来,可能要等到猴年马月。
县城靠海近山,治下有十一个乡镇,俗称坊都,张昊要去的是丰乐乡,人们口中的富庶之处,驻马岭头,看一眼赤礁港,随即策马往南。
一路走来,河边有田地,地头是山岭,岭上见大海,海面上不见帆船,所谓穷山恶水,在他眼中就是风水宝地,百姓自然是淳朴可爱的。
下午到了丰乐镇一个叫樟木头的村庄。
村民领路,来到陈太公家,老头被大儿子扶着,颤巍巍请张知县堂上奉茶。
可惜老头说的是土语,张昊实在听不懂。
罗翻译把知县老爷来意告知,老头垂眼捋胡子,半天硬邦邦的说了一句。
这一句张昊听明白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一个枣红小匣子很快送来,陈太公脸色难看,抠抠索索,从腰里取出钥匙。
堂上气氛不太好,张昊脸色也不好,他亲自登门,已经很给陈家面子了,老东西若是不听话,他不介意请对方去县衙班房喝稀饭。
香山再穷,穷的是苦逼百姓,良田都在豪强手里,一个下县而已,拥有减免丁银特权的士绅屈指可数,其余地主土豪依旧有法子逃赋役。
陈家自称军户,连年拖欠丁银,数额巨大,饶开翰当初催逼,这老头便拉帮结伙搞串联,玩法不责众那套,逼急了就嚷嚷要去府城上告。
架阁库有档案,陈家确实是军户,军田赋税自然与地方不相干,但是香山所、白沙所远在南海边,陈家上百口子住在东部丰乐乡,良田连阡陌,山林无计数,自称军田纯属扯鸡扒淡。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找陈家晦气找谁?
第93章 折衷听狱
陈太公大儿打开枣红漆匣子奉上,退到他爹身边。
张昊皱眉翻看匣中契约,文书大致能分三类。
最多的是土地买卖典当契约,牵涉划分地界、山林采伐、交换土地种种,有花钱购买、有抵押典当、也有垦荒。
还有一部分是佃仆、奴仆的相关契约,有卖身、投献、服罪甘罚种种。
第三类牵涉房屋、器皿、粮食、牲畜等。
这些约书有官印的红契很少,多是民间白契,并不怕拿出来曝光,因为即便是那些踩过红线的交易,也属于民间约定俗成的陋规,他奈何陈家不得。
张昊推开匣子,说了句废话:
“看来陈家上下小二百人,种的不是军田嘛。”
陈太公迷瞪个老眼望向罗圈,貌似不解。
陈老大站在他爹旁边,恍若未闻。
罗圈儿正要翻译,张昊抬手制止,端着茶杯沉吟。
一时间,堂屋里空气沉闷,气氛有些凝重,忽有一个抱着甘蔗的光屁股娃娃在外面探头探脑。
“陈员外,你家种有甘蔗?”
陈老大操着夹生官话回禀,罗圈翻译说:
“老爷,他说山坳地头种了些,熬些糖料家用,娃娃们爱吃。”
张昊点头笑笑,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即便搞定陈家,还有赵钱孙李等着他,可他不是来香山做大明官,而是来开天辟地,三年太久,只争朝夕,哪有工夫陪这些地头蛇玩耍,起身道:
“本县身负皇恩,初来乍到,礼当拜访诸位乡贤,老人家安坐,我去田间看看。”
陈太公坐不住,拄着拐杖一步三摇,气喘吁吁送到庄院门口,见张昊真格跟着老大去了田间,趴在拐杖上的弓腰慢慢竖起,操着一口道地中原官话,对身边幺儿说:
“这熊娃子多半是想拿咱家开刀立威,你进城一趟,去找容恒修问个明白。”
张昊下到蔗田,询问一番,丰乐乡甘蔗种植和别处一样,留根自发,收成全看天意,若想发展酿酒制糖产业,指望这点产量可不行。
“陈员外留步。”
辞过送到村头的陈家老大,张昊扳鞍上马,径直返城,他不打算再巡视了。
用甘蔗制糖酿酒,他南下前便有此打算,因为张家糕点坊用糖,包括满大明的糖,都是闽粤作坊用黄泥淋糖的法子制造,相当金贵。
二十三糖瓜粘,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哪怕后世新中国初期,糖也是奢侈品。
跃进带开疆无厘头,白砂糖征服世界不着调,然而世界,就是被这些玩意儿颠覆并改变。
战争是政治延续,政治为了经济利益,一人灭一国的神将王玄策,当初去印度就是要糖。
黄泥淋糖法听起来恶心,实乃目前世界最尖端技术,此法传到西洋,彻底改变寰宇格局。
西夷大航海殖民种的便是甘蔗和棉花,由此引爆工业革命浪潮。
天朝的甜蜜技术没有成就自己,却反噬自身,陷入半封建半殖民地深渊。
到县城天色已黑,城门紧闭。
坊丁朝城头呼喝,在此值守的一个坊队头目让人点起油碗,吊下城头,看清楚后才让人开门。
张昊对这个细心的小队长很满意,问身边坊丁:
“他叫啥?”
“王彦忠,在崇明岛招募的,以前跟着赫主事。”
张昊点点头,催马回衙。
西跨院上房廊下灯笼昏黄,书房西窗映着一道剪影。
宝琴坐在案边画画,听见院里动静,欢喜飞奔出屋,没闻到他身上有酒气。
“我睡到下午才起来,掌灯时候芫荽被她娘拉去酒楼解馋,只剩我一人,还说晚上咋熬呢,嘻嘻,今晚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再皮就揍你屁股,我去洗洗。”
张昊进屋把佩刀解下放桌上。
“臭烘烘的,我去拿衣服。”
宝琴去衣柜拿换洗衣物,顺带也给自己拿身小衣,吹了灯,到耳房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
夜色渐渐深重,虫鸣唧唧,月牙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道橘黄的光线打到院里。
宝琴披散着湿淋淋的头发,趴在门缝鬼头鬼脑张望,他担心芫荽吃罢酒席,按约定来陪她,不提防被他一把拉开门扇。
“这是你自己家,适才的胆子呢?”
“你个没羞没臊的,还有脸说我。”
宝琴穿着湿漉漉的小衣,飞快跑去卧室,换上衫裙,去院里搭晾湿衣,摸摸兀自滚烫的脸颊,只觉得身上懒洋洋、轻飘飘的,想到和美娘也做过这种事,心里不禁生出一阵惘然。
她去廊下交椅里怔怔的歪坐一会儿,泛起的杂乱思绪慢慢平复,起身去书房,见他坐在那里咬着鹅毛笔发呆,脸上又是热浪滚滚,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取了团扇过来,给他扇凉。
“你先睡,我得想些事。”
张昊伸手把黏在她脸蛋上的发丝拨开。
“我睡不着,你想,我不烦你,差点忘了,得让妈妈把琴送来,我弹琴给你听。”
宝琴香了他一口,挪去案头,铺开信笺写信。
坐到二更天,张昊把想法捋了一个轮廓出来。
香山老赖们逃丁役欠赋税的问题有点复杂。
赋和役是两回事,大略是田地税和人头税,县衙财政支出,除了从起运的粮税中截留百分之四五,主要依靠摊派的杂役税。
百姓或出钱、或出粮、或出人,以此来保证衙署这架马车运行,为逃避苛捐杂税,百姓争相投献士绅,陈家土地奴仆便是这样来的。
陈太公是里长,遵循不出杂役丁银的潜规则,串联同类,勾结胥吏,对上隐瞒田亩,不缴或少缴赋税,对下强摊强派,大搞浮收。
皇权不下乡,豪绅胥吏形成一个庞大的统治网络,盘踞百姓头上,外来知县两眼一抹黑,豪强附背,胥吏穿鼻,人眼中就是个笑话。
地方官员这种遭遇,以及拖欠朝廷赋税,是全国各地的普遍现象,饶开翰上书请求减免,朝廷也会答应,边荒穷县嘛,情实可怜。
张昊很想让自家小记来采访一下,问问屁民:
皇恩浩荡,你感觉幸福吗?
饶开翰执政近三年,为赋税伤透脑筋,想出一招妙计:
把里甲撤掉,将赋役摊派到户,这个户不是一家一户,而是宗族。
官府有黄册记录人口普查数据,又有鱼鳞册登记田亩,做为征收赋税的依据。
但是官府行政效率地下,地主为逃税隐瞒财产,结果档案与事实严重不符。
开国至今,户籍记录上的许多家庭,发展壮大,子孙成群,成为家族的不在少数。
这些人就是所谓先富带动后富的劳动模范群体,比如哈哈集团粽家,骚灵集团释家。
宗族的凝聚力巨大,只要同属黄册某一户的族长合理安排,全族就会老实的缴纳赋税。
也就是说,饶开翰想利用富且有良心的族长,对抗那些富且有良心的里甲。
然并卵,首先是工程太大,官府必须展开新一轮人口普查和土地丈量。
其次,既得利益者会极力反抗,新一代得利者崛起之后,同样会欺凌贫弱。
他不会去搞什么赋役归宗,也不会动用官方暴力机器,去对付陈家这些土豪。
懂的都懂,推翻帝官封以及豪强、世家、门阀,那叫轮流坐庄,终结要等人类灭绝。
即便后世,几个婆罗门家族成为地方政商节点式人物,垄断阶层和行业也是常态。
但是可以降服他们,秋风起时,万物都要倒伏,一群蛇虫鼠蚁而已,又能蹦跶几时?
“啪。”
承盘里的灯芯忽然大亮,爆出一个灯花。
张昊收回思绪,见宝琴趴在案头,愣愣的望着他,笑道:
“守着我不困么?走,睡觉去。”
“抱我。”
宝琴笑嘻嘻跳起来,张开双臂扑到他身上。
次日没排衙,张昊吃过饭去签押院,朱笔大印噼哩啪啦猛挥,一堆积压公文顷刻搞定。
刘骁勇既好笑又担心。
“少爷不仔细看看?”
“头几天他们不敢乱来。”
张昊铺开宣纸,换一杆墨笔,他要发布上任的第一份通告。
不是什么晓谕境内四民,严禁私宰、私盐、私铸、赌博、嫖娼、盗窃等事的安民榜文。
而是好消息,县衙招工啦,一季三套衣服,三餐有肉管饱,待遇齐全,食宿全免。
干一年买地建房,干三年能娶婆娘,无论男女老幼,多劳多得有奖,呼朋引伴有赏。
另,本县即日起常年高价收购甘蔗,重金雇佣制糖、土木、水手等任何有一技之长者。
凡通过试用,一律签约,技艺高超者、愿意入籍落户者福利多多,有其他要求可面谈。
礼房经承秦长河口称县尊,拿着点卯簿进厅。
“你来的正好,找人把广告抄上几百份,让铺长房安排驿卒去各村张贴,晓谕百姓知晓。”
张昊打开点卯薄圈圈叉叉,搁笔道:
“还有事没?”
“啊?是是,没了没了。”
秦长河拿着所谓广告扫一眼便愣住了,闻言回过神,誊写状榜是承发房的事,不过老爷吩咐,他不敢推辞,取回点卯簿告退。
回到礼房再看榜文,忍不住感叹这笔好字、和内容一样惊人,提笔先抄写一份,扯嗓子朝院里呼喝,一个年轻书吏顷刻跑来。
“去各房找人帮忙,越多越好,老爷等着用,一字也不能给我差!”
年轻人接纸退下,秦长河拿着广告原件皱眉。
最新的邸报和两份京报,是饶知县从府城带回来的,原来这位张知县是会试前茅,若非污卷,二甲没跑,怎么也不可能来香山。
不说那支骇人的船队,家丁分明是军汉,昨晚醉仙楼赴宴,董巡检二两猫尿上头,与那个叫费青的开句玩笑,被打得鼻破脸肿。
如今衙门关隘处,都换成了知县家丁,容恒修怕不要肚皮气炸,这厮也就会欺负老实的,遇见个豪横,还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翘起二郎腿,心说生意交给家人打点就行,哪能这般大张旗鼓,授人把柄,容恒修见到告示怕不要乐坏,嘿嘿,有好戏瞧了。
签押院值房里,刘骁勇见少爷出厅锁门,估计又坐不住了,拎刀出屋提醒道:
“少爷,明日放告。”
“差点忘了这事,南监押的女犯伤好没?”
“浪里飘说涂氏配的方子,天热,还在化脓,恐怕不死也要残废。”
“去看看。”
张昊不敢大意,甫上任就死人,被有心人抓住小辫子可不好。
女监就一个犯人,叫池琼花,自称疍户,无亲无故,在石栅乡酒铺做暗娼,结果被一个恩客家人捉住,扭送县衙,告她勾引有妇之夫。
这女的挂破鞋进城,一路被折磨得不轻,饶知县看她被百姓打得太惨,判个官仓舂米的苦役,扔去狱里养伤,一直耗费公家米粮至今。
费青安排人去南监做事,得知容典史想把这个女犯弄去怡红院,此女竟然不肯。
他有些疑惑,此女本就是娼妓,只要答应容恒修,便不用再受罪,为何不肯?
南监即仪门西边的监狱,衙门坐北朝南,故名南监,狱门上方绘个大狴犴,有些像虎头,浪里飘坐在值房吹水,见少爷过来,头前引路。
监狱有内、外、女三部分,内监关押命案大盗、死罪重囚,如今空着,外监关押轻罪刑事犯人,现有六个老少。
狱卒打开牢门,骚臭霉味扑鼻而来,过道对面的高墙有个小洞,做透光通风用。
外监左边牢房空无一人,犯人都关在右边,石壁间隔,硬木栅栏做门,里面犯人听到动静,纷纷爬到栅栏门边,望了过来。
张昊扫一眼蓬头垢面的囚犯,捂鼻子急急退出,怒道:
“放他们出来做事,先把牢房全部冲洗一遍,明日带去东门外干活,不准虐待他们!”
说话间,只见从女牢甬道那边快步过来个粗壮妇人,一身号衣,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狱卒宫二了,张昊听说她男人是刽子手,祖传砍头。
妇人惴惴不安近前辩解:
“老爷恕罪,小妇只顾给女犯看伤,不知老爷过来。”
我信了你的邪!容恒修不是让你逼女囚就范么,张昊打量她的七尺肥躯,好个母夜叉宫二,不去干活真是白瞎了。
“外监六个人犯交给你,去东门外工地上工,晚上再押回来,多算你一份工钱。”
“小妇多谢老爷关爱!”
宫二闻言欢喜得手脚没处放,她从小就不会做女子礼节,抱拳作揖不迭。
旁边人憋住笑,努力做严肃表情。
头间牢房躺的女犯听到脚步声,睁开眼,露出惊讶之色,挣扎着撑起身子。
张昊见她三十来岁模样,蓬头烂衣,脸颊凹陷带伤,姿色还在,原罪不轻,难怪被乡民施虐暴打,又被容恒修相中,再看那条伤腿,糊着草药,颜色黑绿瘆人,不会是坏疽吧?
“饶知县临走提起过你,不用怕,等伤养好你就可以走了。”
女犯苍白起痂的嘴唇颤抖,未语泪先流,咚咚咚连连叩首。
“宫二,背她去吏舍,让惠民局派人给她瞧病,她要是死了,本县唯你是问!”
张昊出来女监,吩咐罢宫二,脚步不停,牢里太特么臭了,呵斥浪里飘:
“跟着我作甚,把牢房全部打开清理!”
回到后宅,就见正院里摆满旧家具,涂氏母女带着几十个妇人在擦洗晾晒,都是在东城外雇的疍家船女,叽叽喳喳,也不知道她们在说啥。
跨院静悄悄的,张昊去里屋换衣,缠上布腰带坐去床边,宝琴蔫儿巴叽躺在凉席上看话本。
“老是躺着对身体不好,要是不怕累,后天咱们一块出去转转。”
宝琴苦着脸说:
“想想还是在金陵好玩,闷了就去姐妹处走走,一晃一天,哪像这里,到处破烂,什么也没有,我去书铺买话本,人们看我就像怪物。”
张昊安慰她。
“不是看怪物,是看仙女。”
“你不去办公?把我带的黑白子拿来,我教你博弈。”
宝琴爬起来推他。
“我得去东门外选址,实在无聊就去找芫荽,总有的玩。”
宝琴气得乱蹬腿。
“你走吧,我睡觉好了。”
张昊忙搂着哄,宝琴靠他怀里唉声叹气,幽幽道:
“难怪女人都想有个孩子,没有你,至少有孩子陪着。”
张昊没能憋住笑。
“你还是个孩子好不好,等我把摊子铺开,到时候你想玩就玩,想做事就做事,用不着伤春悲秋,怨妇似的。“
“讨厌,你才是怨妇。”
宝琴掐他一记,笑逐颜开,拿腔捏调发嗔:
“说、说你是怨妇,哎哟!反了反了,敢打我屁股,有本事别跑,看我不揍得你哇哇叫!”
第94章 放告之日
香山位于三角洲南端、江口西侧,作为羊城门户,本地百姓并没沾到所谓海上丝路的便宜,反而倒了血霉。
且不说国初就有的东洋倭寇,早在弘治年间,西洋强盗葡萄牙便登陆东莞,守御所千户袁光中弹身亡,此后,海洋强盗蜂拥而至,掳掠不问男女,烧杀无论富贫。
海防形势严峻,三司颁布迁界令,这意味着片板不许下海,迁民们生计无着,饶开翰请求朝廷免赋役,之所以能成功,原因就在这里。
迁民看似得以免税,实际上并非如此,没有赋役,官府马车如何运转?于是里长催征苛捐杂税,皂隶伺机盘剥,豪绅乘势兼并土地。
衙门无力应付迁界后的复杂情形,也不可能将所有迁民安置妥当,东郊迁界安置区便是明证,迁民逃走过半,仅剩下千余老弱妇孺。
放眼望去,安置区乌泱泱好似一片难民营,除了胡搭乱建的窝棚茅屋,尽是荒岭杂草。
一条扎眼的道路蜿蜒至西山采石场,修了两任的外城,不过是一段残缺城墙罢了。
稀稀拉拉几群民夫在烈日下劳作,人和拉车牲口恍若行尸走肉,监工的衙役不见鬼影。
张昊下马爬上二道岭,东边是辽阔的田地,点缀着丘陵树林,赤礁港海碧天蓝。
“火药坊建在岭内倒是安全,可惜二道岭横亘港口县城中间,出入不便,还有河道问题。”
刘骁勇把水囊递上,指着南边说:
“出海口阔大无边,卫所难以指望,倭寇是心腹大患,否则作坊建在港口最合适。”
“除了火药坊,其余作坊建在岭外好了,二道岭不是问题,问题是香山缺人。”
张昊去树荫里坐下,拔根茅草叼嘴里,心说除了撒银子招人,要不要弄个英雄母亲奖呢?
可惜奶娃长成需要时间,沿海疍户倒是不缺,看来真得普查户口、清理荒山野岛了。
上上之策是招丁募壮,成立擒生军,倭寇海盗这些两脚羊,才是古今中外最爱的基建神器。
左右盘算一回,决定以招工为主,其余办法为辅,多路齐进,多快好省的建设香山。
中午去赤礁港吃饭,巡检老曹脸上带伤,殷勤伺候,把港口情况汇报一番。
负责清理暗礁的坊丁雇有疍民,饭后张昊与这些人聊了一会儿,马不停蹄返城。
刘骁勇一路都在寻思少爷说的开山取材、筑港修路计划,他觉着这个法子不靠谱。
船队南下带的货物繁多,少爷只关心运载火药的船只,每日早晚必定过问,不厌其烦。
大明有火器,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火药若能开山裂石,还要城池寨堡做甚?
送到后宅,临走时候他忍不住问:
“少爷,火药真的恁厉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明早过来拿图纸。”
张昊路过花园,听到宝琴的说话声,转过凉亭,见她在移植花草,摆弄盆栽,芫荽也在,凉亭周边的花圃被她们刨得狼藉不堪。
“终于知道找事做了,活动一下也能多吃碗饭,你忙,为夫不便打搅。”
“嗳、别走,帮我搬去正院,今晚咱们住那边,家具都收拾好了,修葺房子等农闲再说。”
宝琴穿着他的短衣,歪戴草帽,小脸挂汗带笑,抱起菊花盆栽给他,成就感满满。
张昊没接,搬起那个最大的盆栽去正院,钻进收拾好的大书斋,任她如何呼唤也不出去。
他在忙正事,东郊二道岭是县城通往赤礁港的拦路虎,还有港口暗礁,应对倭寇,统统需要炸药,筹建火药坊迫在眉睫。
这些年他陆续收集不少火药原料,全部带来香山了,一硝二磺三木炭很经典,但是黑药属爆燃,黄药才是爆轰,两者威力悬殊。
睁眼看大明时候,他想过合成硝酸甘油,此药对倭寇、鞑子、欧夷有奇效,还有更简单的法子,硝化淀粉之类,比黑火药强太多。
但是他始终没有付诸行动,因为惜命,硝字头极度危险,移动、异物、温度、失误等等,一个头发丝的闪失,他就得呜呼哀哉。
拿过书案上的铜镜照照,里面是少年张亿万的嫩油油俏脸,炸成渣渣就不美了。
金乌西下,涂氏两口子进园做晚饭,帮着把盆栽全部搬来正院廊下。
宝琴冲洗换衣,收拾停当,先欣赏一下上房廊下那盆春水碧波,芫荽说这是一株绿菊,可惜季节未至,连个花骨朵也无。
调了柑桔果汁端去书斋,桌上有画好的一些器物图画,好像是工具,也不知做何用。
在那些小巧奇怪的工具辅助下,一座奇形怪相的城堡,被他用鹅毛笔绘了出来。
我的张郎最厉害了,宝琴见他聚精会神,悄悄离开书斋,听到前衙哨声作响,仰脸望去。
几点黑影在天空盘旋,是坊丁带去乡下放飞的信鸽,这种鸟很奇怪,再远也要飞回家。
厨房小院飘来一股香气,又是海鲜,这些海生虾贝吃多上火,额头上都冒出毒疙瘩了。
张昊心无旁骛,原以为完成火药坊一期工程图不难,孰料二更天宝琴过来痴缠。
“来香山前定的约法三章忘了?”
“那是来之前,不是来之后,你我是夫妻啊,睡觉怎么啦?”
死丫头胡搅蛮缠,张昊无奈,只得效法坐怀不乱柳下惠,念念都是君子德行,狠心不去惜玉怜香,兴云布雨更是绝无可能。
青春期内分泌最旺,后天精路未开,先天之门未闭,其实是修炼成功率最高的阶段。
年少修炼唯一的弊端是经验和心性,他来自知识大爆炸时代,恰好没有这方面的短板。
前途凶险未卜,幺娘不告而别,为小命计,唯有练功自保,岂能被小妖精毁掉纯阳真身。
一个活泼泼雨意云情,要贴胸交股效鸾凤,一个木呆呆装痴卖傻,要面壁参禅学达摩。
二人拉拉扯扯斗嘴,可怜将一个心爱的人儿惹恼了,气呼呼跺脚而去,再不搭理他。
张昊三更才睡下,五更天又爬起来赶工,鸡声三唱,终于把一期施工图纸搞定。
芫荽送来早饭,没见到夫人,也不敢问,得了吩咐,急急去值房递话。
刘骁勇很快过来,取图纸看一眼,建筑一应尺寸、用料、人手等,标注俱全,装进皮筒说:
“少爷,告状的已经在排队,费青说昨天就有人赶来,不过还是看热闹的多。”
“打造工具的事让工房去办,城墙停工,莫要苛待民夫犯人,要千金市马骨。”
刘骁勇应命而去。
张昊去澡房冲凉,今日放告,他要坐堂审案。
县衙每月有定期,逢五逢十放告,有冤屈的可以面见知县,吏役不得阻挠。
这个制度是因为大老爷公务太忙,没法天天去做狄仁杰,当然,命案知县必须亲自上阵,平时的案子有佐贰、杂官接着。
回卧室更衣,顺便去哄故意赖床的小媳妇。
逗趣、挠痒痒、任打任罚,三板斧很管用,却也很受罪,死丫头牙咬指掐,太疼了。
宝琴玩嗨了,张牙舞爪跳到地毯上,追杀到帘门处才停步,呲牙瞪他一眼,挑帘趿拉上木屐,来到廊下瞅瞅天色,帮他抚平官袍上皱褶,禁不住兴奋道:
“真想去看看,噼里啪啦打板子吔,想想就来劲儿。”
“要不先打你试试?”
张昊见她磋磨贝齿,翻眼似笑非笑挑衅,赶紧示弱。
“贤妻去后堂听听也无妨。”
“且,躲后面有什么意思,除非让我亲自审案。”
宝琴把乌纱戴自己头上,摇摇脑袋,摘下来给他戴上,不假辞色道:
“你既然任打任罚,且放你过关,别得意,打是打,罚是罚,如何惩戒容我三思,去吧。”
“还望娘子念在俺不辞劳苦,在大堂上为民做主、为君分忧的份上,千万怜惜则个。”
“自吹自擂,再没见过你这般厚脸皮,芫荽纳鞋底的锥子都扎不透······”
宝琴说到最后,憋不住咯咯大笑。
张昊踩着云板袅袅余音来到二堂。
在东库房做事的小韩匆匆过来,见旁边都是东乡的兄弟,问道:
“少爷找我有事?”
张昊点头,让人去正堂添张书案,觉得眼睛发涩,端起浓茶喝一口。
他打算让小韩参与刑名事务,这么做不是懒批案牍,而是要锻炼这些手下。
此举合理合法,时下幕僚是官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最出名的便是胡宗宪的幕僚团。
出现该现象的根源是阶层固化、科举被婆罗门垄断,士人入仕愈来愈难,只能入幕为宾。
只要你请得起幕友,做官不要太简单,刑名、钱粮、来往公私文书,师爷打理即可。
家丁做腿脚耳目,胥吏听命行事,大老爷要么玩圣人理念,要么风花雪月捞钱,躺赢。
他搁下茶盏,搓搓脸起身说:
“等下你做刑幕。”
刑幕就是包青天的公孙先生,韩秀才脸上升起潮红,作揖称是,跟着少爷往大堂去。
他是丁二娃小队文书,被费青分到银钱出入总汇之地,其他坊队文书则分去六房做事。
东库房责任最重,存库、提库、支俸、工食、杂银、私项流水等,都在这里出入做账。
司库是个掌钱多年的秀才,教他不少诀窍,他要做的是每日稽查账簿,送签押房用印。
当年在东乡考上文书一职,少爷曾让大伙熟记律条,他做梦也想不到今日能派上用场。
升堂的呼喝声响起,张昊想起一事,快步上堂。
”啪!“
一声大响,惊堂木敲在公案上。
“天干物燥,水火棍就不要顿了。”
堂下衙役的喊堂威还没吐出来,赶紧咽进肚子。
放告日的堂事准备,是刑房赵经承包办,叫声县尊,把点名单递上,退到左手经承案边。
张昊右手刑幕案边站的是小韩秀才,堂下左右,有负责记录堂供的招书、容典史捕厅的捕快、刑房仵作、诸班衙役,刑具扔在一边。
今日值堂是三班伪头目费青,快壮皂三班班头一致推举他做老大,推辞不得,只好生受。
张昊把名单给费青。
“放百姓进来吃瓜,咳、吃百姓饭,穿百姓衣,莫以百姓可欺,此堂名曰亲民,本官身为一县父母,与百姓相亲相爱才是正理。”
费青应命去办,仪门那边顿时涌进一股人流。
衙门办案不禁止围观,不过也有诸多要求,这种一窝蜂放进来,还是头一遭。
百姓大多望不见堂上情形,个个伸头踮脚,像是一群被拎着脖子的鸡鸭。
惊堂木响亮,外面的脚步声、嗡嗡声,随之消失,无人再敢随意走动、说话。
费青拿着名单,喝叫告状人上堂。
听到自己名字的原告、被告和证人上堂,跪下高呼草民叉叉叉拜见知县大老爷。
张昊接过诉状看看,日泥马,为一只鹅也闹到县衙,问堂下跪的原告:
“曾阿金,鹅卖完没?”
原告曾阿金闻言抬头,又赶紧趴下。
“回老爷,昨日闹一场,一只也没卖成,草民担心老爷查问,一直带在身边,现在外面,央求同乡帮着照看。”
张昊看一眼被告,也是黑瘦,稍微年轻些。
“叶阿水,你说是你的鹅,它今年多大了?平时都喂它吃什么?一天下几个蛋啊?”
年轻瘦子叶阿水头也不抬,脱口道:
“回老爷,小人养的是一个看家两年的公鹅,每日打些青草喂养,老娘生病卧床,只好拿来城里,打算换些银钱买药。”
张昊郁闷,这就不好办了,都是喂草的穷人,宰鹅看大肠屎也没用,又问原告:
“你喂了多久?谁喂的?”
曾阿金好不委屈。
“草民一家老少喂了两年多,这人趁着我和人谈价,抱着就走,我追上他不放,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这鹅再不合群,别的鹅都来咬它,求老爷给草民做主。”
张昊烦躁起来,对那被告叶阿水说:
“你现在承认至多挨顿板子,等下本县查明,就要罪加一等,决不轻饶,你想好没?”
叶阿水磕头不迭,连声叫屈。
“把这两人和那只鹅带去吏舍,不是养了两年嘛,放了鹅,看它听谁的话,下一个!”
张昊看了状子,头大三圈儿,龙眼都这两家为田界打过架、找过里甲、屡次闹上衙门,遇见他上任,其中一个不服,又跑来告状。
再翻看下面的状子,都特么鸡毛蒜皮,若是整天被这些鸟事缠着,还搞个屁的全球霸业。
端茶润润嗓子,心说要尽快成立基层组织,赋税、纠纷这些破事,就地解决最好不过。
可惜手里缺兵少马,十来个乡公所没法全部成立,看来招兵买马要提上日程,加大力度。
喝令衙役暂且把堂下两个告状专业户带出去,也不审案了,让小韩把状子分出县城、城郊、其它三类,取笔写封公告,盖上大印。
起身离座,来到廊下,环顾左右,身后是红日出海图,明镜高悬牌匾高挂,眼前是迷惑不解的吏役百姓,情绪酝酿到位,感慨万千道:
“农忙时节,让乡亲们为这些事来回跑,本县愧甚,费青,派人去龙眼都,即日成立西郊派出所,一应案件就地处理,欺人如欺天,负民即负国,乡亲若是不满意,本县拿你是问!”
费青应命称是,接过龙眼都的状子。
剔除城郊的状子,案子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张昊先审县城的案子,不到中午就搞定。
正要退堂,忽然想起一事,歪头问了小韩,争鹅案已告破。
此案很简单,鹅能看家,是灵性动物,大白鹅被放到院里,自然会去唤它的主人身边。
被告弄些怪药抹在鹅身上,害得这只鹅被同类驱啄,意图白赖回去煮了吃。
小韩代笔写下判词断语,张昊稍加修改,判曰:
审得坳仔村游手叶阿水,见曾阿金进城卖鹅,辄起刁心,觑其不备,以秘药将鹅毛揉坏,先使鹅群相乱,后执为争端。
诈诞妄欺,一鹅能值几何?律有明惩,不过重笞二十,然则细思秘药弄奸,比之白昼行劫、杀人越货,心何异哉?
合宜重笞枷号,以惩奸贪,今念其父母妻儿无依,暂免皮肉之苦,发往东郊劳教一年,以观后效,用儆刁风,立案存照。
张昊买下曾阿金的五只鹅,让坊丁把藤笼里的鹅放到花园散养,既当宠物,也能制笔。
“啪!”
惊堂木响亮。
“退堂!”
大老爷累了,下午接着审,临走不忘给瓜众来一波广而告之,开场先装逼。
“独立苍茫自忧民,倒身天地更怀君。”
接着就宣讲甘蔗收购、招工事宜,鼓动有意者去外地招工,做人牙子,只要劳务人员送来,现银交易,童叟无欺,市侩嘴脸暴露无疑。
百姓们瞬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张昊很是满意。
回后宅经过花园,发现那只怪味鹅依旧难以合群,不打紧,怪味消散,小伙伴们还会找它玩。
宝琴听送饭来的芫荽说张昊弄来一群鹅,跑去花园看,出院正撞上他,也不看了,接过乌纱革带,笑嘻嘻说:
“大老爷,审案好玩么?有没有那种案子?”
张昊边走边脱袍子。
“哪种?脱裤子打屁股的风化案、还是杀人越货的人命案?你也是看话本看傻了,一个穷荒小县,要是怪案大案连连,那才叫见鬼。”
第95章 卧榻之侧
张昊下午又去大堂坐了个把时辰,简单的当堂结案,其余只能先做笔录,交给刑房跟进。
其中有一件案子的性质比较恶劣,乡民孙阿钱状告地主胡汉大伤人夺产。
案件很简单,孙家三兄弟租借地主耕牛,陷入套路贷,利息驴打滚,越拖越多,地主索债,粮食鸡鸭连抢带糟蹋,三兄弟也被打伤。
那么多案子,只有这一件能向民间传递他的执政理念,值得大张旗鼓,树个典型。
遂令衙役带孙阿钱回乡,登记损失,拘捕抢夺伤人案犯及其主使。
同时又好生抚慰孙阿钱一番,问些家长里短,建议孙家补种甘蔗,回头来港口工地做事,三兄弟干到年底,买头牛不在话下。
今岁岭南热,深秋暑犹蒸,挂帆珠江上,博浪唱大风。
“少爷,有疍民帮忙,沿海野岛测绘不难,不过这些大头巾太娇气,病了一半,还有人以为咱不敢把他们咋样,故意装病。”
大环沙巡检望楼上,马宝山拧开斜挎的牛皮筒,取出那些师爷绘制的图纸递上。
张昊放下千里镜,翻看诸坊都和岛屿地图,从中抽出濠镜澳的图纸细瞧,石窗外传来宝琴尖叫,他瞥了一眼,小媳妇和芫荽在海边逐浪。
“用不着再将就他们,下一批秀才更多,过不了这一关就滚蛋,听说有些坊丁也水土不服,难道倭寇比你们条件好?亿兆大国,被几个小矬子打上门,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死的废物?”
马宝山那张黑红脱皮的脸膛上泛起狠厉。
少爷做这些事,自然是为了建功立业,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事关前途命运,容不得疏忽大意,更不能心慈手软。
“都是老乡加兄弟,属下确实有些放任纵容,往后一定好好操练他们!”
“人手缺额下个月能补上,盐场堆积的南洋硬木查清楚没?”
“来源算不上秘密,都是蚝镜葡夷运来,羊城方家也参与其中,佛山那边炉户炼铁,每日要耗费无数燃料,黄巡检说,南洋坤甸木最适合烧炼,运到佛山能卖大价钱。
停靠十排的货船上还有其它禁品,通常不去羊城,而是由方家接手转运,典史容恒修是方家养的狗,东郊迁界的疍户,其实全指靠走私吃饭,属下怀疑方家在走私银子。”
“不用怀疑,就是金银铜铁,若无其事就好,就算是撞见了,也要装作没看见,出海训练遇见陌生船只不能莽撞,小心海寇的火炮。”
张昊面色如常,收起图纸,将牛皮筒挎自己身上,转身下楼之际,眼底杀意似深海暗流,无声翻涌,转瞬便消失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饶开翰临走那晚告诉他,葡夷运来白银香料等货,交换明国违禁品,诸如黄金、铁锭等金属,以及硝石、丝绸、瓷器、纸张、药材等。
后世犹盎控制全世界媒体,因此新闻总是提及据叉叉社报道,人们觉得欧洲富饶,这个词只能比喻东欧乌克兰,法德等西欧资源匮乏。
欧夷耕地稀缺,屁民以渔猎放牧为生,一直处在极度穷困状态,主食土豆,直到万历年间,才在英国试种,其食谱后世仍被诸夷嘲笑。
所谓大航海,是被奥斯曼扼喉,无奈下海谋生,直到18世纪,整个欧洲的铁年产总量,也只有十几万吨,相当于11世纪北宋的水平。
佛山是南中国冶铁中心,离羊城仅四十里,俗话说炼钢先炼焦,燃料是炼铁关键,葡夷商船运来的南洋硬木,燃烧值远比本地松木高。
单炉日产800斤的话,用南洋硬木起码能跃升一倍,否则何必不远万里运燃料?葡夷的白银,大概就是为了购买佛山的铁料和军械。
官员熟读的《明会典》载:广东岁造军器,佛山承造七成,自古盐铁官营,奈何海疆局势严峻,官造满足不了军需,只能官搭民造。
也就是官府提供部分原料或订金,民间炉户代工,大前年,兵部特许佛山民炉经营权,批准佛山专造军器,并免除炉户一应杂役。
沿海卫所的火器多是佛山造,傻子都知道,给公家尽义务赚不到钱,佛山民炉竟然进口南洋燃料,壕无人性背后,定有泼天巨利。
此事不敢往深处想,细思极恐,原以为羊城方家是一条大鱼,看来只是整个军火走私链条上,无足轻重的一环,海上搬运工而已。
他需要掌握佛山冶铁业的基本框架,以及跨区域走私运作的因果链条,尤其燃料技术革新引爆产能,是否是葡夷的白银注入所致。
简而言之,必须有铁证,小记就是最佳密探,神京报羊城分社要尽快筹建,奈何裘花远在京师。
他研墨沉思片刻,给杨云亭写封信,唤来马宝山嘱咐几句,离开巡检大院去码头,招呼宝琴她们登船。
船只起航,宝琴打开舱窗,赤脚挽袖,盘点竹篮里拾的海贝怪石,兴致勃勃问芫荽:
“这个大家伙叫什么,会不会很好吃?”
“鸡腿螺,吃起来很有嚼劲儿。”
芫荽一边回答,一边偷偷打量她。
新任知县两口子说不出的奇怪,她娘说人家天生命好,有本事就把知县勾上床。
她实在做不出那种事,而且这位夫人对她很好,还送她一支玉钗,结果被娘偷走了。
座船路过白沙所歇一晚,次日上午就到了濠镜澳。
濠镜地狭,长宽不过几里地而已,多是丘陵,东边是海崖,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据马宝山回报,早年朝廷和佛郎机人打过几场海战,就在珠江口屯门附近,大明的蜈蚣船、佛郎机子母铳,就是缴获葡夷后山寨。
蜈蚣船是大号快蟹,西方称为桨帆船,懂的都懂,葡夷来到南洋,发现了土着用的兰卡船,于是乎,欧洲的垃圾桨帆船开始变化,成了兰卡船一样的多桨布局和尖艏设计,至于闻名后世的马尼拉大帆船,也是从明国忽悠的匠师打造。
葡夷打不开明国大门,并不会望而却步,在倭国站住脚后,又来试探,这回不敢硬来,而是放弃佛朗机恶名,自称蒲都丽家人,借口海上遇难赖在香山,正在他辖下的濠镜澳做租客哩。
濠镜备倭哨船望见大船上的官伞旗子,猜着就是新任知县来巡视,高呼见礼,头前引路。
船只从东面深水进港,宝琴换上张昊衣衫,戴着草帽下船,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张昊,她的脸皮变厚许多,遮面用的帷帽彻底甩开了。
备倭营寨就在港口,一个披挂整齐的大胡子将官快步迎来,见到新任上司的稚嫩面孔愣了一下,赶紧撩甲裙,便要屈膝行军礼。
“属下蔡喜佛参见县尊!”
“不必多礼。”
张昊伸手拦住,看见远处几个桅杆竖着,其余部分被山坡挡住了。
“岛上几个港口?”
“西港是毛巡缉防区,通往内港街市,岭北是丁提调坐镇,天热,县尊请入寨奉茶。”
蔡喜佛戴着铁皮帽,一手按刀,一手延请,皮甲上要害部位缀有铁片,倒也威武。
张昊点头进寨,见到的士卒就寒酸了,笠帽布衣长枪,个个晒得跟非洲昆仑奴似的。
宝琴和芫荽去偏厅歇息,张昊到正堂坐下,一个士卒端茶上来,蔡备倭道:
“茶叶还是马老弟来岛上送我的,让县尊见笑。”
张昊问起岛上状况,蔡备倭所说与马宝山回报的没啥出入。
葡国夷丑垂涎大明好货,又不想让走私的中间商吃差价,便偷偷跑来珠江口,直接与岸上的大窝主做生意,譬如太平坊方家。
夷丑早先泊宿西南不远的浪白澳,那里是商船往来倭国的重要节点,大小十来个野岛,奈何无人烟,想要吃喝,就得接受疍民的高价盘剥,葡国鸟人受不了,逐步向内陆渗透。
鸟人们知道佛郎机这个称号臭大街,便把葡萄牙音译成蒲都丽家,自称南洋夷国,雇汉奸牵线搭桥,与备倭官兵套近乎,经常来濠镜搭棚子贸易,或者采买食物,混个脸熟先。
随后某天借口船只遭风暴损坏,借地晾晒货物,赖在濠镜不走,按蔡备倭所说,此乃按察海道副使汪柏默许,显然拿了葡夷给的好处。
随着夷丑人口慢慢聚集,濠镜的提调官、巡辑官衙署跟着建立,与之前的备倭官共同驻守。
这三个守澳官都是低级武官,巡缉负责治安,备倭主防守,提调打理税务和行政。
夷丑在濠镜做租客,距今也不过两三年,县衙有账目存档,提调官逢贸易十抽二充税,加上租金,一年不足三百两银子。
这点钱,对香山衙门来说,不无小补,可张昊不信,省城大佬会为了这点小利,引狼入室,他装作好奇,接着追问不休。
蔡备倭有些尴尬的样子,斟酌道:
“按察使汪老爷去年巡海过来一趟,今年入夏,按察司来了一位检校,属下只管练兵,人是丁提调陪同。”
张昊颔首,心里已经有数了。
大明沿海诸省设有巡海道,海道副使一般是按察司二把手兼任,羊城有市泊司,汪柏除了管理海防,对市舶、夷务也有监察权。
“我去提调厅看看,你找个人带路。”
蔡备倭称是,从怀里摸出一坨小孩拳头大小,牙黄间杂褐色的石头奉上。
“些许心意,还望县尊笑纳。”
“这是啥?”
张昊接过来,入手轻飘飘的。
蔡备倭心说果然还是太嫩,难怪方才会问那些不该问的话,小声道:
“这是龙涎香,怡神壮阳,民间难觅,专贡大内。”
龙涎香?原来是这个鸟样子,后世比黄金还值钱哩,凑到鼻端闻闻。
“不香啊?”
蔡备倭无语,颇有明珠暗投之感,委婉道:
“这是极难得的宝贝,郎中大夫都懂,县尊不用,可以送给亲友至交。”
“那好,我收下,船上带有本县家乡特产,你让人卸下来,其它两个衙署帮我送些过去。”
张昊出厅唤上二女。
蔡备倭派个亲兵带路,送到寨门外留步,旁边一个背鸟铳的亲兵望着宝琴背影咽口水。
“大哥,新来的知县啥来路?这般绝色带在身边,卤蒸日晒的,他倒是舍得,府城万花楼头牌也不过如此吧?”
“叼你那姆!这是你操的心?去船上问问,也不知道带的啥土产要送咱们。”
蔡备倭给了手下一脚,大伙早就明白这个新知县不简单,而且走私的事也瞒不住,一直提心吊胆,好在对方很识趣,痛快的收下了礼物。
张昊穿巷来到街上,天气太热,难觅人迹,几个铁匠铺子生意不错,叮叮咣咣响个不停。
顺着石阶上来山岭,打量渔村格局,想不到还有几座深宅大院,与这个破旧渔村极不搭调。
“可是县尊当面!卑职丁良弼有礼了。”
一个身着便服的瘦子带着随从,提着夏袍下摆,快步从岭上提调厅下来,近前一个深揖。
“属下方才从井泉村回来,来不及换衣,还望县尊海涵。”
“无须客套,走,带我去蒲都丽家人住的寨子瞧瞧。”
张昊斜觑丁提调面相眼神,暗道马宝山说的不差,这厮是个老油条,没必要浪费口舌。
翻过坡岭,下山小路曲折,头顶太阳正毒,周遭杂草丛生,湿热逼人。
宝琴穿的软底绣鞋,小路上都是石头,芫荽小心翼翼搀着,二人脸上汗珠滚滚,前心后背衣衫都汗湿了,走得很是吃力。
张昊示意坊丁收了罗伞,弯腰让宝琴爬他背上,众人非礼勿视,匆匆下了山岭。
“好羞人。”
宝琴附在他耳边甜蜜的嘤嘤,摘了草帽给他扇风,瞅一眼后面,自然是空无一人,扭头之际,突然看见远处河里发生的奇怪一幕。
“快看!难道是浸猪笼?”
张昊正在观望葡夷寨子里的大烟囱。
饶开翰说过,夷寨有熔铁场,将生铁锭重熔铁块,每块大约30斤,做压舱石用,这是事实,也是扯淡,毕竟无论做何用,都是禁运品。
他看向河边,并非打入畜生道的浸猪笼,而是送信徒上天国的受洗,一个瘦高夷人将一个妇女按在河水里,玩窒息洗脑那一套呢。
河边还有两个搭头巾的老妇,看见官寨上来人,似乎害怕想要回避,却被水中那个头戴四方平定巾,一身文士长袍的瘦高夷人劝住。
丁良弼脸色难看至极,给身边的通事使眼色,那通事奔去河边交涉。
张昊不准坊丁去掺和,边走边问:
“丁提调,夷人有没有会说官话的?”
丁良弼暗松口气,回道:
“属下只能听懂一半句,两边平时是徐通事奔走,夷目能说些简单官话,交谈起来不难。”
葡人寨子是个小村落,没有寨墙,路口是一座四面开窗的两层石楼。
路过时候,张昊扫了一眼,屋里很热闹,一群光脊梁的鸟人正在吆五喝六玩纸牌。
门口一个端着黑乎乎杯子的家伙看到宝琴芫荽,两眼冒光,大声嚷嚷起来,屋中的鸟人蜂拥而出,怪叫着拱腰耸胯。
随行的坊丁愤而抽刀,被张昊喝止。
丁良弼的脸色愈发难看。
“县尊,夷人天性粗鄙,类同禽兽······”
“狗若咬人,人难道还要咬回去不成?”
当然是杀掉!张昊冷笑抬眸,瞅一眼二楼窗口架设的鸟枪,脚下不停。
一个夷人女子从一家铺子出来,身边带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也是黑发,粉嘟嘟很可爱。
宝琴本来气得脸色涨红,看见两个孩子顿时一愣,接着又发现一个黑炭似的鬼奴,二女大感惊奇,窃窃私语,忘了方才恶心一幕。
“县尊、县尊!”
徐通事和那个戴平定巾、挂十字架的神棍匆匆追上来。
“尊敬的知县老爷,请允许我替那些无知的下人向你道歉。”
洋神棍的明国话拗口,不太顺畅,作揖倒是挺斯文。
“本县暂且原谅他们。”
张昊笑笑,这位神棍的穿戴和礼节,都是正宗士大夫范儿,大明有衣冠制度,平民绝不敢穿戴儒服,神棍有了这身皮,忽悠蠢夫愚妇入教不要太轻松,难怪耶稣会神棍后来能横行大明。
“感谢仁慈的知县老爷,愿主保佑你。”
洋神棍高声赞美,殷勤带路。
夷人的议事厅在村中心小广场旁边,小木楼很寻常,里面的摆设却是一派倭风。
夷目叫布鲁托,一身葛布夏袍,五十来岁,鹰钩鼻,外加瘸腿,作揖施礼有板有眼,官话比那个神棍流利,想必是个常来常往的老船长。
张昊入座,好奇问起蒲都丽家风土,确定这位就是时下世界第一海洋霸主水果牙人不假。
赶着午饭的点儿,老船长安排了一桌海鲜大餐,招待贵客,宝琴有倭国小妾作陪。
酒是井水冰镇的葡萄酒,菜是正宗的明国口味,懂的都懂,吃就是文明,欧夷连东方香料都要被奥斯曼掐脖子,有个鸡扒西餐。
席间张昊提出一笔买卖,老船长确定他愿以五百块香皂换玻璃匠,当即拍板成交。
大明有玻璃匠,而且能吹制出薄而透明的金鱼缸,在两京发卖,可惜人家是祖传技术,死活不肯外传,他没办法,只能与老船长合作,毕竟西夷能拿得出手的货物就是玻璃珠子。
二人端酒碰杯,张昊一饮而尽,说话便有些不着边际起来,问起道听途说的海外异闻。
老船长侃侃而谈,把诸夷夸成了君子国。
张昊满口叹羡,又干了一杯,笑得越发开心了。
此时散装神罗帝国的教廷、疯牛牙、水果牙、法烂稀等等,说穿了,都是被奥斯曼绿巨人吊打的垃圾货色,否则何必冒死下海,绕过奥斯曼,去寻找传说中遍布香料与黄金的东方大陆。
餐后,张昊像个好奇宝宝,醉醺醺把村落转了个遍,对那些高大的咖呋哩国黑奴评头论足。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那么快,张昊脚步踉跄,与老船长依依惜别,乘兴回船,喝令返航。
“你头晕不晕,要不要吐?”
宝琴扶着他进舱,让芫荽去打水。
“我没醉,把窗子打开透透气。”
张昊接过芫荽端来的水盆。
“去吃饭吧,我没事。”
芫荽奇怪的看他一眼,除了有些酒气,脸上的醉意已经消失无踪,称是勾头退下,她一个丫环,只能站在酒席边伺候,肚子还饿着呢。
“连我也要骗,就知道你不老实。”
宝琴也喝了几杯葡萄酒,晕乎乎懒得伺候他,回里间换上衫裙,拎着包裹出来。
“来看看夷目太太送我的礼物,这是啥玩意儿啊?”
张昊擦着脸过来,打开的匣子里分明又是龙涎香,老船长下的本钱当真不小,可惜老子胃口大,不把你们吞了,食不甘、寝不安。
“你不是爱调香么,这是龙涎香。”
“龙涎香原来是这个样子,好东西吔,莳花馆东主要合药,重金悬赏两年都弄不到,夷人真是大方啊,不对,还是我的亲亲最厉害。”
宝琴有些脸热耳红,春药会用麝香、龙涎香做引子,幸亏他不懂这些,念句诗挽回面子:
“遂以龙涎心字香,为君兴云绕明窗,本小姐也奢侈一把,回去试试,可惜调香的炉器没带来,写信时也忘提了,不知妈妈会不会给我送来。”
海风灌进窗子,满舱清爽,张昊从袖里摸出蔡备倭给的龙涎香,丢匣子里,坐窗边寻思。
龙涎香实质是抹香鲸便便中的杂质,男人爱吃它,女人爱抹它,中医黑用了也要转粉,加上粑粑难得,便成了千金难买的无价宝。
作为一方知县,他除了理政牧民,完成朝廷赋役,还要把治下的珍稀特产上贡给皇帝,这才叫忠臣,比如香山特产沉香。
蔡备倭说龙涎香是贡品,饶开翰没提起此事,衙门账册也无记录。
他怀疑上面容忍夷人租借濠镜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弄到龙涎香。
因为朱道长修道、嗑丹药,而龙涎香,便是丹药必不可少的配料。
如此一来,弄死澳门葡夷,他非但成不了英雄,还会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第96章 风潇雨晦
黄花梨雕花多宝盒内部是一个个参差错落、横竖不等的空间,大匣套小匣,除了装有龙涎香的匣子,尚有琳琅满目的珠宝饰品匣子。
宝琴发觉这些新奇的西洋饰品是一整套,手足佩戴还算简单,固定头发、胸腰的饰品尤其繁复,仿佛小衣,还有几个饰件好生奇怪,她来回比划,不知道该佩戴何处。
海船颠簸一下,她赶紧把宝贝收起,抱着多宝盒子去茶几边坐下,取一件给他看。
“这些饰件像是胡人舞姬所用,耗费的宝石真是不少,就是太粗笨了,这一件倒是精美,却不知戴在何处?”
张昊接过饰件,指头肚大小的红宝石镶嵌在金托里,上面有钩环,是个脐饰。
他取了几个小匣子打开,哑然失笑,这是一套异域情趣首饰,花样繁多,来路可疑。
“这玩意儿是戴肚脐上的,要打孔,你连耳孔都不愿打,还想戴它?”
宝琴拉开短衫,把宝石放脐窝试试,果然如此。
“我才不要戴,玩玩就行,你看这个透明药玉,小棒槌似的,好奇怪?”
“这是水晶,中午用的酒杯才是玻璃,嗯、夷人把药玉叫玻璃,原本要收葡夷港口占用费呢,又吃又拿的,愧对皇上啊。”
“又吃又拿就对了,否则来这个破地方做官图啥?”
张昊斜眼,假装生气,探手去拧她嘴巴,手指头差点被咬断。
他没心情教育媳妇,古今中外,无官不贪,而且贪腐十有八九与家人密切相关,人性便是如此。
老船长下这么大本钱,自然是买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要插手海上走私生意。
其实他无力插手,佛山冶铁业有哪些巨头,不难打听到,比如最牛逼的霍韬家族。
霍家控制佛山1\/3铁坊,韶关铁矿由族丁开采,通过西江霍家船帮运输,佛山工场分包给依附的工匠,最后通过方家和葡夷出口,矿运产销近乎一体化,产能和效率比官营高太多。
该家族核心人物霍韬,乃正二品礼部尚书,已经翘辫子,霍韬之子霍与瑕是今科进士,成为新任霍家政治代理人,他打算调查佛山冶铁,翻看同年录找关系,然后就发现了这个同年。
也就是说,霍氏家族是官商一体巨头,小乌鸦站在猪背上,通常看不见自己黑,他看得见,张氏产业也是官商一体,天下的企业皆然。
官商自古一家是现实,他已经悲哀到麻木了,而且他很清楚,大明亡于官僚资本。
天朝上下几千年,向来是重农抑商,也就是资本必须跪附权力,否则就要祸国殃民。
后世砖家反思商人为何不能摆脱对官场依赖,要建立一支独立的力量,非蠢即坏。
商人或者说是资本,决不能凌权掌权,个中原因,饱受鱿鱼关爱的老美屁民感受最深。
“问你话呢?听到没!”
他被宝琴拉扯回神,见她拿着水晶棒放在眼睛上,到处张望,笑道:
“别玩了,这是角先生。”
宝琴瞠目结舌,妈妈的角先生和这个不一样啊,哎呀,还真是这玩意儿,丢死人了,红着脸手脚麻利的把首饰收好,咦?不对!
“你怎会知道?”
“人丑就要多读书,愿与君共勉。”
张昊诚恳说道。
“一肚子歪门邪道,就知道你是个不老实的。”
宝琴丢给他一个白眼,抱着百宝匣子去里间,忍不住又把饰品盒打开,这么多宝石,不佩戴真是可惜,穿孔好痛的说,肚脐怎么穿?
外间传来脚步动静,她侧耳倾听,是芫荽来送茶,两个人没说什么,那丫头很快就出去了。
看来身边没人伺候真的不行,疍家女太随便,得赶紧给芫荽找个婆家打发走。
张昊喝口下火苦茶,依旧思绪纷纭。
龙涎香是添火壮阳神品,炼外丹必备,市舶司号称天子南库,宫中本不缺此物。
宁波争贡事件后,倭患大爆发,朱道长怒罢沿海市舶,域外宝货日益匮乏。
朱道长所用龙涎香,必定是广东海道副使汪柏从濠镜夷丑手里获取,错不了。
葡夷占据满喇加,控制了欧亚香料贸易通道,其实也点在修仙的朱道长要穴上。
夷丑显然不明白龙涎香的真正价值,否则不会卖力讨好他这个香山知县。
葡夷暂时动不得,那就要妥善利用,香山缺人,贩些倭女过来,会不会人气爆棚呢?
蛮风瘴雨晚来急,侵晨归舟到港头。
飒飒秋雨中,帆船进入赤礁港,张昊戴上雨笠来到船头,笑弯了嘴角。
港口人流如织,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外出将近半月,家里变化相当喜人。
让坊丁送宝琴她们回城,上马来到酿酒作坊,搭建的简易棚子罢了,旁边工地还在挖地基。
值守的坊丁打开储酒房,刘骁勇掀开一个大缸,舀了些倒碗里。
“甘蔗酒不比粮食酒差,就是劲太大,疍妇民夫一下子醉了上百人。”
刘骁勇心有余悸道:
“老王让大伙试酒,那些民夫逮着猛喝,个个不省人事,第二天都醒不过来。”
张昊去门口细瞧酒色,稍微有些绿,香气扑鼻,让老刘点火,火苗瞬间窜起,淡蓝无烟。
刘骁勇大吃一惊,这等暴烈,怪道那些民夫会醉死过去。
张昊闷熄火苗,小尝一口,火烧火燎的,这度数绝对能当酒精用。
酒水抽干,脱掉鞋袜掖腰里,冒雨践泥去造糖的棚子下看看。
为了防止蝇虫,作坊的门窗挂有纱帘,一个匠师在教授疍妇们熬制余料,空气里弥漫着香甜醉人的味道,不负我灯塔国美名。
刘晓勇道:
“应征的制糖匠不少,不过只会做土糖,做不来白砂糖,除非少爷亲自出马,否则府城的官坊匠作不敢来。”
“土糖就行,制白砂糖不急。”
张昊拈块黑黢黢的边角料尝尝,香甜可口,其实土糖比白砂糖更有营养,无非是卖相差。
林边空地是甘蔗库房,乌鸦鸦几排高脚仓棚,还有人肩挑车推在往这边运。
他这会儿才回过味,挤满港口的小船是邻县来送甘蔗的,水力磨坊最快也要年底才能建好,我是不是太急了些?
“注意下雨霉变,若是烂掉太可惜,老王呢?”
“估计又喝多了,一早就没过来。”
刘骁勇忍住没有埋怨,老王是江阴田庄的老人,他不大好管。
张昊气得大骂:
“狗日的在家就撺掇我造酒,自己做的酒不敢尝,让别人当替死鬼,库房钥匙不能交给他,这酒喝多真会死人。”
一行人马翻过二道岭,张昊驻马眺望弯曲的河道。
这条河流经城东,穿过岭沟入海,是县城通往港口的捷径,前两任都想拓宽岭沟小路,奈何开山是大工程,根本没有充足的财力人力。
火药坊工地就在河边,县城背靠五桂山,木料多有,石材不缺,那一截城墙也能利用起来,归根到底,倘若人力充足,一切都不是问题。
“费青那边如何?”
“老赖太多,他人手不足,又不放心巡检衙役,只好雇人盯着那几个粮商,眼下富户都在腾仓,嘴上说是卖去省城,难保不会半路出海。”
刘骁勇见少爷沉默不语,又道:
“两个受灾坊都的秋粮依旧收不上来,户房管保、催征衙役,被容典史打了板子,来个焦师爷,没见到少爷,他不敢用印解粮,衙门里都奇怪,咱县拖到现在不解运,上面竟然不闻不问。”
“还不是那盒金叶子在起作用,忙你的,别送了。”
张昊抖缰摧马回城。
事务繁多,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香山池浅王八多,别看是个下县,饶开翰做过统计,富户一直在增加,而且多是外地人。
烟瘴蛇虫之地是老皇历,这里再差也是一年两收,吃咸鱼就米饭,单夹衣可过冬。
当然了,寻常百姓无非是沾些天时地利的光,难逃人祸,摊派的苛捐杂税要命。
签押房有常例薄,民匠、盐鱼、商铺等各行业,每年要上缴两千多两的例钱。
这是知县个人的合法收入,因此上任饶知县并不指望俸禄过活,大明衙门皆是如此。
毕竟知县年俸不足三十两,养不起家丁幕友,没法编织关系网,风花雪月更别提。
除了大老爷,还有六房院局也得运作,因此胥吏的吃穿用度也要从百姓身上刮油。
整个官僚系统,便是在常例的支持下运转,言而总之,苦的是屁民,豪绅连年有余。
香山的富户也是粮商,他们每年走海路偷偷贩粮去胡建,获利是本地的三倍。
胡建八山二水一分田,离开市舶海贸,便无法养活太多的人口,朝廷禁海,要了亲命。
小民苦于徭赋,困于饥寒,唯有怒犯天条,轻生死逐海波,这是倭乱不休的根源之一。
眼下是香山富户粮仓出旧纳新之时,坊都派出所陆续成立,粮食动向逃不脱他耳目。
只要这些人按章纳粮纳税,走私粮食去胡建他不会干涉,海寇夷丑才是心腹大患。
珠三角洲处在发育之中,香山三面环海,形同孤岛,周边辖地还分布许多小岛。
马宝山测绘的图册,比县衙的地舆图更细致,上面有御倭迁界放弃的众多野生岛屿。
什么鬼畔、鹿胫、大磨山、小磨石、白藤屿、鸬鹚洲等等,岛上的百姓堪称化外野民。
岛民被官府迁界一批,随后又冒出一茬,这些野岛,其实就是倭夷海盗的自留地。
濒海之民除了捕鱼生计,还为倭寇夷丑走私粮食货物谋利,民情笃厚只是表象。
实质上,珠江三角洲的海陆区域,是一个盗贼日炽、走私猖獗、无法无天的世界。
强龙难压地头蛇,好在粮食丰收粮价会大跌,土豪不会急于脱手,留给他的时间还有。
到衙赤脚下马,他直接去了签押房。
开锁进屋,只见案上公文山积,这个新来的师爷果然胆小如鼠。
焦师爷正在户房翻看粮科账目,听说老爷传唤,急忙收拾账册去见。
焦师爷跟着送水的坊丁,进来签押厅里屋,作揖行礼,得了示意,恭恭敬敬坐下。
张昊搓洗泥脚,扫一眼新扎师爷,中等身量,黄净子脸儿,三缕清须,文绉绉的。
此人的情况马宝山和老刘都说过,是个嘉兴秀才,考举屡屡失败,做过书吏,教过私塾,还有凤翔府扶风县四年幕僚的资历。
时下师爷叫幕友,嘉兴绍兴不远,他有些好奇,问起后世大名鼎鼎的绍兴师爷。
一番问答,原来绍兴的师爷行业尚未起步,当地读书人目前钻研的是胥吏行当。
老焦陪着东主扯了一会儿闲话,见对方穿上鞋袜,把手边的秋粮账目审核清单递上。
“学生算过两遍,各乡数目并无差池。”
读书人以科举论高低,老焦自称学生并不差,张昊接过账单瞅一眼,有些好笑。
无它,收上来秋税比去年多,所差只有遭灾那两个坊都,也就是说,今年正税任务超额完成,怪道刘骁勇说容典史要打板子抖威风。
他故意把征粮任务交给容典史,困扰老饶的头等大事,就此烟消云散,对方不给他装逼打脸之机,借机整顿吏治的打算,只能熄火。
“印不是给你了么?写几个通告下去,从即日起,本县杂役全免······”
“万万不可!”
老焦闻言惊得站起。
他被忽悠南下,杀胚们逼着他跋山涉水,差点摔死,若非他遇事多能隐忍,幸又被调来县衙,怕是忍不住寻机逃走。
眼下他严重怀疑这娃子是个失心疯。
“老爷容禀,不说衙门开销,各处库仓驿铺、修路水利、还有解运事宜,处处要人要粮,免了徭役,何异于斩断奔马之腿,三思啊!”
张昊抬手示意他坐下。
“先别急,听我说完,老赖拖欠的还要收,尤其是那些地主富户,绝不能便宜他们,各乡都要建常平仓,全指靠这批粮食呢。
今年税粮全部留下,算是我买的,银子解运去府城即可,以后农田水利、修路架桥都要给银,哪个会不愿意来?用不着担心。”
不收钱还要送钱?!
老焦的脑子转不过来弯,愣愣坐下,看看窗外的萧萧落雨,确定不是做梦。
喝口茶定定神,心说我真是糊涂,此番鬼迷心窍南下,不就是听说这小子是东翁吗?
破县一年不足三万石赋税,杂税更不值一提,这些钱粮,根本不入这小子的眼啊。
人家抛洒银子都不在乎,我还在乎啥?写就写吧,有事是他担着,与我何干?
张昊搁下茶盏,接过老焦挥笔而就的布告,嗯,这个衙门老油子的水平硬是要得。
“还有召募民壮,各乡凡年二十以上,四十以下,均可报名,器械衣食悉从官给,年薪五两,优秀者可留衙门当差,薪银不变,另有补贴。”
老焦皱眉唰唰唰写完,起身递上,心说真是活见鬼了,头回见到这种货色,应征者还不把衙门挤破?屁股尚未坐下,声音又来了。
“仓库诸般杂物堆积,你安排人清理一下,港口疍户渔船都闲着,那些船女也在工地觅食,河泊所收上来不少鱼鳔鸟毛,让她们解去府城,工银照发,好了,暂时就这些,告示给礼书老秦,他知道怎么办。”
张昊起身出屋,歪头示意案上积压的公文。
老焦送到廊下,躬身抱手,目送东主撑伞离去,望着满院风雨,苍苍如晦,五味杂陈叹口气,转身绕案入坐,埋头审批堆积成山的公文。
第97章 宽猛并济
寅时月隐星耀,海上风鼓浪涌。
一队行伍在浓重的暗夜里疾奔,间或有人怒吼催促。
几点灯光出现在前方,灯影里是数艘快蟹,催促又起,继而是接连不断的报数声。
头船红灯引路,其余六条船随后,顷刻便没入洪波冥迷之中。
东边天际隐约泛出一丝灰白时候,黑沉沉的大尖屿东崖终于露出些许轮廓。
海浪拍打岸石,轰鸣不绝,狗剩从小就听惯了大海从不停息的喧哗声,他身上早已冰冷湿透,上下牙齿磕打个不停,哆嗦着喝了一口甘蔗烧才好些。
回望来路,只有浓墨似的海水,以及颜色稍浅的天空,几颗星星闪着朦胧暗淡的光,插笏山在东边那颗大星下面,大伙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头顶传来海鸥鸣叫,斥候队上崖了。
“二叔,这里是鱼老碗老窝,咱过来训练,要是撞见他们咋办,千户所的人见到他们都躲啊?”
狗剩蹚水靠上海礁,没看见常头领,大概已经上去了,他小声给二叔嘀咕。
吴阿二怒视过去,示意侄子噤声,爬上礁石,帮着手下系好船只,拉侄子上来。
狗剩伸手扒住礁石,竟被一只海蟹钳住手指,气得他一把扯掉肥螯填嘴里大嚼。
攀岩大意不得,他忍住再喝一口甘蔗烧的冲动,紧紧皮带,跟着大伙朝峭壁上爬去。
上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有石头滚落崖壁,众人立即趴伏不动。
吴阿二心里犯嘀咕,常头领难道要攻打鱼老碗?
没多久,安全的暗号传来,众人手脚并用,继续往上爬。
上面的景象让吴阿二吃了一惊,石屋里,斥候正在折磨驻守的崖哨逼供,躺在地上的那个家伙脑袋已经搬家了。
“赶紧打尖!”
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喝。
丁壮们早已熟悉浪里飘的北地鸟语,就地坐下,取干粮狼吞虎咽。
“跟紧我,莫要乱跑。”
吴阿二匆匆填饱肚子,悄声叮嘱侄子。
大尖屿地处香山和新会两县之间,赶海的无人不知,鱼老碗反水杀了铁棍强,收留逃籍,走私禁品,盘剥来往船只,混得风生水起。
岛上如今有千余强人,还不算渔民,己方不足二百人,如何是对手?他认定此番要玩命,恨自己犯蠢贪便宜,不该带着侄子做丁壮。
下山哨探的斥候队传回消息,浪里飘把吴阿二这些队长叫来,吩咐完毕,喝令集合。
七队小二百人此刻终于确定,来这边不是野训演练,而是要灭了大尖屿的揽头鱼老碗。
“大敌当前,不尊号令者杀,临阵不前者杀,纵贼脱逃,全队连坐,罚三年苦役!”
浪里飘恶狠狠说完,扫视众人。
“吴阿二,这是你侄子?还不到扎毛的年纪啊,当初都是哭着喊着要留下,看看都抖成啥了,有想走的没?眼下还有机会,等下就得玩命。”
众壮丁面面相觑,队伍里有个家伙颤声道:
“常头领,我、我要回家。”
浪里飘笑道:
“那你下去等着吧,军械留下。”
那人哆嗦着解下腰间皮带,放下兵器包裹之类,一步三回头走到崖边。
浪里飘探手从箭囊里捏了一支羽箭,弦响处,那人一声不吭从崖上消失。
“还有谁?”
众人噤若寒蝉,一个二个看谁哆嗦得厉害。
“规矩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们,怕死便不要报名,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瞧瞧,真当规矩是废话啊,鱼老碗算什么东西,猪狗一样的货色,也敢把持海路,抽水发票,王法何在!”
浪里飘阴着脸发令:
“出发!”
七个小队依次爬下崖间小路,向岛上摸去。
狗剩路过半山腰一处哨所,就见大门敞开,院里似乎躺个人,握刀的手禁不住又抖起来。
吴阿二看见浪里飘手势,扬手朝后面传递信号,将发呆的侄子拉到山石后躲藏。
村落就在下面,笼罩在浓重的阴郁之中,深浅不一的模糊轮廓上下起伏,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港口,渔火点点,没听到狗吠。
浪里飘又打个手势,左手不远的小队朝村东摸去,右手三队绕道,分头扑向港口。
吴阿二这一队跟随浪里飘,弯腰向村中疾奔。
晨雾朦胧,一个早起的渔民出来巷子,看见一群持刀凶徒在街上疾奔,惊得贴墙倒退,肩头渔具撒了一地,连滚带爬往家里飞跑。
鱼老碗的老巢坐落在南崖半山腰,寨门高筑,仅有一条山路可供出入。
寨门外的哨房早已拿下,几个斥候换上死尸的衣服,提灯笼、拿梆子,在往来巡逻。
吴阿二摆手,手下们有的寻找隐蔽处掩护,有的扛门板、抱石头,运去寨门处。
浪里飘看一眼高墙,爬到寨门处,倾听里面的动静。
按照马宝山手下测绘队给的情报,东崖了望哨每天都要吹螺报晓,贼人自会打开门户。
东崖已被端掉,他打算先拿下港口,再砸这个乌龟壳,万一突袭港口惊动这边,同样可以趁着贼人开门的机会杀进去。
“砰~!”
港口那边隐约传来鸟铳的响声。
偷袭港口的计划显然无法完美实施了,寨墙内也传来动静,却没人开寨门。
有贼人大声呼喝,墙头上很快就冒出贼人脑袋,询问外面的巡逻哨。
伪装贼哨的斥候回了一句,立即被发现破绽,叱骂和羽箭呼啸声接踵而至。
计划赶不上变化,气得浪里飘在肚子里大骂,他原打算省下几包炸药,等出海时候炸一条鲸鱼过过瘾呢,看来只能给贼人上硬菜了。
吴阿二见他打手势,解下后背包裹,检查引信是否受潮,这是一个瓦盆大小,捆扎严实的油纸包,这玩意儿不但他有,二十多个手下也有。
“嗡嗡嗡······”
寨墙上的弓弦声连绵不绝,昏暗中,箭如雨下,金属箭簇打在石屋上叮叮作响,火星乱迸。
吴阿二迅疾爬到寨门前,放下药包,左近贴墙而立的壮丁递上门板,抱石头压住炸药包,随即扛着门板做挡箭牌,纷纷躲远。
浪里飘趴地上朝寨门缝隙窥探,院里到处都是乱跑的腿脚,有人在大叫指挥,有人搬运箭矢和云梯,还有人狂吹螺号示警。
他摸出一支淡巴菰点上,深吸一口,口鼻中喷出一粗两细三股烟柱,爽得呻吟出声。
少爷说香烟能提神醒脑,驱蚊蝇防毒瘴,第一盒上头,第二盒喷香,他抽了三盒,有点上瘾,觉得这辈子有它就不愁了。
“叼你老姆那嘿,官兵杀来了,上千战船,快报大佬知晓!”
他扛着门板,手拉导火索退进石屋,操着蹩脚的广府话,朝外面吼了一嗓子,吹吹烟灰,拿香烟凑到火药引信上,火星嗤嗤的冒将出来。
眨眼的工夫,外面一声晴天霹雳,天地巨震,耳朵里唯余一声嘤嗡。
“给我杀!”
浪里飘抽刀大吼,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又吼了一声,冲向烟雾。
高大的木寨门消失无踪,穿过震倒的寨墙,院子空出老大一片场地,贼众不是满地乱滚,就是痴呆发傻,他挥刀便斩,砍瓜切菜也似。
吴阿二抢进寨院,里面已经成了地狱,遍地都是被炸飞的残肢断臂和大肠。
情报说贼巢头道院子驻有上百人,除了炸死炸晕的,大概还有一半人手。
“跟紧我!”
他交代侄子一声,拎刀杀向院左反应过来的贼众。
眼前形势,轮不到这些菜鸟壮丁们手软,队长战死他们全要陪葬,逃走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二十来个壮丁跟在吴阿二身后,呐喊着加入战团,厮杀声顿时大作。
一群贼人突然从一间房屋窜出,几个壮丁反应不及,惨叫着被砍倒在地。
浪里飘左冲右突,杀成了血人,见状怪叫一声扑了上去。
后寨墙头冒出弓箭手,羽箭乱飞,浪里飘被射在链甲的羽箭惊醒,大叫:
“进屋!”
他翻滚钻进屋子,甩开单刀,取弓箭探头,院子里的贼人应弦栽倒。
“快进屋!”
扫荡村子的小队听到爆炸声,飞奔而至,躲在残破的寨门外,与二道寨墙上的贼众对射。
眼见院里除了在地上乱滚的,已经没有站着的人,浪里飘气喘吁吁把弯弓挎上。
取了腰间皮囊烧酒灌一口,对跟他进屋的几个家伙说:
“去卸门板,等下接着杀!”
抽一支香烟噙嘴里点上,扫一眼院子,扛着门板出屋,从一个死去的壮丁身上解下火药包,顶着密集的箭雨,冲到第二道寨门。
几个壮丁如法炮制,搬来贼人死尸堆门板上,浪里飘点燃引信,飞身钻进旁边的屋子里。
又是一声轰天巨震,头道寨门外的小队迅速冲进坍塌的二门,大开杀戒。
这一次比攻杀头道院更快,有炸药先声夺人,贼众气势已泄,生死临头,拼的就是胆气,菜鸟壮丁无非是没见过血,贼众也强不到哪去,这场比烂的战斗,很快便进入尾声。
天光渐亮,港口方向也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浪里飘心焦如火,朝吴阿二身边的狗剩勾手,抹一把脸上血水,朝紧闭的内宅大门吼叫:
“鱼老碗,老子数到五,不投降就开炮!”
“一······”
“二!”
狗剩头声还带着颤音,听到里面哭叫声消失,瞬间心雄气壮,大声报数。
报到叁时,里面传来回应,想要讨价还价,他看一眼常头领狰狞的面孔,大叫:
“肆!”
“鱼老碗,等本指挥报到伍,你不要后悔!”
浪里飘怒吼:
“火炮准备!逆贼冥顽不灵,轰开大门,鸡犬不留!”
“将军且慢——,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随着内宅传来一声哀嚎,大门吱呀洞开。
只见花木葱茏的内院里,人头攒动,男女老少个个锦衣华服,人前是一个两腮见肉的胖大汉子,那些妇人看到前院地狱一般的景象,无不惊呼失声,更有甚者,直接吓得瘫倒在地。
天高云淡,一只信鸽扑棱着灰色翅膀,飞越城池,在衙门上空盘旋一圈,落入吏舍前院。
当值坊丁将鸽信送到后宅,张昊拧开密封的小竹筒,阅后即焚,在书斋枯坐了一下午。
次日一早,带上马队赶往龙眼都。
衙门招丁募壮后,一所、二仓、三院,相继挂牌,同时下发免除苛捐杂税的通告。
令他郁闷的是,各坊都并没有出现预期的喜大普奔场面,反而流言蜚语满天飞。
尤其是县城官学书院、街头巷尾,不是说他娃娃知县荒唐无稽,就是说他干不久矣。
导致这般结果,原因很简单,皇权不下县,成立一所二仓三院,动了士绅的蛋糕。
各坊都的大户土豪,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有这些人存在,屁民不噤若寒蝉才怪呢。
说穿了,他是外来户,任期到了就走,本地土豪才是香山的真正统治者,谁敢跟他混?
他不信这个邪,教员思想的灵魂之一即群众路线,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决不会错!
清岛剿匪捷报频传,本地最大的走私巢穴大尖屿覆灭,那就该他粉墨登场了。
龙眼都乡绅耆老昨晚便接到派出所通知,一早迎出镇子二里外,接到知县老爷大驾,乱纷纷撅屁股打拱,叽歪一番,到镇上都快晌午了。
派出所的民壮在前头鸣锣开道,街道两边挤满人群,张昊骑在马上,忆起御街夸官的历史。
“人不少嘛。”
“十里八村的都来了,布告虽然贴出去,百姓还是不敢相信有这等好事,加上有人从中作梗,散布流言,人心便愈发的冷了,少爷今日能过来,属下们以后办事也会容易许多。”
小韩秀才见坊都长郑铁锁不回话,生怕冷落了少爷,赶紧把话头接过来,他被调来派出所任所长,尝到了权利滋味,干劲相当足。
“找个大些的场地,能把这些百姓容下最好。”
张昊问了一句,听说粮仓那边宽绰,径直去镇东头新建的两个大粮仓。
诸坊都在建的仓库有二,一个是备荒救灾、稳定时价用的常平仓,还有个收公粮专用的官仓,龙眼都仓库还在打地基,院墙更是没有。
张昊没搭理那些跟来的乡绅耆老,找纸打浆子,糊个喇叭,一边用火烘烤,一边与郑铁锁和小韩商议。
等他忙乎完,出屋看一下,工棚外空场上,男女老少来了不少,看样子有大几百人。
丁壮已经搬来桌椅,张昊不走寻常路,扶一扶乌纱爬上桌子,用蹩脚的本地话叫道:
“父老们,乡亲们!”
见喇叭效果还不错,接着说:
“咱们公所开衙时间不短了,郑坊长给我诉苦,说大伙屁事太多,搞得他焦头烂额!
这就对了!当官做吏,吃穿都是乡亲缴的赋税,你不给乡亲办事,给谁办事?
啊,本县今天专程过来,就是要让乡亲们放心,从今往后,大伙的好日子来了!
日后乡亲们只要把公粮交到坊仓,领了税票,再无任何苛捐杂税,也不用看谁脸色!
放心把娃娃送去济学院,前半晌念书,后半晌做工,品学兼优的本县发奖学金!
孤老无依,养济院给你养老,普济院看病不要钱,济学院读书不要钱,钱从哪来?
除了靠常平仓,本县还要建糖场、酒厂、海产作坊,要挣钱让乡亲们过上舒坦日子!
听说某些人在私下联名,要上告府衙、三司,让本县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
让他们做清秋大梦去吧,本县是天子门生,代圣上牧民,皇帝不发话,谁敢赶我走!”
张昊吼得声嘶力竭,下面百姓恍若木偶,悄无声息,让他有些气沮。
“小老儿三生有幸,得见青天大老爷,得见再生父母,知县老爷公候侯万代啊!”
人群里有个苍老的嚎哭声突然响起。
一声起,百声附和,下面百姓哭喊高叫,割麦子似的乌压压跪倒在地。
该来的总会来,张昊悬着的心肝终于落肚。
说到底,县下治权收归派出所,乡绅土豪这一小撮人就成了没脚蟹,利益当前,占据大多数的屁民若是还迟疑,那就活该被奴役一万年。
他吐口郁气,跳下桌台,搀起人前一个老头,动情道:
“皇上知道咱香山父老日子不好过,所以就派我来了,本县所作所为,皆圣上拳拳爱民之意,乡亲们的大礼我受不起啊!”
说着向北拜倒叩头,高呼微臣定当不负圣上所托,誓死以报知遇之恩,遥祝吾皇万寿无疆,永远健康。
百姓们纷纷哭喊圣上万岁,泪水涟涟,那群面面相觑的乡绅耆老,也赶紧趴地上祷祝。
张昊起身,扫向那群乡绅耆老。
“黄老秋何在?”
从一群体面人中间出来个年轻小伙,作揖道:
“回县尊,学生黄小春,家严偶感风寒,因此命学生前来听候差遣。”
戴儒巾,自称学生,名义上,香山县所有的读书人确实是他弟子,张昊冷冷道:
“补还历年拖欠税粮的日期已过,你家为何依旧无动于衷?”
“这个,学生不大清楚,衙门张榜说朝廷免除拖欠赋税······”
黄小春勾头支吾其词。
“来人啊!”
张昊大喝,他可不惯着学生。
桌台旁一群大汉山呼回应:
“属下在!”
“罔顾国法官律,儒门岂容此等败类,父债子偿,天理昭彰,摘了这厮儒冠,拖去县衙枷号示众仨月,即刻核实黄家田产,取回历年拖欠,若有其它不法,给本县严查到底!”
“老爷,我姐夫是香山所魏千户!”
黄小春披头散发,在两个大汉手里挣扎哭叫。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县眼里揉不得沙子!”
民心可用,大势将成,张昊义正词严,黑脸凛若冰霜,俨然大明包青天。
戏不在多,而在精,坐骑牵来,他抱手给在场的父老道别。
随行下乡的一十九骑簇拥,人似虎,马如龙,蹄声如雷,奔腾而去。
第98章 小生怕怕
县城东门外,火药坊工地。
无数匠人像蚂蚁一样,攀附在日新月异的土木建筑之上,锛凿斧锯与铁锤瓦刀交相飞舞,挑运砖瓦泥灰和吊装檩梁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正值午后未初,明晃晃的日光火辣炙热,铁匠炉的刺鼻黑烟随风弥漫,若非岭头林木萧瑟,河岸野草衰败,几乎让人怀疑这是入夏了。
吴阿二面色焦急,跟着一个坊丁,在鳞次栉比的工棚里穿梭,终于在制弓匠棚下找到知县大老爷。
张昊在给弓弦做拉伸定型处理,他把一根编织好的弦索固定在夹具上,递给旁边的学徒,拎起木架上的皮包挎上,来到对面茶棚。
厚厚的油纸包裹里,是大尖屿送来的各类文书,除了战况报告、斩获清单、口供之类,还有海道、市泊诸衙开具的各色出海凭票。
张昊大略翻看一遍,收进随身挎包,询问浪里飘派来的信使几句,交代道:
“鱼老碗留之无益,罪大恶极者一并处决,其余发往西山采石场,换防事宜去找刘骁勇安排。”
吴阿二称是,跟着带路的坊丁匆匆离去。
张昊又去河边铁匠炉那边待了一会儿,这些人的手艺实在让他无语,闷闷不乐返城。
以前他看不上家里人手,总觉得他们蠢,如今两下对比,老万那些匠作简直就是大师、
他日盼夜盼,松江船队迟迟不来,眼下只能利用手头的资源凑合,心里难免烦躁。
“午饭吃了没?怎么不开心的样子,谁惹你生气了,说出来让本夫人开心一下。”
日暖风恬,宝琴在西花厅打牌,看见他路过月门,跑过去嘘寒问暖,拉扯他斜挎的鼓囊囊皮包检查,全是文书,蹙眉捂鼻子道:
“怎么有股臭味,又钻哪去了?”
弓弦原材料是动物筋腱,制作过程有去除油脂环节,气味自然销魂,张昊望向花厅,池琼花和芫荽站在廊下,遥遥给他屈膝施礼。
“让池大姐明日去工地做事,找刘骁勇就行。”
宝琴露出蜜汁微笑,抱住他胳膊嘤嘤。
“少见的水蛇腰吔,你舍得?”
张昊斜眼,低声贱笑道:
“留下铺床叠被也好,她走动时候简直要命,我再没见过这种勾魂的腰身韵致。”
“就知道你放她出狱不安好心!”
宝琴陡地竖眉立目,九阴白骨爪还没来得及掐上去,便被他挣脱逃掉。
张昊冲洗一番,换身贴里,过来书斋,把大尖屿送来的资料审阅一遍,两腿翘上书案,望着窗外那挂四季常青的金银花藤蔓,不觉便陷入沉思。
他的清岛计划并非一帆风顺,费青负责黄粱岛海域,开局便遇到了麻烦。
银涌角、三灶岛良田数百顷,土民有海贼撑腰,历任知县收不到分毫田税。
费青深夜登岛,定点抓捕贼首,却被土民围住,又没法大开杀戒,被迫向马宝山求救。
浪里飘负责西边海域,大尖屿倒是一举拿下,然而贼赃暴露的问题,令他骨寒毛竖。
大尖屿港口库仓的众多走私货物中,存储量最大的竟然是铁锭和火器,而且种类多样。
有仿制葡夷佛朗机炮的子母铳、明国守城将军炮、散射百子铳。
有熟铁锻打的单兵火器鸟铳,以及标准化的三钱铅弹。
还有生铁壳体加火药分层填充的自犯炮(地雷)、水底龙王炮(水雷)。
贼首供认,货主是羊城方家,此乃扯淡,鱼老碗的根底,早就被马宝山摸清,这厮是方家走狗,方家是大窝主不假,却非货物拥有者。
受禁海令限制,海外倭夷商人无法进入内陆,内陆商人也无法出海,这就需要方家之类的大窝主出面,打通官私渠道,由鱼老碗此类走狗或渔民百姓蹈海赴险,来达成交易。
大尖屿送来的各类文书和出海票据上,频繁出现嘉会堂的印章,这是佛山的民炉行会,会首是以善制广锅而闻名天下的李氏家族族长,岭南首富李待问,民间称之为铁船王。
广锅尽人皆知,就连北地鞑子也为它发疯,大明铁锅等同后世芯片,朝廷凭借它,就能把诸夷拿捏得死死滴,不过这位以锅发家的岭南首富,名声烂大街,无他,通倭走私。
当年葡夷扶持第一代海贼王许栋,利用倭寇兴风作浪,在双屿港开府建衙,拥有走私船队的李待问博了个铁船王名号,然后就被朱纨带兵活捉,在背后大佬帮助下才捡条命。
双屿险死还生,李待问貌似长了记性,不再亲自下海,而是玩起远程操纵代理人套路,可惜他手中的证据,扳不倒李待问,即便此獠亲口承认走私军火,他也奈何不了对方。
岭南首富、嘉会堂会首,这背后代表的不仅仅是岭南实业集团和海商利益,也代表着军工背景和庙胜之策,还是那句话,只要广锅是朝廷拿捏四夷的利器,李待问就倒不了。
李待问不倒,倒的就是他,所以他赶在冬季季风降临、大尖屿存货山积、下南洋走私船队未发,来了个雷霆一击,这么做,不是与佛山一众铁业家族掰腕子,打个招呼而已。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佛山铁业完全可以为我所用,毕竟他扳不倒这些家族,而且也不能扳,俗话说百万屁民衣食所系,大而不能倒也,譬如先富带动后富的模范汉奸许家银。
就像香山的乡绅豪强,他从没有除之而后快的打算,毕竟后世也爱用富且有良心者,竞选村干部,要有家族背景和经济基础,为了经济之兴国,迷失了立国之四项基本原则。
然而离开资本,无法搞活经济,比如哈哈的老粽子扒拉国资担心清算,下蛋放在中外两个篮子里,打倒又如何?人性自私,资本带血,拥有资本的人就是吸血鬼,人人争当。
好在吸血鬼怕太阳,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即可,他打算捏住佛山铁业资本家族的小辫子,多快好省的实现预定之目标,生出此念那一刻,他怕得要死,怕玩脱了,被人家弄死。
他面对的是一张铺天盖地的权利网。
身为香山县知县,按照惯例,凡舟楫货物出入诸港,他有责任查验抽盘,收税填册,缴报巡海道衙门,最后由市舶司照簿查收。
从大尖屿收缴的书票来看,巡海道、市舶司、香山卫、河泊所、巡检司,无不参与走私,皇帝罢贡贸,市舶太监反而捞得更多。
这些人都是他的上下级,搞他很简单,想把他调走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当然,物理清除最省事,一个倭患便可以轻易遮掩过去。
而这,还仅是地方权利网,佛山铁业粤商大族,与景德镇瓷业徽商大族一样,都是官商复合体,而且其背后还站有内阁代理人。
最近翻阅今科同年录,又有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发现,嘉靖38年进士榜很特殊,以探花林士章为代表的胡建进士,竟高达47人。
其中漳泉两府占28人,这里恰巧是江浙双屿覆灭后,葡夷兴建的第二个走私大本营月港所在地,岑港战败的倭寇多聚集于此处。
有了这个发现,倭患难除的根源呼之欲出,林探花等人的身份背景,细思极恐,无论为公为私,神京报泉州分社必须大干快上。
今科进士共三百多人,其中东南沿海籍贯者,他算了一下,占比高达35%,阅卷官难道眼瞎看不见?显然得了首辅严阁老默许。
严嵩公认奸贼,值得深挖的是次辅徐阶,作为东乡人,他很清楚,曹家掌控松江纺织品出口,时任宁波知府曹三旸是徐家姻亲。
浙闽粤海派进士集团定是两头下注,在严和徐身上下了血本,幸亏他在小严身上也砸了巨额白条子,此事他想起来就庆幸不已。
否则他真不敢剿杀鱼老碗,然而砸人饭碗,如杀人父母,佛山那些鸟人依旧敢弄死他。
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霍、李、方几家,或许很快就要派人找上门来。
鱼老碗罪大恶极,其实他很想把这厮明正典刑,震慑宵小,不过这个想法太幼稚。
如果走衙门程序,死刑判决过程漫长,县衙勘验、初审、拟律,预审案卷经知府、按察司、巡抚逐级审录上报,直到皇帝的太监批红。
他估计案子递上府衙就会卡壳,开副本玩官斗,纯属自作多情,他会被所谓的倭寇乱刀分尸。
而且他也没有闲情逸致和官僚斗法,鱼老碗杀了便杀了,拿捏佛山李首富的证据要妥善保管。
脚从书案上挪下来,把省城诸衙为嘉会堂开的官票塞进挎包,打算交给刘骁勇保管。
挎包挂壁上,顺手从多宝格取了小匣子,坐案前打开,拿一支淡巴菰凑鼻端嗅嗅,烟草气息中,混合着一股茉莉的芬芳,煞是诱人。
曾经的我如此苍老,如今恰是年少,张昊叹息一声,盖上烟匣子。
此生他不会再染此物,这是送给老船长布鲁托的礼物,让友邦人士过上神仙日子,是他由衷的心愿,你不叼上一根,就不配叫绅士。
大明纸张出口量巨大,卷烟纸不缺,手工卷烟很简单,一个特制卷烟匣子就搞定,烟匣子装进荷包,可以随身携带,实乃装逼利器。
匣中香烟,是坊都济学院的工读娃娃卷制,炒制烟丝不难,作为一个曾经的烟客,他略懂。
砂糖、芝麻油、诸般香精等,就像炒菜一样,依个人口味搭配,味道绝对不输九五至尊。
烟草种植产销,以及烟斗火柴制造,这是一个巨大的产业链,有了它,海舟就能下饺子。
香烟当然不是他首创,工地尚在全力招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爱抽淡巴菰的家伙真不少,据说九闽富绅还抽芙蓉烟哩。
他问了一圈,发觉自己孤陋寡闻,芙蓉烟即福寿烟,罂粟自古就有,焦师爷还拽了一句苏东坡的诗: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莺粟汤。
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芙蓉烟比淡巴菰来劲,沾上就离不开,犹盎东印度公司摸得,我大明张氏公司为何就摸不得?
不过此事不急,老船长有腿疼暗疾,不失为一个优质小白鼠,还有万万千千欧洲客户,他日功成,也不负我芙蓉城第一公子的美名。
“咚咚咚······”
院里响起小媳妇的奔跑声,随之而来的是柔媚中略带嚣张的好听嗓音:
“想什么美事呢?给本夫人老实交代!”
宝琴一阵风进来书斋,见他表情像偷鸡吃的狐狸,端起桌上冷茶喝一口,拢起湘裙坐他腿上,打开匣子,拿香烟去嗅,清香扑入鼻腔。
“闻出来没?这回送来的味道进步不小。”
张昊环住她腰身,见她噙了烟卷,在案头书堆里寻找火镰子,探手夺过来。
“说了这里面有莺粟,你保证过的,别给我说什么闲茶闷烟的鬼话,你有个屁的愁闷,我才是真愁,炸个暗礁而已,差点把人炸死。”
“抽一支怕甚,瞧你那样儿。”
宝琴嘟嘴鼓腮,拿额头去撞他胸口,济学院送来香烟,还以为喜得烟友呢,结果他不抽,也不准她抽,害得她心痒痒,捋了捋鬓发说:
“我听芫荽说了,那些人太蠢,炸死也活该,刘骁勇又不是没交代他们,不听话怪得谁来。”
说着就环住他脖子,扭腰转胸,贴上去啄一口,芫荽被她娘喊去做饭,池琼花也跟着帮忙,牌局只好散掉,玩起来时间过的好快,不过她还是觉得和自己男人腻在一起最惬意,耳鬓厮磨说:
“人家真的一刻也不想离开你,恨不得把你揉进我身子里才好。”
“别老是馋小生的身子,实在无聊就去工地找事做。”
张昊咔咔磨牙,作势要咬人。
二人闹起来没完没了,他听到芫荽送饭的脚步声,拍拍媳妇臀瓣说:
“要吃饭了,我投降。”
“我要吃你,啊!”
宝琴不提防被他挠到腋下痒痒肉,急忙祭出九阴白骨爪就掐,化险为夷,扭头看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昏暗了,起身收拾湘裙,压低声娇嗔:
“本夫人姨妈要来了,心情很不好,今晚乖乖的陪我,不准你练功!”
张昊苦笑一声,仰靠在圈椅里哀叹。
不练功是不可能的,他最近练得特别刻苦。
大尖屿缴获的货物价值巨万,他期翼李待问派人来谈,可人家万一直接下杀手咋整?
幺娘不在身边,朕还能靠谁护驾?
第99章 三弓床弩
深宅冬晓寂无闻,帘间初醒独起人。
张昊给媳妇掖好被子,披衣出屋,院子里还是黑黑的,踏着阶前霜叶,小跑去花园。
值房那边透着昏黄迷蒙的灯影,好像起雾了,身上活动开去西花厅,抓起石锁挺举。
曙色渐明,老涂一家三口过来小厨院,芫荽把他爹挑来的菜蔬洗好,去主院上房取了燃尽的炭盆,帮娘把菜切好,她爹已经把灶膛里的火炭夹到炭盆里,端着去上房里屋。
宝琴被芫荽叫醒,穿上烘热的袄裙,坐去妆奁台边,从镜中看到她收拾床铺的背影,忽然感觉极不舒服,心说龙眼都济学院有女娃做工,让她去管着好了,此事决不能再拖!
池琼花一早便在前衙伙房帮工,吃饭时候,涂氏从小厨院回来,让她去后面一趟。
“老爷,你找我?”
池琼花上来檐廊施礼,见宝琴在屋里招手,进屋又是叉手在腰,屈膝万福。
张昊推开饭碗,端起茶盏去外面漱口。
“在东城外做事的疍家女越来越多,跟我去见刘管事,帮他把那些女人约束起来,如何做他会告诉你,吃了没?走吧。”
“奴家······”
池琼花愣怔一下,赶紧勾头施礼称谢。
路过班房,张昊让一个衙役陪同池琼花,自己则策马径直出城。
自打二道岭内外坊区开建,刘骁勇一直住在火药坊工地,张昊交代完池琼花的事,马不停蹄,赶去岭外木作坊区。
“老爷,铁件打出来了,昨晚装到床弩上试过,不用牲口的话,勉强能绞上两张弓,再加一张弓臂的话,死活绞不动。”
负责打造床弩的朱大匠正在吃饭,见张昊过来,让新收的徒弟去开仓房。
张昊喜滋滋进屋,绕着弩炮转圈欣赏一番,与小木匠合力扳绞盘,两张弓臂上的弦筋咯吱吱被撑开。
二人合力,勉强上了三道铁齿,小木匠一屁股瘫坐地上,脸色惨白,喘成了狗。
张昊也好不到哪儿去,额头冒汗,手臂酸软。
跟随的坊丁上前,轮番换人,终于把床子弩的弓弦上满。
这个弩炮并不大,八个人可以保证持续输出,若是大型的八牛弩,需要用百人来操作,因此入明之后,床弩便被军伍淘汰。
打造这架受力千斤的床弩期间,他做了一些技术革新,关键处更换成铁件,上弦力竭可以松手歇息,绞盘会被铁机括挡住。
复活床弩并非胡闹,五百斤的佛郎机炮,有效射程不过一里地,床弩射程是其一倍,兼能投放炸药,两相对比,高下立见。
而且床弩成本低,适合快速大规模装备,升级余地也很大,省力可以安装滑轮组,射击精度不够齐射凑,弩炮开兮轰他娘。
“拉出去试试!”
几个家丁合力,把床弩抬上板车,来到外面撂荒地里,小木匠递来箭矢,标枪似的箭杆,铁片为翎,箭头包铁。
巨箭放入箭槽,张昊搅动轮盘,双臂弩脱离床基,吱吱呀呀,缓缓升起,
转动弓把,左右一百八十度射击扇面,上下可以俯仰,简直完美。
需要抡大锤敲击才能发射的弊端,被他设计的撒放器取代,必须来一发。
他转动弓把,寻找目标,对准远处的田间小路,用力扳动弩机。
“嘣!”
撒放器失去阻力松开,弩弦同时弹出,张昊感觉双臂一颤,只见远处田间一大蓬泥土同时爆开,没射中小路,射到田里去了。
跑过去看看,他是俯射,枪头钻进地里不知道多深,枪杆折断,飞得无影无踪。
一发不过瘾,又试射几回,弓弦竟然断了,负责制弩的几个工匠吓得噗咚跪下。
“不怪你们,是我催的太急,依照这架做一批出来,缺啥原料只管报上去。”
他对射击效果还算满意,安慰匠作们一句,扯过筋胶丝线开裂的弓弦细瞧。
官库账簿上有毛、鳔、筋等鱼课,老焦在仓库翻破烂扒出大鱼筋,可惜数目不多。
本地所谓大鱼和海翁是鲸鱼,据东库账房老归所说,鱼筋是早年疍户杀的海翁所遗。
鲸筋太少,只能与乱七八糟的原料杂糅一起,他又催得急,弓弦质量肯定没保障。
“嘟——!”
海上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螺号,众人不约而同的望向东边港口。
“少爷、家里来船了!”
港口值班的坊丁快马卷尘,离老远便扬手大叫。
张昊喜不自禁,迎上快马,飞身而上,掉头直奔港口。
东南海面上云帆成片,大小足有三十多艘舟船,连绵不断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港口的疍家船纷纷让道,一艘上千料的海船缓缓驶近,看漆饰就是新造的。
张昊的眼睛忽然瞪得溜圆,欢喜得差点掉下泪来。
大福船越来越近,他看得很清楚,船头人群中,那个高挑的身影,不是幺娘是谁?
船舷边有一群嗷嗷叫的少年,扬手大叫少爷,是祝火木和盖娃他们。
张昊抬手摇摇,笑弯了嘴角。
幺娘居高临下看他一眼,还是那个欠揍的样子,扭头呵斥跑到甲板上的孩子回舱收拾行李。
“来了多少人?”
张昊询问坐蛋壳船上岸的施开秀。
小施胡子邋遢,呲牙笑道:
“不算水手,大小一千七百六十二人,坊丁居多,小川原本要来的,可惜这趟不到开春回不去,他不放心家里,就让我来了。”
刘骁勇闻讯也赶来码头,用不着他多费心,糖场的管事正在组织民工和疍妇,准备卸船。
施开秀还在喋喋不休,张昊见幺娘上岸,摆手让他去和刘骁勇逼逼,满心喜悦迎过去,伸手去拿她肩膀上挎的包裹。
“姐,你可想死我了。”
幺娘板着脸没理会他,溜肩膀任他接过行李,
张昊扫一眼紧随她身边的两个女孩,都是家里的小优儿,他还记得二人名字。
“宝珠、荼蘼,奶奶让你们来的?”
女孩们怯怯点头。
张昊无语,宝琴一早便忽悠芫荽去龙眼都,小心思不言自明,眨眼又来几个,怕不要气疯。
女孩后面是一大群少年,东张西望,叽喳个不休,隐隐分做两个团体,祝火木那一伙来自江阴田庄,另一伙应该是东乡皂坊的孩子。
他让身边坊丁带他们去糖场啃甘蔗,拉拉幺娘袖子,二人去堤坝上坐下。
张昊打量妻子侧脸,又晒成了黑红色,圆润的脸蛋也不见了,各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他想说句温柔话,脱口却是埋怨:
“走时候为何不打招呼,差点把我气死,这回还走不走?”
“说不准。”
幺娘望着海上,眼神迷茫。
张昊心底的欢喜瞬间消失,理智回复。
“是不是找到大哥了?我有个大计划,让他过来吧。”
“你以为他会听你的?”
幺娘斜眼,满满的鄙视不屑。
张昊自尊心很受伤,起身怒道:
“回去再说!”
他忽然看见有个熟悉的家伙在人群里发火,好像在斥骂卸货的疍妇,奇怪道:
“牛疯子怎么来了,谁的主意?”
幺娘把飘拂的发丝掠到耳后,望向搬运货物的人群,发火的那个家伙是牛进喜,下沙灶户,因为入了张昊眼,混成大管事。
“这厮太讨人厌,什么事都掺和,到处树敌得罪人,应该是青钿安排他来的。”
跳下防波堤,下意识去拍打他衣服后面沾染的灰土,问他:
“知县老爷做的可还舒服?”
张昊被她的亲昵举动温暖,瞬间失智,满腔都是依恋,望着她傻笑道:
“姐,我好想你。”
幺娘脸上发烧,发现他好像又壮实了些,冷笑道:
“你不是带着那个狐狸精来的么?”
“哎呀,我想起一件事,港口得建个龙门吊,牛疯子来的正好,姐你等我。”
张昊撒腿往码头跑。
幺娘盯着他背影,身上没来由的一阵毛躁,抬头看看鸡蛋黄似的太阳,心说可能是这两日没洗澡的缘故,出海就是这点不好。
第100章 官人我要
幺娘牵马爬上二道岭,眺望县城笑道:
“城池不算小,赶上东乡皂坊了。”
“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我大香山的好,你慢慢就会知道。”
张昊当先下坡,不想再听她冷嘲热讽。
路过火药坊,幺娘被凸凹怪异的棱堡吸引,下马去施工处观摩,奇怪道: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寨子,墙里面是藏兵洞?”
“看到左右堡楼的射击孔没,绝无死角,近攻来多少都是送人头,至于远攻嘛,你在二道岭架炮角度太高,下来架炮是找死,此乃乌龟壳。”
张昊得意洋洋,吹嘘棱堡的威力。
幺娘钻进空心堡墙,上楼道了望,确实如他所说,这个坞堡太缺德,想攻进来得用人命填。
游目扫视规模庞大的工地,大冬天的,民夫们破衣烂衫,不少人赤着上身在干活。
“这世上果然没有不蜇人的蝎子,等你离任,香山怕不要地陷三尺。”
张昊拎着马鞭追上她辩解:
“吃穿我全包,小孩子免费替他们哄,他们有衣不穿,有钱不花,我有啥办法?”
幺娘马不停蹄进城,大街上实在寒酸,像样的楼面寥寥无几,来到衙门前,禁不住笑了。
那座谯楼霉黑破烂,墙体遍布裂缝,八字墙脏兮兮,一张告示前,十几个百姓围着一个年轻人,很热闹的样子。
龙眼都童生黄小春站在八字墙边,有气无力的给一众进城觅食的乡民讲解通告,望见知县策马过来,瞬间精神焕发,声腔响亮。
幺娘把缰绳扔给坊丁,扫一眼黄锈铁皮包边的朽烂官衙大门,大步进衙。
张昊忙找补道:
“官不修衙,这是惯例,别看衙门外面不咋滴,里面还算宽绰。”
幺娘路过六房诸院,不见几个人影,这与她在沪县衙门见到的繁忙景象迥异。
“你这衙门倒是清闲自在。”
张昊笑而不语,这便是各乡搞基层建设的好处,胥吏下乡捞油水的门路被堵死,薪俸微薄,闲得扪虱,受不了的家伙都自动滚蛋了。
宝琴独守后宅,闲极无聊,在花园打理满径落叶残花,正在伤春悲秋、大发幽情呢,忽然看见曾经伺候过的冒牌大小姐,很是吃了一惊,赶紧嘴角弯弯,装作好惊喜的样子迎上去。
“姐姐,你怎么来啦!”
“你吃胖了。”
幺娘微笑打量她。
“托姐姐的福,我也觉得最近有些发胖。”
宝琴万福施礼,接过张昊手里包裹,甜腻腻叫夫君,一惊一乍道:
“哎呀,姐姐一路劳顿,天冷,我去叫人烧些热水。”
又把行李塞给张昊,让园门当值坊丁去叫涂氏,返回后院,围着幺娘嘘寒问暖、忙前忙后。
等涂氏热水烧好,幺娘去了澡房,宝琴心事重重去书斋,情绪酝酿到位,缓步入内。
咬着唇瓣袅袅婷婷来到书案边,花容惨淡,手里绞着汗巾,楚楚可怜道:
“亲亲,姐姐怎么不声不响的来了?她脾气看着随和,其实超凶,我好怕。”
张昊放下幺娘带来的家信,安慰道:
“她脾气是有些恼人,别怕,你这么懂事,她怎会难为你,你们之前不是处的很好么?”
“我见她在金陵就敢欺负你,拿捏我还不是手到擒来。”
宝琴说着就泪眼朦胧,好怕怕、好委屈的样子。
张昊头疼,小妖精这就开始煽风点火了,得亏没把宝珠她们带回来,后宅一群女人天天玩宫心计,非特么家破人亡不可。
幺娘披头散发,系着素缎交领短袄进来,见宝琴强颜欢笑起身,蹙眉道:
“怎么了这是,张昊、你又欺负她了?”
“我有事,你们聊。”
两个女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张昊服了。
把奶奶的家信给宝琴,找借口去港口,信上说的事情不少,他得找人了解一下。
港口仍在忙碌卸货,他不去还好,去了便闲不住。
忙乎到晚上,干脆把宝珠、荼蘼带回来,反正欠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
“我准备让她们去作坊学做账,不过工地上太乱了,不如暂时住在西院。”
宝琴看过老太太的信,长辈安排,暂时只能妥协,拉住宝珠的手,好一番心疼关爱,埋怨他:
“上午怎么不把她们一块带回来?花骨朵似的小姑娘,丢在外面算什么事。”
两个女孩很乖巧,娇娇滴滴叫娘,宝琴生受了,拿出主母气度,带她们去跨院安置。
涂氏端饭菜过来,见到两个如花小美人,暗骂芫荽福薄命贱,死活不听老人言,心里那叫一个酸呐。
张昊掀开扣碗,煎海鱼、煮青菜、焖米饭,芫荽在时,会把饭菜做出花样,她这一走,涂氏的老三样雷打不动又来了,问宝琴:
“幺娘出去了?”
“你前脚走,她后脚就说困了,睡在书斋,我不敢叫她。”
宝琴坐在那里嘟嘴,使小性子。
两个小丫头勾脑袋站她身后,哼哈二将似的。
原来她们根本就没有交流,还真是一对儿塑料姐妹花,张昊无奈,亲自去书斋相请。
幺娘依旧披着长发,短袄棉裙,坐在书案前翻看他画的图纸。
张昊叫声姐,殷勤帮她把头发梳拢扎好。
“她心眼是不少,其实都是小孩子念头,别老给她脸色看好不好?”
“你舍不得她?有你后悔的时候,别以为白莲教会放过你,你和她做那事没?”
幺娘见他摇头,奇怪道:
“你丫环成群,我不信你不懂男女之事,她没勾引你?”
张昊笑道:
“她其实很乖的。”
“少给我嬉皮笑脸,她若是生下孩子,你的灾祸就来了,你到底想过没有?!”
幺娘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像是两泓寒潭。
张昊叹气点头,宝琴如果生下孩子,白莲教就能借此大做文章,俺从还是不从?
“相处这么久,我狠不下心赶她走,也不想她再回曲馆,又觉得留她在身边,也能给白莲教一个念想,轻易不会动我的家人。”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眼底浮漫的沉郁被理智生生按下去,拉住妻子的手说:
“车到山前必有路,吃饭去。”
宝琴见幺娘过来,起身叫姐姐。
幺娘一声不吭,坐下就吃。
宝琴望向张昊,大眼里满是委屈。
“一家人,客气什么。”
张昊让宝珠和荼蘼也入座,给她们打饭,不提防桌下被谁踢了一脚。
“宝琴你踢我做啥?”
“我没有,不是我,你怎么这样说?”
宝琴泪眼汪汪,好无辜。
宝珠手足无措接过他递来的饭碗。
“爹爹你吃吧,以后叫奴露珠就好,奴自己盛。”
“咳咳!”
张昊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咯出三升老血。
时下奴仆管主人叫爹娘,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受惊了。
“噗!”
幺娘直接喷饭,跑外面哈哈大笑。
宝珠和荼蘼身份,青钿给她说过,从小就被人买来卖去,最后到了张家,不过舞勺之年而已,主仆都是小屁孩儿,真是荒唐。
“亲亲没事吧。”
宝琴慌忙帮他抚胸捶背。
“露珠快给你爹倒茶顺顺气。”
“不准叫我爹!”
张昊喝口茶,拉下脸发飚。
宝珠年纪比荼蘼大些,和他差不多大小,一口一个爸爸叫着,他真的受不了,至于改名露珠,自然是避讳宝琴的名字。
幺娘吃饭很快,填饱肚子推开碗,四下转悠消食。
张昊第二个吃完,沏了壶茶,去书斋看家信。
宝琴肝火犯胃,腹胀嘴苦,根本吃不下。
两个女孩对对眼,也停箸不食。
“你们吃吧,吃不完拿去喂鹅。”
宝琴回里屋闷坐,心说他晚上不会和我睡了吧,说不定这间主屋我也住不久,指甲刺得手心生疼,好恨、好难过啊。
幺娘听到两个丫头惊叫,过去看看,真是蠢得无药可治,手里端着剩饭,被鹅追着咬。
“还不放下!”
把两个女孩教训一番,回书斋,直挺挺砸在竹榻上,躺在被褥上哼哼说:
“出趟海,浑身不想动弹,施开秀给你说了没?”
“说了,东乡那一摊子太大,树大招风,被倭寇盯上也是必然,还好有姐姐在。”
张昊把信笺点燃,这几封信不能被宝琴看到。
船队延期,是因为倭寇突袭松江皂坊,多亏幺娘提前报信,否则损失就大了。
见她不说话,搬圆凳去榻边,拉住她手,触到她手掌上硬硬的茧子,心疼道:
“等下我把炭盆端来,被子足够,晚上多铺几床,哪里不舒服,还是肩背上疼?趴下来我给你揉揉。”
“自打练了太极拳,有些日子没疼了,出海又隐隐作疼。”
幺娘翻身趴下,歪头看他,他的脸上背着光,模糊不清。
张昊扯开她袄子右腋系带,帮她脱下,在她背上按揉两下,感觉短衫下裹胸缠得死紧。
“弄不好你这背疼就是裹胸闹得。”
说着去摸索她短衫系带。
幺娘像只炸毛的猫儿,翻身坐起来,水汪汪的眸中霜花渐凝。
张昊满脑子都是槽,腆着脸笑笑,乖乖转过头,心说许久未见,感情返生了。
后面窸窸窣窣好半天,扭头见她正在系腋下衣带,棉裙和裹胸的布带扔在一边。
他把袄裙和布带搭去屏风上,没动枕畔的荷包、革袋、长刀、短匕和一盘挠索。
幺娘挺胸举手伸个懒腰,身上骨节噼啪暴响,吁口长气,舒舒服服趴下来。
腰臀一紧,这货竟骑在了她身上,竹榻不堪重负,发出吱呀惨叫,怒道:
“滚下去,坐我身上干什么?”
“不上来怎么揉,你紧张什么,放松!”
张昊很喜欢宝琴给他按摩,那滋味能上瘾,照猫画虎拿肩膀、捏肩胛,发觉她一声不吭,估计是在享受。
“舒服吧。”
幺娘闭着眼不搭腔,身上很舒服,心里却不是滋味。
香山这趟,她其实不想来,是大兄翻来覆去陈述利害,一副不听话就赶她走的架势,就想着过来一趟也好,张昊要是不待见,她绝不留恋,只是他还像从前一样,让她柔肠千回百转。
“这套手法是宝琴教的吧,你俩年纪挺配,和她一起是不是很开心?”
张昊顺着脊背揉到她小蛮腰,望着她嘴唇开合的侧脸,听出了话语中的醋意,笑道:
“我得天天哄着她,还是喜欢和你在一起。”
情话醉人,按揉的滋味美妙,幺娘懒洋洋的,连心思都趴窝,啥念头也提不起来,任他去按压腿股,脚心忽然痒得受不住,无意一脚把他弹到地上,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说:
“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乱挠,过来我看看,没事吧?”
张昊爬起来踢拉上鞋,去外面拍拍灰,拨开珠帘进来,把短袄递给她。
“没事,这张榻床太小,宝琴一直说要铺地毯,已经去省城采买了。”
幺娘似笑非笑,斜睨他一眼,披上袄子,朝里面挪挪。
张昊坐下来,两个人靠在被褥上,相依相偎。
幺娘幽幽叹口气。
“感觉好像还在京城似的,白天做事,晚上坐一起说说话,要是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
张昊揽住她腰肢,他希望和她依偎一辈子。
大多人忙碌一生,最后都是虚妄,如果能遇上个心心相映的人,便是此生最大的慰籍。
“咱俩这辈子肯定不分开。”
“你不惹恼我,不厌恶我,咱们这辈子就在一起。”
幺娘说出在一起的话,感觉如释重负,扳过他脸对着灯光细瞧,见他也是同样的开心。
张昊给她一对儿白眼珠子。
“我发现你老是不相信我,要不我赌咒发誓?”
“不用不用,我相信你。”
幺娘有些尴尬,把他拉怀里,努力忍住不笑。
“我向青钿借了一万两银子,没想到你早就交代过她,说真的,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我不告而别,你难道不恼?”
“说的甚么话,咱们虽没拜堂,当初京师定情,难道是过家家?我不小了,像我这么大便结婚生子的难道还少?”
张昊心里有些冒火,这个女人性子野、戒心大、喂不熟、养不家,特么大明第一好男人在此,你看不见是咋滴!
“难道跟你做海盗,你才对我放心?我若抛弃一切,一无所有跟你走,我敢肯定,你随时会蹬了我!”
幺娘羞愧万分,把他抱紧,心说这小子其实一直对我很好,我对他一开始就不太好,这次过来,动机也不纯,我是不是太过分了?该怎么给他解释呢?哎呀,这小子真是不老实。
“好姐姐。”
张昊的手相当不老实,嘴找到嘴,吮吸几下就撬开了。
他是故意为之,只有如此,对方才不会弃他而去,毕竟大明的女人讲究从一而终。
幺娘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头晕脑涨,浑身发麻,快要窒息而死时候,才忽然清醒过来,伸手撑开他大喘气,不准他再胡来。
“咔嚓!”
二人动作过大,榻腿好像承受不住了。
张昊感受到竹榻的深深恶意,嫌弃道:
“明日换个大床。”
“听话,天不早了,你去那边睡吧。”
幺娘捏捏他手。
张昊登时想起宝琴,确实得顾及一下醋坛子的感受,下床去上房把炭盆端来书斋,架上水壶,又帮她洗脚,临走还亲了一口。
宝琴听到堂屋的动静,心里窃喜,孰料很快就悄无声息。
猜着他把炭盆端去那个乡下蠢妇了,眼泪汹涌而出,负心的薄情郎!
外间忽又传来声响,帘子哗啦一声,是他回来了,气鼓鼓转身朝着床里。
月色透过窗纸,里屋朦胧一片,张昊摸黑脱了袍子,轻轻钻进被窝。
扳一下她侧卧的肩头,冰凉冰凉的,扳不动,显然在闹脾气,摸摸她脸。
哇,泪水涟涟,至于么?
“乖,别哭了,这不是回来了么。”
侧身搂怀里,正要舌灿莲花,肩膀忽地一疼,被她转身狠狠咬住,赶紧攻其必救。
这一哄就是好久,大概半夜才入睡,梦境突然变得旖旎,与幺娘真刀真枪肉搏起来。
他来大明从没做过少儿不宜的梦,转瞬即醒,不是梦,死丫头趴在他身上小声哽咽,阴阳已契合为一,竟然在梦里被逆推了?!
“你不是要明媒正娶么?”
“我不管,人家才是你正妻。”
“那你哭啥?”
“谁让你呼呼大睡了!也不管人家。”
宝琴疼得咬牙切齿,搂住他哼唧娇啼,紧绷着身子不敢再动,嘤嘤啜泣道:
“妈妈说头回像刀割,真的没骗我,疼死我了······”
亏你还是业界人士,生存在夹缝中的张昊哭笑不得,帮她擦去眼泪,搂着好生抚慰。
事已至此,只能缱绻相知一番,起身点了灯给死丫头擦拭,还好,没再出血。
胡天胡地是不可能的,他很清醒,没有做好充分准备,决不能让幺娘说的情况发生。
宝琴收好落红绢帕,道声夫郎,诉不尽许多衷肠,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第101章 稳中求进
书斋轻寒画屏幽,帘拢闲挂小银钩,博山炉烟袅似梦,绣枕青丝堆如愁。
幺娘睁开睡眼,在被窝里翻覆几个来回,背疼似乎减轻许多,捏捏那对儿大白兔,觉得张昊的猜测可能是对的,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披袄下床。
在院里洗衣的宝珠听到竹榻吱呀,匆匆提着热水壶进屋服侍。
幺娘饮口茶,看到窗外院中斜去西南的日影,有些愣神儿,她没想到一觉竟然睡到了午后。
听宝珠说张昊在寅宾馆会客、狐狸精生病卧床,不让她张罗饭食,换上行袍出衙。
她在衙前街食铺吃碗姜油蛇粉,回书斋翻看案头张昊记的流水账,消消食,去花厅练拳。
张昊从前衙回来,路过月亮门,听到花厅里震脚有声,踅去过道西边的小院。
“省城客人送走了?脸这么红,滴酒不沾到底是哪个小狗保证过的。”
幺娘嘴里说着,手脚不见停歇,一招翻花舞袖,接着是三通背。
候在这边听使唤的宝珠给少爷沏上茶,闻到他身上老大的酒气,小声道:
“少爷,奴给你捶捶肩膀?”
女孩敛手缩肩,与其说是乖巧奉迎,还不如说是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咱家没恁多规矩,在奶奶那边如何,来这边也一样,不用鞍前马后伺候,去玩吧。”
女孩听话离开,张昊摘了平定巾丢几上,晕乎乎望着那只遛跶进月门的大白鹅发呆。
他忙着调配人力物力,搞南部沿海大开发呢,不料杜知府幕友老易从羊城过来,说香山士绅偷偷去府衙哭诉,联名告他黑状。
大明是贤绅耆老治其乡,户婚、田土、词讼、差派、治安,无不经手,饭碗被派出所夺走,那些骑在百姓头上的家伙终于狗急跳墙了。
乡绅学子联名告他悖逆祖制,重商怠农,还毁城墙筑作坊,坐视男女杂处,总之德政教化全无,地方百姓不安,香山道德人伦尽丧矣。
“喝多了?”
幺娘把十三势绵拳正反各打一遍,收势复归无极,过来几边坐下,斟上茶水。
“大概喝了半斤黄酒。”
张昊扭头,隔着茶几望过去,午后暖阳穿窗打在妻子脸上,额头和鬓角的汗毛清晰可见,少了清冷,多了一抹温润,仿佛老家小院二月枝头新绽的鹅黄嫩叶,从袖中摸出黑状递给她。
幺娘抿口茶,一目十行看下来,末尾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画押,禁不住笑道:
“大老爷,你可真是深得民心啊。”
“一小撮地富反坏右而已。”
张昊呲牙冷笑,他很久没玩斗地主了,颇有些想念呢。
天上布满星,月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忆苦思甜把冤伸,世世不忘阶级苦,代代牢记血泪仇,感恩救星朱皇帝,严惩地主狗劣绅,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
可惜斗地主会暴露政治倾向,羽翼未丰,动用此招弊大于利,大明皇权专治,士大夫梦想与天子共治,百姓是刍狗,海瑞被体制排挤的一生,就是背叛阶级的下场。
午宴时候,易师爷委婉提及,杜知府对地方御倭工作很关心,他把抄录的大尖屿缴获清单拿出来,易师爷当时吓得面无人色。
无论告黑状事件是不是嘉会堂反击的前奏,他相信,除非杜知府深陷走私卖国泥沼,否则看到缴获清单之后,应该不会再掺和香山的事。
只要这个顶头上司装死狗,告他黑状的杂鱼便翻不起浪,俗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与嘉会堂那些地头蛇缠斗,必须有过硬内功。
他脱了蓝布道袍丢椅子里,拉妻子推手,汗水冒出来,乱七八糟的事情尽数抛开一边。
“少爷,少奶奶叫你过去。”
宝珠跑来厅上,见二人在活步乱采花,好奇的观看孰高孰低,她见过李婶教导大虎和二虎推手,很是知道一些名堂。
张昊好不容易得机得势,抢先发难,左手突然被采,痛得惨叫一声给跪。
“我大意了,没有闪!”
拉着幺娘手弹起,趁势提左脚前跃,右脚再上一弓步,同时粘连黏随,不脱离对方的手,谓之不丢,也不抵抗对方的手,谓之不顶,叫道:
“不准偷袭!”
“到底是谁偷袭?”
幺娘呵呵冷笑。
太极拳的偷袭,当然不是外在技法招式,而是千变万化的内劲,可张昊这小子不讲武德,内劲玩不过她,就想用阴招和蛮力来偷袭。
“给我放乖点儿,牵动四两拨千斤,我已经摸到门路了,任你有多大力气也没用。”
“真的假的啊?”
张昊使出浑身解数,根本无法把对方来势引至落空,自然无法化解,遑论反击。
这就是境界不同的悲哀之处,媳妇走狗屎运,已经打通周身劲路,无内无外,浑圆一家,太极拳唯一秘密和练用之道便在此。
混元劲是上下相随的整劲,但不是所谓脚蹬地,力起于脚……的用法和练法,此劲犹如炮弹出膛,能在体内清晰的感受到。
左右胯根是瞄准镜,指哪打哪,所谓百折连腰尽无骨,一撒通身皆是手,挨着何处何处击,我也不知玄又玄,换言之,处处都是炮口。
而且这个内劲炮弹用法有讲究,不是直来直去,譬如巨力打来,用摧碑裂石的内劲去迎击纯属意淫,靠身法技法去搞什么借力打力也是扯淡。
后世太极爱讲松柔,实质是把身体练成内劲炮弹出入的炮管,有松散通空四境界,一言以蔽之,通脉,没有呼吸自停的大周天功夫,就没有通身是手。
张昊顶多有些松散功夫,周身的传导劲路,就像暗礁遍布的赤礁港,小船能进,大船受阻。
幺娘则相反,看似失势,其实触手成圆,因为太极不用力,用通道和内劲,外形招式是假,借假修真,有了内劲,任何部位都能化打发拿。
他只能顺着对方喂的来势,掤在手臂,捋在掌中,挤在手背,按在腰功,一板一眼的虚实转换,稍有歪心思和小动作,便被她死死滴拿捏住。
“没劲,咱来散手,花园里的树干看到没?我打的,等下叫你尝尝啥叫砂砵大的拳头。”
“我看你是皮痒痒!”
幺娘兴致盎然,这小子总能搞些新奇的名堂出来。
张昊扭扭脖子,学李小龙蹦跳几下,拳脚突然疯狂输出。
散打、拳击、泰拳、八极,幺娘好像等到一桌大餐,也不柔化,直接硬怼上去。
“这几拳组合的不错,接着来!
胡闹,同归于尽也不是这个打法啊?
这是你搜罗的武林秘籍?
学这些逞凶斗狠的杀人技,真想陪我出海?”
幺娘接了他一记势大力猛的鞭腿,右脚跺地化力,脚下青砖碎成几瓣。
张昊站立不稳,搂住她想要用柔术,念头甫起,赶紧掐灭,断头台这些降服技,用在身体受意气支配的高手身上,纯属笑话。
连续剧烈输出,累得他汗出如浆,一屁股坐进斑竹圈椅里,呼呼哧哧,气喘如牛。
幺娘回想他那几记凶狠的阴招,意犹未尽,勾勾手指头,用他做试验。
张昊被揍得受不住,赶紧叫停,舔道:
“姐,我怕是再练十年也赶不上你这般巧妙。”
“只要坚持下去,过了通脉这关,来力的感应走化慢慢就会上手,我比老李还差得远,你身上都汗湿了,着凉了怎么办,换衣服去。”
幺娘起脚作势踹他,旋身一个云女穿梭,接着左右白鹤亮翅,犹如行云流水。
张昊叹羡不已,笑道:
“杀猪吹气你见过没?”
幺娘迈步如猫行,运劲如抽丝,忍俊不禁道:
“你想用这个法子通脉?我可以成全你。”
张昊翻白眼,通脉的方法很多,无论是打坐静功还是太极动功,都讲究顺其自然,此外尚有许多等而下之的笨法子。
譬如金钟罩之类的硬气功排打,这种贯气通脉的原理类似吹猪,肌肉组群包覆许多筋膜,通过运气排打,可以把筋膜鼓荡撑起。
开脉后,意气劲力像水流一样,能被感知调动,说穿了,内劲之于武术,好比工程机械的液压系统,功能和特点几乎一模一样。
当然,经筋骨肉皮之间不是真的像吹猪一样分开,而且太极与气功的练用不是一回事。
静坐通脉或排打通脉后,还要与太极拳练用之法结合,否则就是不同的两条路。
拳术演化千年,武术家发现,极柔软才能极坚刚,得来万法都无用,要练形体似水流。
武术通脉之柔,能完整的传力导能,作用于对方,因此太极拳诀描述通脉有言:
一阴九阳跟头棍,三阴七阳尤觉硬,唯有五行归五老,水火既济妙手成。
总而言之,内家拳修炼,是经脉劲路重建再联工程,需要朝夕打熬,没有丝毫取巧处。
他的心太乱,没法全身心投入,见幺娘练功入迷忘我,不再打扰她,拿上袍服出厅。
宝珠接过他手里衣帽,出来月门说:
“奴见少奶奶过来练拳,便把热水烧上了,可奴力气太小······”
“是水太少吧,两个主子都不想得罪,真是个机灵鬼。”
张昊让她去拿换洗衣服,不得不说,身边有个丫环就是方便。
宝珠拿来干净衣物,敲门递了进去。
她看出来了,那个赖在床上撒娇的少奶奶不是正房,这个不露声色的崔主事才是大少奶奶,不过也不好说,来时候老主母没讲,她也闹不明白,两个少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炉沉香袅残烟,美人闲卧酒晕暖。
上房槅断月洞翠帷双卷,荼蘼坐在拔步床回廊里,给少奶奶说起当年在武毅将军宅邸生活的事,听见珠帘淅沥作响,住口扭头。
张昊擦着头发进来卧室,歪靠榻桌的宝琴醉眼乜斜,搁杯道:
“荼蘼去拿梳子,我给你爹爹梳头。”
“又作怪,荼蘼别听她的,榻桌撤了。”
张昊坐去床沿,把杯中残酒倒自己嘴里,探手去拧小媳妇红扑扑的脸蛋儿。
“官人,饶了奴吧,再不敢了。”
宝琴顺势腻在他身上嘤嘤,满脸酒晕桃红,娇艳欲滴,要玩那少儿不宜的小游戏。
“又胡闹,荼蘼还在呢,不疼了是吧?哎呀——”
张昊甩她屁股一巴掌,不曾想火上浇油,死丫头八爪鱼似的缠上来,张嘴就要咬架。
宝琴本就爱作,又带着酒意,啃上去再不松口,她根本不在乎荼蘼和宝珠,反正两个死丫头知道她出身,又被她吃得死死滴。
“咚——,咚——,······”
南窗外,落日将要隐没檐角,谯楼放衙的晚鼓敲响,前衙后邸值房打点应和。
县衙大门内侧皂班班房里,黄小春坐在八仙桌边的条凳上,端着粗瓷大碗,文质彬彬小酌一口,硬是把白开水喝出个雅致来。
去城外工地监工的衙役回来交班,你说我笑,逗了黄小春几句,嘻嘻哈哈顷刻走光。
“茂才老爷,开饭喽!”
夜班上值的肖歪嘴进屋,俩手一碗糙米饭,一碗小鱼橄榄菜,咣咚丢桌上。
“有劳肖大哥。”
黄小春却不吃饭,怀抱枷具,拿汗巾来回擦拭,眼睛不时瞟向外面过道。
过道空荡荡的,一个下值的小吏嘴叼烟卷,背着手悠哉悠哉路过。
肖歪嘴入座翘腿,打怀里摸出烟匣子,慢条斯理卷一支香烟点上,黄小春的小动作都落在他那双刁眼里,吞吐几口浓烟,猥琐笑道:
“还在想池姑娘呢?可惜你没看到,老爷家里船队到港,一口气送来百十个读书人,正儿八经的茂才,都是怜香惜玉的主,你嘛?哈哈哈······”
“休得胡言,那天我也是见她受伤,问一句罢了,不相干。”
黄小春沉下脸,把枷具靠椅子放好,挽袖侧身端碗,取筷子吃饭。
“黄小春——!有人来看你。”
带班坊丁领着一个老者来到门口,瞅一眼陪笑的肖歪嘴,转身走了。
黄小春去门口左右瞧瞧,见那带班坊丁去了仪门西边的壮班班房门口,与一个穿着号衣的黑脸军汉说话,他把门外老者拉进屋,惊讶道:
“爹,你咋来了?”
黄老秋摸出一钱银子,丢给肖歪嘴,等这厮出去,阴着脸上下打量儿子,貌似没遭罪。
除了黑些,衣衫干净,也没戴枷,确实和下人说的情况一样,咬牙切齿道:
“我特意来见那个知县,拖欠已缴,他若是押着你不放,我定不与他干休!”
“那个、爹······”
黄小春满面涨红,结巴道:
“知县老爷早就让我回去了,是我自己要留下的,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黄老秋目瞪口呆,怒道:
“你失心疯了不成?!”
黄小春瞅瞅在外面过道里来回转悠的肖歪嘴,小声道:
“爹,芙蓉皂就是这位知县传出去的,我见省城方家的掌柜也来衙门求见,爹,如今卷烟流行,不但能驱瘴提神,还能赚大钱!
焦师爷说知县要派人去岭西、滇黔种烟,孩儿那天大胆问了一句,知县老爷答应,只要惩戒期满就安排我去,爹,我要发达了!”
黄老秋火冒三丈呵斥:
“拖欠丁银又不是咱一家,我被狗官害得好惨,他这个知县做不久了,跟我回去!”
“我不走!”
黄小春急得跺脚,也不敢跟他爹辩驳,坐下来梗着脖子生闷气。
科举他自忖没指望,做生意却不输人,家里几个铺子都是他亲手操持开办。
那天他被捉去乡公所戴了半天重枷,次日被提到县衙班房,吓得屁滚尿流。
班房就是衙役值房,又叫侯质所,满天下的人都知道,坐班房其实比坐牢还惨。
人犯入监起码混个口粮,住班房全靠家人送饭,衙役除非捞足油水,否则就让你饿个半死。
没想到带班的只让他站在八字墙边,给百姓宣谕告示,累了休息,困了睡觉,没人折磨他。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三餐竟有个大美人送饭,家丁送的美食衙役吃了不打紧,他就想吃池姑娘送的饭,可惜池姑娘去东郊工地做事了。
与衙役们混熟,他算是开了眼,衙门上下,来往富商,大伙个个以抽烟卷为荣,可以想见,烟草这门生意,将来会有多大的利润。
那天费头目让他滚蛋,他说自己想应聘去烟厂做事,事情出奇顺利,眨眼就成了,他赖在衙门不走,就是怕错过机会,压根不想回去。
宝珠听到值房的小宋在过道叫她,问明情况,拿着拜帖跑回主院上房。
“少爷,宋大哥说客人在前衙等着。”
张昊看一眼帖子,一个是龙眼都的黄老秋,一个是樟木头陈太公的祖侄陈沐恩。
“我去会客,你们先吃。”
起身夹块白切鸡塞嘴里,接过荼蘼递来的棉巾擦擦嘴,快步去前面。
宝琴歪着脑袋,瞥一眼荼蘼手里的拜帖,心说来拜见连个礼物也没,夹个鸡腿给幺娘。
“都说本地沙栏鸡、走地鸡好吃,我还是头回吃呢,也不知道涂氏那个老贼妇到底贪了我多少伙食银,天天给我上煎鱼,露珠会做饭,明天就赶她去龙眼都,眼不见为净!”
幺娘咬一口嫩滑鲜美的鸡肉,笑道:
“味道不错,干嘛一天不下床,身上来了?”
“这种事没法给夫君说,只好装病,不打紧,姐姐你多吃菜。”
宝琴装作害羞垂首,心说吃了童子鸡的事不值得炫耀,最重要是给张郎生个长子,到时候看你如何和我比,哼!
第102章 来日大难
掌灯时分,焦师爷从书院回来,到衙听肖歪嘴说来两个客人,匆匆去二堂。
与客人寒暄客套之际,见张昊过来,便不再操心此事,作辞起身,去大伙房吃饭。
陈沐恩、黄老秋二人口称县尊见礼。
“黄员外你来的正好,本县派人去西边种烟,令郎是个肯上进的,想去做事,明日就出发。”
张昊客气延座。
黄老秋却不坐,把手一拱道:
“既然知县愿意放犬子一马,我这就带他回去,不敢误了知县大事。”
张昊眉峰微聚,随即释然,微笑道:
“通告想必你也看了,拖欠补齐便既往不咎,黄小春替父补过,孝行可嘉,他随时可以走,来人,送客。”
“不敢劳动贵仆。”
黄老秋打拱敷衍一句,大摇大摆走了。
张昊不以为意,扫一眼陈沐恩土布马甲号衣上的字号,抬手道:
“陈小旗但坐无妨,是你家中长辈有话说,还是魏千户有言转告?”
“小的临行前,千户有交代,请老爷高抬贵手,担待黄员外一二,这是千户与老爷的信。”
陈沐恩掏出一封书信,荷刀侍立的坊丁接了,转呈堂上。
张昊看一眼信封上的谦称和钤印,撕开封口,抻开信笺看去。
魏千户信中只字不提岳父黄老秋,只说本地士绅串联告状的事,委婉劝他收敛锋芒,与本地士绅交好,并愿意从中说和,末尾提起陈小旗身份,是樟木头陈太公的远房侄孙。
张昊手里有告他黑状的士绅名单,易师爷给的,陈太公也是联名者之一。
再看堂下站立的陈沐恩,骨架比本地人高大,面皮和本地人一样黑瘦,四十来岁,貌不出奇,始终不肯入坐,姿态谦恭。
“陈家兵役是你承应?”
“老爷误会了,我们两家祖上是亲兄弟,如今并不相干。”
陈沐恩解释始末根由,张昊也不打断。
永乐九年,开封府陈州廖家洼陈氏两兄弟应征入伍,辗转岭南东道,来到香山守御千户所。
陈家老大的直系后裔后来迁回中原,陈沐恩祖上是偏房,得了一份补偿,留在香山承差。
陈家老二这一枝的后代没有回迁老家,而是定居香山繁衍生息,现今的族长便是陈太公。
卫制糜烂,屯兵逃亡,田地撂荒,朝廷强制随军余丁和家属承包军田,许诺垦荒永不征税。
陈太公这一枝人丁兴旺,牲口农具不缺,借政策东风,勤劳致富,家业由是大振。
陈小旗家享受不了这波福利,因为他父母早亡,兄妹三人其时尚幼,没饿死就不错了。
如今朝廷日用匮乏,永不起课成为空谈,军垦荒田一亩征粮一斗,比民户课税还重。
陈太公便把屯戍差役交给族中小儿辈应承,举家迁往樟木头,走上了耕读传家的康庄大道。
眼下香山陈氏两支的贫富差距很大,互不往来,陈太公并不知道五服之外的陈沐恩是谁。
张昊把信笺凑到烛火上点燃,心中已有计较。
魏千户手里有田,是他的甘蔗供应商,派陈小旗过来,是表明不偏不倚的立场,仅此而已。
院里传来奔跑声,被调来衙门的祝火木风风火火跑来,见客人尚在,慌忙退到廊下。
“老爷,我家千户还有一事让小人转告。”
陈沐恩看一眼侍立的家丁,迟疑不语。
张昊示意坊丁退下,听罢对方低语,肚子里的草泥马便有些躁动,此时他可以断定,地方士绅学子联名告他黑状,就是嘉会堂撺掇鼓动。
祝火木见家丁带客人去安排食宿,进来说:
“少爷,黄小春不愿走,父子俩在班房里闹呢,大伙都劝不住。”
“家务事外人不便插手,随便他们好了。”
张昊笑道:
“衙门好玩不?”
祝火木摇头。
“早知道我就和盖娃他们去乡公所,衙门太闲,一点意思也没。”
张昊起身出厅,边走边说道:
“你把衙门当成田庄、作坊就有意思了,晚上不要熬夜,白天多看,不懂就去问焦师爷,别瞧不上这些胥吏、衙役,你能代替他们做事么?做人要胸怀天下,做事要脚踏实地。”
祝火木眼睛亮了一下,站在过道里,望着少爷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模糊知道以后该如何做了,就像在家里识字习武,若想超过先生和师父,首先要把对方的本事学到手。
“笃、笃、笃!”
清脆的梆点过后,二更锣声在前衙后宅的更道里回响。
“嘡~,嘡~!”
宝琴坐在妆奁台前,听到更声便蹙眉,小冤家打前面回来便去了书斋,这个点了也不歇息,对身后两个帮她打理头发的丫头说:
“小宋不是把火篮子买回来了么,炭在厨院杂房,晚上别冻着了,去休息吧。”
宝琴收买一波人心,对镜拢下鬓发,感觉俩丫头梳的高椎望仙髻还不错,就是起身迈步时候,下面稍微还有些不舒服。
过来书斋掩上门,透过多宝格,只见幺娘披着他的棉袍坐在圈椅里,愁容满面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张郎好像也是心事重重,她叫声姐姐,挑帘帷进来里间。
摸摸茶碗,茶水深红冰凉,估计是涂氏饭后弄的什么草叶树皮,放些土糖熬的,心说当家真不容易,整日忙昏了头,也顾不上这些琐事,张郎日常不爱茶,明日让人去府城采买些银耳燕窝回来才好。
“姐姐,要不我把炭火发着?”
宝琴拿火钳扒拉炭盆,一丝火星也无,腕子上的嵌宝金镯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幺娘眉心舒展些许,似笑非笑打量她,乌发上的首饰琳琅,嘴唇涂得鲜红,白绫袄子百花裙,脚下是一双大红凤嘴绣鞋,还真是个如花似玉的狐狸精。
“用不着,别脏了你手。”
宝琴脸皮发涨,端起火盆要出去,又不是没干过活,姑奶奶伺候你一回,早晚讨回利息!
幺娘把棉袍裹紧些,起身逐客。
“夜深了,炭盆端你们那边用吧。”
“书斋窗子多,冻着姐姐如何是好。”
宝琴放下火盆,暗骂那两个死丫头欠揍,开窗朝外面唤两声,听到露珠回应,转过屏风,转圈儿检视窗户,贴心的去摸摸被子厚薄,顺手收拾一下,拿起枕边那团白布,孰料垂落老长。
“这是什么?”
幺娘气得翻白眼,怒叱张昊:
“还赖在这里作甚!”
张昊起身笑说:
“姐姐裹胸用的,你好奇个什么劲儿。”
宝琴干笑着把巾带搭屏风上,临走扫一眼幺娘胸脯,心说老在外面跑,那么大两个累赘,确实得缠着。
跟着张昊回卧房明间,赶走闻声跑来的丫头,亲自伺候他洗脚,张昊戏谑道:
“不疼了?大半夜的浓妆艳抹,去收拾干净。”
“懒得理你。”
宝琴媚眼含嗔,笑嘻嘻打他一下,兑水净面,去了里间拔步床回廊,坐下来卸首饰,她故意戴着气幺娘的,结果人家正眼都不瞧一下。
张昊洗了脚,提热水去书斋,孰料里面闩上了,小扣门扉久不开,只好回去。
“你心里只有她!”
宝琴坐在床上狠狠瞪眼,拍着褥子大叫。
“别冻着了。”
张昊爬上床,怼着脸蛋吧唧一口,然后不管不顾钻进被窝。
“我能冷落她,早晚也能冷落你,姑奶奶你先气着,待我暖热被窝再恭迎大驾。”
宝琴翻身扑到被子上,挥拳猛揍。
“小奴才欠揍,看打!”
二人闹腾一回,宝琴心情大好,绫袄、衫裤和小衣统统脱掉,爬他身上逞娇送媚。
张昊握住她不安分的爪子,严肃警告:
“真的不疼了?别忘了还有约法三章。”
“人家就是想要,试一下嘛。”
宝琴情热似火,痴缠不休。
张昊无奈故技重施,手口并用,折腾老半天才让她飞入云端,软绵绵安生下来。
宝琴搂住他吐息如兰,腻声说:
“妈妈说年纪太小做这事不好,否则我非吃了你。”
“那你还折磨我。”
张昊把温香软玉抱个满怀,噙住抵过来的香软唇瓣。
二人舔了一会儿甜筒,宝琴问他:
“你和幺娘说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外海野岛有些小麻烦,等浪里飘他们回来再说,乖,睡吧。”
张昊亲亲她额角,内心出奇的平静,因为有一场风暴即将向他扑来。
马宝山飞鸽来书,一队佛郎机大帆船停驻浪白澳,随后去了新会外海上川岛,至今未走。
时下航海靠季风,线路固定,船队定是从倭国而来,再搭载明国货,趁东北季风下南洋。
今日魏千户让陈小旗传话,说鱼老碗是给方家办事,可以帮他从中斡旋,化干戈为玉帛。
还有易师爷来访,告知他告黑状事件,也是为了大尖屿那批货。
说到底,季风不等人,一旦错过,那就亏大发了。
他不急,急的便是嘉会堂会首,岭南首富,铁船王李待问。
他十分想和对方谈判,所求也很简单:对方臣服。
这当然是痴人说梦,一个芝麻官,就算手握赃物和罪证,也没有资格从实力和地位出发,同对方谈话。
即便他原封不动,归还缴获的走私货物,人家也一定不会轻饶他。
毕竟在李待问眼中,他只是一个小卡拉米。
接下来是战是和,根本由不得他。
他觉得这样也好,不给点颜色瞧瞧,佛山霍、李,羊城方家,这些鸟人不会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第103章 谩嗟荣辱
闻鸡初鸣报更阑,晨光未出帘影寒。
张昊去花园跑了几圈,路过厨院,听到杂物房里有人说话,进院推开房门,就见两个小丫头手提火篮,鹌鹑似的坐在条凳上咬耳朵呢。
“你们在这里做甚?”
宝珠忙道:
“昨晚少奶奶说让我做饭,伙房门锁着,我进不去。”
张昊懒得管这些鸡零狗碎,转身走了。
幺娘打着哈欠来西花厅,绕过抖大枪的张昊,去兵器架上抽了双铁锏,依十三势比划。
今日早餐丰盛,桌上除了雷打不动的煎鱼,还多了油炸花生、爆炒鸡丁、鹅蛋、豆芽、咸菜等。
宝琴拿调羹勺把蛋黄挖给他,就着蛋白,慢条斯理喝粥,心里却在冷笑,她问过露珠,菜是涂氏操持,可惜晚了,哼,今日必须给我滚蛋!
张昊吃过饭去签押房,让老焦写份安抚布告,出城去火药坊。
刘骁勇把人手安排汇报一下,大尖屿等处俱已派人换防,目前三灶岛的善后尚未搞定。
“黄粱诸岛尽量安排东乡老人,见过血的坊丁下放各乡公所,诸港巡检让马宝山调配好了。”
张昊把安抚三灶岛土民的告示留下,回衙就见涂氏两口子跪在后宅门外大哭。
涂氏见到他,掉头爬过去叫声老爷,悲声大放,哭得那叫一个惨,值房小宋急忙反映情况。
宝琴翘腿坐在廊下晒暖,见他回来,好整以暇剥着蜜桔说:
“休要替那老贼妇求情,我看在芫荽的面子,让她去龙眼都做事,她不知好歹,还敢犟嘴,先前给的伙食银都被她贪去,一文钱不花,全走前衙膳房的账,凭白坏我名声,恨不得打断她腿!”
张昊怕她掌握不住分寸,对宝珠说:
“告诉涂氏,去芫荽那边工钱是一样的,不比这边差,要是依旧手脚不干净,没人再收留她。”
幺娘不在书斋,荼蘼说她去了工地,坐下不过片刻,便被小媳妇缠住,张昊后悔不该回来,陪她腻歪一会儿,找个借口溜了。
糖场榨汁作坊紧邻新开的河道,河水尚未引流,河道里正在架水车,到处都是人。
问了几个民夫,在工棚里找到幺娘,几个榨甘蔗的疍妇围着她,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知县老爷来了。”
有人小声提醒,妇人们吓得四散忙碌。
幺娘去河边洗洗手,榨过的甘蔗汁水淋漓,她帮了一会儿忙,手上黏糊糊的。
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擦,上马打量港口周边的工地,心说大兄在倭国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有这般兴旺景象,她的心情忽然变得极差。
“你不坐衙门理事,一天到晚跟着我作甚?”
“跟你共建美好家园呀,哎、别走啊!”
张昊拍马去追。
幺娘牵马上了二道岭,不远处的山体被挖出一个巨大豁口,民夫们推车、挑担,成群结队,你来我往,好似搬家的蚂蚁。
回望港口,海岸被疍家船铺满,都是闻讯而来的沿海疍户,照这样下去,只要有吃有穿,再免除杂役,这些贱籍迟早会把香山填满。
“别说官府,百姓也不许他们登岸居住,你大肆招揽贱民,黑状上怕是又要添上一条罪名。”
“听蝲蝲蛄叫就不种地了?随便他们告去。”
张昊盯着开山工地皱眉,让随行的坊丁把承包商丁员外叫来,给这厮重申安全制度。
“那边有滑坡危险你看不到吗?叫爆破队清理一下,咱们合约在先,一旦出事,你不要后悔!”
丁员外猴腰连连称是,喝叫手下赶紧把民夫撤走。
幺娘一直盯着爆破队操作,几声巨响过后,爬起来就要去查看,被张昊一把拉住。
“放手!”
“急啥?等一下!”
平安号传来,张昊这才起身,指着远处那个挥舞红旗的坊丁说:
“旗语在说三炮全响,没有哑火,火药是闹着玩的吗?”
幺娘二话不说,飞跑去看。
滑坡那片山崖已经全部垮塌,土石半个月也搬运不完,她呆愣许久,心说怪不得刘骁勇推三推四,百般阻拦我进火药坊!
瞥斜张昊,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冷笑一声,下岭直奔火药坊,这回没人阻拦,穿过外围棱堡工地,来到一个守卫森严的大院。
院子里面套院子,幺娘把几个工院转过来,硝磺炭的加工程序,与她所知出入不大。
穿过深巷,又来到一处大院,她进仓房便是一愣。
这是一排连房,屋里全部打通,一溜四排桌椅,做工的全是妇人。
墙边码放着箱子、布匹、绳索、纸张之类,五花八门,妇人们把混合后的火药称量捆扎成包,再由专人收集运走。
她观察许久,拿起一包层层捆扎,外皮是油纸的炸药,石头一样沉。
难道捆紧些威力就变大?若是这般简单,朝廷匠作局的人岂不是个个该死?
又去另一排仓房,幺娘眼神瞬间一亮。
这里在做引信,妇人们个个缠面巾、带手套,穿戴得严严实实,所做工序除了更繁复严苛,依旧看不出有何玄机。
幺娘一头雾水出来,边走边寻思,肯定是配方有古怪!
“做工的都是什么人?”
“有家有口,刘骁勇筛检过。”
张昊并不担心泄密,即便这里被人全盘复制,也造不出开山裂石的炸药。
过道里迎面撞见一个怀抱账册、面相惊悚的妇人,左脸乌紫肿胀,布满血痂。
“老爷来了。”
妇人屈膝行礼。
张昊大惑不解,这女人怎么回事?发骚犯贱被揍了?
“你怎会在此处,谁打的?”
“刘主事让我来的,奴家不要紧。”
池琼花垂眼勾头。
“那就在这边好好做事吧。”
张昊皱眉来到公事厅,刘骁勇不在,坊丁说方才离开,去工地了。
幺娘等那坊丁退下,问他:
“那个女人怎么回事?”
张昊把前因后果告诉她。
幺娘冷笑连连。
“疍家女子放得开,不会在乎她的娼妇身份,把她打得如此凄惨,便足以说明问题,她自称疍户你就信?生得这般魅惑,八成是大户逃出来的,张县令,你用人还真是别具一格。”
“我······”
张昊无可辩驳,气得转身就走。
池琼花一开始住在吏舍,土豪劣绅告他的黑状就有这一条,如今又被幺娘嘲讽,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做好人真的太难了。
回衙进院就问:
“涂氏两口子走了?”
“不走还怎地?”
宝琴笑眯眯挑眉戟指。
张昊乖乖解下腰带,伸臂转身,由着她帮着脱下袍子,觉得还是宝琴最可爱,处处关心他,幺娘除了武功,真的一无是处。
“你恁多手下难道都是废物,一天到晚闲不住,不停的给你洗衣服。”
宝琴抖抖袍服上的灰土,忍不住埋怨他,斜一眼书斋,低声道:
“还要伺候你那个姐姐,我真是命苦。”
“不要搞笑好不好,宝珠荼蘼才命苦,两个小丫头也就比锅台高点,雇别人做饭难道不行?”
“还真是个怜香惜玉的多情郎呢,怕我虐待你家丫环?妈妈没接到信,否则早把人给我送来了,干嘛去,连话都不愿陪我说了是吧?”
宝琴见他径直往书斋去,气得跺脚,整天想着你的姐姐,人家难道不是你妻子呀,混蛋!
张昊顾不上哄醋坛子,火药的事得给幺娘解释一下,否则再给他来个不辞而别就坏了。
幺娘坐案前沏壶茶,斟上一瓯,先嗅其香,再试其味,徐徐咽下,是上等武夷岩茶,段大姐请她品尝过。
适才她翻捡行李,看到一小罐茶叶,肯定是青钿塞她包裹里的。
小时候父亲在时,常抱着她去茶馆,父亲与茶博士议论的鉴茶之道,她至今记忆犹新。
若想品鉴武夷岩茶是否上品,需要开汤第二泡,即所谓三口气试香,极品七泡有余香。
她回味着香茗的清芬和余甘,黯然垂眸。
珠帘淅沥轻响,见他进来,取茶盅给他倒了一瓯,臭小子牛嚼牡丹似的抽干,禁不住摇头。
张昊叹口闷气,故作深沉,发觉手里的蛋壳杯和案上小如香橼的茶壶是一套,扭头瞅瞅多宝格,果然是宝琴收藏的茶具。
幺娘执壶又给他斟上,说道:
“这是青钿送我的武夷岩茶,尝过始觉香气馥郁,胜似兰花,我家卖的所谓上品就别提了,比天海楼的武夷岩茶品次还高,那些老茶鬼的龙井味薄、阳羡韵逊之语,并不是夸大其词。”
张昊捏起茶盅凑鼻端嗅嗅,再看茶汤,并不觉得这鸟茶比宝琴让祝火木跑腿买的本地茶好。
“姐姐言之有理,只是这茶叶子看着不咋滴,上面还有白点,像是癞蛤蟆皮。”
“确实如此,此茶俗称就叫蛤蟆背,我家小店虽卖茶,其实懂得不多,贻笑方家罢了,侥幸能有今日的锦衣玉食,还是蒙你见爱。”
幺娘语带调侃,抿一口三分红七分绿的茶汤含嘴里,慢慢咽下,望着他笑。
张昊好不郁闷,老是被她揶揄还则罢了,偏偏觉得她的心始终飘在天边白云外,不像宝琴,爱了就爱了,更不像自己,咬定青山不放松。
与对方相识的过往,如浮光掠影般闪过,定格于那只因为好奇贪玩,被他捉住的白鹿,良心难免刺疼,幺娘又何尝不是被我骗到身边的呢?
“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幺娘脸上升起红晕,嗔道:
“火药怎会恁厉害,你的方子有何不同?”
张昊瞬间从智障边缘抽身,心说爱情真特么降智,一脸无辜道: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配方不算秘密呀?”
说着起身,去书架上把一摞书抱来。
“都在这里,你若是有兴趣,看过就明白了。”
幺娘翻开几本观看,顿时头大如斗,丹经道书、文人札记、还有衙门工房的书册,乱七八糟,这些书一直堆在那里,她根本没动过。
张昊见她笨拙的翻看书本,一副少见的呆萌模样,肚子里笑翻天。
大明没有知识产权一说,贩书、印书、藏书,蔚然成风。
朝廷禁止天文、地理、历史书籍出口,各行业的技术书籍是奇技淫巧,没人管。
他让手下去省城买书,竟然买到一本南船记,作者是绍兴知府沈江村,这厮做过金陵工部营缮司主事,主管的龙江船厂,制造过下西洋海舟。
南船记他看了,俨然大明船舶营造宝典,不同用途船只的用料组成、数量尺寸,以及用时费工、造价几何,叙述之详尽,令他毛发悚然。
沈江村纯粹是把各部门文书加以汇总,希望立言立德立功三不朽,这是时下文人的尿性。
南船记一旦流入倭狗、欧夷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气得他把此事写上题本,聊表忠心。
“此方尤其绝妙。”
他装模作样翻书,给妻子找了一个道家配方,两口子嘛,这不是骗,而是善意的谎言。
幺娘默默记下配比,心情大好,忍不住捏捏他脸,茶盅给他满上,询问火药坊的事情。
昨晚这小子给她说了清岛剿匪的事,大尖屿贼赃之巨,令她瞠目结舌,随后就犯了愁。
这块肥肉,她不觉得张昊能吞下,因为鱼老碗是羊城太平坊方家养的狗。
方家家主方静斋的大名,只要是下海吃饭的人,无人不知,连倭寇也要为其奔走效命。
她愁得不行,这小子却不知天高地厚,吹嘘有秘密武器,来多少倭寇都不怕。
今日一早她就去了火药坊,结果刘骁勇百般推诿,然后就被开山的爆炸动静吸引。
好在这小子还算听话,心里有事也不瞒她,否则她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只要炸药管够,倭寇确实不足为虑,可你是个小县令,广东三司早被方静斋收买了,佛山那些家族背后肯定有朝堂高官,你怎么办?”
“自古邪不压正,魑魅魍魉、贪官蛀虫,何足道哉!”
张昊正气凛然,眼神里一丝惧色也无,一副铁面无私、奉公不阿的死样子。
在体制内混过的都懂,无欲则刚,只要你不打算升迁,脸皮够厚,那就是无敌的存在。
他真不怕上面那些大佬,至少在他任期内,只要不被人抓到把柄,没人能把他咋样。
而且律有明文,走私枭首,从者充军,这些赃官敢找他麻烦,他不介意让神京报扒掉他们底裤,让天下人看看这些体面人屁股上的屎!
“我还记得在金陵时候,你手里捏着那些官员的黑账,是何等小心翼翼,如今你又玩这一套,而且是明牌,真的没事?你不打算做官了?你是官迷呀,与这么多人唱对台戏,你图什么?”
额滴姐啊,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赤裸裸?这个世界需要一个伟光高大的英雄好不好!
无欲则刚的正人君子,意淫以一己之力对抗全世界的张英雄,对上妻子轻蔑外加促狭的眼神,瞬间破功,干笑一声,这逼装不下去了。
幺娘再不理会他,莲步款款提来开水壶,给武夷岩茶开汤第二泡。
她虽然猜不透这小子的真实心思,却知道他必定所图甚大,而且也知道他怕啥。
他怕死,所以才会死乞白赖,拉她去金陵陪考,而今的情形依然如此,并且更加凶险。
根本不用那些官员动手,霍韬、李待问、方静斋,这些人门下,最不缺的就是死士。
杀掉这小子,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官员们负责收尾缮后,世间便再无张昊此样人!
她大惑不解,到底是何等回报,才会让这个坐拥满堂金玉和锦绣前程的小子,不惜赌上一切?
第104章 碧海潮生
“笃、笃、笃······”
幺娘捏着广窑仿钧釉蛋壳茶盅细品浅酌,手指在铁力木书案上轻叩,有一下没一下的,恍若沉醉于香味两绝的茶韵之中。
可那沉沉的叩击声,在张昊听来,就跟敲木鱼一般,每一记都在他心头回响。
“我要下南洋。”
笃笃的木鱼声仍在继续,没有停息的意思。
他的思绪有些乱,心里有很多话想给妻子诉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伏案揉着脑门,不知为何,想起南宋词人陈亮那首称雄一代的《登多景楼》。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自六朝王谢至今之庙堂统治阶级,无一不是为门户谋利的刍狗,眼中没有天下,绝无苍生,只能无数次重蹈朝代兴替的历史周期律覆辙。
历史从未过去,只是在不断的重复,而今大明面对的实质是五千年未有之巨变,坐视海疆沦丧,才导致后世中国被重重岛链死死地锁住。
可国家民族话题太飘渺,没法跟妻子掰扯,他只能讲门户私计,毕竟这才是看得着的利益。
“郑和七下西洋,在海外建了许多补给站,海图航线秘密难免泄露,后来西夷扬帆来到南洋诸岛,巧取豪夺,依旧不满足。
弱肉强食乃兽类铁律,西方夷畜试探大明几回,不敢再贸然动武,便扶持倭国信教大名和汉奸徽商汪直之辈,借力打力。
葡夷本身没有货物,它用南洋抢来的大米香料之类同明国贸易,再利用丝绸香料与西夷诸国和倭国换银子,是无本买卖。
据说弗朗机铜炮很不错,我在千户所见过一个葡夷铁炮,竟然用铁条套箍做炮管,极易炸膛,可取之处是子母装填速射。
因此葡夷才会采买佛山铁料和火器,长此以往,明国铸铁造炮技术也保不住,南洋不缺铁,兵强马壮之后,定会打上门来。
布鲁托吹嘘说,弘治年间(1492年),葡夷邻国西班牙在美洲奴役土民采银矿,年产十余万斤,这可是数百万两银子啊。
中国货与西班牙银,每两年一往返,中途还要搜集各港口的财货,这条价值无计、流淌黄金的航线,本是我大明海上丝路。
你去过呆蛙没?就是鸡笼、小琉球,知道葡夷国土多大么?也就两个鸡笼大小,百万人口,撑破天,南洋只有五千兵力。
蕞尔小国,独霸黄金海路,它凭啥?它配么?我要是灭了这五千夷畜,你猜霍韬、李待问、方静斋之辈,会不会叫我爷爷?”
这小子的野心,果然大得没边儿!
松江渔场、南下船队和千余坊丁,以及被内府霸占的东乡皂坊、善心大发的辽东赈灾、借机成立的松江船厂,甚至包括来香山做官,毋庸置疑,都是他精心算计的结果。
幺娘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顿觉毛骨悚然,这小子分明是要造反!?
蛋壳盅里的茶水泛起波纹,她抬手倒进嘴里,努力压下澎湃心潮,面无表情道:
“缴获清单拿来我看。”
“你不是看过么?钥匙在书架第一格的书本下面。”
幺娘执壶斟茶,淬着锐利冰寒的眸光瞥了过去,蹙眉之际,眼底染了一层不满和嗔怪。
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女人真的难养,张昊牢骚满腹,去取钥匙开柜子,把报告拿给她。
缴获清单上的条目和数字映入眼帘,幺娘的眉心紧锁,那张因瘦削显露出棱角的清俏脸庞,似有严霜覆落,散发着寒浸浸的阴冷。
“除非你把货物和船只还给方家,才有足够的时间去筹备下南洋,否则嘉会堂要下死手。”
“单单拿下鱼老碗便死伤近半,还不说其它,想要回货物,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幺娘总是忍不住想要讥讽他,轻嗤道:
“方静斋不会和你玩过家家,你以为海盗会驾船上门等着你来炸?”
“谅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刺客,我有鸟枪,再说了,不是有你在么。”
幺娘气得笑了。
“放宽心,只要你舍得功名利禄,我不介意带你去做海盗。”
感动总是在不经意间,张昊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自己没有爱错人。
“什么功名利禄,与姐姐相比,都是浮云!”
幺娘叹口气,仰靠在斑竹圈椅里,蹙眉半天,缓缓说道:
“货是从方家手里没的,方静斋自然要负责,沿海大窝主都是官宦士绅,方家却不同,祖辈吃的海上饭,其实就是海盗。
闽粤但凡吃海上饭的,无人不知方家大名,倭寇也要看方家脸色,你以为齐白泽够厉害,他和方静斋比起来,还差得远。”
“原来方家是海盗出身,能混到今日地步,还真是了不起。”
张昊递上蛋壳盅,疑惑道:
“倭寇为何要听他的?”
幺娘抿一口香茗说:
“不是早就给你说过么?官兵闻风丧胆的倭寇一文不值,要多少有多少,不但听他的,还怕他。
方家闻名海上时候,五峰船主汪直不过是个小商人,同样一文不值!
后来双屿陷落,红毛夷南逃,方家也从此销声蛰伏,内情传说不一,莫衷一是。”
张昊瞪眼装糊涂问:
“双屿可是在江浙沿海?”
幺娘感觉有点好笑,这小子有时候无所不晓,有时候却像个白痴。
“就在岑港那边,百姓对夷人并不反感,岛上最兴盛时候,住有三千多杂夷,以佛郎机人为主,开洋府建洋庙,大兄说的,我没见过。
百姓以为夷人是同类,却不知夷人敢去内地盗掘皇陵,官兵捣毁双屿,齐白泽大儿便葬身此岛,你猜打败葡倭联军的官员下场如何?”
“不用猜,我懂。”
张昊叹息,当年浙江巡抚、海道提督朱纨捣毁双屿之后,便被逼自杀,堂堂正三品的副部级高官都能搞死,弄死他一个七品官更简单。
大明国初即行海禁,能和夷丑贸易的,个个都是权贵豪强,砸人饭碗犹如杀人父母,皇帝都没辙,一个小提督做出头鸟,下场可想而知。
幺娘觑着他察言观色,劝道:
“若是后悔,还来得及,我去给方家解释一下。”
张昊一点都不后悔,他不是弱鸡,也不是普通的鸡,他是战斗鸡,带导弹那种。
“邸报上说倭寇围攻淮安,两千多杆鸟枪连带弹药,已经运去北边,收货人是唐顺之。”
幺娘看他的眼神亮如锋刃,那张欠揍的脸上并没有担忧和惧怕。
“行,你真行,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哭鼻子,那些火器都送过去了?”
“火炮没有,下南洋所需人员物资太多,我打算用火炮和周边卫所换些军匠啥的。”
幺娘稍一拧眉,盯着他问道:
“你要对上川岛停泊的葡夷船队动手?”
张昊贱笑道:
“姐姐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不过大尖屿一战惊动濠镜澳葡夷,否则船队不会去上川岛,而且布鲁托答应我的倭女来年才能到货,我打算把缴获的铁锅绸缎、铁坯白铅、丝瓷药茶之类卖给布鲁托,等猪养肥了再杀不迟。”
“玩黑吃黑,我看你是在往死里作,方静斋若是得知你把缴获送人、卖掉,不活剥了你才怪!”
幺娘默默消化一下他的花样作死,最终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头疼道:
“你能把我沤死,往后你不能再到处跑了,衙门人手也不够用,必须加强布防!”
张昊默默点头,妻子带着怨气的话语,听在他耳中,犹如春月熨帖暖融的和风,因为这是无条件的信任和扶持,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春上在京师时候,妻子给他说过海上走私。
海贸最大得利者是隐藏幕后的葡国王室、明国权贵、倭国领主,其次是三国的商人。
明国禁海,走私离不开窝主,譬如羊城大窝主方家,文雅的说,算是海陆商人的中间商。
窝家筹集四方陆商货物卖给海商,再接受海商的番货卖入内地,还要组织货运事宜。
此类人皆是资本雄厚,有官方和江湖背景之辈,吃完陆商吃海商,顺便再吃驴马烂子。
方静斋本质上和五峰船主汪直是同类人,岂止是指使倭寇,简直就是欺负倭寇。
不过此人深谙韬光隐晦,不学汪直海上称王,是一个低调的家伙,这种人最难对付。
走私链条中的驴马烂子,即上蹿下跳、凶名赫赫的三国海盗,比如祸害大明海疆的倭寇。
这些人不过是一文不名的无产者、工具人,一般弄不来货物交易,只是货物的搬运工。
幺娘提到齐家、方家,恨意满满,这不是夫妻齐心、同仇敌忾,她恨的其实是剥削阶级。
兄妹二人、身为光荣的海上搬运工,在走私贸易中,既要搏击风浪,还要提防同行,更有窝主压榨盘剥,甚至还会欠下驴打滚的高利贷。
大明文恬武嬉,百姓温驯如羊,这些刀口舔血、蹈海讨生者,身怀凶器,杀心自起,登陆烧杀,下海拦劫,再差也强过给饿狼贪狗打工。
于是倭患愈演愈烈,大明海疆血雨腥风,窃取海上丝路的葡夷成为第一个日不落帝国。
当时幺娘给他讲述的海上日常便是如此,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往深里说,这也是幺娘对他时而亲密,时而疏远的原因,因为夫妻的阶层天生对立。
无论怎么看,他和幺娘都不是同类,好在下南洋之门户私计,足以抵消夫妻间的隔阂。
“姐,大哥在哪?”
幺娘欲言又止,斜一眼他身后的帘栊,是宝琴的影子,谁让她头上插戴恁多首饰呢,心念一动,侧身把书本挪到他面前,指着上面图画说:
“作坊的工具为何与书上不同,可有甚么讲究?”
又回避问题,臭媳妇戒心太大了,真是可气,张昊歪头去看,不提防被幺娘亲了一下脸蛋。
哎呀、我被强吻了!
肿么回事这是?幺娘头回这么主动啊,不行,来而不往非礼也,张昊投桃报李,搂住便咬。
外间窸窣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幺娘握住他不老实的爪子,银牙同时咬了一下。
“啊——”
张昊惨叫一声,捂嘴缩身,疼得眼泪汪汪。
“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有些、不要紧吧,中午啦,饿不饿?咱们去吃饭。“
原来是害羞,我确实太猴急了,罪过罪过,张昊做贼似的扭头瞅瞅,又瞧瞧窗外。
“是有些饿了,先吃饭,对了,我准备把药包装到床弩上,等浪里飘他们回来,咱们出海捕鲸去!”
“嗯。”
幺娘心里小鹿还在乱撞,口干舌燥的,端起茶盅抿嘴里,心说大兄交代的事怎么对他说呢?眼下开口感觉真的不好,算了,随后再说吧。
拉他手起身,暗道这家伙个头蹿得可真快,忍不住摸摸他眉眼,发觉下面有东西顶着,下意识去摸,瞬间面庞、耳珠烘热,使劲拧他脸。
“让你作怪!”
午饭有夹馅小馒头,妥妥的家乡风味,张昊夸了一句,在宝琴身边伺候的荼蘼小脸喜滋滋。
宝琴端碗捏着筷子,只觉腹胀嘴苦,食不下咽。
见幺娘吃得香甜,愈发来气,假正经的骚货!
再看张昊也是不停筷子,负心的薄情郎!
厨房小院里,宝珠一个人坐在檐下吃饭,她觉得少奶奶有些不待见自己,便让荼蘼去伺候。
正吃着,就听到值房宋大哥在花园叫她,放下碗去问了,匆匆去后面。
“少爷,宋大哥说大尖屿换防的人马到港了,还带回来好多疍民。”
张昊匆匆填饱肚子,嘴一抹正要起身,却见两个媳妇齐齐望来。
宝琴满脸幽怨,显然是恼他不关心,其实死丫头不好好吃饭,他都看在眼里。
幺娘面带怒色,自然是恨他说话不算话,毕竟他答应过,往后不会随便出衙。
他迟疑片刻,选择了妥协,与幺娘合计一下,交给她安排,耐着性子哄宝琴吃饭。
幺娘掌灯时分回衙,说浪里飘带回来一个叫欧老福的疍民头人。
头人即以船为家的疍民首领,又叫头家,官府谓之疍长,有了此人,张昊心心念念的捕鲸大业随即提上日程。
微波漾日浮光起,粤海连云万顷碧。
赤礁港巡检官厅里,巡检老董翘着二郎腿,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与茶几下首的欧老福吹水。
老福一支烟抽到烟屁股,还没过瘾,摸出油光水滑的根雕烟匣,正要再卷一支,见弓手跑来说老爷到了,忙揣上烟盒,跟着老董去迎。
“老爷,这是本地疍长欧老福。”
董巡检跑出院子,冲着下马的张昊打躬作揖,指着干瘦的欧老福说:
“当年那头海翁就是老福带人杀的,伶仃外海,吕宋南洋,他闭着眼平趟!”
“下民拜见县尊。”
欧老福弯腰就往地上跪。
浪里飘见少爷使眼色,上前一步搀住。
“听说工地头一批疍民就是福伯你领来的,本县深感厚谊,县城这边、还有背风港、白沙港等处,都要建坊都,本县给大伙保证,只要是响应衙门号召的疍民,官府会帮你们建房。
你们工余闲暇,也可以开荒,本县任内赋税全免,但凡入册登记的孤寡老幼,和其它户籍百姓一样,衙门月给米粮,孩子念书免费,本县治下,只有大明子民,没有高低贵贱之别!”
老福泪流满面,口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噗通跪地,连连叩头。
张昊忙道使不得,搀住这老头好生抚慰。
众人随即登船,大小几百艘海舟,浩浩荡荡出港口,其实多是疍家的小渔船。
张昊在船舷和欧老福聊了一会儿,进舱避避风,颠簸他如今受得住,就是太冷了。
浪里飘跟在屁股后说:
“少爷,老福大儿子至今还在通缉名单上挂着,工地疍民里面难保没有这厮眼线。”
“无妨,若是没有他们加入,哪有眼下局面,人心里有杆秤,是下海朝不保夕,还是跟着咱们干,相信他们自会选择。”
芫荽在和宝琴说悄悄话,脸上通红,害臊的样子,见他进屋,急忙打水伺候巾栉。
“老爷,奴、奴家······”
张昊洗把脸去茶几边,听到芫荽蚊子似的嘤嘤,转身却见少女端着水盆匆匆出了舱门。
莫名其妙,他关上门,入座从挎包里取出海产项目商业计划草稿,问茶几对面的宝琴:
“芫荽怎么啦?”
宝琴噼哩啪啦嗑着瓜子,有些恼怒道:
“我看她和韩秀才挺配的,死丫头死活不愿意。”
“你是不是拿我吓唬她,人家有父母,不要多管闲事,你不是说她有相好的么?”
宝琴羞恼倒打一耙。
“是不是还想听她唱曲?念念不忘是吧!”
“到底是谁念念不忘,还要我给你解释多少回?”
“是谁你心里有数,给我好好反省着,回来再收你!”
宝琴理直气壮,狠狠剜他一眼,出屋去找芫荽,继续她的心腹培养计划。
张昊无语,去碟子里捏个瓜子丢嘴里。
他拿这个醋坛子没办法,死丫头听到他和幺娘商议出海捕鲸,死乞白赖也要跟着。
宝珠和荼蘼太小,只好带上芫荽照顾她,没想到又惹来一身骚。
芫荽是个好姑娘,他听礼房老秦说过,老涂的老本行是采珠,女孩从小跟着父母,在媚珠池盗采,发家不可能,有揽头盯着。
东莞媚珠池历代饱受滥采,珠贝都潜逃了,因此被朝廷封池休养,但是东珠不如西珠,西珠不如南珠,盗采根本挡不住。
珍珠是疍家海民的血泪,即便是入水七天七夜、生吃鱼虾的混江龙,下海采珠也得尿血,芫荽他爹不但上吐下尿,还丢了半条命。
老涂走两步就得歇歇,自称炸了肺,涂氏便训练芫荽接班,腰拴绳子,脚绑巨石,想不下去都难,若非小孩子活性强,早死了。
倭盗闹海,老涂一家凑巧救了一个报信的水马驿卒,被时任知县赞为义民,涂氏趁机卖惨,一家人得进衙门,从此赖着不走。
芫荽聪明乖巧,开心起来爱唱歌,他被吸引驻足,惹得宝琴醋性大发,把她忽悠下乡。
女孩唱的是正月寅,寅属虎,虎啸初七二十一,二月卯,卯属兔,兔行四更十九州······
他好奇询问芫荽,得知歌意后直接惊呆。
依歌中天干地支推算,女孩唱的是帆船出海所遵循的规律和经验。
芫荽只会唱潮水诀,小时候阿爷教的,说歌诀是妈祖垂怜,赐给疍民的更路神书上所载,神书由疍家头人掌管。
欧老福是巡检老董找来的老头人,适才他和对方套瓷,老头不但知道南洋那边的海路,还对风向、暗礁、危险地段、一年十二个月海上的流水特征之类,了然于胸,让他惊喜不已。
出海三分命,上岸低头行,这是讨海为生、以船为家的疍民生活写照,谁又能知道,他们的脑袋里藏了多少大海的秘密。
身处大航海时代,他念念不忘和夷丑斗法,可惜就算他有一支船队,也不见得能航海。
每条季风航线的秘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更有船只、武力、导航、水手等问题。
如今他有欧老福领航,再把那支按时往来濠镜的葡夷船队搞到手,纵横四海就不是梦!
第105章 大吃一鲸
船队扬帆借天风,六艘大福船遥遥领先,屁股后跟了三百多艘小船,有双篷、平底、蛋壳、八桨之类,老母鸡带鸡崽子似的。
一路逢港必停,遇岛便驻扎,张昊几乎没闲着,快过年了,他很是牵挂治下的子民,忙着访贫问苦,代表朱道长给大伙送温暖。
直到出了江口,他才消停下来,所谓珠江河口三角洲格局,直到17世纪才发育成形,而今江河口湾遍布各类岛屿,渔猎资源极其丰富。
他背着鸟枪,在草鞋岛足足祸害了小动物三天,第四天,前往诸岛绥靖的小分队陆续归来,疍家船非但没减少,队伍反而更庞大了。
巡海安抚的效果貌似不错,民心可用,此趟出海的第一个小目标达成,张昊颇为满意,还有个好消息,浪里飘把大尖屿赃物送到了濠镜。
他故意拖延交货,上月中旬,候在上川岛的葡夷船队一夜消失,证明了他的猜测,这是一支远洋船队,目的地不是南洋,而是里斯本。
因此葡夷宁可错失货物,也不愿延误航期,否则无法利用季风,跨越印度洋,绕过好望角,进入大西洋,到达欧陆最西端的葡夷首都。
当夜欧老福观天象,建议往东进发,还说冬春季浅海就有鲸鱼,运气好在龟头礁就能遇上。
翌日一早,猎鲸船队驶向外海,一艘补给大船留守,以防万一。
至于那些疍家船,留在河口水域捕捞即可,毕竟这里不缺鱼虾贝藻。
可能是运气不好,从腊月底到开年,猎杀队在海上转悠两年,连个鲸鱼影子也没看到。
好在给养充足,捕捞工具齐全,又有老福这个天气预报员坐镇,张昊每日海鲜烧烤走起,权当旅游度假,捉不到鲸鱼,他誓不收兵。
时下出海捕捞,经年累月并不稀奇,比如琼州渔民,冬至后借东北季风出海,等到次年谷雨前后,再乘西南季风回来,耗时半年左右。
开发香山基地和下南洋缺人,珠江口的疍户已无法满足他胃口,唯有成功捕鲸,才能吸引更多的人口来投,而且来多少他都养得起。
又是一夜过去,张昊按时睁开眼,行拳走架,拉扯几十下硬弓,擦擦汗,出舱四处巡视。
登临艏楼,以观沧海,冷风若有若无,海面上波澜不兴,正是垂钓沧浪的好时机。
下楼去水箱里捉条活鱼串钩上,绳钩甩下水,坐在舷边,望着泛白的天际打哈欠。
芫荽做的葱花鸡蛋烙馍很好吃,宝琴填饱肚子,抱着大海碗出舱,在船尾找到他,一屁股坐下,打了个饱嗝,望着蓝黑的海面嘟囔:
“这个年过得好闷,也不知道何时能见到大鱼,会不会是我去过船头的缘故?”
“芫荽讲的多是迷信,用不着当真,你以为你是谁,能让鲸鱼退避三舍?
鲸鱼夏季北上寻食,冬季南下产子,四季都有,大海茫茫,没耐心咋行。”
张昊把她的皮帽子系好,取烙饼咬一口。
天光渐亮,吃过早饭的水手们换值,甲板上热闹起来。
祝火木和几个少年爬上望斗,拿着千里镜左右眺望,这个宝贝他们如何也玩不腻。
这些望远镜造价不菲,全是水晶镜片,出自羊城磨镜匠师之手,张昊亲自组装,他来大明才知道,眼镜并不稀奇,精致酷炫不输后世。
“少爷!北边、大鱼在北边!”
主桅上突然传来一个少年公鸭般的大叫。
盯着海上鱼线浮漂的张昊闻声跳起,捞起脖子里挂的望远镜张望搜寻。
只见北面海域不时有水柱喷薄,一片巨大的黑影起起伏伏,发达了,一条、两条······
“哎!”
张昊眼里的鲸鱼突然消失,望远镜被跑来的幺娘从他脖子上摘走。
“小孩子都滚回舱里!”
幺娘看一眼海面,把望远镜递给欧老福,挥手大叫:
“升帆——!升帆——!”
“在哪儿?在哪儿?”
宝琴跟着傻乐。
“凑什么热闹,快去穿上皮衣!”
张昊推她进舱。
老福观察海翁巡游方向,千里眼递还幺娘,对张昊说:
“不足半更,潮水不顺,风向尚可,请县尊主船靠后,我去常头领船上。”
“福伯小心,这个你拿着。”
张昊把祝火木手里的单筒望远镜递过去。
老福说的更字信息含量特别大,一更就是后船不见前船桅杆的距离,半更约有五海里,靠过去需要个把时辰。
他和老福相处至今,发觉对方是尊真神,老头没去过大明内陆,但这茫茫南海却烂熟在心。
老头年轻时候出海,走着走着就到了东南亚各国,上岸吃饭买卖,就像走村串乡一般。
从东沙到西沙,再到东南亚,这个大明的水上花园,就是疍户海民世代生息的祖宗地。
坊丁打出旗语,浪里飘的大船随即靠拢。
幺娘跟着老福下到快蟹,担心张昊玩心太重,仰头叫道:
“你离远点!”
张昊摇摇手让她放心。
他才不会傻兮兮靠近鲸群,木壳船捕鲸不好玩,倒霉的话,挨上一记就得船毁人亡。
天色大亮,捕食的鲸群上空海鸟群集,情景就像陆地野兽围猎、引来食腐动物一样。
鲸群喷出的水柱肉眼可见,不用他交代,船老大已经下令调整航向,准备随时开溜。
浪里飘带队的四条大船已经接近鲸群,拖拽的小船半路便解开缆绳,不敢再靠近。
一条十多米的黑色巨无霸钻出水面,望远镜里,能清晰地看到它头部长着形状奇特的瘤子,这种瘤头,正是南海脊美鲸的标志。
又是几条水柱喷起,发出巨大的声响,鲸群排成梯队追逐美食,丝毫不把水上船只当回事。
四条捕鲸船分别盯上了目标,连着缆绳的牛皮球囊先后被抛下水,预示着屠杀即将到来。
张昊似乎听到了床弩弓弦的发动声,也可能是风声,那片海域瞬间便剧烈动荡起来。
望远镜里是两条猛然跃出水面的巨大躯体,漂浮海面的几团牛皮囊眨眼消失不见。
那群正在聚餐的鲸鱼发觉危险,没有四散而逃,反而围成一圈儿,尾巴朝外,奋力拍打。
洪波汹涌,浪头如山,四条捕鲸船纷纷逃离动荡起伏的鲸群区域,分头追踪命中的猎物。
其中一条中枪的瘤头鲸很快就被牛皮囊带出海面,剧烈的挣扎,随后再次下潜。
鲸鱼没有鱼鳃,本就需要换气,身上的铁枪挂着几个气囊,沉下去不久还得浮上来。
潜入、浮出,就这样周而复始,中枪的鲸鱼游速渐缓。
船只轻易就能追上受创的猎物,又是一支带着缆绳皮囊的铁枪射出。
捕鲸弩枪都是纯铁打制,枪尖头部带有倒刺,放血槽延伸至开着槽口的三棱枪杆,越是挣扎,死得越快。
几艘大船追着徒劳挣扎的鲸鱼不放,弩炮更换为木枪,轮番射向巨大的目标,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虐杀。
猎物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鲜血染红了大片的海域。
这种看似吓人的庞然大物,与大明何其相似乃尔,张昊忽然兴味索然,想要回家。
转身见宝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举着单筒望远镜,皮帽皮靴,皮棉袄棉裤,腰里套着牛皮救生圈,蠢萌蠢萌的。
“你可真逗,哈哈哈······”
“讨厌,有什么好笑的。”
宝琴举着望远镜,紧盯着一片染血海域,惊恐的瞪大了眼。
大船侧舷的几架弩炮轮番把大枪射向海里,那条大黑鱼偶尔翻滚一下,显然是不行了,幺娘也在那条船上,真是个不要命的凶婆娘啊。
日上中天,几条船先后敲响铜锣,打出旗语,周遭的小船纷纷靠上去,帮着收起皮囊,将毙命的大鱼和大船钩拽结实。
螺号接连吹响,船队拖着收获立即返航。
大明福船能够通过之字形逆风航行,而且是操纵灵活的双舵,因此逆风返航不成问题。
半月后抵达草鞋岛,留守此地的疍户们看到大船拖拽的海翁,先是惊呆,随后就是癫狂,因为他们的头人就站在大船的船艏之上。
海滩上的人们兴奋得嗷嗷叫,张昊却高兴不起来,刘骁勇的信使竟然在岛上等了他一个多月,问明情况,下令立刻返航。
浪里飘的捕鲸队驶入背风港,张昊的座船一刻不停,继续向北。
“一次捕杀四鲸,大好的收心机会,让人膜拜一下难道不好?这可不像你。”
幺娘望着窗外港口那些乐疯的疍民,一边嗑瓜子,一边叨叨他,嘴里可真够忙的。
旁边的宝琴点头,表示认同。
“用不着。”
家里来个不速之客,张昊没心情作秀,关上冷风倒灌的舱窗,蹙眉负手,来回踱步。
信使说老唐来了香山,因何而来未知,只晓得老头病得不轻,上岸就躺倒放平,一直没下床,搞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船到赤礁港,张昊坐快蟹登岸,驱马回城。
荼蘼在给廊下菊花浇水,那盆春水碧波开得正艳,堂屋廊柱上的春联透着新春喜庆。
“少爷!”
女孩听到月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回头惊喜不已。
张昊朝过道对面她住的小院霎霎眼,荼蘼连连点头。
“宝珠姐姐在那边照看。”
守在病榻旁的唐牛见张昊一阵风进屋,起身去看老爷,老唐的眼睛已经睁开,露出个苦笑,声音沙哑,孱弱道:
“我怕是不行了······”
“先生何出此言?!”
张昊扑到床边,尚未来得及作秀,闻言吓得大吃一鲸,心说这是要闹哪般?
要死你死别处呀,特么大老远的,你跑我这里死,我跟你真的不熟好不好!
细看端详,老家伙脸上灰黑干瘦,明显苍老了许多,仿佛一别几年似的。
看来真的要翘辫子,老东西这是害我啊,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遂又想起送给老头的那批火枪,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子,让你贱!
“抚台,你这是咋啦?”
抚台二字入耳,足见世态炎凉,人情纸薄,老唐闭目长叹,声腔里满满都是悲戚心酸。
“唐牛,扶我起来。”
张昊看到老头眼角浊泪,顿时有些惭愧,心说做人不能太势利,老头毕竟还没死,忙改口:
“老师,你慢着点,这才多久不见,怎会病得这般厉害?”
说着抢在唐牛前面,扶住老东西靠在被褥上,弯腰静候他开言。
老唐直愣愣望着屏风,眼神迷蒙,呼吸间带着沉闷的嗟叹,声腔含混道:
“蹉跎几十年,老夫已看开了,此番起复,本想做些事的,孰料进京就染上时疾,我身体本就算不上好,若非坚持习武,也许早就垮了······”
宝珠端茶绕过屏风,张昊接过来,见老唐摇头,茶盏放床头小桌上,坐床沿给老唐号脉。
上手不查病因病机,直接重按寸关尺,胃脉若有若无 ,神脉应指无力,指肚下的根脉尚可。
他那颗悬着的小心肝顿时落肚,尺脉重按搏动有力,这种脉象叫做有根,后世卖苗药补肾丹的砖家叫兽科普过,他记住了,老头暂时死不了。
“咳,老师,学生略通岐黄,我瞧瞧老师舌象。”
张昊说着动手,捏开老头嘴巴,气味熏人,舌嫩淡红,中间苔白厚,两边淡黄粘腻。
好像是湿热,毛病貌似不大啊,哎妈呀,这是粗壮的金大腿送上门啊,有木有?看来那批火枪真的送对了,我真是英明啊!
让唐牛拿药方来,看字迹是惠济局医官梅墨萼开的,这个老贱皮被他赶去工地,专门给疍民瞧病,真实医术他也不知道咋样。
方子上开的是些柴、芩、陈、连,还有些从没听说的名字,也许有用,也许屁用没有。
扭头细问唐牛,老头还在拉肚子,不思饮食,然后又询问老头的主观感受,啰嗦了半天。
原来老唐去年进京就得了脾病,加上一直颠沛劳顿,寒侵卤蒸,上吐下泻加眩晕,病情缠绵至今。
脾病到底是啥病,张昊真闹不明白,掰开他眼睑瞅瞅,毛细血管发白,心里便有计较了。
不管啥病,英雄汉架不住三泡稀,体液流失,电解质紊乱,绝世高手也得废,何况老人。
不行,得赶紧派人去省城请名医,还得衣不解带地伺候,狠刷好感度,就酱紫!
对了,老头到底来香山作甚?
我看他像金大腿,说不定他看我像真土豪啊?
难道是苦肉计,专程跑来占俺便宜?
这个死老头子坏滴很啊。
张昊平伸三指,搭在老唐腕脉,皱眉左右寻思,一副积年老中医的架势。
“不要作难了,医书我读的不比你少,自己啥病自己清楚,北上剿倭,鸳鸯阵给老夫的惊喜不小,南下路过东乡,胖虎托我给你带信,不想在船上着了凉,旧病复发,时也,命也。”
老唐仰望床顶陈旧的漆饰,长吁短叹,唤声唐牛,一封信递到张昊眼前。
他接过来细看,是胖虎的字迹,还是倭寇偷袭松江皂坊的事,被幺娘提前报信,在下沙打个埋伏,斩杀三百多人,俘获百余,难得的是,这些人多是真倭,信中还说了些家里的琐事。
张昊心里又犯起嘀咕。
老头和他无非是老乡,其实并不熟,堂堂大佬,军务在身,千里迢迢来广东就为送信?
这老头子真特么不要脸,狗屁的清流人望、文坛翘楚,分明是在赖我害你旧病复发!
一脸沉痛道:
“学生斗胆进言,老师难道比诸葛武侯还厉害?你本就有病,难道手下真的无人可托?事必躬亲,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学生万死难辞其咎事小,敢问老师,你如何对得起圣上的托付?”
老唐闭目不语,两行浊泪滚落。
张昊有些手足无措,老东西不讲武德啊,竟然给俺哭上了,罢罢罢,算你狠!
“老师恕罪,学生该死,有病咱就治,治不好我决不放你走,皇帝来圣旨也没用!”
第106章 宗师门徒
张昊夸海口、作姿态,告退出来,问了宝珠几句,匆匆出院穿园,去前衙找梅医学。
正值灯节假期,衙门到处静悄悄的,大街上时不时传来爆竹声响。
按规制,冬至、元旦、元宵等节日,他要穿戴朝服,率僚属吏员演礼,告天祷祝,遥拜朱道长。
可惜元宵日错过了,反正告他的黑状一箩筐,再添一笔也没啥大不了的。
梅医学自打唐抚台过来,便带个药局学徒,一天到晚守在衙门,这会儿正双手拢袖,趴在仪门左边班房的小桌上补觉,被衙役推醒,慌忙出屋转进角门,朝站在院里的张昊作揖。
“俺老师得的啥病?”
张昊站在戒石亭旁边问他。
梅医学皱眉道:
“回县尊,中丞老爷自称去年进京得了脾疾,劳累过甚便头晕目眩,一直没能大好。
此次病倒乃风寒所致,加上长途奔波,引发旧疾,他自己抓药吃了一付,下利清谷不止。
按常理本应中虚下陷,反而腹胀如鼓,青筋毕现,此乃木盛克土,气滞血瘀,肝胆横逆之症。
病状虚实夹杂,卑职深感棘手,只能步步为营,中焦乃后天之本,尤须静养调理,首要······“
“打住打住!”
张昊听得迷三倒四。
“还有救吗?”
梅医学迟疑道:
“若是精心图治,尚有回还之机,目前下利已止,今日便多,是清热药所致,病去如抽丝,即便病情稳住,若想大好,也要数月之功。”
张昊松口气,觉得这个爱偷懒的老贱皮可能真有些本事,正要离开,忽然想到一事,老唐貌似仇家不少,上次还差点害得胖虎挂掉呢。
“会不会是中毒?”
梅医学吓得变了脸色,苦思半晌,头摇成拨浪鼓。
“中丞老爷甫到港,卑职就仔细检查过,照顾调理至今,并无丝毫中毒迹象。”
“灯节还要来衙门值守,辛苦你了。”
张昊又去吏舍找焦师爷,询问罢老唐的随行人员情况,让他派人去把池琼花叫来帮厨。
回到后宅,天色已昏沉。
幺娘也是方才回衙,头发还是湿的,张昊不见宝琴影子,估计是亲自下厨去了。
冲洗一下,拿些宝琴的零嘴去书斋,幺娘泡壶茶,又去取棉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张昊这才注意,她穿的素缎衫子郁金裙,是宝琴给她新置的衣服。
“怎么啦?”
幺娘勾头打量自己衣着,大脚丫子踢拉着木屐,把他从圈椅里拽起来自己坐着。
“冻着了如何是好。”
张昊去盘里捏块糕点塞她嘴里,取来白绫袄给她披上,瞥见她领子的蝶恋花丝扣开着,下面隆起两团腻白,胸有沟壑,深不可测。
“他来香山作甚?”
幺娘把手里的长发甩到身后,嚼着糕点含混说:
“有些气闷,一点风也没有,感觉要下雨似的,岭南天气真是邪门。”
“老家伙捎来一封家信,还是下沙闹倭的事,估计他盯上咱的船厂了,还有那批鸟枪,我特意让施开秀把来路告知了他。
胖虎说老头精明似鬼,施开秀告知他火枪来路,他不会猜不到我的用意,我思来想去,这就是他突然南下广东的目的。”
幺娘转了转眼珠,哼了一声。
“我看他是急着升官,否则不会连老脸都不要了,不过他来的时机正好,让三司狗官和李待问他们看看,你后台有多硬!”
张昊笑得有些苦涩,不由得叹了口气。
去年春上,倭寇从长江出海口登岸抢掠的同时,另一路由黄河出海口侵掠,令他痛恨的不是倭寇,而是朝廷的腐败无能。
淮安就在黄河出海口,这里是大明漕运部院所在地,也是船舶制造中心,驻扎有重兵,却拿四处流窜的倭寇毫无办法。
香山偏远,通讯不畅,不过祸害淮安地区的倭寇,应该被全歼了,否则老唐不会来广东,至于所为何来,当然是肃清海疆。
胖虎给他说过老唐日常,没见到老头吃过一回肉,身上的麻布衣服破烂不堪,脱掉官袍就是个糟老头子,根本看不出是大官。
这种恪守自苦之人,岂能用升官发财来解释其行为动机,毕竟想要摆脱各种物质欲望的引诱,简直太难了,他就做不到。
帮妻子擦干头发,插玉簪绾上发髻,不紧不慢的给她揉肩捏颈,暗恼天色黑得太快,眼福还没喂饱,那片腻白已变模糊。
“往哪摸呢?”
幺娘把他的咸猪手打开。
张昊坐去圆凳上,伸懒腰拧脖子哼唧。
“松散下来才觉得出海累人,看来平时操练还不够,得加大力度。”
幺娘伸手摸摸他光滑的嘴唇下巴,笑道:
“你生在福窝,依旧如此刻苦,实在猜不透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张昊握住她手,摩挲她掌指上的老茧说:
“用功谈不上,人这辈子,得找个爱好寄托痴迷进去,得娘子垂青,幸何如之。”
幺娘一颗心瞬间变得柔软,满满的都是欢喜,想把他抱过来爱惜,却捏住他手警告:
“你给我老实点,宝琴的肚子绝不能大!”
“是是是,姐,我保证这一辈子就咱们三个人,额、那个,你别生气,南下前奶奶逼我娶家里一个大丫环,还有、嗳,别走啊,听我说呀!”
张昊起身去拉,被幺娘甩开,郁闷得坐进斑竹圈椅里,一头牛能耕几亩田,谁心里没个逼数,他并无三妻四妾之念,都是被逼无奈嘛。
宝琴亲自给老唐送去粥菜,又把张昊从书斋里拽去堂屋吃饭,拿起筷子便发觉气氛不对。
幺娘板着脸吃饭,好像谁欠她银子似的,张昊脸色也是不自然,嗯哼,闹别扭就对了!
她窃喜不已,胃口大开,给他夹菜。
“官人,尝尝我炒的羊肉怎么样,涮了一下,用姜蒜爆炒的。”
“哪来的羊?”
“龙眼都韩秀才派人送的,不是唐巡抚来了么,可惜梅医学说他不能吃,正好便宜你。“
张昊无语,羊是他南下时候辛苦带来的,还说大力推广海水鸭、山坡羊呢。
三下五去二吃过饭,端着火盆给唐老师送温暖。
“宝珠,梅医学来过没?”
张昊把火盆递给唐牛,大声询问坐在小炉旁煎药的女孩。
宝珠感觉少爷语气和平时不大一样,见他挤巴眼,心里顿时有数。
“回老爷,梅先生方才走,交代奴婢这副药要饭后吃,留下徒弟在这边守着,吃过饭还要来,荼蘼等下会来替我。”
“嗯,仔细些!”
张昊进屋见小桌上粥菜几乎没动,点心水果俱全,宝琴做的很不错,妥妥的贤内助呀,坐去床边,伸手给老唐号脉,试探道:
“老师莫非有心事?越是有病越要吃饭,不然如何得好?”
老唐示意唐牛出去,歪头望着他说:
“香山邑本是孤屿,土旷民稀,国初不足一万户人家,自永乐后,寇乱不止,嘉靖以来更甚,人口必定锐减,令我惊奇的是,沿途港口人山人海,好生兴旺,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张昊肃容道:
“老师慧眼如炬,学生是这样想的,沿海岛屿和海民好比是林子,倭盗是鸟,我把林子砍了,鸟就存不住身,百姓吃饱穿暖有奔头,自然奉公守法,谁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跟倭寇混?“
老唐嗟叹:
“可惜沿海官员有你这般想法的不多,不是庸碌无能,就是贪图安逸,畏倭如虎,毫无斗志。”
张昊又道:
“尤其胡建缺粮,全靠南北贩运,海路被禁,米粮价贵,百姓没活路,只会孳生祸乱,倭患根结摆在眼前,上面却视而不见,邸报上说老师巡抚凤阳,圣眷在身,为何不告诉皇上?”
老唐苦笑一声,闭目摇头不语。
他早有奏请重启市泊司之意,题本也写好了,然则开海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迟迟不敢上奏。
倭患根源,朝堂上下其实很清楚,很多人甚至巴不得开海,可是没人去当这个出头鸟。
室内烛火一阵摇晃,幺娘带着凉气转过屏风,瞟一眼半躺的糟老头子,对张昊道:
“刘骁勇来了。”
说完就走,唐牛连忙退开,这个轩昂阔步的女人扫他一眼,让他生出胆怯之感,真是邪门。
老唐皱着眉头,疑惑的盯着屏风,又看向张昊,一个疑团在他心里来回盘旋。
这小子不就是通州案发之前走的么?
这个女人的身高、体形,与四行仓罪奴供述的人犯身高体形完全吻合。
纵火行凶者莫非就是她!?
“这位姑娘是?”
“学生内子,吃饭时候和我闹了别扭,目无尊长,殊为可恶,我会教训她的,老师千万莫怪。”
张昊起身打拱赔礼。
老唐缓缓道:
“我想起来了,当日在通州,老夫好像见过你俩在一起,怪道有些面熟。”
“学生和内子那天······”
张昊忽然住口愣神,他在通州时候确实见过老唐,可是对方根本就没看见他和幺娘。
老狐狸在诈我,幺娘肯定在通州露了马脚,胖虎一点都没说错,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等他醒悟过来已经晚了,老狐狸正盯着他,眼中还带着一丝得意的狡黠。
没有证据,你奈我何!
他装作回忆的模样,摇摇头说:
“当日百姓死伤甚多,学生只顾救人,与老师缘吝一面。”
老唐笑道:
“宝琴这孩子乖巧贤惠,你是个有福气的,我家鹤征虚长你几岁,比你差太远,对了,我借你的那队坊丁,现在金台戚参将处,听教习刁金斗说,东乡坊丁的作战技巧,都是令内训练出来的,巾帼不让须眉啊。”
老狐狸你有完没完,刁金斗是吧,老子记住你了,不知道戚英雄见了我的鸳鸯阵,会是啥表情,呵呵,我是原创,没毛病!
“老师你就不要夸她了,凭白长女人志气,灭男儿威风。”
老唐呵呵而笑,忽然愣了一下,听到肚子里咕噜噜作响,有饥肠辘辘之感。
“我怎么觉着有些饿了?”
胃气来复?能吃总归是好事!张昊冲去门口叫唤:
“荼蘼!让人去街上买碗青菜素面,香醋、芝麻油不能少,让刘骁勇回去,有事明天再说!”
回房开心道:
“看来梅医学颇有些能耐,学生让人去省城请名医,还担心明日能否赶来呢!”
老唐望向他的眼神颇有些复杂,笑问:
“浩然所治何经?”
张昊闻言好似挨了雷劈。
老头言简意赅,分明是青眼有加,有意将他列入门墙,坐实师生名分。
一个大佬,拖着病躯,不远千里来到香山,直言腿上缺个挂件,要带我装逼带我飞,我是该幸福、还是该苦恼呢?
哎,像我这样出众的少年,大概无论躲到哪里,都和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吧,亮得那么星明、那么耀眼,真是没办法啊。
罢罢罢,老头太可怜了,从了他吧,他没有犹豫不决,却也没有跪,躬身一个长揖说:
“老师你是儒学大家,文章宗师,真人面前,学生不敢有瞒,俺对经书没兴趣,只把它当做敲门砖,用后就扔。
神农为耒耜,以利安天下,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学生因此爱读些经济杂书,齐民要术、九章勾股之类。
大明文华灿灿,朝堂群英济济,可笑的是,今日之天下,南倭北虏,祸乱连年,百姓的日子,说是水深火热也不为过。“
张昊说着就红了眼,悲愤满腔飙戏道:
“学生殿试也想按常规书文,终究意难平,直抒胸臆换来一个吊榜尾,当时学生就发誓,倭寇胡虏一日不灭,学生一日不谈经书!”
言毕,泪落如雨,泪眼朦胧中,只见老唐满面羞愧的模样,竟然被他打动得泪流不止。
果然,若想感动别人,必先感动自己,他松了口长气,垂首不语,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态。
守在屏风外的唐牛侧身探头瞟一眼,见老爷泪流满面,忙去盥洗架上拿棉巾。
老唐擦拭浊泪,喟然叹息。
“休要做此悲戚状,我并无责怪之意,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你能有此等志气,老夫心甚慰之,吾道不孤!”
张昊惊讶抬头,这就忽悠过去啦?
“学生其实很是佩服老师的学问,深知不该说这些浑话······”
他顿了一下,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让你嘴瓢!
“学生不敢隐瞒老师,自从钻进旁门,醉心杂学,便如脱缰野马,怕是再难回头。”
老师你放过我吧,买面条的咋还没回来呢,抹泪上前一步,关心道:
“老师,要不先吃些点心垫垫饥?”
他瞅瞅盘里点心,是施开秀从家里带来的虾仁猪油糕,盘里好像少了一个,哎呀不好!
大病重病,尤须忌口,已经湿热内滞了,哪敢再吃油腻粘滑之物,宝琴臭婆娘害我啊!
“老师你吃糕啦?”
“别担心,唐牛吃了一个,我这肠胃受它不得。”
老唐明白他担心什么,越发看这小子顺眼,不加思索道:
“你叫我什么?”
张昊再傻也知道该咋办了,瞳孔里是老头慈祥期许的笑容,确定过眼神,叫声老师在上,纳头便拜。
当世大儒的门徒吔,含金量远超清北毕业证,这个天降馅饼得接稳接牢,他脸不红气不喘,诚恳道:
“学生自涉世以来,即闻吾乡有太史荆川先生,得中庸正传,直追圣贤,一拟议,一举止,皆足以开示来学,为轨当世,贤士大夫所仰以为羽仪,赤子苍生所望以为霖雨。
先生如北斗之煌煌,学生自惭形秽,然归依之愿时时在心,今蒙先生不弃,得叩门墙,不啻蝼蚁附鸿翼,共翱翔于天地之间,他日若得先生一枝一叶,犹足以垂命而耀世。”
说着就咚咚叩头,激动道:
“学恩智泽,深铭五内,虽没身碎首无憾也。”
“好,好。”
老唐伸手抚摩他头顶。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有内味了,可惜老头一肚子酸腐文章,除了一个门生头衔,再无其它,张昊心里叽歪,其实很受用。
他当初孤陋寡闻,后来才听说这老头是当世文坛宗师,虽然此番出仕,成了恶臭严党的一员,名声受损,但是并不耽误他借势。
吾老师本是文坛第一人,又逢祸乱频仍之国家局势,海疆肃清,入阁只是洒洒水,有此无双光环加持,谁敢小瞧俺这个芝麻官?
他正意淫呢,小媳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唐伯伯,热面来了,哎呀、你们?”
宝琴转过屏风,但见烛光昏黄,糟老头病容衰惨靠卧床头,小冤家泪痕宛然跪地上,眼前画面与其说是温馨拜师,还不如说是临终托付。
她登时便有些惊慌,老头子要是死翘翘,我的张郎岂不是瞎忙活一场?
你真是我的亲媳妇,伯伯都叫上了,张昊爬起来接过面,示意她滚蛋,坐床头说:
“老师我喂你。”
素面冒着热气,青菜少许,醋香、葱香、芫荽香、芝麻香扑鼻,老唐食欲大开,面没吃完,汤水喝得精光。
有唐牛服侍照看,张昊暂时告退出来。
梅医学师徒、老唐的亲兵,都在东厢房候着,他把老唐食欲来复告诉梅医学,绕廊过来西厢房,坐在药炉边说话的两个小丫头起身叫少爷。
“这段时间你们受累了,再坚持几日,晚上轮流休息,穿厚点,厨房那边我找人来做饭。”
张昊安慰小丫头一番,回到正院,幺娘在树下灯影里打拳,宝琴难得勤快一次,在廊下洗衣服,擦擦手拉他进屋,喜滋滋说:
“你认老头做义父啦?倒也划算。”
“我是拜师学艺,让你胡扯。”
张昊捏住她脸蛋拉扯。
“疼疼疼。”
宝琴嘴里叫疼,伸手去拧他腰间软肉,二人疯闹成一团。
“好啦,我投降,荼蘼她们得在那边照看,先让池大姐姐过来做饭,趁着老头心情好,我去和他聊聊,累不累?衣物泡一夜再洗,早些睡。”
“嗯,去吧。”
宝琴踮脚给他一个么么哒。
第107章 烈士暮年
缺月沉沉藏海雾,更漏声声报春寒。
主院廊下悬挂的元宵花灯莹莹,流苏袅娜垂穗,为寒夜平添了几分暖意。
幺娘一身单衣,绕着冬青树前趟拗步,舒指坐腕、顺逆开合间,刚柔俱泯,一片神行。
拳法之道,神意为上,形式次之,兼之者方为妙,张昊陪着宝琴出屋,不觉便被幺娘行拳的神韵摄住,宝琴同样看得痴迷。
幺娘收势展臂捧天,降气归元,如是者三,瞥一眼廊下二人,转身去了书斋。
张昊香一口身边的小媳妇,绕廊进来书房说:
“你在通州肯定泄露了行藏,老头看出来了,你看看你,我和他如今是师徒,难道要杀人灭口?亏你练的是太极,性子咋改不了呢?
哎呀呀,你这是啥眼神,连我也要杀掉?明日你过去给他、算了,他好像不在乎礼数,你注意下就行,对了,刘骁勇过来说什么没?”
“那是你的狗腿子,问我作甚,一边去!”
幺娘额汗津津,脸上粘着发丝,高揎兰袖,拨开他,取了换洗衣物去澡房。
张昊估计刘骁勇没啥要紧事,出屋和廊下洗衣的小媳妇打趣几句,去西跨院伺候老唐。
老唐饭后用了汤药,依旧半卧着,似乎专等他来,张昊以退为进,执礼说:
“老师,有事咱明天说吧,早点休息才利于康复。”
老唐抬手示意他坐下。
“躺了这么久,哪里睡得着,幺娘是你正妻?”
又来!张昊点头,坐床沿说:
“还没拜堂,两个都没。”
见老唐锁眉,忙一本正经道:
“老师多虑了,我有奶奶许可,再者,学生信奉程朱理学,牢记北溪性理二十五条,至今还是完璧之身,奉子成婚的事绝不会发生。”
老唐哑然失笑,这小子倒是比假道学可爱的多,就是嘴太欠。
“何为奉旨成婚?”
“肚子里的孩子。”
“为师有些好奇,你怎会找此女做正室,且听我说完,通州四行仓案牵连甚广,悬而难结,凤抚姜孝章已免职,我不会再深究。
寇犯淮安,圣上担心凤阳有失,让我暂代凤抚,南直隶我能走动,再远就不行了,此次南下是迫不得已,俞总兵之事你知道吧?”
张昊怔了一怔,忙应道:
“听说是替胡总督背锅。”
老唐缓缓点头,叹道:
“为师的全盘计划因此被打乱,俞大猷与我一直有书信往来,先前他已派出夜不收,如今他不在,单凭卢镗支撑难免差些火候,我怕再拖下去,苦心筹谋便要前功尽弃,所以我准备行一步险棋,毕竟局势就算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吾老师要干一票大的!张昊身体一震,睁大了双眼。
唐老师复出短短一年,官职连升,倘若再立奇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和老子做对?
再者说,东乡招丁造船,香山募壮剿匪,一刻也不停息,他不缺兵马粮草,只缺机会!
紧张、刺激、使命感,统统都来了,他猴子似的蹦起来,出屋去查看院里的动静。
东厢尽头值房敞着门,西厢小丫头住的屋子亮着灯,三步并作两步回里屋,兴奋道:
“学生愿为老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唐欣慰道:
“暂时还用不上你,有胖虎就够了,此番动员的兵力很多,眼下最缺大船,所以就想到了那支赈济辽东的船队,若有损毁,我尽量补偿。”
弄了半天没我啥事,张昊当即就泄气了,怏怏不乐说:
“胖虎那边留些看家的就好,香山这边学生能凑足一千人马,大尖屿还收缴有火炮,老师全拿去好了。”
老唐笑笑,一个下县凑出千余民壮,已经很难得了,接过他递来的信笺抻开,看一眼就脸色大变,继而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吱吱。
他走运河南下松江,见到胖虎,才得知有一批火枪海运北上庙湾,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这批走私军械数量之巨,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以至于他的双手都禁不住颤抖起来,惊怒过后,是深深的悲哀和无力之感,他很清楚,通州四行仓走私案,背后牵涉的是金陵徐国公。
眼前的佛山铁冶家族走私案,则牵涉内阁官员,李待问是惯犯,当年在双屿被抓,是谁搭救不难猜,至于地方官员,怕是无一人清白。
他拧眉瞑目沉思许久,睁眼望向新收的关门弟子,苦笑道:
“我只知道你胆子大,不料竟大到这种程度,考虑过自身安危没?”
“学生是钦定榜尾,前途无亮,我一个光脚的,岂会怕他们穿鞋的,葡夷走私船队早就走了,羊城窝主和佛山嘉会堂一直没动静,显然也怕我破罐子破摔,把此事捅破天,再者说,老师来了,他们再傻也不敢动我。”
张昊大吹法螺,丝毫不提自己以捕鲸为借口,跑去海上避风头的胆怯行为。
老唐摇头叹道:
“我会给两广总督和羊城按察司去信,不过香山偏远,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莫要大意,归根结底,只要老夫一举肃清海疆,他们就不敢动你分毫,此次行动最忌打草惊蛇,火炮我不能带走,丁壮也用不着,你给胖虎写封信,路途遥远,那边得早些准备。”
张昊扑地叩谢师恩,爬起来好奇道:
“老师,你准备咋整?”
“做好的你的事就行。”
老唐声音沉郁,目光深深地凝注虚空,若有所思,神色间多了几分凛冽和阴鸷。
张昊不敢再问,老头不说内情,他只能靠猜,杀去脚盆国是做梦,既然想毕其功于一役,那肯定像永乐扫北、成化犁庭一样。
不知倭寇海盗是否流行五岳会盟的把戏,这才是犁庭捣巢、聚而歼之的最佳时机,明日得问问幺娘,他琢磨了片刻,试探道:
“老师,江浙闽粤沿海岛屿虽然不少,可适合葡夷、倭寇和汉奸合伙经营的贸易点并不多,比如双屿、濠镜澳······”
老唐放下思绪,侧卧身子说: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双屿港兴盛二十多年,后来被卢镗捣毁,至今也有十多年了,那时候、嗯,你多大了?”
老师你思维太皮了,张昊实诚道:
“学生年方二九。”
老唐嘲笑道:
“我十六时候一嘴毛,你十八还光溜溜,虚报年岁虽是常态,你胆子也太大了些,传闻圣上钦定三甲时候,召你······”
说话间,他忽地皱眉不语,辗转轱辘身子说:
“火盆端出去,我身上出汗了。”
张昊把炭盆端去堂屋,沏壶茶端进来,倒了一盅茶水送到老师嘴边。
老唐目光炯炯,毫无倦意,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不把黄世仁放眼里,我原以为你在和他义父黄锦合伙做生意,可我从东乡过来,看到严世蕃的管家奴才也在那边吆三喝四,你引来这么多势力,到底想做甚?可知这么做的下场?”
老师真格是个人精,从俺的年纪,竟能想到这么多,张昊叫屈道:
“老师你太高看我了,他们不是我故意引来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也见到那个阉人有多嚣张,好像我的产业是他的一般。”
老唐颓然无语,这世道,想做事真的太难,此番复出,自己何尝不是被丢上砧板的鱼肉,从此戴上严党的帽子,声名玷污,亲朋远离。
“神京报是你办的吧?上面所载学问繁杂,天文地理,生活日用,无所不有,东乡皂坊靠水力做工的机器极其精妙,都是你的点子?”
“老师谬赞,学生酷爱收集杂书,拾前人牙慧罢了,耗费不少银钱,群策群力才算成功,就像鸳鸯阵,也是集思广益,并非学生之功。”
张昊一副谦谦君子貌。
老唐脸色变得古怪起来,身上的汗水好像越发多了,不过感觉颇为松豁清利。
“倒茶我喝。”
张昊又喂了老师两茶蛊。
老唐道:
“你收集有我的书?”
张昊听到书字就感觉不好了,心惊肉跳,这是要考校学问的节奏呀,夭寿啊。
从前他实不知唐顺之是何方神圣,后来想抱大腿,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老唐二十来岁中会元,按常理,殿试状元没跑,却因不鸟首辅杨一清招揽,与三甲绝缘。
作为曾经的科举明星,如今的宗师大家,文坛士林关于老唐的风言风语不要太多。
据说害得杨一清死不瞑目的大佬张璁,当初也赏识老唐,要培养这个门生大才。
老唐假清高,气得张阁老一脚将其踢回老家,后来多亏朱道长想起老唐,让他复官。
结果没做不久,又触怒朱道长,这回更惨,永不录用,回常州一待就是几十年。
小唐熬成老唐,名气倍增,严嵩软硬兼施,老唐扭捏复出,恰逢北线吃紧,军官紧吃。
蓟镇补兵足食条陈上奏,害惨了王世贞他爹,王大帅下了诏狱,至今还在吃牢饭。
施开秀送有京报,张昊看到一篇八卦,关于严阁老请赴京名士老唐鉴赏图画的趣事。
老唐一眼看出清明上河图是伪作,严阁老一气之下,把百金求购的名画撕球了。
八卦还说,画是严阁老托王世贞他爹王大帅、一千两银子从个没落世家求购的。
逸闻牵涉首辅,却能登报,估计是东楼哥哥授意,广而告之,老唐是严家一走狗也。
话说回来,他真不晓得老唐有啥大作,而今现在眼目下,真真是要了亲命。
口口声声打小就仰慕吾乡大贤荆川先生,结果连人家有啥大作都不知道,肿么办?
张昊勾头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老师,学生、学生惭愧······”
老唐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却透着欢快:
“你的脸皮还是不够厚,为师来时就打算收你为弟子,可我声名狼藉,担心你不愿意。
《武编》是为师早年从各家典籍中采摘,虽然有所阐发,亦有不足。
南巡时候,见戚继光筹练新兵,心思与为师不谋而合,因此让刁金斗他们去教习。
鸳鸯阵能在你手中发扬,为师不胜欣喜,不必做这个样子,你还小嘛。”
“······”
张昊嘴张得比瓢大,能塞个西瓜,不是戚英雄创的鸳鸯阵么,咋会变成了唐顺之?
哎呀,老头当初做官,好像就是兵部主事,也许真是他创的,这是李鬼遇李逵啊!
“学生猪油蒙了心,好读书不求甚解,咦、老师你头上好多汗,可有哪里不舒服?”
张昊发现老师额头冒汗,有些惊慌,匆匆去水盆里绞干棉巾,拿来擦拭。
“除了身上粘腻,并无不妥,好像很舒服。”
老唐有些气喘,又要茶水喝。
张昊好一通殷勤伺候,又去号脉。
他见老头精神焕发的样子,暂时熄了叫梅医学的心思,痛定思痛,决定主动掌握话语权,不能再任由对方问东问西了。
“老师的剿倭计划,莫非是巡视海防时候定下的?可你如今是凤阳巡抚啊。”
老唐狡黠笑道:
“提督海防的王命旗牌在手,谁敢拦我不成?”
张昊顿悟,巡视是某事临时委派,王命旗牌不啻尚方剑,老头风头正劲,职位接连变动,根本来不及进京交差,尚方宝剑还捏在手里呢,这个老头一点都不迂腐,相反,简直胆大包天。
老唐不等他再问,直接说道:
“该说的为师自会告诉你,此事你不要再打听,扶我起来。”
张昊搀扶他下床,老头颤颤巍巍走了几步,似乎很高兴,扶住屏风,示意自己来。
老唐放完水,躺床上擦擦虚汗,拉开衣衫看看,肿胀的肚皮竟然变小了,又要吃桔子。
张昊剥桔子喂他,半是欢喜半是愁。
高兴的是老头腹肿消退,想吃东西,显然是胃气来复,发愁的是老头能下地,估计再也拦不住他,病情万一复发咋办?
“老师,战事可以交给合适人选指挥,梅医学说这病最怕饮食起居不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老唐眼睛慢慢眯起,愁眉紧锁,缓缓道:
“为师此次复出,除了洪先吾友,其它亲朋弟子,不是规劝便是躲避,还有人骂我是从良妓女,耐不住寂寞。
当年我持才孤傲,任职不过五载,家居二十三年,而今五十有二,我辈读书为何?若能死在海上,固所愿也。”
张昊心下黯然,想起出海那天回来,老头看见他就说自己不行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句话中,包含了多少辛酸与不甘,功名之心、报国之愿,是老师的人生理念和执着,岂能阻拦。
“吾贫且病,又负气,纵天子不欲死我,闽浙人必杀我,我自决之,不须人也。
纠邪定乱不负天子,功成身退不负君子,吉凶福祸,名而已矣,命之如何,丹心青史。”
老唐缓缓念出朱纨的绝命遗书,忧心忡忡道:
“汪直已在杭州处斩,江浙倭患虽敛,但是倭寇南逃,闽广糜烂已成必然。
朱秋崖当年提督闽浙,捣毁双屿,清剿倭夷,到头来,却被闽浙官僚逼迫自杀。
去外贼易,去国贼难,去衣冠之贼难上加难,为师因此不愿让你掺和此事。”
大明提督并非常置职官,老师之前担任巡视大臣,实质就是提督海防军务,第二个朱纨。
老师突然提起朱纨,显然是抱着必死之决心,太不像话了,一点都不考虑弟子的感受!
你死了我靠谁去?!张昊慷慨陈词:
“老师你糊涂!如今局势和早年不可同日而语,开海是大势所趋,朱提督是拼命硬干,逆潮流而动,你不同啊!
只要你的计划成功,借势再上奏开海,双管齐下,那些幕后黑手有利可图,权衡一二,说不定还要替你说话呢。”
老唐呵呵发笑,望着他说:
“孺子可教,本朝二年,倭国在宁波闹出争贡大乱,市泊司从此废除,倭患就此愈演愈烈,所以为师一定要大胜,否则一切休提。”
张昊感慨万千,说到底,老唐还是要亲自上阵,你这样半死不活的,真的叫学生担心。
不行,我得给老师打打旗子,敲敲边鼓,大功告成之日,吾老师怕不要位列三公三孤!
第108章 岭南春早
坐久灯烬落,残夜话平生。
鸡鸣欲曙,荼蘼跟着梅医学徒弟过来探视,张昊见老师精神头不减,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陪聊。
老唐拿鸡鸭同笼、韩信点兵之类的题目考校弟子深浅,见难不住他,又出一题。
张昊上辈子是做题家,靠山屯第一个大学生,答案脱口而出,随即便意识到坏了。
老唐眼冒精光,坐直身子追问:
“你研究过测圆海镜上的天元术?”
张昊暗骂自己糊涂,方程题在他是小儿科,放在时下,列方程叫天元术,解法叫四元术,需要复杂的推导,以及大量的文字说明。
可他根本不会这种古早算法,卖弄后世知识,伤了老师尊严不好,这个逼绝对不能装。
“当日恩荣宴上,学生听邻桌同年谈论此题,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没读过测圆海镜。”
老唐有些失望,因为测圆海镜、四元玉鉴上的一些问题他也糊涂,这个弟子能把算经中的物不知数说得头头是道,已经很可贵了。
师徒俩谈天说地,不觉已是天光大亮,唐牛过来换班,张昊这才得以脱身。
午饭时候,宝琴把他叫醒,洗漱毕,堂屋八仙桌上,酒菜已布置整齐,却不见幺娘。
宝琴飞了他一眼,入座斟酒,举箸夹菜送他嘴边,娇嗔道:
“一会儿不见就牵肠挂肚,她一早出去,问她去哪儿也不搭理人家,要不、我去把她给你请回来?”
“又斗气,咱们是一家人好不好。”
张昊噙住送来的菜肴,夸道:
“羊肉切的比昨天细致,味道也更美,手艺当真进步神速,从今而后,为夫有口福了。”
“我是鸡蛋,你和她是石头,鸡蛋怎与石头斗。”
宝琴抿口酒,怏怏不乐说:
“菜是池琼花炒的,我怎么吃不出味道不同?”
张昊忘了池大姐的事,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忙道:
“别人做的再好我也不稀罕。”
“算你识相,啊——,张嘴。”
宝琴一腔闷气,却也不会胡乱发泄,故意耍性子,让他心有愧疚罢了。
这是妈妈教的动人心、锁人意之法,青楼女不比寻常良家,没点手段,谁还去逛楼子?
打小妈妈就教她才艺、枕上和日用工夫,娼家关键手段并非枕上,而是日常行为规则。
日常接客铁律有七,哭剪刺烧嫁走死,能让客人心甘情愿出银子,通斯旨,方可为妓。
她看得出来,那个粗手大脚的乡下贼婆娘,在他心中分量极重,真格惹他生气就不好了。
见他卖乖,当即秋波送情,嫣然说笑侍奉,把他搁在心坎里温存,捧在手心里供养。
张昊干掉两碗米饭,沏壶茶,寻思昨晚师生问对,可有甚么纰漏处。
他来大明这么久,十分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好在时下言辞大胆、标新立异之辈不要太多。
名曰服妖的伪娘文人就不说了,有个泰州学派的何心隐大侠,公然提出无父无君观点。
此即所谓锅之将亡,必有妖孽,其实无论古今中外,思想大变的时代,无不伴随社会危机,种种异端在他眼里不算个啥,神京报在手,相关现象和思潮无非是利用或扼杀的问题。
宝琴把碗里最后一粒米夹进嘴里,看着空荡荡的盘碗,成就感满满。
“吃撑了,肿么办?”
“多锻炼呗。”
张昊扯回神思,给她倒杯茶说:
“刘骁勇昨晚不是来了么,我得去一趟,唐老师那边就交给贤妻了。”
他出城一趟,掌灯时分才和幺娘一起回衙。
老刘昨晚过来,是佛山炒铸七行行首陈宁派人来签约,承接了铁件锻铸生意。
这是大喜事,他就怕佛山铁冶家族铁桶一般,抱团联手搞他。
香山诸港大兴土木,开建工厂作坊,需要打造大批铁制工具和器皿,自家铁坊匠师、原料等样样欠缺,他只能派人去佛山联系商家。
大明结社成风,三百六十行,行行有会社,易师爷告诉他,佛山炉户,霍、李、陈三姓占60%,佛山陈家炒铸七行的名号,仅次于嘉会堂。
陈家有独门生铁淋口技术,霍、李两家供应军队的佛朗机炮核心配件——子铳,乃陈家打造,换言之,陈家也是军器铸造官商。
老刘与陈氏炒铸行签下的生意,价值五万余两银子,而且还有相关条款,比如一些大件器皿,陈家必须派遣匠师,来香山安炉打造。
陈家最终没能挡住银弹攻势,佛山的铁冶家族联盟,看来并非铁板一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不过距离他鲸吞虎噬的目标,还差十万八千里。
南方春早,诗曰:晴云当午争挥扇,晓雾生寒又着棉,此是岭南春气候,一日能有四时天。
橘红的朝阳打在墙头,又是个风和日暖的好天气。
幺娘高挽衫袖,坐在当院搓洗衣服,宝珠去厨院打水过来,放下半桶水,呆愣愣站在一边,她不明白这个大奶奶为啥不让她们洗。
张昊坐廊下犯困,他昨晚睡眠不足,左手食指乌紫肿胀,兀自一阵阵的掣疼。
一年之计在于春,最近事务繁忙,把他折腾惨了,昨日上午去郊外迎春牛,下午又去作坊改造制糖工具,一个不小心,把手指砸伤了。
前衙报时梆点传来,后宅值房回应,张昊扶膝盖起身,上房卧室里,正在当窗理云鬓,簪花顾影的宝琴见他出院,趴窗边大叫:
“喂!今日鞭春,换衣服啊!有你这样的大老爷吗?”
张昊摆摆手,径直去跨院,素服是古礼,唐老师说的。
老唐在院里打拳,出手拳掌打,回手鹰爪抓,双拳密如雨,出腿一挂鞭,身法变化多端,闪展俯仰,拧转挫翻,敏捷得像个猴子。
他和老师试过手,一个病秧子,三两下就能制住他,让他很伤自尊,你恁牛逼,干嘛卧床等死,吐槽归吐槽,他对这老头算是服了。
原以为老头除了儒学,其余学问也就是个小学生,结果人家天算舆地无一不精。
细想也是必然,天罡淳风、诸葛伯温,百姓无知,以为人家通阴阳、驭鬼神,其实是精通数学天文的科学家。
唐牛见老爷收了拳势,递上棉巾,张昊跟着进屋,帮老师换上冠带袍服。
老唐抖抖袍袖,迈步出院,张昊落后半步跟上,依旧能听到老头的气喘。
之前师徒二人已说好,老头陪他鞭春后就启程,劝阻无效,他拿这个倔老头毫无办法。
亲兵们候在仪门外,老唐接过缰绳,扳鞍上马,张昊带上一众衙门僚属随后。
今日立春,要举行鞭春正典。
这一天上至皇帝,下至全国各地官员,都要迎接春神,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香山县正堂的仪仗全部出动,锣鼓开道,两个礼房文书身着神仙古装,手执春字牌扮春官,祝火木扮春童,高举一面喜报阳春的彩幛。
民间艺人则装扮星君、海神等各种故事,随着锣鼓吹打欢笑摇摆。
队伍最后是老唐的亲兵队伍,高举官伞和一面巨大的春字牌。
这天的肃静、回避等执事牌子纯属排面,城中万人空巷,十里八乡的百姓也来了,汇成一股汹涌的人潮,摩肩接踵,比过年还要热闹。
大伙议论最多的还是昨日知县迎春牛的事,小老爷下田督耕,犁地根本不用旁人帮扶,动作娴熟,驾驭自然,围观的百姓都惊得呆了。
正街两边店铺鞭炮声盈耳,小娃娃们捂着耳朵躲避炮仗,追着仪仗队伍欢叫。
队伍在鼓乐声中出了南城,又绕到东郊港口,春场本来在南郊,张昊图方便,让人挪到东城外,方位规制神马的,他才不在乎。
“不得了,怕是府城也没这么大的声势。”
老唐乐呵呵骑马左右观望,山岭上、阡陌里,遍地光脊梁的男子、光腚的屁娃子、光脚丫的老娘们,都是赶来打春的百姓。
张昊搀扶老唐下马,这会儿日头已经爬上来,身上粘腻,闷热难捱,南方四季有绿色,只要太阳爬到头顶,冬天秒变夏天。
春场由掌管祭祀的礼房经承老秦、训术房的刘阴阳安排,春牛、芒神塑像置于春座上,供案上三牲、水果早已设好。
老秦引导众官吏士绅入拜位,老唐在前,其余人等分列左右。
祭祀开始,锣鼓唢呐稍歇,一个肩插彩旗,神仙打扮的书吏跪在供案前,展开喜报阳春的红帖,朗朗报春。
老唐面北而跪,众官吏、百姓等纷纷随之跪下,三献酒完毕,张昊怕老师累着,亲自诵读老秦呈上的祝文。
词曰:维神职司春令,德应苍龙,某等忝守是土,具礼迎新,戴仰神功,佑我黎庶,尚飨!
祝毕上香,官民叩拜,衙役手执彩杖,立于春牛两旁,老秦赞礼喊唱:
“长官击鼓!”
张昊敲了三通鼓,老秦又唱:
“鞭春!”
重头戏来了,唢呐锣鼓再次齐鸣,特制玄鞭放在托盘里被捧上来。
所谓春牛是泥巴捏的,空心肚里装着谷米杂粮,今年捏的是个大黑牛。
泥牛用料、样式、各部位的长短高低都有讲究,刘阴阳正事不干,忙乎的就是这种扯淡事。
打春即鞭春牛,把泥牛肚皮打破,谷米流出,寓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张昊不在乎这一套,百姓却万分狂热,望天收的时代,不迷信是不可能的。
俗话说好女不观灯,因为元宵节浮浪子弟多,好男不鞭春,是因为官员打破春牛,百姓都想争抢流出的粮食和泥土,拿回去撒到自家田里,因此每年为此斗得头破血流。
“打碎后给我全部扔海里,就说祭妈祖,有种去挑海水浇田。”
张昊交代身边的护卫浪里飘一句,捧着鞭子请老师动手。
老唐笑盈盈过去抽了一鞭,张昊叫一声风调雨顺,抽第二鞭叫四海升平。
三鞭过后,牛肚子屁事没有,张昊明白老师心意,只好过去加鞭,牛肚泥壳一下子就破了,粮食、水果哗啦一下子流出。
“六谷丰登!”
随着老秦扯喉咙高叫,顿时鼓乐喧天,欢呼四起,然后远近准备抢春的百姓就傻眼了。
只见衙役们彩杖齐上,把春牛打得稀巴烂,然后大挑小挑,担去海边倒球了。
那边老秦让手下文书给百姓宣讲:
“香山滨海,全赖妈祖保佑,中丞和知县老爷这是祈求天妃娘娘,护佑我香山六谷丰登、六畜兴旺,吉年有兆,出入平安啊。”
欢呼声瞬间再起,气氛达到高潮,随后是喜闻乐见的游春,处处披红挂绿,十番鼓乐飘扬。
民间的艺人、乐班子,沿着道路巡游,今天县城和赤礁港口还搭有戏台子,热闹非凡,到处洋溢着迎春的热烈气氛。
老唐抬手,示意上前跪拜的衙门胥吏们起来,嘉勉劝善一番,众人激动得纷纷称是。
人情俗礼过场走完,老唐不再耽搁,张昊随同登船,时下重别离,他作为学生,必须要送。
再者,老唐要去背风港,他顺路去看一下也好,飞鸽传书毕竟没有实地考察来的真切。
衙门开印那天,背风港送来一批鲸肉,把老唐带的将士吓得不轻,以为这些鲜红鲸肉是杀的耕牛,急急上报老唐。
老头听说捕捞四头鲸鱼,足有万斤肉食,惊得无语,因此要去背风港渔产作坊看看。
征帆带风疾如箭,后半夜便到达背风港,下船安置妥当,已是黎明。
背风港主事费青过来巡检司客院,进屋把食盒放桌上,抽出竹编屉盒里的饭菜摆上。
“少爷,中丞老爷要待多久?”
“不会久留,可有家信送回去?”
“早就交给施开秀了,少爷,省城方家你去了没?”
张昊把擦脸的棉巾搭盆架上,入座夹块肉丁送嘴里,鲸肉很有嚼头,若是没有调料,其实并不好吃,听到费青提起方家,越发食不下咽。
刘骁勇说方家春节就找上门,口气大得没边,要一口吃下香山作坊的全部货物,前两天又来衙门递拜帖,请他去省城做客呢。
他原想趁着老唐在香山,利用相关罪证,一举除掉方家,思前想后,最终没这样做。
这天底下无非三件事,自己的、别人的、老天的,自己招惹的祸事,必须自己解决!
“方家想做生意,随便他们,盯紧了就好,要把背风港的人口理顺理清,挑选可靠的疍家小伙子培养,将来作坊、公所,都要交给本地人,不要舍不得放权,小家子气太没出息。”
费青称是,见少爷喝粥不语,告退出屋。
他当初去东乡是为了混口饭,来到这边开始管事,小富即安,着实庆幸不已。
现今则不同,少爷开年捕鲸回来,轰动省城,几乎每天都有商民来港入籍,赶都赶不走。
背风港渔产作坊一直在扩建,大几千人口归他管,站得高便看得远,野心自然更大。
少爷前途不可限量,眼下的基业算个屁!
张昊饭后听说老师在鲸皮加工作坊,过去陪着到处参观,鲸鱼浑身是宝,相关作坊转过来,已是晌午,老头又上来捕鲸船看弩炮。
“老师,床弩是专为捕鲸改造,速度准头太糟糕,也就图个制作方便,无法和火炮相比。”
张昊从挎包里拿出单筒望远镜递上。
“这是夷丑的军国利器,咱大明差得太远。”
老唐摆弄一下,执筒张望,瞬间石化,试着伸缩望筒,四处了望一圈,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倭寇火器精良,技术就是来自夷丑,若是再有这种千里镜,处处料敌先机,仗还怎么打?
张昊心中暗喜,他就怕老师不把夷丑当回事,重视起来就对了,赶忙解释道:
“学生在海上救下一船落难的荷国夷丑,听说了此物大概,侥幸试做成功。
随后学生去濠镜问过葡夷,他们对此物闻所未闻,想必荷国极为珍视此物。
学生思之再三,不敢把它献上朝廷,主要是担心军国重器被视为玩物传开。”
老唐二话没说,换乘自己座船,细问千里镜原理,果然如弟子所说,完全可以大批仿制。
可以想见,此物献上去,被权贵视作玩物是必然,倘若流传到番邦敌国,何遽不能为祸!
“你救的夷人何在?”
“额、这个,学生发觉他们其实是海盗,废物利用,用它们祭祀妈祖了。”
老唐似笑非笑,起身道:
“礼物为师收下,回去吧,你我用不着迎来送往那一套。”
师徒二人出舱,张昊深深一揖。
“老师保重。”
跟着上船的梅医学凑过来,作揖道:
“县尊,卑职家里还望照拂一二。”
张昊点点头,爬下战船,坐快蟹靠上码头,目送大小五艘战船远去,渐渐消失在天际,和风扑面,唯见碧空鸥鸟翩跹,春日岸花绚烂。
第109章 祸不旋踵
赤礁港口帆初落,二道岭头日未欹。
看到大小三艘海船缓缓靠港,巡检老董疾步下来望楼,接过佩刀吩咐跟班:
“送两匹马去码头,快!”
幺娘驱马入城,衙门往来胥吏见她挎着包裹穿门过院,纷纷施礼。
大伙早就看出来了,这位做男子打扮,整日在外奔走的女子,其实是知县老爷正室。
后园枝头鸟筑巢,红香径里蝶恋花,剔翎啄戏的池鹅听到脚步声,纷纷梗起脖子,多日不见的女主人映入小眼珠,嘎嘎轻叫几声。
两个小丫头在厨院井边洗衣,幺娘唤声宝珠,包袱递过去,里面都是出海换下的脏衣物,她这会儿实在太累,让她们去洗好了。
午后日影下帘钩,闲窗锁昼,画堂深幽,一只蝴蝶从她头上掠过,幺娘进来主院月门,一丝若有若无、萧管似的呻吟飘入耳中。
书斋里,两个狗男女听到院中咣咚一声,顿时慌乱不堪。
“哎呀、你撞疼我了,这是你家,慌个甚,死丫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宝琴发髻歪斜,唇瓣微舯,气呼呼拉扯玉纱抹胸,裹住两团腻白,晕红着媚脸嗔他,禁不住心头火起,便要从他腿上下来,去教训那两个不长眼的小蹄子。
张昊箍住她腰肢不放,伸脖子去瞄窗外,院里没人,估计去了澡房,低声道:
“笨蛋,她们敢摔门打凳啊,肯定是幺娘回来了。”
宝琴跨坐在他腿上,闻言反而来劲了,不管不顾就堵住他嘴巴,攀脖子歪缠。
“姑奶奶别闹了好不好。”
张昊甩她屁股一巴掌,抱着放地上。
宝琴拽上半解春衫,粉面通红,伸手去拧他。
“是谁答应下午要陪我,是谁咬住我不放,怕她怎地,你们两个难道没这样过?”
“我俩真没有,别闹了,她出海辛苦,咱这样总归不好,赶紧收拾一下。”
张昊走了两步,看看下面,一屁股又坐进圈椅里。
宝琴痴痴的笑,整理一下凌乱衫裙,觉得自己下面也是不堪,剜他一眼,转去屏风后收拾。
张昊叫声姐,进来澡房,把换洗衣物搁椅子上,瞅一眼分割室内空间的帘帷,出屋关上门。
幺娘冲洗完回书斋,见他沏了茶,桌上摆着点心,窝进圈椅里抻开腿,长吁一口气。
张昊捧茶献殷勤,给她打理头发。
幺娘感觉背上又在隐隐作痛,她终于确定,这个老毛病就是缠胸导致,很想让他揉揉背,一股胭脂香味窜入鼻中,羞恼忽地冒将出来,转身推攘他,喝骂:
“给我死远点!”
张昊恬着脸陪笑,拉圆凳凑过来坐下。
“布鲁托怎么说?捕鲸疍户死了几个?费青来信说你去了香山所,那边没事吧?”
幺娘瞥他一眼,拧眉捏起茶盅抿一口。
“布鲁托回赠两个倭女,我替你拒绝了。”
“辛苦姐姐了。”
张昊闻言喜笑颜开,将一个柑子擘开几瓣,送她嘴边,见她一脸厌恶避开,也不以为意。
唐老师南下之行好坏参半,好处是开年至今,除了方家来人再三相邀,此外再无任何异动,坏处是吓坏了濠镜澳葡夷。
他担心那支远洋船队不敢过境停靠,狠心把大尖屿剩余的缴获,低价卖给布鲁托,如他所愿,那狗贼果然放下了戒心。
“莫要得意,那葡夷精明似鬼,你猜他收到货物后,会不会把消息送给霍韬、李待问?”
幺娘感觉鞋子不合脚,蹬掉左脚宝琴给她置办的葱白缎子纱绿鞋,拽掉松江罗袜,摸摸老长的脚趾甲,难怪穿布鞋反而不如草鞋舒服。
见他取来修剪工具,侧身把膝弯搭在扶手上,由着他服侍,还别说,有人伺候就是舒坦,她有些后悔,收下那两个倭国小美人就好了。
“背风港来了不少胡建疍民,与本地疍民生出许多龃龉,而且狗胆包天,以为鲸鱼不行了,不等大船发令就围过去,死了也活该!“
她仰头把香茗倒嘴里,捏住他下巴左右扭动观瞧,杀气森森道:
“你与小淫妇大被同眠,早晚要栽进去,到时候一刀下去就是一尸两命,莫怪我今日没提醒你!”
张昊干笑一声,挠挠脸,发现甲沟里沾染的胭脂口红,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蠢货,难怪幺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忙去明间洗把脸,回来一边捧脚修趾甲,一边说:
“明明是个坑,我岂会跳下去,正准备去酒坊呢,被她缠住了,老王去了香山所,看家的小徒弟手艺太潮,酿的酒有些问题。”
幺娘阴沉着脸道:
“姓魏的恨不得把军田全种上甘蔗,建作坊也不按合约来,一口气建了五个。”
张昊心里突地一跳,眉眼霜寒道:
“我真是小瞧了这厮的胆子。”
幺娘冷哼。
“种粮食哪有种甘蔗来钱安逸,人心不足,你也一样,摊子铺这么大,准备在香山待一辈子?”
妇人之见,没有香山基地,凭啥下南洋?!
张昊不理会她,埋头修剪趾甲,心里却在来回寻思。
县城地处香山北部,下一步他准备把开发重点向南海推进,开春魏千户提议在守御所建糖酒作坊,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他当即就答应了,想不到这厮贪财不要命,冲出了他的轨道。
军田改种高价值经济作物,本是好事,奈何朝廷自有规制,加上魏千户一屁股屎,一旦被举报,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土豪劣绅再把杜知府压下的黑状递上,羊城按察司就能直接办他!
自打老唐过来一趟,方家做底伏小,好话说尽,再三下帖请他去省城做客,对方根基深厚,他虚与委蛇,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专等对方狂躁起来,草特么的,原来在这里埋伏老子呢。
“你把谁留在那边了?”
“刘骁勇挑的人,都见过血,队长是你老家人,叫顾顺,副队叫吴阿二,还有两个师爷。”
顾顺?张昊记得这个打手青皮,裘花的心腹小弟,好像就是这厮护送宝琴去的江阴,一路跟来香山,他竟然没发觉,怪哉?
吴阿二他也见过,浪里飘的人,至于师爷们,呵呵,香山发展有目共睹,加上薪水不低,又有干股激励,再没人泣求放回。
“守御所作坊建成需要时间,糖酒匠师也是咱的人,让费青过去踩刹车就好,布鲁托不收到货,不会泄露消息,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霍、李、方,肯定还有更阴毒的招数!”
张昊给妻子穿上鞋袜,不要碧莲舔道:
“姐,你看看你现在,脸上比我还粗糙,为夫亏欠你良多,晚上我过来,好好给你按摩一下。”
“一身的狐狸骚味,别逼我踹你!”
幺娘不给他好脸色,挪腿脚转身,执壶倒上茶,蹙眉望向窗外,宝琴移植的山茶花蕾含苞,千枝百朵堆叠枝头,宛若她此时纷乱的心绪。
张昊乖乖退下,妻子为他奔波操劳,他却和宝琴风花雪月,还被抓了现行,着实心虚。
池琼花晚上做的菜蔬清淡,最近雨水不多,天干物燥,二奶奶有些上火,嘴唇肿了。
宝琴喝碗粥,摆手不让露珠续饭,拿个素心小馒头咬一口,看着张昊慢条斯理的吃菜,趁他抬眼,美眸眨呀眨,送了一颗秋天的菠菜过去。
见他木着脸装没看见,气得丢下馒头,起身去浇花,她种花很上心,花朵越多越好,反正她的目的是剪了插花,堂屋、卧房、书斋,到处摆有花瓶,馨香扑鼻,看着也舒心。
廊下花草全部浇过来,又去花园绕着枇杷树转圈儿,剥了一个,依旧是生的。
一群小鹅崽子跟着她嘎嘎叫,听到荼蘼敲瓷盆呼唤,伸头乍翅,撒丫子跑过去。
月牙爬上来,宝琴回院,俩丫头坐在廊下看幺娘打拳,廊下晾衣绳上的衣服已经收了。
她脱了窄袖褙子丢给荼蘼,挽袖朝一边抖大枪的张昊勾勾手指头,满脸挑衅之色。
张昊只好放下大枪,陪她玩推手。
宝琴赖好也学会几招技巧,咋咋呼呼缠着他扭打,累到腰酸腿软,丝毫成就感也无,喘着气去廊下坐了,接过露珠递来的汗帕擦擦。
“去把纸牌找来,输了脸上贴纸条,睡觉也不准取。”
张昊练到二更天,洗漱一番,出澡房把脏衣给宝珠,擦着头发去书斋。
宝琴趴在窗口探头,银牙咬碎,心说难道本夫人也要学她抛头露面,和那些贱民打交道?
“晚上喝什么茶叶,不想睡觉了?”
张昊把幺娘手里茶盅拿过来,放一边,站在椅后给她梳六阳,潮潮的头发很快就干了。
闭目靠在圈椅里的幺娘忽然说道:
“我过来找你,其实另有他事。”
感情没事你就不来了?!张昊呆愣半天,觉得自己做人好失败,所谓美满家庭,原来是个草台班子,不过他还撑得住,毕竟这世界是特么一个比烂更烂的大草台班子。
“白莲教的事,宝琴藏在心底,死活不敢说,我发现这一点你和她相似,说吧,啥事值得姐姐来香山找我?”
幺娘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一咬牙说道:
“大兄在倭国做生意,缺少船只,想借你、两条大船就行。”
“就这?!”
张昊绕椅子转过去望着她,笑道:
“这句话你到底憋了多久,怕我骂你吃里扒外?你是我的亲人啊。”
幺娘觉得脸在发烧,嗔道:
“倭人不善造船,大兄就二十多条小船,一艘大船还是劫齐家的,你恨倭子,叫我如何开口?”
张昊搬凳坐她旁边,握住她手说:
“大哥在哪儿,手下多少人?”
“九州,那里都是些小岛穷领主,全靠明国和朝鲜的走私贸易挣钱,大哥手下壮丁一百多,妇幼两百多,还有些倭国贱民,加起来四五百人。”
“五百多人,算得上小大名了,大哥劫走齐家船只,齐家是不是在悬赏追杀他?”
“齐家船队覆灭是你老师干的好事,大兄当初和齐白泽有约定,杀掉茅海峰,就要结清一万两余金,大兄拿走他船和货天经地义。
海上靠拳头说话,不存在信义,规矩历来如此,大兄不会听我劝,也不会相信你,更不会收手上岸,不过他可以帮你贩货去倭国。”
张昊挠挠满头披散的长发,半真半假道:
“去年倭寇犯淮,漕督焦头烂额,老师兼任凤抚,来香山找我是借船御倭,你也知道,松江的船都被官府造册登记,大哥要船的话,只能从这边出,姐,你拿了船不会丢下我就走吧?”
幺娘不觉就绽出笑容,娇嗔道:
“谁耐烦去那边,让他们自己来取,你得罪那么多人,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当你是亲老婆、亲媳妇。”
张昊涎着脸,捧着她的手捂在心口,满脸陶醉,心里却在叹息,也只有大财主,才能博美人一笑,否则连做舔狗的资格都没。
幺娘心里甜丝丝的,感觉有头小鹿在腔子里乱撞,隐隐渴望着什么。
那种身心雀跃的亲吻滋味不觉便涌上心头,竟然冒出宝琴和他亲热的画面。
狐狸精日常故意在她面前秀恩爱,可她这会儿没有嫉妒,反而羡慕对方可以撒娇任性。
这般想着,痛楚不知不觉的从心底泛上来,她知道自己杀过多少人,做过多少恶。
去年袭击下沙的倭寇其实是她带去的,因为大兄要借刀杀人,除掉周边的倭人领主。
这些事张昊全然不知,她抽回被他握着的双手,望着窗外的夜色问自己: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切,是担心他知道真相后疏远,还是觉得对不起大兄?
心底的声音告诉她:统统都不是,不告诉张昊,是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
自从拿起刀枪,她便学会一件事,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依附别人,她照样能活!
可是她的心里依旧难过,好像有两个自己,一个想和他白头到老,永远在一起。
另一个想离开这个三心二意、自以为是的家伙,从此劈波斩浪,生死无牵挂!
张昊看见她脸庞忽然滑下泪水,颤声道:
“姐,你怎么啦,还有事没?”
幺娘在忧里强颜为笑,转过身子抬手摸摸他眉眼,温柔道:
“去歇着吧,我知道你对我好。”
张昊的手指头颤了颤,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出来书斋,院中月色如水,花树疏影横斜,卧房南窗没有灯光,估计宝琴又在使性子。
他毫无睡意,一个人去了花园。
往昔他见过幺娘流泪,在漏泽园、在崇化寺,那是为了她的亲人,方才流泪是为了他,他一清二楚,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枕上闻衙鼓,使君慵不出,县去帝京远,为官懒且疏。
“哎呀、这就完事了?官人,你也太快了吧!”
宝琴听到月门那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惊喜不已,丢开绣像话本,俩腿一伸,躺椅前后摇摆,人已经蹦了起来。
张昊把乌纱递给荼蘼,由着宝琴解革带、脱了官袍,躺进新打的躺椅里,晃悠着笑道:
“若是案子堆积成山,要乡公所作甚,今日放告就两件屁事,一件是兄弟俩为了东门外的地皮窝里斗,另一件稍微有趣,休妻。”
宝琴把袍服给荼蘼,拖了竹椅过来,拢裙坐下笑问:
“针尖大的县城,谁要休妻?我怎么不知道?”
手边的束腰马蹄足小桌上摆着茶具,张昊捏起茶壶斟上一瓯,乐悠悠品茗。
宝琴恼他吊胃口,蹬掉绣鞋,着罗袜的大脚丫子伸过去架在他腿推攘。
“不说就起来,别耽误本夫人看话本,得亏有两件案子审着,否则你哪里还像个官老爷,知道百姓说你甚么吗?”
张昊被她蹬得东倒西歪,讨饶放下茶瓯说:
“瑞记绫庄的景员外要休妻,被几个大舅子押来衙门评理,本县打完被告打原告,皆大欢喜,大伙是不是都在夸我包青天在世?”
“且!姓景的敢休妻,还不是因为你,我看你才最该打。”
宝琴看过作坊送来的账目,败家玩意儿免费给工地民夫发衣服,姓景的开个卖手帕、护领、纱包头的小铺子,自打包下制衣,又是建楼面,又是挂绫庄牌子,如今连老婆也想换个新的!
“小罪仨月,大罪三年,统统罚做苦役,背地都叫你苦役知县呢,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无案牍劳形那一天真的不远了,香山大治啦。”
宝琴冷言冷语,忍不住又踹他一脚。
“为夫不和你一般见识。”
张昊拿起凳上话本,又是郎豺女猫,能干善叫,赢取十美,出将入相,走向人生巅峰那一套。
陪着宝琴叽歪一会儿,起身去抖大杆,快中午时候,去集市买菜的宝珠飞跑进院。
“少爷,家里来人了,报信的大哥就在外面,少奶奶,金陵那边也有人随船!”
“终于来了,叫人好等。”
宝琴呆愣一下,嘟嘟囔囔穿上绣鞋。
家里来人,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自打见到松江的产业,她就知道,不管开不开口要人,教门都会派人来她身边做眼线。
起身挤个笑容,推着张昊进屋换便服,转身之际,愁云堆满了她的眉梢眼角。
第110章 燕雀处堂
签押院东厢房里,老焦正陪着江阴来的知县家人说话,听到文书在外面叫他,起身道:
“应该是县尊过来了。”
护院小鲁见到少爷和少奶奶,先报平安,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信匣呈上。
家里这趟来了五艘船,两大三小,汪琦带队,运的是作坊急用铁件,中途停靠温州府金乡卫,还遇到了老唐的返航船队。
宝琴听说给她送来的两个婢女病倒一个,问了一句,有些愣神儿。
青楼妓女来源,主要是因天灾人祸被卖的女孩,有姿色会重点培养,丑笨者兼职打扫浆洗、帮厨供茶等杂务,长大后就要接客。
妈妈送来的婢女,竟是曲馆养的两个蠢丫头,也就是俗称小大姐的妓女预备役,一个叫金燕,一个叫金玉,说好的教门眼线呢?
“官人,咱去看看吧,金玉太小了,我有些不放心。”
张昊点头,让人去备轿,到了轿厅,为妻子挑起轿帘,愁眉不展说:
“小鲁是我家护院,奶奶不会无缘无故派他过来,港口有幺娘在,我就不去了,你去药局等着就好,用不着出城。”
“家里的事要紧,去吧。”
宝琴心里豁然一松,她一个人过去最好不过,坐进轿子,在坊丁的护卫下出衙。
张昊进来皂班班房,与小鲁聊了一会儿,家中一切安好,屁事没有。
他让人安排小鲁去吏舍歇息,三步并作两步回后宅,路过厨院,去杂物房端上炭盆,来到书斋,好一通翻箱倒柜。
顷刻便搜检了一堆纸张文稿,有禁品硝石采买帐单、火药坊器具图、手搓复合弓图、三角帆原理图、加特林真理结构图······
宝琴家里来人,白莲教岂会放过安插奸细的机会,还有更可怕的,他怀疑监察国家各领域和层面的厂卫探子,早已混进坊丁之中。
小严贪婪、朱道长疑忌,他在京师领教过,不怕才怪,然而命运的转轮既已启动,断无停下之理,打扫屋子好迎客,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蹲在院子里打着火镰子,顿时烟焰腾腾。
燧发枪、复合弓、三角帆等,都做出试验品,技术也被相关匠师掌握,烧了并不心疼,当他拿起那叠蒸汽炮船草图,却舍不得丢进火盆。
这些图纸原打算送去松江船厂,然而蒸汽铁船研发要耗费海量资财,绝非朝夕之功,不幸的是,下西洋那一天,松江船厂难逃查封命运。
船厂充公不打紧,可是没人会投入巨资搞研发,而且接手之人不可能再给匠师高薪,辛苦汇聚起来的匠师一旦风流云散,那就前功尽废。
松江船厂、佛山铁冶、南洋之行、朝堂势力,种种念头在他脑海里交织盘旋。
他再次想到了小严哥哥,下西洋这场豪赌,无论结局如何,都离不开这位小阁老。
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小严入局,朝廷在没有弄清他下西洋意图之前,不会彻底撕破脸。
最关键的是,哪怕小严只为自身利益着想,也会保全他的产业,不容旁人分食。
将对方拉上自己的战车其实不难,只要舍得孩子,就能死死地套牢这头贪狼。
无论如何,这些图纸都得让人送去松江船厂,蒸汽铁甲船的技术研发决不能放弃!
回屋打开柜子,把作坊的原始账册抱出来,扯喉咙喊了两嗓子。
宝珠脑袋瓜子包着头帕,腰里围系粗布縼子,一阵风从厨院跑来。
“少爷?”
“去叫你宋大哥来,带上挑担。”
宝珠脸上羞得通红,慌忙去前园宅门值房传话。
值房小宋过来,张昊已经把账册打包好。
“这些账本送去火药坊,你亲自去,告诉刘主事,油纸包里的图纸让汪琦转交赫小川。”
小宋称是,挑上账册离去。
张昊把纸灰端去花园掩埋,回书斋到处检视一遍,坐案前沉思片刻,提笔给小严唠嗑。
“少爷,饭菜都做好了,可少奶奶她们还不回来。”
荼蘼挑珠帘进来槅断月洞,笑道:
“你脸上有烟灰。”
说着跑去明间拿棉巾。
池琼花提着盛饭小木桶进院,见荼蘼跟着他从书斋出来,道声老爷,把米饭送去堂屋。
张昊转廊进屋,扫一眼香气扑鼻的菜肴,垂涎欲滴,夸道:
“大姐真是好厨艺,不知道宝珠她们几时才能做出这般美味。”
眼神落在池琼花脸上,只见她勾头垂睫,一抹醉人的红晕爬上玉颜,又想到她行走之际的腰身韵致,心说这女人真是个天生的尤物祸水。
脚步声传来,宝珠端着托盘笑嘻嘻进屋。
“说了我来端,怎么不听话呢。”
池琼花忙去接过来,用棉巾裹手,把一大砵滚烫的海鲜汤放置八仙桌中央。
张昊跟着大小三人出院,对池大姐说:
“你们先吃吧,宝琴她们不定几时才回来,我去前面一趟。”
他把几封信交给小鲁,嘱咐一番,满腹心事回后宅,中途绕去凉亭,怔怔的望着池塘,思绪飘忽不定,宛若池中游鱼。
“大晌午站这里作甚?”
宝琴进园便看到亭子里的人影,顺着花径过来,挽住他胳膊抱怨说:
“烦死了,小丫头出趟海,差点把命丢掉,亲亲,家里没事吧?”
“没啥大事儿,信件在书斋,等下你看了就明白。”
张昊一手搭伏着媳妇肩背,穿门回院。
宝琴瞥一眼堂屋饭桌,她心里有事,毫无食欲,拥着他进来书斋,挥袖在鼻端扇扇,进来里间,侧身坐到他怀里,蹙眉道:
“烧什么呢?难闻死了。”
“我把半部岭南诗稿烧了。”
张昊呲牙笑笑,斟上一瓯茶水送媳妇唇边。
宝琴抿口茶,白眼给他,见鬼的岭南诗稿,除了那首来历可疑的人生若只如初见,再没见他提起过诗词,从袖里摸出几封信晃晃,得意道:
“嘻嘻,人家也有信,不准抢,这是妈妈和姐妹们给我的,金玉死丫头一路晕船,吃多少吐多少,若是路程再远些,怕不要饿死,两个小丫头都在药局待着,郎中说将养几日就好了。”
说着把信塞回自己袖袋,拿起书案上打开的信笺,是奶奶的信,除了询问张郎在这边生活是否如意,还说春晓给他做了些衣物一并送来。
她的脸色登时就冷了,张郎给她说过奶奶的心思,除了春晓,青钿肯定也得娶,明知士大夫个个三妻四妾,可她心里就是不愿意接受。
张昊揽住她腰肢,劝慰一句,岔开话题说:
“见到幺娘没?”
宝琴闻言愈发来气,挑眉怒道:
“我殷勤侍奉,把她当姐姐看待,她呢?连个笑脸都欠奉,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
“你没有错,是她脾气太臭,对我也是忽冷忽热,别和她一般见识,走、吃饭去,池大姐特意做了好多菜,结果还是便宜了咱俩。”
宝琴霎霎眼,脑海里浮现出池琼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面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从他身上下来,拉着他去洗手。
张昊饭后去前衙,得知小鲁去了火药坊,让坊丁备马,径直出城。
宝琴过来厨院,就见池琼花穿着粗布袄裙,腰身臃肿,正在厨房收拾剩菜剩饭。
“姐姐,家里已经送来使唤人手,明日你就不用过来了,这些日子劳累你来回跑,真是过意不去。”
“夫人千万不要这样说,这是小妇应该做的,有用到处,夫人只管吩咐。”
池琼花把水淋淋的双手在围裙上擦擦,叉手施礼。
“姐姐总是和我见外,碗筷丢那里让露珠洗。”
宝琴亲热地挽住她手,去院里坐下拉家常。
唐老头来香山住了一段时间,池琼花顺带把她的嘴巴也养刁了,她倒不是因此留下对方,这贱妇绝非疍民,而且口风极严,她失去了耐心,打算给对方找个男人嫁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后半晌张昊回衙,随行还有两驾装载箱笼包裹的大车,都是金陵运来的宝琴家当。
宝珠和荼蘼把东厢房清扫一遍,作为二少奶奶的书斋,俩丫头忙碌到掌灯时分,才想起池大姐说晚上不过来了,慌忙去厨院做饭。
吃过晚饭,接着倒腾家具,张昊见收拾得差不多,去澡房冲洗。
宝琴听到阿萝在院里和幺娘说话,放下手里物件出来,笑盈盈叫姐姐。
“呵,宝琴也有书房了。”
幺娘把后背一捆倭刀丢到上房廊下小桌上,见东厢房灯火通明,忍不住转廊进屋去瞧瞧。
案上书籍摞满,博古架、书柜里、条案上,多是些她没见过的玩物摆件,角落里还有一堆精致的捶丸球杆,两个小西瓜似的鞠球。
转过屏风,靠墙是一溜箱笼,后窗下设一张榻床,旁边是首饰匣子堆成小山的梳妆台。
酸枝木罗汉榻上胡乱摆着香盒、多宝盒、百宝婴戏盒之类的小件箱笼包裹。
一个雕饰麒麟送子的黄花梨衣箱敞开着,满是绫罗衣物,烛光莹莹,锦绣耀眼生花。
宝琴捧茶给她,矜持道:
“都是金陵姐妹们送的,姐姐喜欢什么,只管拿。”
幺娘扭脸瞥一眼披头散发进屋的张昊,不冷不热道:
“这些好东西用在你身上才配。”
张昊随手拨弄几下琴弦,坐去大书案前,翻看宝琴的书籍,多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方面的册子,经书子集和话本小说也不少。
从案左牡丹纹卷缸里抽出一卷画作打开,上面绘有竹林绣阁,两个女子坐在窗前吹箫抚琴。
落款是?吾操,五云山人!
再细细端详画中二女眉眼、坐姿、衣着,看来萧琳和宝琴的关系很不错呀。
幺娘过来弯腰打量图画,皮笑肉不笑说:
“这是宝琴画的?真是才女,难怪你们两个这么合得来。”
宝琴近前看到那张图画,心跳漏了半拍,妈妈真是个糊涂蛋,难道就没有检查一下?!
“这些画有些是我涂鸦,有些是姐妹赠送,难登大雅之堂,说起来,夫君的书法才是上乘,姐姐还没吃饭吧?阿、小燕子,愣着作甚?”
跟着幺娘进屋的那个小女孩慌忙叉手屈膝,道声夫人稍候,匆匆往厨院去。
张昊起身去屏风后看看,有些好笑。
“王小姐,你这是在布置闺房啊,小生唐突了。”
宝琴跺脚娇嗔。
“又来取笑人家,我要是有姐姐武艺,非揍你不可,东西太多,不是还没有收拾好么。”
“你忙着,小生就不打搅了。”
张昊陪着幺娘去堂屋,那个叫金燕的女孩端来饭菜,叫声老爷、夫人,打开食盒布置饭菜。
幺娘打量灯影下的小女孩,看上去有些瘦骨伶仃,眉清目秀,樱桃小嘴,娇怯怯惹人爱怜。
“宝珠你们都吃过了?听说还有个叫金玉的小家伙病得不轻,可曾好些?”
“回夫人,奴婢们吃过了,郎中给小金鱼看过,喝了伏龙肝姜糖水就见好了,下午还在到处转呢,二奶奶让她早些休息,不妨事的。”
女孩边说边给幺娘盛饭,手脚颇为麻利。
幺娘吃饭很快,可以用风卷残云形容,这是在海贼窝里养的习惯,小燕子看得目瞪狗呆。
张昊听到外面动静,出去把小丫头抬来的热水提进澡房。
宝珠去上房瞅一眼,大奶奶已经用过饭,进屋帮着新来的小燕子收拾餐具桌椅。
她把剩饭剩菜端去喂鹅,回厨院瞧瞧,到处都被小燕子收拾得整整齐齐。
女孩欢喜不已,干脆让金燕子去主院伺候,锁上厨院诸房门扇,回西跨院休息。
荼蘼在屋里陪病号,被这个傻乎乎的丫头金玉逗得哈哈大笑,这个笨瓜有问必答,不敢说的就拿妈妈不准我说拒绝,太有趣了。
“我看你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比茶桌高不了多少,豆芽菜似的,就凭你也能伺候客人?不把你家曲馆的客人气走才怪呢。”
“你没记性啊,才舒心几天就想作死!”
宝珠进屋,狠狠瞪一眼口无遮拦的荼蘼,见她赤脚泡在盆里,拉椅子过来,脱了鞋袜,也把脚丫子伸进木盆搓洗。
荼蘼这才发觉自己问得太过火,金玉有些傻兮兮的,好在还算听话,以后得看住她,二奶奶的出身打死也不能传出去。
“露珠姐姐,我还想喝糖水。”
十三娘曲馆看门丫头金玉坐在床上,婴儿肥脸蛋已经消失不见了,眼睛大得吓人,咽着口水,可怜巴巴乞求两个大姐姐。
宝珠想到她喝的是灶心土熬水,放些土糖罢了,实在忍不住想笑。
“糖有什么好吃的,少爷说吃多会瘦成鲫鱼壳儿,还烂牙,柜子里有爆米花,你自己拿,慢着些,难道是饿死鬼脱成的,这边好吃的多着呢,等下我去给你拿桔子,保证你吃到腻烦。”
张昊提着灯笼去园子里,弯腰探头在鹅圈里踅摸。
“你在找啥?”
背后冷不丁的一声,张昊吃了一吓,惊呼卧槽,差点一头扎进鹅粪里,扶着栅栏站稳,把灯笼递给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丫头。
“给我照着。”
撅屁股捡了几个脱落的大翎,去鱼池里洗洗手,他的鹅毛笔用完了,准备炒些热砂给鹅毛脱脂,过来小院,见厨房铁将军把门,只好作罢,回主院把鹅毛晾在窗台上。
“去休息吧,不用在这边伺候。”
张昊交代提灯笼的小燕子一句,解开幺娘带回来的那捆倭刀。
这是费青在三灶岛剿匪时候缴获,一直丢在火药坊仓库,取一把去院里胡乱比划。
幺娘一身单衣出来澡房,斜一眼小燕子,挑一把刀具,迎着屋里的灯光看看锋刃,呵斥张昊:
“月棍年刀,把我教你的几招用好再说,一边玩去!”
“你不是说不会刀法吗?”
张昊装逼耍帅,舞个刀花。
幺娘呵呵。
“你想试试?让你一百招。”
“大言不惭!”
张昊试着虚劈几刀,见妻子竖刀不动,狠狠心,跳过去就砍,妻子不见了。
“让你跑!”
他转身又砍,连砍直砍,手腕忽地一痛,倭刀当啷落地,脖子上凉凉的。
幺娘挪开按在他喉结下的刀背,不再理会他,自顾自比划,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下子。
张昊接过小燕子捡起来的刀,回忆后世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刺刀术,好像也就那几下,并没有什么见鬼的七十二路、一百零八招。
丢开倭刀,老老实实去抖自己的大枪,没有基本功,耍得再酷也是花架子,而且他知道太极拳的不传之秘,内劲控人其实就是用枪之道。
宝琴鸭坐榻上,翻看曲馆梨园姐妹送的物品,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礼物,很是开心。
小燕子站在廊下看了许久,进来宝琴书房。
“那个女人是谁?”
“大妇正室,不是明摆着么,想必她给你交代过,来这里就得给我放老实点,晚上没人使唤你们,歇着吧。”
宝琴瞟一眼这个干瘦没抽条的毛丫头,小贱人是美娘师妹,叫阿萝,不过和她一点儿都不熟,连带这回,仅仅见过三次面。
也不知道妈妈给这个小贱人说了些什么,见面就给她玩下马威,臭蛤蟆打呵欠,口气还真是不小,甚么门规师命,我呸!
挑一对啄针插上,美滋滋揽镜自照,金丝?髻、挑心分心、鬓钗花钿之类,珠翠琳琅,这幅头面是段大姐送的,太大方了。
她心里忽然一动,上下打量那个依旧赖着不走的死丫头,低声道:
“小燕子呢?”
阿萝眼眸冰寒,盯着花枝招展的宝琴道:
“被我杀了。”
宝琴打个冷颤,手中铜镜滑落榻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萝唇角微泛不屑,转身离去。
第111章 未了公案
花厅宽阔习武事,鱼池清浅动纹漪。
昨夜下了一阵雨,张昊早起去打拳,地皮有些潮潮的。
朝阳在饭后露头,高天上流云甚急,云层厚薄不匀,看样子会有一场过路雨。
幺娘换身苏绢直缀,戴上小燕子递来的缀玉花飘飘巾,仰脸望天,大步流星出院。
闽粤船只前往鸡笼,最佳的季节是开春,从鸡笼到琉球或倭国,同样要利用春季的东北风,最迟拖至初夏,再晚就会遭遇台风。
她最近忙着调配海贸物资,好在来香山时候带有帮手,船队今日就出海,张昊却不闻不问,她有些闹不清,臭小子到底做何想。
张昊进来厨房,掀开后锅,河沙还不够烫,又抓了一把干草塞进灶膛,拎铲翻炒沙子。
金玉蹲在井边,帮宝珠刷洗碗筷盘盏,听到少爷叫唤,跑去主院把窗台上的鹅毛拿来。
张昊把大翎插在沙子里,等鹅管被烫得坚硬不再透明,退火端着沙子出来倒掉。
几个小丫头好奇跑来书斋,看他修剪鹅管。
“听说小金鱼大字不识一个,小燕子也好不到哪去,宝珠你要教教她们,不然将来找不到好婆家。”
“我才不要嫁,妈妈让我跟着琴小姐。”
金玉傻乎乎蹦出来反对,来这边好吃好睡,比在曲馆幸福百倍,妈妈说男人是牲口,各种各样的牲口她都见过,才不稀罕嫁给牲口。
张昊用竹签把鹅管里的鳞片掏出来,取裁纸刀劈开笔尖,蘸墨试试,又搞定一支。
“都是吃饱撑着了,值房叫人没听到吗!”
宝琴头发还没打理好,带着荼蘼过来,恶狠狠扫视这些蠢货,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长此以往,如何得了,家法必须立起来!
“焦师爷说书院出命案了,赶紧着!”
宝珠见机快,飞奔上房去拿袍服。
张昊吃了一惊,急匆匆去前衙,也不理会宝琴拿着袍服在后面叫喊。
这会儿还没到早衙点卯的时间,老仵作孙半瞎师徒二人、两个衙役班头,候在西吏廊刑房门口,见老爷过来,纷纷撅屁股抱手行礼。
容典史、刑房书吏老赵闻声从屋里出来,甬道北端、大堂之前的月台上,礼房老秦身边是一个面色愁苦的老儒,乃仁山书院山长陈凝正,本县二号文化人,头号自然是如飞赶来的张昊。
“鲍班头带人去了?谁派的?容典史留衙,老赵去保护现场,封锁书院!”
张昊问了一句,得知是容典史派的人,腹中冷哼,脚下不停,径直去了仪门西边的角门。
刑书老赵奔出东角门,一路呼喝三班衙役,出衙抢上马匹,疾奔仁山书院。
书院在城北,张昊策马走到半路,天上下起了太阳雨,一众人马顷刻成了落汤鸡。
香山县经济辣鸡,文化教育自然落后,张昊就任之前,仅有县学一所,书院一座,加上义塾、私塾,五个指头用不完。
仁山书院是嘉靖二十六年筹建,比县学规模大,学生也更多,其实除了少数志在科举的学子,混书院的多是富家子弟。
时下各地书院结社成风,本县大头巾和名流士绅吃饱撑着,最爱在书院聚会赶时髦。
偏远小县,说书院群聚党徒,摇撼朝廷谈不上,骂他张知县昏庸荒唐绝逼少不了。
东边日出西边雨,街上行人不多,张昊催马,坊丁飞奔,不多时就到了书院。
下马抹抹脸上雨水,疾步进来门楼,他来香山至今,只在县学讲过孔老二的微言大义,小装一逼,来书院是第二次,头一趟纯属观光。
一群生员鹌鹑似的聚在讲堂廊下,等着衙门书吏挨个询问。
“看住他们,交头接耳,不怕串供吗?”
张昊吩咐身边人,一个衙役头前引路,穿过池塘小桥,绕到西南角一处大院。
院里一排大瓦屋,左厢尽头的屋子就是案发现场。
张昊在门口看了一眼,梁上挂着麻绳,尸体已经取下放在床上。
他的两截粗布短衣已湿透,去隔壁屋子擦拭一番。
老赵呈上小匣子,张昊打开,里面是防尸臭的七厘散、银针、探勺之类,都是验尸所用。
当然还有洗冤录,此乃地方官傍身之物,如何验尸上面有详细记载,三蒸骨很经典。
张昊之前处理的多是民事案件,有的责惩劳役,有的调解息讼,有的罚款赔偿,原则是调解与责惩结合,德教为主,刑罚为辅。
后来各坊都公所成立,除了放告日露露脸,平时的县城诉讼,都交给容典史和刑房老赵处理,堪比甩手掌柜,雅称无为而治。
民事与刑事案是两回事,民事相关的律条运用起来比较灵活自由,轻重看他心情,他最喜欢罚人家做苦役,香山人称苦役知县。
这次的命案不同,知县对境内人命、强盗、邪教、拐骗、私盐、窝赌、讹诈等重大案件,负责侦破、缉捕、查赃、勘验、递解、监押。
初审口供笔录向上呈转,凡是经过上级终审判决的案件,执行刑罚之责也是知县,换言之,命案勘审、开刀问斩,知县必须亲自到场。
“尸体鲍班头没敢动,是属下让老孙取的,屎尿已经出来,窗子也是属下让开的,死者是书院的典谒聂师道。
聂师道是小榄富户,中过秀才,交游广阔,在本地颇有些声望,前两天喜宴上属下还见过他,真是世事无常。
初步判定是缢死,大概在子时,自杀或他杀难说,发现死者的是个老童生,与死者交好,每日早食都来叫他。”
老赵还要接着说,张昊摆手打断。
他暂时不想知道太多,一切等验尸后再了解不迟,免得先入为主,把工具匣子放桌上,拔开七厘散瓷瓶的塞子嗅嗅,忍不住打了喷嚏。
“现场可还有他人来过?”
“陈山长和黄训导来过,其余没人敢进屋,还有两个起夜撞见邪祟的,吓傻了。”
“看见什么了?”
“这个、说是牛头马面。”
竟然还有见鬼的,有意思,张昊呵呵冷笑。
去火药坊取手套口罩的坊丁飞奔进院,张昊系上口罩,戴了手套,这才去隔壁验尸。
仵作孙半瞎递上一串钥匙。
“老爷,这是死者身上唯一物品,小的······”
张昊望向床上的死者,抬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死者嘴巴张开,舌头乌紫伸出,这是绳索压在喉结下面所致,眼睛溜圆充血,这是他杀体征,自杀眼睛闭着,洗冤录就是这么说的。
张昊一边勘察,嘴里一边逼逼个不停,老赵拿着朱笔在旁边,按他说的填写尸格。
喉结下勒痕两道,深浅不一,抓痕明显,网巾发髻齐整,耳鼻两窍无异常。
死者手掌半握,指甲不长,修剪圆润,左手不才指甲壳破裂,是新茬儿。
也许是受不住窒息挣扎,自己搞裂的,也许是被人用绳索套住脖子,扭打造成。
死者鞋子脱落一只,两脚布袜干净,张昊拽掉死者鞋袜。
脚汗一年四季都有,与季节无关,鞋子起码穿了好多天,布袜却干净异常。
假设是他杀,死者挣扎中会踢落鞋子,袜子也会弄脏,这双净袜可能是凶手给死者换上。
他使个眼色,老孙师徒俩给尸体脱衣服,尸身除了下面两窍沾满秽物,并无任何伤痕。
门窗开着,屋里依旧臭气熏天。
张昊让小学徒取屎样细查,这样一来,随后核实口供时候,能辨别相关人员是否说实话。
孙半瞎的小徒弟捏着鼻子,取样拿出去用水化开检查,回来如实禀报。
老孙见知县老爷摆手,给徒弟使眼色,小徒弟又往鼻孔里抹些七厘散,匆匆给尸体穿衣。
张昊在屋子里到处翻捡,没能找到自己臆想的脏袜子,连脏衣服都没有。
这是一间起居室,前面充作书房,布帘后面是一张床,家具老旧,箱子里的衣物中藏着将近五两散碎银子。
床头席子下有个小布包,里面有一本磨花泛黄的旧书,翻开封皮,《闾山神书》四个字映入眼帘,抖搂一下,两张小纸人飘落在地。
“啊!”
仵作老孙面色大变,惊得倒退。
“县尊小心!聂师道是个看地仙儿,他的东西邪门。”
张昊斜一眼孙半瞎,老东西神色紧张,一只眼睛灰白,给那张老脸增添不少邪气,那个小徒弟半张着嘴,看着地上纸人,同样惊恐万状。
时下人们最怕这个,他觉得很有意思,捡起两个纸人,看到上面朱砂书写的字迹,一匹草泥马脱口而出,咬牙切齿把纸人夹在书中。
这本书糊有厚厚的封皮,足见聂师道的珍视之意,翻看书中内容,甚有味道。
符咒、手诀、请神、祛病、消灾、禁制、应敌,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大略属于山医命相卜,玄学五术之范畴。
他本经是易,对神秘文化兴趣颇浓,不过眼下顾不上这些,合上书,让人把尸体先弄出去。
仔细检查一遍床铺,再无发现,又去书桌上翻捡,只有几本经书账册老黄历和文房四宝。
桌边墙上挂着雨具,一个褡裢,褡裢里装有铜钱、罗盘、黄纸、火镰子、朱砂盒子,这些物件,应该是死者的吃饭家什。
还有戳子、小剪、裹着散碎银屑的蜡团,这是生意人必备之物,银子做现金就是如此麻烦。
紫檀罗盘看起来很不错,张昊准备留着自己用,他没啥忌讳的,连同神书塞进挎包,钥匙串给老赵,让他把院里几间屋子打开。
这座院子实质是个仓库,笔墨纸砚、布匹蜡烛,杂七杂八,不值什么钱,数目却不少。
聂师道是书院典谒,专门管理书院宾客来往事宜,其实就是拉赞助、觅生源的职务,库房里的物品,可能是此人化缘弄来的。
仁山书院是本地名流聚会之所,聂师道与什么人来往,还得等录完口供再说,他记得书桌上有账册,让刑房一个文书去核对一下库财。
稍歇的雨水又下了起来,他绕着院墙里外转一圈,聂师道起居室后窗外并无脚印。
又去学生见鬼的外墙处观察,泥里没有脚印,只有一些兽蹄似的小窝。
贼人脚下可能穿着类似木屐的鞋子,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虽然拙劣,倒也唬人。
返回小院,梯子已经搬来,挪到房梁下,他爬上去看看,又发现了可疑之处,上吊用的麻绳下面,积灰的梁木之上,有一道露出木茬的新鲜痕迹。
这是滑动摩擦导致的痕迹,上吊自杀的话,即便挣扎得再厉害,痕迹也只会出现梁木两侧,不可能在梁木上方出现这么深的印记。
张昊爬下来,示意老赵上去看看,弯腰巡睃地面,没发现木屑,只有一些新鲜泥脚印。
聂师道应该是被凶手吊到梁上勒死,伪装自缢,这种情况最难辨别自杀或他杀。
凶手不仅给死者换了袜子,很可能还扫了地,他怀疑死者的头发也被凶手重新梳理过。
出屋拽掉口罩透透气,示意把檐下的尸体搬回床上,交代老赵:
“除了家属,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外面候着的陈山长想要进院,却被衙役挡住,忍不住高叫:
“县尊,若是勘验完毕,可否把尸首送去义庄?学子们惶恐,如何安心读书啊!”
坊丁把陈山长拨开一边,张昊黑着脸出院,任由老头小跑跟在后面求告,不理不睬。
老东西是告他黑状的主谋之一,联名学子都与书院有关,麻麻批,等着聂家来闹吧!
回衙和焦师爷通通气,没在签押房多待,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
后宅多了两个小丫头,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几个女孩坐在檐廊下,把池琼花围在中间,叽喳成一片,怪哉,这女人咋又来了?
荼蘼见少爷拐去澡房,忙去拿换洗衣服。
张昊捯饬一通,趿拉着木屐,转廊过来上房露台,坐进小鱼儿的凉椅,给小丫头把把脉象,舌苔有些白滑,不过精神头十足,没啥大碍了。
小燕子正在给池琼花看手相,满嘴乾坤八卦十二宫,万事都在一掌中的命相术语。
“我可不是贵夫人的命,小孩子净会哄我开心,老爷、夫人,奴婢去厨房看火。”
池琼花把右手从金燕子掌中挣脱,却不敢把左手从宝琴掌中拽开。
“看什么火,安坐就好,今日中午是压惊宴,都要入席,你不知道,金玉晕船,一路水米不进,瘦成了纸片儿,见面时候差点把我吓坏。”
宝琴亲热的拉着她手不放。
背风港送来鱼翅,她会吃不会做,把对方叫来,好言好语,再三劝说,这女子死活不答应嫁人,让小燕子揭她老底便是告诫,一个富家逃妾,装什么装,敢不听话就试试看。
她的心腹培植计划即将告成,芫荽看不上会来事的小韩,却相中了坊都长郑铁锁,她勉强同意了,倘若再撮合池琼花与刘骁勇的婚事,根基便彻底夯实,无惧幺娘在外折腾。
“露珠去看看火。”
眸光一转,问他:
“饿不饿,池大姐做了八宝扣鱼翅,要不咱们先开饭?”
“等等幺娘再说。”
张昊伸手笑道:
“小燕子跟谁学的,来,也给我看看。”
金燕子技痒,小爪子尚未握住他手,不提防被宝琴一巴掌打开,嗔怪他:
“我们自个儿玩笑,你凑什么热闹,亏你还是读圣贤书的,死丫头该会的死活学不会,那些算命打卜的胡诌偏偏过耳不忘!”
金燕子起身垂头装委屈,心说我又不傻,用不着你来掩饰。
“你怪她作甚。”
张昊拉小燕子坐下,笑眯眯把手掌递上。
“快给我看看,能不能做大官。”
金燕子装作怕怕的模样看一眼宝琴,见她不吱声,习惯性的先打量张昊脸色相貌,勾头用手指划拉掌纹,发现这是右手,扑哧一声笑出来。
“奴婢实说了吧,手上看不出什么,还要观色套话,少爷骨骼奇伟,鼻梁高纵,这是天生贵像,话语南音含北调,应是生于北长于南。
眼清正慈悲含,我佛有奇缘,耳垂厚笑容甜,青梅竹马在童年,再就是少爷面黑,手上有茧,可见是个闲不住的,奴婢说得对也不对?”
张昊哈哈笑,连连点头,这丫头有点意思。
宝琴忍不住,酸气四溢问:
“谁是你的青梅竹马?”
张昊打趣道:
“小时候没在一起玩耍不是我的错,你家卖的祖传老陈醋太贵,我家吃不起,哪敢高攀。”
金玉咬着手指奇怪道:
“小姐,你家是卖醋的?”
宝琴气得拧她脸,可惜脸蛋上熟悉的婴儿肥消失了,拎着她耳朵提起来。
“不知道是吧,中午给我多吃点醋,好好长长记性!你大奶奶中午不回来了,去上菜!”
“小姐你松手,我跑得可快了。”
金玉歪着脑袋瓜子咽口水,池大姐做的菜好香,她坐在灶下烧火,差点没馋死,那么多肉肉,放些醋才好,免得油腻。
菜肴上齐,大伙全部入座,张昊夹了翅丝尝尝,鲜香肥美,正宗的香山土鸡味儿。
鱼翅位列珍馐八珍,其实毫无味道,全靠配料,问了池琼花,配料果然是老母鸡。
宝琴见他专吃蘑菇,把小鸡炖蘑菇挪到他近前,笑眯眯劝大伙多吃,心里却在冷哼。
暂且让小奴才们享受一回,今晚就给她们定家法,再敢散漫,往后竹笋炒肉管够!
张昊饭后去书斋,从挎包里取出闾山神书,翻开夹在书页中的纸人,一抹浓翳划过他眼底,那双静如深潭的漆黑眸子缓凝渐冷。
小纸人身上,分明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第112章 闾山神书
西书斋铁力木大书案前,张昊垂眼望着书写他生辰八字的小纸人,眉峰微微皱起。
这是压胜魇镇之术的诅咒道具,与民间百姓热衷的扎小人一个调调。
弄到他的生辰不难,登科录、同年录、邸报、捷报,都会流传开,上面有进士姓名、籍贯、年岁、生辰、三代、妻氏、曾经某科乡试和会试的名次等。
他从所谓神书中找到禁咒术法,按书中所言,用纸人搞他比较繁琐。
尚需他的头发、指甲、衣物,施术者燃香诵咒,掐诀布斗,七七四十九天可取他性命。
聂师道大概还没来得及开坛施法,被人杀了。
取火镰子引燃火绒,把纸人丢渣斗里烧掉,满怀好奇,品读这本难得一见的巫书。
书中记载的术法,大多需要借助咒语、手诀、符箓,与天地间玄之又玄的神鬼沟通。
其实这些把戏,是牛鼻子修炼用的自我洗脑仪轨,以及入世行走糊弄愚夫蠢妇的障眼法。
没有内炼的先天炁加持,符箓画得再好,咒语念得再溜,手诀耍得再花,都是白搭。
炁是后天精气神三宝内炼,升华质变的阴阳二气混元为一,阴阳不是玄学,而是元素。
后世破解了阴阳二气,仍在元素周期表范畴,相关元素分布决定阴阳二气的性质。
高氧化电位为主的物种、器官、组织、中药、食物、锌锰等元素均属阳,反之属阴。
阴阳程度还能根据元素比例计算,中医的药性生克、君臣佐使等,都有科学数据支持。
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离开内炼先天一炁,万般道术,都是自欺欺人、水月镜花。
炼炁是一切的根本和内核,摄取宇宙真一之气,运化精气神,追求内外气沟通交流。
然后阴阳化合,天人合一,从量变到质变,不可思议的神通显现,粽教邪教随之诞生。
说穿了,人即是神鬼佛魔,沾染酒色财气炼不出炁,顶多练出结石疝气,发疯的也不少。
这本神书所载实质是术士混饭技巧,仅此而已,毕竟我大明除了军民匠灶,还有阴阳户。
阴阳户以风水占卜等手段谋生,宣德年间还免了徭役,可以做胥吏,比如县衙的刘阴阳。
“这回烧的难道是岭南词稿?”
宝琴分开珠帘进来,见他打着火镰子烧书,含笑讥讽,劈手夺过书本丢案上,拉他起身。
“扔灶台里便是,偏要弄得乌烟瘴气,去我书房,那边收拾好了。”
张昊转檐廊去她新开的洞府,只见室内窗棂大开,东窗下设一条案,卷轴盈缸,古玩满架,仙鹤腿香几上三足兽耳炉青烟袅袅,馨香怡人。
转过屏风,箱笼都被她收到南边套间了,槅断锦帷后是退卧小憩之所,镜奁衣架隐约可见。
“让人打这么多家具,工地上的木匠怕不要怨声载道。”
张昊搂着媳妇肩膀去案前,屁股下的椅子足够几个人坐,其实就是个高脚榻。
荼蘼端来茶具,执壶给二人斟上。
宝琴递上一蛊茶水,埋怨道:
“给他们吃、给他们穿,让他们打些家具怎么啦?”
“是是是,你有理。”
张昊翻看案上旧稿,诗词字迹不一,或婉约,或秀丽,应该是她和玩伴们应和所作。
“风吹轻草纤纤影,绿到桥边,只容琴鹤三间屋,恰对青山,老去方闲,乘兴扁舟独往还,你们个个青春年少,这首采桑子写的谁?”
“除了妈妈还有谁,她可不会泛舟吟诗,只会乘兴饮酒,闲来数钱。”
宝琴身子倚靠着他,眼神望向窗外。
午后放晴,天空湛蓝如洗,云朵飘渺不定,那首诗是美娘写的,她却不知对方现在何处。
张昊翻到一首残诗,是媳妇的笔迹。
“独怜人影悄,罗袂生凉早,竹梢新月明,近黄昏,桐叶摇风,蛩絮尽秋声,下面呢?”
“没了,苦叽叽写不下去。”
宝琴看一眼泛黄的纸张,上只有几句诗,早被她忘了。
荼蘼在一边翻看画册,见她给砚台添些茶水,放下册子,拿起墨锭研磨。
宝琴抻开旧纸,举袖取笔,露出玉腕上的金镯,歪着脑袋看他,娥眉黛翠,娇眼横波。
她琼鼻上的纤细绒毛清晰可见,唇上胭脂饭前洗掉了,饭后气血正旺,鲜艳红润,张昊伸指抚过她眉梢,忍不住在她唇瓣上啄了一口。
“讨厌。”
宝琴用额头撞他脑袋,若有所思,忽然绽开笑容,拉他手挽在自己腰里,膏磨书写,中间停顿一下,一首菩萨蛮跃然纸上。
“群芳逞媚韶光里,一花秀影偏无比,草绿不逢人,空山忽见君,立惊遗世独,独抱幽香宿,春淡只如秋,芳心不贮愁。”
她写的既是春兰,也是拟人,没有柔媚哀怨,只有孤高傲洁,连带把爱意也说了。
张昊肚子里有几首义务教育诗词打底,看得出媳妇诗词中流露的高傲,笑道:
“可怜你这个大白鹅,还不是落进我这个癞蛤蟆嘴里。”
荼蘼怕自己憋不住笑,悄悄背转身。
“让你得意!”
宝琴搁笔给他一记小拳拳,歪他怀里幽幽说:
“早年贪玩,长大些才明白曲馆是火坑,有幸遇见夫君,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我也一样,遇见你便胜却人间无数。”
窗外的雨丝风片早已不见,春花姹紫嫣红,心上人就在身边,良辰美景,锦瑟华年,张昊不会看的韶光贱,唯有珍惜。
幺娘黄昏时候回来,进院就压不住心火上窜,挑起寒翠细眉怒道:
“书院死了人,你却在这里依红偎翠!”
张昊躺在廊下摇椅里给宝琴念话本,闻言大感委屈。
“不要凭空污人清白好不好,下午把我累坏了。”
“金玉给你大奶奶倒茶。”
宝琴歪坐在一边的斑竹椅里,缃红云纹滚边的窄袖罗衫,配着宝蓝高腰裙,两条光洁小腿惬意的搭在他肚子上,手里是一柄滴溜溜转圈的奔月绢扇,柔媚浅笑道:
“姐姐,官人下午好忙的,方才得闲。”
幺娘看不惯她持宠而骄的模样,转身去了澡房。
张昊抱着媳妇的腿脚坐起来,给她穿上鞋子。
“今日到此结束,跑前跑后的,还要伺候你,王小姐,你良心难道不疼吗?”
宝琴咿咿呀呀伸懒腰。
“不就念个话本嘛,是你说案子不急的,晚上咱们来个三堂会审,本夫人助你一臂之力。”
幺娘冲洗罢,系上小金鱼送来的葱绿细罗裙,掩上淡紫密纱衫去书斋,进屋见俩货你拉我拽,在抢夺一本书,小蹄子被他惯上了天,贤淑恭顺全无,活脱脱一个泼妇!
“姐姐,你可得管管他,这种书不能让他看!”
宝琴把夺到手的书本递给拨帘进来的幺娘,喘吁吁说:
“好多人都是看这些妖书变得神神道道,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幺娘听说是死者的书,蹙眉坐下来翻开,果然妖气冲天。
“外面传遍了,有人看见阴差勾魂,说的有鼻子有眼。”
宝琴推开他,接过毛巾给幺娘擦拭头发,好奇道:
“真的假的,还说什么?”
“说这人是个看风水的,能让人长命富贵,也能让人孤寡坐牢,什么阴阳不能看十成,泄露了天机,被吊死鬼附身悬梁,舌头耷拉老长。”
宝琴汗毛直竖,三堂会审的念头消失无踪,卖乖说:
“姐姐,我给你做了一碗鱼翅,咱们开饭吧。”
幺娘让她扎个马尾,起身去洗手。
宝琴饭后顾不上其余,钻进自己书房,铺纸研墨,苦思家规,大做文章。
张昊陪着幺娘去花园遛跶消食。
幺娘听他说起纸人妖术的事,掉头回书斋翻看那本妖书,她嘴上鄙夷这些歪门邪道,心里却宁可信其有,打量他脸色问:
“可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张昊憋不住笑道:
“不是早给你说过么,我科举用的出生年月是假的。“
幺娘心头豁然一松,忍笑板起俏脸,将他从圈椅里拽起来,自己坐了。
“黑状上署名的是不是有他?”
张昊缓缓点头,倚靠着书案寻思道:
“所以此案才不合常理。”
下午他看过刑房老赵送来的案卷,聂师道兄弟姊妹四人,家境殷实,早年外出,六七年音讯全无,后来回乡娶妻生子,操持起阴阳事业。
衙门训术房刘阴阳对聂师道怨念颇深,二人为竞争训术一职,曾有过争斗,聂师道当年人脉不足,最终没能混进衙门,去书院做了典谒。
聂师道去书院后,交游日广,名声鹊起,周边诸县士绅、府城官宦人家,都来请他拔新茔、看风水,消灾解厄,成了本县数得着的人物。
目前各乡田地和人口普查小组一直没闲着,还镇压了几个隐瞒田产的恶霸,聂家是地主,对他的政策天然反感,用妖术报复他说得过去。
不过这个动机稍显勉强,而且针对朝廷官员使用厌胜巫术,属于大不敬,这可不是小罪,而是处罚极狠的十恶之罪,最轻也是抄家流放。
“是不是知道怕了?”
幺娘见他垂眸不语,端着茶盅发牢骚:
“外出记得多带些人,今日土狗船队离港,我原打算顺路去屯门那边瞧瞧,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天天守着你好烦。”
“是我不好,别恼啦。”
妻子薄怒微嗔,听在张昊耳中,却是难得的撒娇,聂师道死因想不明白,索性丢开一边,去衣柜里抱床薄被铺榻上。
“左右不过是一小撮杂鱼,民心在我,随便他们闹去,我给你揉揉背。”
“还没练拳呢。”
幺娘身不由己,搁杯趿拉木屐绕过屏风,去榻上趴下,舒服得直呻吟,兀自嘴硬:
“就不该躺下来,今晚不想练拳了。”
“早些睡,早起补上就是。”
张昊将她侧靥唇畔的头发拨开,下手揉捏肩井,案子又浮上心头,盘旋不去。
凶杀案常见动机是为利为情、复仇变态,凶手多为关系网中人,聂师道可能死于熟人之手,此案最怪之处,是针对他的厌胜纸人。
若是针对老子,让聂师道施法弄死老子自然最好,假设聂师道害怕不愿意,杀死这厮给老子添乱也行呀,为何又要制造自杀假象?
上房堂屋里,四个小丫头屏声敛息,正在恭听二奶奶颁布家法。
宝琴训斥完毕,去澡房梳洗,忙乎到二更天,过来东书斋,见他一个人坐在案边。
“嘘,姐姐睡着了。”
张昊小声示意,放下笔,收拾一下,吹烛拉上门,跟着小媳妇回上房。
幺娘次日一早出城,去找刘骁勇商议诸港岛战备事宜,尤其是弩炮,得加紧打造。
海贸靠季风,春上是倭寇来明打劫高发期,夏末则是南洋葡夷来明渔利的最佳时机。
方家不停派人来谈合作,无非是想索回赃物,这批货要投喂濠镜夷丑,岂能归还。
海贸交易季节不等人,筹备新货绝非易事,霍家、李家、方家,不发疯才怪。
厌胜纸人张昊不放在眼里,可在她看来就是开战,厉兵秣马才能以备万一。
张昊喝了两口粥就气呼呼去了书斋,几个丫头棍子似的竖在一边,他实在吃不下去。
还有金玉,因为起晚了,被宝琴揍得哭哭啼啼,他过问一句,也挨了一顿训斥。
“少爷,你干嘛对我们这般关心?”
小燕子端着水盆过来,拿抹布在书案上擦拭,见他坐着发呆,小声问他。
“咱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张昊给自己涂脂抹粉,摆造型、亮人设。
“少爷你真好。”
小燕子溜须拍马,把镇纸、笔架擦干净,拿起那本封皮被撕烂的旧书说:
“奴婢等下打点浆糊,粘一下就好。”
她随手翻开书,看到闾山神书四字旁边的落款——“无虑子”,惊得呆了。
张昊也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小丫头竟然知道此书来历,不简单、端的不简单,老子大意了,此女必是白莲教小妖无疑!
“书是凶案现场发现,有些晦气,胡编乱造的东西,你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少爷你看这个画符,我见一个祝由仙儿用过,治疮疡最灵了。”
小燕子回过神,绕案转到他身边,指着书上的鬼画符让他看。
小妖女鬼的很啊,还在装不识字呢,张昊拿话头去勾她:
“祝由治病说得过去,这上面说还能驱鬼,简直荒谬,子曰不语怪力乱神,拿去烧了吧。”
小燕子眨巴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煞有介事说:
“鬼当然是有的,早上我去前衙大伙房,听送菜的老余说,书院那人是被吊死鬼迷死的,不过少爷不怕,我自然也不怕。“
张昊拧她小鼻子,笑道:
“我是天子给的官,神鬼也要敬三分,你个傻大胆儿,为何不怕鬼?”
小燕子脸蛋晕红,歪头看看窗外,神秘兮兮说:
“我们那边邪祟最多了,有白羊精、黑狗精、老树精,还有淹死鬼、吊死鬼、拦路鬼,都会害人,小孩儿丢魂,妇人难产,痴呆疯傻的,可不就是有鬼附着,我经常见,有什么怕的。”
死丫头片子这是给我科普来了啊,还绘声绘色哩,莫非要收我入教?
张昊缩脖溜肩膀装怕怕。
“你骗我吧,金陵妖怪真的恁多,你会道法?”
小燕子扬起小下巴,得意道:
“我还小,道法没有,不过禁制邪祟却不难。”
张昊责怪她:
“胡说八道,可知死者是何人?大名鼎鼎的阴阳仙儿,却中邪死了,你难道比他还厉害?”
“少爷你不懂,道术里面的门路可多了,我有好几个师父,有乡下的老师,有金陵的老师,你对我好好,奴婢骗你做什么?”
小燕子把抹布在盆里洗洗拧干,拿起闾山神书问他:
“少爷不去点卯?”
“你家小姐把我气坏了,点不点无所谓。”
张昊摇头叹气,愁眉苦脸说:
“今日邪祟案当事人要过堂,书院有学子赌咒发誓,看见阴司索魂,我也曾仔细勘察,脚印真格不是人留下的,死得恁蹊跷,找不到原因,看来真是邪祟索命,只能判个自杀了事。”
小燕子感觉这家伙性子太软,难怪会被王宝琴和崔幺娘捏扁搓圆,不过这对她来说也是好事,手指头摩挲着闾山神书,忍不住问他:
“少爷可曾练过笔?”
张昊摇头迷糊不解,练枪练剑,笔好像也能练,追魂夺命判官笔嘛,便听死丫头说道:
“我在夫子庙拜有师父,传我一个读书人练笔的法子,灵的很,有人练过,就科举中式了。”
“咋练?”
张昊瞪着死丫头追问。
他是真的好奇了,莫非这里不是我大明,是平行宇宙?
老子难道要凭借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书法,斩阎罗,灭仙佛,趁着秃笔还未断,打到九天神也颤,踏上至圣征途乎?
第113章 剔蝎撩蜂
金燕子瞥一眼珠帘外明间,那双小巧玲珑的鸦缎平底鞋近前半步,一脸认真之色说:
“少爷你要答应我不告诉别人。”
“我答应你。”
张昊端坐以示郑重,差点没忍住要和她拉钩上吊,死丫头明显早熟,此招不妥。
金燕子这才说道:
“师父说此法是诸葛武侯所传。”
“哦!?”
张昊微露惊讶,做兴致高涨的模样,满腹草泥马蠢蠢欲动,看来无论是文人,还是武夫,亦或是三百六十行,都爱给自己找个名人祖宗。
“我师父本是修道之人,年轻时候贪慕富贵,也想练笔考取功名,结果因为违背祖训,灾祸从天而降,眼睛也瞎了。”
“啊!”
张昊嘴张得能塞个核桃,配合得恰到好处,语不惊人死不休,多么熟悉的营销诈骗经典配方和味道啊,他心中感叹着,听那死丫头说道:
“师父告诉我,读书人胸有儒家浩然之气,尤其是做八股文章,与练笔配合最是相应,那个、可惜奴婢没有早些遇见少爷,不过少爷你是天上星君,自有漫天神佛相助,妈妈老是忍不住得意,香院梨园那些姐姐们也羡慕琴小姐呢。”
张昊有些急躁,死丫头拍马屁、吊胃口,套路纯熟,白莲教后继有人啊,摧残幼、啊不!感化幼苗俺在行,正义事业也需要此类人才嘛。
小燕子担心王宝琴跑来坏她好事,不再卖弄话术,说道:
“每晚子时须诚心静意,向文昌帝君叩头礼拜,祷祝一个时辰,烧秘符一道,即可提笔做文,快则四十九天,迟则八十一天即成。
师父说平日笔性慢的人,只要练成,做文如行云流水,他因为眼睛坏掉,只能靠扶乩谋生,奴婢认些字,还是师父看我乖巧教的。”
就这?你师父的秘符价钱一定很贵吧,张昊颇为失望,他已经明白练笔是咩鬼了。
练笔又叫不学自会,是祷告静坐自我催眠得来的超智力现象,不但能习文,亦能练武。
我大清义和拳大师兄们便靠此成名,神拳盖世,刀枪不入,还得了慈禧老佛爷召见呢。
拜文昌帝君,磕头烧符,捣鼓个把时辰,此过程有大用,与牛鼻子步罡踏斗的仪轨同理。
懂的都懂,该程序仪式的本质即自我催眠,催眠是调动人体特异功能的快速有效手段。
后世金权高涨,连永信也要改信,马某宝更是被韭菜捧上神坛叫father,神权日益消减。
世人对神佛持怀疑态度,不唯心迷信,也就无法修行,文昌帝或武圣君便不会附体。
小燕子见他沉吟不语,嘟着小嘴巴说:
“少爷,你不会生我气吧?”
“生你气作甚?早知此法,我肯定要练,何苦寒窗苦读,只怪咱俩相见恨晚嘛,你师父不可能只会练笔吧,可还有其它神技教我?”
张昊犹未知足,好奇宝宝似的,眼巴巴望着她。
小燕子笑道:
“我师父本领大着呢,他还练有五雷神火、奇门遁甲,那一年他找到妈妈把我接走,对我说要找个清静的地方练功,让我照顾他吃喝。
走到大山中间,有个僻静破庙,老和尚与师父相熟,不过去时候他已经坐化了,只有三个烧火挑水的徒弟,我们就在那里住了几个月。
师父每天烧香静坐,礼拜祖师,拿纸画许多八卦,照年月日时,用纳甲法推求方位,分休伤生死杜景惊开八门,研究其中的孤虚向背。
这般练了两个月,后山林子隐约有了动静,好像野兽叫唤,渐渐动静到了窗前,鬼火每夜都在院里飘荡,风也越来越大,再不肯停歇。
有天晚上屋里现出影子,师父教我口诀,让我打坐莫怕,说是六丁六甲来听候驱使,又过些时日,屋子里到处都是鬼怪,排得满满的。
那些怪物不到鸡鸣不散,再往后白天也来,我吓得要死,死活不敢进屋,师父没办法,便给我一个令牌拿着送饭,那些怪物真格让路。
师父出关那天收了令牌,掐诀一声呵斥,屋子里便起了老鸹旋风,吹得桌上香炉烛台笔砚全飞起来,怪物嘶吼,雷电乱闪,瓢泼大雨。
一个焦雷,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转,师父就坐在那里,屋子里乱七八糟,怪物全没了,原来师父的奇门遁甲术已经大功告成。”
死丫头鬼话连篇,说得有鼻子有眼,可惜比后世动辄毁灭地球的玄幻牛皮差太远。
“哗啦——”
宝琴劈手拨开珠帘进来,明眸裹着凛冬冰寒,令人不敢直视。
“二奶奶,我······”
小燕子勾头揉捏着苹婆绿衫角,怯怯的说:
“少爷问我鬼怪的事情,我只好说了。”
“不怪小丫头,是我好奇心太大了。”
张昊替小燕子辩解一句,不依不饶追问:
“书中有载,奇门遁甲可驱神役鬼,你师父为何只能驱使鬼怪,神将哪去了?”
他心里暗笑,死丫头,看你怎么给我编。
小燕子瞟一眼脸色阴沉的王宝琴,心里冷哼,谅她不敢乱嚼舌头,转脸软糯糯说:
“师父说自个儿阳气不足,他毕竟伤了眼睛,又老大年纪,只能用些五鬼搬运的术法,全靠五雷神火震慑鬼物,他掐诀就能引燃神符,冷水眨眼烧滚,我亲眼所见,少爷你说奇不奇!”
“着实神妙莫测,黄帝内经有言,上古之人,法于阴阳,和于术数,能寿蔽天地,子曰道不远人,人自远道,嗟呼、可悲可叹啊。”
张昊感叹不已,一脸对大道的憧憬和向往,心说什么狗屁五雷真火,肾亏虚火还差不多。
方士袖里乾坤大,身上机关多,烧铅炼汞,堪称民科,利用物理化学心理学,借助手法声光道具,大变活人是洒洒水,何况玩火,掐诀画符念咒把黄磷抹纸上,一晃就着火。
他严重怀疑小燕子的老师不是瞎子,只有装瞎才能把别人玩弄于鼓掌,死丫头每每说起老师,都是一脸的虔诚仰慕,可见中毒甚深,哎、又是一个需要吃药打针的痴呆儿童。
“屋子不收拾干净,中午不准你吃饭!”
宝琴冷着脸呵斥小燕子,对张昊道:
“亏你还是读书人!赶紧着,前面来了好多人,死者家眷也到了。”
张昊起身揉揉小燕子脑袋,笑道:
“那本书爱看就拿去看,不想看就扔炉灶里烧了。”
小燕子始料未及,按捺欢喜,叉手屈膝说:
“是,少爷。”
一本破书权当给白莲教的甜头,如若嫌少,还有九阴真经、吸星大法,不够劲的话,哥这里不缺上古遗落的长生金章、焚天图箓、极品天仙诀,诸位大仙儿先练着,咱们得空再算总账。
过来上房,宝琴接过荼蘼递来的袍服帮他换上,嘴里埋怨:
“你是大老爷、是一家之主,总要做个样子出来,我真是后悔,就不该向妈妈要人。”
张昊但笑不说话,系上革带下来台阶,交代她:
“最近有些乱,听话别出去遛跶。”
“知县老爷升堂——!”
礼房老秦见他过来,扬声喝叫,吏役肃穆排衙,张昊上堂坐下,惊堂木敲响。
“带聂家人等上堂。”
聂家亲属被带上来,大小十多人,齐刷刷跪在堂下,人前是一位双目红肿的妇人,带着三个孩子,披麻戴孝,个个凄惶。
张昊翻看案卷,今日既是审理,也是堂断调处,不准百姓围观,因为暂时没有原告被告。
“聂黄氏,本县问你,令夫生前可有欠账结怨之事?想好再答。”
妇人闻声稍微抬头,随即垂下,擦拭眼泪抽噎道:
“他平日在外做事,每月都按时回来,或去看视铺面,或是下田劳作,如何会与他人结怨。
孩子尚小,他断不会做那投缳的傻事,出事或许与书院有关,求青天大老爷给小妇做主!”
说着便连连叩头不止,咚咚作响,额头鲜血直流,旁边一女两男三个小孩子吓得哇哇哭。
家属不敢擅动,堂上都是大老爷们,让谁去拦着都不合适,张昊拿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你的心情本县能理解,吓着孩子不好。”
让衙役去找郎中,又问妇人家属:
“尔等有什么要说的?”
十来个男丁面面相觑,望向跪在前面的一个老头,那老头哽咽道:
“回大老爷,老二媳妇所言也是小民要说的,家里日子过得去,孩子还小,我家老二断不会自尽,只求大老爷做主,不让我儿做个冤死鬼。”
张昊示意,老赵拿笔录印泥,让家属人等画押呈上来。
“尔等先下去候着,带四邻里甲。”
宁安都派出所头目牛大壮上堂,呈上公文,小榄的村长带着五个老少男丁上堂下拜。
如今各乡里甲与过去不同,里长即村长,甲长即生产组长,都是本村丁壮,培训后被派回,主抓生产联防,月有米粮薪银,干劲爆棚。
张昊问了几句,四邻所说与案卷上一致,聂师道在乡下并无恶名,反而很受人尊敬。
众人画押后带下去,书院一干人等传上堂。
衙役搬来椅子,书院山长陈凝正称谢坐下,黄训导站着,师长在堂,其余人等老实跪下。
张昊简单问了几个当事人,陈山长、黄训导、两个见鬼的学子、第一个发现死者的老童生陈标,一一确认笔录画押。
“老山长,现场勘验以及相关人等证实,聂师道确是自杀,不过家属不认同。
聂家求告本县,要找书院讨要说法,民事争端无非是息事宁人,山长怎么看?”
陈凝正拈起山羊胡子说:
“聂典谒与师生素来相处和睦,他生前时常受人请托外出,做些阴阳风水勾当,学子们也看到阴物······”
“子不语怪力乱神,老山长何出此言。”
张昊敲案打断,脸色板了起来。
陈凝正尴尬道:
“老夫是说,也许其中另有隐情,他在别处受了气,确实与书院不相干。”
张昊颔首道: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那今日就暂时到此,等查明隐情再说。”
陈凝正起身,拢手当胸道:
“县尊,书院的衙役是否撤走?”
张昊下了大公座,和颜悦色说:
“老山长放心,本县这就让他们撤了,以免耽误学子课业。”
“那尸首如何处置?”
陈凝正追问。
张昊一脸无辜说:
“本县为书院能做的就是这些,难道山长要本县威逼家属,息事宁人?倘若如此,老山长又将本县置于何地?你让聂家孤儿寡母情何以堪?”
陈凝正紫胀了老脸,无奈亮出底牌说:
“书院可以帮聂家出丧葬费用,县尊能否······”
张昊抬手打断。
“你们愿意私下调解,本县不会干涉,聂家要与书院对簿公堂,本县也会依法处置。”
退堂来到签押厅,张昊负手绕案转一圈,朝廊下侍立的焦师爷招招手,吩咐几句。
老焦皱眉称是告退,他猜不透老爷为何剔蝎撩蜂,把事情闹大,早些结案难道不好?
张昊又交代祝火木,让他去作坊找些轮休的民夫,速去书院吃瓜,顺便散布小道消息。
打草惊蛇这一招,他抱的希望并不大,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罢了,万一有用岂不妙哉。
中午情况反馈回来,书院拒绝聂家的无理要求,双方闹得不可开交,县城谣言满天飞。
很快,书院派人持帖来县衙求助,有贱民趁乱冲击书院,凌辱生员,香山斯文尽丧矣。
张昊收拳擦汗,笑问跑来后宅的祝火木:
“容典史调派衙役了?”
祝火木摇头笑道:
“几个班头不敢派人,我以为他会让自己豢养的白役狗腿子去,没想到他竟然忍住了。”
张昊颇有些失望。
“盯紧这厮和方家铺子,百姓吃瓜看戏不犯法,让皂班派几个衙役过去,维持一下秩序就行。”
鸡鸣犬吠遥相闻,晓色葱茏开五云。
张昊早起在园子里跑了几圈,见幺娘过来,约架去西花厅,铺开地毯,恶狠狠拳打脚踢。
他无非是力量大、花样多,其余统统处在劣势,阴招试遍,屡屡被按在地上摩擦。
“你好狠,宝琴看见非和你拼命不可。”
张昊拉起短衫,检查挨踢的胸肋,他的腹背乌紫成片,都是之前对练获赐,淤血至今未消。
幺娘手上倒些跌打药酒给他涂抹,呲着大白牙笑道:
“你非要这般练,又不懂得防护要害,我只能给你长长记性,这还是拳脚,真刀真枪的话,你早就死八百回了,宝琴真的不知道?”
张昊摇头,吹了蜡烛自然看不到,趁着还有余力,披挂上铁砂衣行拳走架。
贯气通脉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他打算先练出一拳打死牛的力气,至少现在幺娘一枪挑不翻他了,太极化劲再牛逼,能化掉卡车飞撞么?一力降十会,这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吃饭时候,守在厨院的宝珠跑来传话,张昊去前衙一趟回来,扒拉完剩饭去书斋。
幺娘端着茶壶随后而至,给他倒上茶水问:
“什么情况?”
张昊拿鹅羽在脸上来回划拉。
“我这招打草惊蛇没用,咱按既定方针办,不能被狗贼们打乱节奏,布鲁托那边不能再吊胃口了,送些货物过去,免得他三心二意。”
宝琴摇着团扇,花枝招展进来,三人大眼瞪小眼,张昊见小媳妇玉面变色要发作,忙道:
“别生气,你是富贵命,为夫想让你安享清福,不是要瞒你什么,你愿意听就听。”
“说得简直比唱得还好听,我出去玩,你说不行,我去跟池琼花学做账,你又说火药坊危险,柜子里那些账本也不见了,你竟然好意思把钥匙交给我,谁耐烦听你那破烂事!”
宝琴抽出腰间系着钥匙的汗巾拍在桌上,气呼呼甩开珠帘走了。
幺娘眼神冰冷,捏着茶瓯默然品茗。
张昊算是服了,他真怕幺娘一声不吭就下黑手,这女人干得出来,思绪发散开,又觉得两口子以后难免有磕绊,她会不会把我也宰了?难道要破了童子功,早日和她结为管鲍之交?
“她无非是闲极无聊,想找事做打发时间,我找机会把她心结解开,咱现在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她背后的教门算个屁啊。”
见她依旧不吱声,唉声叹气道:
“姐,你大人有大量,别和她一般见识,眼见耳闻不一定是真,要看本心,她不会害咱们。”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从前我不信,谁会这么蠢?如今我信了。”
幺娘被这个蠢货逗笑了,蔑视他一眼,不再提这茬儿。
“祝火木安排的眼线发现什么异常没?”
张昊把家务事丢开,皱眉给她说了。
幺娘抿口茶,寻思片刻道:
“陈凝正和容恒修蹦跶不起来,各个港口的篱笆扎牢,方家也上不了天,你陪那个狐狸精享清福吧,我去濠镜,今日就走。”
“布鲁托不大可能给我船匠、炮匠,要粮食就行,反正南洋不缺大米,眼下不是和夷丑闹翻的时候,你注意一下态度,别纠结价钱。”
张昊明白她在生气,否则不会说走就走,心说让她出海散散心也好,起身帮她收拾行李。
幺娘出门有些麻烦,需要全身武装,见他觍着脸上前伺候,横眉冷目瞪了过去。
狗咬吕洞宾,张昊翻个白眼,提着包裹转出花鸟翠嶂缂丝六扇屏。
入座抿口茶,瞥一眼映在屏风上的朦胧身影,脸上露出促狭之色,心说我这会儿若是进去,幺娘会不会惊慌失措呢?
第114章 黑云压城
花鸟翠嶂围屏上,疑是惊鸿照影来,皎皎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如回风之流雪。
张昊望玉人咫尺,寻思怎得同携手,把旧愁勾了。
心动诚可贵,行动价更高,他按捺不住轻狂,绕屏做那目不斜视的假模样,径直去榻上拿衣物,转身之际,惊得目瞪狗呆。
夫妻对视那一刻,他的龌龊下流念头全没了,忙用白绫裹胸帮她缠好。
幺娘接过衫子掩系,披上链甲,伸手插进他抻开的袍袖,拾掇好去案前坐下。
张昊重新给她绾发盘髻,束系网巾,插上乌木簪子。
“好了。”
“不用送了,出门记得多带些人手。”
幺娘起身出屋,出月门接过包裹,叮嘱他一句。
张昊下意识点头,站在过道里,呆愣愣望着她离去。
适才在妻子身上看到的累累伤痕,已经凝固在他脑海里,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少爷。”
张昊被小燕子唤回神,帮她把水桶提到廊下。
荼蘼站在西书斋门口,贼兮兮朝他招手。
宝琴花容惨淡,泪痕宛然坐在妆奁台前,见他过来,不理不睬。
“姑奶奶,至于这样么,得亏过来瞧一眼,若是不来,是不是要一直哭下去。”
张昊闻到烟草气息,瞅一眼瓷碟里的玉雕烟嘴和烟灰,去多宝格上翻找。
果然有一盒义学作坊产的卷烟,肯定是她偷偷在抽,过来给她装上一支,笑道:
“你烟瘾不小啊,几时打的烟嘴?”
“你心里没有我,自然什么也不知道。”
宝琴语带哀怨,凑到火绒上吸了两口,烟雾喷他脸上,委屈道:
“早年我跟醉花荫一个姐姐习舞,然后就学会抽烟了,我见她们抽得牙齿黑黄,就不怎么敢抽了,只是烦闷才抽两口。”
张昊把烟嘴拽过来,按在碟子里熄灭。
“这是刮骨钢刀、穿肠毒药,心里不舒服找我出气就好。”
接着把大尖屿缴获的事说给她。
“幺娘去濠镜澳,就是处理这批货,不是不告诉你,而是不想你担惊受怕。”
“不早说。”
宝琴小拳拳给他,见他龇牙咧嘴,表情浮夸,使劲拧他胳膊。
“方家在南城有首饰店,东城外也有新开的铺子,听说省城生意更是大得没边儿,背后没有靠山根本不可能,你千万要小心。”
张昊搂着媳妇连连点头。
“我会小心,你也不能随便出去闲逛,免得我分心。”
“米粒儿大的破地方,谁稀罕出去。”
宝琴脑袋倚靠着他胸口,迷离眼波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恋和忧伤,叹息道:
“有你陪着,我哪儿也不想去。”
两人正相濡以沫腻歪呢,听到荼蘼在明间叫声少奶奶,宝琴推开他,飞他一个含嗔媚眼,拢拢鬓发,拿起一本琴谱摆在面前装样子。
“进来。”
荼蘼挑帘帷进来槅断月洞,递上拜帖。
“少爷,有客人求见,说是省城方家的大老爷。”
“带去花厅。”
说曹操曹操就到,对倭贸易季到来,方家终于憋不住,亲自上阵了。
宝琴歪头去看他手里拜帖,来人是一个叫方应物的家伙,张郎穿的是月白衣裤呱嗒板,没法见客,起身去上房给他取便袍。
荼蘼见小金鱼引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去了西花厅,跑去主院回禀。
张昊临走把桌上琴谱握手里,迈着四方步出院,过来西花厅。
宾主二人的目光遥遥相撞,方应物起身施礼。
“不才拜见县尊。”
“方员外坐。”
张昊进厅抬抬手中书卷,没去厅上官帽椅,随便坐他上首椅子里,把琴谱扔在了茶几上。
方应物称谢落座,目光扫过书卷,笑道:
“县尊原来爱琴,冒昧而来,扰人雅兴,罪过。”
张昊笑道:
“无妨,众器之中,琴德最优,含至德之和平,君子得无爱乎?”
“县尊所言甚是,不才受教,此来便是为了和平,听闻贵坊招商,不才诚意合作,开年至今,屡屡派人前来洽谈,还望县尊通融。”
“糖烟酒随便你进货,至于鲸油,设若这是你的生意,可愿让与他人?”
方应物眉心的川字纹皱起,错开对方笑吟吟的眼神,盯着杯中泡开的茶叶深吸气,鼻中喷出两股冷气,抬眼直视过去。
“那批货我可以原价买回来!”
既然对方挑明,张昊也不打算兜圈子。
“涂管事含糊说起过此事,莫非大尖屿倭寇的赃物和海船,与方员外有关?”
“我出这个价!”
方应物额头青筋暴跳,举起巴掌正反翻转一下。
张昊啧啧叹惋道:
“何不早说,赃物已入库造册用印,本县正打算向上面禀报呢。”
方应物恨不得暴起宰了这个该死的狗官。
“你想要多少银子?”
“就算你出价一百万两,我也不敢把船只货物卖给你,你当我傻么?”
方应物不死心道:
“此事你知我知,银货两讫,断然不会掉头坑你,海上还要你多关照,何苦闹到反目成仇,有钱大家赚,和气才能生财,县尊以为如何?”
张昊漠然一笑,轻嗤道:
“回去转告你爹,有我在香山一天,就得按朝廷的法度来,你可以放船过来试试,但凡是禁品,我保证船货收缴,奸犯罚做苦役,相信三司、巡海道,没人敢指摘本县。”
方应物戾气直冲顶门,不怒反笑。
“一个小小知县,真是好大的口气,你怕是不知······”
张昊眸中闪过一丝戾气,起身打断对方狠话。
“本县上对得起天子给的乌纱,下对得起地方百姓给的衣食,行得正、坐得端、走得直、何惧之有,来人、送客!”
小燕子替宝珠去客厅上茶,出来候在廊下侧耳偷听,听到少爷发话,赶紧进厅送客。
路过池塘,遇到去后宅传话的小金鱼,陪着客人来到垂花门值房,掌班小宋派手下送客出衙。
一个面生的家伙坐在值房里喝茶,小燕子心中一动,在花园里晃悠一会儿,果然见到张昊和金玉过来,吊靴鬼似的跟着去值房。
面生之人是报信的坊丁,说方应物今早到港,在商铺待了半个时辰,接着便来县衙求见。
小燕子颇有些惊讶,张昊平时像个怂包废物,原来是假象,想到方应物索要的货物价值十万两,深感这趟南行意义非凡、重任在肩。
方应物出衙闷头疾行,亲随们见老爷脸色难看,提着小心紧跟其后。
一行人转过两个街口,前面是南城大街,方记首饰铺的彩绣旗招夺人眼目,八扇新漆的花格门大开,旁边墙上还挂有现打金银牌子:
广府老字号,专一打瑞兽祥禽、山水花草、翁嵌螺丝、干贴真金、管化十成、诚实不欺。
店铺伙计都被进门的方应物脸色吓住,掌柜疾步拉开过道帘子,方应物怒冲冲进来后院。
在厢房喝茶的涂管事急忙扔了烟头出屋,跟着端茶盘的下人进来上房,静静垂手侍立,见老爷点上烟卷,粗重的气息渐缓,这才开言劝道:
“老爷消消气,这个狗官滴水不进,小的也是连番吃瘪,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方应物口鼻喷烟,呵呵冷笑。
“叫容恒修过来。”
涂管事弯腰应命,匆匆离去。
容典史撅着大肚子,过了两盏茶时间才赶来,捏着帕子擦擦脑门上油汗塞袖里,上堂作揖道:
“大老爷,你怎么来了?”
方应物恶狠狠道:
“咋、我还来不得了?!”
容典史勾头躲开方应物刀子似的眼神,辩解说:
“聂师道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四门、港口,到处都是巡检丁壮,小的不敢大意,这才来晚了些,老爷,这个知县邪门,千万小瞧不得。”
“怎么,怕啦?”
容典史抹抹额头冒出的汗水,咬牙切齿表忠心:
“小的不怕!香山是香山人的香山,一个外来知县还能翻天不成,聂师道首鼠两端,一帮子墙头草看他眼色,不杀他何以聚人心,莫说一个阴阳仙儿,他就是神仙也得死,老爷杀得好!”
“嗯。”
方应物嘉许颔首,呷口茶说:
“你明白就好,告诉大伙,这个狗官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去吧。”
“是,小的告退。”
容典史恭敬施礼退下,被院里太阳耀得眼花,喘了几口粗气,撅着大肚子出来店铺。
路上熟人纷纷打招呼,容典史笑眯眯回应,顺手摸出帕子擦汗,他的心跳还有些快,好在方老爷并无吩咐,这让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昨晚陈凝正找他,差点把他吓死,直接赶老狗滚蛋不行,他找来几个相熟,商议凑钱打发聂家,还特意把刑房老赵请来,以示清白。
他心里不无庆幸,去年大伙去省城上告,屁用没有,得亏自己没有跳到台前,再看眼下形势,方家再不出手,香山就真的要变天了。
他不停的擦汗,转过十字口,趁着和熟人搭话,扭头张望,他严重怀疑有人在监视自己。
“陆成江呢?”
广府方记打金铺后院,方应物端着茶水站在檐廊下,询问涂管事。
老涂迟疑一下,小心回道:
“大老爷,他、他在容家怡红院。”
“啪!”
方应物的怒火终于爆发,猛地把凑到嘴边的茶杯摔地上,怒吼:
“回城!”
涂管事弯腰瑟缩道:
“小的?”
“都走!”
方应物甩袖出院,守在过道口值房的跟随立即跟上。
涂管事着急忙慌喝叫小厮,让他去怡红院找人,自己跑进屋去收拾行李。
街上起风了,响晴白日仍在,云朵黑心带红边,这场雨没跑了,小贩们都在忙手忙脚地收拾摊子。
方应物乘轿出城,登上港口货船,眼神越过喧嚣码头,眺向二道岭那个巨大的豁口。
车马牲口在路上穿梭,河道里水车林立,店铺货仓遍地,到处都是疍户贱民,这些人以前不敢上岸,现如今个个喜笑颜开,旁若无人。
他每年都要出海去月港,清楚地记得此地是个什么鬼样子,虽然靠城濒海,却因港口暗礁和内陆山岭阻隔,商旅寥寥无几,乏人问津。
若非亲自过来,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个繁华商埠,半年之前,还是一片荒滩野岭。
袍摆猎猎作响,水沫飞溅扑面,一丝笑意,忽地从他那双满布冰寒的眉梢眼角漾开。
李明栋这厮说的没错,单单是眼前的一切,便足以抵偿大尖屿所失,绰绰有余!
“好大的风!”
涂管事捂着六合一统帽下了码头石阶,把行李递过去,爬上乱晃的疍家船,后面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绿罗褶儿的年轻人轻飘飘落在他身边。
小船靠近大船,那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扯开涂管事,当先爬了上去,冲着方应物叫道:
“等雨过了再走也不迟啊,你不是说要宰了那个知县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方应物转身进舱,大船无惧风雨,他一刻也不想在香山多待。
“听说背风港疍民捉蛟鲨跟玩儿似的,你不想开开眼?我丢雷个嗨!”
年轻人见他毫不理会,大爆粗口,扭了扭布满花绣刺青的脖子,咔咔作响,仰脸望天。
日光忽隐忽现,南边天空乌沉沉的,云层正缓缓逼来,颇有些黑云压城的气势,这才多大一会儿,码头上的行人、摊贩、旗幌,仿佛都被风卷走了,所剩寥寥无几。
帆片升起,吃住风,船速骤增,晃动也越发剧烈,涂管事一个踉跄,年轻人伸手扶住。
“老涂,你说我在这边开家粉窟香院咋样?穷逼疍户如今腰里鼓囊囊,县城就老容一家花楼,真的没啥好货色,你借我些银子,咱们合伙,要不两年,包你大赚,机不可失我给你说!”
老涂的褶子老脸绽出笑来,呲着黄板牙说:
“陆爷,大伙都知道,我当不了家,存的私房钱还不够你塞牙缝呢,你来这边才几天?花销抵得上我一年的薪俸,早干啥去了?”
“丢雷老姆,不就欠你二两酒钱么,回去老子就还你!”
陆成江甩手拨开这个心黑嘴甜的老厌物,骂骂咧咧进舱。
老涂扶住小厮站稳,三角眼里露出鄙夷来,这杀胚不过是个奴才,叫声陆爷是给老太爷面子,狗鸡扒玩意儿,还真把自个儿当主子了!
第115章 以牙还牙
天外黑风吹海立,鼓荡飞雨过江来。
大雨瓢泼,八表同昏,方家货船被迫泊岸,在簕竹角撞礁搁浅,六天后才被拖回省城。
羊城连日怒晴,人就像在蒸笼里,湿热难熬,四房小妾伺候到家的方应物梳洗,等他发泄完火气出房,已是倦鸟归林云返岫。
华灯初上,坐落在城南太平坊的方家宅邸灯火璀璨,后园管弦悠扬,音韵悦耳。
天热气闷,方应物丝毫提不起胃口,去凉亭坐了,小妾颇有眼色,见他心事重重,并不去歪缠打搅,示意丫环送几样点心过去。
一个衣饰华美、略微发福的妇人进了月亮门,沿着曲折花径过来,进亭见他脸色阴沉,眼泡浮肿,咬牙暗骂四房那个娼妇小贱人,瞥一眼石桌上的茶点,坐下温声软语说:
“你前脚走,老二媳妇后脚就到了,自打她过来,咱爹饮食越来越差,肯定是珠场出了什么事,士璋闹着要下乡,要不······”
方应物满腹心事,听不得妻子絮叨,哼哼一声闭上眼,烦躁道:
“去叫老三过来,还有老二家的。”
妇人关心道:
“海上劳顿,歇一晚再说吧。”
“咔嚓、啪啦!”
方应物突然将面前的茶盏扫飞,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妇人,呼呼哧哧喘促,似乎要吃人。
妇人吓了一大跳,旋即红着眼圈儿离去。
不多久,丫环挑灯笼,引着一个俏脸清冷的女子进院。
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藕合色掐牙收腰薄罗衫,下着湖绿撒花精绣镶滚的百褶裙子,行动时,纤步恍若飘雪随风,连裙褶儿也无一丝摇摆,风姿婉约动人。
中庭月色清明,花径疏影横斜,愈发衬得那女子俏脸皎洁,身段婀娜,当真是秀色堪餐,非铅华之可饰,愁容益倩,岂粉泽之能妆?
方应物想起她初嫁老二时,蓉晕双颐、笑生媚靥的动人之态,禁不住喉结滚动,唇干口燥,起身延手笑道:
“二妹一路辛苦。”
“水路便捷,谈不上辛苦。”
女子黛眉微蹙,微微屈膝施礼入座,秀拔琼鼻,清冷眼眸,无不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
“尝尝这茶咋样,齐家送来的明前茶,狮峰龙井。”
方应物斟上茶,亲热的递过去,见她无动于衷,笑笑放下。
“你那边送来的账目我看过,没想到去年会赔进去这么多,士林还好吧,怎么不带他过来让我见见?”
“小孩子走不惯远路,身上有些寒热,父亲下帖,周先生的徒弟过来开了几副药,还有些咳嗽。”
女子说话间,不经意的将发丝掠至耳后,皓腕高抬身婉转,明月累累耸罗衣。
方应物呼吸一滞,腹中火起,垂眼喝口茶,佯怒道:
“我爹下帖子竟然都请不动,这个老东西真是好大的架子,每年不知道吃咱家多少节礼!”
“你误会了,福伯说周先生开年去香山出诊,回来大病一场,至今不能下地。”
女子话音顿了顿,眉心深蹙道:
“去年珠池太监下令八月底开采,赶上风汛,潮水泛涨,溺死百余人,另损坏三十七条大小船只,到年底时,当地珠户逃亡过半。
珠贝生长时间不足,所得大多碎小,加上各方打点,上缴官府,共费银万余,我这趟回来是核算两家账目,生意暂时做不得了。”
牵涉生意大事,方应物不敢大意,摸索烟匣子打开,取一支烟卷装进烟嘴点燃。
珠池太监、守御所、地方官,个个贪得无厌,那些珠商也大有来头,沈家老头子说死就死,斛珠的兄弟们不成气候,沈家一旦退出,方家就没了依靠,凭啥和那些珠商抢生意?
“珠池就在那里,你不做别人就会补上,凭什么让给别人,咱爹如何说?”
女子正要回话,听到有人哼曲儿,扭头见方老三摇着洒金川扇,摇头晃脑过来。
“大哥、二嫂,父亲唤你们过去。”
老三打个照面,摆个优伶架势,做甩髯口状,唱着扬鞭催马离长安,一摇三晃的走了。
亭里二人不敢耽搁,起身跟上,穿过重重门户,来到后宅一处雅静别院。
上房蜡烛高烧,烟雾腾腾,山水中堂下是翘头案和花几,方老太爷端着烟袋锅,坐在太师椅里吞云吐雾,老家人水福侍立一边。
三人进厅施礼,唤声爹爹,各自去左右交椅入座。
“珠池收成不好,星点巴屑的,二丫头不用再过去了,在家里好好歇歇,蚝镜澳那边的生意到时候交给你,士林如今看见我就认生,连爷爷都不肯叫了,总归是怨我。”
方老太爷有着赶海人大嗓门,带着些上了年纪的沙哑。
随着烟袋锅星火明灭,口鼻中的烟雾爬上皱纹深刻的眉头,却遮不住他那双鹰隼似的双眼。
三个儿女无人说话,神色不一,都看在他眼里,老大是敢怒不敢言,二丫头蹙眉沉思,老三手指头摆弄着扇坠,漠不关心。
他喷出一口浓烟,拿起八仙桌上的那幅张昊画像,这是画匠依据涂管事和小江描述所绘,摇摇头说:
“十来岁的知县,官宦子弟,宗师高徒,据说还是开国勋臣后裔,真是不得了啊,这娃子心里,除了志向抱负,怕是再无其余,瓷器不能和瓦罐碰,东边不足咱就西边找补。”
方应物皱眉看一眼他爹,若非老头子不准他动手,狗官的坟头草足有三丈高了,他强忍着把冒到嘴边的话咽下,等着老头子把话说完。
方老太爷接着道:
“糖酒烟被他玩出花来,叫人不得不服,咱们跟着喝碗汤也好,我听说火药能开山,这件事尤其重要。”
“爹,与葡夷交易的事咋办?”
方应物终于按捺不住了。
老头目光扫过去,问道:
“李家老五找你,莫非是为索赔?”
方应物冷哼道:
“霍家都不说啥,李家又岂敢疵毛撅腚。”
方老太爷恨铁不成钢,尤其看不惯儿子自以为是。
“霍李两家之所以没有登门索赔,一是老交情在此,二是两广总督发话了,唐顺之提督海防,这时候不能窝里斗,原以为你没动张昊,是开窍了,看来还差得远,大尖屿损失确实叫人肉疼,可这点挫折都受不住,如何做得一家之主?”
方应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当日不杀,不代表日后不杀,他把持香山,不除掉他,以后的买卖还怎么做!”
方老太爷眉头深皱,捏着长长的烟杆在脚边铜盂里敲敲,又填上一锅烟丝。
旁边老水福擦着火镰子,方老太爷眯眼吞吐几口浓烟,开口道:
“胸襟眼界放宽些,这天下的生意你做得过来吗?海路朝天,珠江口走不了,咱走新会崖山那边出海,船没了也可以造。
说破天,霍李两家巴不得你出头,可这个出头鸟做不得,他只有三年任期,时间在我,熬走他,南粤依旧是咱的地盘。”
“那我方家颜面何在?给一个抬手就能捏死的蝼蚁让路,没的惹人耻笑!”
方应物别过脸去,脸上肌肉扭曲,胸膛起起伏伏。
“这不是你的方家,是大小几百口的方家!”
方老太爷拍案怒斥,瞪着大儿喘了几口粗气,吩咐:
“老三去苏州齐家一趟,就说那笔生意我答应了,让他给左玉堂说说,带你进京拜见小阁老,如何应付,听穆先生安排。”
说着朝水福摆摆烟袋锅,水福掏出一封信给方老三。
“爹,没我事了吧,母亲还在听十番,夜里凉气大,我去看看。”
方老三见他爹厌恶摆手,赶紧行礼退下。
方老太爷喝口茶,深深叹息道:
“这个知县背景不比寻常,他若出事,就要闹得上下不安,还做甚买卖?不要被一时得失弄昏了头,做大事要有静气,今日退一步,是为了他日进两步,你在乎的面子虚名,能当饭吃?
即便从他作坊下手,也是场硬仗,先把匠作弄到手再说,几处一起动手,不给他反应时间,他做初一,咱做十五,给他一个教训即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离任再动手惩戒不迟!”
月到愁边白,鸡先远处鸣。
衙门闲散,张昊事繁,虽说坊丁文书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但是很多事最终需要他来决断,少不了东奔西跑,像一只停不下来的猴子。
幺娘不在,宝琴更无顾忌,磨起人真真要命,他练武不懈,血气十足,只想聚精化气通周,身边缠个尤物,对定力是个严峻的考验。
炼气之道,内分泌激素是关键,各派起手便要筑基,因为修行者多是已婚人士,精血亏损,即便后世体育竞技,也要选拔未婚年少者。
顺者凡,传宗接代,逆者仙,九转金身,第二性征发育期间,是逆转先天最佳时机,他不想错过机会,成仙是扯淡,能通脉他就满足了。
“笃、笃······”
更道里传来清脆梆点,厨院杂物房头间屋里亮着灯,自打宝琴颁布家法后,这里成了金玉的值房,小丫头坐在门口,给脚边的小狗挠痒痒,二黑忽然窜到院外,冲着花园嗷嗷叫。
小丫头点上灯笼去瞅瞅,是少爷回来了。
“少爷,小姐给你留着饭呢?”
张昊把围着脚边乱咬乱挠的狗崽子踢开。
“就你一个人?”
“她们都嫌弃人家不会做事,只好守夜。”
金玉装作委屈的样子。
“好了,别装了,不就是想偷懒吗,我吃过了,没事就早些睡。”
宝琴躺在床上看话本,听到他脚步声,欢喜爬起来,随即又气呼呼躺下。
“怎么回来恁晚,吃过没?”
张昊让打扇子的荼蘼去休息,把她腿挪开,坐下说:
“还是牛的事,下面早早跑来等着,分不均,来回扯皮。”
“有那些买牛的钱还不如打些船,多捞些鱼总是好的,我听说东莞、新会船厂来人求你,为何不答应人家?”
宝琴蹬他一脚,不提防脚心被挠了一下,吃不住痒痒,扑过去就打,忽又捂鼻子退开。
“你身上有一股牛屎味儿,滚开!”
“好好好,我去练拳。”
宝琴百无聊赖拿起话本,看了几章,书中柳秀才忒多情,进京赶考又遇上雪小姐,再收一美。
狗屁才子佳人,不是隔山xx就是倒浇xx,红着脸骂声奸夫银妇,甩开话本。
挪到拔步床头,打开杂物小柜,从八宝盒里取了一块甜点塞嘴里,下床去窗边看看。
呆头鹅真格丢下她,拿个倭刀在院里来回比划,蔫儿吧唧回床上躺了,接着看话本。
不知什么时候,宝琴迷迷糊糊听到动静,揉揉眼,扭脸咕哝:
“我怎么睡着了。”
“更深了,睡吧。”
张昊把头发擦干,吹烛躺下,宝琴顺势爬他身上,嘤嘤道:
“狠心的小奴才,撇了奴家独守空房,你这狗屁神功,何时才能练成?”
“快了,此生不成,来生继续嘛。”
“你敢,人家现在就要。”
宝琴着急要吃甜筒。
张昊摸到寂寂柴门村落里,山溪小径有些滑,气得甩她一巴掌。
“你怎么老是看那些破书。”
“兴你练武,就不兴我看书解闷?你有约法三章,我也有月事老规矩!”
张昊无言以对,只得拖犁拽耙,努力耕耘。
云陇躬耕新雨足,东阡西陌皆欣荣,宝琴满意叹息,喁喁絮语之际,又忍不住动作,张昊登时怒了。
“要可以,还要我受不了,来日方长。”
“暂且放你一马。”
宝琴在他耳边呢喃,突然冒出一句:
“我老觉得你喜欢幺娘多一些。”
张昊楞了一下,你妈和我掉水里你先救谁?这不是个问题。
“非要分个高低的话,我对她更多是依靠,对你除了爱惜,还是爱惜。”
“少来糊弄我,你的人全听她的,银钱账目也让她插手,我百般奉承,听不到她一句暖心话,她万一和咱不一条心怎么办?”
张昊又愣住,与幺娘分道扬镳、反目成仇,这种事他从没想过。
心说我玉树临风、家财亿万、文武双全、上敬天子、下护黎民、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对她更是百般体贴,难道还不够么?
愤愤不平打心底冒出来,很快又消失,幺娘忽冷忽热,对他确实不像宝琴这般依恋,可他看重的正是对方的自立,这种女人我大明几稀。
今日种因,来日结果,大可不必纠结没有发生的事,珍惜眼前最重要,他已经回过味来,宝琴这个大醋坛子在吹枕边风,故意挑拨是非。
“她在外面做牛做马,你还不知足?牢骚太盛防肠断,不早了,睡吧。”
“我听夫君的。”
宝琴哼哼一声,枕着他胳膊扭扭身子,让自己睡得舒服些。
听到她鼻息渐匀,张昊轻轻把手臂拿开,放空心思,呼气感觉手心脚心,吸气感觉小腹。
熏熏然一丝倦意袭来,如果祛除倦意,继续意守丹田,若有若无,便是练习入静的功夫。
张昊心累,任由倦意侵袭,恍恍惚惚便要进入梦乡。
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外间门扇轻响,珠帘呖呖,小丫头金玉蹑手蹑脚进来,轻轻推他。
帘拢、纱帐透着廊下灯笼的微光,金玉见他眼神明亮,探头看看沉睡的琴小姐,小声说:
“少爷,值房大哥说火药坊出事了。”
张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噌的一下子窜到床下。
第116章 引而不发
弓刀绕衙惊夜鸟,灯火迎道沸甲兵。
报信的坊丁豁牙跑风,急急将城外情况说了。
目前只知道东门外新区有三处起火,贼人试图攻入火药坊,二道岭外港区比岭内更乱。
张昊仰望东边夜空,并无大火冲天迹象,因相隔太远,除了狗吠之外,也听不到其余动静。
“浪里飘呢?”
奉命留守衙署的吴阿二禀道:
“四城暂时没发现任何异常,常头领去东门了。”
张昊斜一眼鸟悄儿冒出来的小燕子,提刀返回主院。
他没打算外出,如果刘骁勇不能解决问题,他出马也没用,中了敌人引蛇出洞之计可不妙。
媳妇睡得齁甜,出屋让小金鱼去休息,脱了上衣,重心落右脚,右手逆缠上架护门脸,左手逆缠下按守丹田,太极拳起手式,懒扎衣!
气血活动开,抽刀搭配腕臂腰腿力量,虚空抡斩,他按幺娘教的实战之法,每天都会练习砍刺劈挡四样,日增十下,外加应变组合。
天上繁星闪烁,坊间犬吠无有停歇,大街上空空荡荡,各处路口灯火通明。
香山年年闹倭子,自打来了张知县,大伙的日子就像吃着甘蔗上花山,节节高、步步甜。
好日子来之不易,巡逻的民壮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铃喝号,无人懈怠。
东城门紧闭,城头丁壮蹲在垛墙下待命,两盏鲸油气死风亮如白昼。
城外新区到处可见灯笼火把,一直蔓延到港口,通信的竹哨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一队火龙从火药坊堡奔出,穿过二道岭新设的巡检关卡,直趋岭外港区。
“呜呜、呜呜······”
随着二道岭望楼上响起螺号,坊区路口、巡检司广场、堤坝、炮台,接连升起炽烈火光。
一堆堆鲸油作燃料的烽火先后窜上半空,人们手里的火把灯笼瞬间失去颜色。
喧嚣杂乱的人声渐渐变小,无论是谁,都被这突如其来、驱退夜色的耀眼火光惊呆了。
港湾里停泊的大小舟船无所遁形,藏匿其间的贼船见光即逃,接二连三滑向远处黑暗。
躲在疍家船泊区的一艘单桅船上,摇橹的大汉狂叫:
“虾仔他们完球了,念佛!你带人去拿钱,大伙分开走,升帆、快升帆!”
船上的两个伙计不等催促,已经忙不迭的拽起帆绳,小船吃风,离港口越来越远。
荡橹汉子见后面没有追兵,仰身躺倒,望着夜空大口大口的喘息。
“舵哥,咱不去省城?”
黑暗里一个声音问道。
躺在那里缓气的汉子喘促道:
“念佛去收钱就成,你以为方家不会杀人灭口?兵器扔海里,去背风港!”
又有个年轻的声音说道:
“鬼火咋会恁亮,不少人都看见咱了。”
仰躺的汉子坐起来,回望亮如白昼的赤礁港,那张阴暗的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港口的火光太亮了,可那不是他们故意制造动乱放的火,是遍布坊区的烽火。
方才动静太大,贪凉睡在船上的疍户都被惊醒,他不认识人家,不见得人家不认识他。
“哼,吃了几天大米饭,就忘了自个儿是什么人了,借他们一个胆子!”
那个年轻船伙恨恨道:
“香山县里没好人,当官的黑着呢,他们迟早要后悔!舵哥,东边在下雨,咱们得避一下。”
舵哥抬头看天,头顶星光闪烁,月晕昏黄,周边流云很厚,东边的夜空漆黑如墨,看不到一颗星星,大雨最迟明天就会过来。
“天亮前靠岸,躲过雨再走。”
大雨如期而至,断断续续下了一天一夜,天亮时候风歇云散,日头爬上来,又是一个响晴天。
“巴浪,到了没?”
舵哥头枕渔网,唇焦舌干,两眼无神的望着一群报鱼鸟从天上飞过。
他手里捏着一条硬梆梆的无头死鱼,鱼是自己蹦上船的,被他一口咬死,特么的真是活腻了。
“快了。”
靠坐桅杆的瘦汉有气无力回一句,扭头望向西岸远山,忽然发现海天一线冒出几张帆片,惊慌失措爬起来张望,大叫:
“舵哥、三桅大船,是官兵!”
他脚边躺的光脊梁小年轻吓得蹦起来,扶着船舷瞪眼眺望,大福船顺风而来,旗子猎猎,他不识字,却认得香山衙门的大红旗。
“他们打南边过来,八成与咱不相干,可咱没有海票啊!”
“慌什么,靠过去!就说是东莞的,遭大风了。”
舵哥甩掉死鱼,手搭凉棚,其中一条大船降半帆靠过来,其余两艘并未减速。
那艘官船说到就到,郭巴浪仰头嘶声大叫:
“军爷!我们是东莞麻石湾的,大前天遭了雨打,船上水米全没了,要去背风港歇歇脚!”
大船舷炮密如蜂巢,其中一个炮窗滑出儿臂粗的弩箭,有人趴在船舷上探头,又缩了回去。
小船上的三人望着头顶瞄过来弩炮,惊得面如土色,腿软手麻。
“咕咚!”
一道黑影从上方抛落船上,大船已经满帆,追着前面那两艘福船去了。
“是水!吓死我了,舵哥你喝!”
来顺捡起水囊大喜,献宝似的递给舵哥。
“怕是有毒。”
郭巴浪探手夺过来,拔掉塞子倒嘴里一点,真特么甜啊,管它呢,咣咣咣灌了几口。
舵哥接过来就喝,来顺也喝了,三个人相视大笑。
小帆船午后才赶到背风港,两头翘的蛋壳船沿岸密布,郭巴浪跳上一只船,翻捡一圈儿。
“舵哥,好像都是空船。”
来顺跳水里,游过去接连看了几艘,都是许久未住人,失望而回,扒着船舷起起伏伏说:
“要不咱从滩礁那边上岸?”
“用不着。”
舵哥伸手拉他上来。
这条帆橹兼用的小船靠上港口,巡检丁壮打眼一看就知道,三个家伙是来觅食的,听他们说要找捕捞二队的欧帆,指点道:
“船停远些,莫要挡路,顺大街走,去公所自有人理会。”
三人泊船上岸,左右观望,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码头太大了,南边一溜好几个巨大的龙门吊,龙门下是个宽大的石坡,贯穿堤坝通向大江,捕捉的鲸鱼蛟鲨,显然要从这里拖上岸。
巡检司大院里悄无声息,东边有几个积水塘,塘边全是水车,密密麻麻。
其中几架水车在运转,疍妇们戴着草帽,趴在栏杆上,双脚不停的踩踏水车。
塘水顺着木槽引向远方,街道两边的棚子一座挨着一座,向西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边。
棚下到处都是木台案板,刀叉斧钩,明晃晃的摆在架子上,煞是骇人。
有人在清洗桌案,有人坐那里喝茶,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说的是他们疍家话。
郭巴浪抹掉腿上粘的沙子,他衣衫破烂,与那些做工的穿着没法比,羡慕感慨道:
“世道怕是真的变了,咱们不但能上岸,还能挣衣食,我上次过来,工棚还没有这么多。”
“巴浪哥,他们捉鲨的海船啥时候回来?”
来顺回头眺望海上,他很想见识一下盛大的屠宰场面。
“磨蹭啥?”
舵哥催促一句,脚下不停。
他看出来了,这条街就是个屠宰场,鲸鱼在工棚里被细细肢解,最后送进远处的大作坊。
三人饿得头晕眼花,顺着大路走实在太远,干脆穿过屠宰工棚抄近路。
大伙来到真正的集市大街,郭巴浪向一个店铺伙计打听派出所位置,让来顺去找人。
二人去路边墙根坐了,观望街上来往行人,看那些人走姿,肯定是疍民,因为都是内八字脚,这让他们深感不可思议。
疍民是贱籍,蛋壳船就是他们的家,打渔换米盐也要遭人盘剥,疍民爬上岸,打死不报官,岸上的人就是如此对待他们。
他们想挣钱就得出海赶渔汛,冬季北上江浙捕捞黄鱼带鱼,春天回本海,历来如此,倭寇猖獗,官府禁海,生计艰难。
冒死采珠、给陆商贩粮、帮大户走私,是他们改善生活的最好法子,迫不得已才会合伙捕鲸捉鲨,往往要付出惨重代价。
背风港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只要交渔课,就能在此卖鱼买粮盐,可眼前一切,与记忆中的景象判若云泥,令人难以置信。
“是小帆。”
来顺跟着一个挎刀的短衣汉子打南头过来,郭巴浪推推舵哥,二人拍打屁股上的灰土起身。
舵哥目光落在三弟腰间的佩刀上,并非官府军兵的制式武器。
“咱爹还好吧?”
挎刀汉子点头。
“回去再说。”
几个人路过一家酒肆,欧帆进去点了饭菜,让伙计送家里去。
丁字路口对面是居民区,全是一模一样的屋院,东西蔓延开去,远处还在施工兴建。
欧帆开锁,推开院门,舵哥笑道:
“老三,你在吃官家饭?”
欧帆皱眉摇头。
“我也闹不清,以前的所长走了,把差事交给咱爹,作坊是知县老爷出银子建的,赚的钱县里要抽去替代徭役,做事的也能分润些。”
舵哥一口浓痰呸在地上,来顺说的没错儿,香山县里没好人。
大伙进屋,两个手下去烧茶,兄弟二人坐下说话,欧帆问他哥:
“可要回来?”
舵哥冷哼一声。
“红鱼跟她姐出去玩了?”
“在济学院,大人得做事,娃娃都在那边读书,你犯的事不算啥,走鸡岭那边逃役闹出几条人命的都回来了,欠税全免,一家子如今在炼油坊,这边到处用人,回来肯定没事。”
茶水烧开,来顺过来堂屋,问东问西。
欧帆笑着给他们解释。
酒肆伙计送来饭菜,欧帆去里屋取酒。
“这是岭南春,比甘蔗烧好喝,过节时候发的,我一直没舍得喝。”
“三哥先给我来一碗。”
来顺抖手把碗里茶水倒院里。
欧帆笑道:
“口气不小,这可不是村酿酸汤,你小子的酒量也就一碗底。”
“我最少能喝五碗,正渴着呢,十碗也不在话下。”
来顺把碗推过去,嚷嚷让他倒酒。
欧帆只好给他少倒点,来顺仰头把小半碗酒灌肚子里,哈气叫道:
“好喝,比荔枝酒、三白酒还好喝!三哥,再来一碗!”
欧帆把酒坛子塞桌下。
“先吃饭,吃饱再喝。”
三个人狼吞虎咽,桌上饭菜被一扫光,来顺又要酒喝,不给就拍桌子砸碗。
舵哥也是头晕,老三没撒谎,这酒真够劲,骂道:
“狗日的发酒疯,扔出去!”
郭巴浪起身把发癫的来顺提溜院里,来顺站不住,躺地上傻笑,死活爬不起来。
“大哥,留下吧,你身边有多少人?都带来,前两天衙门送来一批牲口,工坊也在扩建,捕捞队缺领海的,咱爹还在出海,你能回来顶他,最多骂你几句,红鱼都快把你忘了。”
欧帆把桌下酒坛子提出来,给二人倒上。
舵哥端碗猛灌,酒水顺着胡子流下,惨然道:
“红鱼他娘被官府害死,想让我给他们卖命,门都没有!”
“咱是给自己卖命,这些产业也有咱的份。”
欧帆去里屋拿契约过来。
舵哥接过看看。
“狗官的屁话你也信,甚么年底分利,做梦!随便打发你些,糊弄你给他做牛马罢了。”
欧帆道:
“咱爹就在公所,济学院都是疍家孩子,几个大些的早就在作坊学账,你以为这契约只有咱家有吗,人人都有,这是糊弄人?”
舵哥目瞪口呆。
“狗官图什么?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欧帆解释说:
“账房曾先生说张知县根本不缺银子,前两天公所发了香胰子,这么大一疙瘩,省城要卖一两银子,方子就是知县老爷家传出来的。
传说知县老爷科考污了试卷,这才来到香山,可不就是咱们的福气,县里免了徭役,惩治的都是奸绅恶吏,大哥,难道这都是假的?”
舵哥拧着眉头,沉默良久。
“红鱼啥时候回来?”
欧帆看看外面天色。
“已经下学了,可能又在街上贪玩。”
“咱爹住哪儿?”
欧帆尴尬道:
“他嫌弃香草她娘,住二姐家,在街西头。”
舵哥起身,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酒劲太大,我躺一会儿,红鱼回来叫我,给巴浪他们也找个地儿。”
欧帆把他哥扶到厢房,又帮着郭巴浪,将躺院里呼呼大睡的来顺抬去隔壁,把饭桌收拾干净,去厨房给妻女做晚饭。
饭菜做好,端到堂屋,就听院门吱呀打开,大小两个女孩挎着书袋,耷拉着脑袋瓜子进院。
一个眉梢长着豆大黑雀子的妇人跟在后面,咣咚一声掩上门,嘴里兀自数落个不停。
“天黑了还在外面浪,再有下回,腿给你们打断!”
妇人呵斥孩子洗手吃饭,进屋闻到一股酒气,火气更旺。
“杀千刀的熊货,不出海就喝酒,怎么不喝死你!”
欧帆歪头瞅瞅院里,两个娃娃蹲在水盆边咬耳朵,小声说:
“我哥来了,在厢房呢。”
妇人瞬间变了脸色,压低声问:
“他怎么来了?”
欧帆正要说话,两个女孩手拉手蹦过门槛进屋,忙招呼孩子:
“饿了吧,别老是磨蹭到天黑才回来。”
小女孩红鱼应声入座,夹个虾子剥开。
“三爹,我想吃糖。”
盛饭的妇人瞪眼道:
“他说话管用还要我作甚,老实给我吃饭!”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院门咣咚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了。
欧老福满脸怒火,带着一群丁壮涌进小院,左右墙头上同时冒出几个弓手。
“爹、你咋来了?”
欧帆慌忙迎出去,心说大哥完球了!
城东火药坊,理事厅。
“老爷,情况就是如此,潜逃本地的廉州珠户那晚认出欧舵,小的飞鸽传书,老福把人送来就走了,属下死活留不住他,说是没脸见老爷。”
董巡检披挂一身崭新的皮甲,哈腰回报。
“此事莫要外传,举报之人私下奖励即可,你做的不错,去忙吧。”
张昊拍拍老董肩甲。
老董浑身轻了二两,连连称是,给旁边的刘骁勇抱拳,喜滋滋告退。
刘骁勇打着赤膊,胸口缠着绷带,坐在厅左的椅子里,胡茬子满脸,气色很差。
“此人凶名在外,家人都在给咱做事,他依旧与方家勾结,罪不容诛,少爷打算如何处置?”
“见过这厮再说。”
张昊缓步慢踱,若有所思。
一场骚乱,火药和糖烟酒作坊均有匠作失踪,刘骁勇也被埋伏在暗处的刺客重伤。
抓住的活口自称欧舵手下,但是这些人都没见过、也不认识那个被乱枪打死的刺客。
好在贼首欧舵终于抓获,此人若是愿意归顺,所有的损失,便不值一提。
“派人去新余、东莞船厂,就说我答应他们入伙,兵器全部发下去,记得把失踪匠师的家属送去方家,亲人分居两地不好。”
刘骁勇点头,少爷做事往往出人意料,他已经习惯了。
张昊绕去案后入座,取笔膏磨,给新余、东莞衙门去信,答应互惠合作。
再就是那夜骚乱瞒不住,要给杜知府通通风,将这起突发事件定性为倭祸。
他没有方家主使的确凿证据,即便欧舵归顺作证,他也不会拿此事做文章。
虽然他手里握有足以让方家灰飞烟灭的走私证据,但是方家伞盖遮天,有恃无恐。
依常理,想解决方家,在于深挖黑恶线索,铲除其赖以生存的土壤和保护伞。
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否则朱纨干嘛自杀?他凭什么和沆瀣一气的上司们斗?
律条是为了吓退愚人,士大夫制定,即便包青天,也要怀抱尚方剑,才能玩秉公执法。
方家出招,不过是威慑试探,敌我双方心里都有数,打打杀杀上不得台面,也无关大局,最终还要看谁的根子粗、谁的后台硬。
他若一怒拔剑,方家怕不要笑死,有案不立、立案不查、查案不力,他根本顶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很快就会被调离香山。
只要他装作无事人一般,霍李方几家就拿他没办法,当然,他暂时拿方家也没辙。
眼目下,他缺的不是罪证和胆量,而是机会,一个弹指一挥,就能将对方连根拔起的时机!
第117章 孽海琼花
池琼花脑袋上裹系麻布头帕,一身灰扑扑土布衫裙,端着承盘进来理事大院。
看到厅廊下站着侍卫,踅身进来值房,将汤药碗搁桌上,交代刘晓勇的一个当值亲随说:
“刘主事忙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小严你记得叮嘱他喝药。”
出来月门,甬道里迎面过来几个巡检司丁壮,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犯人。
她估计是前几日作乱的凶贼,移步避开一边,却见那贼人看来的眼神很是奇怪,心中猛地一沉,勾头匆匆回了厨院。
小严进厅把药碗放茶几上,低声道:
“大哥,人送来了。”
“先等一下。”
刘骁勇端起药碗喝一口。
小严门牙折了一个,张昊记得这货,起身招手,把三份需要加盖官印的信件递过去。
“去趟衙门,给老焦。”
草药气味飘来,张昊难免挂心老刘的伤势,想起宝琴说池刘二人郎有情妾有意,登时按捺不住八卦之火。
“老刘,你觉得池大姐咋样?你若是不好意思开口,我给你保媒,嘿嘿嘿。”
“咳咳咳咳!”
刘骁勇闻言被汤药呛得涕泪交流,按着胸口刀伤,放下药碗,额头上已是冷汗滚滚。
张昊让外面的侍卫拿来棉巾,尴尬道:
“没事吧?”
“无妨。”
刘骁勇喘息片刻,强忍着伤痛说:
“郎中交代这药要不拘时喝,她在后厨方便,因此才会、咳咳咳,少爷,她对谁都一样,绝非少爷想的那样子。”
张昊笑道:
“你一个大老爷们,还害羞上了,池大姐才貌双全,不信你没想法,外面的闲言碎语不用当真,你若是······”
刘骁勇急赤白脸道:
“我真没想法,媒婆一直要给我说亲,我、我,属下暂时没这个心思,咳、咳、咳。”
“行了行了,这是你的私事,我也是瞎操心。”
张昊岔开话题问道:
“欧舵还没送来?”
刘骁勇松口气,忙朝外面喊了一声。
欧舵被押上厅堂,个头比他爹欧老福高,眼神阴郁凶戾,黑脸膛,连鬓的乱胡子,一看就是个桀骜不驯的凶悍之徒。
“给他松绑。”
张昊出言制止那个要踹欧舵膝窝的坊丁。
“你妻子遇难的事本县知道,把一个怀胎十月的妇人被丢进监牢,不管不顾,那些差役确实该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杀人总归是不对,衙门早有布告,自首者从轻发落,可以戴罪立功,你怙恶不悛,更是罪上加罪!”
欧舵扯下麻绳,直挺挺竖在那里,来回揉捏肿胀的手腕,牙齿咬得咯咯吱吱,眼中喷火道:
“不作恶,谁会给老子伸冤报仇?不作恶,你叫我们怎么活?!”
张昊挥退那些怒气填胸的坊丁,长叹一声,背着手缓缓踱步说:
“疍民所受之苦,本县来到香山后,深有感触,要扭转局面,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
疍户、乐户、丐户、惰民、伴当、世仆、九姓渔船等,大明贱籍种类繁多,背景复杂。
闽粤等地疍户特殊之处在于,起初只是以船为家的沿海渔民,后来混入陈友谅残部。
朝廷规定:疍户不得登岸居住,不得与平民通婚,防范的不是渔民,而是叛贼。
曹巡检告诉我,大伙根本不知陈友谅是谁,当初被驱逐贬为疍民的叛贼,早就没了。
本县违背律条,收留疍民登岸居住,原打算上奏朝廷,改变你们的贱籍身份。
此事无法一蹴而就,最起码要让圣上看到,沿海疍户和平民一样,都是朝廷子民。
去年出海捕鱼,你爹给我说过你的事,今又大义灭亲,把你送来,用心可谓良苦。
你妻子罹难,万千疍民遭罪,官府难辞其咎,本县建医学养三院,未尝没有补偿之意。
方家的老底,你应该比我清楚,通倭是叛国死罪,包庇纵容的官员也没有好下场。
你若天良未泯、孝心尚存,就不要枉费令尊一片苦心,回去好生做事,莫再党豺为虐。”
欧舵忽然泪如涌泉,趴地上咚咚叩头。
“小人有罪,认打认罚!”
“人孰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来人,带他下去。”
张昊对这厮的表现还算满意,因为对方识相。
他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废话,用意很浅显,是做疍家英雄,还是做疍家罪人,你请便。
他的心情其实有些沉重。
律有明文,疍户不得登岸居住,不得与平民通婚,收留疍民是他的小辫子。
霍李方几家、省城官员,好像眼瞎一般,视而不见,原因比较复杂。
首先,用这个把柄搞他,纯属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疍民从前是走私食物链最底层的驴马搬运工,自打跟他混,待遇噌噌上窜,谁敢搞他,谁就要承受疍民的滔天怒火,民乱绝逼没跑。
说穿了,这就是外卖大战,不仅关乎驴马韭菜归属,更将重塑粤海经济格局,前提条件是疯狂的烧钱,好在他不差钱儿,而且糖烟酒这些成瘾性商品血赚不赔,捕鲸捉鲨更是一本万利。
其次,上面有人好做官,吾老师是严党最新头号得力干将唐顺之,而且老师也认同他的做法,别告诉我大伙都是严党,不能窝里斗,老子代表东楼哥哥来南粤走私,特么的哪个敢搞我?
没错儿,白脸红脸都被他一个人唱了,做官就是这么累,想做好官累上加累,若非老唐答应帮他给圣上分说一二,他不介意密奏朱道长,唠唠香山问题,归根结底,依旧离不开撒银子。
一个坊丁匆匆进厅禀报:
“老爷,欧舵说有要事禀见。”
“带过来。”
欧舵进厅就爆了一个大雷,惊得张昊和刘骁勇面面相觑,一脸见鬼的表情。
“她叫池琼花,你确定她是倭,嗯、海盗?”
“小人不敢隐瞒,她男人姓谢,潮州府的财主,当年许栋杀了她男人,抢她做压寨夫人,把她儿子当亲儿来养。
当年许栋从倭国回来,中了她儿子许朝光的埋伏,死不瞑目,许朝光还给她办过丧事,在海上跑的都知道此事。
小人当年贩粮食去南澳岛,在水寨大宴上见过这个女人,绝对不会认错,只是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暂时不要走,等此事弄清楚再说。”
张昊让人带欧舵下去,挠挠下巴,仔细回忆一番。
池琼花识文断字,当然不是疍家女,关于这一点,宝琴早就提醒过,他并没有在意。
毕竟此女言行谦卑,举止有礼,而且还是个大美人,真的让他生不出任何反感。
聂师道的压胜术需要他指甲、头发、衣物,池琼花完全有机会接近他,结果屁事没有嘛。
再看老刘,脸都气黑了,安慰道:
“此事不怨你,是我大意了,厨院不能让她再照看,你亲自问问她。”
回衙日正午,没见到幺娘,这女人闲不住,出海回来也不歇息一下,整天不落屋。
饭后他想静静,又被宝琴拉去书斋,荼蘼送来茶水,把二奶奶上午调香的器具收了。
张昊见媳妇兴致勃勃铺开宣纸卷,闻弦歌而知雅意,把调色盘拿来,上好的木雕盘座衬铜里,手柄是个鹦鹉,雕刻得栩栩如生。
宝琴把砚台推过去,亲自调色,他连珊瑚、燕脂、矾红、石绿诸般颜料都不懂,遑论其它,只会用鹅毛笔画画,再逼真也掩不住匠作气。
张昊研好墨,歪头托下巴,装作一副认真看她作画的样子。
“嘻嘻。”
宝琴在他脸上涂上一笔权当惩罚,她早已看穿,心上人是个浑身找不出半根雅骨的浊物,不过她喜欢,有他在身边,什么不做也幸福。
二黑跟着小金鱼转廊跑进来。
“少爷,那个豁牙坊丁带池大姐来了,说是要见你。”
宝琴瞬间警惕,搁笔去净手,听到院中动静,放下铜镜,满面笑容出屋,随即发觉不对劲儿,池琼花双目红肿,难道又被人欺负啦?
廊下有桌椅,张昊入座倒杯茶给她,挥手赶走荼蘼和小金鱼。
“自打来香山我就认识大姐了,大姐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有什么苦衷只管说,我给你做主,没什么大不了,别跪地上,坐下说。”
池琼花道声老爷,泪飞顿作倾盆雨,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崩溃的情绪,泣诉往事当年。
宝琴越听越惊,简直难以置信,自己大力培养的腹心,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贼婆子!
张昊一语不发,池琼花的遭遇,其实与沿海百姓正在承受的苦难,大同小异。
她被抢后非但没遭罪,享受反而更甚,但站在她的立场,实乃倒霉他妈开门,倒霉到家了。
本来有房有仆又有田,一家三口乐无边,谁知许栋狗贼目无天,杀了老公抢家产。
最可叹的是,儿子在贼窝养大,虽说最终报了生父血仇,却舍不得放弃养父的偌大贼业。
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侍二夫,按说池琼花忍辱负重报了仇,就应该喝药或上吊。
如此这般,才符合我大明的贞节价值观,但是她没去死,还唠叨儿子许朝光弃暗投明。
奈何儿子一心想坐稳贼老大之位,愈发嫌弃这个德行有亏的母亲,太没排面了嘛。
当然,弑杀养父许栋屁事没有,那叫大报不共戴天之仇,黑白两道,无人敢有不敬。
许朝光对外宣扬母亲自杀殉节,又把养父海贼王许栋的侍妾丫环杀光,风光大葬。
这厮的天良还未丧尽,暗地里将母亲送上船,随便你去哪里、怎么着,死得越远越好。
池琼花一人独舟,可想而知有多绝望,干脆跳海,可惜会水的人,想把自己淹死有点难。
折腾一番来到香山,堕落为娼不至于,害她坐牢的奸夫是个好心人,贪图美色也难免。
这女人天生丽质,少见的杨柳细腰,行走间勾魂夺魄,咦?我咋又想到她腰身了。
这种水蛇腰,被大明百姓视为淫贱,想必她也明白自身缺点,出狱后一直蓬头厚衣。
“老焦说你擅长书算,干脆去南城常济仓做事,去那边比火药坊累,除了县城,还要打理下面坊都三院报的账,你可愿意?”
池琼花双膝跪倒叩头说:
“奴婢愿意,老爷恩德,奴婢无以为报,如有来生,愿结草衔环报答老爷、夫人。”
张昊忙让宝琴扶她起来,安慰道:
“你愿意做事就是报答我,与其背负过去,不如倾心当下,不用在乎旁人闲言碎语。”
宝琴送到月门外,交给跑来的金玉,心里跟吃了死苍蝇似的,让荼蘼去取团扇,抿口茶感慨:
“男人被杀,为了儿子甘愿以身饲狼,结果又被儿子嫌弃,诈死险些被人打死,县城人当她是勾引有妇之夫的荡妇,连疍户都看她不起,如今身份又被人撞破,当初真不如死了干净。”
“千古艰难唯一死,再说了,她又没有做错什么,纯粹是命运捉弄,你不是画画么?”
“本夫人没心情,陪我走走。”
二人遛跶去花园,宝琴遇见心仪的花朵,便让他摘了给自己戴上。
张昊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全是男儿事业。
读书人是香山稀缺资源,池琼花去库仓做事,那边的账房师爷,便可以另作他用。
南部大开发筹谋已久,所需人力物资基本齐备,但是计划迟迟无法付诸实施。
除非他想在大明闹革命,否则开发南部绕不开地主豪绅,这些人绝不会老实配合。
“我给你说话你听到没,还在想那个贼女人是吧?!”
宝琴坐在凉亭栏杆上,依偎爱郎怀中,说了半天却得不到回应,气得一把推开他,甩袖就走。
张昊差点栽进鱼池,追上去拉住媳妇说:
“我得出趟远门,正发愁咋给你解释呢?”
撅屁股钻花丛里乱刨的二黑听到动静,窜过来咬住张昊裤腿就呜呜开撕。
狗东西是施开秀带来的,杂交二代目,野性大也就算了,偏偏爱咬他,张昊抓着它顶瓜皮拎起来,宝琴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宝珠守在杂物房值班,小金鱼不在,他把二黑交给宝珠,发觉最近没见到小燕子。
“咱们的燕半仙还在屋里修炼?”
宝珠笑成眯缝眼,捂住嘴连连点头。
张昊很满意,喜欢仙法秘笈就对了,包你练一辈子不带重样的。
荼蘼在廊下洗衣,悄悄朝上房歪歪下巴。
张昊挑帘进屋,见她坐在床头垂泪,头上插戴的花朵扔在地毯上,过去并肩坐下,从她手里拽出帕子,搂住媳妇腰肢拭泪,笑问:
“敢问王小姐,你吃的到底是哪门子飞醋呀?”
“装什么糊涂,厌烦人家就明说,去找你的幺娘好了。”
宝琴说着又是一串泪珠下来。
张昊越擦越多,心说不该老是哄着她,得拿出些霸气来。
“你就是我一辈子离不开的书。”
宝琴斜泪眼带问号。
这就对嘛,张昊深情道:
“翻你万万遍也不厌倦。”
宝琴一记窝心拳过去。
“早晚会厌的,我想给你生个小书。”
“早晚的事,不急,为夫确实得出趟门。”
张昊给她解释半天,末了说道:
“此番杀倭机会难得,我跟在老师身边跑跑腿,顺带捞些好处,有幺娘跟着,贤妻不必担心,可怜为夫给你做牛做马,还要被你嫌弃,你说说看,我是不是命苦?”
“就会作怪。”
宝琴又是一记小拳拳,唤声夫君,梨花带雨依偎过来,习惯性的泛酸:
“别以为叫个贤妻就能糊弄我,就算你在香山做出花来,将来步步高升,诰命封授也是你大夫人的,哪里会轮到我,哼!”
张昊心虚道:
“在乎那些虚名做甚,俺对你的爱可昭日月,你三天两头便要哭一场,何苦折磨自个儿。”
“都怨你,我也知道这样不好,怕你哪天会厌烦,可就是忍不住,亲亲,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宝琴泪眼盈盈里,是他的影子。
“永远也不会厌烦,咱们相识相知,再一起变老,想想就奇妙。”
张昊嘴甜心累,索性躺平,枕在媳妇腿上让她掏耳朵。
此趟出门势在必行,唐老师的清海剿倭计划一直在他心里放着,虽然他只知道一鳞半爪,但是这个参与的机会绝不容失,也不能败!
通倭是方家死穴,倭患乃朱道长心头刺,只要老师功成名就,他就能倚官挟势,利用手中罪证碾碎方家,威逼利诱佛山的铁冶家族。
幺娘给他讲过各大海盗势力,资格最老的许栋被池琼花儿子宰了,带头大哥汪直被朝廷斩首,凶名赫赫的徐海也被胡大帅阴死。
岑港大战后,江浙闽粤海贼各自为王,池琼花之子继承贼老子家业,两代二贼王,门多猛寇,虎踞澄海,说不得,颇有些天日之表哩。
他大致能猜到老唐剑指何处,人类的一切活动,都要受天时地理制约,大至世界各文明兴衰轮替,小至刮风下雨急吼吼收衣服。
老唐没法子让倭寇海盗聚集,季风贸易可以,而今现在眼目下,双屿岛世贸中心早已陷落,新的世贸港和海贼王正在暗戳戳孕育崛起。
他可以断定,老唐的终极标靶,定是疍民口中官司远隔、威命不到、海商咸集、以一博百的洋市——月港!
第118章 盘道认亲
珠江波浪兼天涌,粤海风云接九闽。
香山像是一个上了蒸笼的大馒头,人口一直在膨胀,大小港口到处是临时搭建的棚屋,赤礁港遇袭当夜发生数起火灾,徙置棚区受害最甚。
幺娘一整天都在处置善后事宜,天黑回衙,饭后与张昊商议一番,次早就出海了。
其实她厌烦杂务,又不得不为之,既然有更重要的事,她乐得甩手。
船到背风港,正赶上捕鲨三队开拔,当即换船,直趋外海。
南海多鲨,每年水温变暖,鲨鱼会靠岸觅食,冬天游回大海,在大星尖上钩的是一条虎鲨,灰背白腹,小圆眼锯齿牙,足有六七百斤。
幺娘射出六支弩枪,只有两支命中,这家伙受伤后变得极其狂暴,扑腾足有盏茶时间,被射成刺猬才翻肚皮,彻底了账。
张昊乘船赶到草鞋岛补给点,已是半夜时分,把睡得正熟的幺娘从藤床上扯起来,顾不上解释延误因由,火急火燎登船出发。
船队日夜兼程,张昊头天夜里摸进幺娘舱房,饱尝一顿铁拳,第二天夜里嚷着怕黑怕水,又去纠缠,第三天幺娘终于认命。
夫妻同床,张昊反而变老实,他见过幺娘身上伤疤,死缠烂打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心意。
夜里风急,船体颠簸,张昊被晃醒,下意识去摸身边,人呢?
迷迷糊糊睁眼,外面过道壁灯光线透过舱门缝隙打在屋里,幺娘在舱窗边收拾头发。
“估计天快亮了,我出去看看。”
“还早,我的生物钟向来很准。”
张昊坐起来打个哈欠,趿拉鞋子跟她一块去甲板上。
“还要一个时辰才会天亮。”
幺娘本想去问掌舵的酒鬼三,闻言好奇道:
“老福教你的?大兄能看个大概,我只会辨方向。”
“那是指极星,你把它和北极星连起来,把周边一圈分十二等份,就能观星辨时。”
望斗上气死风灯高挂,光线笼罩船周,远处海面漆黑一片,天上星光灿然,阵风清凉湿润,张昊打着哈欠,给她指点星辰。
日月星运行不息,天体升落就是一架自然钟表,不过观星定时要知道当地经度,还得是时间单位的。
他看过老福的更路神书,也知道羊城经纬度,北部湾浪高几米啥的,冒充诸葛孔明不难。
幺娘听他说地球是个蛋,转一圈需要十二时辰,眼睛瞪得溜圆。
“我怎么没听海客说过?”
“这个······”
张昊无语,只好告诉她一个基础坐标,教她用公式来计算。
幺娘对识别星星还有些兴趣,听到公式,瞬间化作痴呆儿童。
“搞什么名堂,比大兄说的还麻烦。”
张昊气沮,又给她灌输些天体知识,想给她补补脑白金。
“肚子有些饿了。”
幺娘委婉拒绝,去水箱抓条小鱼挂绳钩上,丢下他去船尾钓鱼,这小子整天在她耳边嗡嗡些奇怪的东西,让她觉得自己好笨。
早饭后不久,船到老龙埠,张昊一行十多人上岸,酒鬼三驾船带队,回海门千户所等候。
船队不敢再往前走,路过惠州府地界时候,民间风传,闽广交界的潮州府出了个飞龙天子。
起初他以为是池琼花儿子称帝,上岸一打听,原来飞龙天子是他的一家子,叫张琏。
据说这个饶平县小库吏乃泥鳅精转世,不是池中之物,比水浒传里那位小押司宋江还牛叉。
这厮从自家池塘捞到一方玉玺,上刻飞龙传国之宝,于是在柏嵩关建皇城,封王拜相,去年攻占饶平、拓林等县,势不可挡。
张昊来大明有些年了,对这种事已经麻木,毕竟就算是后世,依旧有满遗皇族屹立,仙佛圣神转世,反正韭菜太多,不割白不割。
二日当空,邸报不载,胡建三司大佬显然擅长捂盖子,此乃神京报名利双收的良机,不过何时爆料,必须与老唐的清海行动配合。
大伙在杨阜岭临时驻扎,张昊爬上松树,能望见北陆的拓林澳,波连外海南澳岛。
此地与胡建漳州府接壤,乃广东三路海防之东路潮州门户。
欧舵坐在一块石头上卷烟丝,见他下树,点燃烟卷,在地上摆石子做地图,指点道:
“北湾是拓林大澳水寨,林国显主事,曾追随许栋经营双屿,后来被官兵攻破,又来此地立寨,据说许栋在倭国、满喇加也有地盘。
外海岛屿就叫南澳,许朝光老营在岛南后汐,许栋死后,周边水寨明面上仍依附老营,其实是怕官兵围剿,被逼抱团,面和心不和。
南澳岛绵延三百多里,又分三澳,青澳风涛险恶,难以泊舟,深澳内宽外险,番舶寇舟就停泊在此地,可容千艘,隆澳是往来门户。
属下和陈长海关系最好,他以前是巡海小哨,我贩米屡屡受他盘剥,慢慢成了朋友,他如今是许朝光心腹,想上岛,找他最好不过。”
张昊想起探花郎林士章,举着望远镜眺望南澳那边,问道:
“听说林家是漳浦大族,这个林国显与漳浦林家啥关系?”
欧舵抓挠大胡子说:
“一家子呗,当年月港十八行的会首林一阳是林国显堂兄,后来被那个自杀的提督朱纨通缉,听说逃去琉球国,混成了皇亲贵戚。”
神京报漳泉分社的调查报告上有载,林一阳是林探花族叔,琉球国王的老丈人之一,想不到巨寇林国显也是林探花族叔,不服不行。
广东潮州南澳有许氏海寇集团,胡建漳州月港有林氏海寇集团,内陆又冒出个山贼皇帝张泥鳅,这个闽粤交界之地,还真特么邪性。
当然了,这个邪果是朝廷内迁政策导致,就是将沿海民众向内地迁徙,来遏制海民与倭寇勾结串联,此举反而助推了海商家族崛起。
其实朝廷也知道,在沿海冲要地方增设州县,加强治理才是正途,奈何国库空虚,无力支付筑城建郭、修建府衙、官吏俸禄等费用。
于是沿海的管理真空,迅速被地方豪强和倭夷海贼占领,倭患愈烈,走私愈猛,甚至导致胡建籍进士,霸占了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榜。
贼做官、官做贼,古今常态,这不算啥,要命的是,郑和拉开了全球一体化序幕,官贼勾结异族,科学技术外流,注定要亡国灭种。
张昊心下黯然,接过幺娘递来的鱼干恶狠狠撕咬,将放飞的思绪拉了回来。
飞龙人主张琏造反称帝,即便没有官府捂盖子,这个泥鳅精也翻不起多大浪。
池大姐儿子许朝光貌似海贼王,其实无力服众,此人手中具体掌握多少人马,有待探查。
关键是海贸旺季,南澳海域竟然看不到一艘远洋大船,这不是一个世贸中心应有的样子。
老唐的主攻目标,是不是此地还有待商榷,看来真的要去南澳岛实地考察一番。
“浪里飘带队,继续观察,我去县城看看。”
张昊喝口水,跟着幺娘下山,二人一路向西,那边有村镇,先去打听一下再进城不迟。
夫唱妇随,他忍不住兴奋话多,被她甩了几记眼刀,只得闷头赶路。
这真不是旅游,来时路过静海所,傅千户说张泥鳅一直在攻城掠地,点子背撞上了可没无双开。
二人爬上一座山包,幺娘取望远镜观察村子,突然把他按在地上,指指村外那片竹林。
张昊举起望远镜,乖乖,村外路口竟然有人在打埋伏,竹林中、沟渠里,大约百十人。
村头很快出现一群官兵,人数有一个总旗,肩挑背扛,大包小包的,有人还拎着鸡鸭,中间簇拥的是个骑马将官,怀里搂个泪盈盈的妇人。
厮杀在瞬间发生,羽箭乱飞,官兵惊慌失措,眼见无路可逃,有人跳塘,有人跪下乞命。
那个将官滚鞍下马,上一秒把刀架在妇人脖子里,下一秒就扔刀给跪,叩头不迭。
那群杂乱服色的人把投降官兵绑了,抬上缴获,兴高采烈往村里去。
夫妻二人对对眼,幺娘冷笑道:
“狗咬狗,你想掺和?”
“我想把他们全部抓去香山搞基建,可惜手里没兵。”
张昊爬起来拍拍身上泥土,交战双方显然是熟人,义军也好、官兵也罢,实质都是地方豪强的工具。
二人改道去县城,路过一个镇子,行人寥寥,张昊拽住一个乡民询问情况。
原来那伙官兵是蓬州所乱兵,县城早被飞龙天子麾下林大都督攻破,如今没人管。
二人进城,没见到战乱的痕迹,街上做生意的不少,还有些小繁荣呢。
傍晚回到驻地,大伙商议一回,欧舵翌日联系上陈长海,一行人顺利登岛,在渔镇上静候。
等到快天黑,欧舵带个小喽啰过来相请,说陈头领已经在许公城备下酒席。
许公城是许栋当年在岛南后汐立的山寨,如今成了许朝光老巢,其山形如笔架,堡楼林立,星月下灯火密布,气势不凡。
陈长海在自家院子待客,闻报出厅相迎,有欧舵介绍,宾主相见甚欢。
张昊入厅就座,翘腿端茶称谢,吹吹浮叶道:
“陈当家的,听说许寨主不在?”
“澄海那边最近事多,澳长公务繁忙,赵公子有事对我讲是一样。”
陈长海坐在厅上官帽椅里,说话间捋了一把大胡子,神态颇有些自傲。
澳长是许朝光自封的头衔,张昊听欧舵说过,兔子不吃窝边草,本地没人把许澳长当贼,而且代官府治理诸岛,可不就是公务在身么。
这位许澳长颇有些才华,在码头、水道设立关卡,首创按船发票抽税法,名曰买水,包你船货安全,大尖屿鱼老碗抽水就是致敬许澳长。
“陈大哥,小弟向来不爱拐弯抹角,上下川、濠镜澳,我都去瞧过,粤西沿海官府盯得有些紧,倭子和夷鬼的生意都不好做。
听闻许澳长在九闽名头响亮,欧大哥和你又是旧交,因此趁着旺季就过来了,说心里话,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有些失望。”
张昊放下茶碗,抖抖袍袖,从怀里掏出闪瞎人眼的金镶玉嵌七彩宝石烟盒。
“叮!”
一声金属撞击脆响,匣子机括弹开,取根香烟塞嘴里,烟匣里套有小暗格,拈根火柴夹指间,在高翘二郎腿的鲸皮靴子上划过。
“沙!”
一道焰火凭空生出,灿若烟花。
“吁——”
张昊口中喷出一股浓烟,矫若惊龙。
霎时间,厅上异香馥郁。
脸色原本有些不悦的陈长海此时已经痴呆,暗呼这是咩鬼玩意儿?真真是好气派!
欧舵掏出烟匣子,适时给陈长海递上一支,嘴上不忘吹嘘,说起专供皇家享用的香山云烟妙处,以及香烟在两京如何流行等诸般名堂。
张昊翘腿夹着香烟,轻弹烟灰,时不时笑眯眯插上一句,逼调直接拉满。
他并不抽烟,只是任其自燃,烟丝配料有龙涎香,属于外香型,装逼专用,火柴是他见小燕子采买诸般修仙道具,迸发出的灵感。
自来火需要磷,这玩意儿不好弄,不要紧,人身是宝库,人中白密封蒸干,能得到一些在暗夜里闪烁发光的妙物,他觍颜为之命名:我的光。
火柴不过是玩物,他没有将之发扬光大的念头,要造就造打火机,猛火油在大明不稀奇,憋足劲提炼一下,别说打火机,铁甲战舰也能输入动力,当然,这纯粹是他的白日梦。
幺娘发觉烟味不正常,闻起来感觉怪怪的,夺过他手里香烟丢到外面。
张昊含口茶漱漱嘴,香烟有毒,尤其外香型。
“这趟是探路,大家先交个朋友,日后就要常来常往,赵公子是琼州大族,海货不须提,御贡云烟也能弄来,诸般夷货应有尽有,陈兄弟,生意的事还得靠你帮忙啊。”
欧舵和陈长海吞云吐雾,聊得飞起,说话间悄咪咪挤眼。
陈长海会意,他那一份是跑不了的,瞅一眼手里香烟,他娘的贡品啊,这个姓赵的公子哥大有门道!当即呼喝手下速速传菜开宴。
酒宴宾主尽欢,陈长海答应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澄海送信,盛情留客。
张昊欣然受邀,当夜便在寨中住下。
次日陈长海得了厚礼,张昊行动越发自由,除了主寨不能随便转,其余各处任他遛跶。
日升月落,又是一天过去,早饭后张昊和幺娘去蜡屿垂钓,顺便观察船只出入。
晌午头一个小喽啰找来,说澳长召见,二人拎上鱼篓钓竿,跟着喽啰去山寨聚义厅。
一路守卫林立,聚义厅高居山顶,朝向南海,牌匾镌刻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观海听涛。
进来大厅,好家伙,男女二十余,济济一堂,厅上坐个年轻人,面容依稀有池琼花的影子。
这位想必就是澳长许朝光,但见他一身儒衫,面如冠玉,恍若大家公子、文雅儒生,并无一丝强盗模样。
张昊此时已经理解了海贼王许栋,当初为何要把眼前这货当亲儿子培养,许栋死的不亏!
“许寨主让我好等!”
张昊两手抱拳高拱,又转身罗圈作揖,给左右交椅里的众头目见礼。
许朝光打量二人,一个女扮男装,大喇喇站着,一个赤脚短衣,嬉皮笑脸,腿上还沾着泥沙,看相貌、举止,绝非寻常人家子弟,笑道:
“听说赵兄弟在我这边玩得很开心,招待不周,还望多多海涵,你是贵客,请上坐。”
张昊介绍幺娘说:
“这位是在下姐姐,在座若是早年跟许公闯过海,想必听过催命刀的名头,那是我这位姐姐的亲兄长。”
众人齐刷刷望向幺娘,随即有人看向左手末座的那个妇人。
“你是幺娘?!”
那妇人惊讶的盯着幺娘打量。
幺娘面露狐疑,忽地醒悟道:
“林家姐姐?”
“真的是你!”
那妇人双手捏着交椅扶手,悲喜交加的激动模样。
“我就住在青澳那边,等你办完事咱们再聊。”
幺娘蹙眉点头,脸上不见半点喜色。
张昊稍微有些意外,随即释然,大明公司还是家族企业呢,何况武装海商集团,早年都是跟着老几位带头大哥混的,见到亲朋故旧很正常嘛。
“妙极,原来是自家人!”
许朝光春风满面,起身拉住张昊,为他介绍厅上诸位头目。
在座有五峰船主的侄子王汝贤,有许朝光的岳父、现任澄海县学教谕,还有平海大将军徐海的堂弟徐洪,末座那个妇人姓林,确切来说不是妇人,看发式,分明是个云英未嫁的老姑娘。
这些人多是积年老贼,张昊一一抱拳客套,大叔老伯叫得亲热,仰慕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我家住在琼州高坡,沾了季风的光,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得从我家门前过,锅里不缺吃食,不过我爹嫌我不成器,把我赶出家门,逼我自谋生路,今日有幸见到许大哥,得识众位前辈,小子何其幸甚!”
张昊入座自吹自擂,按耐不住的兴奋,活脱脱一个得遇成名前辈的江湖小菜鸟。
陈长海上首一个家伙好奇问起香山贡品御烟,接着又有人笑眯眯问起南洋红毛鬼番货。
张昊应答自如,不时还蹦出秋豆麻袋之类的番邦鸟语,惹得大伙会心一笑。
厅上欢声笑语,气氛相当融洽,老贼们个个面目可亲,好像家人聚会一般。
张昊心里有数,这是一场盘道会,老贼们表面上一团和气,话语间都是绵里藏针,即便有幺娘这层关系摆着,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第119章 琼州酒徒
聚义厅上,许朝光端坐如意纹花梨太师椅,微笑静听,很少说话,时不时端起茶盏抿一口。
他之所以连夜赶回来,是因为陈长海禀报的这笔生意,对山寨意义重大。
本地降雨集中于4~8月,而且临海处尽为斥卤,严重影响农耕,南澳岛土地虽肥沃,可粮食依旧不足以应付山寨人口所需,遑论壮大。
尤其是潮州和漳州资源有限,导致南澳的走私货源匮乏,只能以生活日用和当地土特产为主,无非是桔糖茶叶药草,屐伞扇筷纸张之类。
当然也少不了丝织瓷器,潮漳人穷尽一切办法,仿制的瓷器几乎与景德镇所出类同,缎绸、绢纱、绮罗,也在竭力偷师苏杭机抒工巧。
这些货物,载至蕃境能获利百倍,他还派人去香山学卷烟、白砂糖技术,然而张泥鳅去年起事,不但毁了他大计,还斩断了南澳货源。
天无绝人之路,若是有琼州和香山货做底牌,他就敢与张泥鳅鼓对鼓、锣对锣,碰一碰也无妨,想让老子跪地求饶,做你的春秋大梦!
眼下看来,这个自送上门的家伙太嫩了,口无遮拦,啥话都敢说,尤其是牵涉生意的事,想说也应该私下对我说嘛,搁杯起身道:
“行了,眼看中午,大伙散了吧。”
张昊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些老贼还算讲究,又对他吹嘘的名为香山劳务派遣、实为人口贩卖生意大感兴趣,没有直接追问他祖宗三代,否则真的不大好编。
不过他也不怕,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他敢冒认琼州老家,是因为香山的人才招聘工作。而今现在眼目下,已拓展至海南岛矣。
而且这趟出门,他还专门带有琼州顾问,一个叫黄小甲的琼州人牙子。
幺娘被林娘子拉住手,不由得忆起当年旧事,目光在张昊脸上轻轻一转,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死样子,陪同林娘子下山而去。
“赵兄弟,相逢即是有缘,咱哥俩可得喝一杯,请。”
许朝光笑吟吟上前来,向外比手,示意亲随先送老丈人回去。
“我正有此意,大哥请。”
张昊跟着许朝光转山观景,二人有说有笑,走了大约四五里山路。
又过了一道关卡,羊肠小路尽头,是一道爬满柔嫩金银花的门楼,许朝光进院笑道:
“寒舍鄙陋,赵兄弟把这里当自家就好,我有一道拿手好菜,必须亲自下厨,等下再陪你说话,千万不要拘束。”
“妙哉,原来大哥也爱做菜,不是我自夸,我做的烧烤海鲜乃琼州一绝!走,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绝活。”
对方刻意拉拢,张昊也不做作,二人言笑晏晏去跨院厨房。
张昊很快便狼狈而逃,被辣椒呛得涕泪交流,喷嚏连连。
他没想到小许爱吃辣,自从得到此味香料,无辣不欢,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厨艺呢,跑去正院找水净面,却听到隔墙有人说话。
“爹爹何出此言?当初嫁给他,难道不是爹爹相逼?女儿今已认命,而且西池待咱家不薄,女儿宁愿去死,也不愿做那种禽兽之事!”
“糊涂!到底谁才是你的亲人?说好的帮你弟弟入监,末了只给我一千两银子,他每日进账不知有多少,开年至今也不说帮补我些,你给他说,没有五千两银子,休想打发我走!“
“爹爹,自打张泥鳅起事,来往江右的商路便断了,没有货物,海外番舶不会再来,爹爹,上下这么多人指望他吃喝,哪里还有闲钱,我这里有些首饰,爹爹莫要大手大脚,省着些用。”
“娇娇,爹是为你着想,张泥鳅越闹越大,早晚要惊动朝廷,届时连带你男人也要遭殃,别看他出入衙门捕馆,甚么澳长!官府不过是虚以委蛇,我当初答应他求婚也是无奈,你莫要执迷不悟,到时我自有计较。”
张昊踮脚溜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遇上这种老丈人,活该小许倒霉。
转到后院,迎面是陡峭山壁,布满青苔,石缝渗水汇入一方积水池,里面还养有鱼儿。
掬水洗洗脸,返回厨院,小许让烧火丫头把他烹制的拿手菜装盘,出屋吹嘘说:
“我打小爱吃这道群英会,虾蟹贝有了辣椒,再佐以姜蒜糖酒麻油,做下酒菜最妙不过!”
说着解开围裙,朝正院那边喊道:
“娇娇、娇娇!”
“来了来了!”
一个娇美的小妇人应声而至,边走边拿帕子擦拭眼睛,嗔怪道:
“辣死人了,老远都受不了!”
张昊叫声嫂子,妇人大方回礼,接过围裙系上,挽着袖子进厨房,小许笑道:
“贤弟随我来,你爱喝什么酒?”
“我惯喝椰子酒,不过吃麻辣海鲜,佐以冰湃金华酒才过瘾。”
“你小子可真会享受,这些年潮州入冬明显变冷许多,可惜依旧没有厚冰可供窖藏,琼州不产硝,你小子打哪弄的硝石?”
张昊贱笑道:
“看来大哥也懂得硝冰之法,琼州不产硝,可卫所有呀,大哥肯定不缺硝石,弄十来斤就行,喝冰酒、吃火锅,想想我就流口水。”
“不是大哥不舍得,这里是山寨,硝石非比寻常货物,大夏天拿硝制冰待客也说得过去,可天气并不热,此事儿若是传出去,影响不好,且饶了大哥一回,想喝啥酒,你自己选。”
小许说着打开仓房,直到此刻,他才相信对方的身份,确是豪富巨贾之家的纨绔膏粱。
为了喝冰酒,用十斤硝石去制冰,貌似没啥大不了,然而这些硝石运去倭国换银子,然后再买粮食,足够大明三口之家五年的口腹之用。
硝是对倭海贸贵重的紧俏货,大名向将军送几斤硝石,便是非常合乎礼仪的贡品,可见用于制造火药所必需的硝石,在倭国是何等匮乏。
张昊选了一翁烧锅,二人回正院堂屋,菜肴陆续上桌,一个喊大哥,一个叫贤弟,边吃边聊。
几杯猫尿过后,小许见他大谈夷人男女间的露骨之事,挥退小丫环,笑着捧哏。
眼前这小子正是慕少艾年纪,他颇能理解,说笑间问些赵家底蕴,船有几艘、产业几多。
“大哥,这北地烧刀子好大的劲道,把我喝迷糊了。”
张昊醉眼迷离,面红耳赤,拿着筷子,死活夹不住盘子里的菜肴。
时下酒品大致分红黄白三类,葡萄酒是贡品,白酒专供穷汉,黄酒是士大夫最爱,金华酒名闻遐迩,色泽如金,性味甘醇。
他练武过累会喝些酒,自以为有量,故意选了烧锅,眼看自己有些受不住酒劲,对方依旧清醒,有些搬石头砸自己脚之感。
“来来来,不要喝酒了,喝杯浓茶。”
小许斟茶给他。
“不行!再喝,我今天高兴!这个杯子过瘾,早就该用大杯!”
张昊伸手,却抓了个空,可能是眼花。
“咱俩都不能喝了。”
小许笑着坐过去,揽住他肩膀,亲自喂些茶水,又让小丫环去打湿棉巾给他擦脸。
张昊甩甩脑袋,晕乎乎靠在竹椅里说:
“是不能喝了,我喝酒总要出丑,我爹为此不少教训我,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喝。”
“哦,贤弟要去哪里?”
小许喝口浓茶,笑道:
“大哥还说带你去各处玩耍呢,这么着急作甚?”
“赶时间,我还得去月港,上川、下川、濠镜、屯门,我都去了,在大哥这里玩得最开心,等我回来,大哥你也去我家玩,嗝!”
“这样啊。”
小许若有所思。
一个大丫环跑来说:
“老爷,山下来人,说是飞龙天子驾到,莫头领带上来的,还有吴寨主,大伙也不敢阻拦。”
小许脸上的怒色一闪而逝,起身道:
“扶赵兄弟去客房休息。”
张昊抓住小许袖子,口无遮拦嚷嚷:
“我不休息,什么飞龙天子,到处都在传说,我可得见见。”
“许寨主,见你一面真难啊,哟,待客呢,你看这事儿闹得,恕罪恕罪。”
话语未落,院子里顷刻涌进一群锦衣华服的大汉,人前簇拥一位面带微笑的瘦高个,脸颊凹陷,眼睛细长有神,玄巾道袍,腰悬玉佩。
许朝光见心腹手下已在月门处守着,心里妥帖不少,下来廊檐迎过去施礼,笑道:
“老叔海涵,一则寨子确实有些事,二是家岳开年一直没见着娇娇,还说这边忙完,去大澳迎接老叔呢,不想这就来了。”
说着便呵斥一个缩在人后、脸庞肿胀带血的中年汉子。
“莫应佛,你不在澄海捕馆待着,跑回来作甚?”
莫应佛脸肿脖子粗,尴尬抱拳说:
“属下、属下······”
张琏笑道:
“怪他作甚,林都督说你在捕馆,我大老远跑去,这厮吱吱呜呜不给个痛快话,我一气之下就把他提溜来了,得亏没骗我,说不得又是一顿皮肉之苦!”
“没的给我丢人现眼,滚回去!”
小许赶走莫应佛,生生咽下张琏给的下马威,延手道:
“堂屋狼藉,老叔咱们去厢房说话。”
张琏乜斜醉歪歪靠着楹柱的张昊,皱眉道:
“这是哪路货色,竟要你连夜跑回来,我这个老叔恁地不值钱?”
小许赔笑道:
“老叔想多了,一个朋友而已,再说我也想不到老叔来的恁快。”
张琏见那个小醉鬼大大咧咧直视他,丝毫不怵的样子,冷笑道:
“好狗胆!”
这话不啻直接打脸,许朝光羞恼难堪,面皮涨得通红,忍怒叫道:
“来人、扶赵兄弟下去!”
张琏旁边一个身材矮小的汉子转转眼珠子,上前一步,朝张昊戟指怒喝:
“皇上在此!小辈安敢无礼,还不叩头请罪!”
张昊一肚子麻麻逼想批发,你们随便玩去,找我摆啥臭泥鳅架子,老子招谁惹谁了?
再看这位飞龙人主,黑帽、黑脸、黑袍、黑靴,腰悬白玉佩,越发衬得此人黑咕隆咚。
黑为玄,五德属水,朱明火德,按五行生克来讲,黑水克朱火,泥鳅精的志向不小呀。
“皇上?皇上不是在金銮殿里吗?嘿嘿、我知道了,你们在逗我,呃!”
张昊推开搀扶他的喽啰,一步三摇,醉态可掬下来台阶,突然干呕捂嘴,无名指按按天突穴,一道秽物汹涌喷出。
“啊——!”
那个矮小汉子躲避不及,华服顿时狼藉一片,尖叫咆哮:
“该死的小畜生!来人!来人!”
众人掩鼻退避不迭,有的喝叫大骂,有的幸灾乐祸看笑话,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小许见这个吃里扒外的老狗狼狈不堪,心头大畅,忙让手下扶张昊去休息,把躲在人群里一个少年招过来,小声道:
“你爹不知道你在赌坊,躲啥?带你爹去洗洗,跟一个醉酒人摆脸色,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
少年连连点头,见他爹骂骂咧咧出院,赶紧尾随过去。
院子里酒臭熏天,张琏避到跨院,厌恶道:
“叼你老姆臭嗨,吴平这厮今儿个晦气,莫要沾他边。”
一圈儿金吾卫、随驾卿家等连连称是。
南澳玉兔圆,晚潮浪花白。
“到底喝了多少这是,好大的酒气。”
幺娘打水进来,坐床头用手背试试他额头烫不烫,拿棉巾给他擦脸。
“好难受。”
张昊翻个身,揽住她腰肢哼唧。
幺娘盯住他眼,里面一片清明,丢开他去桌边坐下,托着下巴发呆,少见的女儿家样子。
张昊装不下去,起身问:
“林娘子是大哥的老相好吧,给你说什么了?愁眉不展的。”
“她和大兄相处的时间不长,因为她爹作梗,就是林国显,嫌弃我大兄,二人没法在一起。
大兄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人,他心里若是有林大姐,岂会不来找她,林大姐真是可怜。”
幺娘叹息起身,卸下革带,脱了袍子、短衫,解开层层裹缠胸部的绫带,重又披上衫子。
张昊打水给她洗脚。
“你想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大兄心里没有她,他身边有倭国女人,林大姐和家里闹翻,一个人住在南澳,苦守这么多年,我实在不忍,把大兄的事告诉了她,哭得我好难受,她想去倭国见大兄一面。”
“人生在世,忽然而已,这种事早了早好,痴情人难寻难觅,希望大哥不要犯傻。”
张昊端起洗脚水倒院里。
幺娘躺在床上,沉默良久。
“林大姐说许栋在倭国夺岛受创,大败而归,这才中了许朝光埋伏,没想到许栋临死前召集众人,还是把位置传给了许朝光。”
“怪不得许朝光能安坐头把交椅,许栋这厮、啧啧,是个人物。”
张昊有些好笑,抬手挥灭灯烛。
许栋大概干的坏事太多,连个后代也无,把别人的儿子当成宝,到头来报应不爽。
小许也够惨,根本不敢改回本姓,除非舍弃眼前这偌大的贼业,可他舍不得。
这世上也没有几人能舍得,芸芸众生,卑微一世,奔波劳碌,所图不就是家业么?
“听说没?飞龙天子张泥鳅来了,大概想收许朝光做小弟,林家祖坟埋得好,枭雄辈出,张泥鳅手下有个林大都督,一直盯着南澳,那天埋伏蓬州所乱兵的就是林都督手下。”
幺娘打开他爪子,侧身问:
“几时去月港?”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不知道欧舵摸清南澳真倭人数没,明日我找小许套套张泥鳅的底子,可惜林娘子与家里闹翻,也不知道林家水寨是个啥样子?”
幺娘忽然一个擒拿将他按床上,膝盖跪压在他腰间,压低声凶他:‘
“这是哪里?再手贱咱们就分开住!”
“是是是,姐、我不是故意的。”
张昊很无辜,他和宝琴亲昵惯了,下意识在她腿上抚摸,天地良心,真的没有歪念。
翌日早饭后,张昊被喽啰带去许朝光小院。
“大哥,张泥鳅走了没?昨天没给你捅娄子吧?”
张昊端起茶杯二连问。
许朝光笑道:
“什么篓子?那个小矬子叫吴平,花名推磨鬼,仗着手下多是倭人,又是林家侄女婿,一直在背地搞事,你怎么不吐他脸上呢?”
“你这一说我就放心了,我看见他就犯恶心,忍都忍不住,酒醉心里明,我是故意的。”
张昊笑着卖弄,得意洋洋。
许朝光哈哈大笑,笑声渐息,叹口气说:
“你不是去月港吗,坐我的船。”
张昊愣了一下,眼珠子忽地瞪若铜铃。
“大哥、你糊涂啊!我这一路过来,听说不少张泥鳅的事,这厮广招豪杰,玩封官许愿那一套把戏,昨天我就看出他不安好心,幺娘说你手下好多人是墙头草,你不能到处跑啊!”
交浅言深,他说出这番话其实有些冒失,得亏他嘴上没毛,表情和人设配合得天衣无缝,不然这出心直口快、真情流露的戏码就演砸了。
小兄弟关切满满,许朝光颇有些触动,头把交椅的位置高处不胜寒,他身边除了娇妻之外,说真心话的朋友半个也无,深吸气道:
“放心好了,张泥鳅也会去,上了船便是我说了算,这厮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能耐!”
张昊的心跳有些快,可惜无法把这个重要消息送给唐老师,瑟缩不安道:
“大哥,张泥鳅称帝,那是唯恐死的不够快,跟他一块去月港,我心里瘆得慌呀,大哥你不去不行么,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用不着害怕,皇帝老儿都拿我没办法,他一个草头山大王更不顶用,这厮昨天不过是求我帮忙,不安好心自然也有,我必须得去一趟。”
张昊有些纳闷,为何都要去月港?
此念一起,随即意识到一件事,香山崛起、疍民猬集,已经影响到闽粤沿海社会经济了,说人话就是海上走私产业链条出了大问题。
粤西珠江口被他封死,粤东和闽南陆路商道被飞龙人主张泥鳅把持,孤悬海外的南澳岛没有货源,还走私个鸡扒毛,我真是糊涂啊!
他可以断定,张泥鳅便是以陆上经济腹地为筹码,逼迫小许俯首称臣,难怪小许对俺这般亲热,张泥鳅去月港,目的依旧是收小弟。
“大哥,张泥鳅他逼你啦?”
小许冷笑摇头。
“这厮的道行还不够,既不敢惹恼我,也不敢下黑手,否则谁还会跟他混!”
“我明白了,他拉拢大哥是准备大干一场,金鳞化龙呀!”
张昊拍桌子蹦起来,恍然大悟的模样,兴奋道:
“听说张泥鳅在山沟里建皇宫,真真是狗肉上不了席面,是我就抢了嘉靖老儿的金銮殿,三宫六院轮流睡,那才叫过瘾!”
小许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指着他直摇头。
“你呀,一会儿怕得要死,一会儿又馋得流口水,可惜张泥鳅的女儿早就嫁人了,不然的话,大哥非替你提亲不可,让你好好尝尝当驸马是啥滋味!”
第120章 官匪一家
海云飘素练,摩崖断空青。
月港是漳泉二郡交界的龙溪县辖区,船队从南澳岛出发,劈波斩浪,数日即到月港外海的岛尾屿。
海面浮光跳跃,孤悬万顷波涛上的一座小岛清晰可见,营礅、炮台、烟礅台、了望台,参差错落,远远望去,仿佛一只狰狞大鳌。
那便是浯屿岛,位于胡建第二大河九龙江入海口,北连二浙,南接百粤,东望澎湖列岛和呆蛙,外通九夷八蛮,非重兵以镇之不可。
张昊脑子里有一幅地图,九龙江入海口处的岛屿星罗棋布,大岛有厦门、金门以及大嶝,小岛不计其数,其中浯屿的位置最为关键。
然而许朝光告诉他,戍岛的卫所水军,已内迁至厦屋中左所,这个海上咽喉要塞没有驻防,只是一个走私商船的收发舶港和中转站。
“漳州河口港汊繁多,平时大船进出甚是麻烦,到了龟屿要靠小舟拖拽,好在春夏日潮最盛,又值朔望,大船还能再往里面走上一程。”
海上涛声如雷,许朝光手握倭扇站立船头,衣袂迎风翻飞,话语被海风倒灌吹散。
回望渐渐隐没在东方的海岸线,张昊略微蛋疼,那个岛屿便是与呆蛙隔海相望的金门。
“果然是许老来了!”
“许老!小的严当家座下搞鬼六有礼!”
“大当家的,好久不见啊!”
一队快蟹巡哨船从南边横屿飞驰过来,舟上的水鬼头目瞧见巨舟上旗帜,纷纷抱拳大叫。
许朝光矜持的抬手点头。
张昊有些困惑不解。
他听推磨鬼吴平的幺儿说,小许去年勾结这边一个本家,在月港烧杀劫掠,打包千余人口。
即便拳头就是海贼规矩,这个仇也结下了,他如何也想不到,月港的巡海喽啰会报以如此热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盏茶工夫,厦屋中左所城池在望,厦屋就是后世厦门,眼前的景象让张昊惊掉了下巴。
近海不但小渔船鳞集,还停泊着桅杆参天的远洋番船,更有插着海道安边馆、镇海卫、金门所、中左所、龙溪巡检旗子的巡洋哨船。
这特么不是海晏河清,时和岁平之象,而是里通外夷、官贼一家亲的亡国之兆。
码头上坐落一片屋厦,乌泱泱错落有致,一艘大约载重千吨的三桅大船正在卸货,这艘船乍一看像福船,细看大不相同,分明是一艘依靠绳索和帆桁支撑,主要使用横帆的跨洋番舶。
他随即意识到,这就是后来西班牙远洋殖贸利器,依靠明朝匠师制造的马尼拉大帆船。
装船的货物是人,女人和孩子居多,几个来回巡视的锦衣秃头倭子甚是扎眼。
后世有一个刻意被掩盖的事实,明人也是大航海时代的货物,他的眼睛登时就红了。
“看开些,他们到了倭国也许更享福。”
小许察觉到他神色异常,安慰了一句。
“亏你说得出口!”
张昊怒愤填膺,小黑脸气得发紫。
小许一笑而过,也不以为意,反而愈发欣赏这位小兄弟的率直不做伪,叹息道:
“这是严山老的生意,世道如此,夫复奈何。”
船队穿过厦门与疍门夹持的出海口,大船在南岸海岬停泊,几只随行哨船得令,径直往西北而去。
“大船再往里实在难行,拖来拖去太招摇,老叔、诸位,咱们坐小船进去。”
午饭过后,哨船回报平安,小许招呼张琏等人,带头下到小帆船,发现那个叫黄老邪的家伙跟着张琏、吴平几人,爬下绳梯,下到另一艘船上,笑道:
“贤弟这位手下当真是不凡。”
张昊没好气道:
“若是饭桶要他何用!小矬子必须盯死,我怕这厮报复我。”
“别生气了。”
小许拍拍他胳膊,黯然道:
“贩卖人口太损阴德,你我就算看不惯,又能如何?”
帆船小队越过一道逼仄航道,漳河口内港的城镇瞬间出现在视野,小许指点道:
“西边堡楼耸立处便是月港,咱们暂时不去那边,等忙完了大哥再带你去转转,这两年赣南、湘南、闽北、江浙商人,都往这个破地方跑,连我也不得不来。”
地舆图上所绘,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真切,看到北岸绵延的停泊点,以及密集的舟楫,张昊此时已明白,这里就是世贸中心。
九龙江干流支流众多,沟通经济腹地,只要张泥鳅不捣乱,货源不愁,航道有:
南溪航线:月港起航,进入南溪往广东潮州。
西溪航线:月港起航,进入西溪至漳州府城,向上游航行至南靖附近,分两支往广东梅州。
北溪航线:月港起航,进入北溪,经长泰入安溪,另从延平发船入浙江省,还可以由江西赣州的赣江、抚州的抚河经长江达湖广至中原。
出海口航线:月港出航,经海门至圭屿到达厦门中左所,然后分别发往东西二洋诸夷国。
武装走私是掉脑袋生意,当然不能在正常的贸易港口进行,闽粤之间的月港可谓天选之地。
北部漳州处在胡建第二大河口,南部潮州位于广东第二大河口,内陆货丰,物流便捷。
而且面对南海,是东西二洋的海上交通航线,加上河口地区港汊众多,有许多港湾泊位。
何况这里地处两省交界,地形复杂,中隔大海,偶遇风阻,即难飞渡,官府鞭长莫及。
再说两省各自为政,分疆而守,分将而营,遇事彼此推诿,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殴脱地带。
又由于本地不适宜农耕,人多地少,沿海百姓多以海为生,迫于海禁,不惜冒险为盗。
交通便利、物产丰富、地形相对封闭、人力资源不缺,天时地利人和,月港成为走私基地、世贸巨港,抢走南澳岛小许生意,理所当然。
“大哥,你带这么多人马,难道要干票大的!”
张昊故作惊慌,貌似后知后觉,终于悟了。
小许笑道:
“不好说,总不能白跑一趟吧,看把你吓的,莫怕,大哥是来谈生意的。”
船队在漳河口北岸停泊,小许安排好手下,带众人去海沧都。
港口街镇繁华不消说,大伙穿街过市,来到一座匾额破旧的衙门前,上书安边馆三个大字。
“烦请转告谢捕头,就说旧友西池前来拜会。”
小许打发门子一钱碎银,撑开倭扇,去看八字墙上贴的公文告示。
张昊过去辨认旗杆基石上的刻字,心里五味杂陈。
安边馆俗称捕馆,专门打击通番走私,这是按察司巡海道设置的直属机构,一省巡海御史由按察司副使担任,安边馆自然是州府通判监理。
令人发指的是,安边馆、地方官府、沿海卫所,专为走私保驾护航,官商勾结紧,兵匪一家亲。
小许挥扇在张昊胳膊上敲敲,指着街道南头说:
“你对夷人有兴趣,吃过饭大哥带你去沙坂耍耍,就在前面不远,佛郎机人建有公馆,西洋景不少。”
“这里有佛郎机据点?胆子也太大了吧!”
张昊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地上,惹来一圈儿嗤笑。
小许笑道:
“你只知佛朗机人在双屿立市建衙,却不知他们在弘治、正德年间就来月港了,南澳岛还有一片洋鬼子墓地哩,不信回头你去青澳转一下。
朱纨把夷人赶走,在这里建安边馆,沙坂公馆变成了金沙书院,不过红毛鬼天生大胆,如今又回来了,也好,没有他们,咱上哪弄银子?”
“夷鬼我在濠镜见过,夷婆子确实胸大肤白,就是身上的毛太多了,没啥看头,朝廷净特么瞎折腾,有本事给大海加个盖子!”
张昊满脸怨恨的叽歪。
“小家伙此言在理,朝廷派兵,咱们无非是挪个窝儿,朱纨老狗猖狂一时,还不是吞药自尽,咱这边还有人放爆竹呐,哈哈哈哈!”
张琏捋胡子大笑,怒刷存在感。
可惜只有随侍的文武卿家嘿嘿哈哈凑趣助威,小许和张昊两拨人漠然以对。
说话间,安边馆里快步出来一个皂袍捕头,给小许拱手一笑,又朝众人施礼,与小许并肩而行,一路穿街过巷,言谈甚欢。
盏茶时间,众人来到店仔尾街边一处大宅,穿过天井,到堂上重新见礼。
闲杂人等自有谢家奴仆引去别处奉茶,小许给谢策引见诸位头目,一时间哥哥弟弟叫得欢。
众人谦让一番入座,谢策抱拳对张琏道:
“旺季到来,邓同知亲自坐馆,御下甚严,我借故出来一趟不易,怠慢之处,老哥哥勿怪。”
“谢兄弟无须客套。”
张琏喝口茶问道:
“我见海上巡哨不少,周边卫所可有异动?”
谢策打个哈哈,顾左右而言它,与小许大谈海贸生意。
张琏端起茶盏,面上微笑不减,这是别人地盘,他有求于人,只能故作云淡风轻。
酒肆很快把饭菜送来,众人入席大嚼。
张昊见幺娘吃相不输男儿,毫不扭捏,心里好笑,他一碗米饭没吃完,桌上饭菜已被扫空。
谢策让人安置张琏一众去客院暂歇,小许带上张昊,跟着谢策去后宅。
丫环端来茶水退下,谢策已是愁云满面,再无先前的潇洒自如,苦笑道:
“倭子红船全来了这边,我猜着你就坐不住,还说等你信儿呢,没想到你就来了,别怪我说丧气话,咱的好日子到头了。”
小许品茗沉默不语,山寨遭遇生存发展危机,他答应张琏一起来月港,就是为了破局。
汪直的残兵败将南逃,纷纷入伙月港的严山老、洪迪珍等人水寨,让这些老贼实力大增,南澳没招揽多少人马,说实话,招来也养不起。
如今胡建沿海势力分成漳、潮两系,此长彼消,自家俨然成了弱者,而今眼目下,甚至困窘到要来别人的地盘讨饭吃,他心里岂会好受。
“严山老他们大建土楼寨堡,官府啥反应?”
谢策喷口浓烟道:
“你也见了,这边生意不是小好,是大好,都能吃肉喝汤,表面还算平静,严山老去年攻打永宁卫,输得太惨,卖鱼四的鱼社趁机抢了他地盘,洪迪珍开年从倭国回来,也要分一杯羹。
三家坐地户分赃不均,背地里来回较劲,听邓同知话里意思,要给洪迪珍撑腰,来个二桃杀三士,这是阳谋,三家就算明白也要斗起来。
洪迪珍二儿前天找我,想除掉鱼社,又害怕严山老背后捅刀,想要官府多给些好处,我估摸洪迪珍和严山老已经联手,不让卖鱼四上位。
他们若是联手灭了鱼社,月港就剩下两家独大,官府根本拿他们没办法,对了,张泥鳅不去做他的土皇帝,来这边,莫非也要掺和一脚?”
许朝光凝神思索半晌,似笑非笑道:
“早就掺和进来了,我那边货源几乎断绝,这边却源源不断,你不觉得奇怪么?
月港十八行的林家、陈家、张家,怕是早就和张琏谈好了,你猜严山老他们知道么?
张琏除了眼红咱的人马,还垂涎月港的巨利,他拿林国显没办法,就拿我开刀。
他派林朝曦在潮州攻城掠地,耀武扬威给我看,内部有吴平搞事,我只能虚与委蛇。”
谢策咬牙切齿骂道:
“狗日的张泥鳅弄个印章糊弄鬼,到处封官许愿,他来这边,怕是要乱上加乱!”
许朝光冷笑连连。
“我巴不得他过来添乱,三家不热闹,张泥鳅也得上台唱戏,闹他个墙倒屋塌才好!”
“张泥鳅刁买人心有一套,万一他们合伙抱团,咱们如何自处?西池,这厮此刻就在咱手里捏着,捉住他是泼天大功啊!”
谢策跃跃欲试,眼冒精光。
许朝光苦笑,抻开倭扇缓摇,说道:
“亏你还是个捕头,咱们你争我夺,杀得头破血流也好,和和气气坐地分赃也罢,谁也没放在眼里的那一群十八行富商,才是真正赢家。
你不要忘了,林家和陈家,去年同时出了两个进士,探花郎林士章娶的是会首陈怡老侄女,我听说论辈分,此女是户部主事陈翼飞姑母。
莫要小看了张泥鳅,他为何纵容十八行去内地采买货物?没有林家和陈家撑着,你以为单凭严山老、洪迪珍这些老猪狗,能斗得过官兵?
张泥鳅不是一个人来的,林朝曦的船队在浯屿,捉了张泥鳅,就坏了林家和陈家的财路,你以为自己还能活么?届时南澳也要灰飞烟灭。
现如今月港是三个和尚没水吃,你得让洪迪珍和严山老联手攻打鱼社寨堡,卖鱼四独木难支,倘若我拉他一把,你说他该如何感谢咱们?”
第121章 孤雌寡鹤
月港傍海以为乡,棹舟扬帆市贸忙。
“南市在歧街,东市在路口,西市在亭下,不过海沧牙行会社谈的多是番舶珍品生意,象牙犀角之类,你想要吴中好货,得去月港。”
谢策站在街口一家橘酱铺子门口,给张昊指点一番,朝小许点点头,匆匆返回捕馆。
幺娘在番货店把玩琉璃瓶,听到张昊呼喊,疾步出来,一行人来到码头,步下条石台阶,乘渔船去阿哥伯码头,拜会米行老相识。
采买生意谈成,又去月溪与九龙江交汇处西侧的溪村码头,拜会十八行新秀卖鱼四,张昊看出来了,小许这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卖鱼四大摆宴席,招待贵客,之前张昊已经得知小许的打算,要拉拢卖鱼四,席间自称不胜酒力,辞过二位哥哥,乘舟返回谢家。
“他们肯定要深谈,多好的机会,干嘛着急回来?”
幺娘跨进浴桶,隔着帘帷问他。
“没啥可听的,他不是说了么,想要看到月港闹得墙倒屋塌,我若不走,到时候万一出了意外,他肯定要怀疑咱们。”
张昊品尝在夜市买的本地小吃,留下两包合口的茯苓糕,剩下的拿去给浪里飘他们磨牙。
幺娘见他把茶点送进来,抿口茶埋怨:
“饭桌上装什么斯文,和杀胚砍头货坐一块儿,就得猛吃。”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是富家纨绔,得维持人设。”
张昊抹抹嘴上点心渣,喝口茶顺顺气,从包裹里翻出携带的香胰子,舀水给她沐发。
幺娘背靠桶壁,胳臂搭在桶沿上,感觉很是惬意,笑道:
“能把他们哄得信以为真,我觉得你并不是逢场作戏,看来油嘴滑舌才是你的本性。”
“我不服,你必须亲自试一下再做评价。”
“讨打。”
幺娘故作严肃道:
“严山老、洪迪珍是本地人,吴平身边有林国显的人,还有张琏一伙,妖魔鬼怪齐聚,尽快给你老师报信就是大功,趁早给我离开这里。”
愁云笼上眉峰,张昊的嬉皮笑脸渐渐没了。
替老唐收集情报的说法是糊弄幺娘的,他根本不知道老唐现在何处,想报信都没办法,去潮州府倒是不远,关键是他该相信谁?这边肯定有老唐的夜不收,难道贴寻人启事找他们?
望海楼上映曙霞,护岸堤下浪淘沙。
谢家奴仆送来早饭,张昊问一句,小许哥哥一夜未归,遂捡起奸商老本行,外出采风。
月港是笼统称呼,其实和散布于北岸的嵩屿、海沧、石美、玉洲和澳头一样,既是码头,也是商市。
本地店面林立、商贸咸集,分别有珠宝、棉布、杂货、丝绸、药材、丝线、铸行、糖行、茶行、鱼行、米行等十二大行业。
作为中外货物的集散地,商品基本分两类,出口货有丝瓷茶铁药纸等,进口货有香药、珍品、食品、植物、皮货、番金等品类。
显而易见的是,除了产地疑似大马士革的琉璃瓶盏饰件,其余进口货并无任何科技含量,这就是西方夷丑疯狂来华的根本原因。
货币就是铁证,大量海外白银流入月港,市面不缺番币,这是葡夷带来的银子,形状呈不规则块状,大小不一,系手工切割打制的银币,类似本地固定锄头的锲子,百姓称之为锲仔银。
葡夷锲仔银,当然是1535年,西班牙殖民者在美洲开采的白银,直到1733年止,该币依旧手工打制,其科技含量,比大明钱币铸造技术差太远,再比如倭国货币,全靠大明出口的铜钱。
小许告诉他,月港诸市由十二行牙人垄断,大量番银流入会馆,经称重、验色、重铸等复杂程序,大部分都落入十二行东主口袋,其余小部分用于诸衙抽税、严山老此类驴马的卖命钱。
没错,小许、严山老、洪迪珍等假倭,在地方豪强眼里,驴马而已,即便海贼王许栋、汪直之辈,早年也做过豪强手下的小商、搬运工。
原因很简单,走私产业链条很复杂,没有资本就没有船和货,没有权利就无法造船买货,等你靠刀枪夺来钱和权,就要承受官兵的围剿。
言而总之一句话,大明是士大夫的天下。
张昊东游西逛,吃遍月港九大坊都,还去了一趟府城,如此这般消磨了数日。
这天早上照例出去吃神仙粉,周妈妈山粉羹铺的早粉吃起来让人飘飘欲仙,来一碗别提多爽了,他严重怀疑汤汁里面有大烟壳儿。
“真的上瘾,以后我会想念这里的。”
幺娘拿帕子擦擦油嘴,摸出几个铜钱搁桌上。
“我想念葡夷会馆的咖啡,那才是好东西我给你说。”
张昊走出食铺,扭头之际,瞬间呆愣住。
眨眼工夫,那个婀娜多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大宅门里,只剩下两乘空轿、几驾载货的驴车。
“怎么啦?”
幺娘顺着他目光望过去。
街上人来人往,不远处是一个普通门楼,屋檐下挂两个陈旧的红灯笼,上面写着刘字,下人们里外穿梭,在忙着卸货。
“可能是眼花了,走吧。”
张昊眨眨眼,脑子里依旧是那个女人的背影,简直和池琼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池琼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姐姐饿了吧,可要梳洗?”
刘家大宅里,沈斛珠挥退前来伺候的刘掌柜家眷,陪着池琼花进来客院堂屋,伸手去丫环麝月端来的盆里洗洗,取了她肩头的棉巾擦拭。
一个小丫头送来茶点,垂首弯腰退下。
沈斛珠入座拈个干蒸虾饺送嘴里,盯着茶几对面那张愁云惨淡的脸庞打量,眸光里满是冷蔑,就像猎人在审视自己捕获的猎物。
曾经的岛主夫人高高在上,不是她随便得见的,如今却是她的阶下囚,任她处置,然而心愿得偿的快意,很快便被痛楚所取代。
新婚燕尔,夫唱妇随,往事历历如在目前,可是所有的恩爱和甜蜜,转瞬便消逝,山盟虽在君不在,全拜这个贱妇的男人所赐!
“姐姐,你好像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美,我好奇进城看一眼,怎么也料不到,竟会再见到姐姐,佛曰一切皆是因缘和合,还真是不假。
那日你一身粗衣,又有死讯在先,叫我如何不往坏处想,一时情急,下人鲁莽,还望姐姐恕罪则个,我记得你爱吃甜食,这流沙包不错。”
“许栋亲兄弟四人,并未死绝,即便还有你说的什么宝藏,那也在他亲兄弟手里。”
池琼花凝滞的眼神转动一下,扭脸望向对方。
此女当年是方家新妇,跟着夫婿来舟山双屿拜见她,此后不久,卢镗便率兵偷袭了双屿。
她逃走时候,特意派人去寻这小两口,明明救了此女一命,却想不到,对方竟恩将仇报。
“我前世造孽,今世甘苦情愿承受,你用不着在我身上煞费心机。”
“真是羡慕你能看开这些,可怜我始终无法忘记过去,你先吃些东西,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我去前面看看,晚上再陪你说话。”
沈斛珠含笑起身施礼,转过身子,心中翻涌着的怨毒已浮漫眸底。
若非许栋在生意上故意刁难,她夫妻二人,早在官兵围剿之前就离开了。
仅仅是两天的时间,灾难就降临了,夫妻从此天人永隔,这个仇她永世难忘。
即便把许家老小杀干杀净,也弥补不了她孀居十年所忍受的悲苦和凄凉!
来到主院,吩咐闻讯而至的一群手下:
“刘掌柜派人去牙行递话,就说我来了,看货就带他们在厦屋,涂管事先把账目过一遍,礼物备齐,小江去各家寨堡、陆成江呢!?”
沈斛珠扫视堂下,气得合上茶盏瓷盖,顿在案上,茶水溢出,把她袖子打湿了一片。
涂管事陪小心道:
“陆爷方才出去,小的劝阻不住,他说二奶奶一路劳顿,用不着这般急切。”
沈斛珠煞气满面,切齿道:
“找回来家法伺候、都散了!”
堂下大小管事慌忙告退,老家仆纪阿开让手下去找棍棒充作刑具。
沈斛珠揉揉眉心,烦躁道:
“好了!这泼皮不怕打,麝月,不准你给他支钱!去周妈妈家买碗汤粉,多放些醋。”
周妈妈食铺的鲜虾粉顷刻送到,沈斛珠一碗粉吃完,鼻尖鼻翼渗出细密的汗粒,心里的烦躁不知不觉就消失了,感觉颇为轻快。
麝月让刘家丫环收了碗筷,递上茶水,见小姐眼白泛着血丝,心疼道:
“等老涂把会馆账目过完,再去各处拜会打点也不迟,靠着点心凑合一路,胃里肯定有虚火,小姐,浴汤备好了,歇歇吧。”
沈斛珠漱漱口,愣怔片刻,缓缓点头。
自打遇见那个已经死了的女人,前尘往事汹涌而来,她这一路寝食难安,身体确实吃不消了。
第122章 釜中游鱼
回客院沐浴罢,沈斛珠沾上枕头就睡着了,再睁眼,发觉天光依旧明亮,唤了一声,询问进来的麝月:
“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时辰,齐家来人了,小姐饿不饿?”
麝月伺候她穿衣问道。
“不饿,头有点昏沉。”
沈斛珠去明间书桌旁坐下,窗外日头高挂,正是午后时分。
麝月打开便携的妆奁匣子,支起铜镜,给小姐梳妆。
笑弥勒似的金胖子听到院里脚步声,扶着客厅交椅起身,施礼道:
“金二拜见夫人。”
沈斛珠方巾道袍,做男子打扮,进厅拱手延坐,去堂上官帽椅里坐下道:
“齐东主来信我看过,临行前家父让我带话,你们的酒楼尽管来羊城开,不必有顾虑。”
金胖子再次致谢,打袖袋里摸出信笺道:
“前日多蒙刘掌柜照拂,不然泊个船也要被人烦死,这是货单。”
麝月接过单据呈上,沈斛珠细细看过,货物价值十多万两银子,也算可观。
这二年江浙海商破产丢命者不知凡几,齐家自以为头铁靠山硬,出海被新任海防提督逮个正着,赔了个底朝天,不然也不会求父亲帮忙。
“规矩都懂,我就不说了,大批量上等丝绸,也只有佛郎机人能一口吃下,你若是相中番货,可以易货,若无它事,回去等信吧。”
“是,行规不消说,听说南澳那边来人了,外海足有上千人马,闹得人心惶惶,我是头回来这边出货,人生地不熟,实在害怕货物出事,还望夫人念在往日交情,多多看顾。”
金胖子起身作揖,人在矮檐下,他惯会低头。
沈斛珠坐着没动,缓摇姑苏乌檀折扇,冷冷道:
“东西二洋,敢动方家货物的都在阴间,我听说你这酒楼与张家有关,开一家就要交一千两银子,齐先生开有十多家了吧,生意可好做?”
“勉强能凑合,海贸生意难做,不改行又能咋整?牌子菜谱算是张家的,除非不用天海楼的牌子,另起炉灶,说实话,等于是帮张家闯名头,时至今日,后悔也晚了,一言难尽。”
金胖子抖搂苦水,摇头嗟叹,心里却佩服大哥的先见之明。
海贸连遭不测,货物只能堆在仓库吃灰,倘若没有酒楼和胰子生意支撑,家业就败球了。
上月香山海龙骨运至苏州,轰动全城,加上海龙肉大补精血的宣传,食客能把楼门挤破。
沈斛珠端茶送客,看着那个痴肥的背影出院,嘴角露出一抹讥笑。
辣椒传来闽粤,无人不爱,酒楼铁定赚钱,香山那个和自家作对的狗官,实在不能小觑。
“小姐!陆爷进门就和客人的随从打起来了!”
纪阿开飞奔来报。
沈斛珠气得脸色煞白,让那个贱骨头滚回羊城的话终究没说出口,要怪只能怪自己,一时糊涂,被这个泼皮哄了。
外院天井里,两个人你来我往,徒手斗得正酣。
陆成江精瘦,疾如狸猫,招招都是阴毒的分筋错骨,对面的汉子比他高了半头,身法稍显笨拙,闪避时,身上短衣被陆成江撕烂。
金胖子急得冒汗,泥金扇子哗哗猛摇。
这个小周是罗龙文托付给他的探子,胡宗宪日子不好过,想拿月港做文章,他当然得照办,否则这两船货物,不可能安稳抵达月港。
操他奶奶个腿,狗探子要是不明不白死这里,他真没处哭去,那个臭娘们若是再不过来,他也顾不得其余,只能让猿飞润二去助拳。
“够了!”
沈斛珠疾步而至,果然是陆成江在胡闹,怒叱一句,转身就走。
天井里搏斗的两个家伙随即分开,陆成江气喘吁吁道:
“少林罗汉拳、岳家散手,烂大街的把式,我咋就打不过呢?你叫啥?晚上我请你喝酒。”
“在下无福消受!”
周淮安气冲冲把撕烂的外衫脱了,过去给金胖子施礼告罪。
“老爷,小的和润二在客房喝茶,这人无缘无故便出手。”
“他说的不错,是我先动的手,切磋而已,胖子你莫要为难他。”
陆成江笑嘻嘻朝周淮安拱拱手,往后院飞跑。
“丢人现眼,回去再与你计较!”
金胖子气呼呼拂袖,撅着大肚子,摇摇摆摆出门。
陆成江跑到客院月门处,见沈斛珠站在廊下,嬉皮笑脸过去,明知故问道:
“二姐,找我啥事?”
沈斛珠按捺火气说:
“把带来的礼物送去各寨,让洪迪珍尽快联系买家,许朝光的人马就在外港,这个小畜生有前科,我怕他不安好心。”
“借他个胆儿!他就算活腻也不敢动咱家货,好好好,别气了,我这就去。”
陆成江把麝月给的齐家货单塞怀里,一溜烟儿没了影子。
海沧都,店仔尾谢宅。
客院上房里,许朝光讶异道:
“你真要买下严山老那批羊牯?”
“没错,大哥,这笔生意若是成了,比我这两天谈成的几笔买卖都要赚钱。”
张昊把候在外面的黄小甲叫进来,让这位香山年度明星人牙子给小许解释。
许朝光合拢折扇,神色逐渐凝重。
张昊挥退舌灿莲花的黄小甲,放下茶盏道:
“大哥,你以为我的香山贡烟是咋来的?就是拿生蛮换的,特么那边做生意古怪,根本不要银子,想要货就得拿人换。
这个鸟知县引诱疍户下海捕鲸,炼鲸油造夜明烛上贡朝廷,相当缺人,据说秦始皇墓里的长明灯就是鲸油,老值钱了。
大哥,买下这批羊牯,不但血赚无赔,还能积阴德,我出价高,不信严山老不卖给我,大哥放心,抽成绝不会少你的。”
许朝光笑道:
“不就是让人去鸡爪屿递个话么,这个面子大哥还有,抽成的话莫再提,走、赴宴去。”
张昊喜滋滋起身作揖。
“小弟多谢大哥成全。”
兄弟俩联袂出来谢家宅院,太阳将要落山,街市华灯初上,人流熙攘。
张昊自打来到这边,酒量见长,没办法,小许朋友多,每次还要带着他,身为走私小奸商,交际场合,他根本不敢推脱,只能欢天喜地和这些海商兼贼寇们周旋。
今晚宴席设在月港醉霄楼,与会者是一个小年轻,月港幕后士绅豪门的三大黑手套之一、洪迪珍大当家的二公子:洪子轩。
三人的年纪相差不大,酒过数巡,彷佛变成了亲兄弟一般,海阔天空,敞开了吹牛逼。
二更梆子还没敲,小许便醉了,醉得一塌糊涂,啥话都说。
洪二公子貌似也醉得不轻,与许大哥勾肩搭背,同样啥话都说。
张昊反而成了最清醒的,伺候两个假醉鬼,给二人当捧哏,顺带又收集了不少情报。
可惜他就算一肚子的料,也报不出去。
酒楼东家会来事儿,亲自为贵客送来醒酒汤。
张昊扶着小许喝了两口,这厮突然爆料,吐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
雅阁里酒臭熏天,小许亲随、洪二公子跟班、酒楼伙计顷刻而至,忙得跟头流水。
一场宴席就这样乱哄哄收场。
乘船回到海沧,张昊匆匆去清洗,他身上也沾染不少秽物。
幺娘端坐窗下看话本,见他披头散发进屋,不理不睬,这家伙最近天天不离酒,把她气坏了,再也不陪他出门,免得看着生厌。
“大、大哥,你?”
张昊换身衣服去小许院子探视,见这厮坐在灯下,谢家的丫环正在给他打理头发,手里端着茶杯,哪里还有一丝醉意。
小许让丫环出去,笑道:
“我装的,洪二也是装的,老谢说这厮能喝之极,他问的话你也听到了,这厮不安好心。”
张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瞪眼道:
“我知道了,蒋干盗书!”
小许一愣,笑道:
“原来贤弟也爱看三国,不错,洪二就是蒋干,他老子要动手了,也许就在今夜!”
“额滴乖乖。”
张昊转身就跑。
“我去收拾东西!”
“回来!”
小许又气又笑,把他拽进屋,神色有些黯然道:
“不用怕,对他们来说,月港今日局面来之不易,就算开打,也会按规矩来,除非想彻底掀桌子,可惜他们没这个实力。”
张昊一屁股坐下,抱怨道:
“你不是说洪迪珍靠官府撑腰么,那卖鱼四岂不是要完?他答应明年照顾我生意呢。
大哥你也真是的,不帮他还则罢了,把他行踪给了洪二,卖鱼四这回死定了。”
小许摇头笑笑,他最欣赏对方的就是这一点,耿直、敢说实话,从不藏着掖着。
“你误会我了,洪迪珍、严山老、林国显,这些老鬼才该死,最该死的是十八行背后的豪门巨户,鱼社这些人,其实都是想脱离他们盘剥操控的小商贩,我和卖鱼四同病相怜,放心吧,他死不了,我猜洪迪珍要死。”
张昊这回是真的有些吃惊,不过他按捺住了好奇心,没有追问小许葫芦里卖的是啥药,装作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怏怏告辞。
回院子把情况和属下通通风,让大伙提高警惕,留下黄小甲和几个坊丁面授机宜。
被严山老贩卖的人口囤在厦门村屋,他让黄小甲几人去那边守着,若是能和老唐杀来的兵马接上头,他就心满意足矣。
上房熄了灯,门窗都开着,进屋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这是黄荆叶做的驱蚊香气味。
幺娘和衣侧卧,问他:
“到底有没有人跟你接头?”
“额,这个,可能还得再等两天。”
张昊顺嘴胡咧咧,脱了衫子丢开,群贼齐聚月港,犹如鹤在笼内,鱼游釜中,他不信老唐没有撒放眼线。
见媳妇给他一个后背,有些小郁闷,不就是消息送不出去么,多大点事,离了俺,老唐就不会走路啦?
他喝过酒,躺下去没多久便睡着了,恍恍惚惚感觉有人推自己,脸被狠掐一记才清醒。
镇子上的狗吠瞬间入耳,隐约有嘈杂的喊叫声,远处还有锣声,真的打起来了!
幺娘坐在床头,摇着蒲扇说:
“许朝光来过,说是不打紧,把链甲穿上。”
张昊虚心纳谏,乖乖套上链甲。
幺娘忽然问他:
“想不想试试?”
张昊明白她心思,想让他见见血,亦或者说是见见阵仗,热血顿时有点小沸腾,困意全无。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唇枪舌剑不合我姿态,咳咳,英雄好汉才是我胸怀!
自己只要照着目前的路子狂奔,早晚要杀人或被人杀,缩了就是一辈子,真男人绝不能怂!
“啥计划?”
“我先去探探。”
幺娘去厢房,交代浪里飘一句,闪身出了院子。
张昊屋里院外来回踱步,街上的动静好像渐渐变小,只有东边传来阵阵的喧嚣。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等得他热血都凉球了,正想睡觉时候,幺娘终于带着一阵风进屋。
“街上有官兵,好像都在坐山观虎斗,你怕不怕?”
“怎么可能不怕嘛。”
张昊交代属下留守,跟着幺娘翻墙出来后街,摸摸蒙面的布巾,感觉这玩意儿特别好使,蒙上脸心里一点也不怕了,难怪作恶之人都爱藏头露尾。
一路跟着幺娘狂奔,蹚水翻山,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心里疯狂吐槽,这特么和狼狈逃窜有啥区别。
上来一座小山岭,幺娘拉他爬到一棵树上,视野顿时开阔。
本地有九都,大小码头颇多,唯独月港码头有城池,嘉靖三十六年,合二都共围一城,城内人口杂处,百货交集,市容极其繁华。
此时港城方向四处起火,厮杀哭喊声不绝于耳,幺娘坐在树杈上,指点说:
“许朝光的人就在对面山上,右边可能是严山老的人,不多,两百来人,我带了这个。”
张昊摸到她腰里一排鱼炮,吓得打个尿颤,慌忙去她怀里摸,果然是火折子,压低声骂道:
“臭婆娘,你作死咩。”
他一直不敢玩鱼炮,也坚决不准她玩,贼婆娘不吭声缠了一腰,火折子不是火镰子,一个闪失,尸骨都凑不囫囵。
幺娘不接茬,小声说:
“咱们过去。”
说着正要下树,忽然竖指轻嘘,一动不动的蜷缩到枝叶中。
不远处传来灌木断裂之声,张昊慢慢扭头,惊得呲牙咧嘴。
一群黑影起起伏伏,不多时便来到树下林间,黑压压人头晃动,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马。
月明星稀,张昊竟然发现几个老熟人,飞龙天子张泥鳅和他的随驾卿家们。
一个外围警戒的披甲金吾卫近前道:
“圣上,哨探回报,严山老带的人手最多,其余、圣上小心!这里有个水荡子,请圣上移驾高处。”
张昊被这个一惊一乍的狗东西吓得心头鹿撞,还以为这厮发现自己了呢,就见一个随驾将军忙上前搀扶张泥鳅,献殷勤说:
“这边有个石头,圣上来这边。”
张琏爬上石头,观望镇中战况,冷笑道:
“许朝光以为官府能吓着朕,老子吃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此乃天赐良机,不能坐视鱼社完蛋!”
山石旁一个高壮的大臣仰头抱拳道:
“圣上所言甚是,拿洪迪珍立威最妙,足以震慑那些图谋渔翁之利的宵小,请圣上定夺!”
“朝贵言之有理,朝曦已封锁龟屿,量这些臭鱼烂虾也不敢呲牙炸毛,至于官府,老子更不鸟它,走!去岗上看看再做计较。”
张琏跳下大石,率众摸黑往左边山岗而去。
第123章 尖夜不收
港城的起火点不少,却仅限于城东,其余城区的火光就像萤火虫,星星点点汇聚成一条条火蛇,从四面八方向城东扑去,梆子铜锣敲得甚急,大有十面埋伏之势。
“卖鱼四眼看要完,众位当家的依旧按兵不动,这是在比耐性啊。”
张昊小声叽歪,想回去睡觉了。
群贼毕至的当口,真的不适合小萌新试炼打怪,身为氪金玩家,随缘而来,随风而去才是我风采嘛,这次第,主要是蚊子太多,好像专叮着他咬。
“快看那边,许朝光憋不住了。”
坐在上面树杈的幺娘踢踢他肩膀。
只见镇外正南方突然爆出一团火光,南澳贼众齐举火把,犹如一只火鸟向港城扑去,中途却停了下来。
“咚!咚咚!”
暗夜里猛然传来几声鼓响,声震四野,天空瞬间变成了橘红色,一条火龙拦住了南边过来的火鸟。
火鸟遇火龙,就像萤虫与皓月争辉,大小两拨人马对峙不过片刻,很快融为一体,接着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原地不动,另一半飞速逼近城东火光最亮的交战区。
厮杀声顿时暴起,急促的号角声接连吹响,八成是偷鸡不成的洪迪珍在向友军求援。
果然,城外正东方向传来号角与之呼应,继而火光大起,状若火牛,多半是与洪迪珍暗中结盟的严山老部众。
严山老这厮号角吹破天,人马却像龟爬似的向港城逼近,与其说是忌惮张琏,还不如说是巴不得洪迪珍大败亏输。
“走吧,没啥看的了。”
张昊飞快溜下树,他真的被蚊子叮惨了。
这场暴乱,看似月港三大驴马之间的争斗,其实是背后资本大佬的角力。
卖鱼四这个驴马烂子背后,站的是一群想要摆脱士绅高利贷资本控制,谋求自立的商人。
所以谢策说,代表士绅高利贷资本的官府,要支持洪迪珍,干掉不安分的卖鱼四。
南澳生意被抢,小许恨不得月港墙倒屋塌,当然要支持卖鱼四,让三大驴马使劲的闹。
张泥鳅先前说的没错,今晚是这位山贼土皇帝入主月港的天赐良机。
搁在平时,这厮就算兵多将猛,也不会攻打海贼的寨堡,毕竟此举会坏了大好名声。
至于小许去年为何在月港大杀四方,饱掠而去,完全是收钱办事,顺带揩油。
换言之,月港十二行背后的士绅花了钱,特意请小许来劫掠,事实就是这么荒诞诡异。
通过实地考察,他发现货币经济已经渗透了漳州的各行各业、所有角落,货币资本则来自拥有地方权势的士绅和卫官,即势要豪强。
这些豪门富室、大户望族,有钱有权、有人有船,站在漳州月港走私贸易链条最上层,其下是借贷势豪资源,走私通番的海陆商人。
最下层是一无所有,受人雇佣的沿海贫民阶层,还是那句话,走私产业链很复杂,离不开腹地经济的支撑,于是乎,圈地运动爆发。
漳州府与松江府的农民一样,有田者十之一,为人佃作者十之九,这是马克思描述的资本主义发展初期,必然发生的圈地运动导致。
松江的徐阶阁老拥有熟练织妇两万,几近垄断区域纺织品市场,吴中其他士绅家族纷纷致敬仿效,江南土地迅速向士大夫名下汇聚。
大量农民破产,才能为织业提供廉价劳力,沿海士大夫为了整合走私产业链,发动的圈地运动比松江更血腥,直接雇佣小许上屠刀。
因此漳泉地区遍种乌桕、茶叶等经济作物,纺织、瓷窑、制糖、造纸等产业兴旺,月港走私贸易勃兴绝非自发,乃权力和资本运作。
至于眼前发生的暴乱,不过是地方各种势力相互争利,以至失衡的结果,说穿了,大鱼吃小鱼天经地义,但小鱼会长大,争斗难免。
江湖血雨腥风,打打杀杀,并不会改变它是名利场的本质,张琏救下被暗算的卖鱼四,遵道秉义,兵多将广,接下来就有乐子瞧了。
夫妻二人原路返回谢家,洗漱毕,天色已亮,吃过早饭匆匆去补觉。
张昊睡了个把时辰被浪里飘叫醒,得知小许回来,忙去探视,这是身为小弟的自我修养。
许朝光光着脊梁,正在大口吃饭,眼睛充血,气色很差。
“大哥没事就好,吓得我一夜没睡。”
张昊拍拍心口,简单问了几句便告辞,他是来刷人设的,不该问的绝对不会多嘴。
幺娘还在睡觉,他躺了一会却睡不着,干脆带上两个坊丁出街探风头。
街市貌似如常,港口多了一些维持治安的丁壮,看来内斗归内斗,谁也不敢拿饭碗当儿戏。
下来防波堤石阶,扬手雇条小船,昨晚动乱在月港那边,走水路比陆路方便。
月港这边是穿行东西二洋的横洋船发货点,又叫饷馆码头,适逢夏季风起,下南洋的商人水手陆续回国,港口市声喧嚣鼎沸,人满为患。
饷馆即捕馆、安边馆,匾额上书靖海二字,大门照开,胥吏进出往来,仿佛昨夜无事发生,事实也是如此,动乱对商市并无破坏和影响。
与海沧等处饷馆不同,月港饷馆抽的是中外横洋船商税,其余港口抽北船商税,也就是内河航道商船,以及航行于两广江浙海右的海船。
这个海道衙门,已沦为卫所、府县、省司和朝堂大佬的分赃机构,后来所谓的隆庆开海,实质上一切都没变,国与民双输,势豪赢麻了。
严山老的四海会馆在港城旧桥市,东西二洋来的番夷多住在此馆,张昊害怕遇见濠镜的红毛熟鬼,被识破行藏,没敢进城打听消息。
他从南门外市转到西门外亭下街,已是正晌午,街边酒肆食铺里饭菜飘香,随便进来一家小店,屁股适才落座,接着就跳起来,大叫:
“周淮安!”
周淮安在人流中惊讶扭头,眨眨眼,脚步却没停下来。
随行的陆成江眼冒精光,就跟饿狼看见小绵羊似的,狗官为何在此?一把拉住周淮安:
“周大哥,那小子叫你哩。”
“我避难在外,你特么别给我多事!”
周淮安板着脸疾行。
陆成江回望街边小食铺,却不见那狗官追出来,叽歪道:
“一个娃子你也怕?”
“你不怕?那行,去把他料理了,我去四海会馆等你、”
“哎——”
陆成江愣住了,又扭头瞅一眼,左右权衡,放弃了跟踪狗官的念头,打算先弄明白周淮安与狗官的关系,飞奔追上周淮安。
“替你料理他不难,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啊?”
周淮安不搭理他,闷头走路,入城来到旧桥市,拐进街边一家食铺坐下。
斜对面就是四海会馆,二楼临街轩窗大开,丝竹悠扬,几个秃头倭子在推杯换盏。
“客官,想吃点啥?本店······”
“来个走地鸡,特么天天吃鱼,都吃腻了,可有岭南春?没有你开啥酒店,金华酒能和岭南春比啊?来斤甘蔗烧!”
陆成江打发了跑堂,一屁股坐下,喝叫:
“上茶!”
周淮安故做厌烦道:
“不去伺候你家主子,老是跟着我作甚?我有差事在身,没工夫陪你玩耍!”
“着急出门,忘带银子了,出外靠朋友嘛,不跟着你跟谁?瞧你那点出息,死胖子说啥你都听啊?天热,喝口茶先。”
陆成江涎皮赖脸,挥退送茶小二,把茶碗倒满推过去,对方武艺明显高过他,却故意藏拙,不套过来几招他不甘心,笑嘻嘻道:
“回头我请客,吃喝玩乐随便你,我全包,对了,死胖子是大财主,干嘛往山沟穷鬼市跑?”
周淮安喝口茶敷衍道:
“生意人哪个不是精打细算,头回过来,大市小市不了解行情如何使得,昨晚到底咋回事?”
“不告诉你了么,狗咬狗,生意恁好,谁不想多吃点,只能靠拳头说话,张知县你们认识?”
陆成江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张知县?”
周淮安大惑不解。
“喊我那个小子?”
“别告诉我你不认识那小子。”
陆成江抹着小胡子笑道:
“他是香山知县,你真不知道?”
周淮安拧眉寻思片刻,缓缓道:
“他是常州知府的大公子,我在楚王府做事时候,跟着江管事去江阴采买芙蓉皂,与张家龃龉不合,还闹出人命。”
他说着拉开胸襟,露出可怖的伤疤。
“好家伙!你命可真大。”
陆成江瞪着那些狰狞伤疤,凛然惊呼。
周淮安苦笑,皮外伤是杀倭留下的,比起当年为了报仇受的伤,差远了。
他在江阴养伤时候见过张昊,不明白这少年为何是知县,又为何出现在此?
“他真的是香山知县?”
陆成江鄙夷道:
“有个好爹,想做官还不容易?”
周淮安沉吟道:
“我的旧主与张家仇隙甚深,这小子多半不安好心。”
“哦?”
陆成江又来劲了。
“到底咋回事?”
周淮安现编现卖,把江恩鹤行骗的事说了,瞥见街上一群大汉前呼后拥往会馆去,问道:
“那个戴儒巾的家伙是谁?”
陆成江扭头,见许朝光带着手下进了四海馆,不屑道:
“这个贼厮鸟是南澳岛主,许栋知道吧?”
“听说过此人,怪不得如此奢遮。”
周淮安心里在砰砰大跳,得尽快见师伯,这条大鱼绝不能漏网!
海货通闾市,千帆向晚收。
夜虫唧唧,微风送爽,张昊坐在院里纳凉看话本,等到二更天,终于见郑铁锁几人回来,丢开话本进屋,急问:
“我姐呢?”
郑铁锁木着脸说:
“周淮安跟着一个江浙富商进了四海会馆,随后带着一群夷人去码头登船验货。
折腾到后半晌,那两艘货船去了厦屋,周淮安没去,一个人去了龙溪县城。
崔主事说那个富商是齐白泽义弟金二,让属下盯着货船,她亲自去追周淮安。
厦屋咱们有人盯守,属下确认金二要去那边交易,安排人跟着,随后就回来了。”
“去歇着吧。”
张昊有些纳闷,周淮安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咋会跟着齐家恰烂饭呢?
幺娘后半夜才回来,带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家伙,张昊认出是周淮安,有些小尴尬。
他只是让手下调查一下而已,媳妇闲得捉急,非要出去散散心,你看这事儿闹的。
“周大哥,你这是咋啦,谁打的?那谁,快上茶、拿药酒来。”
“我有急事,硬是被她逼着来见公子,你找我有事?”
周淮安顶着一只熊猫眼,郁闷无比的坐下,说到底对方是他恩公,心里有火也只能憋着。
“何至于此?”
张昊呵斥幺娘,使眼色让她出去,问周淮安:
“你怎会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周淮安闷头接过家丁拿来的药酒,一边擦拭脸上瘀伤,一边寻思应付之词。
一只飞蛾扑向灯火,噼啪一声被烧焦,肉香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张昊忽地一愣,望向周淮安的眼珠子里冒出光来,就像瞎猫碰到死耗子似的。
他记得崔大郎就是被齐白泽送去做卧底,那么跟着金胖子来月港的周淮安呢?
“你是夜不收?”
周淮安大吃一惊,手里药棉药酒差点掉地上,根本来不及掩饰。
“快备墨!”
瞌睡送来枕头,张昊大叫一声,从椅子里蹦了起来,兴奋得手脚没处放,差点笑出猪叫。
“周大哥,遇见我你发达了,你说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从军了呢!
邸报说俞总兵发配大同,戚参将没本事使唤齐家,你不会跟了胡总督吧?
唐抚台这会儿在哪?眼下月港群贼聚首,我这封信你得加急送出去!”
周淮安脑袋里的念头乱如牛毛,想要问话,却不知从何说起,见他提笔就写,忽又凑到灯头上烧了,忍不住起身过去看看,好丑的字。
随着书信越来越长,他的眼睛也越瞪越大,有些情况和他打探的一致,还有不少是他不了解的,飞龙天子张琏竟然在此地!真的假的?
幺娘这会儿已经看明白了,张昊一直在糊弄她,根本没有送信的渠道,兔崽子太可气了,这笔账随后咱们再算,问周淮安:
“你的腰牌呢?”
张昊替周淮安说了:
“带腰牌和作死有啥区别,放心,周大哥的人品我信得过。”
话虽这样说,他却有些疑神疑鬼起来,吹吹墨迹,审视一遍信件,问道:
“周大哥是谁的部下?”
周淮安道:
“公子是香山知县?”
张昊心中警铃大作。
“此事你从何得知?一个偏远不毛之地的芝麻官,我不信有哪个军头会对此感兴趣。”
“我也是今日中午才知道,一个朋友告诉······”
周淮安瞬间愣住。
陆成江好像对恩公很熟悉,还问了他不少关于张家的事,太不合常理。
他当时心不在焉,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些异常。
“观海卫护送金二货船南下,他来这边找一个姓方的窝主出货,对方是个女人,今日约在四海会馆见面,金二对她恭敬的很,那女人身边有个叫陆成江的跟班,说你是香山知县,他对公子好像了如指掌,公子可认识此人?”
姓方、陆成江、窝家同行,呵呵,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张昊阴恻恻笑了。
“此事无关紧要,周大哥,你哪部分的?”
周淮安把自己从军的事说了。
张昊松了口气,大明的军和兵是两码事,营兵募兵、卫所旗军,建制统属复杂,不是个中人,不会了解,对方身份做不得假。
周淮安接过信件细看,阅后即焚,饱餐之际,任凭张昊百般询问,再不肯透露一点信息。
“剩下的事公子无须操心,我就是豁出性命,也会把消息送到!”
张昊暗骂这厮是个不念恩情的白眼狼,心里突然警醒,这个大功自己不能要。
朱纨殷鉴不远,这场剿倭缉私大战无论胜败,必将遭到疯狂报复,老唐万一撑不住咋整?诸葛一生唯谨慎,想要行久致远,必须苟下去。
临别意难尽,他拉住周淮安,让这货赌咒发誓不出卖他,这才稍稍放心。
海沧都,刘家大宅。
沈斛珠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瞪着小江追问:
“你确定是那个狗官?没看错?!”
“习武人有一绝,脸认的准,江湖暗算多,记不住人,死得快······”
陆成江端着茶盏,晃着二郎腿装逼,见二姐目露凶光,忙说人话:
“老大想宰了他,让我在香山盯他那么久,你说会不会看错?”
沈斛珠寻思良久,觉得这狗官之所以来月港,最大的可能就是做生意。
“叮叮咣咣!”
陆成江捏着瓷盖敲打茶盏,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沈斛珠蹙眉埋怨说:
“我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有个事到处找不到你,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
严山老他们要和张泥鳅结盟,我得去观礼,你帮着麝月把礼物给我准备好。
还有,给我查查狗官在哪儿落脚,来干什么,滚吧,看着你就烦!”
陆成江心里登时一喜,晚上他去找周淮安切磋,结果货船已走,可恨这厮临走屁都不放一个,回来又被二姐逮住教训,想不到拿狗官的事搪塞竟然有效,连讨要银子的借口都有了。
“狗官不定住哪里,我一文钱也没,上哪找去?”
沈斛珠牙根痒痒,恨铁不成钢道:
“小江,姐姐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难道就不能改改脾气?你看杀猪彪,我这次回来,他的生意好生兴旺,两个孩子看着就招人喜欢,再瞅瞅你,东讨西借,寅吃卯粮,将来怎么办,在方家混到死?一辈子被人瞧不起?”
陆成江脸上的惫懒之色瞬间没了,咬肌棱起,裹着冰寒的戾气浮上眸底,又沉了下去。
他心里很清楚,方家除了这个二姐,没人关心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冲她发火,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却忍不住甩了一句:
“我随时能离开方家,他们能么?”
“你给我站住!”
沈斛珠厉喝。
陆成江立在廊下不动,胸膛急剧起伏,他那句话实乃诛心之语,说白了就是怨望、不忠!
沈斛珠松开紧握的拳头,朝麝月摆摆手。
“支五十两银子给他。”
又道:
“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不走就管住你的嘴!”
麝月带陆成江去找账房支银子,回来劝说枯坐堂上的小姐早些休息。
沈斛珠揉揉眉心,叹口气回客院,见池琼花的屋里还亮着灯,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老天有眼,偏要这个贱妇落在我手里,还有那个狗官,在香山不能杀,在月港杀总成吧?
“哎呀,怎么觉着有点饿了,麝月饿不饿?让人送两碗鲜虾粉来,要三碗,给池姐姐也送一碗,要周妈妈家的,别家做的不地道。”
第124章 美人奉药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我发现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
幺娘一大早就和张昊吵了起来,都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可她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对方。
正在气头上,见他死皮赖脸凑上来拉扯,机触于外,怒生于内,不加思索便是一记云手。
张昊的神功离随感而应还有一腚距离,冷不防吃劲飞出去,一屁股砸进椅子里,兀自狡辩: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哪怕海枯石烂,我对你的真心也不会变,嗳哟喂,屁股好疼。”
幺娘不为所动,怒叱:
“要么今日就走,要么不准出这个门,否则不要指望我再理会你!”
张昊望向院子,整装待发的属下们都躲了起来,在给他留面子呢,牝鸡司晨,礼教不容呐!
“昨晚不是给你解释了么,张琏所图甚大,一旦让他得逞,不但沿海百姓遭殃,内陆百姓也要万劫不复,你不是老想让我见见血吗?
义之所当,虽九死而不悔,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我是读书人,朝廷命官,装作视而不见,转身就走,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啊!”
他还不忘再加上一句:
“当官非我意,唯愿致太平,我不曾把志向告诉你,是我不对,可是告诉你,又怕你天天为我担忧,我有幸与你结为夫妻,可又如此不幸,生在这个见鬼的世道,姐······”
他没再煽情,一往情深的凝视也与年龄不符,有画蛇添足之嫌,只能眼巴巴望着妻子。
幺娘拿着个滚刀肉没辙,头疼不已。
“我不管你的狗屁志向和道义,咱们约法三章。”
张昊忙接茬:
“不用三章,我一切行动听指挥,姐,你对我太好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贤弟肚子没事了吧?”
许朝光进院叫道。
张昊忙给幺娘抱拳求放过,迎出去说:
“郎中说是饮酒过量所致,大哥你不知道,一听说要去参加盟会,我是又兴奋又害怕,他们万一再大打出手,殃及我这个小池鱼就坏了。”
“吵吵闹闹是家常便饭,习惯就好,你想做大生意,和那些小头目混得再熟也不济事,得和正主打交道,大哥也只能帮你这些,走吧。”
小许脸色颇有些憔悴,足见近日劳心劳力,累得不轻。
张昊肃容执礼,深深一揖。
“此番能结交大哥,是我这辈子的福气,此情此义,小弟没齿难忘,请受小弟一拜!”
小许还礼,一脸希翼说:
“良辰,你我投缘,大哥一直当把你当亲兄弟看,不如月港事了,你我结拜为兄弟如何?”
烧黄纸斩鸡头,这是要彻底拉我入伙呀,做个风一样的海贼王着实拉风,可俺更想官居一品,张昊一把抓住小许手,激动道:
“大哥、小弟和你想的一样啊!”
两兄弟欢颜笑语,前往港口登船,许朝光一声令下,南澳船队乘风向北,直趋龟海。
一路巡洋哨盘查甚严,许朝光让手下把严山老的旗子插上,随后再无哨船拦路骚扰。
“严山老寨盘就在那座山下,莫怕,即便闹得再凶,也不会牵连客商,这是规矩。”
众人在鸡爪屿下船,许朝光见张昊神色紧张,安慰了一句,其实他的脸色同样难看。
诱使洪迪珍火并鱼社、再借鱼社插足月港、依靠官府来打击异己、合纵连横对抗捞过界的张泥鳅,这是他和谢策的最初定计。
奈何机关算尽,却被张泥鳅截胡,自家拳头小、胳膊细,不想满盘皆输,除了支持张泥鳅,搞山海会盟,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严山老的寨子坐落在两山夹持的山坳里,山上设有烟墩望楼,周边海域尽收眼底。
大伙住进主寨外围的院落,一连三天,许朝光都是早出晚归,张昊也不便多问。
第四天下午,许朝光早早回来,递给张昊两份帖子,说是今晚开宴,有请嘉宾赴会。
张昊跟着许朝光进屋,兄弟二人叽歪一番,果不其然,山贼海寇结盟之事已达成共识。
日落时分,二人联袂前往主寨,路上赴会的嘉宾当真是不少,三教九流、俊男丑女,啥样人都有,相熟者呼兄唤弟,抱拳把臂,颇有些三山五岳好汉荟萃、天罡地煞英雄齐聚内个味儿。
张昊脑海里不觉就响起那首传世名曲: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呀,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
嘿呦嘿的和音戛然而止,浪里飘等人来到头道牌坊,因为没请柬,被一个小头目拦住了。
“瞎了你狗眼!”
张昊怒不可遏,冲着小头目耍横呵斥:
“这位是东海桃花岛主黄药师!一手九阴白骨爪绝技,纵横天下,无双无对,你作死咩!”
浪里飘嘴叼雪茄,胡萝卜似的,喷着烟雾,邪里邪气冷笑道:
“公子无须气恼,我对这个虚有其表的山海盟,其实并无兴趣。”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不在乎我在乎!”
张昊大发雷霆,手指头快戳到那头目脸上了。
“这位是西域白驼山欧阳庄主,威震边陲,江湖人称西毒,你听说过冇啊!”
郑铁锁不动声色站在一旁,雄躯魁伟,脸黑似铁,广鬓虬髯,煞气四溢,端的是不怒自威。
张昊又挥舞手中的请帖,隆重介绍幺娘。
“这位是五峰老船主麾下,催命刀崔大哥的妹子,善吃脑花飞天玉罗刹,尔等还不速速让路,不要逼小爷发飙!”
幺娘脸上微热,她才去东乡皂坊时候,迷上了糖加三勺的豆脑花,这小子还记得呢。
那头目赔礼不迭,急急派人去禀报。
赴会的宾客们无不惊骇诧异,停步观望指点,窃窃私语,山路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小许大是不解,拉张昊到一边。
“咋回事儿,我怎么没听说过桃花岛,黄老邪真的是东海岛主?”
张昊悄咪咪挤挤眼。
“大哥,这是人家地盘,身边没人我怕呀,混进去一个是一个。”
小许忍不住好笑,这个义弟有些孩子气,不过他不反对多带些人。
直接给手下示意,看守门户的小头目被推开一边,众人大摇大摆,昂首直入。
那个报信的喽啰得了授意返回,在路口撞见这群嚣张的家伙,赶紧躬身退到一边。
转过山路岔口,地势渐趋陡峭,仰望大概还有百十层石阶,上面大概就是议事厅了。
石阶两边挎刀执枪的喽啰倒也雄壮,就是穿的不咋滴,不见一件盔甲。
上来石阶,映入眼帘的是面阔五间的敞轩厅堂,坐落在山顶广场中央,暮日斜照单檐歇山卷棚顶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煞是壮观。
“许老弟,不是大哥说你,既然带有贵客,何不早说!”
一个四十多岁的矮壮汉子迎出厅外,撸着大胡子,热情满面,想必就是那个巨寇严山老。
“是小弟疏忽,大哥恕罪。”
许朝光近前拱手。
“无妨。”
严山老拍拍他臂膊,扫视张昊几人,拢手当胸道:
“哪位是黄岛主,恕严某眼拙,下面小辈无知,千万海涵!”
浪里飘夹着雪茄抱拳。
“海外野人,如今不过赵家一门客尔,恰逢盛会,多有唐突,让严寨主见笑。”
这厮身量不矮,配上张昊亲自设计的造型,着实唬人,但见他大袖飘飘,长发披肩,美人尖上有一撮扎眼的赤红长毛,剑眉直插鬓角,眼神邪魅,似笑非笑,端的潇洒不羁,邪气凛然!
还有那支青烟袅袅的大号雪茄,在他手中不显大,相反,更添世外高人风范!
“不敢,诸位拨冗莅临,老严我幸何如之!”
严山老笑容不减,指着张昊问小许:
“这位想必就是老弟带来的赵公子吧?”
见小许点头,对张昊道:
“我听小许说起你,吐了推磨鬼一身,好、好!后生可畏!”
“严大叔谬赞,我会继续努力的。”
张昊顺杆子爬,抱拳作揖,谦虚之极。
严山老哈哈大笑,又和西毒郑铁锁、善吃脑花崔幺娘见礼,朝周围客人抱拳团团示礼,面面俱到,这才引着众人入厅。
大厅上,山贼头目、海寇首脑、十二行执事,以及南北嘉宾,济济一堂,又是好一番客套。
张昊再三谦让,一定要敬陪右手末座,幺娘等人只能屈居他后排交椅。
与会的妖魔鬼怪太多了,张昊扫视一圈儿,不少交椅还空着,宾客显然还没到齐,众人交头接耳,小声攀谈,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厅左挨着小许上座的是个牛眼大汉,胳膊肘用布带吊着,脸带晦气,眼神阴戾,多半就是暴乱当晚那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洪迪珍。
金胖子也在厅右交椅里坐着,离他不远,一副从不认识他的样子,咦?他发现周淮安竟然也在,穿的人五人六,挨着一个秃头倭子坐着。
这厮临走时候大义凛然,颇有风萧萧兮之感,泥马转眼就跑来这里吃酒席,额真是看错你了,这当然是好事,说明老唐的大军不远了!
张昊有了定心丸,小心肝舒坦不少,翘腿开始装逼,金镶玉烟匣叮咚弹开,自来火燃起,呼出一口馨香馥郁的浓烟。
外香型烟卷有夺人嗅觉之功,宽阔的大厅上,异香缭绕不散,让人血脉畅旺,眼亮神清。
众人很快便察觉异香来源,懂行者已闻出这是龙涎香,纷纷打听这位赵公子根脉。
直接找姓赵的小子攀谈太跌份,左手第四把交椅中小许成了香饽饽,一时间应酬不迭。
“飞龙人主驾到——!”
厅外知宾头目扬声大喝,众人纷纷起身。
只见黑咕隆咚的飞龙天子张琏春风满面,大步入厅,随驾卿家在后,左右抱拳见礼,直接到厅上严山老右手桌案边的太师椅里坐下。
随着张琏带来的六位卿家入座,大厅里嗡嗡声再起,与会众人交头接耳,议论个不停。
与会者的表现,都落在张昊眼里,众人明显有些情绪上头,这是必然,因为卖鱼四没来,他怀疑大厅里,一个鱼社头目都没有。
小许告诉他,卖鱼四夜宿港城,是为了安全,以为没人敢在城中生乱,孰料差点丢命。
这厮险死还生,率众杀去十二行东主之一的陈家,宰了百十人,女的被拖到宗祠玷污。
尽人皆知,陈家出了一个进士,卖鱼四此举,实质是纳投名状,铁了心追随飞龙天子。
张琏加封鱼社诸人为月港二十四将,却没带卖鱼四与会,毕竟陈家的人就在厅上坐着。
卖鱼四若来,还结个屁的山海盟啊,在座之人心里都有数,都想看看张琏会如何处置。
张昊一手夹香烟,一手端茶盏,时而品茗,时而弹烟灰,恍然生出时空变幻,回到从前的错觉,突然之间,他发觉周围变得静悄悄的。
厅外知宾头目呆望着那个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的妇人入厅,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坐在门口的张昊近水楼台先得月,眼珠子大吃冰激凌。
哇!大美人吔。
她好像在对我笑,是在对我笑,师少一横就是我,真叫人烦恼。
哎呀、不好,老子要完!
沈斛珠手捏一柄伽楠坠子的牙骨折扇,一身玄色暗花大衫,压着紫红色缠花细纹褶裙,腰系金镶玉带,外罩纱衣,簪钗盘挽蝶鬓髻,光容绰约,端庄典雅,进厅明眸流盼,听取咽口水声一片,好不让她恶心,朝厅上主人抱拳道:
“严大哥,小妹有礼。”
张昊醒悟这女人是谁时候,从花痴直接吓成痴呆,手里烟头掉落也不知道,接着就见陆成江笑嘻嘻望了过来。
他那天在月港遇到周淮安,见过这厮,来之前他考虑过会有这一幕,也曾左右盘算。
首先,这娘们是个娘们,贼首聚会,都是大老爷们,这个,啊,是吧,她不一定会来。
再者,就算她到场又能如何?吾有幺娘、有鱼炮、有老唐大军、还有起早摸黑十年磨一剑练就的神功,嗯,好像没有十年,不管。
总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若装病认怂,往后还有何颜面再谈平生意气,救我大明?
莫慌,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我撑得住!
张昊展颜露出大白牙,笑盈盈望着陆成江把他身边的嘉宾请走,美人如春云出岫一般,被风冉冉吹过来,款款坐到他旁边交椅里。
草泥马在肚子里蠢蠢欲动,他身子歪去茶几边,左手却伸到背后给幺娘摇摇,这个招呼得打,因为:
“姐姐,你好美。”
这句声音不大,幺娘听见了,汗毛陡地竖起,恨不得手撕了这个兔崽子!
适才坐到沈斛珠后面的陆成江猛然扭头,眼中冒出噬人的凶光。
幺娘同时盯住了这个浑身散发暴戾气息的家伙。
张昊的眼里已无其它,只剩下旁边这个女人,脸上笑容依旧,只是变得异常僵硬。
“你怕了?”
沈斛珠冷笑,乜斜这个不知死活的狗官,比图画上还要面嫩,真的没扎毛,还以为是画师漏掉了呢。
张昊又靠近一些,低声道:
“姐姐,咱们做个交易。”
沈斛珠恍若未闻,面无表情的扫视厅上众人。
张昊涩声道:
“你想要啥,需要啥,只管开口。”
沈斛珠忒儿的笑了,眼波横斜,温言轻语说:
“有你就够了。”
张昊咧嘴干笑,挠挠脸蛋,看见严山老正在挥斥方遒,说些什么他这会儿已经不在乎了。
“姐姐打算如何处置我?你把我交给他们,又能得到多少好处?我能给你更多。”
沈斛珠皮笑肉不笑。
“嘴可真甜,难怪许朝光会被你玩弄于股掌,你什么也给不了我,离开这里,你一文不值。”
这女人貌似心如蛇蝎,水火不侵呀,难道真的到了千钧一发之时?张昊不屈不挠,悄声说:
“姐姐,你把老底抖搂出去又能怎样?我家资巨万,人人打发他们十万八万,不过是洒洒水啦,我怕大伙巴不得和我做生意呢。
你以为我在欺骗许大哥?你错了,我们是烧黄纸斩鸡头的结拜兄弟,一旦闹起来,你猜他会向着谁?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说呢?”
沈斛珠无声的笑了,侧过身子,美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果然是个难缠的货色,可惜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今日也难逃一死。
池琼花一副心死的模样,是不是把秘密都告诉你了?
你猜他们知道此事,会如何折磨你?要不要试试看?”
张昊呆愣片刻,忽然有些想笑。
试试就逝世,坏人死于话多,好可怕的魔咒啊。
他那天显然没有眼花,池大姐怕是遭了厄运诅咒,再不就是倒霉本尊化身,竟然落在了这个贱人手中,池大姐到底告诉我啥秘密了,我咋不知道?这女人话中信息量好大,我脑仁不够用呀。
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自己在是奇货,这女人舍不得他去死,更不会把他交出去。
“姐姐,你要闹哪样?让我做个明白鬼也好,你不会连这点愿望也不满足我吧?”
沈斛珠见他一脸恐惧,又不甘认命的样子,心下甚是满意。
瞥斜他背后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异人,还有那个催命鬼的妹子,琼鼻喷出一股冷气。
她端起几上茶盏,揭开瓷盖抿一口,眉锁春山,心中左右权衡。
把狗官交给严山老他们处置的念头,直接被她掐灭。
带回方家?父亲一旦驾鹤,我孤儿寡母,大概会被方应物吃得连渣滓都不剩。
十年孀居,辛苦一场,绝不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垂眸品茗,压下心底泛上来的凄凉和哀伤,云淡风轻搁下茶盏,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碧绿小瓷瓶。
拔掉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赤红丹药,笑盈盈捏在了指间,侧身转眸,盯着狗官的眼睛说:
“你不是要和我做生意么,这是苗疆一点红,又名天香百草奇蛊断魂散,莫怕,是慢性的,吃了它咱们再谈。”
逼老子吃药?!张昊呆滞的双目中能喷出火来,贱人、老子一个九天十地菩萨摇头怕怕霹雳金光雷电掌糊你脸上你信不信!
“吃不吃你看着办,我一向不强人所难。”
劝君吃药的细语柔声入耳,张昊七窍生烟,死死地绷紧了嘴巴。
肚子里的草泥马在奔腾咆哮,狂喷口水,他快要按捺不住了。
第125章 奋英雄怒
美人含笑舒柔荑,纤指轻拈一点红。
小不忍,则乱大谋,张昊抽干盏中茶水,硬生生将冲到嗓门的草泥马大军逼回老营。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选择题,有甲乙丙三个答案,如何选择,干系荣辱,生死攸关,时间有点紧,对定力是个不小的考验。
嘀哒!嘀哒!
甲:摆事实讲道理,说服她!
但是先贤早就曰过,永远不要和女人讲道理,实乃泣血箴言,不服的最终都跪了。
乙:遇事不决莽一波,敢叫贱人魂飞,群寇魄散,奋英雄怒!
但是古往今来,莽而失败的名人事例太多,比如楚霸王破釜沉舟,兵败垓下。
丙:吞下奇蛊一点红,继续苟下去。
但是这需要忍人所难忍,而且会掉粉,会被拉黑,会遭到亲友鄙视。
嘀哒!嘀哒!
他脑门上冒出汗水,一脸的纠结。
陆成江吃瓜看笑话,兴致盎然,他的杀意因狗官出言无状而发,也因二姐的淡然不屑而散,至于旁边那个吃醋的女人、两个形貌怪异的家伙,直接被他无视。
“嘶!”
张昊深吸气,扭头恶狠狠瞪视已经到了爆发边缘的幺娘,那意思很明白:
我自有主张,你不要坏我好事!
虽说事到万难须放胆,但他不信沈斛珠舍得弄死他,所以他选丙,忍能生百福,和可致千祥,真男人就要拿得起放得下,能屈能伸!
“姐姐,药效如何?”
张昊伸手接过丹药询问,一副故作潇洒,虎死不倒架的德行,可惜那颤抖的声线,深深的出卖了他胆怯懦弱、挣扎彷徨的内心。
沈斛珠明眸顾盼舒眉宇,带着关爱智障的眼神,谆谆劝进:
“莫怕,味道其实很甜的,此丹善能祛除杂念,静心澄意,乖乖听话,姐姐包你无事。”
“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姐姐你要言而有信。”
张昊仰头捂嘴,吞下毒药,黯然垂手,仰靠在交椅里,呆愣愣望着房顶,上不见苍天,后不见幺娘,念人生大戏之曲折刺激,异乡独行之寂寞如雪,黯然划下两道可耻的泪水。
幺娘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冲冠一怒,大不了杀出一条血路就是,谁死谁活尚未可知,事实却在啪啪打脸,他的脾气太古怪,有时胆大包天,有时又胆小如鼠。
他肯定是不想我冒险,她这样安慰自己。
沈斛珠见他喉节耸动,嘴角抽抽泪双流,努力克制禁不住上翘的嘴角,和颜悦色道:
“别太担心,这是慢性药,毒药在最里层,外面多是综合药性的饴糖,不会有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只要按时服用解药,并无大碍。”
张昊摇头不语,心如死灰的样子,眨巴眼睛,把画栋看了,雕梁数遍,无人能解他此刻心中意。
这道选择题对他来说,纯属送分,眼角的两行猫尿,是为曾经的苦逼舔狗日子而流,上辈子他为了讨好女孩纸,练过特么几手辣鸡魔术。
厅上此时全是贼寇们的吵吵声。
陈、林、张几家势要的走狗,也就是十二行执事,正在控诉火并发生那晚,鱼社诸獠的种种罪行,大声疾呼,恳请严当家主持公道。
但是眼目下只有苦主,没有凶手,根本闹不起来,张琏好言抚慰,主动担下此事,答应严惩凶手,赔偿损失,矛盾暂时被按压下来。
严山老接下来把内陆以及东西二洋客商管理、诸港地盘分配、抽水分赃等细节公布于众,利益分配是在座最关心的问题,嗡嗡声不绝。
“肃静!”
严山老拍案大叫,等厅上的议论声浪稍歇,询问带伤赴会的洪迪珍:
“洪当家的,你咋看?”
“我没意见。”
眉心透着黑气的洪迪珍有气无力说道。
这场动乱他最倒霉,失败的下场是被十二行抛弃,没有货源便没有进项,手下小弟也会反水,他之所以还能活着,完全是张琏授意。
新生代十大杰出新寇代表小许也发话了,站在南澳岛上万男女老少的立场,与月港货主和金主十二行、物流和安保海贼们据理力争。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南澳要求增加供货份额和出洋船数量,与鱼社谋求的利益完全一致,说到底,就是逼着十二行背后的东主让利。
张琏做为卖鱼四大哥,龙溪鱼社新任当家,此项议题根本绕不开他,一番慷慨陈词,众海贼心悦诚服,连飞龙天子万岁都喊出来了。
“诸位,议事厅不是鱼市,静一静!既然南澳和月港各家兄弟对配额没意见,剩下的就好办了,我相信林老爷子会答应的,毕竟大伙冒死下二洋,命价难道连三十锲仔银都不值?”
话音未落,厅内大小贼头轰然叫好称是。
左首头把交椅里的陈家人,以及十二行的执事们,则是一言不发,脸上笼罩着浓重的阴郁。
其余与会的客商则是吃瓜看戏,顺便做个见证人。
严山老对大伙的反应很是满意,接着道:
“往后谁来主持联盟日常杂务,此事一直未能达成共识,今日与会的还有不少客宾,大家可以畅所欲言,推举属意人选。”
言毕,望向右手头排交椅末座的沈斛珠说:
“二小姐,联盟的事你怎么看?”
沈斛珠明白严山老的心思,这位大哥对盟主之位势在必得,奈何张泥鳅横插一脚,还帮助水鬼们从十二行争取到更高的命价银,严山老的声望和风头被抢,因此便想向她求助。
“结盟之事,大家已经认可,无非是谁来做主,小女子忝居末位,本来没有资格在诸位当家的面前卖弄,既然严大哥见问,我只能替家父说一句,不知可否?”
见众人纷纷点头,随即道:
“张寨主志存高远,不可能坐镇沿海,严大哥与诸位也不会去内陆驻扎,还有诸位本地势要大族、友商朋友,月港能有今日兴盛,全赖众人拾柴,他们难道就没有资格理事?
当年许公和佛郎机人在双屿开府建衙,用的是轮值主事之法,大伙何不效仿此法,有事坐一起商量,何苦争来争去,冷了人心。”
左手交椅后排传出一声冷哼,众人望去,只知道这个胖大汉子是张琏的属下。
潮州帮的推磨鬼吴平等人认识这位,乃张琏麾下水师大都督林朝曦的堂哥,铁山王林朝恩,一路元帅是也,只听这位林大元帅朗声说道:
“方老爷子早就金盆洗手,放言不再过问江湖事,潮州那边有许老弟和老林叔话事,这边更轮不到你一个女人指手画脚。
忘了告诉你,以后海陆交易有联盟商会主持,月港不需要黑心窝家!小娘子既知倭夷把戏,可曾听说过余姚谢家的下场!?”
此言一出,厅上瞬间变得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那些被邀请过来参会的商家、窝家们,神色不一,有人惊、有人喜。
南北货运行商闻言欢喜不已,惊的自然是窝主们,其实严山老、洪迪珍之辈,十二行背后的东家,无一不是窝家,有大有小罢了。
大伙念头不一,有些积年老鬼,已经明白了张琏的野心,飞龙人主突然针对大窝主方家,大概是想杀鸡儆猴,整合整个走私链条。
窝主如同中间商,海陆商民通吃,尤其盘踞闽粤几十年的方家,是趴在商民身上吸血的蚂蟥,敢让方家滚开的,也只有飞龙人主!
“你个扑街!作死咩?”
陆成江突然起身步到厅中,眯眼扫视众人,视线落在上座的张琏脸上,挺胸竖脊,噼里啪啦,一连串的骨节暴响,狞笑道:
“飞龙人主是吧,你在老子眼里就是屎!”
“嘭!啪啦!”
张琏一拳捶在桌案上,茶碗滚落在地。
厅下呼啦闪出几个盛怒大汉,正是随驾六卿家,主辱臣死,要把出言不逊的狂徒生撕活剥。
“都住手!”
严山老大喝起身。
“这是老子的地盘!闹起来谁也没有好处!小兄弟,你给我退下!”
“小江回来!”
沈斛珠喝叫,她的声音有些尖利,拳头在袖中不住颤抖,面子已捡回来,这里是鸡爪屿,张琏不敢把她怎样,再闹下去反而失了分寸。
“朝恩,都退下。”
张琏也发话了。
陆成江脸带蔑笑,悠悠的回来坐下,无视射来的一道道噬人凶光。
这就是江湖,张昊呵呵,利益当前,三山五岳豪杰、九坞十八连环好汉,并不会一言不合就打他个三百回合,而是能逼逼绝不动手。
斜视吃瘪的沈斛珠,花容月貌挂了一层森寒冰霜,再看那个野兽似的陆成江,竟然毫无惧色,真格是个不要命的驴马烂子。
当面把飞龙人主骂成屎,也是没谁了,可惜这厮没脑子,回去免不了要被主人抽打,方家平白多个仇家,还是要命那种,想想就好开森。
张昊肚子一鼓一鼓的,好悬憋不住笑场,赶紧捂着肚子哼唧,装肚子疼。
幺娘额头冒汗。
“没事吧?”
“没事,可能是之前喝酒过量闹得,胃里有点不舒服。”
张昊赶紧安慰,心说媳妇怕是真的吓坏了。
那边厢,严山老在不停地劝慰灭火,座中几个老人也起身劝和。
张昊听到附近有人在嘀咕余姚谢家的事,一个知情者说得绘声绘色。
“我给你说,当年朱纨破双屿和月港,起因就是余姚谢家,你猜当年最牛逼的窝家是谁?
没错,就是谢家,世代簪缨的豪门大族,祖上出过阁老,结果被人灭门焚宅,惊动了朝廷。
话说、是是是,老兄莫急,我就不卖关子了,谢家是被一群赶海的穷逼驴马干掉的。
其中带头的有五峰船主汪直、东海食鲸客林碧川、金刀夜叉徐海他叔这些牛人。
他们当年靠谢家混饭吃,享受九九六福报,不思感恩,反而杀人劫货逃倭国去了。
孔老二教徒善为尊亲贤者讳,地方官不说谢家是窝主,而是上报倭贼入寇云云。
这还得了,皇帝派朱纨提督闽浙海防,这厮杀得人头滚滚,那叫一个惨 ······”
此时天色已黑透,厅上灯火通明,议论的声浪煞是热烈。
严山老斜一眼堂下左手头把交椅里的陈老狗,只见老匹夫双目闭合,双手抱腹,恍若泥塑木雕一般,他抚髯侧过身子,对桌案那头的张琏道:
“琏兄弟,大伙都认可盟主轮值的法子,对新定的税额也很满意,大不了撇开十二行,咱们单独成立商会,关键是鱼社的事,陈家不会善罢甘休,我怕官兵重回浯屿驻扎啊。”
“这就是不抱团的害处,怕得罪势要,怕官兵围困,就得给他们做马牛,永世不得翻身。”
张琏放下茶盏,摸出许朝光送的香山御烟,丢一支给严山老,云淡风轻道:
“天色不早了,开宴吧,回头把诸事敲定,歃血为盟,我派人去林家谈,陈家算个屁!”
严山老见他不反对轮值之法,暗暗松了一口气,噙着御烟凑烛火上点燃,哈哈一笑道:
“那就听这么定下,我听琏兄弟的!”
“报——”
说话间,一个喽啰飞奔入厅。
“报!大当家的不好了,出海口那边火光冲天!”
“来人、封锁路口,违令反抗者斩!再探!”
严山老惊怒起身,扫视厅上慌乱不安的众人。
他的目光划过依旧闭着眼的陈老狗,停在许朝光脸上,这厮有前科,弑父杀母,月港也被他抢过,还有啥事干不出来?!
小许冷笑道:
“外海可不止我一家的人马,严大哥莫不是以为我失心疯了!”
众人齐齐盯住上座的张琏。
“浯屿、疍门是有我的人,不过此事蹊跷,且等消息,诸位稍安勿躁,不要乱了自家阵脚。”
张琏皱眉解释。
张昊瞄一眼若无其事的周淮安,静候消息。
不过盏茶时间,各路哨探流星似的来报,出海口突然被官兵封锁,炮声不断,战况激烈。
嫌疑最大的陈老狗被众贼威逼喝问,挨了几个大耳刮子,冷笑连连,死活不开口。
张昊认为老唐大军杀到的可能性极大,扫视人心惶惶的大厅,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一个小人在劝他:此身得来不易,小心驶得万年船,苟下去不是罪。
一个朝他大骂:蠢货!天赐良机,早有预案,何不杀他个干干净净!
杀不杀?
杀不杀?!
杀不杀?!!
张昊陷入天人交战,手指甲抓挠扶手,猛地咬牙起身,扯嗓子吼道:
“诸位安坐莫慌,区区不才,手下有位方外异人,乃东海桃花岛岛主,黄岛主,事关大伙安危,这事还要劳你大驾!”
“少爷客气了,份内事尔。”
浪里飘吞吐浓烟登场,宽袍大袖,赤发飘拂,眼神不羁,睥睨群寇,这厮气质上佳,配以初级杀马特装扮,端的是异人异相。
厅上众寇瞬间一静,都被这位高人的风采镇住了,张昊卖力吆喝:
“实不相瞒,我赵家能有今日巨万家财,全赖奇门遁甲之功,黄岛主擅长五鬼搬运,乾坤挪移,道法鬼神莫测,更能预测天机,无有不准,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让他预测一下先!”
众寇都惊得呆了,飞龙人主张泥鳅双目闪动,兴趣大增,甚至起了收为己用的心思。
“贫道自当尽力,不过人力有时而穷,开动天罡五行大阵不易,需五人助力。”
浪里飘歪嘴吹吹垂落的长发,环视堂上人等,对许朝光勾勾手指头。
“许当家的你过来,贫道与你最是熟稔,你面相属水,倒能助我一臂之力。”
小许疑神疑鬼近前,让他摆布。
浪里飘一口烟雾喷他脸上。
“北方属水,其色黑,宜静不宜动,你去外面仰望北斗,万勿乱动,尤忌思虑男女之事,切切!”
浪里飘怒斥阴质女流之辈速速出厅,接着将张昊、郑铁锁方位安置好,脚踏禹步,袍袖翻飞,戟指朝周淮安叱喝:
“你身上土气浓郁,想必出身中原,速去广场正中抱元守一助我!”
周淮安疑惑起身,见张昊怒目而视,急忙跑去厅外广场正中站好。
浪里飘掐诀念咒,拳脚翻飞,长发狂舞,猛地哇呀呀一声怪叫,一个金刚捣碓定住身形,声震屋瓦,脚下花岗石硬生生被他一脚跺裂。
众贼寇尽皆骇然,此人端的好生了得!
浪里飘扯开袍服,露出腰间一排鱼炮,拽出一支凑雪茄上点燃,盯着嗤嗤冒火的药信念念有词:
“乾坤幻化,五行借法,九天玄都雷电神君急急如律令——,叱!”
叱喝声暴起,紧接着就是一声霹雳巨震,在议事厅上咔嚓炸响,郑铁锁丢出的第二道鱼雷跟着就爆开,第三、四道随之而来。
震爆响连声,夹着鬼哭狼嚎,议事厅在接连不断的霹雳中轰然坍塌。
张昊飞奔躲避,一把提起被爆炸惊跌在地的沈斛珠,毫不怜香惜玉,先抽两巴掌解恨,贱人,让你喂爷吃药!怒叫:
“让他不要打了,大伙合力突围才是正道!”
沈斛珠挨了两个响亮的耳刮子,乌发披散垂面,尚处在宕机状态,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要打了!”
幺娘听到张昊大叫,咬牙切齿丢下陆成江,她下了狠手,掌心寸劲打中这厮两记,再朝心口来一下子,就能要了这厮狗命。
陆成江踉踉跄跄,忽然弯腰咳呛,喷出一口血来。
“小江你怎么啦!”
沈斛珠惊慌去扶,吓得梨花带雨,搀着他往远处躲。
一群喽啰高举火把跑上台阶,看到宏伟的聚义厅化作废墟,大多变成雷劈的蛤蟆,吓傻了。
看到聚义厅是如何倒塌一幕的喽啰也不少,结结巴巴给赶来的头目回报。
远处寨中突然传来一声闷雷,浪里飘把碍事的袍子脱了扔掉,叫道:
“少爷,八成是欧舵他们闹的动静,接下来咋办?”
张昊觉得此时下山纯属找死,扭头四顾说:
“咱们先躲废墟那边去,鱼炮省着点用。”
议事厅面阔五间,进深八椽,青砖砌墙,巨木为柱,并没有完全坍塌。
大伙往断壁残垣后面躲避羽箭,小许想要过来问话,被郑铁锁推开,大叫:
“良辰,你难道是官府的人?”
“瞎眼的蠢货!他是香山知县!”
旁边的沈斛珠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张昊。
落在官府手里的下场让她不寒而栗,她不敢寄望方家会全力搭救一个孀妇,说不定还会杀她灭口,一念及此,牙齿不争气的打起架来。
危机未去,张昊没心思和他们啰嗦,探头看看广场路口那边,贼寇正在组织进攻,妄图从两边包围过来,急得他大叫:
“山寨的兄弟们!听贫道一言。
我乃当今圣上钦封,神霄紫府阐范保国弘烈宣教振法忠孝秉一真人——座下弟子!
泥鳅精、严山老、洪迪珍、许朝光,这些妖孽已被九天玄雷收走,官兵马上就杀来了!
弃恶从善还来得及,否则天兵一到,尔等就要化作齑粉!株连九族!
我师父神霄真人还要做法,把尔等打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众喽啰闻声停步,个个心惊胆战,远处不时有霹雳电火炸响,离这边好像越来越近了。
浪里飘、郑铁锁鬼鬼祟祟爬到废墟高处,做投弹准备,张昊接着忽悠:
“上天有好生之德,尔等若执迷不悟,休怪贫道布下千炮罗天大阵,再造杀孽!
乾坤无极,风雷受命,斩妖除魔,海右玄都雷电法王杨永信,急急如律令,叱!”
张昊的雷电大咒开念,围堵上来的喽啰顿时炸窝,鬼哭狼嚎,撒丫子就跑。
叱声落下,两支鱼炮飞出,九天玄雷声威大震,除了一些被炸死炸伤的倒霉蛋,剩余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窝蜂往山下奔逃。
“我还准备试试手呢。”
广场上空空荡荡,张昊很是满意,捡起一杆朴刀,遥望南天,一片火红,这么大的声势,肯定是唐老师来了,放马后炮说:
“群贼无首,咱们暂时坚守此地,废墟里估计还有漏网之鱼,赶紧补刀!”
不用他交代,周淮安、浪里飘他们已经捡起长枪,爬到废墟上觑空乱戳。
“恭喜张知县,全歼巨寇,荣华千秋,公侯万代。”
沈斛珠扶着陆成江转出断壁残垣,月光下,俏脸狰狞,披头散发,恍若索命的厉鬼。
她说的话可谓恶毒之极,拿人命换顶戴,活人死鬼都会来索命,张昊冷笑一声。
在他眼里,山海盟与会之人,没有一个无辜者,他杀起来并无任何心理负担。
尤其张琏,开局便称帝,大建皇宫,砸破思想牢笼,发展生产力,能指望这种货色?
造反救不了大明,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戏码毫无意义,杀了这厮才叫天下大吉!
他不在意,不代表幺娘不怒,奔过去一脚将陆成江踹飞,捏住沈斛珠脖子便要辣手摧花。
“交出解药!”
“姐,千万别打死,我的小命还在她手里呢。”
张昊把幺娘拉到一边,朴刀靠在石栏杆上,从袖里摸出一点红,挤挤眼。
幺娘浑身无力大喘气,忍不住一巴掌糊他脸上。
打是亲骂是爱,是这一巴掌的生动诠释,张昊不和她一般见识,使个眼色,不让她声张。
“老爷!”
欧舵等人满面惊喜的跑来,人数一个不少。
郑铁锁询问山下情况,一个坊丁道:
“官兵登岸了,寨子里大乱,根本没人管我们!”
张昊生怕有活口,让他们去废墟上再筛检一遍,趋空猛戳就对了。
“良辰,大哥有话问你。”
许朝光招手呼唤。
张昊过去小声说:
“大哥是不是打算先投降,然后东山再起?此番是犁庭扫穴,官兵不会放过你,你改回本名,先跟着我,随后咱们去南洋做土皇帝。”
许朝光瞠目结舌,小心思落空还则罢了,眨眼一颗更甜美的果子砸头上,他懵了。
“你不是朝廷命官吗?”
张昊挤挤眼,扭头撒么一圈儿,低声道:
“东西二洋归朝廷管?葡夷满世界抢钱抢地盘,可知此国多大?顶天一个州府大小,这天下大着呢,眼光放开些······”
“老爷,官兵上来了!”
守在路口的坊丁扬声大叫。
此时山下寨子里,到处都是晃动的火把,投降不杀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一队官兵涌到议事厅石阶下,刀盾手在前,长枪手随后,弓手搭箭满弦的吱呀声令人牙酸,密密麻麻的枪林里,传来一声怒吼,好似闷雷:
“天兵在此,倭贼还不速速投降!”
第126章 君子之道
声犹在耳,台阶下突然火光冲天,无数支火把打着旋飞上广场,叮叮咣咣掉落一地。
“自己人!”
周淮安抡刀劈飞一支火把,朝下面山路上的官兵大叫。
“周大哥!”
张昊拽住急于表明身份的周淮安。
“周大哥,大伙有目共睹,这些贼寇遭了天谴,被雷劈死了,老天有眼,咱们侥幸捡条命,你给我发个毒誓,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又要我发誓!周淮安大皱眉头,心说你编的瞎话鬼都不信,泼天大功为何不要?
“看住他,要是敢走,就地格杀!”
张昊见这厮迟疑,闪身退到郑铁锁身后,瞟一眼瑟缩的沈斛珠,谅她不敢胡言乱语,交代一个坊丁几句,让他去和官兵交涉。
鱼炮是不得已而用之,炸药和火药不是一回事,他不会把技术交给朝廷,因为我明烂透了。
从第一代西夷走狗代理人,即所谓大倭寇许栋崛起,到汪直发家称王、徐海壮大自封将军,再到小许、吴平等人接班,都离不开明国士大夫、倭国大名、罗马教廷和葡国王室协同扶持。
比如海贼王许栋,帮助葡夷在双屿建立市政厅,徽王汪直协助耶稣会去倭国传教、经商、殖民,平海大将军徐海更别提,纯粹就是傀儡。
幺娘告诉他,徐海的得力臂膀有二,陈东、叶明,二獠是十成十的倭狗,乃萨摩藩领主弟弟的心腹,特意安插在徐海身边,监视这厮。
而且徐海部下头目几乎都是真倭,有大隅国倭寇头子新五郎、种子岛倭头助才门、萨摩国夥长扫部、日向国彦太郎、和泉国细屋等。
叶明率领筑前、和泉、肥前、萨摩、博多、纪伊、丰后的倭子,陈东率领肥前、筑前、丰后、博多、纪伊等地的倭子,徐海率领汉奸。
徐海鼎盛时约有六万亡命徒,上千条船,肆虐江浙沿海地区,这支庞大的倭寇,兵员由倭国大名提供,装备是教廷耶稣会和葡夷提供。
葡夷和徐海一低调,一高调,一红脸,一白脸,当徐海和明军厮杀时,葡夷已贿赂广东海道副使汪柏,努力把澳门建成商船停泊口岸。
九州是倭寇和军械最大来源地,比如九州平户肥前地区、棒津萨摩地区,是倭国最大的鸟铳生产地,理所当然,也是倭刀的生产地。
有意思的是,羊城分社的调查报告显示,葡夷1517年登陆屯门,嘉靖倭乱1522年升级,而佛山生铁产量同步激增,这绝非巧合。
当然了,佛山本就是南方军械生产中心,广东岁造军器,佛山承造七成,随着抗倭战争爆发,佛山铁冶家族又获兵部批准,专造军器。
然而为国造械,并不是嘉靖大倭寇时期,广东生铁产量暴涨的根本原因,因为官方向霍、李、陈等大族下达订单,是按匠班银支付酬劳。
也就是每门炮约15-20两银子,利润太低,而且卧底小记发现一个魔鬼细节,佛山李家工匠在正德年间,就仿制出佛朗机炮闭锁部件。
这比官方屯门大战缴获佛朗机炮,然后由工部仿制,早了十年,也就是说,铁船王李待问在双屿世贸港兴盛之前,就在为葡夷制造军械。
可见葡夷1517年屯门登陆后,引发三重连锁反应:内需和走私军火贸易激增、白银输入刺激佛山铁冶升级、技术外溢流入西夷和倭国。
尽人皆知倭国缺铁,铸造技术更垃圾,否则不会进口铜钱,宁波断贡事件爆发后,嘉靖怒而禁海,倭国贡船绝迹,生铁进口断崖式下跌。
葡夷补上了这个缺口,广东生铁产量暴涨,其中绝大多数被运抵倭国,倭子自称独创的玉钢技术,在此时出现,其实就是佛山的炒钢法。
除了铁和冶炼工艺,葡夷还向倭狗出售枪炮、火药乃至炮手,倭寇与明军作战所用的冷热兵器,都经过葡夷之手,原材料就来自大明。
大明被西夷玩弄于鼓掌之中,亡于全世界流入的白银,后世鹰酱也是同样套路,开动核动力印钞机,利用毫无价值的所谓货币收割世界。
所以说,把炸药技术给朝廷,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一百个王恭厂都不够放烟花!
一队士卒跟着坊丁上来山顶广场,张昊带头缴械,口念吾师乃右佥都御史、凤阳巡抚诸般咒语,摇身化作唐门弟子,被客客气气带到山下。
暂充行辕的大院里灯火通明,传令兵、大小武弁、随军书吏里外穿梭,忙得脚后跟打后脑芍,一个将官从厅里出来,上下打量张昊。
“你是张昊?”
“是我。”
张昊拱手道:
“敢问将军大名,我有紧急军情要见家师。”
“在下永宁卫镇抚王世实,督师之前确有交代,有个弟子身在贼营,不过此事我做不得主,卢总兵现在岛上,你且稍候,这边请。”
周淮安这个白眼狼,竟然把老子卖了!
张昊腹中暗骂,随即意识到可能错怪周淮安了,或许是驻守厦屋的黄小甲见过老唐。
军卫下设镇抚司、经历司等机关,镇抚主抓刑名,五品官,王世实这般客气,张昊也不好说什么,应付完盘问,连带手下被软禁在一处小院。
吃了幺娘端来的一碗汤片,等得无聊,躺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一阵人马喧嚣把他惊醒,坐在一边椅子上打盹的幺娘也睁开眼。
张昊出屋看看天色,东方已经泛白,心里有些着急,让守卒传话,又被带去行辕大院。
一个四十来岁,相貌儒雅的将官正在当院和下属说话,见他过来,把头盔递给亲兵,笑道:
“你是浩然?”
“将军认得我?”
张昊估计他是卢镗。
“督师收了个让他自得的学生,我想不认识都难,山上的废墟已清理完毕,我正要过去,走,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位似乎很兴奋,张昊哪有心情陪他上山看尸体,拢手当胸道:
“卢总兵,我有紧急军情要面禀家师,十万火急!”
那将官皱眉说:
“卢总兵已经去了海沧。”
吩咐亲兵:
“带他去月港。”
张昊有些小尴尬,他听王世实说卢镗在这边,先入为主,竟然认错了人,连忙告罪,请教这位将官姓名,闻言深深一揖,唱了个肥喏。
“原来是王参将当面,我听王镇抚说卢总兵在岛上,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贤侄无须在意。”
王崇古笑着捋一把胡子,他任职常镇兵备副使时候,被调去岑港前线,听戚继光提起过这小子,想不到张耀祖这厮的儿子,会入了唐抚台法眼。
“你可能不知道,我带的是常州子弟兵,也曾与令尊共事。”
张昊愣了一下,赶紧呼叔父,恭恭敬敬作礼。
两个假老乡亲热客套一番,王崇古忍不住好奇,询问天雷之事。
张昊实诚回话:
“此事太过玄乎,大晴天突然降下霹雳,子不语怪力乱神,然则先贤亦有天人感应一说,世人常言,天道福善祸恶,于今信矣!”
王崇古笑呵呵颔首,心说果然是那个贼匹夫的种,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巴一下。
“贤侄且去,等军务忙完咱们再聊。”
张昊称是,拱手又是一揖,叫上妻子和属下,跟随王崇古的亲兵,急匆匆去港口登船。
老唐行辕设在月港靖海饷馆,唐牛亲自来港口迎接,到衙张昊顾不上吃饭,把属下交给唐牛安置,穿过人来人往的天井,疾步去官厅。
“学甫一早送来消息,说你没事,我心里这才踏实,君子不立于危墙,为何擅做主张!”
老唐看到张昊过来,老脸先是一喜,接着就怒目呵斥起来,说着从公案后起身,圆领绯袍,素金腰带松松垮垮吊着,比上次见面还要消瘦。
学甫自然是王崇古,张昊忧心如焚,进屋就连珠炮似的逼逼:
“南澳许朝光也死了,机不可失,老师赶紧派人去潮州,我手下有个人能招降贼寇,有九成把握,关键是大澳林国显的贼巢,这是场硬仗。
山贼张琏来月港搞串联,准备干一票大的,丫的被雷劈死了,他在柏嵩关乌石埔筑皇城,趁着死讯尚未泄露,此时是直捣贼巢的最佳时机。
不过闽粤交界地区的官府和卫所太古怪,老师千万别相信这些官员,对了、你抓住张琏的水师都督林朝曦没?老师,机不可失,要快啊!”
老唐脸色凝重,盯着弟子追问:
“你在搞什么鬼,怎么比我还急,你确定张琏死了?!”
“月港倭寇头目都死了,天赐良机,我如何不急,胖虎呢?让他去打林国显,老师,你是不是被财货迷昏了头,舍不得挪窝?”
张昊有些急躁,说话毫不客气。
“小兔崽子,山上的雷声到底怎么回事?”
老唐眼露精光。
“你答应谁都不说?”
张昊见他板着脸点头,把早已编造好的说辞复述一遍。
老唐一时半会儿没法完全消化,暂时压下疑问,捋着胡子问:
“你觉得许朝光这厮是真心投靠?”
张昊笑道:
“他的小命在咱手里,真心还是假意不重要。”
老唐问出心中憋了许久的一个疑惑:
“我不信你精通易数,如何得知我何时何地动手?”
张昊翻白眼:
“老师糊涂,我是你学生啊,难道你希望我是个亦步亦趋的傻蛋?香山工厂的货总得卖出去吧,月港大买家多,这不碰巧就赶上了。”
老唐懒得和他磨嘴皮。
“胖虎在海口驻守,许朝光现在何处?”
张昊心花怒放,忙道:
“跟我一块过来了,大兵压境,收服南澳水贼不难,许朝光答应助我攻破大澳,有胖虎在,他翻不了天,南澳海域扫清,再拿下张琏皇宫,老师,我以后出门都能横着走了!”
“呵。”
泼天之功似乎唾手可得,事实岂会恁简单,老唐苦笑一声,拧着眉头在厅上来回踱步。
月港剿倭计划几经波折,俞大猷下狱、自身病重、说服举棋不定的胡宗宪,他几乎拼尽全力,可以说是孤注一掷。
胡宗宪纵容走私,对他来说不是秘密,截获齐家船队是他故意为之,目的是逼胡宗宪借兵,士卒到手,军饷是老大难。
万般无奈,他去了香山,然后就有了收徒戏码,他的病其实是绝望,幸运的是,这个弟子借船借钱,没让他失望。
撒出去的夜不收早有密报,潮州山贼张琏僭号改元,攻城掠地,云霄卫城都破了,奇怪的是,巡抚刘焘恍若无事人一般。
张琏死在月港,成了眼下最大的变数,鸡爪屿那边如果确认尸首,内陆战事便迫在眉睫,但是这和沿海清倭是两码事。
此番督师,他和胡宗宪有交易在先,胜则对方坐享其成,后患也会帮他解决一二,败则一切休提,由他承担后果。
目前看来,堪称空前大胜,就此收手,必将功成名就,倘若越界剿杀山贼,依旧要借胡宗宪大旗,而且对方毫不知情。
张琏谋逆,事涉闽粤赣三省官员,若按部就班,必定错失战机,若欺上瞒下,越俎代庖,稍有差池便身与名俱丧!
他胸中憋闷,来到廊下,望着晴空云影深深叹息,名利面前,当真无人能岿然不动,忍不住摇头自嘲,转身对弟子道:
“君子道者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无惧,我一生行走,一生困顿,不喜不悲,无惧无惑,唯有忧愁萦怀,忧时事,忧天下。
此番清寇剿贼,为国为民,是为大仁,即便失败,我这把老骨头又何惧毁誉得失,了却君王天下事,方不负我平生意气,小子速去!”
“小子得令!”
张昊握拳挥舞,差点喊出老师万岁,跑出去叫上老唐亲兵带路,来到西边跨院。
进院就见幺娘在和一个老者拳来脚往,斗做一处,老头身材高大,穿着像个乡下农夫。
“怎么回事?”
“这是我师伯,崔、你姐不依不饶,非要和我师伯切磋武艺。”
周淮安小声道:
“公子,实不相瞒,这次清倭,师伯是我上司,天雷的事我绝不会泄露,我这就跟师伯离开。”
“不早说,那就更不能走了。”
张昊丢下傻眼的周淮安,去厢房找小许。
许朝光衣衫肮脏,面孔憔悴,愁云锁眉,见他进来,张张嘴,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张昊让看守的坊丁去休息,开门见山说:
“大哥,胡部堂的大军马上要开往南澳,如何取舍,你赶紧拿主意。”
小许惊惶起身,千辛万苦得来的基业,绝不能一朝尽丧!
“你告诉他们我身份没?我愿降!”
“大哥,你把我当啥人了?汪直、徐海、陈东、麻叶,包括洪迪珍,哪个没降过?你见官兵将官里面有降将没?利用完了就得死!
去南澳的将官是我早年跟随,你跟他一块,先把大澳水寨灭了,然后带人去呆蛙岛,等我把船只枪炮备齐,咱们下西洋做土皇帝!”
许朝光终于确定对方心有异志,悬着的心肝落肚,眼泪说来就来,一把握住张昊手臂说:
“贤弟!大哥终究没有看错你。”
张昊心中暗笑,恳切道:
“大哥安心,吕宋那边明人遍地,有此根基,何愁大业不成,红毛夷鬼、交趾猴子,随便咱拾掇,这叫为国争光,窝里横那叫畜生。
对了,你那个老丈人不是好鸟,撺掇嫂子害你,嫂子死活不愿意,那天被我听到了,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大哥吃饭没?赶紧吃饭!”
第127章 图谋呆蛙
孙子兵法曰:不动如山。
如山者,防御体系,移山者,拔除此体系,无非是突破、分割、包围、歼灭,此即所谓战术,仅此而已。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小许在手,拿下南澳不难,张昊打算先取南澳,再收拾林国显的大澳。
南澳岛又分青、深、隆三澳,也就是三大战区,地理形胜他基本了解,陪小许吃饭的当口,又仔细询问了诸寨的兵力部署等事项。
老唐亲兵带着一个军校过来催促,张昊让大伙先登船,匆匆去找老师讨债。
去年老唐来香山化缘,借他六万两白银充军饷,月港覆灭,老唐囊中不缺钱,亲师徒当然要明算账,不过讨债是假,做生意是真。
他来月港将近半月,大小码头逛遍,最垂涎的货物是葡夷南洋据点过来的风帆货船。当然还有擅操软帆的倭夷水手,以及这些鸟人肚子里的消息,都是他花钱也买不来的宝贝。
诸码头番舶中,有新颖的吕宋马尼拉大帆船,有货仓肥大的盖伦船,有小型阿拉伯卡拉维尔三角帆船,还有保留着排桨战船时代遗风的卡拉克武装商船,艏楼高耸,撞角巨大。
这些船只的适航能力、海战性能,都是为跨洋航行设计,对老唐来说,留之无用,拆之可惜,只能用来炫耀战功,遭人嫉恨。
而且软帆操纵需要大量水手,又是语言不通的生番倭夷种类,眼目下,他估计老唐根本没工夫操心此事,因此才会急着讨债。
如他所愿,老唐答应把大小二十多艘番舶打包卖给他,三万两白银,不过船上的十八磅、十二磅炮全要拆走,自以为赚大了。
他欣喜若狂,努力绷着脸,辞别老师,飞奔赶往码头,喜悦溢满了他的眉梢眼角。
这个时代,左右海战胜负者有三:航海技术、造船技术、火炮技术。
濠镜夷酋布鲁诺给他吹嘘过西洋火炮,他真心看不上这些投放铁疙瘩的垃圾。
后方装填的子母佛朗机炮射速固然快,受气密性和炮管寿命影响,射程和杀伤力有限。
前膛炮杀伤力貌似不小,且不说机动性和操作简易,炮管寿命依旧受限于锻铸技术。
当然,他引以为傲的弩炮也有大缺陷,上弦太费人力,不要紧,大伙比烂就好。
武器无忧,其次是造船,船舶制造成功的关键是选用干燥木材,周期至少要三年。
木材没有充分干燥,船体结构极其脆弱,若不缺干燥木材,六个月就能造成。
有了这一批番舶,又有欧舵和倭夷领航,可以说,下西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当夜在厦门屋村港口见到胖虎,肥厮带着一群手下光着膀子跑来接船,都是满嘴流油,远处沙滩上篝火熊熊,正在吃烧烤呢。
“黄小甲说少爷在这边,把我急坏了,唐老头非让我守在海口,小倭子不经打,害我白跑一趟!”
“没白来,你马上就得去南澳,我坐的是浙东参将牛天锡的船,看见那两艘夷船没,上面还有一批番夷水手,等下安排人送去松江,去那边沙滩坐坐,今儿个把我颠簸惨了,歇歇气先。”
张昊一屁股坐在篝火边的藤箱上。
夷船和水手是路过鸡爪屿,向王崇古索要,他准备送去松江拆解仿造、训练教学。
大明的硬帆吃八面风,水密舱抗沉,但是论起远洋探索和海战,硬帆不及软帆。
只要他舍得砸银子,高仿加超越不难,前提是东楼哥哥能帮他保住松江船厂不倒。
愁上心头,闻到一股酒香,笑道:
“酒藏哪了。”
胖虎示意手下把埋沙窝里的酒坛扒出来,贱笑道:
“我以为是唐老头派人查岗,吓了一跳。”
幺娘倒上半碗黄酒给他,张昊接过来咣咣咣仰头抽光,撕扯烤鱼大嚼,呜呜说:
“这是上等金华酒,老唐算是发达了,岛上被抓的人都没事吧?”
闻讯赶来的黄小甲忙道:
“老爷,总共三千多工匠和妇幼,倭狗先前运往鸡笼一批,其余都平安无事。”
胖虎忍不住破口大骂。
“月港这些畜生都应该扒皮抽筋!”
张昊又要了半碗酒,灌下去压压火。
若非亲历这个时代,他绝对理解不了先祖前辈们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的心情。
倭寇抓着壮丁剃头刷漆充炮灰,妇女糟蹋后再转卖,小奶娃直接杀死,尤其喜欢能吃饭的小孩,带在身边培养,妄图壮大队伍。
倭国造船技术垃圾,只能靠季风冒死漂流,加上人生地不熟,不可能闹翻东南,汪直此类汉奸商寇、贪官和葡夷才是罪魁祸首。
闻讯跑来的东乡老人越来越多,胖虎摆手让们滚远点,把家里情况讲了。
别的没啥,主要是皂坊的事,内府掌权,不停的往东乡派人,严东楼狗腿子、白景时等人都吓跑了,作坊管事和雇工也是人心浮动。
张昊觉得此事可以在题本上和朱道长唠唠,皂坊制度不能大变,否则底层流血流汗、上层贪腐聚敛,肥了一小撮人,和盐务有啥区别?
“金盏要出嫁了。”
胖虎嘟囔道。
张昊一愣,心里冒出些酸意。
“再不嫁就是老姑娘了,哪家的?”
“县城孙家,还不是看上金盏肚子里的皂方了,我听青钿说少爷答应让她把方子带走。”
张昊点头,轻声说道:
“你们和我的亲人有啥区别,外人能做,她为何做不得?你和红蕖处的咋样?”
胖虎傻笑,吭吭哧哧道:
“那个,你离得太远,开年我回江阴,老主母答应了。”
流年暗转,光阴逝去,人事也在悄悄变换,张昊眼神有些茫然,揉揉眉头说:
“告诉小赫,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造船,越快越好!”
他又吃了一条烤鱼,把攻打南澳的事仔细交代一番,末了说道:
“南澳人口迁往呆蛙是郑铁锁的事,你不要插手,可还记得早年咱们用火药炸鱼?”
张昊叫来一个随行的坊丁,要了一只鱼炮。
“这玩意儿更厉害,弄不好就要了自己的命,除了掷弹手,任何人不准用它,尤其是你!”
“嘟——”
北边的海面上传来号角声,张昊见传令兵跑来,起身道:
“去吧,牛将军等的有些着急了。”
胖虎二话不说蹦起来,光着膀子呼喝传令,随着螺号声有节奏的吹响,黑暗之中,接连亮起火把,尖利刺耳的竹哨声此起彼伏。
恍若无人的暗夜躁动起来,脚步声杂沓如骤雨,星罗棋布的火光汇成数条火龙,蔓延至港口,颇有些不动如山,动若雷霆的气势。
张昊爬上岸礁,脚下海浪起落轰鸣,连绵不休,港口和远海的战船上灯火成片,蔚为壮观。
幺娘握住他手问:
“生我气没?”
“姐,我要多混账才会恼你。”
她说的是那一巴掌的事,张昊当然知道,除非心里没有她,有些依依不舍说:
“入夏风暴越来越多,我真的不想你去。”
他打算让许朝光的人马去呆蛙岛搞拓殖,幺娘知道他的计划,也要去呆蛙。
这个女人的心已经系在他身上,明明是为了他,却还在嘴硬,说是亲自送林娘子。
幺娘回望背后,中左所城墙隐没在黑暗中,仅能看到城墙上烽楼、望台的火光,随行的坊丁就在不远处,有些碍眼,她握紧张昊的手说:
“我会早些回来的。”
送别妻子和小许几人,张昊登船返回月港。
他在船上睡了一觉,醒来时,感觉像是睡在摇篮里,船身微晃,拉开透亮的舱窗,是肃杀萧条的月港码头,穿梭往来的全是官兵。
回饷馆洗澡换衣,坊丁送来米粥,碗筷在手,饭菜在口,脑袋也没闲着。
南澳加上大澳人口,大约两万余,这点人手完全不够用,他眼红老唐手里的月港俘虏,如何弄过来着实有点难度,但也不是没办法。
如果战事顺利,老唐威望水涨船高,奏请设立呆蛙军民所很可能获批,这样一来,俘虏发配过去就顺理成章,关键是如何说服老唐。
大明开国在外婆的澎湖湾设有巡检司,老朱没下过海,以为呆蛙还没琉球大,呼呆蛙为小琉球,又嫌弃太远,巡检司随即废掉。
他收集有呆蛙情报,那边约有十万成分复杂的土着,多是历朝历代守边移民的后代。
有人就有一切,加上劳改营,错了,建垦兵团,无非是大融合、大改造的问题。
看来呆蛙基地第一个五年建设规划要尽快赶制,机会就在眼前,错过是不可饶恕的!
张昊仰头把半碗冷凉的稀粥一口抽干。
“公子,老爷让你过去。”
唐牛跟着周淮安进屋。
“啥事还要劳你来请?”
张昊推开碗筷,听说要他与会军议,显然是栽培的意思,他现在满手血腥,一身血债,哪敢在人前招摇,真不知道这老头咋想的,笑说:
“唐大哥,我昨晚伤风,得去找郎中。”
唐牛打量他,神清目明,显然是推脱,只好回去如实禀报。
周淮安收了碗筷,一声不吭的出去。
呦吼,这么乖,出啥情况了?张昊挠挠脸蛋,一脑门问号。
昨天去厦门没带这货,他怀疑那个叫李良钦的老特务,教育自家师侄了,否则不会恁乖。
他手下缺人,遇上一个知根知底的,当然要留下,不过这货脑子有些问题,得慢慢开导。
“姐姐,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行,陆大哥好些没?”
他转去东厢房,笑眯眯进屋,见沈斛珠坐在椅子里发呆,一身素净衫裙,面目憔悴,依旧是那么的美,桌上饭碗里米粥尚有大半,一盘菜基本没动,步到里间门口,拉开帘子瞄瞄。
陆成江仰卧在床,脸色晦暗,射来的眼神相当恶毒,床头小桌上放着药碗、饭菜剩的不多,郎中说这厮肋骨断了两根,肺脏受伤,痊愈须要半年,忍不住给媳妇默默点赞,打得好!
“你要怎样处置我们?”
沈斛珠声音沙哑道。
张昊去椅子里坐下,笑道:
“姐姐想怎样处置我?”
沈斛珠看他一眼,从袖里摸出瓷瓶放桌上。
“这是我配的冷香丸,益气养阴,没任何毒性。”
说着倒一粒红丸放嘴里。
张昊笑笑,过去拿起小瓷瓶拔开塞子嗅嗅,确实和他藏起来那粒味道一样。
这女人比较识相,黔驴技穷便开始卖乖,若是自己落入她手,给的解药定是真毒药。
“我咋说没啥感觉呢,找郎中号脉也不见异常,姐姐你太坏了,害得我食不甘、寝不安,好悬没吓死,池大姐被你藏哪了?”
沈斛珠眼神飞快地扫他一眼,望向门外院子说:
“你怎么知道的?”
张昊摇摇手指头。
“你没资格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她在哪里?”
沈斛珠冷笑,下巴微扬,看都不看他一眼,当日那个稳坐钓鱼台的方家二奶奶依稀又回来了。
“放了我们,我自会告诉你她在哪里。”
“放你回去,我怕方家报复啊?”
“丁是丁卯是卯,一码归一码,莫要把自己说的那么无辜,我家讲信义,你放过我们,大恩大德,我可以起誓,必定重重报答。”
“呵呵呵,我对方家不抱任何幻想,最后问一次,池大姐在哪儿?”
张昊收起嬉皮笑脸,冷冷地盯着她。
沈斛珠横眉冷眼道:
“有本事就杀了我!”
张昊懒得再陪她玩,转身出屋。
他其实拿这个女人没办法,因为老唐没走朱纨老路,对当地窝家毫不理会,也就是说,这个贼女人和十二行的东主一样,统统无罪。
他让家丁去雇轿子,交代端汤药过来的周淮安:
“跟我出去一趟,带上那个女人。”
“小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屋里的沈斛珠突然尖叫大骂。
“啊——”
周淮安见她突然一头向墙上撞去,惊得药碗也丢了,一个箭步蹿过去拉住。
“咣咚!”
里屋传来重物倒地之声,接着就是连声的咳呛。
“小陆!”
周淮安将寻短见的沈斛珠推给张昊,迅疾窜进里屋,只见陆成江满嘴血水,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赶紧搀住他怒叫:
“再不遵医嘱,神仙也救不了你!”
张昊也吓一跳,这女人显然是误会什么了,把她按进椅子里劝道:
“且慢寻死,不是送你入监,池大姐在店仔尾周妈妈食铺对面的刘家宅子吧,我不想带官兵过去,自然要你出面,免得刘家不识好歹。”
沈斛珠面色惨白,垂泪大骂:
“狗官!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戏弄我?”
张昊怒道:
“谁特么戏弄你了,老子给你机会你不知珍惜,还想着和老子玩心眼呢,你放心,老子不会靠着威胁女人和方家斗,完事自然放你离开,想死滚远点死,老子绝不拦着!”
走水路很近,到了海沧店仔街刘宅,主仆相见,一个叫麝月,一个叫小姐,抱着哭成一团。
张昊有些意外,他见到一位神色慌乱的老熟人,曾去香山找他谈过生意的涂管事,心说大意了,老子在这边的消息传回去,方家定会狗急跳墙,难道要找老师借兵,抄了刘家?
池琼花坐在后院檐廊下,望着花圃发呆,听到脚步声抬头,猛地起身,又惊又喜道:
“老爷、你怎么来了?!”
张昊笑道:
“我早就在这边,那天看到你背影,还以为眼花,没想到真的是你,收拾一下,咱们回去。”
池琼花连连点头,抹着眼泪进屋去收拾。
一边的沈斛珠心里觉得怪异,偷眼打量狗官,见他望过来,转眼看向别处。
池琼花两手空空出屋,又换上她当日被掳时候穿的粗布衣裙。
“姐姐把那些衣物带上就是,你总要换洗吧。”
沈斛珠近前半步说道。
张昊点头。
“带上带上,暂时走不了,还得等几天,难道要我给你买衣服?”
池琼花红着脸进屋,沈斛珠又去偷觑张昊,心里大骂,好一对儿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丫环麝月一路跟着出院,追问个不停,见小姐惨笑,顿时明白了,拽着她大哭道:
“奴婢死也要跟着小姐!”
浪里飘一把将她扯开,一夫当关站在大门口,邪眼扫视院里这些贼男女,杀气四溢。
倭寇都剿了,也不知道唐老爷为何不把这些污秽一扫光,留着过年吗!
抬脚把冲过来的纪阿开踹翻在地,不提防麝月抱住他腿不放,气得他一巴掌抽过去。
刘家大门口顿时哭喊震天,路人纷纷驻足,浪里飘听到少爷叫他,只好放过这些贼男女。
沈斛珠抱住扑过来的麝月,颤抖着手把她嘴角血迹擦掉,牙齿磕打个不停。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欺侮,只要不死,这个仇她一定要加倍讨回来!
涂管事带着刘家下人过来轿前,强自壮胆道:
“敢问老爷,为何要带走我家二奶奶?”
“老涂,你特么给我装啥糊涂呢。”
张昊心中忽地一动,变脸大喝:
“来人、把这个老小子给我我拿下!”
沈斛珠岂是省油的灯,突然厉声尖叫:
“严山老他们都死、呜呜······”
冷不防被人一把捂住嘴巴,奋力挣扎起来。
张昊左手捂嘴,右臂顺势环住她脖子,扫视周边围观的瓜众,压低声咬牙切齿威胁:
“若是再叫,老子只得把你拽到院子里捆成粽子!”
“狗官!畜生!有本事杀了我、啊——!”
张昊拖着她一把塞进轿子,接着又将拉扯不松手的麝月丢了进去,大叫:
“回府!”
扭头瞪了一眼全程袖手旁观,毫无作为的周淮安,气呼呼钻进另一乘小轿,肚子里大骂沈斛珠贱人!
这娘们奸诈似鬼,眼见涂管事被捉,想让其余奴仆把消息传回去,可惜这都是小算计,方家死定了!
乘船返回月港饷馆,正打算去找老唐呢,一个亲兵过来传话,赶紧去正院见老师。
“那三个妇人怎么回事?我听说个个都是千娇百媚,你喜欢年纪大的?”
老唐把擦脸的棉巾丢给唐牛,去茶几边坐下,阴着脸望过去。
殷勤奉茶的张昊目瞪口呆,定在当场。
他心说幺娘是比我大,但那是表象呀,至于沈斛珠、池大姐她们,天地良心,我根本没有歪心思啊。
沈斛珠这个贱人说池琼花有个大秘密,他去接人是故意卖好,看到涂管事才意识到不该亲自出马。
这会儿真的是后悔不迭。
“老师你为老不尊,容学生细细道来。”
他递上茶盏,现编现卖,把前因后果讲了。
老唐皱皱眉,不再追问,呷口茶说:
“卢镗、汤克宽马上就出发,不理会山贼占据的饶平、永定等地,直捣柏嵩岭。
如果不能一举荡平贼窟,这场仗就有的打了,鱼炮还有多少,赶紧给卢镗送去。”
张昊连连称是,老师满眼血丝,可见有多疲惫,做学生的猥琐发育可以,必须做好辅助。
“老师,学生这就去安排。”
老唐见他掉头就走,喝道:
“站住,我让你走了?”
张昊无奈,让唐牛去找浪里飘,安排坊丁带上剩余的鱼炮随军。
老唐示意他坐下,苦口婆心道:
“年少戒之在色,你瞪我作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本地大族在观望风头,我还在安抚他们,你跑去欺男霸女,别人会怎么看?”
张昊深切的感受到老师的关爱,有点哭笑不得,又有些心虚词穷。
“老师,瓜众、这个,街上看客不知道我是谁。”
老唐脸上的乌云滚滚,眼神愠怒。
“不知道?地方卫指挥、同知、通判、县丞,天天来这里听差,这些人和地方势要一个鼻孔出气,你当他们眼瞎么!”
张昊闻言愁云锁眉,老师一味安抚地方,显然对走私生态链的理解太过片面,献计道:
“老师,即便朝廷开海,倭国和西夷之患就根除了吗?呆蛙位置极其重要,澎湖巡检司必须重建,降寇俘虏就近发往呆蛙充军最妙。
学生手下有几个坊丁足堪大用,给他们封个小巡检,学生就能把这些降贼变成良民,心甘情愿为朝廷镇戍海疆,还不花费半分银子。”
“两地不过一水之隔,这和就地释放有何区别?胡闹台!”
老唐忍不住呵斥,打量弟子一眼,对方显然不是无知小儿。
“此事绝非儿戏,你究竟是何用意?”
第128章 西夷亡明
“今日海疆之患,其实不在倭,而在佛朗机。”
张昊抛了个话头,见老师面露诧色,对上那两道幽深得能吞人的目光,忧心忡忡说:
“郑和七下西洋,不但为国人打开新世界大门,也为西方蛮夷指明了前往东方的海路。
蒲都丽家人,就是之前臭名昭着的佛朗机人,乃西方大陆靠海的一个弹丸小国。
就像潮州、漳州海民一样,葡夷迫于生计下海,一路向东,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它们窃据昆仑、天方、天竺海港,霸占南洋香料诸岛,于弘治、正德年间来我大明。
因其恶习不改,朝廷禁止葡夷贡贸,正德十一年(1516),便来到月港私贸。
双屿、月港、濠镜兴盛,许栋、汪直、徐海崛起,以及火器传入倭国,皆葡夷所为。
西夷诸国争先恐后,出海劫掠,葡夷邻国西班牙人窃取美洲银矿,大肆开挖矿山。
这些海外流入的银子,令大明官员士大夫癫狂,尤其沿海官商军民,无不参与走私。
其实倭国也不缺银矿,不过朝廷断了倭国贡贸,我怀疑宁波争贡事件是葡夷暗中搞鬼。
如此一来,葡夷不用万里迢迢从西方运银子,在中倭之间倒买倒卖,就能获取巨利。
事实也是如此,倭国内乱连年,各地大名都离不开葡夷走私的明国火硝、铁料、生铅。
大明海疆更乱,自打葡夷到来,倭患愈演愈烈,所谓海商巨寇,无一不是葡夷走狗!”
他见老唐脸色变得阴沉,看来是听进去了,便不再过多解释,毕竟事实就在那里摆着。
嘉靖二十七年,朱纨捣毁双屿时候,海贼王许栋、铁船王李待问,都是葡夷走狗,汪直之辈更是走狗的走狗,朱纨乘胜南下再捣月港,走马溪大捷,杀死五百余葡夷,天下皆知。
不像后世国人,被西方伪史伪世界观主导的教育体系洗脑,深信西夷来华是传播文明。
他顿了顿,容老师消化一下,接着道:
“老师让泉州永宁卫镇抚王世实随军,想必对本地卫所通番走私知之甚深,卫官世袭,又与地方士绅联姻,沆瀣一气是必然。
闽粤沿海无人不通番,小民所能做的是接济,就是贩运鱼米等日用,与停泊近海岛屿的外国船只做小规模交易,或出卖劳力、打探消息。
胆大者百十为群,筹集货物与番舶贸易,一旦被官兵发觉,即遭到镇压,因为走私被一群势力凌驾于地方衙门和卫所之上的豪强垄断了。
乡绅豪强才是大奸大恶,他们将拥有的权力和资本租给武装海商,也就是许朝光、严山老之辈,不但坐享海贸巨利,还收取高利贷息。
老师,你剿杀许朝光、严山老之辈,其实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非担对走私产业链没有太大的破坏,反而帮地方士绅铲除了大隐患。”
他没再说下去,厅上安静下来,甚至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老唐沉默良久,眸底激荡翻涌的风云渐趋缓和,沉吟着喝口茶,望向弟子道:
“照你这么说,开海岂不是个笑话?”
张昊苦笑道:
“我还记得老师说的朱纨遗言,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
学生观政实习期间,查阅府库典籍,看来看去,心中只有一个感觉:
我大明的兴衰成败,只围绕在一件事上,就是下西洋,自打郑和出海,权贵势要便盯上了海利。
都说当年的海图丢失了,船只朽烂了,其实下西洋的果子,都被士大夫瓜分继承。
除了首倡下西洋的永乐帝,其余皇帝只要动念下西洋,准没。”
老唐脸色大变,转眼望向厅外,眸光里淬着冰寒的锐利,怒斥道:
“说正事!”
张昊俯首作揖称是。
他故意提起诸帝的非正常死亡,除了一时感慨,还有试探之意,更是为了披肝露胆,表示信任和坦诚,以此来加深师徒感情。
看老师差点吓尿的模样,显然也察觉到,从宣宗到武宗的死亡,几乎个个都透着诡异,他撇开此事,直起腰,启齿回归正题。
“海贸一环套一环,缺一不可,尤其是见不得光的私贸,南澳、月港这些海贼说穿了,就是地方官商的长工、捞钱工具。
没人愿意遭受压榨,何况这些人,坐大后定会反噬,老师灭了他们,却不敢牵连其余,即便没收船只,对士绅也影响不大。
胡建地少人多,离开海就不能活,本地乃至内陆百业,都因海贸走私而兴,大军前脚走,地方就会故态复萌,这是必然。
月港诸寨降贼,只能交由地方官处置,不说流放边塞的成本,其中很多水手会被掉包,海贸离不开这些人,走私还会照旧。
即便朝廷开海,倭患消失,又能如何?操持海贸的依旧是这些士绅,圣上若想从他们头上抽税,就算躲在西苑,也得死。
老师别嫌我说话难听,为了银子,他们可以把一切卖给葡夷,这是死局,学生只能慢慢想办法,眼下首务是斩断走私链条。
月港降贼及其家属本是良民,那些士绅看不起他们,也离不开他们,还有南澳降贼,全部发配呆蛙屯田,就能釜底抽薪。
呆蛙地理优越,足以屏蔽东南五省,其位置之重要,学生就不啰嗦了,老师,趁着兵威正盛,必须快刀斩乱麻,拖不得啊!”
他见老师捻须沉思,竟然缓缓摇头,当时就急了,满怀委屈和愤急,大言不惭道:
“老师,我身边随便拉出来一个,不比那些世袭的军卫庸才差,保证把这些贼娃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还不花朝廷一文钱!”
老唐眉心拧成了川字,额头沁出一滴滴的冷汗,脸色十分难看。
他做了一个稍安毋躁的手势,起身倒背着手,一声不响地绕屋子转圈。
思绪太多太乱,他一时间也理不清,索性全部抛开,重新斟酌当务之急。
正如弟子所说,降寇交由地方处理,后果不敢想象,甚至会前功尽弃。
他忽然想起那些离他远去、甚至反目的好友,若有他们佐助,自己也不会顾此失彼。
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他的脚步缓缓停住,眼神已恢复之前的沉稳与坚毅。
“地方早已形同鬼蜮,可笑我还想着维系人心,不能与士绅对立,看来我终究还是要重蹈朱纨覆辙,杀得人头滚滚了。”
张昊一颗心瞬间落肚,老师这般说,就是认可了他的建议,至于杀人,他完全理解。
几万俘虏与家眷装船,开刀杀一些震慑人心是常规操作,这是战争,不是儿戏!
“是否重蹈朱纨覆辙,老师说了不算,当年圣上寡恩少义,不愿为了一个人,去得罪大多数,如今不同,老师忘了倭患幕后黑手葡夷么?”
老唐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拍了拍弟子肩膀,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
师徒二人去茶几边坐下,正商议之际,亲兵匆匆进厅,扣手禀报:
“老爷,建宁分守道李吉恩、潮州知府黄鼎求见!”
胡建三司终于坐不住,派人探风头来了,老唐眼底的凉意转瞬即逝,云淡风轻道:
“候着吧。”
晓雾微茫掩帆樯,泪眼黯淡迷城港。
鱼社降寇家属挑锅碗背行李,拖儿带女,赶着牲口家禽,一路被龙溪县衙役押解,哭哭啼啼往码头迤逦而去。
监押在寨堡中的降寇也被绳索串联,解送码头登船,集市里、港口上,呼儿唤娘,牵衣顿足,哭声直上干云霄。
防波堤下,乌沉沉的海浪翻滚动荡,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具无头尸体。
甲板上,被念唱姓名的贼人当即被士卒拖拽至船艏,刽子手手起刀落。
相似的场景,在龟海周边的港口同时上演。
玉洲码头,伤兵营司药大院人头攒动。
张昊站在堂屋檐廊下,卖力安利呆蛙诸般妙处,把那边描绘成流奶与蜜的宝地,就差仙女们站在阳光沙滩上,搔首弄姿盼王师了。
“老爷,每人十亩地,三代不交赋税可当真?”
一个拄拐的家伙见他歇声,急忙开口询问。
人群里又有一个病号叫道:
“我一个人咋种十亩地嘛?”
也有不屑者冷嘲热讽:
“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上官,好事哪里轮得到我们,起开!老子要回屋睡觉。”
张昊抬手下压,呼喝众人肃静。
“你们以为呆蛙军民所是个人就能去?签约即发安家银五两,十亩地是督师奏请圣上,赏赐你们的军功田,爱种不种!至于媳妇,呵呵,呆蛙盛产蔗糖鹿皮,有本事你买一百个倭女!”
“老爷,我报名!”
“算我一个!”
“哎呀、王二狗你特么撞着老子伤口了!”
院里院外嗡的一声炸窝,乱糟糟叫嚷起来。
张昊发觉效果不错,留下黄小甲应付场面,辞别梅医学,乘船返回饷馆码头。
大明卫所种类颇多,有屯田、群牧、守御、护卫等,军民所通常在边疆或少数民族地区。
不过他存了私心,担心便宜他人,没有直接提出建立呆蛙军民所,而是先恢复巡检司。
老唐答应举荐郑铁锁等人为澎湖、鸡笼等地巡检,战船军械全无,要士卒去伤兵营搜检。
他对郑铁锁这个属下还算满意,人狠话不多,堪称香山诸坊都所长里面的拔尖人才。
只要按照规划来,胡萝卜加大棒,降寇与土着不难调教,呆蛙建设兵团成军指日可待。
老唐独断专行,不但要把降寇丢去呆蛙,还大搞株连,要将月港近十万人口打包送走。
此举并不能彻底斩断闽广交界地的走私链条,却能拖延其复原,为自身创造应对和腾挪的时间。
天气渐热,出海遭遇风暴的几率随之增加,为了尽快转移人口,小辅助张昊忙得飞起。
令出榜悬星火飞,叫嚣隳突豺虎烈。
闽溪瘴岭恸哭载道,哀嚎遍野,通往月港大小码头的道路上驴嘶牛叫,狗吠鸭鸣,人流日夜不绝。
兵威似火,不几日,数万人口陆续出海,这天又有千余人犯从府城押送到港,换乘海舟。
张昊亲自送郑铁锁等人去港口,望着帆樯远去,与漫天晚霞融为一体。
周淮安和浪里飘饭后在院里试手,张昊没去凑热闹,慢慢比划他的摸鱼神功。
沈斛珠去小江屋里看一眼,人好像睡着了,收了药碗、饭碗,叹口气回隔壁房间。
麝月端着木盆进屋,又去里间拿换洗鞋袜。
“我自己来,去睡吧。”
沈斛珠不让她伺候,闷闷的坐在那里发呆。
麝月嗯了一声,去里间和衣睡下,陆成江伤势太重,小姐照看前半夜,后半夜她换班。
“你故意的是吧?”
张昊冲罢凉,路过西厢,一盆水从屋里倒出来,他躲的快,趿拉的鞋子依旧被溅湿。
沈斛珠当然不是故意的,冷笑一声转身。
张昊叽叽歪歪回屋,坐床上翻书,这是老梅随身携带的医学典籍,被他借了过来。
眼睛渐渐有些酸,正要吹灯打坐养气,池琼花挽着篮子进屋,问他:
“老爷可要吃夜宵?”
“不用,怎么回事?她有丫环,煎药、脏衣自有人伺候,凭什么使唤你,早些去歇着!”
张昊发觉篮子里是沈斛珠衣物,登时来气,人善被人欺,难怪这女人老是倒霉。
“我把明早的菜择好就睡。”
池琼花过去拿了椅子上的脏衣服,嗫喏道:
“老爷,他······”
“南澳战报送来了,放心吧,他夫妻两个没事,估计这会儿快到澎湖了。”
“老爷大恩大德,奴婢粉身难报。”
池琼花说着流泪,想起他厌恶这般,又赶紧伸手去擦,屈膝行礼,抹着泪出去。
沈斛珠把眼睛从窗缝挪开,那贱妇手里拿的不是狗官衣服么?奸夫淫妇,早晚不得好死!
风微晓雾生,鸥鸟迷港城。
张昊一早便被老唐唤到书房,歪头去看老师写啥,是月港请设县治的奏疏。
这个糟老头子坏透了,把走私链条上的熟练驴马席卷一空不说,还要设县治打补丁。
这已经不是单纯为了延缓走私链条愈合,而是存心给本地士绅添堵,刺激对方报复。
这些走私家族报复愈凶,就愈发加深嘉靖猜忌,深信有人勾结葡夷,意图颠覆皇权!
“老师,可还要奏请开海?”
老唐笔走龙蛇,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张昊笑了笑,又道:
“老师可是要动身去潮州?”
老唐放下笔,露出轻松的笑容。
“李先生收到胡宗宪鸽信,广东总兵刘显已赶去驰援卢镗,九闽、江右都要派兵配合,我得过去一趟。”
李先生是周淮安师伯李良钦,本次剿倭计划的情报头子,三省派兵围剿,说明浙、直、闽三省总督胡宗宪见利勇为,老唐确实不用愁了。
书案上拆开的信件不少,张昊忍住爪子痒痒,没有动手翻看,而是给老师重新沏杯茶。
唐牛端来净水,伺候老爷梳洗。
老唐披头散发靠在圈椅里,叹息道:
“你是不是觉得,月港设县多此一举?本地有江海地利,早晚要设县,眼下是最佳时机。
卢镗说起当年月港之役,我也曾感慨朱纨手段酷烈,直至今日,我才明白他当时的心境。
攻下鱼社土堡,官兵伤亡不小,这些人不过是商贩渔民,因与豪门结隙,宁死不敢投降。
捕馆通倭,保甲导寇,军卫沆瀣一气,官府形同虚设,强暴弱,智吞愚,十足一个鬼域!”
老头子说着一掌拍在扶手上。
张昊把发簪递给绾发的唐牛,捧茶递给气呼呼的老师。
朱纨之事,他多次听老师提起,卢镗当年是朱纨手里的刀,好处没捞到,却因朱纨倒台,也跟着倒霉,这般想着,身为小挂件的他不由得便有些怕怕,我的大腿绝对不能倒,献策道:
“胡总督发力助攻,荡平海陆贼寇应该没啥大碍,老师或许要重返朝堂,学生有句话不吐不快,恢复澎湖巡检司的奏疏可以递上去。
设县治由别人出头比较好,这是收尾善后,万一有个差池,难免被小人攻讦,老师不能事事包办,一些杂务交给门生故吏来办就好。”
老唐苦笑,这小子家学渊源,说出这样的话不奇怪,个中利弊他岂能不知。
“我是孤家寡人。”
张昊愣神儿,随即反应过来,这老头半辈子都在乡下玩泥巴,有个屁的同党啊。
这次出山是抱上严嵩大腿,就算身边有朋友,也会割席断交,你看这事儿闹得。
老唐沉吟道:
“要不你来做知县?”
张昊吓得摇手求放过,这是你的黑锅,学生根本背不动啊!
“老师,香山百废待兴,学生岂能轻易离去!”
“莫怕,老夫和你开玩笑。”
老唐乐呵呵说:
“胡建巡抚革职已是定局,新任人选我倒是可以建言一二。”
张昊接过茶盏搁案上。
“老师推举哪位?”
“谭纶,我算着他守孝将满,有他来这边,我也能放心,奏请县治的事交给他就好。”
张昊还以为老唐要保举王崇古呢,老王这人很会来事,帮他收集了不少方家通倭铁证呢。
巡抚一职本是临时置派,如今渐成常置,老王资历有点寒酸,确实不足以胜任封疆大吏。
他问了老师几时启程,告辞退下,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把自己发现的己未科秘密说了。
老唐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瞪着弟子。
张昊忙道:
“老师查一下邸报就······”
“并非为师不信,只是此事太······”
“太诡异?”
老唐皱眉颔首,此事确实诡异,或者说严嵩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因为登科进士的籍贯并非秘密,只要能接触邸报的人,一看便知。
可他觉得严嵩贪婪不假,却非丧心病狂之辈,如此一来,这么多闽粤海商子弟高中,必有其余阁老参与,法不责众,圣上察觉也没辙。
此事细思极恐,实质便是文官集团与皇帝的权力角逐。
他不禁想起弟子说的话:除了永乐帝,其余皇帝只要动念下西洋,准没,同样是文官与皇帝在角力。
一念及此,他真不知道,重新返回中枢,到底是对还是错。
弟子告诉他己未科进士籍贯的秘密,足以钉死某些官员与通番海商是蛇鼠一窝。
此事对他来说,只要用得好,便多了一张护身符,他心里感慨万千,温声道:
“去吧。”
老师离开月港第三天早上,入夏的第一场雷雨降临月港,随之而来的是福州福威镖局人马,张昊当即收拾行李,搬去了厦门中左所。
福州分局打算在厦门置地,无论海禁开不开,月港再也不足挂齿,海民可以去自家呆蛙做生意,如果嫌油水少,那就把琉球收回来!
第129章 马失前蹄
昨夜风狂兼雨横,急点跳珠侵帘栊。
“少爷,港口来人,崔管事的船队在浯屿。”
雨还在下,遍地泥泞,浪里飘没进屋,站在上房屋檐下隔窗说了一声。
悬窗竹帘里的张昊惊讶停笔,急道:
“没事吧?”
“来人是黄小甲手下伤兵,属下问了,没事。”
张昊以为妻子早就到了呆蛙,不明白她为何还没走,寻思片刻,吹灭残烛起身道:
“收拾一下,回香山!”
乌云催雨,紧一阵慢一阵,无休无止,屋村港口桅杆如林,泊满了大小船只。
张昊登上大座船,洗漱一番,候着随行人员陆续赶到,随即扬帆出港。
浯屿岛与小担岛之间的海域深阔,出入月港和厦门的商舶必由此通过,而且浯屿岛西有避风港,这是周边小岛所不具备的条件,老唐大军到来后,这个咽喉要塞已恢复驻军。
修改呆蛙规划书的当口,闻报妻子来了,披上蓑衣去甲板上观望,一艘快蟹正在靠过来。
幺娘爬上绳梯急急进舱,突然看到池琼花出现在这里,愣了一下,蹙眉道:
“你儿子就在那艘夷船上,要不要送你过去?”
“不、不······”
池琼花接过她解下的蓑衣,惊慌摇头。
“他不愿见我,我、我也不想见他。”
幺娘难以理解这个女人,进舱房扯开大氅系带,横眉冷目问:
“她怎会在此?”
“被沈斛珠抓来的,她们是老相识。”
张昊把她的大氅搭吊床网兜上。
“我以为你到了呆蛙呢,咋回事?”
“没事,这是最后一批,昨日雨大,索性过来避避风头。”
幺娘将擦脸棉巾丢桌上,入座吁口气,微微地眯着眼睛,眸光似针,咄咄逼人。
“那个女人留不得!”
她说的是沈斛珠,张昊埋怨道:
“你杀气太重了,咱不说她,我听水鬼说入夏黑水沟凶险,姐,跟我回香山吧?”
幺娘一颗心瞬间柔软,伸手拉他。
张昊故意羞答答侧身,顺势坐妻子腿上。
“作怪!”
幺娘红着脸一把推开他,心说这家伙的个头像草一样疯长,都快赶上我了,正色道:
“许朝光一肚子坏水,这么多人口,不过去盯着怎么行,你放心,我不会去倭国。”
船只起伏不定,外面风雨似乎又大了,天海杳冥,舱室内也变得昏暗。
点上蜡烛,夫妻二人坐窗边说话,闻报到港,都没有下船的心思,甚至希望大雨不要停。
大雨不终日,断断续续下了一天,当晚便云开见月明,翌日碧空如洗,幺娘不理会他劝阻,带上规划书返回座船,下令船队起航。
号角声声,池琼花侧身靠在舱窗边,终于看到儿子站在船头的身影,瞬间泪如雨下。
甲板上,张昊望着幺娘的船队驶向远海,渐渐消失不见,一把夺过酒鬼三的葫芦,仰头猛灌。
“呜——!”
赤礁港望楼上,了哨看到海上船队打出的旗语,平安号顿时响彻二道岭内外坊区。
港口海防设施还在兴建,防波堤内增筑大鱼、礁尾、腰城、妈祖宫等几个铳城,连成一气,每丈设有炮台,没有火炮,只有弩炮。
张昊站在甲板上,看到二道岭上新起的城防建筑,回想进入江口北上,沿途所见的诸港景象,深感这是在花冤枉钱,必须踩刹车了。
“她怎么在少爷身边?南仓那边报失踪,属下差点把香山翻了一遍。”
刘骁勇在二道岭接到张昊,回火药坊汇报完正事,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张昊酌口茶,摇着折扇说:
“她被方家人掳去月港了,曹巡检说码头住了几个倭商,你安排的?”
“守澳官丁良弼带来的,还有几个葡夷,听说少爷下乡督耕,便去了省城,返程得知少爷未归,便把几个倭狗留在港口,其余人回了濠镜,对了,月初省城易师爷来过,少奶奶招待的。”
张昊笑笑,濠镜布鲁托收到月港覆灭的消息,肯定着急上火,想方设法打探风头。
杂务还没处理完,天色就黑了,忙到二更天,在火药坊歇下,次早城门开时回衙,几个小丫头来回穿梭,端果盘沏茶水,喜笑颜开。
“我在城外吃过早饭,端来恁多吃食做什么,都不要忙了。”
张昊拈块糕点给金玉,捏捏她脸蛋。
“又吃胖不少,早晚吃成小肥猪,小燕子你得多吃些,老吃素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这女孩儿自打得了神书,自己支锅做饭,丁点荤腥不沾,叫人无语至极。
“她们都把肥肉给我,不吃就浪费了。”
金玉靠在少爷身上,眼睛笑成了月牙,摸摸肚子,好像是有些大了。
小燕子淡眉含愁,她觉得可能是自己早年吃荤太多,法术一直不灵,烦!
宝珠、荼蘼见少奶奶脸色不好,悄悄溜了,小燕子跟着离开,只有金玉傻兮兮问长问短。
张昊笑着应付几句,让她去玩。
宝琴摸出钥匙给金玉,小丫头跑去书斋把信件拿来,临走想起一事。
“少爷,小燕子教我扶乩,可好玩了,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好,有空咱们再玩。”
宝琴坐在太师椅里,摇着团扇说:
“胖虎派人送来一批礼物,还有,易先生交代你小心,上面可能要把你调走,杜知府的信我拆开看了,按察司要办你。”
张昊抽出信笺抻开,果如媳妇所言。
按察司要发飙,同样是因为月港覆灭,仅存的私贸港濠镜在他手里,不搞他搞谁?
小媳妇持家有方,逢着节气总要让人去省城送礼,老杜能通风报信,也算够意思。
“哎!你干嘛去!”
宝琴见他烧了信笺,起身就走,丢扇箭步如飞,一把拽住他。
张昊故意装傻说:
“出去这么久,我得去前衙看看呀?”
“得了吧,衙门一个二个闲得捉急,都盼着那个佛山富商赶紧把戏园子建成呢。”
宝琴环腰搂着不松手,眼波含嗔,黛眉藏怨,柔弱无骨似的腻在他身上。
“瞧你那样儿,逗你玩的。”
张昊笑嘻嘻揽住小媳妇削肩。
“小宋说你昨日就回来了,害我等了一夜,狠心的小冤家!”
宝琴的小拳拳挨着他便一丝力道也没了,整个人彷佛化作一汪春水,要将心上人包围。
“你难道一点也不想我?”
“怎么不想,昨日急着把杂事处理掉,不就是想好好陪你么。”
小媳妇穿着窄袖绢衫,衬着鼓囊囊、沉甸甸的绿纱小衣,下面系一条大红裙,压着鹅黄绣鞋,天热汗多,她的脸蛋没有着妆,素面娇红,金步摇流苏呖呖垂拂蝉鬓耳边,美若画中仙。
“呆子,美吗?”
张昊去啄红艳艳的唇瓣,调笑道:
“当然美,美极了!”
“咱们去书斋。”
宝琴环着他脖子,呵气如兰,可惜两腿被裙子束缚,否则已经缠在他腰上了。
张昊打横抱起媳妇,转廊去书斋,笑道:
“好像轻了些。”
宝琴和他耳鬓厮磨,哼哼说:
“幺娘呢,你舍得把她丢开?”
“王小姐,我服了你。”
张昊亲亲她脸蛋儿,怅然道:
“她去小琉球了,怎么劝也不听。”
宝琴心里暗喜,涂着丹蔻的指甲摸索到他腰间掐了一把。
“今日不准你乱跑。”
二人在书斋里腻歪许久,出了一身汗,去澡房冲洗换衣,手拉手去园子里遛跶。
二黑长得好快,趴在狗窝里,看见他扑棱一下耳朵,再无反应,几个小鹅在它眼前来回晃悠,同样无动于衷。
“怎么懂事了?”
宝琴挽着他胳膊厌恶道:
“金玉看不住它,把母鹅翅膀也咬伤了,金燕揍它一顿,又栓了许久,这才变乖,太阳好热,去树荫里,不知今年会不会闹蝉灾?”
中午菜肴丰盛,张昊让宝珠把大伙的碗筷取来,一起吃席,宝琴笑吟吟没摆脸色。
饭后一起玩麻将,消消食去前衙签押房。
焦师爷午睡方醒,被祝火木叫过来,进屋便道:
“老爷,为何把姓涂的抓来?”
张昊翻看公文、账册,头也不抬。
“稀饭吊着,饿不死就行,神京报派来的人在哪儿?把负责人叫来。”
“住在吏舍。”
老焦让祝火木去请高先生,诚恳进言:
“他们三天两头往下面跑,写的文章学生看了,吹捧得有点厉害,老爷,过犹不及啊。”
张昊点头。
“我来说,你来写。”
看来又有新动作了,老焦习以为常,坐案头铺开纸,耳听手录,完事呈上,捻须沉吟道:
“南部开发规模太大,两三年之内,怕是见不到多大成效,老爷除非连任,否则就是为他人做嫁衣,再者,开发牵涉地皮征用,必定有人从中作梗,如今来香山经商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大好局面,来之不易,万一?”
“蝲蝲蛄叫不耽误种田,三年任期,我才干了不到半年,不急。”
张昊放下草稿,翻看官皮箱里的往来公函。
老焦不再多嘴,拿上布告草稿去承发房。
一个黑瘦儒生跟着祝火木进来签押房。
“小人高劲荪,拜见县尊老爷。”
来人戴一顶破旧方巾,儒衫袖口磨花,眉眼精明,皱纹深深,学究气里带着城府,一看就是个饱经世事,郁郁不得志的积年老酸丁。
张昊索要对方采风问俗的手稿,大致翻看一遍,老焦所言不虚,写的都是神马玩意儿,留下下几份描写地方风物人情的,其余递给祝火木。
“都烧了。”
高劲荪闻言脸色变得煞白,额汗瞬间就下来了。
“报刊是投枪匕首,是东风化雨,要让饱食终日的士大夫看了食不甘寝不安,不敢作恶,要让百姓看了拍手称快,觉得你是他们的贴心人,你写的是啥,不知道神京报办刊宗旨?”
张昊见他两股簌簌,神色灰败,让其坐下,示意祝火木端茶给他。
“城东新区准备办个印刷坊,老焦说你才华尚可,南海报社暂时交给你,一切按神都报规矩来,第一期时事主打月港清倭大捷,随后会给你一篇详稿,商贸主推咱们的产品,本地按章纳税的商家也要大力宣传,可有难处?”
“没有!小人一定深刻反省,深挖错误根源,努力提高业务素质,保证完成老爷交代的任务,把南海报办成大明最好的邸报!”
高劲荪恍若从地狱一步超生至仙阙,起身大表决心,激动得声音嘶哑、眼飚泪花。
神京报社待遇之优厚堪称大明独一份,他经过层层选拔才被录用,因为优秀被分来香山,适才他以为自己完了,不料眨眼就被提拔成主编,不,是社长,他知道自己发达了。
张昊没在签押房多待,回后衙写稿,给月港大捷造造声势,顺便把自己的痕迹抹去。
再就是大开发亟需人手,要借南海报广而告之,诚招天下英才的文案也得靠他绞脑汁。
“夫人莫要捣乱,没见我在做正事么。”
张昊见茶杯递到眼前,只好接过来喝一口,小妖精靠过来也就算了,手上也不安分。
宝琴又往他身边挪挪,嗤嗤笑道:
“你写你的,人家也没拦着。”
后宅无幺娘,宝琴称大王,张昊幸福且苦恼,索性把她抱怀里,至少能让她老实些。
流莺百啭啼窗户,斜阳一抹照县鼓。
夏日夜短,晨鸡叫两声天就亮了,刘骁勇一早亲自带着潮州来的信使进城。
到衙在签押院值房候了一会儿,等信使离去,把少爷要的大尖屿赃物清单之类递上。
“······,罗龙文从省城直接去的背风港,那边鸽信过来我才得知此事,他身边跟着方家奴仆······、
······,南部开发的布告送去各坊都,次日就有谣言,说少爷、这个······”
“小祝告诉我了,不就是说我要丢官滚蛋么,哼、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张昊冷笑连连。
“不是这些事,是······”
刘骁勇斟酌用词,嗫喏道:
“外面在传说少爷贪花好色,强抢方家寡······”
“卧槽!”
张昊好似中枪的兔子,一蹦三尺高。
“好、好、好得很!”
方家为了搞臭弄垮老子,连名声都不要了,够狠、够毒!接下来怕是要刺刀见红啊。
他瞪着大眼珠子气呼呼坐下,喝口茶压压火,沉吟道:
“倭寇是圣上的眼中钉、肉中刺,换做旁人攀上内阁首辅,我还能相信,方家不行,出再多钱也不行,除非严家父子俩活腻了。
严查来往船只,一条方家的也不要放过,告诉赤礁港的倭商,交易量越大,优惠越多,要在濠镜交易,这边不行,望他们理解。”
刘骁勇称是告辞出衙。
他心里有数,少爷把濠镜的葡夷和倭子当猪,拿糠哄着,丁提调甚至得了授权,租给倭子地皮,准许他们营建仓库,呵呵,猪是留着过年的,必须好生伺候,养得越肥越妙。
宝琴卧在廊下躺椅里小憩,听到他脚步声睁开眼,慵懒道:
“这么快,打个盹儿就回来了,你不是躲我么?”
“正事,少奶奶你且享受着。”
张昊脚步不停,拐去了书斋。
握拳给小姐捶腿的金玉纳闷道:
“小姐,少爷躲你做什么?”
宝琴一把抓过她按在自己身上,噼哩啪啦打屁股。
“知道错了没?”
“小姐打的好,奴婢一定改。”
金玉从小被打皮的,根本不在乎,只管认错就对了,趴在小姐身上,小鼻子嗅啊嗅,那股奇怪的香气愈发浓重了。
小姐爱试香调香,让她每天把器具擦一遍,她搞不明白,那些香气闻起来差不多,小姐是如何分辨出彼此差异的?
“小姐,你身上好好闻,教我调香吧,哎呀!疼死我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宝琴抽得自己手疼,死丫头却没事人一般,无奈道:
“药名都记不住,如何调?打死也不管用的蠢东西。”
张昊坐在书案前拆看信件,是老师亲笔。
潮州那边剿寇进入收尾阶段,老师没忘记他的请托,为了他,与两广总督郑綗做了一笔交易,写的很隐晦,让他勿忧,方家死期到了。
信上没提绘图师的事,下西洋需要这方面的人才,他手里那帮茂才师爷水平有限,原本想让老师帮他找一些精英士子,看来希望渺茫。
把信笺点了,起身来回踱步,老唐这个大腿真的没抱错,像个老师的样子,这老头早年一根筋,蹉跎了半辈子,看来终于学会变通了。
还有罗龙文这厮,突然现身背风港,应该是严东楼派来的,身边跟着方家奴才,貌似勾搭上了,可惜方家底子太脏,攀附严家是做梦。
这些事都不算啥,满天飞的流言蜚语才可怕,他这会儿气得咬牙切齿,恨自己胆小!
沈斛珠还在他手里捏着当人质,因为他怕死,担心方家给他来个肉体毁灭。
可他没料到,方家一点逼脸也不要了,反手把这么个屎盆子往他头上扣,按察司正要搞他,这件事是最好的借口,他虽然不怕,但是清名完球了,将来如何官居一品?
管中窥豹,可见方家若是真想杀他,绝不会有任何顾虑,老子果然还是太嫩了!
第130章 你死我活
老子一世清名,算是毁在这个贱人手里了!
他心里哀叫不绝,瞅见二黑进屋踅摸,隐去眉宇间的忧色,含笑望向随后而至的小丫头。
荼蘼鲜花戴满脑袋,挽着花篮子站在门口说:
“少爷,祝火木说帖子发下去了。”
张昊点点头,撒帖子邀请各坊都乡绅财主来县城,自然是为了南部大开发。
目前沿海诸港基建已完成,下一步要向内陆辐射,简而言之,要想富,先修路。
荼蘼忙着更换瓶花,小金鱼跑来拉他去对弈。
小桌上放着一张杂木雕刻的棋枰,左右两侧是一黑一白两钵棋子,宝琴正品茗等着呢。
“王小姐,你也许不晓得,我最近研究棋艺颇有心得,正想和你切磋一二······”
人生在世,三万六千日而已,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他撇开烦心事,入座搂着小金鱼,拈黑子在手,笑吟吟投落于棋枰。
方家不过是秋后蚂蚱,注定蹦跶不久,张昊重拾南部大开发计划,召集手下的茂才师爷团开通风会,检阅先遣队,忙得脚打后脑勺。
忽忽数日,几个坊都耆老士绅陆续被专人接到衙门寅宾馆,在此期间,张昊还大摆宴席,盛情款待一回从背风港过来的罗龙文。
这厮如今是严东楼的入幕之宾,混了个从七品中书舍人,也就是内阁中书科的官吏,职责和县衙六房文书一样,舞文弄墨,不过这需要科举出身,罗龙文是花钱捐官,有名而无实,否则哪有闲工夫替严东楼天下行走,到处捞银子。
罗龙文此行代表严东楼来洽谈鲸油生意,这是张昊为保松江船厂不倒,献上的肥肉。
席间合约签下,这厮不但帮方家说项,还要拉皮条,调侃年少贪花不是罪,要给他保媒哩。
张昊憋了一肚子麻麻批,发作不得,一副谦谦君子作派,装糊涂打哈哈,笑眯眯送走不速之客,回后宅逮着园中的冬青树一通猛捶。
礼书秦长河回报,还有些路途远的乡绅没到,他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恳谈会在仁山书院召开,陈山长说了一通废话,请张知县上台,讲堂下面呼呼啦啦起立一片,诸坊都的大户财主们乱嚷嚷称呼作揖。
“众位乡亲父老安坐,废话就不多说了,召集大伙,是县里下一步准备开发南部四都,放心,不需要你们捐银捐粮,本县不缺钱。
诸港大建,外乡人赚得盆满钵满,不少人抱怨本县偏心,此番提前给大伙通通气,有意参与路段和集市修建者,去找衙门管事商谈。
各乡修路建房,匠夫吃饭穿衣,都是赚钱机会,将来街坊、农贸市场建好,租金商税均有减免,参与建设者,优先享受这些优惠。
本县已在南海报广而告之,诚邀八方宾朋,来香山发财,咱县很快又要迎来一波外来人口,基本情况就是如此,大伙可以提提意见。”
张昊端茶吹吹浮叶。
下面交头接耳,嗡嗡声大作。
其中很有几个熟面孔,都是尝过乡公所无产阶级专政铁拳味道的土豪劣绅、奸商老赖。
陈太公也在座,老东西想拿胳膊别大腿,最后连本带利,乖乖的补上历年拖欠的赋税。
还有黄员外,这厮暗戳戳在外县雇人种烟叶、建作坊,卖去内地州县,成了香山首富。
这些人几乎都参与了告黑状事件,除了这些两面三刀之辈,绝大多数香山人心向衙门。
毕竟城乡商民都享受到政策福利,只要按章纳税,就可以去衙门领凭票,出海做生意。
他所取者远,所就者大,容人之量必须有,目前这波操作无非是安抚人心,合作共赢。
“县尊容禀,大伙都想问问,朝廷莫非要开海?”
黄员外厚着老脸起身施礼。
张昊答非所问,抛出一个劲爆消息:
“你们可能听到一些风声,月港、南澳盘踞的倭寇已被朝廷剿灭,许朝光、林国显、洪迪珍、严山老之类,已全部处决。”
下面瞬间一静,接着像是捅破了马蜂窝,众人交头接耳,议论个不休。
张昊敲敲桌案说:
“倭寇不会一战绝迹,沿海三大市泊司何时重开,朝廷自有安排,不过沿海只会越来越安定,所以要尽早把各大坊都道路集市建好。
咱县有鲸鲨土特产,还有糖烟酒香,都是独门生意,你们想想看,会有多少客商蜂拥而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本县初衷。”
厅堂上再次变成乡下集市,嗡嗡声大作,陈太公颤巍巍起身作礼,嗓门不小,满嘴的中原官话:
“县尊,人人都可以参与是讲真格?”
张昊笑道:
“老叔还在耿耿于怀啊,本县牧民理政,对事不对人,对子民向来一视同仁,愿意加入开发建设,会后只管去开发办洽谈。”
“县尊作坊产出的货物也能给我们优惠?”
“能发给外人,为何不能发给自己人?香山是本县第二故乡,大伙只要同心同德建设家乡,不拘力量大小,衙门均有回报。”
“那老爷为何不让我们种甘蔗?”
一个穿着寒酸的家伙站起来。
张昊端详这厮,皱眉道:
“我想起来了,你是安乐坊都那个出名的铁公鸡,咱县人口越来越多,粮食储备有点紧张,我要替全县百姓当家,不能用在册的田亩种甘蔗,开荒种的公所不管,还有奖励。”
有人阴阳怪气道:
“屎坑鸡,你自己背时怨哪个,水牛二租你的山地不假,人家用血汗肥田,你眼红反悔还有良心么,我看公所打的你太轻。”
周围人都是嘲笑,屎坑鸡仿佛没听到。
“老爷,咋个合伙法?”
“随后会有公告发布,有些项目油水相对大些,本钱不够你们就合伙竞标一个项目,咱本地人先选,剩下的才轮到外乡人,总之都有得赚。”
厅上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询问者越来越多。
外面淅沥沥下起小雨,廊下围观的学子们也挤进讲堂。
众人兴致高涨,什么都想问,张昊耐心作答。
讲堂里气氛热烈,除了缺少掌声,颇有些春风化雨,万众归心的味道。
香山入夏多雷雨,晓作狂霖晚又晴。
“笃、笃笃!”
前衙五更传头梆,后宅值房打点回应太平无事,内外相和。
张昊放下百二十斤的石担,披挂铁砂衣扎低马,走猫步摸鱼,缓缓行拳调气,将体能训练出来的僵劲死力,化为柔顺内劲。
这种软硬夹攻的练法,是他渐渐摸索出来的,既能开通气脉,也不至于练成肌肉棒子。
宝珠做好早饭,让荼蘼去提醒少爷一声,张昊收了器械,回主院洗漱。
荼蘼路过跨院,敲敲西厢屋门,提醒两个金字头的姑奶奶赶紧起床。
宝琴捂嘴打个哈欠,随着荼蘼梳头的节奏,上下眼皮忍不住打架,想回床睡懒觉。
见他擦着湿头发进来,算算他昨晚休息的时间,好像不足两个时辰,脸上不由得发热,最近缠得他太狠了,把他熬坏可不好。
“亲亲,你好像不困似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我若过不去你这一关,还练甚神功,多亏夫人日夜鞭策,最近感觉进步不小。”
张昊脱了木屐换上布鞋。
生理冲动很难消除,宝琴缠得越厉害,他练功消耗这股多余精力的时间就越长,行拳入神时候,会阴、百会等处没来由的突突跳动,身体四肢不时有热流灌注,这是好苗头。
宝琴忆起昨夜于飞之乐,腻声嗔道:
“你不要得意,本夫人看你可怜,这才放你一马,有本事你不要求饶。”
见他打着云手出去,探手去拧荼蘼耳朵。
“死丫头你脸红什么?”
又去捏捏她胸脯上的荷包蛋,有些发愁,若是把她和露珠赶出去做事,谁来做饭?
张昊就着咸鹅蛋喝了一碗粥,推开碗筷,宝琴夹了几根豆芽,嘲笑道:
“有能耐餐风饮露去。”
“早晚的事。”
张昊摸摸鼓胀的肚子,最近他的运动量很大,饮食却变小了。
医书上说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到底是练气有成,还是心理诱导的假孕现象呢?
金玉蓬着头从前院过来,眼睛蒙着水汽,好像哭过,张昊招手让她过来。
“咋啦?”
金玉抹着泪水说:
“我做恶梦了。”
“她们都说你胆大呀,别怕,梦到啥了?”
小金鱼摇头不说。
宝琴腻烦道:
“除了挨揍她还能梦到什么,端茶送水都做不好,差点被客人一脚踢死,也算替妈妈赚了一笔,是不是怕我送你回去?蠢得不可救药!”
“别怕,跟着你琴小姐再没人敢打你,荼蘼带她去梳头。”
张昊揉揉她脑袋,金玉不是傻,而是太小。
宝琴饭后惯常是打理花草消食,见他换上官服出来,奇怪道:
“出什么事了?”
张昊由着小燕子抚平褶皱,叮嘱媳妇:
“方家要狗急跳墙了,听话不要出去。”
二梆击过,三班六房胥吏衙役都已上值,众人听到云板响起,赶紧去大堂集合。
张昊坐上大公座,典史、房书、衙役等行礼,随后是点卯画押呈上。
值日书吏接着呈上公文,无非是承发房登记的日行事务,这是各房书吏接办的事,大老爷既然排衙,当然得呈阅。
张昊翻看户房公文,朝廷税收经他之手取之于民,春征从农历二月开始,打月港回来,老焦说钱粮事务已毕,看下数目,把呈账丢开。
核判签稿上是本日案件数目,都是些户籍、婚姻、债务之类的民事案件。
下面坊都公所日趋完善,上传下达,诸事完毕报上来就妥,但是县城居民还来衙门办事。
另有诸码头巡检司的报关开票,商税改革后的交纳也要来衙门,杂务其实不少。
摆手让值日书吏把公文拿走,众人以为要退堂,却见焦师爷递上一张按着腥红手印的文书。
“凃启年招了?”
张昊面沉似水。
焦师爷煞有介事道:
“回县尊,都招了,学生幸不辱使命,聂师道一案牵涉甚广,请老爷定夺。”
张昊扫视文书,脸色从惊讶变为愤怒,惊堂木猛地拍下,大喝道:
“容恒修!”
容典史听到涂管事名字就惊了。
大牢狱吏自从换成知县家丁,他再不敢过问,老涂几时抓来的?这厮难道敢背叛方家?
又听到聂师道的名字,他顿时就明白了。
肯定是近日散布流言,把这小子逼急了眼,想要报复。
惊堂木炸响,惊得他哆嗦一下。
想迈步出列,身子竟然不听使唤,这才发觉胸闷出不来气,心口好像毒针攒刺。
他脑子里晕腾腾的,望着堂上那个嫩得不像话的娃子,眼前突然一黑,咕咚栽倒在地。
“容典史!”
旁边刑书老赵慌忙去扶,对方却一动不动。
“不好了,老爷、容典史有心疼旧疾!”
张昊无语至极,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把乌纱取了,下堂蹲下来看看,摆手道:
“都散开,围过来作甚!”
只见容典史双目似闭非闭,肥脸发暗,嗓子里呼呼噜噜作响,掰开眼睑,黄脂肪红血管交织,吃恁肥,三高跑不了,很可能是脑溢血。
“抬去班房检查一下。”
梅医学的徒弟小苏与几个衙役合力,把容典史抬走,张昊阴着脸回座,扫视众人。
“涂启年已供认,当晚密谋杀害聂师道者,可不止容恒修一人,难道要本县一一点名?”
堂下落针可闻,众人勾着头,余光乱扫。
户房丁书吏哆哆嗦嗦抬头,噗通跪下,爬过去对着堂上猛磕头,带着哭腔道:
“老爷饶命,我有罪,我招、我全都招!求老爷慈悲!”
张昊冷哼,扫视左右。
“月港大捷都知道了吧,方家干什么吃的你们比本县清楚,容恒修死到临头不自知,竟敢造谣惑众,污蔑本县,是嫌死的不够快么?”
话音未落,又有人上前磕头告饶,吏、兵二房书吏见状,吓得面如土色,双双上前跪下。
张昊皱眉,看一眼涂启年供状,显然没有这些家伙的名字,气得他又是一记惊堂木。
“还有谁!”
三班衙役又跪了一地,剩下站着的还有几个在筛糠,似乎拿不定主意。
张昊笑道:
“难道要等别人供出来,阖家抄斩才后悔?坦白从宽。”
瞬间又跪下两个,一时间哀嚎告饶声大起。
堂下跪的十多人不见得参与谋杀案,但是多少与方家有关,张昊扫视剩下诸人。
刑书老赵低头一动不动,半边脸难看至极,不愧是老办案的,心理素质相当扎实。
礼书老秦不无庆幸之色。
曹巡检满头大汗。
工房、税课、阴阳,个个噤若寒蝉。
可以说一县胥吏,除了闲职、自己的家丁,没有一个是清白干净的。
这些衙蠹惯会看风头,若非月港大胜消息传开,自己积威渐深,绝对不会老实认罪。
“老赵去抓人,少一个本县就拿你是问,周淮安带人帮忙,分头抓!”
老赵如蒙大赦,赶紧接过祝火木递来的名单,匆匆告退。
张昊怒视堂下这些蛀虫,郁闷至极。
六房有富贵威武贫贱之说,户房主管收粮和杂税,一并上缴国库,还掌管鱼鳞图册、钱粮地亩清册等卷宗,笔尖动一动就是油水。
这个还在哭泣的丁户书是个提线木偶,容恒修接老子班入户房,这厮是其帮手,容恒修混成典史,这厮水涨船高,成了户房书吏。
香山贫瘠无油,没有县丞,主簿老迈告退,也无人继任,他怀疑这个局面是容恒修捣鬼造成,如此一来,典史做二把手顺理成章。
百姓称呼容恒修二老爷,乡绅豪强无不趋奉,导致历任知县,连赋税问题都无法解决,更不可能去触碰牵涉省城官贵的走私利益。
他才来香山时候,衙门除了掌管差票、文牍、档案的各房胥吏,以及三班衙役,还有为数众多的帮役、散役、粮差、盐差等白役。
这些连微薄工银也没有的不在编白役,依旧活得滋润,上下内外,都巴不得案难办、税难征,毕竟没有差事忙碌,哪得捞钱机会?
如今衙门和公所收支,月月有告示公布,他又给在编人员提高薪资福利,这才刹住歪风,也因此得罪了以容恒修为代表的一批人。
县衙吏役、坊都士民,状况和心态都一样,既然告黑状反抗无用,那就装三年孙子,说穿了,人尽皆知,香山的天姓方,不姓张。
归根结底,方家不倒,人心难安,可他没想到自己吼了一嗓子,方家代理人当堂中风了。
至于眼前这些货色,一棍子打死毫无意义,毕竟谁在衙门做事都一样,不过案子还得结。
聂师道被杀一案,方应物主谋,陆成江行凶,牛头马面是容恒修手下的捕头装扮。
与本地土豪一样,聂家也参与走私,方应物选择干掉聂师道,是为了震慑一众墙头草。
“常乐山,带他们去录口供,容恒修手下的捕头和白役要细审,完事送去采石场!”
香山捕头是个笑话,典史作为衙门杂职首领,掌管缉捕、治安等事,香山没有县丞和主簿,典史容恒修领其事,无所不管,手下养的妓院打手和田庄护院兼办公差,百姓称之为捕头。
浪里飘抱拳应命,眨眨眼问:
“都送去?”
“容恒修的人,最近衙门事多,这些家伙记过暂用。”
张昊离座去签押院,尚未进厅,一个坊丁匆匆跑来。
“老爷,容恒修死了。”
张昊与跟过来的老焦对对眼。
“死就死吧,先抄家再说,交常平仓入库。”
焦师爷进言:
“老爷,人死为大,这不大好吧?”
张昊恼火道:
“城狐社鼠甘为爪牙,劣绅奸役尽属腹心,官府告示才公布,甲诽谤、乙讹言,走私贪赃、荼毒地方,本县难道还要给他吊唁致哀?!”
老焦连连称是,忙去开票用印。
张昊挽起袍袖倒茶,发觉茶壶是空的。
祝火木八成去看审讯了,这一群半大娃子都不愿待在衙门和工坊,跟着马宝山、费青到处跑,祝火木算是最耐得住性子的。
候着领票的坊丁去值房提来开水。
张昊沏上茶,入座揉着眉心寻思片刻,让老焦写份状子。
焦师爷提笔,耳听手录,很快就惊了,这位爷竟然要让聂家出头,状告方家,大惊失色道:
“太平坊方家根深叶茂,在羊城只手遮天,老爷三思啊!”
张昊冷哼,口述不停。
焦师爷无奈,奋笔疾书,顷刻录毕,离座送过去。
张昊看了一遍,颔首道:
“等原告签完名,这是一份,还有涂启年的供状,这厮架不住刑讯,爆出不少猛料,我本来要从容恒修嘴里印证一下,可惜他吓死了。
另外,我手头还有鱼老碗手下和家人的供状,以及月港和南澳贼寇的供状,这些证据加起来,足以让方家万劫不复,你一并送去府衙。”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你亲自交给杜知府,他知道该咋办。”
焦师爷拢手称是。
他听到月港和南澳贼寇也有供状,便松了一口气,东主能从那边弄来证据,足以证明其能力,只要根子粗、后台硬,那就无惧省城大佬。
“明早就走,要快。”
张昊起身,朝几上的状子歪歪下巴,施施然回后宅。
那份状子上缺少聂家签字画押,他相信焦师爷的脑瓜子和嘴皮子,一定能办妥当。
俗话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决不能等着方家散布的谣言发酵,按察司动问,他给方家备了份大礼,大明最豪华告状团。
他手里有大尖屿贼寇的供状,王崇古给的方家勾结月港诸倭铁证,至于其他归案的士绅、胥吏等人的指认,算是锦上添花。
即便聂家不敢出头,他也不缺人证,鱼老碗家眷这会儿正在采石场做工呢,作坊里还有百十个大尖屿一役解救的内陆平民。
物证更不缺,都要打包送去省城,其实这都不重要,关键是老唐给两广巡抚打过招呼,否则他拿出的证据越多,死得越快。
他会给告状团配备专职讼棍,三餐加肉送去人证牢房不是问题,心理辅导也是必不可少,方家一日不倒,他便一日不收兵。
走私是重罪,律有明文,私自携带禁品下海,与外番交易者,一律处斩,枭首示众,帮助或结交违禁海商者,要发配边军。
面对必死之局,方家的保护伞统统没用,霍李家族和那些赃官会立即撇清关系,结交严家是白费心机,除非皇帝开口赦免。
还有,方家几代积蓄的家产,等同催命符,伸手相助不如落井下石吃得饱,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这是一场饕餮盛宴。
他估计两广总督郑大佬早已备好餐巾刀叉,口水欲滴了。
第131章 剑拔弩张
“球攮的废物、杀千刀的贼胚,不要想着偷懒糊弄老娘,今日砌不足三尺,明早丑时上工!”
宫二坐在岭关值房里,正和守丁扯荤段子,听到马蹄声杂沓,出来见是知县老爷一行人,当即叉腰挥鞭,喝骂那些劳改犯。
如今二道岭天堑变通途,成了一道关隘,劳改队的犯人在道路两侧砌墙修沟,以防滑坡落石。
张昊目送告状团船队出港,又去诸坊转了一圈,走南门入城,去了常平仓。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
官仓前进西跨院厢房里,沈斛珠执笔轻吟纸上词句,眉间心上,悲伤和忧愁无计相回避。
麝月匆匆进屋,急促道:
“小姐······”
她听到背后动静扭头,气得面色通红,狗官让她通报,居然跟进来了,无耻之尤!
张昊眼神扫过案上,贱人在给谁写信?
“穷乡僻壤,不独茶粗饭淡,日用器具亦欠缺,奉养不周之处,还望姐姐······”
“你要做什么!”
麝月见他脚步不停,侧身拦在案前。
张昊拨开她,把案上信笺抢手里。
狗官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寡廉鲜耻,简直就是一个斯文败类!
沈斛珠银牙咬了又咬,眼底的羞怒之色转瞬即逝,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呵呵,原来不是给谁写信,而是题咏抒怀,信笺上细字数行,写的是李清照的词,借赏梅道出少年欢乐、中年幽怨、晚年苍凉之心路。
张昊手指一松,纸张飘落案上,讥讽道:
“李大家确实丧夫,不过人家悲的是家国,莫非姐姐也看出方家要完?”
沈斛珠的眼睛顿时就红了,嘴唇颤抖,紧咬着牙关,努力忍住不流泪,她猜测狗官会用自己对付方家,可她除了煎熬和痛苦之外,毫无办法。
“哭什么,老子是来放你走的!”
张昊见不得女人泫然欲泣的模样,甩袖而去。
把这个女人捏在手里,除了秀一把无耻,落一肚子鸟气,真的啥用也没有。
其实他曾动念起意,先把这女人审一遍,然后塞进告状团,一并送去羊城,奈何心太软,实在干不出辣手摧花的勾当,刑讯陆成江他倒是不在乎,偏偏周淮安护着这厮,能把他气死。
沈斛珠疾步来到窗边,见周淮安搀着小江从东厢房出来,顾不上疑神疑鬼,赶紧让麝月收拾包裹,她只想早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浪里飘掀开轿帘说:
“属下已经派人通知罗先生了。”
“咱们先走。”
张昊弯腰钻进轿子。
“小姐,到了。”
小轿停稳,轿夫退开一边,麝月掀帘禀告。
沈斛珠忐忑不安下轿,见一个中年文士从巡检司门口过来,自报家门,称呼她二小姐,心里瞬间被狂喜填满,原来这位罗先生是严阁老门人,爹爹终于来救我了,狗官、等死吧!
“先生大恩,小女子铭感五内。”
她敛衽施礼,带上麝月,匆匆去码头登船。
张昊笑吟吟和罗龙文拱手道别,朝那几个挑着箱笼的坊丁歪歪下巴。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先生笑纳。”
罗龙文斜一眼礼物,笑吟吟拢扇,抱手致谢,近前半步,悄声道:
“黄泥巴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如此绝色,留下她又待怎地?贤弟,方家愿意献上近半家产啊,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你只要点点头,这个大美人我保证八抬大轿再给你送回来!”
“先生一路顺风,恕不远送。”
张昊抱手又是一揖。
罗龙文摇头叹惋,大袖飘飘下了码头石阶。
张昊望着帆船离港,执礼的双手慢慢放下,挥退随从,一个人上了防波堤坝。
罗龙文是今早到的,说方家甘愿献上一半的家产求和,他的态度依旧,这厮精明似鬼,见他搪塞,又大谈糖烟酒生意,他想了想,决定释放沈斛珠,也算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万一得罪这厮就不美了。
严家不会为一个走私通番家族出头,罗龙文南下纯粹是为了鲸油生意,做和事老当然是收了方家好处,是否成功并不重要,他很欣赏这厮,因为此人是个称职的狗腿子,糖、烟、酒,样样不想放过。
在他看来,这是好事,人生就像一盘棋,胜败取决于格局,不能被眼前得失束缚,就像之前方家掳走作坊工匠,他并不在乎,不过他不会轻易让严家入股,至少要让罗龙文多跑几趟。
如今糖、烟、酒、烛,是香山先四大拳头产品,而且上贡宫廷御用,他的目的很简单,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颠覆自秦汉以来,重复数千年的自然经济,就能彻底改变大明的命运。
鲸油蜡烛是奢侈品,人性趋利,海洋捕捞撕开朝廷禁令,能带动众多产业,起码停滞不前的造船业将会得到巨大的发展。
白糖也是奢侈品,香山糖业无非是改进了白糖生产工具,增加包装花样,只要他赚够第一桶金,技术公开,大家都可以效仿。
灾荒是这个时代的常态,朱门富户却在酿酒上耗粮无算,他期望人人都喝甘蔗酿的白酒,烟草更不用说,税利不输盐铁。
香山诸产业已经初步成型,招商广告也刊登在第一期南海报和神京报,这是一篇曲折的爱情传奇,名曰: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报道用湖广襄阳府枣阳县蒋兴哥的口吻,讲述其在南粤经商的奇遇,热情讴歌了搭救蒋兴哥于危难,并促其夫妻破镜重圆的香山某父母官。
只要是正常人,根据文中的时间、地点、人物,立刻就能发现,转运汉巧遇张知县的故事背后,隐藏一个巨大的商机。
简而言之,命运坎坷的老实孩子蒋兴哥,靠着愚善的张知县发达了,通篇只有两个字,香山遍地黄金,人傻钱多,速来!
第一期南海报正日夜刊印,不少商贩听说报刊可以赊账试销,纷纷加入贩运大军。
张家如今也算是大明商界老字号,有芙蓉皂、天海楼成功案例在先,相信热衷发财的商人,看到消息后,会前仆后继奔赴香山。
至于将来如何,完全可以照抄皂业,产业在全国铺开,玩不转就交给朝廷去搞。
老唐说的好,为国为民,是为大仁,仁者无忧嘛,他觉得自己的境界又升华了。
张昊吹着海风,干了一碗自制鸡汤,浇开胸中郁结,跳下堤坝,看到周淮安那张胡子邋遢的鸟脸,登时又是一肚子气。
这厮看出方家要完,竟然劝说陆成江留香山养伤,差点把他气死,若非念其武力可用,他早就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二五仔踹飞了。
海舟载明月,迢递古羊城。
三乘小轿停在太平坊方家大宅门外。
挑帘看到一队官兵守在门楼处,罗龙文暗道好生意来了,对门子道:
“速速带我见你家主人!”
出轿的沈斛珠脸色苍白,低声吩咐麝月:
“小江有人照顾,不要管他,速去看看纪阿开回来没,把士林带我院子。”
她挥退门房当值的大脚婆子,挽着行李包裹直趋后园,路上的仆妇都是神色惊慌,一处院子里在哭闹,她放慢脚步倾听,心里突突大跳,顾不上去见老太爷,掉头往自己的院子疾走。
纪阿开愁眉苦脸的把情况说完,见小姐眼神呆愣,连口唇都没了血色,轻唤:
“小姐?”
“哦,麝月呢?为何还不带士林过来?!”
沈斛珠呼吸急促,快步去门口,又返身站住。
“带士林去找瞿掌柜,让他亲自押船!不,走陆路,慢些好,到了廉州不要去府城,回富春别院,看好士林,不准他出门,谁也不见!谁也不行!”
纪阿开几次想张嘴,只能连连点头,等小姐吩咐完,难过道:
“自打大老爷前天被收监,宅子前后、街口,都有官兵把守,只准进不准出。”
沈斛珠惊得汗毛直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方应物代表家主,被收监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性,那个狗官的面目浮现在她脑海,难道又是他在搞鬼?这道坎方家真的迈不过去么?
麝月哭着跑进院子,脸上还带着巴掌大的红印,沈斛珠怒火直冲顶门,尖叫:
“是谁!”
麝月擦着眼泪道:
“士林在大奶奶那里,再三不肯让奴婢相见,说是大老爷临走时候交代的。”
沈斛珠觉得心肝像是被人紧紧攥住,她僵立片刻,软绵绵去堂上椅子里坐下,呵呵的冷笑起来,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知道的事情太多,不但官府不让她走,方家也不会让她走。
“阿开去收拾一下,先等着,备水。”
纪阿开应声退下,麝月出来吩咐下人准备热水。
沈斛珠闭着眼恍若入定,睫毛在不停的瞬动,心里犹如油煎火燎,一刻也不能平静。
浴汤备好,麝月过来上房,见小姐泪流满面,也跟着泪如雨下。
沈斛珠梳洗毕,换身素净衫裙,一碗八宝羹没吃两口,纪阿开跑来禀报,说前面一直有商号管事过来,都被官兵拦住了。
这个消息更让她担心,甚至是绝望,她急急去方应物的院子要儿子,结果那贱妇连院门都不开,让一个丫环隔着门打发她。
天色渐渐暗下,麝月端来晚饭,沈斛珠一口也吃不下,和衣躺床上。
一会儿想到当年父亲说的话,方家看似风光,一旦出事,就是抄家砍头的死罪,一会儿又想到有罗先生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
大概吃罢早饭时候,后宅丫环过来,她被唤到老太爷院子。
书房里烟气熏人,沈斛珠看了老头一眼,屈膝叫声爹爹。
老水福端来茶水,弯腰退了出去。
方老太爷的眼神黯淡不少,血丝侵睛,声音沙哑道:
“看来我是不中用了,让你遭了大罪,月港那边的消息我收到了,你再给我说说看。”
沈斛珠张张嘴,未语泪先流,把自己亲眼所见的说了。
“好狠的兔崽子。”
方老太爷瞪着凶戾的老眼,抠抠索索装填烟袋锅,烟丝撒了一身。
他听陆成江说了此事,再次确认,依旧是震惊,还有巨大的无力感,他很清楚,只要香山狗官咬死不松口,严家虎皮便毫无用处,方家完了。
“去看看士林吧,我还没死,方家也不会倒,莫怕,去吧。”
沈斛珠含泪退下。
方老太爷把手里烟杆填嘴里,吸了两口才发觉没点火,他敲敲桌子。
老水福闻声进来,帮老主人点燃烟锅。
方老太爷吞吐几口浓烟,叹息道:
“老大眼皮子浅,一直要下手,被我拦住了,我年轻时候,也像他一样,以为解决不了麻烦,把搞出麻烦的人解决掉,就完事大吉,没想到今日还是活回去了,让阿彪他们去香山吧。“
老水福吃惊不小,香山狗官背后是唐顺之,连三司官员都不敢动他,杀了对方,与同归于尽毫无区别,何至于此?!
“罗龙文不是答应劝说郑綗了么?大不了老奴去一趟,他上任不久,不了解羊城情况,我把诸衙官员的黑账给他瞧,不跟着吃肉,就等着收拾烂摊子,实在不行让他拖一拖,钱是王八蛋,没了再去赚,咱砸钱买严家开尊口不行么?郑綗、唐顺之,他们难道敢不给严阁老面子?”
一团烟雾弥漫开来,方老太爷痛苦摇头。
“你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咱是靠啥吃饭的,也小瞧了眼下阵仗,罗龙文张嘴就是十万两银子,他为何敢狮子大开口?
看看此人,就知道严家是啥德行,吃人不吐骨头,这个狗东西心里清楚,我只能靠他,他若是办不成,严家更不要指望!”
老水福流泪叫道:
“老爷,一辈子的心血啊,难道就这样完了?!”
“昨晚我一宵没合眼,盘来算去,这回真正是一盘死棋,不过也不是完全死。”
方老太爷接连将浓烟吸进胸腔,喘了几口粗气,老眼渐眯,毒戾猛地爆出。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休要做那妇人之态,你我活到今日,就是从不抱侥幸!
消息传下去,走不走随便他们,带上你家小,还有老三,去满喇加,不要回来了!
罗龙文若说不动郑綗,就让阿彪动手,去按察司转告刘逸,我要会会这位总督老爷!”
第132章 菜鸟初阵
水晶帘外云度月,绛纱帷里笑语频。
金玉踢开跟屁虫一样的二黑,蹑手蹑脚去捉落在刺莓苔上的萤火虫,听到小姐在屋里吼她,赶忙应了一声,跑去跨院叫修仙的金燕子。
死丫头三顾茅庐请不动,宝琴只得让金玉上牌桌凑数。
快二更天时候,金玉数月的薪俸输个精光,还被墨汁涂成了黑老包,连上眼皮都没放过。
宝琴盘点桌上铜钱,自己输了将近一半,荼蘼面前堆得满满,露珠也赢了她不少。
“金玉倾家荡产,咱们三个玩没意思,撤了撤了,明日再战!”
“我昨晚赢了十三个大钱,今晚小姐故意涂花我脸,画了一百三十二道,扣除这些,我这个月不要薪银的话,还欠小姐七分二厘银子,哼,咱们明晚接着玩,少爷说只要能记住你们出的牌,最少有六成赢面,我会慢慢还清的。”
金玉掰着指头,嘟嘟囔囔合计。
大伙见她整张脸只有眼珠和牙齿是白的,一本正经在那里锱铢必较,都是哈哈大笑。
“死丫头出个牌也要算计半天,快要被你气死!”
宝琴把铜钱扫进瓷罐,去廊下压压腿,扭扭腰,把裙子解开扔躺椅里,挽着袖子要和张昊推手,嚣张放言:
“昨晚本夫人大意未曾提防,这才被你得手,此仇不报,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张昊拿这个武艺全在嘴上的家伙没办法,只得放下大枪,擦擦汗,陪她推手。
二人你来我往,穿花舞蝶似的斗成一团,宝琴气力渐渐不济,放出大招,一通王八拳狠狠招呼上去,大仇得报,抹着汗水高叫:
“想我生平作了多少惊天动地之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似你这惯用蒙汗药酒、五鼓鸡鸣断魂香的小贼,又岂是我的对手,你若不服,今晚咱们大战三百回合!”
张昊急急打拱告饶:
“我服、我服了,从今往后,甘拜下风,再不敢在夫人面前夸口!”
宝琴白了他一眼,得意洋洋呼喝金玉。
金玉一个人在灯下玩牌,闻声去里间酸枝衣柜里挑了衣裙去澡房。
宝琴躺在浴汤里泡得昏昏欲睡,金玉顶着黑脸,选了个锉刀,在她脚趾甲上来回打磨。
“都磨秃了,你也洗洗,小鬼似的。”
金玉收起多宝匣子,去把木屐、竹椅拿过来。
“小姐,要不你把小燕子也叫来吧。”
蠢丫头说的自然是曲馆那个真燕子,宝琴懒洋洋跨出浴盆,侧目训斥道:
“还要给你说多少回,天下重名重姓的多有,小燕子去的戏苑也是咱家产业,等你爹任满回家探亲,到时候你再去找她玩。”
“好啊,好啊。”
金玉欢喜起来,去拿棉巾给她,见小姐柳腰花态的模样,难免艳羡。
“小姐,你真美,难怪妈妈那么疼你。”
“蠢货,你以为她没揍过我?脏衣打上胰子先泡一晚,去洗吧。”
金玉爬进浴盆里,想起脸上有墨,又爬出来舀水洗脸,突然问道;
“小姐,少爷怎么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宝琴被她逗笑,抖抖合欢短襦系腰间。
“你在曲馆见的不是男人,不用伺候畜生还不好?给我记住,交代你的话不要乱讲。”
金玉绷住嘴,小下巴连点。
张昊单手持倭刀,砍、磨、挂、劈、撩、扎、截、剁,动作似行云流水,听到二更梆声,收势缓调气息,回卧室拿换洗衣服,顺手去拧对镜理云鬓的媳妇脸蛋,被她一把推开。
“臭烘烘的,少碰我!”
出屋转廊听到澡房有动静,推开门,就见帘帷半卷,金玉在浴桶里游来游去。
“少爷,水脏了。”
“我用凉水,当我稀罕她的洗脚水么?”
他把衣服搭架子上,去厨院提桶水,接着舞刀,等金玉披头散发回跨院,冲洗一番回上房,翻了一会儿医书,等头发干透,钻进纱帐躺下。
“方家真的完了?”
宝琴丢开绣像话本,翻身抱住他。
张昊嗯了一声,胳膊成了她的枕头。
宝琴幽幽道:
“老是待在家里太闷,想去背风港看看,焦师爷说那边好多外地客商,比赤礁港还热闹,看来露珠和荼蘼真得要学着做帐了。”
张昊笑道:
“是不是看到账册又财迷心窍了,暂时不要乱跑。”
宝琴狠狠掐他。
“你是欠我收拾,把我当小孩子糊弄,作坊的账册竟然交给外人掌管,说、是不是幺娘给你说了什么,你心里只有她!”
张昊暗叹,女人一旦嫁做人妇,真的会性情大变,曾经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的女孩子,眨眼就变成了小泼妇,怪不得男人都喜新厌旧。
“睡吧,这么多钱,几辈子也花不完,还有啥可担心的。”
宝琴冷哼,瞪着他眼睛道:
“我当然担心,外面那么多妖艳贱货,你厌倦我了怎么办?我是张家二夫人,账本在我手里才睡得踏实。”
“你去查账,难道有人拦着?”
张昊涎皮涎脸去亲嘴,见她翻身假做不理,好生无奈,去吹了灯回来,闭上眼装死猪。
宝琴背对着他,许久得不到回应,气得翻身猛踹。
“滚吧,练你的狗屁神功去吧!”
“你还别说,最近有些突破势头,静功错过子时诚为憾也,夫人早些歇息,为夫告退。”
张昊爬起来把纱帐拢好,去书斋用功。
他不得不分床睡,静功返观于内,入静越深,外面越难干扰,但也最怕外界惊动。
大前天他半夜打坐入静,被起夜的宝琴推攘几下,差点走火入魔,吐血三升而亡。
这就是练功都要闭关,要找人护法的原因,想修道,法、财、侣、地,缺一不可。
好在亡羊补牢,犹未迟也,这几日他每晚都要等媳妇睡着,然后去书房打坐用功。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本无一物,何来尘埃;有物先天地,无名本寂寥,能为万象生,不逐四时凋;把握阴阳,提挈天地······”
张昊垂帘盘坐,默默叽咕各家心经,其实没啥意义,培养条件反射而已,便于驯化潜意识本能,进入功态境界,追求超意识开花结果。
五心归一,息息在田,意念好像荷叶上的散碎水珠,随着风停雨住,收敛为一。
呼吸是入定窍要,只要能绵长若无,身体就会变成一个气囊,随着无意识的呼吸涨缩。
大约子时左右,恍惚杳冥之中,极乐忽生,面部控制不住生出微笑。
与此同时,下丹田有炁机萌动,如同种子发芽,拱动至宗筋,仿佛找到了出路,盈盈欲解。
顺则凡,逆则仙,此时需进火,他用意微微关照任、督、冲三脉之枢“会阴穴”。
人身的宗筋、会阴和长强三大穴位,相距不过数寸,但分属冲脉、任脉、督脉。
略微观照的瞬间,冲举宗筋的炁机猛然倒回,过三脉之枢会阴穴,窜入骶尾长强。
一刹那,滚滚炁流自长强、腰俞、阳关、命门、悬枢诸穴,一路啸声,直冲巅顶百会。
两肾汤煎,耳后风生,目中电闪,六根齐震,喉中连珠价丹水降落,过黄庭入丹田。
说时迟那时快,周天通关不过顷刻之间,神识恢复自主,内视丹田,阳火突然又起。
宗筋复挺,全身震颤,不由自主,这次真炁径直循行督脉,犹如飞龙吼吟而起。
在此内景之中,四肢如木石,神识无主,完全无力抗拒,但觉炁流拱动不如上次剧烈。
双目之中也不再电闪,而是一片亮白,间有金色光珠出现,甘露自天而降,如咽糖葫芦。
他继续静守,顷刻真炁再起,升腾上行,两耳轰鸣,如雷行天,旋顷自停,复归沉寂。
融和之炁传遍周身毛孔,个中之乐,笔难尽述,他心中有数,从此再无“道解”之患了。
既得好处,自然沉迷,他静心澄意,继续静守丹田。
这一次费时更长,萌动之物也不成形,而是变得散漫混沌,彻底失去了形状。
只有一点活泼泼的暖流在任督二脉周流,宗筋毫无反应,喉中丹液也没了连珠般的感觉。
他略微失望,这般一想,顿时感觉到外界和后天呼吸,泥马,不小心从功态中出来了。
留恋回味一番,只觉周身沛沛然、暖融融,扭扭身子,关节极柔软,至此方悟“抟气致柔如婴儿”之真意。
摸摸脸,竟然还保持着笑容,心说怪不得庙里的泥胎塑像都是蜜汁微笑,全是过来人啊。
用意压住喉头做内呼吸,气流随心灌注,皮下筋膜瞬间充盈,感觉像是在吹猪,变成了气球似的。
打出一拳,劲路着实顺遂透达,劲力直透拳棱,睁眼眨眨,暗室陈设的大小物件历历在目,视觉也颇为清晰,惜乎不能透视。
下床慢慢打了一趟太极十三势,当真和老李描绘的境界一样,抬手踢腿的意念一起,手脚自动就过去了,好像不受控制似的。
又试着站立不动,意想着起右脚去踢屏风,鬼推着一般,右脚轻飘飘便起来了,很奇妙的体验,配合主动出脚,更轻盈快捷。
他好像得了新奇玩具,试了试六脉神剑等诸般神功,最终确定,这个世界不兴这一套。
降气归元,坐书案边呵呵傻乐,很快就索然无味,通周开脉人人都能练成,并不神奇。
至于九转还丹,功满凝炁炼成金丹,成仙了道,他既不会练,也没那扯淡的闲情逸致。
时辰不早,出来关上书房门回上房卧室,宝琴睡觉不老实,斜趴床上,薄褥垂挂床边。
给她搭上褥子,躺下闭眼呼口浊气,降气脚心,足少阴肾经涌泉穴水旺,善敛阳气,血压随之下降,朦朦胧胧间,将要进入梦乡。
外面好像传来动静,他听到二黑在院里低吼,随即睁开眼,后衙大致两进,狗崽子把前园后院视为领地,没有威胁,绝不会炸毛。
悄悄探手从床下暗格摸出燧发鸟枪,捂住宝琴口鼻,低声道:
“有贼,钻床下不要出来。”
宝琴瞬间清醒,连连点头。
拔步床就是个屋中小屋,她转到床侧回廊,趴地毯上,一轱辘滚到床下。
张昊迅速把鸟枪和弹药包递给媳妇,从暗格里取一把倭刀,轻轻拨开珠帘去明间。
屋顶上传来瓦片踩踏的动静,九成是方家派的刺客,他心里在疯狂吐槽,难道是老子神功大成,被天道察觉,要借方家抹掉俺?
从门扇上面的花格子里看看院外,拉开门栓,探头瞄瞄左右廊下出屋,二黑看见他,晃晃尾巴,仰头望着屋顶呲牙,呜呜低吼。
张昊暗骂这蠢狗不知道叫,握紧倭刀,仰望黑漆漆的夜空,猛地一声暴喝:
“何方鼠辈!你爷爷在此,大好头颅,谁当斫之,哈哈哈哈······”
屋顶瓦片碎裂之声大响,一道黑影咕咚一声跳到了当院。
卧槽!二黑这个怂逼竟然缩了,特么说好的前后夹击呢?
他不给刺客反应机会,左手反掌拂飞刀鞘,右手拔速似缓实快,刀尖脱离鲤口,如疾风闪电,冲上去就是一刀斜斩,此招是他夜以继日苦练的最强杀手锏,名曰:
“来人啊!”
刺客身材高大,落地随即翻滚,躲过刀锋,张昊不等他跪地而起,第二招接踵而至,从刺客头顶竖斩而下,气势凶残,此招名曰:
“快来人!”
“叮!”
一道火星爆出,刺客手中亮出一柄短刃,并没有硬招硬架,而是随着劈斩拨开卸力,同时侧身蹿进,冰冷的寒刃自下而上挑撩。
张昊吓得菊花一紧,退步转腕,不给刺客近身之机,倭刀顺势斜拖,刺客闪身侧踢。
张昊拔腿就跑,陡地旋身一记拦腰横扫,此招无名,他已经来不及分心叫唤了。
刺客再次避过刀锋,纵身扑上,张昊只能左右躲避,跳击、退击、卷击、刺击。
他常年练武不懈,身强体壮,脑瓜子也够冷静,利用长兵优势,坚决和刺客拉开距离。
可惜36计中的上计并非想用就用,他逃不掉,只能使出浑身解数,防得住对方短刃,挡不住突如其来的腿脚,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
好在他是被幺娘打出来的,又长年累月穿铁布衫练过,挨几脚倒也受得住,正在他度秒如年之际,忽听刺客怪叫一声,蹿至冬青树后。
他不明所以,趁机急退,就见一道人影猱身扑向冬青树,身后紧接着便是一声疾呼:
“少爷、是我!”
张昊见是浪里飘带人赶来,杵着刀呼呼哧哧喘粗气,肚子里的草泥马狂喷毒汁,老子这边都大战几百回合了,鳖孙们竟然迟迟不救!
赶来的坊丁们将刺客团团围住,张昊大难得脱,把吓飞的神魂召唤归位,抹一把蜇眼的汗水,发觉双手在筛糠,死死地攥紧刀柄说:
“留活口!”
为防备方家下毒手,衙门内外布有明暗哨,孰料刺客依旧能潜入,想起适才的险情,他后怕不已,若非自己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此番真的要去找阎王报道了,沙哑着嗓子恨声道:
“常乐山不用守这里,速去各处查看!”
浪里飘看一眼战况,刺客已被射伤,困兽犹斗罢了,带上几个手下,飞奔而去。
“少爷!”
金玉带着哭腔,蓬头散发跑进院子,死死地抱住他腿。
张昊揉揉她脑袋,不满道:
“抱我腿作甚?赶紧进屋!”
周淮安将中箭的刺客打翻在地,喝令绑了,蹿墙上房搜检一遍,没发现异常,随即带队退下。
张昊拉着小金鱼去卧房,又被媳妇死死抱住,小燕子竟然也在,还提着倭刀哩,他抚摩媳妇背心,故作风轻云淡说:
“不怕不怕,早就防着呢,干嘛不开抢?”
宝琴哇的一声大哭,捶着他说:
“你跳来跳去,叫我怎么敢嘛,得亏家丁赶来及时!“
及时?张昊挠挠汗津津的脸蛋,纳闷不已,感觉苦战很久啊,喉咙喊破也不见人。
“浪里飘他们来得很快吗?”
“是啊,我听到你大喊大叫,出来便看到小宋他们全来了。”
小燕子使劲憋住笑,她听到少爷鬼叫,慌忙跑来正院,就见他拿刀胡乱劈砍,被刺客追着团圈转,得亏家丁赶来,一箭射中了刺客。
张昊觉得可能是太紧张,这才导致度秒如年,实战真的不好玩,不知道老万捣鼓出短铳没,这年头没火枪傍身,叫我怎好意思出门。
去里间脱掉汗湿衣物,心说神功大成没排毒,一场大战把毒憋出来了,换身衣服挑帘出来,几个丫头都在,安慰一句,匆匆去前衙。
第133章 妾从天降
羊城乃新旧三城连结为一,东西二城临海,又名雁翅,太平坊位于西翅城南门,水关之东。
积银街方家大宅后园书斋里,方老太爷捉着长杆烟袋,口鼻烟囱似的冒出一股股浓烟,整个人就像一尊香火烟气笼罩着的泥塑神像。
“老叔,我上下打点,好话说尽才探出一点消息,大尖屿的供状上虽然没有提及火炮鸟枪,可月港那边的供状上有一批送往倭国的火硝,人证物证齐全,仅此一条就、哎!”
罗龙文愁眉苦脸说着,见老东西一语不发,从银壳烟匣里抽出一支香山贡烟点上,闷头吞吐几口,接着道:
“郑总督并非不愿见老叔,实不能也,苗布政、刘按察他们更是无能为力,唐顺之风头正劲,别说严阁老,神仙也没办法啊,老叔,早作打算吧。”
方老太爷恍若未闻,端着旱烟袋,充血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一处水磨地面,烟雾从他鼻孔窜出,缭绕灰白的胡须,爬上瘦骨嶙峋的面颊。
老水福绕过假山,匆匆上了走廊,放缓脚步进来书斋。
罗龙文借机起身告辞,见老头依旧木雕似的,叹息而去。
方老太爷在水福的轻唤声中抬眼,突然呵呵的笑起来,笑到最后只剩下痛苦的呻吟,沙哑着嗓子说:
“回来几个?给他们拿些安家费,尽早离开羊城。”
水福的脸色如同一张黄表纸,垂头丧气道:
“香山狗官防守太严,阿彪没让其余人动手,他被捉了,生死不知,老鼠祥走顺德回来报的信,只能再找机会。”
方老太爷端着烟杆的粗粝指节顿时一紧,瞬间睁大到失神的老眼凝滞了片刻,缓缓闭上,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泡,喝口茶水,黯然道:
“今晚让外面接应,把老大、老二的孩子送走,还有阿彪他们的家人,你不要回来了。”
水福卟嗵跪倒,痛哭失声:
“老爷,你不走我也不走!”
方老太爷嘿的一声红了眼圈,抽抽鼻子,惨然道:
“坊厢里甲不要心疼银子,到了阿豹的水门就好办,出了城分头走······”
“老爷、一块走吧!”
水福连连叩头肯求,额头顷刻便磕出血来,血泪淌了一脸。
“别劝了,我还能活几天?方家几代经营,毁在我手里,你想让我活活的难受死?”
方老太爷说着直起佝偻的腰杆,一拳锤在圈椅扶手上,狰狞道:
“家产随他们撕咬,方家女人只能清白的死,绝不能受人侮辱,去办吧!“
水福哆嗦着仰头,见到老主人的决绝眼神,咬牙爬了起来,转身去了。
麝月躲在过道门边张望,见童管事带着一队家丁进了叔老爷宅院,还在纳闷,突然听到院里传来女人半截尖叫,就像打鸣的鸡子突然被扼住脖子一样,她的眼睛瞬间张大,转身狂奔。
“小姐——,快、快!”
麝月上气不接下气跑上绣楼,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哆嗦得不成样子。
沈斛珠瞬间就知道完了,耳中嗡鸣,失神片刻,突然往楼下飞奔,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是入狱见官,也不能给方家陪葬!
士林闷闷的趴在书桌上写大字,听到动静抬头叫声娘亲,接着就被沈斛珠一把拉扯起来。
“娘我鞋子掉了!”
小男孩惊慌大叫,沈斛珠就像没听到,拽着儿子往前进院子飞跑。
过道小门处站着两个家丁,一语不发的望着跑来的母子俩,沈斛珠喘着粗气站住,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厉声呵斥:
“开门!”
“二奶奶,老太爷有令,擅自出入,打死勿论,谁也不行,不要为难我们。”
两个家丁抬起了棍棒。
沈斛珠愣愣的盯着过道门上挂的铁锁,拉着儿子缓缓转身,晕腾腾走了几步,忽然加快步伐猛跑,她还有一个救命稻草!
一队家丁从月门过来,沈斛珠飞奔不停,尖叫:
“拦住他们!”
一个仆妇手拿扫把躲在墙角,随行的纪阿开抢过扫把,拦住奔来的家丁,麝月大哭着奔进一道月门,进屋去抢椅子,朝屋里人大喊:
“老太爷疯了,要杀你们!”
“小江!小江救我!”
沈斛珠拉着儿子奔进右进跨院,朝高墙外嘶声大叫。
老水福闻报带人过来,站在院门处摆摆手,身边一个大汉飞奔过去。
沈斛珠拖着大哭的儿子往厢房钻,手里突然一空,她尖叫一声,一头撞向那个大汉胸口,好像疯了一般,不要命的动手撕抓。
“咔嚓!”
一声暴响,过道小门上的锁链崩裂,门扇倾倒。
“住手!”
陆成江推开守在过道的家丁冲进院子,见状目眦欲裂,抢过阻拦的木棍在手,挥舞横扫。
“都住手!”
脑袋上裹着布带的水福怒吼。
抢过孩子的大汉闻言松开手,摸摸脸上被抓出的血痕,见水福微微扭头示意,过来笑吟吟抱手对陆成江说:
“陆爷,这是老太爷的吩咐,不是给你打过招呼么?”
陆成江扭头怒视水福。
“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
水福冷森森道:
“还要怎么给你说,你愿意看着二小姐她们被官府凌辱,再被发卖?!”
陆成江嗓哽眼里涌上一口猩甜,他用力咽了下去,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瞪目大叫:
“别的人老子管不着,你们能走,带上二小姐又怎地?交给我好了!”
水福怒极而笑。
“说得好轻巧,你平时疯癫不驯也就罢了,这个节骨眼上,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是轮不到我,去给老爷报信,就说我不依,想死的就来吧!”
陆成江拿棍子在石板路上点点,笃笃有声。
水福皱眉,朝一个家丁抬抬下巴,示意对方去后园报信,接着喝道:
“拿下他!”
话未落,那个被抓破面皮的大汉已经扑了上去,十来个家丁持棍将二人团团围住。
陆成江一个回合就挨了一脚,踉跄着吐口血水,擦擦嘴角血迹,扫视众人,狞笑道:
“屎一样的玩意儿,也敢给爷翘尾巴,还有谁想试试?”
水福见那个手下捂住咽喉在地上翻滚惨叫,显然是难活了,怒吼道:
“等老爷吩咐再说,办事去!”
众人赶紧把那个伤重的大汉抬走。
“二姐先去我院子。”
陆成江扔了棍子,把沈斛珠几人带去前院,快步去后园见老爷。
一路上,过道两边的月门都有家丁把守,不时能听到男女的哭叫告饶,这个家已经完了,他发觉自己心里竟然没有一丝触动。
“老爷,水福说你不肯走,到底为何?咱们恁多人手,我就是舍了命也要把你护送出城!”
陆成江看到窝在椅中那个颓唐苍老的老头,心里好生酸楚,一路过来见闻的惨状终于在心里发酵,伸手去抹眼泪。
方老太爷的眼神很平静,苦笑道:
“我走不走有啥区别呢?你大哥填不饱官府胃口,我把这条老命交给他们好了,老三和那些小家伙能否逃出生天,尚未可知,我知道你和二丫头亲厚,你愿意看着她落到官府手里?”
陆成江忽然咳呛出血来,捂着急剧起伏的胸口,一屁股坐到地上,痛哭叫道:
“我就你们两个亲人,总要试试,实在不行,我不会让她落到官府手里!”
“不用试,阿彪他们都死了。”
方老太爷仰头闭目,老泪滚滚而下。
陆成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面容扭曲道: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宰了这个小杂种!”
方老太爷唏嘘抹了抹浊泪,怅然的望向窗外,园子里花木葱茏,阳光明媚,微风阵阵,真是一个出海的好日子啊,他嘶哑着嗓子说:
“这娃子是新科进士,唐顺之弟子,当初即便杀了他,依旧躲不过这场劫难,事已至此,不必纠结,孩子们还小,替我照看好他们。”
陆成江悲愤填膺,口鼻中呛出血沫来。
他抬手抹掉,按着胸口,努力平复翻涌的气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二姐死不了,小士林也能平安无事,狗官却死定了,急道:
“老爷,我能把士林安全救出去,还能杀了那个狗官!”
方老太爷听了他的计划,灰败僵硬的脸色顿然活泛起来,皱眉摸索一撮烟丝装进烟锅,拿起碟子里的火折子,噗的一声吹着,端着烟袋锅抽上几口,让烟雾充满了胸腔,缓缓点头说:
“家都没了,还要啥脸面,罗龙文这个狗东西总算有些用处,出城先把士林送走,这是你二哥的骨血,不能再拖了,来人!传水福!”
陆成江不敢耽搁,回到前进院落,让麝月把士林带去偏房,把计划给沈斛珠说了。
沈斛珠闻言就是眼前一黑,坐在椅子里乱晃。
陆成江慌忙去掐人中,又端茶喂她。
“二姐,这是不得已为之,收监就在眼前,老爷已无计可施,水门那边是咱的人不假,冲过去谈何容易,只要有罗龙文出面,你和士林就能平安出城,随后再想办法不迟。”
“去香山,不!半路咱们就逃。”
沈斛珠连连点头,哆嗦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陆成江忍着心酸难过说:
“二姐放宽心,有我在就没事。”
他出屋去交代麝月收拾行李,又让人拿吃食来。
沈斛珠强颜欢笑,哄着儿子吃些点心,自己却食不下咽。
士林不明白爷爷家里到底怎么了,询问娘亲也得不到答案,只能乖乖的待在屋里。
他听到外面人来人往,还夹着欢声笑语,忍不住去门口观望,一群大脚婆子站在游廊上说笑,天井里摆满箱笼,还有乐班子,男女都戴着代表贱民身份的绿色头巾,应该是本地乐户。
“娘,他们在干什么?”
枯坐的沈斛珠闻言,呆滞的眼神动了动,招招手,抱着近前叫娘的儿子,禁不住泪落如雨。
麝月拦住捧着凤冠霞帔的喜婆,进屋把犯迷糊的士林从小姐怀里拉走。
沈斛珠擦擦泪,眼中闪过冷厉,让喜婆进来伺候,大红吉服抻开,她突然尖叫一声,发了疯似的赶人,捧着头面服饰的婆子们面面相觑。
街上传来鞭炮唢呐声,越来越清晰,门外喜婆不住催促,沈斛珠捂脸大哭了一场,认命套上吉服,插上头面首饰,戴上大红销金盖头。
麝月朝外面叫一声,妇人、婆子们一拥而入,搀着沈斛珠出屋,穿过天井,上轿前她掀盖头看了小江一眼,见他点头,入轿已是珠泪满襟。
喜庆的鼓吹犹未停歇,轿子却停了,沈斛珠从混沌中惊醒,任凭喜婆百般催促也不下轿。
她听到儿子在哭喊叫她,忍住心里的刺疼,咬牙等待,准备随时冲出去。
陆成江终于露面。
“二姐,士林送走了。”
老天保佑,沈斛珠嘴唇哆嗦着,背心湿透,脱力一般靠在轿子里,摊开手,咕咚一声,一把剪刀从她袖中滑落在轿厢的红毡上。
陆成江咬牙放下轿帘,示意麝月过来。
沈斛珠戴着盖头,亦步亦趋,跟着麝月登船,陆成江到处查看一圈,除去操船水手,剩下不足十人,稍稍松口气,出舱见送嫁妆的队伍下去,一直随行的那队官兵却上了船,脸色骤变。
罗龙文笑吟吟近前道:
“小兄弟,贵府水管家让我给你带句话,好生护送二小姐去香山,他也是多虑了,好像不放心我似的,咦、你这是?来人、快扶他进去,让老余看看!”
陆成江似乎被船头风呛了,弯腰咳出一滩血水,瞪着血红双目推开来人,踉跄着进舱。
水福的话意很明了,若是不杀掉那个狗官,二姐怕是再也见不到小士林,清白也毁了,这也许是老爷的主意,也许是水福老狗自作主张!
他恨发欲狂,瞪着噬人的血红眼珠子,一心只想杀人,脚下却在蹒跚,天地都在旋转,眼前突然一黑,一跟头栽倒,什么也不知道了。
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
香山外松内紧搜查了好几天,除了在港口发现一艘无主货船外,其余再无任何异常。
行刺案只捉住一个重伤的刺客,严刑拷打之下,已是奄奄一息,口中依旧只字不吐。
案发当夜,衙门南墙外油栏街三个暗哨全部中毒死亡,其余三个方向的明暗诸哨毫无察觉,同时县衙的老厨夫九指旺一家被人灭门。
浪里飘当夜便派人去抄县城方家的所有产业,结果没有任何发现,而且还抄不得,因为这些产业的东主,竟然没有一个姓方。
张昊明白自己的太平日子到了头,方家不会就此罢休,他当然也不会收手。
善后事宜处理毕,他会见了佛山陈家带来的几个铁坊大掌柜,其中有两个大人物。
一是“炒铸七行”行首陈宁的兄弟陈安,一是“嘉会堂”会首李待问的五儿李明栋。
大伙相谈甚欢,好像令霍李陈三家损失惨重的大尖屿走私基地覆灭事件,从未发生过。
铁船王李待问为何通过陈家,与他拉关系,原因不言而喻,铁冶家族的财路断球了。
霍、李、陈三姓牢牢控制佛山铁冶江山,霍氏主营矿山,陈氏主营加工,李氏主营销售,形成铁业金三角,赚取葡夷和倭狗的白银。
羊城报社收集的情报显示,霍李陈三族的商业网络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嵌入由葡夷主导,许栋、汪直等徽商运作的跨国走私体系中。
徽商起家的许栋、汪直之辈,实质是葡夷代理人,后来的徐海、严山老、许朝光之辈,则要拉胯许多,已经压不住沿海士绅的锋芒。
譬如月港十二行背后的东主们,几乎控制了海寇严山老、洪迪珍,这就坏了,士绅身份就是官,当官僚与资本合体,明亡已是必然。
所以苏联轰然倒塌,尘埃落定,废墟中屹立的全是资本权贵:寡头,国家财产,也就是人民血汗浇灌的果实,都在这些人的肚子里。
当大明海商家庭出身的官员崛起之时,当西方传教士前仆后继进入内地之后,朱明公司的末代皇帝自缢事小,百姓沦为两脚羊事大。
幸好霍、李、陈三族商业运作的中枢血管,也就是月港等基地以及名为倭寇,实为汉奸官商、倭狗、葡夷构成的跨国走私链条断了。
这才导致佛山铁冶家族不计前嫌,纷纷抛出橄榄枝,倒贴了上来,兹事体大,欲要将其收为己用,不能急功近利,掌握火候很关键。
张昊与李老五谈妥生意,随即召集坊都公所头目开会,成立香山商务局,准备南下视察事宜。
“少爷,我想二黑了。”
金玉做好一支鹅毛笔,蘸墨试试,嘟着小嘴巴碎碎念。
张昊笔走龙蛇,在给招商局写规章制度,后世各行业规范化,天下制度一大抄,大同小异,他从上学到嗝屁,制度条例背了一脑瓜。
“过几天我去南边,你和小燕子就不用再守夜了,到时候你去找小黑玩。”
刺客伤重不治而亡,身份至今不明,随身带的是一把杀猪刀,显然是个屠夫,若是普通土狗早就缩卵子,二黑是功臣,已经送去鸽房培养。
金玉趴在案头,呆萌萌道:
“小姐也去?”
张昊笔耕不辍,点头说:
“她非要去,我也没办法,其实南边穷得很,什么也没有,她纯粹是找罪受。”
金玉扁嘴。
“我也想去。”
张昊抬眼。
“你们几个在一起多自在,没事就出去玩,也不用伺候那个懒猪。”
“张昊你说谁懒猪?”
宝琴挑开竹帘进屋,把一个毛笔粗细的鸽信筒丢到他面前,挑眉叉腰喝问。
“还用说?王小姐跟着我这个懒猪真是委屈了。”
张昊拧开信筒,是背风港欧老福来信,前往蛙岛的补给船队昨夜出发了。
“呆蛙在哪儿?”
宝琴弯腰去看那张小纸条。
“在井里呗,金玉都知道。”
张昊把写好的几页纸递给金玉。
“让小宋送火药坊。”
金玉喜滋滋掀帘,飞奔而去,得亏露珠和荼蘼被小姐赶去义仓学帐,她才有了用武之地。
宝琴侧身坐他怀里。
“这回南下得好好练习枪法,还有射箭,你要倾囊相授,不能藏私。”
张昊把鸽信点了,告诫说:
“除了老万造的那支枪,其余鸟枪不要碰,会炸膛我告诉你。”
“你又故意吓我是吧?”
宝琴怕怕道。
金玉钻进帘子,喘吁吁说:
“少爷,刘主事身边那个豁牙急着见你,我顺便把公文给了他。”
绰号豁牙的严知孝候在园门值房外,见少爷过来,忙迎过去,却见一只呆鹅乍翅伸脖,嘎嘎大叫着跑过来啄他,张昊跺脚赶走呆鹅。
“啥事儿?”
“那个罗先生又来了。”
小严扭头瞅瞅值房那边,挤眉咧嘴,吭吭哧哧道:
“他还带着新娘子,要少爷八抬大轿去接,箱笼妆奁、鼓吹班子一大船,刘主事不大好办。”
卧槽泥马勒戈壁,什么鬼这是!!!
张昊瞠目结舌,仿佛被淋了一头狗血。
罗龙文狗贼把人弄来是几个意思?
方家死到临头,打包寡媳送给仇家,又特么是几个意思?
“你这人怎么回事,傻站这里不热么?走,小鸡炖蘑菇煲上了,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宝琴亲自下厨,听到花园的呆头鹅嘎嘎乱叫,闻声过来瞅瞅,见他呆愣愣站在大太阳下面,嗔怪一句,拉他去树荫,拿帕子给他擦汗。
“又出什么事了,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没、没什么,作坊那边有些破事,我去瞧一下,很快就回来。”
张昊挤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人生的起落太快太刺激,他的演技赶不上趟了。
“。”
第134章 只欠东风
“老曹他们犯糊涂,差点让人上岸,属下来晚一步,消息怕是已经传开,那个陆成江昏迷不醒,被罗龙文的人送去城里了。”
刘骁勇拽住少爷坐骑缰绳,察言观色,觉得阻挡送亲队伍下船做对了,少爷向来爱惜名声,岂会干出这等自毁前程的丑事。
那条艏艉高翘的送亲广船极其扎眼,船头披挂大红绸缎,巡海道官旗猎猎翻飞,花红柳绿的吹鼓手挤在甲板上,喇叭、唢呐叽里哇啦,就差将那些裹缠竹竿上的鞭炮点燃了。
眼下正是生意旺季,南北钓艚、鸟船、草撇船、开浪船、海沧船云集港口,茶坊酒肆、客店浴池,到处客满,看热闹的人都在往码头去,防波堤上站满瓜众,别提多热闹了。
最可气的是巡检司周边的店主掌柜,见知县老爷下马,争先恐后涌上来,贺喜声如潮起。
张昊肺都气炸了,却又不好给这些奉承道贺之人使脸色,毕竟都是纳税大户,建设香山的功臣,他匆匆进来巡检司大院,问道:
“罗龙文呢?”
刘骁勇尚未来得及回话,就见罗龙文曳着宽袍,甩着大袖,屁股后跟着两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小厮,笑容满面从东侧小门出来,这厮故作疑惑道:
“新郎倌儿,美人我可是给你送来了,你这表情不对啊,难道还不满意?”
张昊忍怒勉强欠身还礼。
“方家抄了没?”
“这会儿应该收监了。”
罗龙文扭脸瞥一眼官厅,延手说:
“里面说话。”
二人进来偏厅,罗文龙叹口气,做张做智说:
“贤弟,方家被你整得穷途末路、家破人亡,我不顾这张老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美人给你弄到手,入股糖厂的事你千万松松口,否则回京我真没法给东主交差啊。”
“兄长抬举我了,若非家师发现方家通倭,我吃饱撑着也不会去找方家麻烦,平白得罪了三司官长,香山商务馆已挂牌,生意上的事,兄长去找管事的即可,那边吃住也比县城舒服。”
张昊懒得和他废话,转身出屋。
罗龙文这厮嘴上称兄道弟,笑嘻嘻把一盆污水浇他头上,可是这个下马威他还得受着。
“那女人没事吧?”
罗龙文志得意满,摇扇迈步说:
“情绪不大好,这也是人之常情,怪我考虑不周,一门心思想着喝喜酒,着急忙慌就来了,不过官员纳妾这种事,如同衙门陋规,人人都是如此,还望贤弟莫要挂怀。”
张昊上来了望楼,斜眼道:
“方家肥得很,兄长因小失大啊。”
罗龙文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笑道:
“此等好事,哪里会轮到我去分一杯羹,生意上能得老弟看顾,我就心满意足了,你可不能新人娶进房,媒人扔过墙哟。”
居高临下望去,码头上的瓜众似乎更多了,人潮汹涌,指指点点,张昊头大如斗,眼冒火星,心里把罗龙文祖上八代问候过来,给随行的豁牙招招手,附耳嘀咕几句。
豁牙飞奔而去,不久又跑回望楼,不顾罗龙文在侧,凑去少爷耳边小声回禀。
张昊怒极而笑,事已至此,索性脸也不要了,亲自带人上船。
麝月见他进舱,吓得倒退,硬着头皮怒视狗官。
沈斛珠憔悴不堪,脸颊凹陷,一身吉服坐在椅子里,双目红肿盯着他,眼中恨意像刀子一样。
“知县老爷,一切如你所愿,你满意了?”
“你也太拿自己当根葱了,我若贪你美色,何苦等到今日,闹这么大,你以为老子很开心是吧?!”
张昊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来,小脸都扭曲了。
官员严禁纳娶治下女子,省城不是他治下,这一条还好说,关键是他年纪不大,后宅不缺妾室,竟然连寡妇都不放过。
还有更特么糟糕的,这个贱人偏偏是方家寡媳,清望一朝丧尽,对他而言,简直痛彻心扉,他的小目标是官居一品啊!
沈斛珠心心念念都是如何逃离魔爪,试探道:
“你软禁我也没用,我想死谁也挡不住,更不会嫁给你!”
张昊气抖冷,嘲讽道:
“老子不是派人给你说了吗?我找人扮作新娘,你换身衣服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沈斛珠蹙眉垂眸,默然不语。
那个豁牙让她赶紧离开香山,她根本不信,此刻她信了,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解脱之感,反而觉得无比的荒谬、悲凉和无助。
小江从昏迷中醒来时,告诉她水福拿士林做要挟,不杀了狗官,怕是再难见到儿子,此刻离开香山,她又该去哪里寻找儿子?
“我真的可以走?”
张昊咽下溜到口边的恶言恶语,点点头,气冲冲出舱。
返回巡检司,让刘骁勇派人,去怡红院雇个姐儿来演戏,扮演新娘出海兜一圈儿,另安排人散播流言:东莞姬知县妻妾成群,又从扬州买了一房小妾,结果船家送错地方了。
“少爷!”
豁牙飞奔进厅,急道:
“那女人下船了!”
张昊正妙计安天下呢,闻言就是一句吾操,从椅子里蹦了起来,一溜烟儿上了望楼。
那贱人果然从船上下来了,丫环搀着,大红吉服红盖头,这贱人想做乜嘢?作死咩!
“把人带来巡检大院,赶紧去作坊找个女的来,快、快!”
张昊满腹草泥马在咆哮,恨不得将罗龙文大卸八块,却不知道这个狗东西溜到哪里去了,等沈斛珠进厅,跳脚大吼:
“你作死是吧!老子成全你!”
一声不吭的麝月突然从袖里摸出剪子刺来,张昊一脚将她踹开,沈斛珠张开双臂拦在麝月面前,惶急大叫:
“你听我说!”
张昊的巴掌伸开,又握住,又伸开,最终还昰忍住了,挥退抽刀进厅护驾的属下,入座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来,难道你们三个妇残联盟来香山,是为了刺杀我?”
沈斛珠扶起麝月,闻言禁不住泪流满面。
她之所以下船,一是小江重伤,不愿弃之不顾,二是存心试探,眼下终于确定,对方真的不贪图她美色,如此一来,还谈何接近和刺杀?
“从今往后,方家与我再不相干,我相信你是正人君子,你大可以放心,我们不会刺······”
张昊呵呵冷笑。
沈斛珠愈发伤心,索性直言:
“方家拿我儿要挟,除非杀了你,不然我再也无法见到我儿,只求你大人大量,容我等暂留香山,等小江伤势好些,我们便离开。”
张昊端起豁牙送来的茶盏,拧眉不语。
他想起那个死不吐口的刺客,还有野兽一般的陆成江,方家几代经营,不知豢养了多少死士,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被动防御不是办法,这女人尚有用处,或许可以······
“方家的罪孽国法难容,本县所作所为,并非为了私愤,自然不会难为你一介女流,非常时期,先住在池大姐那里比较妥当,你是聪明人,不要给我生些幺蛾子,否则有你后悔的!”
沈斛珠叉手屈膝,落泪称是,见他起身离去,只觉腿脚发软,头饰沉重,嫁衣闷热,踉跄一步,急忙扶住几边的交椅背靠。
溜去窗户边张望的麝月过来扶着她,低声道:
“小姐,这里是狼窝,咱们把小江接走不是更好?”
“哪里不是狼窝?”
沈斛珠心下凄然,事已至此,为了儿子,即便以身饲狼她也豁出去了。
“狗官应该不会难为我,小江伤势太重,接回士林还要靠他,过些日子再说。”
她步去窗边观察外面,来去都是巡检司的人,吩咐麝月:
“行李送去池琼花那里,先把便服送来,快热死我了,再去买一顶大帽我戴。”
张昊布置完剧本出来巡检司,骑上马来到大路上,当众大骂屁股后的曹刘周等人:
“金掌柜从省城回来,与我说方家通倭已满门收监,非常时期,各处关津要仔细盘查,今日谣言四起,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刘骁勇等人惶恐称是,告罪不迭。
“不过是邻县送亲的迷路,尔等饭桶,竟然听风就是雨,以为是本县纳妾!前几日容恒修污蔑本县强夺民女,而今安在哉?把送亲的外乡人赶走!”
张昊发挥一通咆哮派演技,愤然鞭马而去。
回到后衙,晌午头的太阳正毒。
小燕子前心后背汗湿,在园中绕着一颗大树,脚踏罡星斗宿,苦练禹步呢,女孩见他过来,收势停步,抹着汗埋怨道:
“少爷,你拖了我好几章啦。”
死丫头买了一本黄庭经,三天两头找他释义,张昊不知道该如何给媳妇解释沈斛珠的事,心里正烦着呢,望望内院方向,往凉亭去。
小燕子见他解开腰间布带,赶紧拿起石桌上的蒲扇,笑嘻嘻给他扇风。
“真是个乖孩子,今晚吃罢饭就给你讲。”
张昊去石凳上坐了,接过凉茶抽干,见她脸蛋比来时变得更尖,拉过来捏开她嘴巴瞧瞧,又翻翻眼睑,十足贫血,死丫头走火入魔了。
“你月事可还正常?”
小燕子耳热脸涨,这家伙闲着没事就买药材研究,大伙稍微有个头疼脑热,便急不可耐的给她们把脉下药,真是讨厌。
“人家才没有。”
“没有,你不是逼着宝珠叫姐姐么?”
张昊愣了一下,扫一眼她胸脯,是个平板,忽然回味过来,这孩子在邪路上越走越远了。
“你在斩赤龙是不是,谁教你的?再吃斋辟谷,小命难保我给你说,我看金玉比你聪明,真不知道你那些师父是咋忽悠你的!”
小燕子怒道:
“我师父有大神通,你不信就算了,再污蔑我师父,咱俩一刀两段。”
张昊有些好笑,转移话题说:
“植物和动物一样有生命,等我的显微镜做出来你就明白,别自己单独做饭了,你不是有净身咒、净心咒吗,吃完肉念念就好。”
“这样也行?”
“肯定行,不信你试试看,中午吃的点心还是水果?走,跟我吃饭去。”
小燕子听见吃,肚子就不争气的咕咕叫,迟疑着被拉扯到厨院,帮他端着饭菜去堂屋。
小金鱼在廊下躺椅里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动静便念经:
“小姐在书房午睡,饭在锅里热着,荼蘼她们、哎呀,少爷怎么不叫我。”
“接着睡吧。”
“噢。”
金玉见小燕子伺候少爷吃饭,打着哈欠又躺下。
中午还剩半碗青菜,大半砵小鸡炖蘑菇,张昊给金燕子夹块鸡腿,埋头大吃,什么气满不思食,那是饿得轻。
小燕子扭扭捏捏吃了一口,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真香啊!
饭后冲过凉去书房,宝琴躺在屏风后的凉榻上,听见动静转身向里,张昊发现她没睡着,心里咯噔一下,小媳妇消息灵通,铁定是醋坛子打翻了,坐下来探头看看,果然又是泪流满面。
“又在吃飞醋,也不想想,我是官迷,岂会做下这等糊涂事,这是方家临死反噬,想害我呢。”
宝琴歪头瞅瞅他,泪眼婆娑坐起来。
“明明是仇敌,用计也不是这个用法儿。”
“事实就是如此,我连你都应付不过来,老家还有两个等着,哪有心思沾花惹草。”
“妈妈说男人都是口不对心,想到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的心都碎了。”
张昊拿过她手里绢子,把她抱怀里拭泪,解释前后原因,来回的哄。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
小燕子侧耳在书房门口偷听一会儿,念着神咒去花园,一边排三毒净化身体,一边生出瞌睡来,想去值夜的杂物房躺一会儿,听见小宋叫她,赶紧跑去值房,原来大奚山的倭狗送来了。
她听少爷说过大奚山抓住一群倭狗,屁大的事也要来回报,只好返回去应付差事,过来正院,两个不害臊的家伙正在书斋里咬架呢,她把珠帘拨弄得哗啦响,站在门口说:
“少爷,常乐山问大奚山的倭狗你要不要亲自审。”
张昊捧着宝琴脸蛋揉揉,笑道:
“别生气了,这一群海盗是真倭,我得去看看。”
宝琴委屈巴巴点头,跟着他一起出来,小燕子见他身影转过月门不见,扭脸瞅瞅睡得齁甜的金玉,皱眉埋怨宝琴说:
“你这样早晚惹他厌烦,管他多少女人,捏住账本谁也争不过你。”
宝琴顿时火冒三丈,斜一眼睡在廊下的金玉,压低声挑眉怒斥:
“乳臭未干,你懂什么,死一边去!”
小燕子冷笑,转身便走,若非师姐有交代,一个外门弟子敢这样对她说话,早死八百回了。
张昊先去火药坊找刘骁勇,问了送亲闹剧的善后情况,上马去港口。
二道岭内外坊厢的百姓今日过足了瓜瘾,上午曹巡检和王队长他们无脑发癫,给知县老爷捡个小妾,被骂得狗血淋头,下午巡海的又抓来百十个倭狗,一人喊打,万众齐上,泥块石头暴雨般伺候过去,倭狗想祸害香山,必须死啊!
赤礁港巡检司大门外挤满了百姓,还有人痛哭流涕,诉说倭寇的罪恶,惹得大伙怒声如潮。
坊丁弓手们清道,张昊觉得机会不错,要来椅子站上面,来一通即兴发挥。
先是语调低沉,对父老的苦难感同身受,接着怒斥倭狗兽行,号召大伙提高警惕,保卫家园,最后语重心长,劝众人安心回去营生,衙门一定会严惩倭寇云云。
巡检司二进跨院里,皮鞭噼啪炸响,血水飞溅。
一个髡发乱须的倭子被吊在木架上,呲牙怒目,一副噬人的凶样,随着鞭子落下,除了不受控制的闷哼抽搐之外,竟然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王彦忠光着脊梁,边抽边骂,听到手下叫他,扭头见到来人,忙抱拳叫声少爷。
“你没上过审讯课?”
张昊的眼神扫过那个血淋淋的倭子,落在王彦忠身上,手中的鞭子兀自在滴血,脸上、胸脯子上也是血迹斑斑,活脱脱一个杀胚。
这厮是东乡招募的头一批坊丁,称得上心腹部下,费青带队南下搞开发,推荐这厮做了赤礁港防区的大队长,水平貌似不咋滴呀。
王彦忠察觉少爷眼神不善,辩解说:
“少爷你不知道,这倭狗带头鼓噪,还敢反抗,只好拉出来教训一下,以儆效尤。”
张昊不置一词,去地下牢房瞧瞧,这些倭子虽然矮矬,却多是丁壮,一个二个鼻青脸肿,惨不忍睹,真是败家,这都是基建神器啊。
天气太热,地牢通风不佳,骚臭弥漫,很快就把他熏了出来,去三进院落大厅坐了,扫视一众手下,发现常乐山没到,不满道:
“防疫制度为何不遵?他们染上时疫你们也跑不了,审讯要尽快,倭语通事找到没?”
“县尊错怪大伙了,倭子身上伤是百姓打的。”
曹巡检笑道:
“审讯不成问题,这群倭子里面有几个汉奸,会鸟语,卑职也能说几句哩。”
张昊喝口茶说:
“通事不能指望外人,要尽快。”
老曹忙应承:
“我马上让人去十排镇,那边不缺这号人,背风港渔产作坊离不开盐,这些盐贩子沾了大光,还不巴巴的把人送来。”
地牢底层,浪里飘正在给汉奸用刑,听属下过来说少爷不准用酷刑,顿时没了兴致。
让人把几个刑房审问的供词收过来,从地底上来,去水井边洗洗,套上衣衫进厅。
“擒牲是干活用的,犯的罪就让他们用一辈子来偿,以后少用大刑,都去做事吧。”
一群特意跑来过瘾的坊队头目赶紧告退。
张昊看了几份口供,这伙真倭是从九州萨摩国来的,原打算去月港,发觉闽海风声鹤唳,一路跑来南粤,在大奚山住了将近半个月。
“战况报告呢?”
浪里飘嘿嘿嘿贱笑。
“战报在钱九德手里,说要亲手交给少爷,他们回来一趟不容易,进城了。”
竟然逛窑子去了,张昊拧眉放下口供。
东乡来的坊丁多是光杆,香山乏人,为此他还和布鲁托谈了一笔倭女生意,人倒是送来了,才一百多,语言也是问题,把他愁得不行。
其实疍家女孩就很好,奈何贱籍是个天堑,俗话说百年大计,生育为本,这些人是他的基本盘,只有多生娃娃,革命事业才有接班人。
卫所有佥妻制度,他不甘落后,重赏黄小甲此类人牙子,从各地忽悠人口,这其实是小打小闹,若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只有下西洋。
自古当兵叫吃粮,后世公务猿叫吃公家饭、端铁饭碗,大家伙为啥要跟他混?毋庸置疑,吃穿日,下西洋,就能抢钱、抢粮、抢女人。
而今现在眼目下,下西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从十月起,向西南劲吹的东北季风!
第125章 惜才怜寡
港口巡检司三进后院树木成荫,蝉鸣其间,满耳都是滋啦滋啦的聒噪声。
当值坊丁再次过来添茶时候,浪里飘摇摇头,瞥一眼坐在案前久久未动的少爷,摇着扇子出厅,转廊进来值房,让人赶紧去找钱九德,回厅见少爷在啜茶翻看审讯笔录,过去打扇子说:
“这群倭狗搭乘前往漳州月港的货船,领头的叫五岛门外郎,围剿时候被击杀。
俘虏里面有六个假倭,都是江浙人,四年前被掳去倭国,说九州沿海诸国有好多明人。
其中旅居的商人只是极少数,其余都是奴隶,苦不堪言,因此甘愿出海做倭寇。”
“去看看缴获。”
张昊起身出厅,过来西跨院。
一堆堆的战利品就卸在当院暴晒,尚未清点,多是老旧弓刀、粗衣陋器。
库管拿来一份清单,缴获确实就是眼前这些破烂,这倒不是说这群倭狗是穷逼。
在时下倭国,能凑出百人战队且有兵器,极其不易,足以展开一场所谓的灭国之战。
倭狗正处在战国时期,68国连年混战,为争夺有限的资源,比如铁矿,能打出狗脑子。
小鬼子资源极度匮乏,九州是其最重要的铁矿产地,即便后世,铁资源90%仍靠进口。
拥有明国朝贡勘合的大内氏,正是垄断了九州铁矿才称雄一时,同时也成为众矢之的。
宁波断贡引爆倭患,与铁资源密切相关,事实上,倭寇来明抢的并非金银,而是铁制品。
葡夷为独霸中倭南洋三角贸易,令走狗汪直将火枪技术传入倭国,加剧了倭狗对铁的渴求。
于是在战乱中丧失家主的武士,以及饥民,纷纷下海,片板乘风,指日可到花花大明。
他捡起一个竹木大弓,长七尺余,大约两米多,这对矮矬倭狗来说,堪称巨弓,因此只有将领或少数精锐武士才有资格和能力使用。
接过浪里飘递来的箭矢掂掂,射了几箭,即便满弦,射程也就百米,无法与角弓比拟,看来这种弓只在百米内有杀伤力,利于近战。
拿刀劈开倭弓,弓背是竹片层层粘黏,这辣鸡玩意儿,完全是条件和战术有限的产物。
一个坊丁进院回报,说钱九德来了。
张昊折断箭矢瞅瞅,鄙夷甩开。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小鬼子未曾一日忘情我天朝富饶江山,他也未曾一日忘却泥轰风情,敌羞,吾去脱她衣,草泥马的,不踏破东京,屠光倭狗,老子枉活这一世!
横穿夹道进来正院月门,廊下一个满头大汗的黑瘦汉子迎上来,道声老爷,取下背上的竹壳信筒,惴惴不安递给浪里飘,跟进正厅说:
“属下去衙门,恰好老爷不在,我把战报交给刘主事,那个······”
“没把战报带去窑子里就行,回来一趟不容易,去歇着吧。”
张昊摆摆手,懒得理会这厮,去公案后坐下,细看战报。
大奚山是东莞县辖地,发现有倭寇纯属偶然,在背风港做工的十来个渔民探家未归,欧老福发鸽信去濠镜备倭水寨求助,马宝山派人去大奚山查看,逾时不归,这才警觉不妙,匆忙兵发大奚山。
头一回合便战死三十多人,报告上描述的倭寇简直不似人类,个个凶残不要命,砍了脑袋竟然还在爬,直到弩炮架上,才以多胜少。
不是我军无能,是倭寇太狡猾,这是张昊看完战报的第一感觉,不由得又想起那个送战报不忘嫖妓的钱九德,怒火不觉便冒了出来。
“文书!”
厅外坊丁急忙去文书房叫人。
“马宝山降职留用,战殁者发忠烈牌,战报发下去,组织讨论,没有鱼炮,是不是就不会打仗了?取消休假,轮番出海大比武!”
文书匆匆记录完毕呈上,张昊签上字甩过去,起身便走,嘴里不停的埋怨:
“整天看不起倭狗,看看自个儿是个啥玩意儿,听说还有人为争休假打起来,如今咱们做的是独门生意,往后海禁放宽,渔产货物卖不动咋办,你们愿意天天吃鲸肉?!”
“少爷说的是,自打崔主事去呆蛙,坊丁们没了紧箍咒,训练是松懈不少。”
浪里飘颇感羞耻,他和费青以前是马宝山小队的人,老领导被降职,他脸上也难看,再就是养活这么多人,少爷真的不容易。
明人不习惯喝白酒,一般人也吃不起糖,烟叶打开市场尚需时日,鲸油蜡烛寻常人家更是用不起,桩桩件件,简直不敢细想。
路过二进院落,张昊见那个倭狗仍旧吊在架子上暴晒,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放下来,消完毒送去感化队。”
进城到了十字街,张昊拨转马头,转去南城常平仓。
沈斛珠痴痴呆呆坐在仓舍前院树荫下,水晶钗子挽着松松的云髻,一身素雅薄罗衫裙,听到麝月唤她,微微扭头,见狗官进院,依旧坐着不动,麝月迟疑一下,斟上一杯茶水,垂眼说:
“池大姐在仓廨。”
“扇子给我。”
树荫里摆着破旧桌椅,张昊抹汗拉竹椅坐下,伸手接过蒲扇,哗哗猛摇。
只见桌对面的贱人精神有些恍惚,脸色苍白,当初那个敢与群寇争锋的女豪杰,一丝踪影也找不到了,看着像个木头人。
“陆成江好些没?”
他没话找话,陆成江在医馆躺着,他当然知道,周淮安说这厮每日咳血,吃枣药丸的节奏。
之所以过来找这个贱人,当然是为了自身安危,想从对方口中了解一下方家内情秘辛啥的。
沈斛珠那双呆滞的眼睛动了动,望向了他,平添了几分憎恨和嫌恶,而且毫不掩饰。
张昊暗骂贱人,问她:
“方家的生意你知道多少?”
沈斛珠的柳眉慢慢蹙起,又把头垂低一些,好一会儿才说:
“你想知道什么?”
张昊笑道:
“你真有意思,明知道生死在我手里捏着,还敢讨价还价。”
沈斛珠猛地抬眼,眸中全是怒焰,悲愤大叫:
“我名节尽失,母子离散,不人不鬼,全是拜你所赐!想从我嘴里套话,做梦!”
有情绪就对了,否则上哪去找突破口?张昊讥讽道:
“少给我来这一套,你嫁入方家就该明白,享受不义之财,早晚会有报应,就算没有我,你以为官府会放过你家?”
沈斛珠别过脸去,胸腔起伏,两手交叠紧握,努力忍住眼泪,再不发一言。
张昊斜一眼那个怒目而视的俏丫环,和颜悦色对沈斛珠说:
“方家落得今日下场是咎由自取,不过你是妇道人家,身不由己,我完全理解你的苦衷,也从来没针对过你,咱们之间没有仇怨。”
沈斛珠愣愣的望着墙头晃动的一株野花。
那株野花开得正艳,细碎点点的白花瓣,金黄花蕊点缀其中,岭南夏季多雷雨,还有飓风登陆,也许一夜间,花朵便会被雨打风吹去。
她的思绪飞到了承欢父母膝下的岁月,珠泪禁不住扑簌簌滚落,洇进玉白色暗纹衣衫。
她生在廉州大富之家,从小被兄长父母宠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知忧愁为何物。
那一年仲秋节,父亲的商伴前来拜会,随行还有一位翩翩佳公子,后来成了她的夫君。
当时她不明白,父亲为何让自己露面给客人斟酒,宴后才得知,那位公子是来相亲的。
迎娶、拜堂、夫唱妇随,一切就像梦一般,夫君新婚不久便要外出经商,她依恋难舍。
没想到,自己只是提了一句,夫君便答应带她外出,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外出长见识的同时,也知道了方家做的是什么生意,兴许是嫁鸡随鸡,又或者是亲人不停劝解,更可能是舍不得这个好郎君,她渐渐习惯了一切,直到那场劫难突如其来。
肚子里的孩子让她变得坚强,也让她学会事事为自己和孩子打算,方家手脚伸得长,生意做得大,她提心吊胆,多方谋划,终于回到廉州打理采珠生意,尽量离方家远些。
随着儿子长大、父亲去世、兄弟争家产,她的心肠也在不知不觉中变硬,似乎忘了什么是害怕,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但得到老太爷赏识,也得知了更多的方家隐私。
而今看来,方家能给孩子多少财富,就会伴随多大灾难,至于她,一切算计都是笑话,在方家眼里,她是一个可以随时捏死的女人。
沈斛珠惨然而笑,推开过来要搀她回屋的麝月手臂,从袖里摸出绢子拭泪,小江重伤,亲人指望不上,想要母子团聚,只能靠自己。
“我可以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请你派人去廉州,打探我儿是否回去,若是没有消息······”
“没消息,我也会帮你母子团圆,不要怀疑,我的人品尽人皆知,这里就不再吹嘘了。”
主仆二人四道目光射来,张昊面不改色。
沈斛珠冷眼看着他。
“你问吧。”
吃敬酒就对了嘛,张昊眨眨眼说:
“你把方家生意往来给我讲讲。”
沈斛珠心里冷笑,满嘴仁义道德,果然还是念念不忘方家的财货,也不隐瞒,都说了。
一个说一个听,张昊不时提问,加上本地劣绅供述、王崇古在月港审讯得来的消息,羊城方家的走私帝国,渐露真容。
截止方应物这一代,方家至今已是四世耕耘,祖父辈夯实根基,搭建框架,方老太爷一手筑起帝国大厦,家业越滚越大,富甲一方。
老唐打掉月港、南澳,等于斩断方家一条腿,还有一条腿自然是香山,然而方家是三条腿走路,没错儿,海外满喇加也有方氏产业。
走私是暴利,往来打交道的也是各地大人物,这是方家稳坐闽粤走私王座的根本原因,所谓的浙商领头羊齐白泽,只配给方家提鞋。
大明杀倭优势在于火器,不过那是老黄历,倭寇得葡夷传授火器,比明军的烧火棍先进,值得安慰的是,倭国硝铁匮乏,全靠进口。
方家走私的货物主要是火硝,川蜀江油、江右建昌的陆商,蚂蚁搬家似的运来硝石,方家或从濠镜出货,或经严山老之手卖去倭国。
硝铁貌似倭狗脉门,但是号住脉不一定能治病,大明万里海疆,没有方家走私,还有赵钱孙李,只要葡夷不灭,倭狗不缺南洋硝铁。
对敌人仁慈就要破家、亡国、灭种,张昊从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西夷狗强盗,葡夷把造枪技术传给倭国,自然是为了坐收渔利。
夷丑海船从西方而来,经印度洋据点,穿满喇加海峡,再到大明,抵达倭国,垄断东西方所有海贸,这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黄金航线!
张昊咽了一口垂涎,揉着下巴酝酿自己的雄图霸业,倭狗不值一提,西夷才是心腹大患,斗牛牙的无敌舰队出世没?不大好耍呀?
思绪貌似跑偏了,人要活在当下,再看眼前大美人,不由得便生出些怜孤惜寡之意来。
此女游刃于群寇之中,纵横捭阖之术就不说了,而且精通国际贸易,妥妥的一枚才女。
这个见鬼的世道,做女人难,做美女更难,做一个有才华的美女寡妇更是难上加难啊。
沈斛珠端起茶盏,揭盖凑去唇边,眸光瞟他一眼,愈发鄙夷这个狗官。
对方的打算不难猜,怕不是急着要接替方家的海贸位置,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说的便是此类衣冠禽兽,忍不住讥讽道:
“可怜许栋、汪直之辈,求贸易盼招安,连命都搭上了,双屿、沥港、月港、南澳全毁,知县老爷坐拥濠镜,真是年少有为。
听说你抓了上百个倭寇,其中不知真倭又有几个?小民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海民总要谋生求存,你抓的完么?”
张昊鼻孔窜火,一句贱人到底没有骂出来。
汪直名为徽商,实为卖国汉奸,即便后世,也有蠢坏为这个西夷走狗买办代理人洗地。
朝廷好像坏透了,不但欺压热爱自由贸易的商民,打击完还要扣一个倭寇的屎盆子。
实际上,汪直勾结葡夷倭寇,聚拢海盗,追求资本,倒逼朝廷,放在哪朝哪代都得死。
瞅瞅人家哥、麦、达,再坏也没有祸害自己国家,这些个汉奸却只会祸害自家人。
朝廷海禁,以三百石为红线,并没有针对海民,只有走私商才会嫌弃三百石船太小。
而且“片板不许下海”之语,任何律条上都没有,至于禁止海民私通诸国,何错之有?
所以说,小民海民就像夜壶,谁都可以拿来用,可是眼前这个方家贼妇真的不配。
张昊眼神覆落在对方的纱罗衫裙上,看上去素雅朴实,实则异常名贵,而且违法逾制。
因为上面织有暗花,这种似有若无的内敛纹饰,需要复杂的人工操作和精密的提花机。
暗纹是身份的象征,通常用于皇家服饰,以及官员的补服,比如麒麟、蟒龙、云纹等。
“姐姐,我去年来的香山,吃百姓饭穿百姓衣,将近一年,自认对得起父老供养。
你这身暗花衣衫,真真了不得,若是换成银子,足够寻常一家三口十年口粮吧。
可怜我大明南北海疆,那些无辜死难的百姓,还有那些被倭寇掳走的妇人、孩子。
你与倭寇货贸,安居华宇高屋、呼奴唤婢、享受锦衣玉食之际,不知良心安否?”
第126章 赶尽杀绝
“什么与倭寇货贸,简直荒谬之极!我们沈家世代做海珠生意,岭南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珠池太监下令今年封池之前,我家小姐一直孀居廉州,与方家的生意两不相干!”
麝月见不得小姐受气,怒从心头起,愤从胆边生,圆睁了双目恨声道:
“你知道廉州百姓受过我家小姐多大恩惠么?诸寺漏泽园,各县孤老院,还有官药局,哪一年能离开我家小姐的捐资?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吃得香、睡得稳,何来良心不安?!”
沈斛珠的脸色因气愤而显得肃杀,她见狗官低首蹙眉,略拿眼一睨麝月,示意她收着点,把狗官逼急就不好了,抿口茶定定神,沉声道:
“我之所以知道方家阴私,是早年先夫告知,他亡故后,我便回了廉州,后来方应物垂涎我姿色,故意插足采珠生意,无非是逼我就范。
珠池太监本已撤销,又因皇帝嫁女来粤采珠,今春返京,我随同来到羊城,大尖屿出事,我去了月港,方家拆散我母子,便已恩断义绝!”
一个人最终能得到什么,与其待人处事的态度,有很大关系,从这一点上来看,此女情商爆表,因为她一直在亮态度,甚至不惜暴露隐私。
对方态度诚恳,张昊也不好再说什么,院外传来小丫头荼蘼的叽叽喳喳,看一眼浓荫繁叶间闪烁的日光,正是放衙下值的点儿,他温和道:
“你的事我回去就安排,想来他们不会伤害你儿子,无非是要挟你做事罢了。”
沈斛珠要的就是承诺,起身敛衽郑重行礼。
两个学做账的丫头见少爷来了,欢喜不已,嚷嚷着几天没回,有些想家,要跟他一起回衙,张昊随便她们。
见池琼花送到小院外,沈斛珠返身示意麝月去做饭,眼神落在桌上摆放的茶盏上,狗官怕她下毒,天气这么热,竟然连一滴水也不敢喝。
仓边街杂货铺门口树荫下,坐着一个纳凉的老妇人,见张知县打仓院那边过来,赶紧唤屋里媳妇倒茶,拦住张昊,非要让他坐下歇歇脚。
这老妇是个媒婆,把坊丁们当小公鸡宰,捞得盆满钵满,张昊扶她坐下,接过茶水一口气抽干,嘴上阿婆、大姐叫得亲热,找借口告辞。
“少爷,纳妾的事少奶奶问我怎么办?”
荼蘼挎着书袋仰头问他。
张昊哭笑不得。
“谁跟你说我要纳妾?少奶奶知道这事,问就告诉她。”
旁边的宝珠闷头不语,她明白少奶奶为何让她们跟着池琼花学账,才不会多嘴。
夜热依然午热同,更深凉气才下来,宝琴见他丢了大枪去冲洗,从躺椅里起来,呼喝扑流萤的金玉去休息,拿了换洗衣衫,一溜烟钻进澡房。
浓重的夜色渐渐稀释,张昊按时醒来,起身正要下床,被媳妇拦腰抱住,宝琴眼睛睁不开,昨晚的疑问又泛上来,哼哼说:
“你好像不怕我了。”
“怕,哪里不怕,为夫鞠躬尽瘁难道有错?时辰还早,睡吧。”
张昊暗笑,他确实不怕这个磨人的小妖精了,拉过毯子盖住她肚子,去花园吐浊纳新。
自打通周开脉功成,垂帘静心就有性光显现,圆坨坨,光灼灼,他不晓得接下来咋办,却明白大道至简,清静则天地悉皆归。
这不是扯淡,定念停息之静,是进入大周天的指标,换言之,大周天不存在肺呼吸,不过寻常人连心无杂念,呼吸绵匀都做不到。
静坐降服心息属于“性”功,性指心,不识性命,则大道无所成,命指身,他习武不惰,即“命”功,所谓性命双修,一动一静而已。
自打子时静坐养气,看到性光后,他信心大增,习武愈发刻苦,每逢自身精满阳旺之时,自会触发活子时,一路逆行,周天炁化。
所谓丹道,其实就是无数次的精满炁化,炁化即活子时,内景来去匆匆,术语神秘又烂大街: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炼神还虚。
一旦通周开脉,先天功成,每一次炁化之乐,比圈圈叉叉更甚,而且炁化解决了道解下流问题,这就是历代皇帝热衷修仙的原因。
张昊早饭后出城,让刘骁勇派人去廉州,顺路又去最近才挂牌的商务馆。
“老爷,罗先生不大满意的样子,属下陪他饮酒,听说小阁老的姐夫袁应枢在岭西道做按察副使,我找那边的商人问了,确实如此。”
从龙眼都公所调来的韩秀才打开书柜,取出一份盖着衙门、商务馆印章的合约。
这是入股香山糖厂的契约,上面没有罗龙文的签字画押,这厮提起严东楼的姐夫,自然还想要烟厂的股份,张昊冷笑。
小韩又从案头翻出一封信件递上。
“信是刘主事让人送来,黄小春建议去两京开办事处,那边的柳师爷附议,大队长薛振坤反对,扩大销路是好事,我觉得可以试试。”
张昊翻看信笺,上面没有队长薛振坤的签名,多半是觉得黄小春有私心。
他记得薛振坤为此事来过报告,如今岭西道烟叶基地已扩大至五个农场,河东曹茂廷介绍几个老乡过来,得知种烟衙门签约包销,雇人马去了滇云,路途遥远,那边具体啥情况他也不了解。
“开办事处可行,别人能做经销商,自己人自然也做得,但要量力而行,盈亏自负。
告诉黄小春,销售有提成,人手自己想办法,开多少办事处随便他,有本事开遍十三省。
至于罗龙文,烟厂、酒厂都给他两成股份,江右那批人走没?”
“生意已经谈妥,去背风港看稀奇去了。”
小韩提着保温窠子倒水沏茶。
“他们嫌咱县商税太高,宁愿花重金加盟,说什么也不愿在香山建作坊,白白便宜了周边府县。”
张昊要的就是工商业遍地开花,只有如此才能加速自然经济向货币经济演进,摇着折扇说:
“你的脑子还是没开窍,糖烟酒技术迟早会泄露,高额加盟的红利很快就没了,想做长久买卖,必须研发销售制糖、酿酒、卷烟机器,否则咱干嘛要和佛山铁业行会合作?”
“原来佛山匠师进驻工厂,是为了另辟财路,我还担心他们偷学技术呢。”
小韩开心得笑了起来,因罗龙文威逼索股的怒火也消散不少。
“票号褚先生昨日回羊城了,听他说要推出小额贷,我以为只是在香山搞,没料到竟然遍及岭南,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赖账。”
“细雨楼分号都开到滇南了,你觉得人家会担心么?你只管把小商贩介绍过去就行,宣传这块让报馆跟踪采访,报道要做成连载。”
小韩称是,好奇道:
“褚先生说票号的小额贷没得赚,这个我倒是信,民间放贷者多如牛毛,利息若高,没人去票号借贷,问他图啥也不说,我真是纳闷了。”
“咱大明存钱要给钱柜利息,细雨楼相反,道理和小额贷一样,靠撒钱博名头,目的倒也不难猜,吸引大财主存钱,然后拿钱做大买卖。”
“大买卖?”
“你以为咱们建厂的钱是哪来的?”
小韩猛拍脑门,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他们乐意给香山商贩放贷,兜兜转转半天,钱是咱们出啊!”
“大商、小贩、银钱、货物,只要能流动起来,人人都有得赚,携手兴业,合作共赢,也是咱开设商馆的初衷,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张昊合拢折扇搁茶几上,端起莲纹青瓷盏托,掀盏盖吹吹浮叶。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已经把军政经摊子全铺开了,如此大费周章,当然不是为了眼皮底下的三分地,开发香山是蛤蟆尿,连脚面都打不湿,霸南洋搞海贸才是王道,中西航路必须姓张!
在小韩这边坐了盏茶时间,又去贵宾院拜会罗龙文,眼下他真不敢得罪这厮。
中午在商馆陪罗龙文吃海龙宴,酒过三巡,这厮签下股约,又大打感情牌,逼着他给走私生意开绿灯,见他点头,起身一揖到地,大倒苦水,急吼吼要走,张昊一肚子mmp想批发。
赤礁港码头上,罗龙文拉着张昊的手依依惜别,拜入严门的第一件任务超额完成,腰包也捞足,他得意洋洋,不过出京前小阁老有交代,让他去分宜修桥补路,真的不敢再耽搁了。
张昊送走恶客回城,并没看到南方的天空飞来一只信鸽,俯冲扑向火药坊堡楼。
这只灰鸽子落地咕咕大叫,不时扑扇翅膀。
屋里一个坊丁听到动静出来,看到鸽子脚上缠的红绳,大喜过望,呼喝同伴快备蜜水。
等信鸽喝些蜂蜜水,取了它脚上小筒,检视密封完好,疾奔出院,高叫:
“再喂些蛋黄,先不要入笼,这只宝贝立了大功!”
刘骁勇看了密筒上标记,正是崔主事临走带的那批信鸽,让豁牙快马送去衙门。
签押房里,张昊拧开密筒,抻开小纸条,上面是寥寥数行小字。
补给船队顺利到达,幺娘登岛打了两仗,鸽信是她离岛途中放飞,起身对浪里飘说:
“蛙岛有海盗,崔主事既然回来,说明那边稳住阵脚了,这只鸽子目前飞得最远,交代他们仔细喂养,去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浪里飘称是去集合队伍。
张昊回后宅,让媳妇收拾行李南下,宝琴跟他进卧房,收拾衣物说:
“亲亲,我就不去了。”
张昊把布鞋包好,笑道:
“放不下你的万贯家财?”
宝琴捶他一记,皓腕轻舒,顺势搂住,歪头靠着他胸口,眸中流露的神色煞是复杂。
“路途遥远,天又热,我跟着只是个累赘,何苦惹人厌烦。”
“有夫人陪着,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不过下乡是真遭罪,单单蚊虫都能把人烦死,在家待着也好,出门多带些人,别让我担心。”
宝琴闭着眼睛,绵长地嗯了声。
二人搂着腻歪许久,听到金玉在过道叫喊才分开,宝琴送到花园,怔怔的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林荫里,想起方才他说幺娘快回来了,急着要走,多半是去接她,禁不住便生出些酸楚落寞。
座船早就备好,张昊中途没在背风港等处多做停留,第五天夜里到达大奚山。
大奚山在伶仃洋东边,由几十个零碎岛屿组成,地势大多陡峭,主岛山岗之间的谷地可以种田,有五个小村子,老少拢共不到三百人,剿灭五岛门外郎这伙倭寇之后,马宝山在此择地建起了营寨。
张昊换乘快蟹,上来沙滩时候天已大亮,岸上竟然有许多残缺的圆形石灰窑。
“这里有人烧窑?”
“村民说打小就有,可能是前朝遗留,采石烧炼需要大批人手,东莞迁海,驱赶无数回,哪里还有人,山上不缺木头,属下打算建木寨。”
马宝山带他爬上山顶,指点周边地理,把之前的战况复述一遍。
张昊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战场地理就在眼前,当日作战部署没有错误,先断倭寇退路,再驱赶包围,人手是在围堵中战亡的。
“处罚先受着吧,狮子搏兔尚需全力,你呢?地形你熟,兵力占优,弓手、火枪兵都有,如果一开始就调配好,何至于伤亡恁大?”
“是属下轻敌,甘愿受罚。”
马宝山心里不好受,除了留守,他带有三百多战兵,甫交手就折损四个小队,别提多窝火了,若非不准杀俘,这些倭狗都得死。
张昊去树荫下坐了,远眺伶仃洋西边,濠镜就在对面,拧开竹筒喝口水问:
“那边啥情况?”
“最近从南洋来了十多艘大肚子夷船,上沙下沙那边来信,同样有十来艘夷船,加上倭国陆续过来的夷船,百吨以上二十三条,三百吨巨舟两条,还有倭商船队那两条大船,都在等羊城消息,少爷打算动手?”
“狗东西都等着贸易呢,又是台风季,急啥。”
马宝山嘬一口烟卷问:
“放方家的船过来?”
“我答应罗龙文,只要巡海道开票,一律放行,那些官员会把方家嚼碎,吃干抹净!”
张昊呲着大白牙,恶狠狠道:
“这个夏天过来的货,都是那些官员的,且让他们高兴几日,入了秋,随时准备开宰,盯紧点,货、船、人,一个都不能少!”
第127章 为客天涯
潮起潮落,一波接一波扑打在岸礁上,溅起一堆堆雪白的飞沫。
快蟹穿过向北方海域伸出礁石带,缓缓靠向深水湾的船队,张昊换乘大福船,次日上午抵达草鞋岛海域。
草鞋岛如今常住人口两千余,名为渔业补给点,实是马宝山水军老巢,张昊没有下船,就近观摩一回软帆操训,蛋疼无比。
风帆海战,受天气、地形、季节、通讯等因素限制,两队战船耗费了漫长的时间,各自摆了个传说中的半十字型和双舰夹击的经典战术队列,穿插对阵演练毕,已是日落西舷。
金光铺满海面,耀眼生花,张昊放下望远镜,下令回港,去艏厅和众位属下开座谈会。
先谈了感想,接着就如何做好海战工作发表了几点意见,最后提出一系列要求,总之是一言堂,很不民主,只有他一个人在自说自划,因为风帆时代海军战术的起源、发展与没落,他一清二楚。
训练用的盖伦船是新余船厂仿制,船上老水手是月港弄来的倭夷,学徒是疍家小伙,这一新老中外组合不把船弄翻,他已经谢天谢地了。
至于什么经典风帆海战战术,大伙熟悉即可,能否玩转并不重要,反正他有真理弩炮。
海军战术是建立在科学技术、通讯手段、战舰设计、火力结构等基础之上。
西夷战船从克拉克向盖伦演化的过程,以艏艉楼逐渐降低为标志,当然还有其它优化。
其实这个转变是在不停吸收技术的基础上,从士兵搭载平台,向火炮搭载平台改革。
奈何通讯用的信号旗很拉胯,既要传递我军指挥官战术,还要防备敌方破解我军意图。
铁疙瘩火炮同样问题不少,射程通常是三百米以内,长炮达八百米,准头可以不计。
海战全靠排列在侧舷的火炮应敌,火炮可移动范围很小,想瞄准要依赖整个船的移动。
此外,夷丑火炮射速大概每分钟一发,这只是理论,实际上三五分钟一发也正常。
还有后坐力、锻铸质量等要命问题,无论如何,海战要在敌我距离很近的情况下进行。
说到底,铁疙瘩雨难以击沉敌船,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接舷跳帮,去近身肉搏。
超近距离、机动迟缓、铁疙瘩炮,即是风帆海战真实写照,如何才能快速瘫痪敌船呢?
于是乎,西夷纷纷打造巨无霸,安装更多更大的火炮,做为镇国神器,威慑强敌。
张昊觉得,凭借几艘满载弩炮的中小型战船,就能埋葬疯牛牙无敌舰队,前提是这支舰队存在,老鼠吃大象嘛,没毛病。
他在岛上待了数日,出海轮训的坊丁到来,代号狼群的战术训练随即展开。
又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小雨笼罩了海面,好在风不大,捕捞队正在装载出海用的淡水,云絮凝聚天际,缓缓变幻着形状。
张昊登上座船,心里像堆垒天空的云块一样,灰暗阴沉,老疍民说西南方向有飓风,会不会过来说不准,幺娘也许已经登陆厦门,也许直接南下香山,他受不了这种煎熬,不想再等了。
时下广东海防分三路,南海卫负责中路,卫署在东莞,香山所是其五个守御千户所之一,负责珠江口西岸的巡逻防御,原有旗军千余人,实际仅有452人,其实各地军卫都是如此。
鸡泾新所,千户魏元忠闻报知县来了,亲自去泾湾码头迎接,张昊一语不发进来新建的卫城,没去正厅,直接登上堡楼,指着码头怒道:
“合约上是如何写的?货物为何不走陆路,你忘了自己的本分咩!”
魏元忠脸色稍滞,忙抱手赔笑道:
“我滴知县老爷哟,好好的你咋就发火呢,走海上省事嘛,兄弟们等米下锅,作坊那边死活不开工,你再不来,我就找你去了。”
张昊掀一下雨笠帽檐,冷笑道:
“你胆子不小,军田全部改种甘蔗,方家给你出的主意?”
魏元忠扭头左右看看,赶走随从,尴尬求饶。
“此事为兄也是无奈,我把柄在他手里啊,总之是我猪油蒙心,老弟千万担待则个。”
说着靠上去半步,小声道:
“我身边都是上面眼线,种甘蔗是李都司交代,上面不发话,我吃撑了才会给老弟你下绊子,如今投进去恁多财物,兄弟们一点好处也没捞到,仓里存粮见底,老弟,松松手吧。”
张昊登上一处烽台,观望周边地形,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说:
“你们的龌龊事我不管,既然是生意,那就按合约来。”
魏元忠低声下气哀求,跟下望楼,可怜巴巴道:
“老弟可是答应了?”
见他不说话,一巴掌拍在水淋淋的裙甲上。
“我就说嘛,咱香山父老谁不说老弟你仁义,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住不上新衙署啊!”
张昊一句话都不想和这个老油条多说,下了城楼上马,直奔糖厂作坊。
见过顾顺等人,交代不用再消极怠工,马不停蹄,第三天才赶到南部开发大本营驻地下栅。
雨早就停了,烈日当空,仿佛能把人烤焦,本地在修建水库,工地上人山人海,后世基建场面张昊见的太多,对眼前景象丝毫无感。
“老爷,费主事在大环沙码头,下栅工地是牛管事在张罗,其余工地管事最快也要等明日才能赶来,官厅用的是本地卢员外田庄,费主事本来不愿扰民,卢员外死活不依,只好在这里扎营,周边百姓拖家带口来工地做事,有些乱。”
留守老营的佟师爷引路,来到一座人来人往的庄院,进门楼就听到牛疯子在破口大骂,一群小干办挤在前厅听训,房檐下站的也有。
“这厮脾气见长啊,听说平岚张家死活不要迁地赔偿,还把闺女许给他了,成亲没?”
佟师爷猥琐笑道:
“省城方家被抄的消息传开,再没人闹事,张家不要赔偿是假,想沾光是真,开工当天喝的喜酒,张家小姐水灵,可惜阴阳调和也没用,属下手气背,抽签抽到牛疯子手下,实在没奈何。”
香山北部多山,中部和南部多为冲积平原,适宜农业发展,却因河网密布,洪涝几乎年年发生,因此兴修水利是改善民生的关键。
不过河流改道,势必触动一些大户利益,如今方家玩蛋,这些家伙怕他报复,不但支持开发,还把闺女嫁给他手下,识相就对了。
张昊笑吟吟进来头进东跨院。
佟师爷让人取扇子来,进屋入座,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
随行的浪里飘进来厢房,聚众安排住宿值守。
周淮安见没他啥事,行李包裹丢给一个坊丁,出了卢家庄,打算去集市上瞅瞅。
“让开、让开!哈哈哈哈······”
一个半大孩子从他身旁跑过,后面跟了几个背藤篓的小孩子,在大车队里左右穿梭。
路上车流受阻,车把式们们顿时喝骂起来,孩子们纷纷跳进坑洼的野地,眨眼跑远。
周淮安顺着路边烂埂往墟市去,随风飘来一股劣质的旱烟味儿,不远处,一个赤脚赶牲口的驮队汉子正和旁边同行说话:
“想不到满山的野草也能卖钱,本地人走运啊,这等好事却轮不到咱外来户!”
那个坐在车上的掌鞭噙着旱烟锅,黑红的光脊梁摇来晃去,乐呵呵说:
“这么多牲口,草料总得备下吧,白吃白喝有钱赚你还不知足,砍柴割草哪有咱舒服。”
周淮安不提防脚下一软,踩在一泡马粪上,臭气直冲鼻端,脚上是草鞋,他也不在乎。
拐过三岔口,人们口中的墟市渐渐露出轮廓,就在野地里,黑压压大的没边,有的商户搭个简易棚子,有的露天摆放,叫卖声浪如潮。
看来南海报宣传的大开发,吸引的不仅是各类大商,还把周边府州县的小贩也引来了。
他跟在一群挑海鲜的疍妇身后,绕过发放筹牌的仓库关卡,汇入嘈杂喧闹的人流。
来到南边牲口交易市,他才感觉松散些,这边搭建的草棚更多,驴吼牛哞,蝇虫嗡嗡。
肚子在咕噜噜叫唤,集市外围不缺饭摊子,他在一个草棚前停步,铁锅里的乱炖看上去还算干净,而且还有空座,索性去棚子下坐了。
一只挂丝喜蛛从棚顶垂落,砰地一声,一个黑瓷碗撂在他面前,焦糖色凉茶随即注入碗里,黑瘦的妇人提着陶壶,又去给邻桌客人添茶。
东边路上过来一群穿着怪异的人,女多男少,女子们衣着清凉,七彩斑斓的短袖衫子短筒裙,膝下行缠茜草染,脸上纹着飞蛇图案,个个喜气盎然。
其中一个小妇人指指这边食铺,众女叽叽喳喳过来,顿时把棚下不多的空桌挤满。
那几个花布缠头、腿打行缠、脚蹬草鞋、腰挎板刀的男人没进来,去了旁边另一家卖饭的草棚子。
黑瘦店妇端来饭菜放下,伸着巴掌瞪他,周淮安操着官话问价,一碗杂粮饭,一碗海鲜乱炖,要了他五个铜板。
“阿香,牲口脱手,小姐下午要去县城吗?”
桌对面坐的女子和身边同伴悄声说话,眼睛却盯过来,周淮安视若无睹,端碗大吃。
这些蛮子说话与本地人一样,应该是岭西琼州来的熟蛮,就听那个打横坐的女子说:
“舍保多半就在这边工地,总要打听一下,随后再找黄小甲这个死贼囚算账。”
周淮安有些意外,匆匆吃完,出草棚扭头。
只见棚柱下的饭桌边,只坐了三个女子,其中一个容貌颇为秀美,没有纹面,做汉女打扮,多半就是蛮女口中的小姐。
他脚下不停,不知为何,脑海浮现出师妹的音容笑貌,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晌午头酷热,集市喧嚣虽减,依旧人头攒动,身处其间,愈发让他感觉形单影只。
从东边绕过市集,转到来时的大路,却见那群熟蛮正和关卡的税使大吵大闹。
那个小税吏不停的辩解,加上商户帮腔,这群女人才横眉怒目离开。
周淮安放缓脚步,听后面那些女人在说什么。
一个女人劝慰说:
“生气又能怎样,黄小甲说过抽税的事,这边课税小吏不加印,官厅就不给咱银子。”
有人附和:
“交税也比卖到别处赚的多,他们缺牲口,这是个好生意。”
有人埋怨:
“十抽二的税,汉人心太黑!”
身后话语渐渐消失,周淮安转身瞅一眼,当即跟了过去。
那群熟蛮去了东边的工棚营地,个个带刀,又说要追人索债,既然遇见,他不能不管。
午间太热,一些民夫钻进野地荫凉里吃饭,周淮安打量那些狼吞虎咽的人,有老有少,都是一些吃上几块鲸肉就满足的苦哈哈。
一群熟蛮进来民夫宿营地,目瞪口呆的观望眼前壮观的吃饭场面,与此同时,不少民夫也被这一群突如其来的赤膊露腿女人惊呆了。
其中一个小妇人去灶棚下好奇观看,连排大锅里只剩些汤汁,不知道放的什么香料,异香扑鼻,忍不住问那个掌勺的:
“他们吃肉要银子么?”
“银子?他们吃得起吗,这是海翁肉,运去北边能卖大价钱!穷鬼们沾了我们知县老爷的光,白吃白喝有钱拿,看把他们美的。”
油光满面的厨子拖着高调儿,把一桶油倒进锅里,色眯眯打量妇人。
“看见没,上好的菜籽油,今晚吃油炸秦桧,香着呢,你们也想来做工?哎、别走啊!”
“舍保在北边树林里!”
四处向人打听的熟蛮们听到叫唤,纷纷跑出营地,抽刀朝北边的树林子狂奔。
一群坐在树林里抽烟吹水的民夫被团团包围,望着明晃晃的板刀片子发傻,咋回事这是?
脑袋瓜子灵活的扭头望向一处草丛,果然是冲着那个刀疤蛮子去的。
“舍保、滚出来!”
“我看见你了,不要逼我放箭!”
众蛮女喝叫叱骂声中,窸窸窣窣,从树后转出来一个壮汉,晒得黑红的肩头上搭着一条黑棉巾,眉头上一道丑陋的刀疤。
当他看见远处过来的汉装女子时候,吓得咕咚跪地,勉强挤出的笑容拘谨而郑重。
“五小姐,你怎么来了?”
“你以为没人能找到你吗?”
那女子说着近前,一脚蹬在大汉脸上,鼻血顿时流了下来。
民夫们吓得连滚带爬,躲避不迭。
那大汉埋下头,抹着鼻血说:
“五小姐,腊月这边放假,我赚的钱足够还账,黄小甲带我过来时候催的急,来不及拜见侗主,他说会给侗主捎信,我没有赖账。”
旁边那个小妇人冷笑:
“贼性不改,当初就不该赏你饭吃,干到年底有几两银子?你拿什么还!听说这边抓着贼娃子不但有赏,还可以卖给感化院,捆了他!”
“五小姐!”
那大汉惊恐抬头,叫道:
“我可以借钱还账!”
远处过来的民夫队长看不下去了,插嘴道:
“他的工银是最高的,晚上也有加班,一年三十两也有,到底欠你们多少!”
随即有民夫附和,这群蛮子实在太不像话,女人也敢骑在男人头上,反了天了!
那个小妇人不屑的打量一圈儿民夫,见两个挎刀的坊丁从大院过来,板刀还鞘笑道:
“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不多,加上利息,也就百十两银子,谁给他借?”
跪地那个黑汉大吃一惊,看到一群女人杀气腾腾的眼睛,垂下脑袋不敢言语。
一个坊丁过来问了情况,对那个跪地黑汉道:
“工地可以替你垫上,符保,你愿意的话就去找师爷支帐,逃跑的下场你应该知道,如何?”
符保给一圈儿老少工友磕头称谢,又爬到五小姐面前磕头说:
“一百两就一百两,小的愿还。”
“快些办,赶路要紧。”
五小姐转身,冷冷的扫一眼站在远处的周淮安。
那个小妇人催促符保:
“愣着作甚,快些!”
周淮安见事情有了转机,掉头就走,却见浪里飘快马鸟枪,带着两个跟随从大路上转过来,还冲着那群蛮女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好多漂亮的女娃子,怎么回事?”
浪里飘看见周淮安,打马过来。
周淮安把经过说了就走,硬是被他拉住,只好去工棚营地大院。
那小妇人领了讹来的银子,欢天喜地从账房出来,见到衣着邋遢的周淮安和那些坊丁在一起,愣了一下,脚步匆匆出院。
浪里飘呵斥院里一个坊丁队长:
“这个月送去感化队十多个赊账潜逃的,还敢这样干?”
那队长把浪里飘拉到一边,小声道:
“常爷你不知道,符保这小子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几个人都制不住他,还会使双刀,老范看上他了。”
“哦?”
浪里飘兴趣大增,见老范领着符保从屋里出来,上下打量这个蛮子,比他还高半个头,上身块块垒垒,全是精肉,真是好一条大汉!
“你学的哪家武艺?”
“回老爷,家里长辈世代当兵,从小练的黎家拳。”
符保恭敬道。
李家拳,很有名么?浪里飘点点头,装得像个行家似的,又问:
“哪个卫所的逃兵?”
老范插嘴:
“常爷,他们是琼州府黎兵,跟着土官上阵,和岭西道的狼兵差不多。”
原来是少爷琼州老家的人,浪里飘揉揉短须,斜视周淮安。
“周兄弟试试?”
“常爷面前,我哪敢献丑。”
周淮安摇头。
眼前这厮惯会耍狠不要命,打急眼就露出本性,插眼抓裆的下三滥那套,靠着好皮相外加嘴皮子糊弄人,这算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么?
浪里飘才不会上阵,妈的输了咋整?
“听说你想吃饷,肯上进就好,露两手我看。”
符保黑脸透出红来,知道机会来了,抱拳拱手,也不废话,矮身低马起手,拳脚开合,吐气开声,霎时间,账房大院中飞沙走石。
但见他进时大步快攻,退时冷拳跌足,真假难分,时如游龙入海,时如猛虎扑食,发力换气,疾慢相间,倏忽收势,气色安然。
周淮安皱眉,这套拳上下防守严密,技巧繁多,底子一看就是马战演化,经过不少人增改。
“周兄弟觉得如何?”
浪里飘接过老范递来的蒲扇,又发话了。
周淮安赞许点头。
“拳走低马极是不易,能练到招式灵活,拳脚自如,可见下了大工夫。”
符保抱拳道:
“老爷抬举,这套拳是从小被家父逼着练的,离圆转自如还远,家父使完穿山开路,伏地使出通天击门,跃起能踢碎人头顶上砖石。”
浪里飘笑道:
“这一招硬是要得,来上一下子,还不把脑袋踢成烂西瓜,不错不错,你爹身体还好?”
符保黯然道:
“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浪里飘暗道可惜。
“听说你使得双刀。”
摆手让跟随上刀。
符保接过刀,气势顿时一变,大开大合,凶恶异常,走的是刚猛路子,只见一团雪花耀眼,恍若一条恶龙在翻花舞浪,霎时收势,又回复风平浪静。
“好!”
浪里飘鼓掌,对身边亲随道:
“季芳去帮他交割首尾。”
拉着周淮安出院,喜滋滋说:
“没想到出来打个野味都能捡到宝,你和他比较,孰强孰弱?闻到没,哪来的一股子屎味?”
“此人武艺不错,以后走什么路子,全仗常爷打磨,我先回了。”
周淮安说出这番话,心里已经拿定主意,是时候离开香山了。
他从军是为了磨炼武艺,却因号令约束,难得杀敌机会。
师伯让他跟随张昊,自然是为他前途考虑,可他只想报仇。
那么问剑江湖,便是最好的选择!
第128章 江湖水深
“周兄弟,这几日行路辛苦,咱们去打些野味晚间下酒!”
浪里飘扬手大叫,见周淮安自顾自走了,也没放在心上,这呆鸟好歹是少爷旧识,这点儿容人之量他有,当即让老范去找本地向导。
亲随搬来椅子,去树荫下喝茶等候之际,季芳带着符保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精瘦的后生,说这瘦猴善于布套下夹子,捕兽是把好手。
“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
浪里飘呵斥纳头便拜的符保,给老范点点头,出院问起符保与那群蛮女的关系,忍不住哈哈大笑,继而就是大怒,停步打量符保。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常爷有所不知,我们那边是女人当家。”
符保丝毫都不尴尬,一五一十把老家的风俗说了。
浪里飘也是醉了,闹了半天,那些蛮女当中,有一个叫阿香的姑娘,与符保还是老相好哩,可这个贱人竟然要把老公卖掉换钱,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她们在墟市贩卖牲口,肯定要去官厅领货款,走、跟我去找回面子!”
符保摇头不迭,瞬间怂成狗。
“常爷,赌债结清,她们不会再找我麻烦,你可千万别得罪她们,否则······”
“咋?她们还敢杀人放火不成?”
“常爷,五小姐既然来了,这笔生意肯定不小,万一坏了买卖,她们必会报复。”
浪里飘冷笑,追问蛮女们如何报复,登时就惊了,明明是大夏天,却吓得寒毛直竖。
琼州蛮是老母鸡打鸣报晓,蛮女不仅参与族中事务,还支配财产,辈分也是按母系来论。
这还是其次,琼州官府弱鸡,各侗土官话事,黎乱频发,五小姐运来的货物,就是战获!
案牍劳形客舍晚,窗月清影砚池中。
张昊晚上啃了一只卤野鸡,听浪里飘说挖到一个好苗子,还是琼州老乡哩,当即传见,确是猛男一枚,问了几句,让这厮立下戒赌文书。
浪里飘示意季芳带符保下去,进言道:
“少爷,符保说琼州黎兵早就乱套了,这位五小姐赖好是个峒主之女,给她点甜头,何愁弄不来民夫丁壮,好过黄小甲零敲碎打。”
张昊摇着扇子说:
“你以为我不想?黄小甲打过报告,那边生蛮熟蛮两相倾轧,大小40多个峒主,不是哪一个能说了算,那个五小姐可还在?”
“我让人去财务大院问问。”
浪里飘去值房吩咐一句,没过多久,季芳过来堂屋回报说:
“老爷,那个土官小姐下午就走了,票务厅查过路引,随从一百一十二人,大小货船十二条,税吏说她带的还有其它货物,可能要去赤礁港发卖,还说她想做长久生意,要求官厅减税。”
张昊接过税票,这伙琼州蛮在下栅卖的是牲口,其中有十头耕牛,看来浪里飘说的没错,牲口多半是从生蛮手中抢来,说明这位五小姐家族实力不小,他很好奇对方手中还有什么货。
“想做生意就好办,给商务馆发鸽信,派专人接洽,摸清她的底细。”
季芳应命,接过票据退下。
张昊暗自寻思。
在时人眼中,四面环海的琼州是穷荒不毛之地,其实资源和物产吊打香山。
地理之雄更别提,上拱华夏,下俯诸夷,占城、真腊、交趾,片帆乘风即至。
琼州濒海沙地不宜农耕,沿海百姓只能捕鱼为生,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宝贝。
“这位五小姐值得拉拢,你找符保详细打听一下,去休息吧。”
次日费青和几个工地头目陆续赶来,诸事商讨完毕,张昊定下巡视路线,走村串乡,体察民情,兼且安抚那些缩卵子的土豪。
这天县城发来一份鸽信,说巡海道给濠镜派来一个提调官,丁提调转为副职,此事不用猜,定是罗龙文搞的鬼,这厮能从他身上榨油,也不会放过省城官员,派人盯着财库濠镜是必然。
张昊行程不变,从内地赶到东部大环沙巡检司时候,新任提调已经在此等候三天了。
“卑职王绰拜见县尊!”
进厅之人相貌文气,一身制式盔甲,大约四十来岁,单膝跪地,抱手以军礼叩拜。
“王提调坐下说话,上茶。”
张昊接过符保呈上的官牒告身,这位王绰王梅吾,袭祖职为宣武将军,而且中过乙卯、戊午两科武举,从岭西道那边的千户所调来。
拉帮结派离不开裤裆裙带关系,严东楼姐夫袁应枢在广西按察司做二把手,罗龙文为了看住财库,从那边要人过来,实属小菜一碟。
他对此事并不在意,守澳官本是广东按察司海道老爷的守仓狗,如今姓严罢了。
晚间张昊摆宴,请王绰吃顿饭,次日一早,这位守澳官前来拜别,乘船去濠镜上任。
张昊已经收到幺娘消息,人在南澳,心中没了挂牵,继续他的内陆巡视之旅。
这天县城鸽信又至,家里来个恶客,东游西荡,大伙都没办法,他只好连夜北上。
“老东西住在哪?”
张昊跳上赤礁港码头,接过防区管事王彦忠递来的缰绳问道。
“刘大哥说老头有唐老爷亲笔书信,还带着家眷,奴仆成群,少奶奶接了他们去衙门住。”
“忙你的。”
张昊踩镫上马,进城路过十字街,看见小燕子在点心铺买零嘴,旁边还有主仆二人,小妇人服饰华美,丫环抱着小奶娃,扛着遮阳伞的大脚婆子和四个豪奴候在铺子外面,煞是招摇。
“少爷!”
金燕子听见马蹄声扭头,摇手欢叫。
张昊交代周淮安:
“派几个人跟着她们。”
本地风气保守,随着外来人口增多,虽然有所转变,但是满街遛跶的年轻妇人依旧不多,这个客人来头不小,他不敢马虎。
周淮安下马,叫了两个混熟的坊丁做跟随,趋空劝说小燕子早些回去,得了一个大白眼。
小燕子懒得理会周淮安,这人一天到晚皱着眉头,好像谁欠他钱不还似的,实在讨厌。
她撸一口冰糖葫芦,兴致勃勃的给茅家娘子介绍本地稀奇小吃。
周淮安没心情伺候人,嘱咐两个坊丁跟紧,转身走了,顺路买些酒水卤肉拎着,心说陆成江这会儿是在药馆、还是回了官仓?
“阿萝!”
小燕子带着茅娘子转过十字口,听到庞家酒楼上面传来的叫声,脚步顿了一下,笑眯眯说:
“夫人,城里新开了一家戏园子,要不要······”
“道灵!”
又是一声大叫传来,茅娘子好奇转身仰脸去看,小燕子眼中怒色一闪而过,转身望了过去,自言自语道:
“哎呀,这不是烟草铺子刘二家的客人吗?夫人你认得她?”
茅娘子笑道:
“不相干,许是认错人了。”
小燕子怒道:
“这人好生无礼!”
说着也不听茅娘子劝阻,奔去临街酒楼,上楼进屋扫视酒桌旁三人,靠窗那个盘着妇人发髻的女子笑吟吟起身。
“真的是师妹你。”
小燕子阴阳怪气道:
“怪道郑师姐会下山,原来是修成善果,得配神仙眷侣,恭喜恭喜,我娘可好?”
“这丫头莫不是在嘲笑你我?”
桌旁一个风流儒雅的年轻人放下酒杯,玉面带笑,好奇的打量小燕子。
郑师姐笑意盈盈说:
“佛母自然是好的,两年没见,师妹抽条了,叫你也不应,还以为看花了眼。
我走海路过来,没来得及拜见你师父,她老人家可好?对了、你怎会在这边?”
我还想问你呢!小燕子蹙眉,街上店主都认识自己,行踪根本瞒不住她,烦躁道:
“罗教地盘在北边,我行走南边难道要向你打招呼?”
说着上下打量她男人。
“你是谁?”
那个俊美的年轻人笑道:
“在下王佐堂,道号太虚,斋教门下,道灵师妹不妨坐下说话。”
小燕子脸上的厌恶之色毫不掩饰,她实在想不明白,佛母为何把郑师姐许给斋教弟子。
斋教是殷继南创立,这厮本是个破戒被逐的僧人,冒充罗祖转世,搞出个狗屁斋教,自称龙华会正统,不问疾吊丧,不祭神扫墓,眼前的桌子上酒肉俱全,却让人食菜事魔,我呸!
“我还有事,告辞!”
话未落,人已经转身出屋,噔噔噔下楼而去。
“贱婢好生无礼,师母为何对她恁般客气?”
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圆脸士子愤然道。
郑师姐瞥一眼窗外街上的小贱人,入座微笑道:
“蓝道行最近入宫受封,一步登天,就是这个老杂毛带她见的佛母,小贱婢哄得我师父开心,把她当成亲闺女看待,你有所不知,这贱婢拜的师父太多,又是个孩子,不值当与她置气。”
王佐堂抿一口岭南春说:
“素心老贼尼叫着闭关不问世事,手下弟子却不消停,小贱婢到处拜师,萧琳在北地和李家大打出手,难道圣莲令现世的传言是真?”
郑师姐哼了一声,瞥斜的眼神冷厉似刀,像要把人剖开看心肺似的。
王佐堂一肚子不快,这女人心眼小如针尖,尤善拈酸吃醋,成日里盯着他,去哪儿都要跟着,殊为可恼,闷闷地自斟自饮一杯,沉吟道:
“少松的计划不便施行,你没去过北边,不晓得这家银楼有多大势力,人家敢放银借贷,还真不怕你玩花招,不能为了小利引火烧身。”
圆脸士子执壶给两位尊长斟上酒,点头说:
“我听师父的。”
郑师姐提筷夹了一块海龙肉品咂,抿口酒说:
“香山虽然民夫遍地,可惜都被官府蛊惑,难以修行正法,更不可能开悟成佛。
小贱婢在此,可见白莲教也盯上香山了,在这里设分坛可以,总坛万万不行。
九闽那个飞龙人主被杀,沿海几家大寇也被清剿一空,我觉得这是咱们的机会。”
王佐堂缓缓点头,这女人的相貌较之其师罗佛广,差得太远,更没法和素心贼尼的徒弟萧琳相比,唯一可取之处,便是见识过人,否则这桩婚事就亏大了,这般想着,心下更恨。
他当初想娶的是罗佛广,犹记那年初见佛母真容,不思量,自难忘,他发下大宏愿,费尽心思,甚至不惜哀求,贱人修行修得傻了,随便塞个弟子打发他,思之真真是痛彻心扉。
他借酒浇恨,一壶岭南春很快见底,桌上的龙宫八珍肉蔬尚有不少,郑师姐不准徒弟再叫酒,拿帕子擦擦嘴,给二人斟上浓茶。
“你们先出城吧,我去查一下这个贱婢在哪落脚。”
圆脸年轻人恭敬称是。
“晚上港口有商家起戏还愿,会首们专程来拜见师母,还望师母早早驾到。”
郑师姐矜持颔首。
“你们费心了。”
南城常平仓,头进西跨院。
陆成江满脸潮红,歪坐在铁冬青树下的椅子里,抱着黄酒空坛摇摇,埋怨道:
“为何不买甘蔗烧,成心糊弄我是吧?”
“我以为你还在卧床,没敢买火酒,瘾头勾起来,确实难受。”
周淮安咂咂嘴,心里痒痒,一旦喝惯了甘蔗烧,再喝黄酒的话,真的跟喝水一般寡淡。
陆成江嘿嘿笑道:
“我这伤势不用力就没事,你银子够不够?麝月说这几天城外有戏台子,热闹得紧,咱们快一点儿,不然城门就落锁球了。”
见周淮安犹豫不决,激将道:
“狗官晚上还要你伺候?”
周淮安噌地起身。
“走、晚上喝个痛快,喝吐血你不要埋怨我!”
陆成江大喜,借着酒力起身步到正院,瞅一眼墙头落日,笑道:
“你得给我雇轿子,不然来不及。”
扭头朝东边的过道叫道:
“麝月!咳咳咳,屋里帮我收拾下,还有些肉。”
他见麝月挽袖拿着擀面杖疾步过来,不等死丫头抱怨,抬手道:
“去廉州的人还没回来,有准信周大哥会告诉我,二姐回来就说我晚上住周大哥那边,这病不能老闷在屋里,郎中也说要勤走走。”
街口揽客的轿夫过来,听客人说要出城,等陆成江坐进去,抬起轿子飞跑,老远就看见东城门关了半扇,大喊:
“小金我扑你阿母,等等老子!”
暮色四合,灯火渐起,二道岭内外新区不行宵禁,夜市喧嚣比白天更甚,大街上人来人往,道旁食铺客流如潮,煎炒烹炸,香气四溢。
“不在这里喝,没意思,去江边!”
陆成江口气不小,却只能悠着步子慢慢走。
周淮安掏出腰牌,过了二道岭关防,居高临下望去,只见港口诸坊区灯火璀璨,胜似满天星斗,管弦曲声在海风里时断时续。
陆成江呆立片刻,吁口长气,慢悠悠随着人流而行,骂骂咧咧说:
“当初这里除了拦潮坝里一些田地,剩余全是荒岭野地,我家老爷子一世英雄,被他害得家破人亡,这个狗官真是可怕。”
周淮安冷哼。
“通倭就得死!方家罪有应得。”
陆成江悲怆道:
“他难道没有通番走私?多了一身官皮罢了。”
“至少他赚的银子用在了百姓头上,不说这些了,去那边买酒,今晚管够!”
周淮安去酒铺买了一坛最贵的岭南春抱着,又去买些肉菜让陆成江拎起。
二人绕开人满为患的大戏台,下来海滩,也不知道是谁点的几堆篝火,烧得正旺。
正要席地幕天坐下,只听得海堤上镣铐拖地声哗啷大响,原来是宫二带的一帮囚徒。
“晦气!母夜叉难道要开无遮大会,哈哈、咳咳咳······”
陆成江捂着胸口,笑个不住。
周淮安也是哈哈大笑。
二人挪到远处黑暗里,周淮安坐下来,拍开酒坛封口就往嘴里倒。
陆成江早就看出这厮满腹心事,不过也没什么好问的,呻吟一声躺下,沙子热乎乎烙着,海风清爽扑面,真特么舒服啊。
宫二的呵斥声随风飘散,也不知道母夜叉说了些什么,那群囚徒里的倭狗嗷嗷大叫板载。
周淮安狂饮一气,长嚎一声躺倒,望着缀满繁星的天幕,热泪滚滚。
陆成江抱过酒坛牛饮,大叫好酒。
篝火那边传来倭子的鬼叫,这些杂碎们竟然也在饮酒吃肉,兴奋得围着篝火又唱又跳。
一群在港口疯跑的娃娃听到动静,趴在海堤上,偷偷探头,顿时被这些倭狗逗乐了,爬起来大叫,呼喊小伙伴快来,胆大的见宫二和那些牢子也在,一窝蜂跑到海滩上看倭狗跳舞。
陆成江抱着猪蹄子啃一口,呜呜说:
“狗官搞什么名堂,难道要放了他们?你看这些贱骨头都乐成啥了。”
“别看他们现在跳得欢,呵呵、狗官定是在打他们主意。”
周淮安酒意上来,顺嘴就骂,接过他递来的蹄髈撕扯一口,抢过酒坛子再灌上几口。
陆成江突然捏着猪蹄子指着海上大叫:
“快看、好多女人 !”
第129章 聚散浮生
赤礁港口漫晚潮,星槎戴月泛海来。
一支夜航船队破浪乘风,鱼龙般驶向码头,其中几艘单桅渔船脱离队伍,卸帆停橹,被潮水推上浅滩。
尖尖的船头上,站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亮晃晃的银饰反射着满月篝火光芒,熠熠生辉。
“喂——,这边!”
陆成江摇手大叫,那些琼州蛮女个个小衫短裙,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花芯芯的脸庞,红嘟嘟的嘴,把他乐坏了。
周淮安皱眉道:
“没看到她们腰里挎着刀是吧?”
“你懂个屁!”
陆成江太清楚琼州蛮的习俗了,根本不在乎甚么男女大防,只要看对眼就能嘿嘿嘿。
“哎呀,怎么是天杀的狗倭子,还以为是汉人呢,咱们走吧,好晦气!”
船头有个女子突然嚷嚷起来。
有人不乐意了。
“不是有汉人嘛,来都来了,咱们自己吃酒,管他们作甚。”
五小姐见大伙都是急不可耐要下船,摆摆手,顿时欢呼声大起,一个二个噗噗咚咚往水里跳,有人拖船,有取酒食,一窝蜂往沙滩上跑。
那些白生生的腿脚穿梭往来,陆成江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醉醺醺过眼瘾,嘟囔个不停。
“你不知道,这些蛮女比疍女还热情,那个狗官把老子害惨了,叼他个老姆!”
顷刻间,东边倭子嚎叫,西边蛮女唱跳,小孩子尖叫疯跑,海滩上煞是欢腾。
周淮安被篝火晃得眼花,晕乎乎道:
“今晚都疯了不成?”
“是疯了。”
陆成江抱着酒坛子灌一口,色眯眯盯着蛮子那边说:
“看见没,走了两对鸳鸯了,你去试试,他们女多男少。”
“你去吧。”
周淮安夺过酒坛往嘴里倒,顺势躺倒,迷迷糊糊闭上眼,忽然被人踢了一脚。
一个蛮女居高临下望着他惊讶道:
“怎么又是你?”
周淮安酒意上头,摇摇脑袋才看清那女人是谁,坐起来脱口道:
“原来是五小姐。”
“哎呀、熟人啊,不早说!”
陆成江捧起酒坛欢喜递上:
“五小姐请酒!”
那女子毫不客气接过来,坐下仰头就喝,甘甜醇冽的酒水入口,大喜过望,太好喝了!
“嗝!”
五小姐咚咚咚就是一阵猛灌,打个饱嗝,一个大猪蹄子递到她面前。
“五小姐请肉!”
五小姐笑眯眯接过来,打量殷勤备至的陆成江,闪烁火光映照的,是一双贱兮兮的贼眼,那张脸瘦成了皮包骨,太丑了,一看就不是好鸟。
“你也在官府做事?”
“他在官府干······”
陆成江嚼着卤凤爪,满嘴流油笑道;
“我和官府对着干!”
“你这人真逗。”
五小姐咬一口肥而不腻的猪蹄髈细嚼,美目顾盼说:
“你怎么和官府作对?不会是杀官造反吧,喏,那些倭子就是你的下场。”
陆成江大言不惭道:
“我正是要杀官!五小姐难道喜欢官府?”
有点意思了,五小姐抱坛子喝了一口,笑道:
“官老爷贪赃枉法,众胥吏狼狈为奸,一个个都把良心昧,衙门里面没好人,嗳、你们一个兵一个贼,怎么勾搭一起的?真是好奇怪哦。”
“我不告诉你。”
陆成江挑眉眨眼放电,说着把酒坛子拽过来,一边往嘴里灌,一边斜睨这个自送上门的小白兔,篝火光影中看美人,真真是越看越销魂。
但见这位五小姐煞是美艳,香娇玉嫩靥,口唇似含丹,啃肉见素手,皓腕约金环,髻斜白凤钗,腰佩翠琅玕,烟罗束玉体,随风气若兰。
“这厮好不识趣,咱们去那边。”
五小姐斜一眼满脸胡须、衣衫邋遢的周淮安,拽拽陆成江衣角,含羞带怯邀请。
好事来矣!陆成江瞬间精虫上脑,噌的起身,竟然胸不疼气不喘,探手就要去搂美人肩膀,急着想揣摩五小姐那对儿调皮的小白兔。
“慌怎的,今日初会,都看着呢。”
五小姐笑嘻嘻避开,拍拍裙子上砂砾,嗔怪道:
“拿着酒嘛。”
陆成江赶紧抱起酒坛子,屁颠屁颠跟上,这厮不依不饶,还想去搂小蛮腰哩,被五小姐推了一把,好悬没有栽在沙滩上。
一串银铃似的娇笑响起,一个懊恼去追,一个假装要逃,二人转瞬消失在黑暗里。
周淮安好生无趣,把肉食包好,找宫二换了一小坛烧刀子,去囚徒那边沙滩上,躺在黑暗里,一口一口的往嘴里灌。
随着酒意翻涌,江潮连绵不断的拍岸声、囚徒的怪腔怪调,渐渐缥缈,甚至这个世界都要离自己而去,突然一缕箫琴和鸣随风飘入耳中。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周淮安不懂宫商,但那抑扬顿挫的旋律,配上豪情满怀的歌声,让他气血翻涌,不觉间坐起身来,望向潮连大海的无边江水。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大江送流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歌声渺然不知所往,曲声也化为苍凉寂寥,仿佛还有人在痴痴笑笑。
离港口不远的一艘船舱里,三个文士对坐案旁,箫琴已撤下,小书童端来杯碟果蔬。
“当今琴坛不可谓不盛,然琴乐琴谱、琴派琴人,几无例外,要么清高存古,要么食色媚俗,小官人这首笑傲江湖曲独树一帜,一扫空洞无物之程朱理气、绮丽纤艳之士林颓风,妙哉!”
贺老三手捧琴谱欣赏,大拍马屁。
丁坚也跟着肉麻吹捧,抚须说:
“此曲乃当世少见的豪放俊逸之作,迥异于那些所谓琴人大家的贬谪、思乡、咏怀、写景之曲,其风华情致,雅致情韵,独占高古,自成一家,琴歌酣处,痛快淋漓,令人泪落涕下,大有击翁叩缶、弹筝搏髀之感,真秦之声也!”
“二位大哥所言甚是,来来来、满饮此杯!”
专程从羊城来香山接人的陈小手执壶斟酒,举杯先干为敬。
嗞的一声,贺老三酒水入喉,闭目咂摸回味一番,叹声好酒,忧虑重重道:
“小官人急招,不知又要做甚勾当,说实话,离开苏州我是真有些不放心,小官人对糖引的要求比皂引更高,那些徒弟的水平有些潮啊。”
陈小手举筷夹菜,安慰道:
“你们的顾虑我在信中给小官人说过,放心好了,小官人对票引质量要求严格,是为细雨楼将要试行的银票做准备,注意保密。”
贺老三和丁坚对视一眼,都是连连点头,绝口不提此事,只聊些岭南风土人情。
酒过数巡,丁坚有些熏熏然,忍不住发牢骚:
“一入张家深似海,从此亲友是路人,说实话,我是真的怕啊。”
“得了吧,没跟着小官人混饭时候,你就不怕啦?皂坊已并入内府,小官人前途无量,还担心个甚?你得学学陈老弟,喝酒!”
贺老三啖一口鱼翅,又给二人满上。
“三哥说的没错,与其想太多,不如一醉方休。”
陈小手举杯,仰脖子喝了。
三个人中,他最先跟着张昊做事,私造官印牙牌,全家老小的脑袋都不够砍,他早认命了。
江上的琴歌早已消失,周淮安的内心却不得平静,酒意上头,甚至想要爬起来去找张昊,这个鸟香山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哎呀,大哥叫我好找。”
五小姐踉跄过来,一屁股坐下,伸手去拉扯他,胳膊顺势搭在他肩头。
周淮安下意识去拨,晕头转向的张望。
“小江呢?”
“什么姜?头好晕。”
五小姐咕哝着歪在他身上,不住的傻笑拍打。
女儿香直扑鼻端,周淮安脑子嗡嗡作响,推开她晕腾腾爬起来。
“小江呢?你们不是在一起么?”
“这酒好厉害。”
五小姐嘟嘟囔囔,挣扎着爬起,朝黑暗处招手,脚下晃悠悠站立不住,一跟头栽在沙滩上。
“小姐!”
“狗贼安敢!”
黑暗里五六个男女扑过来,叱喝大骂。
周淮安脖子、胸口瞬间被板刀架上,慌忙辩解:
“不要误会!五小姐没事,她喝醉了!”
五小姐被手下扶起,踉跄着站立不住,吐出嘴里的沙子,呵呵笑道:
“绑了他,嗝——,好酒······”
“陆成江呢!”
周淮安发觉不对劲,起脚踹翻一个蛮子,接着就被人掀翻,挣扎大叫:
“你们······”
“咚!”
周淮安眼冒金星,脑袋上狠狠挨了一记刀柄,脖子接着就被绳索套住,麻绳勒进嘴里。
一群男女三下五除二将他捆成四马攒蹄,棒子穿过手脚,抬起来便往船上跑。
不远处的牢子们看见,呼喝大叫起来。
“站住!”
“给老娘站住!”
宫二甩开鸡骨头,抽腰刀大吼,跌跌撞撞,一头插进沙窝里爬不起来,污言秽语倾盆而出,摸出竹哨猛吹,海滩上瞬间大乱。
一个带着镣铐跳舞的倭子连滚带爬摸到队将身边,急道:
“小岛右兵卫,机不可失,我们逃吧。”
小岛右兵卫挨个吮吸油腻腻的手指,把碗里酒水倒嘴里,闭眼忧伤的叹息道:
“这种不为衣食操心的日子,我只在呀呀学语时候享受过,多么令人怀念啊,大翔丸,你不留恋吗?你不知道脚镣要匠炉才能打开吗?”
出门残月带晨鸦,晓云吹霁不成霞。
豁牙一大早来衙门,里外通传,值房领班小宋去花厅见少爷,把昨夜发生的乌龙事件说了。
“两个家伙竟然被熟蛮捉了换钱?”
张昊杵着大枪抹汗,深感荒唐。
“贼囚可有异动?”
“没有。”
小宋道:
“严知孝说今早那个蛮子小姐找曹巡检当面对质,说他们是反贼,周淮安他们没有反驳。”
“我等下过去。”
张昊也不打拳了,回正院冲洗换衣,匆匆出城。
“你是知县?”
五小姐被带来巡检官厅,见一个戴网巾、穿蓝布行袍的少年坐在堂上圈椅里,纳闷不已。
她听说过香山知县是个屁娃子,只道是百姓不屑的说辞,没想到真的没扎毛。
“大胆!”
王彦忠见这蛮女好生无礼,登时火起。
五小姐冷哼,即便琼州知府当面,她也没有跪过,又岂会在乎一个小知县,大喇喇去交椅里坐了,她不信对方敢把自己怎样。
浪里飘憋着笑把周、陆二人从地牢带来官厅。
周淮安脑袋上缠着带血的绷带,进厅一声不吭,陆成江鼻青脸肿,蹒跚迈步,扶着交椅痛苦坐下,嚷嚷要喝茶,声音就跟蚊子嘤嘤似的。
“上茶。”
张昊对五小姐道:
“门口那个杀胚重伤在身,这个被你们打破脑袋的是我身边人,一对狐朋狗友,虽是一场误会,但黄小姐嫉恶如仇,忠义可嘉,理当看赏,给你们披红戴花,登报嘉扬可好?“
陆成江正在灌水,闻言一口茶喷出,捂着胸口大咳。
五小姐笑道:
“这两人口口声声要杀官造反,香山诸港贴有榜文,贼娃子卖去感化院,我能得三十多两银子,甚么披红戴花、登报嘉扬,屁用没有,给我银子就好。”
张昊道:
“你们先去商务馆嘉宾院暂住,一应吃喝免费,等本县查明案情,再给赏钱。”
“有岭南春没?”
五小姐想起昨晚喝的美酒,她专门打听过,就叫岭南春。
“酒肉都有,这是你们应得的。”
白吃白喝白住,哪儿找去?五小姐欢颜起身施礼。
“民女谢知县老爷赏,你倒是个好说话的实在人,我等着。”
张昊比较满意,好感度总算是刷上去了。
“来人,送义士去嘉宾院暂住。”
“县尊,请容我离开香山。”
等那个蛮贼婆子离开,周淮安躬身抱拳,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张昊皱眉,多大点儿事,这就受不住了?
“还想去做夜不收?”
周淮安声音有些沙哑:
“我南下本意不是为了从军,跟随老爷也是师伯之意。”
张昊这才意识到留不住这厮了,颇有些遗憾。
毕竟是旧相识,而且有救命之恩,这种人用起来才放心,可惜这厮背负血海深仇,心结太深了,二十多岁的人,胡子拉碴,衣衫肮脏,死气沉沉,看着像个老人,想了想道:
“邵昉不傻,这会儿不定躲在哪个山头做大王呢,漫无目的找下去,不是办法。
人生在世,吃穿二字,没钱谈何行走江湖?你去细雨楼做事,他们不会拘着你。
银楼镖局是一家,分号在扩张,也不缺武艺好手,广交朋友,切磋武艺,可好?”
周淮安大礼叩拜。
张昊离座扶他起来,叹气道:
“我去写信。”
“你这一走,再没人请我喝酒了。”
陆成江见狗官出去,手里转着瓷碗,自嘲的笑了一声。
“有机会再请你喝吧。”
周淮安坐下来,仰头看着房顶,心里很不好受。
陆成江叽歪道:
“我最恨欠别人钱,偏偏还得借债过活,你若是丢了小命,我会帮你宰了邵昉,权当还你酒钱,我若是死了,只好下去再算账。”
周淮安默然无语。
他曾经利用陆成江套取情报,照顾对方不过是心怀愧疚,相处日久,得知对方也是孤儿,难免同病相怜,却想不到对方会说出这番言语。
听到外面叫他,抹抹泛红的眼角,起身道:
“保重。”
陆成江勾头把玩茶碗,仿佛没听到。
张昊接过周淮安腰牌,望着他出了院子,对值守的坊丁道:
“把这厮赶出去!”
“别赶,我自己走。”
陆成江扶着椅子呲牙咧嘴站起,昨晚他酒色上头,被蛮子揍惨了,酒劲过去,浑身都在疼。
张昊快马回城,到家正赶上早饭。
宝琴听到他脚步,人已经进屋了,笑意不觉就溢出眉梢眼角。
“金玉给你爹拿手巾擦擦。”
张昊拉住往外跑的金玉。
“你叫我什么?”
金玉仰脸笑道:
“少爷。”
宝琴翻个白眼,接过荼蘼递来的汤匙。
“自家奴婢,又不是雇的,叫老爷受得,叫爹怎么就不行,你不是最爱装老成么?”
“王小姐你开心就好。”
张昊洗洗手,听到西跨院那边传来小孩子的尖叫哭闹,笑道:
“老东西心真大,带着奶娃子到处跑,莫非儿子多了不心疼?”
宝琴把鹅蛋黄挑到金玉碗里,就着蛋白喝粥。
“茅娘子说他早年在岭西道做官,对这边自然是极熟的,恁多下人伺候,有什么可担心。”
张昊入座,接过小燕子递来的煎饼,大葱起兮酱飞扬,卷入煎饼兮还挺香。
饭菜都是茅家下人操持,大葱大酱是茅老头随船携带贩卖的货物之一,正宗海右货,曲阜孔家专卖。
茅老头带的老唐亲笔信他看了,老师在信上说二人早年从游,志同道合,毫不吝啬的夸赞老茅是文武奇才,绘制海图小事耳。
小地方对邸报看的重,衙门架阁库有存档,他让祝火木去翻捡,拼凑出一些老头的信息。
老茅名坤字顺甫,江浙归安人,爱自称老夫,其实才四十来岁,络腮大胡子,看着挺老相。
此人先是做过两任知县,破格调去京师,很快又被踢出中枢,本朝内陆并不太平,山旮旯时常有人造反,老茅的人生高光时刻来了。
这位狠人在岭西道做官时,杀得起义瑶民人头滚滚,官升大名府兵备副使,可惜不久便解职还乡,邸报上有记载,老茅是个贪污犯。
胡宗宪总督东南,念起这位同年的战绩,招为幕僚,举荐老茅做胡建兵备副使,老东西差点咸鱼翻生,结果被坑爹的儿子带进沟里。
中州巡抚庞尚鹏弹劾老茅家人横行乡里,为非作歹,被朝廷削籍为民,仕途彻底完蛋,又受老唐蛊惑,带着小妾幼子跑来香山散心。
昨日见面,老家伙张嘴就是先贤微言、圣人大义,吓得他急急祭出倭虏不灭、誓不谈经的护体神罩,免伤害外加涨声望。
一番交谈,弄半天老茅是文坛老盟主唐老师迷弟,高举唐宋古文大旗,坚决反对文必秦汉的士林新领袖王世贞横行霸道哩。
宝珠就着大葱吃了两个烙饼,辣得小脸通红,跑去厨院洗洗,提了一桶净水回来。
荼蘼没吃大葱,啃着蘸酱的油烙饼去把书袋取来,临走说:
“少爷、少奶奶,天太热,中午我们就不回了。”
“还回来作甚,茅家厨子比你们做的菜好吃。”
宝琴端着茶水去院里漱口。
擦桌子的金玉心痒痒。
“小姐,我也想去官仓。”
荼蘼大眼珠子瞪她。
“仓库有什么好玩的,都忙着呢,谁顾得上照看你。”
“你这一家子很有意思。”
老茅背着手进来院子,笑眯眯说:
“听说商务馆训了一批倭女下人,老夫好奇倭国菜是啥滋味儿,去尝了尝,大失所望。”
宝珠和荼蘼挎上书袋,恭恭敬敬作礼叫先生。
金玉见小燕子忙着收拾餐具,抹布丢桶里,一溜烟跑去取铜钱,心说小姐没说不准去,那就是答应了,我好久没出去玩了呢。
“先生早,这就走?”
张昊见老茅点头,谦谦有礼相请,出院没外人,张嘴就埋怨:
“吃罢饭就跑过来,有这么急吗?”
老茅的火气说来就来,吹胡子瞪眼道:
“昨日你说累了,老夫便自己去,为何又被阻拦!你小子什么意思?”
“这事儿怨我,杂务太多,把此事忘了。”
张昊虚心认错,老茅三番五次想进火药坊,都被刘骁勇拒绝,难免怨气满腹,踢开伸脖子来咬老茅的呆头鹅,解释道:
“先生有所不知,火药作坊规矩颇严,连我也要遵守,下面的人并非故意阻拦。”
老茅大步流星,冷笑道:
“休要给老夫耍花枪,你这小子一看就不是好鸟,义修兄要我多担待,否则当日我掉头就走!”
张昊唯唯诺诺,不和对方一般见识。
这个老东西目中无人,说话尤其难听,你恭敬,他说你虚伪,你不鸟他,又说你不知尊卑,这种脾气其实不难对付,顺毛捋就对了。
对方的心情他颇能理解,壮年断绝仕途,倘若有路子,绝不会来香山,甩脸色纯粹是自尊心作怪,精英文人士大夫嘛,就这个卵样。
第130章 冰消冻释
后宅有直通前衙的夹道,巡更专用,可通车马,看到老茅早已差人备马候在侧门,张昊唯有苦笑。
到火药坊下马,张昊假装自觉,把马匹留在桥头,交给值守的坊丁。
老茅仰望奇形怪状的多面棱堡,脸色十分难看。
当日来香山不见正主,又在这里受气吃瘪,他差一点就掉头返程。
其实南下途中他便后悔了,奈何已答应义修兄,不能食言而肥,再者,逆子坑爹,谋官无望,他真的没脸再去胡宗宪帐下。
那日看见这个堡楼,他先是怪异,随后就是惊骇,火药工坊他进不去,但是站在二道岭,堡楼一览无余,他浑身冷汗湿透。
他引以为傲的平瑶之战,攻城拔寨如探囊取物,可是再给他十倍兵力,也拿不下这个怪堡,哪怕有千斤佛郎机炮也没有用。
“此堡是哪位名家匠师操刀?”
老茅进到议事大厅,盯着墙上规章制度观看,貌似不经意的问道。
张昊奉上茶盏说:
“备倭民壮在海上发现一条遇难夷船,搜检些破烂,学生见图纸上的堡楼很有意思,与本地工匠研究一番,比葫芦画瓢建了一个,倒也实用。”
这小子端的不老实,老茅腹中冷哼,呷口茶说:
“定的章程不错,是老夫错怪你了,制械造器重地,规矩马虎不得,夷人城堡图纸可在?”
张昊实诚回话:
“残图已毁弃,学生可以让人再绘,老师,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说看。”
老茅放下茶杯,坐进圈椅里捋捋大胡子。
张昊恭敬侍立,弯腰拢手说:
“咱大明文人有个贱毛病,立功立德还好,立言讲圣人大义也罢,学生在市面见到一本南船记,竟然把如何打造战舰逐条详述,大肆印刷,倭国起初不会造遮洋船,可如今呢?”
老茅老脸发热,他是个书迷,以藏书充栋自傲,岂会没有着述的心思,这小子话里意思不言自明,怕他忍不住心痒痒,泄露机密。
“你说的不错,沽名钓誉是腐儒所为,泄露军国机密,杀之不为过!”
“老师请。”
张昊要的就是老东西这句话,随即带他去过道消毒备检房。
老茅不以为然的戴上口罩,进来里面作坊,登时就是一惊。
天气酷热,这些匠作竟然个个围裙、口罩、手套、帽子加身,穿戴比他严实几倍。
随后再顾不上其它,逐道工序细看,挨个工具打量,不但亲自试用,甚至还亲口尝尝原料。
此处是木炭作坊,该药制作相对比较容易,不过越是容易的事,其中的学问越大。
大抵木质轻浮者,均可作药炭原料,张昊收集了大量书籍,通过对比,木炭原料真格是用麻桔茄梗最好,次为梧柳,杉木最差。
木材还要去皮去节,带皮烟多,有节易炸,砍柳木更要论季节,细节里有魔鬼,他深以为然,所用工人多是比男人心细的女工。
对面大院硫臭熏天,老茅循臭而去,这边同样是大院套小院。
拣砂院里,几乎都是女工,生磺中有不少沙石,得靠人工筛检。
大明对硫磺提存最拿手,细磺入锅,用木掀可劲的搅拌即可。
硫磺熬制过程不能停顿,还要按比例添加牛油、麻油,免得硫磺沾锅。
这是体力活,因此荡磺院都是男工,工头在一排排大锅前来回巡视。
磺融开后,用细笊篱捞出渣滓污垢,退火入缸冷却,油滤掉便得成品。
老茅被臭味逼退,出院说道:
“义修兄说你是大财主,看来不假,护具齐全也就罢了,一个院子一色衣服,连柴火用的都是煤炭,内官监火药局都不敢这样奢侈。”
“学生有苦难言,雇工大字不识一个,活计危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只能如此约束。”
张昊嘴上叫苦,其实他是不得不用煤炭。
制磺过程易被柴火污染,否则煤炭死贵,他吃撑了也不会这般败家。
二人又去制硝坊,老茅先尝成品,又去尝原料。
张昊自己也尝过,硝石咸苦,其实是中药来着,添料下灰水中和的工序必不可少。
硝字头是爆燃变爆轰的关键,老茅明白火硝的重要性,观察得尤为仔细。
提炼貌似简单,硝料里的盐碱遇灰水点化,化为赤水析出,熬好入缸静置。
在此期间,渣沫沉底,净硝居中,盐碱水上浮,放得越久越好,此为提纯。
见老茅一边观摩,一边点头赞赏,张昊口罩下的嘴角禁不住弯起。
时下因为提存技术渣,工匠们都认为放置越久越好,放久了自然要变质的。
二人出来,老茅望向过道深处紧闭的大门。
硝石晾晒不易,夏窖冬炕,方不受季节约束,这小子却没这样做,秘密可能就在那道门里。
他有些激动起来,义修兄给他提过鱼炮,若非此物吊胃口,打死他也不会来香山丢人现眼。
紧闭的大门开启,张昊故作郑重,进来搜检房,把身上的荷包取下交给坊丁。
他从来不带什么鸡零狗碎的杂物,荷包是宝珠做的,放些散碎银子,否则他身无长物。
老茅身上好多零碎,扳指、玉佩、钱袋子、钥匙串子、亮银革带,靴子里竟然还有两把匕首,张昊拦着没让他取发簪,憋着笑进院。
“今日开眼了!”
进来一排排里间打通的手工作坊,老茅惊叹连连,检视各种精细的研磨器具,忍不住又去尝药,也不知道他能尝出些什么。
“枪炮利否,一半在制药,然则配方大同小异,学生遍览典籍,发现药之好坏,在于研磨。”
张昊并没胡扯,研磨很关键。
硝磺炭提纯后碾磨细粉,按比例配合,用净水拌成泥,用蒸馏水自然最好,纯嘛。
接着还是碾磨,时间越长,次数越多,质量越高,可惜狗肉上不得台面。
因为这玩意儿只能算是发射药,既达不到后世纯度,也变不成炸爆药。
研磨工序最危险,操作方法和相应工具要求极严,哪怕摩擦出丁点火星,就呜呼哀哉。
老茅不放过任何一道工序,全部巡视过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眉头紧锁出来作坊。
二人取回物件,收拾好出院,大门随即关上,老茅盯着他问道:
“每槽碾多少遭,需要几遍?”
张昊眼睛一眨也不眨,信口雌黄:
“丹家讲究传功不传火,可见把握火候是秘中之密,学生的规定是碾上万八千遭,再用净水调合入槽,做发射药再碾百遭即可。
做鱼炮、这是学生叫法,开始是为了炸鱼糊口,须反复调和,最终还要靠药量取胜,月港建功看似轻易,其实是银子砸出来的。”
老茅解开心中疑云,说话也和气起来。
“果然如此,当初那个倭子也是吓傻了,说得神乎其神,殊为可笑,走,带我看看弩炮和鱼炮是如何做出来的。”
“学生让他们现场做一个试试看,老师,那个猿飞润二真格毫发无损?”
他交代老唐不要泄露鱼炮,孰料闹得胡大帅都知道了,因为狂轰滥炸下竟有漏网之鱼。
猿飞润二逃过一劫,齐白泽带上这厮找胡宗宪哭诉,老唐只得把收缴的齐家货物退回。
老茅停步,语重心长道:
“那个倭子无关大局,齐家也不敢泄密,胡部堂要为你报功,被义修兄阻止,莫要误解他一番苦心,这个风头你出不得。”
张昊心生感激,拉下口罩,郑重施礼。
“恩师和先生拳拳关爱之意,学生铭感五内,无以言表。”
老茅捋须颔首。
“你明白就好,孺子尚可教也,不然老夫扭头就走。”
张昊无语,只好把腰身再弯弯,做足谦卑姿态,老东西还在傲娇呢,来香山好像多委屈你似滴,没有俺,不信你这辈子还能咸鱼翻身!
成品院在北区,车间大多铁将军把门,当然是临时放假,免得老茅看见大场面浮想联翩。
甲字号车间领班阿芝大姐亲自示范,教老茅做药包,称药、布线、加料,层层捆扎包裹。
老茅跟着阿芝团圈转,每道工序都要细问。
阿芝机械的重复生产工序要求,回答不上来的张昊补充。
中午下工的哨子响起,老茅抱着自己一丝不苟做的药包,顾不上吃饭,要去南区试药。
试验区有山地、旷野、城墙、屋宇,老茅亲自把药包埋好,钻进地洞里点燃引线。
少顷,就听轰隆一声巨响,身下地皮传来震动,烟雾腾空,砖石飞溅,下雨似的。
老茅匆匆跑去埋药处,硝烟风散,旧城墙多了一个缺口,他呆立片刻,感慨道:
“好霸道的火雷子,莫说血肉之躯,从此往后,天下再无固若金汤可言了。”
张昊暗翻白眼,成品区诸车间用料,根本不是黑火药,不过爆炸药依旧来自黑火药,后世小学生都懂,有硝石就有硝酸,有硫磺硝石就能搞出硫酸,硫酸和硝酸的主要用途是啥不用说。
在火药坊吃过午饭,老少两个少不了一番深入交流,这老头不愧是杀得人头滚滚的人物,讲起战阵用兵,让他佩服之极,甘做好学生。
话语投机,越扯越远,扯到了濠镜夷人。
老茅对番邦货物很感兴趣,尤其是眼前这个小学生的生财之道,最让他着迷。
这小子自制一款胰子,水一冲,像兰花一样芬芳,香肌润肤,让女人疯狂,上市就断货。
酿的岭南春也是极品,酒商都疯了,各种冒牌货满大街,嗜好金华酒的士大夫唉声叹气。
这小子还是一枚吃货,自诩“江南清馋,无过于余”,天海楼诸般招牌菜因此风靡天下。
机会难得,探讨生意经的机会岂容放过。
老少两个海侃畅聊,天色不觉已黑,酒菜送来,张昊舍命陪君子,殷勤劝酒。
酒干菜残,张昊已摸到对方的软肋。
老茅貌似奴仆成群,家大业大,其实是驴屎疙瘩外面光,被削籍为民,也就没了特权,家道日衰是必然,既然财主家里没余粮,那就好办了。
借口天色不早,一块打马回城。
宝琴晚饭是和老茅小妾一块儿吃的,这会儿已经洗过澡,荼蘼正在给她打理头发,宝珠在一边打扇子,金玉垂着脑袋跪在地毯上。
“小金鱼又怎么啦?”
张昊蹬掉鞋子,分开珠帘进去。
“小蹄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打牌赢了几个钱就烧得慌,买回来一堆烂玩意儿。”
宝琴没好气道:
“以后不要领月银了,等出嫁再说。”
金玉急道:
“我不嫁!”
宝琴忒儿的笑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大伙都听到了,小蹄子将来不要求我。”
金玉别过脸,气哼哼说:
“嫁人的都是呆鹅,我才不嫁!”
张昊笑道:
“跪够没,给我拿换洗衣裳。”
“不打拳?”
宝琴扭头问他。
“老师逼着灌了些酒,快二更天了,做静功就好。”
还是少爷对我最好,金玉爬起来去酸枝衣柜挑衣裳,钻进澡房,鬼鬼祟祟关上门,小声道:
“少爷,沈娘子要你过去。”
张昊愣了一下,捏捏她胖嘟嘟的脸蛋儿。
“你收她多少银子?”
“她有好多钗子、镯子、耳环子,太大了,我没法戴,麝月姐姐就把她的银三样给我了。”
金玉将脖子上挂的银链拉出来给少爷看。
细链下坠了一支精美的银管,里面装着耳挖钳镊之类的小物件,管壁雕花刻叶,还有代表品质的纹样标记,是一个小篆“方”字,这让他想起县城十字街的方家打金铺子。
一般来讲,所有死刑都要上裁,或朱道长亲批,或司礼监代批,两广总督郑綗无权擅决,几千里地,方家人最少还能再活一年半载。
不过杜知府来信说,方家畏罪潜逃,当夜城中多处起火,谣言四起,有司果断斩杀方静斋父子,传首诸门,将一场大乱消弭于无形。
如此一来,便省去常规办案带来的无穷后患,地方官非但无罪,反而有功,接下来自然是排排坐、分果果,消化这个黑手套的遗产。
方家有关的香山产业,便是省城大佬赏他的骨头棒子之一,前提自然是答应罗龙文提的条件,在珠江口好好站岗,为走私保驾护航。
沈斛珠让小金鱼递话,可能是从打金铺子得知了方家消息,坐不住了。
“她都问你些什么?”
“嗯,她想套我话,反正什么都问。”
金玉把衣服搭在椅靠上,过来解他腰带,张昊拉住她小手去竹椅里坐下,金玉挨个去看他手指甲,都是她修剪过的,并不长,笑道:
“我说少爷和少奶奶吃得香睡得甜,一起出去玩,一起画画,她好奇怪,平白无故就哭了起来,我只好答应她给少爷传话。”
寡妇面前说恩爱,这是心灵暴击啊,张昊忍不住哈哈笑,拧她小嘴巴说:
“给你家琴小姐说了没?”
见她摇头,起身揉揉她脑袋。
“去给她说吧,免得她冷了你。”
“我给你搓背,小姐说背上够不着。”
金玉不走。
“不是够不着,是懒,乖,听话。”
张昊推她出去。
冲洗完出来,见卧房烛光已经熄灭,在院里走猫步摸鱼,身心松静气腾然,快三更天时候,收势打算去书斋打坐,想了想,又拐去卧房,钻进纱帐,轻轻去摸媳妇的脸,触手是湿的。
“又在恨我呢。”
张昊叹口气上床躺下,宝琴侧身窝在他怀里,幽幽的说:
“你娶了她也好,我也多个伴。”
张昊寒毛陡地竖起。
“小妖精又作怪,天涯何处无芳草,难道都要挪到自家院里?人的心说大不大,装不下几个人,差点忘了,前天回来我就感觉你怪怪的,好像沉静了许多,是不是有心事?”
宝琴的心揪了一下。
小燕子说罗教弟子在香山活动,还和斋教结了亲,教门干的勾当她心里有数,想提醒他防范,却不敢开口,想到这些,心里倍受煎熬。
“怎么啦,有什么话不能和为夫说?”
张昊感觉她身子有些僵硬,搂着轻抚。
他知道媳妇心里有个暗结,却无计消除,若是挑明,就怕她得知被戏耍,又生出心结暗恨。
“你······”
宝琴犹豫一下,想到沈斛珠,又酸又恨,不知哪里来了一股狠劲,咬牙道:
“我若是骗了你,你还会对我好么?”
她的心跳不觉加快。
“难道你真是妖精?想吃我又下不去手?”
张昊笑着侧身,碧纱窗透着廊下灯笼的橘色微光,映在她脸庞上,眼睛晶晶亮。
“你是人是鬼我不在乎,你心里可有我?”
“难道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么?”
宝琴瞬间泪眼模糊,使劲去掐他。
张昊记得这句话好像是自己的台词,深情道:
“我也是啊,这世上咱俩最亲,约定要白头到老的,有事一起解决,有什么可担心的,难道妈妈来信让你作难了?”
宝琴伤心欲绝,摸出枕下帕子擦拭涕泪,泪眼朦胧看着他,颤声道:
“我从小入教,当初被逼无奈才找上你,我心里好难受,想告诉你又不敢说出口,亲亲,你还会对我好么?”
张昊心中豁然一松,这道坎终于过了,貌似很简单,把她紧紧搂住说:
“明知故问,教门算个什么,难道天会塌下来?非要逼着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亲亲······”
宝琴带着哭腔去吻他。
“又把鼻涕糊我一脸。”
张昊伸手去摸帕子。
“讨厌。”
宝琴满腔欢喜,泪水却止不住。
张昊给媳妇擦眼泪、抹鼻涕,他心里同样酸楚,人最终所求不过是个慰籍,这世上大多数人活的卑微,爱的辛苦,动心说出口都不容易,宝琴却像个扑火飞蛾,不顾一切,焉能辜负。
第131章 钩深图远
五谷者,国之重宝,仓廪实,则天下安,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
粮储是财政税收、农业保护、工业发展、军队供养、经济稳定、救灾救荒之根源,历代均将其视为治国安邦之本,我明亦不例外。
懂的都懂,西夷向来是天朝的拙劣模仿者,鹰酱1933年引入熊猫常平仓制度并立法,这才解决大萧条,为全球霸权彻底夯实了根基。
大明仓储就其类型而言,大约可分为预备仓、水次仓、社仓、济农仓和王府仓五种,但从性质上来说,不外乎常平仓、社仓。
丰年谷贱平籴,歉年谷贵平粜,故曰常平,其实就是作为常设的官办预备仓。
社仓又叫义仓,是民间备荒仓储,设于乡村,由民间自行管理,弥补常平官仓之不足。
朱道长登基后天灾人祸频仍,嘉靖八年,下令抚按在各地推行社会义仓,具体办法是:
20至30家为一会,会有奖惩制度,设社首、社正、社副,由富且有良心者主事。
这个政策带有不轻的理想主义成分,先富带动后富嘛,啊、是吧,实际上都是老鼠仓。
国初,太祖令天下府县设预备仓,东南西北共四所,贮备官粮,以振凶荒,香山偏远之地,形同孤岛,只有一所官仓,义仓倒是不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张昊上任便修仓储粮,随后各乡公所严惩一批监守自盗的富民,废除义仓,设立常平分仓,仓储系统基本完善。
朝暾初起,雾霭消散,暑热很快便上来了。
池琼花在院里喂鸡,见张昊跟着两个小丫头一块过来,屈膝施礼,她把盛着糠秕的瓠瓢给宝珠,嗅嗅荼蘼拎来的豆酱,请他去堂屋说话。
“老爷今日不来,奴婢也要去衙门找你,坊都诸仓管事说要换防,把账簿名册全部送我这边,这些事务为何不交给派出所打理?”
“仓储与公所无关,不能混为一谈,各乡医学养三院、育婴堂、派出所,都会移交地方,最近可能要忙上一阵子,不用沏茶。”
张昊摇着扇子出屋说:
“你不要只盯着账务,新丁的人事调配也得管,毕竟城乡粮储诸仓的情况你最熟,下乡巡视也少不了,缺人就去找刘骁勇借。”
原来是腾笼换鸟,池琼花心里顿时有数。
最近各乡的人员好像在频繁调动,下面跑来找她请示的人越来越多,她本是个账房,结果变成全县官仓总管事。
这摊子事她并非打理不过来,物资账目方面还好说,人事安排之类,她根本不敢拿主意,得了他首肯便好办了。
浪里飘见池琼花带着两个丫头离开,过来给张昊嘀咕,二人一起去跨院。
进院就见陆成江坐在树下,脚边丢个酒葫芦,火盆里纸灰堆满,看样子这厮烧了一夜纸钱。
沈斛珠愁云笼眉,一身素白从堂屋出来施礼,侧身给麝月微微摇头,不让她跟着伺候。
张昊尚未入座,见她挑开帘栊,站在东偏房门口,心里难免冒出入幕之宾、裙下之臣的字眼,过去扫一眼偏房陈设,入内去书案边坐下。
“抄捕方家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我从乡下回来才看到行移公文,省城有七家铺面在你名下,还有方家在香山的田亩产业,没被官府查抄,相关田契和约书,可能很快就会送来衙门。”
沈斛珠脸上发烫,羞恨难言。
方家抄没的消息早就在香山传开了,她想去衙门一探究竟,宝珠却说他下乡了,之所以能保住些许家产,自然是因为自己嫁到这边的缘故。
张昊见她垂首不语,叹气道:
“派去廉州的人送信回来,那边并无你儿子消息。”
沈斛珠的心口一阵刺疼,仿佛是被刀扎一般。
廉州老家有船,距离交趾也很近,而且纪阿开已经星夜赶了回去,她日夜祈祷神明,期翼水福会带着儿子去那边躲避,可现实就是这般残酷,断了她仅存的一丝痴心妄想。
绝望、愤恨、担忧、痛苦、羞耻,诸般情绪在心中撕扯,她从未这么无助过,手指死死地攥着,指甲深嵌皮肉,眼中泪水越蓄越满,滚滚溢出,她咬牙跪了下来,颤声道:
“求你帮帮我,我、我愿嫁给你······”
吾操!张昊跳起来避开,怒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女人很美,可他只有欣赏,并没有龌龊念头,趁人之危的事更不会做,他是道德真君子,仁义大丈夫,不管别人信不信,他自己信。
“快起来!”
沈斛珠膝行去拉他。
张昊倒退不迭,急道:
“之前就说会帮你,可急切间去哪找人?你逼我也没用!”
沈斛珠仰脸泪涟涟说:
“求你借我些人手,也许小江能找到他们,我怕再拖下去,他们就要带着我儿去海外,老爷,求你发发慈悲吧!”
张昊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这个季节下南洋和找死没啥区别,他怀疑方家余孽很可能躲在某处,倘若陆成江愿意带路,就能剪除大患,睡个踏实觉!
“陆成江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你却让他带上我的人反噬旧主,他真的愿意?还有,我会趁机扫清方家余孽,你真的不在乎?”
沈斛珠突然扑过去抱住他腿大哭:
“这是飓风季节啊,他们若是带着士林出海,我还有什么活头,救人杀人不过是你一句话,我会报答你的,呜呜······”
美人失孤,苦情动人,张昊实在不忍心把她一脚掀开,无奈道:
“行了行了,我答应你了,放手!”
沈斛珠依旧不松手,可怜巴巴望着他抽噎说:
“求求你快些派人,否则就迟了······“
“能否找到你儿子,陆成江才是关键······”
“小江是方家收养的孤儿不假,可他不欠方家什么,更不会蠢到为方家陪葬!”
沈斛珠见他点头,松开手爬起来,一边拿帕子擦拭涕泪,一边呼喊麝月。
张昊抽身出屋,给守在门口的浪里飘使个眼色,去前面大院面授机宜,随即赶往商务馆。
小韩正在孙员外家赏玩演剧,一个随从过来附耳低语,起身给同桌的宾主几位作揖,低声告罪,出院辞别礼送的孙员外,匆匆离开孙家。
“东城孙员外新宅落成,今日特意包下昆班办堂会,也给属下递了帖子。”
小韩一身簇新的方巾道袍,疾步进来总务厅,满脸汗水解释,酒气熏人。
“去洗洗再说。”
张昊摆摆手,接着看报。
堂会是民间红白事或富家宴饮表演戏曲,但是无论演出多么精彩,也不会成为焦点,红白事或政商交际才是人们参加宴会目的。
小韩很快就换了便服过来,张昊放下南海报,喝口茶问:
“那位五小姐日子过得满意否?”
小韩笑道:
“乐不思蜀,她见这边外地客商多,求属下便宜租一座官铺与她,我拖着没应承。
金陵那边过来几位客商,说是梨苑段掌柜介绍的,想让咱送货上门,我觉得可行。
对了,陈贺丁三位先生大前天住进嘉宾院,昨个刘主事派人过来,接去火药坊了。”
张昊点点头。
夺航线下南洋,官方道具必不可少,那三个造假大湿散漫成性,来香山不去衙门报到,竟然在外面嗨皮,那就只好关进火药坊严加管教。
“把五小姐请来,你去忙吧。”
小韩称是告退。
少顷,杂务房来人禀报:
“老爷,这群熟蛮闲不住,一大早就出去了。
“派人去找。”
张昊丝毫不介意久等。
国初下西洋船队中,舟师多是从闽粤浙沿海征召的渔民,这些人熟知潮势、季风、洋流等自然规律,琼州不缺具有丰富航海经验的渔民。
黄小甲、符保,以及从琼州过来的疍民,都说琼州业渔者数万,大小鱼船二千余艘,这些人可以用八个字概括:渔佣为生,不耕而食。
换言之,渔民都是享受996福报的打工人,不打工无法活命,为啥?因为他们交不起鱼课,最关键的是,近海资源都被豪强瓜分了。
渔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逃离琼州,要么去西南沙群岛深海捕捞,所以捕捞者只有两种人,一是租船近海捕捞,一是受雇去深海玩命。
这就是香山人口暴涨的原因,不过他还是嫌慢,直接去琼州雇人不行,这是砸场子,结交五小姐就不同了,或许能成建制雇佣黎兵哩。
黎兵打唐代就是对外作战的征召力量,随军出征,专为前锋,俗称炮灰,值得拥有。
他向老茅打听过,琼州治理地方全靠峒首,土官督领黎兵,扼守生黎出入的咽喉之地。
土官峒首还兼管行政,无战便组织生产,这些人勾结官府,鱼肉百姓,等同土皇帝。
有压迫就有反抗,土人与汉人、生蛮与熟蛮,撕逼此起彼伏,大悖朝廷设置黎兵的初衷。
因此朱道长废除琼州土官制度,黎兵解散收归民籍,当地卫所募兵也不再局限于熟黎。
衙门还在地方村寨设总甲、小甲、乡老等名目,用脚后跟都能想明白,土官们不答应。
总之,着名囚徒流放地琼州现状比较乱,不是土官反抗官府,就是海盗袭扰沿海屁民。
香山移民开发署监事黄小甲便是囚徒后代,本名吴签,黄姓是认爹得来,小甲乃职务。
黄小甲说五小姐家历代都是峒首,手握上千战兵,至于朝廷废土令,天高皇帝远嘛,问就是淳朴黎民,哪来的虎狼黎兵?
再者,地方官府要靠通晓官话的土官督催赋税,完成任务,土官也要假借官府威权,统摄部众,狼狈为奸,都不是好鸟。
“哎呀,小老爷,民女不知你驾到,劳你久候,罪过罪过。”
院里传来一声娇笑,五小姐挥退手下,人未到声先至,笑眯眯进厅,万福施礼。
张昊放下报刊延坐。
“我顺路过来,听韩管事说,你想在城外租个官铺,这边商税高,你可得想好。”
“你同意啦?”
五小姐眼里放光,兴奋地去茶几边坐下。
她发现香山外省客商很多,自家有船有人,货物来这边发卖、比卖给去琼海采买的奸商划算,倘若生意能做起来,父兄也得看她脸色。
张昊侧身给她斟上茶水。
“县衙有落户制度,凡对香山建设有突出贡献者,本县不吝奖励,譬如你经商,衙门会给你减免商税,你种田,道路水利建设官府也会优先考虑,子女读书之类都是免费。”
五小姐嘿嘿嘿笑起来。
“听闻你有一妻一妾,前段时间还有个迷路的小妾,你也不打听一下,东莞知县出名的惧内,哪来的十八房小妾,嘻嘻,还别说,你倒是有些贪花好色的本钱,莫非看上我了?”
张昊正要接着卖弄本县仁政呢,闻言呆愣了,海东有虎?泥马这么大的事竟然没人告诉我,额滴清白算是彻底毁在那个沈寡妇手里了,至于看上你,呵呵、岂不要戴绿头巾?
他在下栅时候,就听浪里飘说五小姐她们祖传女拳,结婚两三天就回娘家,照样与别的男人交往,除非人老珠黄,把不住靓仔,这才老实定居夫家,十足母系氏族公社那套。
“咳,你可以找人打听,本县政务公开,黄小甲是衙门外聘干办,因为业绩优良,职务已经转正,月有薪银十两,东城厢幸福里还赏他一出宅院,落户不耽误你两地住,不落户没有优惠,赏银你去衙门领取,本县事务繁忙,告辞。”
“哎!你急什么嘛。”
五小姐蹦起来,一把将他按进交椅里,忽地意识到此举在汉人眼中殊为不妥,连忙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着万福赔礼。
她并不知道黄小甲在这边吃官家饭,心说这个死贼囚除了卖嘴皮子,还有甚能耐?还有这小子说的优惠奖赏,天底下怎会有这等好事?
她见对方脸色如常,暗暗松口气,回座端起茶盏抿一口压压惊,矜持笑道:
“小老爷,黄小甲老娘让我给他捎个话,怎么遍寻不见?还有周大哥,怎么也不见了?我还没找他道歉呢,小老爷,你把他抓起来啦?”
第132章 云蒸龙变
“原来你中意周大哥呀,不早说。”
张昊以退为进,假意要走,见鱼儿贪恋饵食,深感欣慰,身段既然放下了,姿态也不妨再放低些,说话便愈发的亲切随和起来。
“眼下你想见他还真是有些麻烦······”
“你不要胡说好不好!”
五小姐秀丽的俏脸上带着些娇嗔薄怒,辩解道:
“我找周淮安是想给他道歉,顺便让他帮我租赁官铺,结果衙门的人都推说不知。”
“原来如此,还以为、又瞪我,你以为周大哥配不上你啊?他是官宦子弟,幼年遭遇变故,背上了血海深仇,此事说来话长,他大仇未报,执意要走,我只好放他离开。”
张昊见她眼冒八卦之火,缓摇折扇,编了一个曲折动人的传奇故事,给周淮安这厮刷了一波人设,超带感、戳人心那种,末了说道:
“生意的事你和韩管事去谈,签下合约就好办了,交给手下打理就是,我给你开个路条,你去北边找他,说不得,将来咱就是一家人了。”
五小姐的神思被传奇带飞,听到最后气得啐他一口。
“原以为你是有德行的读书君子,没想到一点也不正经,我几时说过要去找他?嗳,我若是落户也能得一套宅院?”
终于等来戏肉了,张昊颔首,搁扇端起茶盏,酝酿一下情绪,语气沉重道:
“香山不但缺人,还缺种地牲畜,只要你和畜牧局签约合作,愿意落户就能分到宅子,租赁官铺也会有税务优惠。
粤海倭患连年,本县夙夜忧叹,推出这些惠民政策,无非是想留住人口,招募丁壮备倭御寇,保这一方父老平安。
衙门善待外乡人,你们安心在这边经营就是,我记得有个琼州来的壮士,最近升任坊区队长,叫什么?哦、符保。”
五小姐瞪眼追问:
“那厮可是眉头有疤的大高个子?”
张昊挠挠下巴,疑惑道:
“这个我却不知,姐姐认识他?”
一声姐姐入耳,五小姐感觉怪怪的,难道他真的想打我主意?再看他眼神,清澈如常。
“我爹以前有个手下也叫符保,是个屡教不改的贱骨头。”
“丁册上同名同姓者多有,回头我让人查一下,即便真是此人,只要没有大恶,也要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嘛,哎~,香山真的缺人啊。“
张昊望一眼厅外毒辣的烈日,心忧家国海防,情系香山父老,做愁眉不展状。
五小姐端盏品茗,斜眼上下扫视他,小衣襟短打扮,年纪、口气、身份,掺杂在一块,给她的感觉当真是怪异之极,沉吟道:
“黄小甲的生意很赚钱么?他送来多少人?我怎么找不到他?”
“哦,他在胡建雇工招人,听劳务局的师爷说,他以前贩些琼州海货、草编、陶器过来,见衙门雇牙人,便改行做劳务生意。
他先后为衙门招揽不少人,雇工如果做满三年,按人头还要给他赏银,可惜了,像他这种踏实做人、用心做事者,太少了。”
五小姐银牙暗咬,面色如被严霜。
若非亲自来香山一趟,她还要被这个贼配军蒙在鼓里,狗贼送些烟茶让阿爹乐昏了头,背地做的好大生意,这是在拐卖我家丁口啊!
她忽然想起一事,找到符保那天,周淮安在场,眼前这个家伙很可能也在下栅,难怪要提起符保,这些戴乌纱的真格没有一个好人!
“我们那边能种粮食的田地多在内陆,又被恶贼们霸着,你想要牲口不难,先把铺子的事给我办好,开张那天再给赏,来个双喜临门,如何?”
名曰黄小甲的香饵撒出去,鱼儿却不咬钩,张昊差点憋出内伤,罢罢罢,不就是给她当个招财猫么?只要能从琼州弄来舟师和蛮兵,即便给她跪下磕仨头、叫声姑奶奶也不亏!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这是好事,姐姐放心,开业之日我必定亲自到场!”
五小姐笑如花开说:
“你真把我当姐姐、还是随便喊着玩的?亦或是有什么龌龊念头?方家寡妇你都敢下手,哈哈哈哈······”
“羊城方家的事,姐姐想必听说了,方家送寡媳过来,是故意坏我名节,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其中更生出无数谣言,添了无数假话。”
张昊揉额掩饰尴尬,昧着良心诚恳表白:
“我和姐姐一见如故,这是缘分,岂会虚言假语诓你。”
“那行,你公务多,我就不打搅了。”
五小姐收起玩笑面孔,离座郑重施礼,这是给之前所说敲定转角了。
送走五小姐,张昊没在商务馆逗留,回城路过火药坊,想去询问纳妾谣言之事,又想起老刘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认命叹了口气。
“亲亲,下午人家想和茅娘子一起出去转转。”
宝琴等他洗把脸,把棉巾递上。
“想去就去呗,多带些坊丁,老茅找过我没有?”
“你前脚走他后脚就来,我让祝火木跟着他呢。”
宝琴得意的挤挤眼。
老茅晚上才回来,这位爷对香山高效的行政体系很感兴趣,把张昊叫去逼叨半夜。
次日五小姐和畜牧局签约、搬去官铺居住的消息随即送到县衙,对方干脆利落,张昊当然不会掉链子,立即让礼房老秦安排授赏事宜。
岭南赤夏苦夜短,炎蒸暑湿毒我肠。
一夜听风吹雨,早起又是炽日当空,值房来禀仪仗备齐,张昊换上官袍去前衙。
鼓吹乐班奏起嘹亮的唢呐、喇叭,仪仗队伍随后,两个衙役抬着见义勇为的牌匾,一路吹吹打打,出了东城门。
五小姐的铺子在港口中心大街,附近作坊厂区密布,货仓连云,乃客商聚集的繁华之处。
喜庆的吹打声隐约从远处传来,五小姐出门翘首观望,周边街坊商户纷纷上前恭贺。
“同喜同喜!”
五小姐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地回礼,见人群劈波斩浪般退到街边,赶紧让手下点爆竹。
爆竹噼里啪啦炸响,烟雾弥漫,小孩们捂着耳朵尖叫,不等炮仗放完便跑去捡拾。
街上百姓见知县老爷下马先给大伙施礼,也不管地上的还有沙土污泥,瞬间黑压压跪倒一片,称颂罢,听到父老请起才爬起来,大明读书人地位高,又是县太爷,受礼不还是要折寿滴。
“义士请受本县一拜!”
张昊又给五小姐作揖,衙役抬上牌匾。
五小姐连道小女子不敢,侧身避开还礼,望着见义勇为四个映日夺目的金字,脸蛋被牌匾上红绸映得俏红,喜滋滋让手下们接匾谢恩。
衙役呼喝肃静,张昊转身抖抖袍袖,又开始他的表演。
“律有明文,贼寇持械拒捕,格杀不问;
左邻右舍,知而不协拿、不首告者杖一百;
诸人揭发或捕获贼犯,官给赏钱。
今有琼海义商黄有有,初来本地,擒获邪恶报官。
侠士仗义荣滋世道,本县资忠础润人心。
特赏纹银五十两,许官铺经营,免税三年。
另有见义勇为金匾相赠,以彰我香山仁善美德,弘我大明忠义正气!”
百姓们不约而同鼓掌,间杂着:是小老爷亲书吔、青天大老爷之类的马屁声。
张昊乐在其中,他虽是个吊榜尾进士,但也是有志向滴。
官场要养望要清名,前提是要被人知道,就像唐老师,躬耕乡下,文坛照样闹得风生水起,若深藏功与名,还养个毛的望,清个屁的名啊。
至于报刊扬名,不可轻用也,世人尚未适应这个新兴事物,眼下只能打擦边球。
他让人把衙门收支贴在八字墙上,公示于众,百姓交口称颂,这才是光明正道。
接下来五小姐黄有有脆生生说了一通吉言,初来贵宝地,请父老乡亲多照顾云云。
张昊享受一番治下子民吹捧,轻飘飘跟着黄有有进铺子,嗯、五小姐名字有些怪,晃悠悠,可能是妈妈给她取名时候喝多了。
“你们当官的真是脸皮厚,说得冠冕堂皇,我都替你脸红。”
二人到后院堂屋坐下,五小姐包个槟榔给他。
张昊塞嘴里嚼嚼,瞬间头冒大汗,头晕目眩,跟醉酒似的,差点从椅子里出溜到地上。
“一切照你说的办还要怪我,姐姐,说话要讲良心,首先,本县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香山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其次,你的海产、水果、织锦、木材等货物我可以包销,前提是扩大生产,供货稳定,这需要你和别的峒主打交道。”
五小姐给他递杯茶水,瞄一眼他光洁溜溜的下巴,蹙眉沉思不语。
张昊受槟榔刺激,胸口发闷,脑子里虽然晕乎乎的,却转得飞快。
天上掉下个老茅来,仕途断绝、嗜好财货、战绩可查,忽悠对方下西洋真的不难。
倘若黄有有愿意配合,他不介意在琼州建立中转站,把她高高捧起,大伙合作共赢。
在他的设想中,夺航线、控海贸成功,朝廷放开海禁,等于为他敞开了通天之门。
只要手握大明货物,就能全球开辟市场,倾销商品,获取原料,工业升级不在话下。
然而开海后,市舶司官贸肯定还是老牛拉破车,跟不上他的节奏,这是一个大问题。
也就是说,官方主导的朝贡贸易仍是海贸主流,私商出海,需要申请船引、交纳引税。
但是朝廷会放开倭国通商么?绝对不会,不巧的是,大明白银货币离不开倭国的银矿。
通倭走私禁品会更加疯狂,除非灭掉倭国,可惜老朱将日本定为不征之国,祖制难违。
问题一箩筐,最佳解决办法当然是官居一品,可这条路曲折漫长,弄不好要熬到头白。
他想起清朝外贸垄断机构,官督商办的十三行,这或许是引导整合民间私贸的好办法。
以大明的体量,只要有一个开放小口,就能带来极大的贸易额,影响世界经济格局。
大明拥有全球第一贸易体的先天优势,只要收回海权,开放外贸,工业升级轻而易举。
前提是一个合法开放的小口子,一个管理制度完善的商会组织,羊城十三行生逢其时。
有了十三行,整合产业上下游、推出一系列商业创新、主宰国内外贸易市场便不是梦。
他的玻璃厂就在羊城,杜知府幕友老易帮他收购的几家小作坊,名曰天工料器厂。
目前看来,格局还是小了,要学李摘瓜,不但要在羊城囤地开发,诸省都要未雨绸缪。
问题又来了,老子没有分身之术,谁来主持十三行等事?韩秀才、池琼花、沈斛珠······
沈斛珠主事倒是合适,信任从何而来?难道要生米做成熟饭?咋给媳妇解释······
他正天马行空、放飞哲思呢,被果脯砸了一记,从歪歪中回过神,掩饰道:
“姐姐,青果劲道太厉害,我头好晕。”
五小姐嚼过槟榔的脸颊泛着潮红,手摇倭扇笑道:
“头回吃会醉,其实我也不敢多吃,伤牙口,眼下咱们的生意还有一桩难处,琼州港口卫所刁难,我来一趟不易,要不你去取货?”
你看看,染指插足琼州的机会这就送上门了,张昊摇摇有些醉意上头的脑袋,喝口茶说:
“姐姐是一点亏都不想吃啊,此事我来安排,你只管筹集货物就好,我给你写封信,路过大环沙把我的人捎上,带他们去琼海考察一下。”
五小姐大喜过望,她不过是故意卖惨叫苦,这小子太上道了。
“你不是缺人吗,我可以给你弄一些来。”
张昊差点喜极而泣,出门忘记看皇历了,今天肯定是个好日子,不过他要的是听懂官话的熟蛮,净弄些沟通困难的生蛮有啥用。
“姐姐千万别动武,生意要两厢情愿,和气生财,大伙好好做买卖不行么?何必打打杀杀。”
五小姐是实在人,既然给出许诺,便没有反悔的道理,可惜对方不要生蛮,她想了想道:
“你这边还缺多少人?”
“姐姐你不知道,前段时间倭子差点打过来,好在上下用命,倭子没能得手,江口零碎岛屿太多,没人巡哨不行,至少得两千壮丁,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难道那些峒主不愿挣银子?”
“你不了解我们那边情况,黄小甲带过来的人我见过,都是杂居琼州沿海的逃人、疍民、交趾土番之类,你以为他敢去寨子招人?”
张昊微微皱眉,心思转了两转说:
“不如这样,姐姐先给我一些人手,做个样子,让那些峒主瞧瞧,然后再帮着牵线搭桥,我派人去游说,如何?”
五小姐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咬牙道:
“只能给你两百人。”
“那就说定了哈。”
张昊心情倍爽,取了碟子里的青蒌叶子抹些石灰,自己包了一个小槟果填嘴里。
他觉得有两百黎兵做突破口,剩下的就好办了,五小姐若是无法联合峒主们生产经营,他就送银子上门,不信那些峒主有银子不赚。
随后等家里船队过来,内府采办的旗子打起,浩浩荡荡开去琼州,什么官府衙门、卫所公署,统统都得给跪,我明官员就吃这一套。
既然生意能做,兵自然也能借,建中转基地自然水到渠成,届时把地方势力和物产整合一下,弄个商会交给五小姐,也算报答她了。
“姐姐怎么不开心的样子,真是小家子气,要不多久,我保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小家子气?!”
五小姐瞪眼嗔怒。
“我把阿妈留给我的家底都送给你了,你一直在给我下套,真以为我不知道?!”
张昊汗颜无地,人家把命根子都拿出来了啊,赶忙起身打拱,以示感激。
“姐姐放心,我真的有大礼送给你,不过要等一些时间,不会让你吃亏。”
“那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五小姐起身与他击掌为誓,顺手拿过他丢在桌上的乌纱看看,见他不以为意,戴头上试试,格格的笑了起来。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才不会拿压箱的老本与他做生意,反正不见兔子不撒鹰,这笔大生意绝不能赔!
第133章 泰极生否
五小姐瞥一眼天光,笑吟吟拿着他的乌纱帽不松手。
“中午我请客,朋友的酒楼也是今日开张,咱们去大吃一顿。”
“蹭饭啊,我喜欢。”
张昊估计她收了别人好处,事关对方的面子,必须要给足。
樊家酒楼在二道岭内左城厢,与商务馆隔了一座疍家居民区,幸福里牌坊左转,十字街偏西。
酒楼伙计望见知县骑马过来,有的飞跑去楼里报信,有的急忙点燃爆竹,瞬间噼啪暴响,烟雾弥漫,掌柜带着伙计快步迎上前打拱。
五小姐不见正主樊东家,脸色顿时不豫,埋怨道:
“老樊人呢?他架子不小啊,难道还要本小姐去请他?”
掌柜的脸上堆笑,一叠声道歉:
“小的方才还见着东家,伙计们正在找,知县老爷恕罪,请楼上坐,东家马上就到。”
“无妨。”
张昊不以为意,给左右前来捧场的商户、客人点头,一派亲民作风,笑容满面进来大堂。
五小姐嘴上埋怨,心里美滋滋,上来顶楼一间济楚阁,让跑前跑后伺候的掌柜去招呼客人,拿果子塞嘴里,夸奖张昊:
“你能过来,我这一顿也不算白吃。”
张昊步到轩窗边观景,忽然回过味来。
“沈斛珠的事莫非就是樊东家告诉你的?”
五小姐腮帮子起起伏伏,嗯嗯连声,拉他到桌边坐下,咽下果肉,促狭笑道:
“不打自招了吧,娉婷绝代无,沈家万斛珠,我们那边谁不知道廉州这位大美人,听说你把她藏在南仓,改天让我瞧瞧她到底美成什么样子。”
“流言止于智者,呵呵。”
张昊不想再和这个八婆说话,拈个龙眼果剥了占住嘴,莫名的感觉烦躁不安,身上汗毛刺挠作痒,咋回事?又要下大雨啦,他心中忽生疑窦,扭头问道:
“樊东家哪里人氏?你如何认识他的?”
见她一脸迷糊眨巴眼,暗叫不妙,转身朝门口浪里飘招手,想让他派人去查樊东家底细。
“砰!”
一声爆响,张昊身子猛地一僵。
可惜他看不到子弹时间,也不知道乌纱的一片翅膀被铅弹打个洞洞。
冲过来的浪里飘把他摇醒,这才听到男女的大喊大叫,声音像是一起灌进耳朵,吵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只见西隔墙挂的那幅笑舞春风牡丹图上多了一个窟窿,一股青烟缭绕不散,火药味刺鼻。
是鸟铳!要了亲命了!
他下意识去摸脑袋,突然醒悟,酒楼是贼窝,火器面前,什么狗屁神功都是扯淡,再来一顿乱枪小命就交代了!
“快走!”
一把拽住在他身上摸索的五小姐冲去窗边,攀窗棂、踩飞檐,丝毫不带迟疑的跳了下去。
五小姐见他在街上打个滚站起来,瞠目结舌,这是三楼啊!
她可不敢跳,一把夺过阿香手中板刀,姓樊的陷他于不义,她要剁了这个狗杂种,飞奔出屋,呼喝那些冲上楼的手下,杀气腾腾尖叫:
“去把酒楼东主和掌柜给我抓起来!”
大街上人来人往,对酒楼里那声铳响恍若未闻,不时还有小孩子捡拾地上散落的炮仗燃放,直到张昊一身官袍从天而降,这才惊动路人街坊。
大伙都惊得呆了,乖乖,知县老爷这是闹哪出儿?莫非喝醉了?不像呀。
酒楼上骤然响起刺耳的竹哨,街上行人商贩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有人钻进屋里抄扁担,有人顺手抓起案边菜刀。
衙门时不时搞防倭演习,还有坊丁专门假扮倭贼哩,大伙都练出来了,不管毛贼还是倭子,那都是行走的银子啊,在哪呢?
张昊见周边商铺的百姓们抄家伙一窝蜂围上来,生怕刺客藏匿其间,摘乌纱大叫:
“酒楼有倭寇,大伙快去堵住前后出口,莫要放走一个,捉住倭寇本县重重有赏!”
摊贩路人、街坊四邻,闻令纷纷去堵酒楼出口。
坊间治安联防的竹哨霎时间此起彼伏,刺人耳膜。
浪里飘趴在三楼窗户上,见巡街坊丁先后奔至,少爷安然无事,返身踩住那个在地板上翻滚的刺客,红着眼珠子蹲下来,咬牙切齿道:
“来了几个,你的同党呢?”
刺客店伙打扮,四肢的大筋已被他挑断,却没有惨嚎,兀自满目狰狞与他对视,他知道这厮不是硬汉,因为白筋断了真的不疼。
少爷上楼时候他去两边雅阁看过,空无一人,这厮是在他眼皮子下进屋打扫,那声铳响几乎把他的魂魄惊飞,他要活剥了这厮!
浪里飘扯开刺客衣襟,伴随着挣扎惨叫,匕首沿着胸骨切割而下,鲜血狂涌,
“说不说、说不说!”
张昊脱下官袍递给家丁,扳鞍上马,过了牌坊,一队快马迎面奔来。
领头的刘骁勇勒马叫道:
“少奶奶恰好在火药坊,感化院那边也出事了,属下这就过去!”
感化院就是西山采石劳动改造厂,张昊额头青筋暴跳,暗骂宝琴不省心,好在各乡都在搞换防整编,坊丁大练兵期间,他丝毫不惧贼人作乱。
“你回火药坊,我去劳改场!”
快马过了桥,二道岭外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这是远航船队的平安号,倘若不是幺娘归来,那就是家里的船队到了,他顾不上这些,快马加鞭,不过半炷香时间便进入山区。
守在路口的小队长喝令手下抬开拒马,马队泼喇喇驰入采石场谷地。
山下工地上的匠夫已被坊丁聚拢在空旷处,一个二个蹲在地上,望着杀气腾腾的刀枪,惶恐不安。
感化区的副中队长回报,说这些民夫匠作多是附近州县百姓,趁着农闲过来讨营生,山上采石场出事,这边工地跟着戒严,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先清点名册,午饭照常,下午继续做工!”
张昊交代一声,轻磕马腹,抄近路往西山去。
马队穿过一片烂泥洼地,来到西山采石场营盘,张昊下马,顺着一条运石道登山,来到采石区。
采石场的匠夫被分片看押,小岛右兵卫撅屁股趴伏在地,听到场主在给什么人禀报,偷偷瞄一眼,随后便看到一双官靴走近,高叫:
“知县老爷在上,罪人小岛右兵卫拜见!”
张昊眼神从那排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划过,落在这个只见乱毛不见脸的倭寇身上,他对这个倭子有些印象,当初被王彦忠吊起来打得半死,特么的这才多久,竟然会说明国话了。
“他们都听你指挥?”
小岛仰脸道:
“老爷,我的不懂。”
感化区驻守中队长示意通译上前翻译,通译听了小岛咕噜,随即禀报:
“老爷,他自称筑前国秋月家武士,三代侍奉的谱代家臣,筑前国自打守护大名被家臣所杀,领地屡遭丰后国大友家侵夺,他的家主战死,生计无着,这才下海为盗,同来大明的夷目在大奚山被杀,众人以他为首,愿改过赎罪。”
张昊听幺娘说过,倭寇大多出自肥前国松浦家,当初五峰船主汪直的基本盘就在那里,筑前、肥前都在九州岛,距离朝鲜和明国最近,同时也是葡夷渗透的重灾区。
时下倭国大名多如狗,领主满地走,朝生暮死,至于眼前的武士,吃个鱼肉配味增汤就以为是大名享受,来到劳改场,顿顿五香鲸肉浇饭管饱,大概做梦都不敢想。
这厮杀死给他们砸开镣铐的贼人,救下宫二等人,看来是个相当聪明的家伙,交代那个中队长:
“把他们的脚镣去了,严加看管!”
小岛听到通译翻译,脑袋插在地上咚咚咚一通猛叩,满脸污血叫道:
“老爷恩典!罪人愿一心赎过!”
张昊下山遇见闻讯赶来的幺娘,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心里瞬间涌出一股暖流,他再不是无枝可依的鸟儿,暴风雨也可以归巢,呲牙笑道:
“没事了,去火药坊再说。”
戒严、排查、审讯、对质,各种消息和案卷送到案头,张昊理清头绪,随即回城。
到衙天色已黑透,张昊领着幺娘见过老茅,进来正院给提着灯笼引路的小燕子笑笑。
小燕子翻个白眼,回自己屋接着用功,她听祝火木说了白天的事,见他从前衙回来,忍不住想瞅瞅他受伤没,嗯,他给我讲经嘛,就这样。
宝琴在廊下走来走去,见他进院,飞奔过去,死死地抱住嘤嘤嘤。
“吓死我了,也不派人报平安,害我好担心。”
金玉看到幺娘,喜盈盈叫声大奶奶,乖乖的跟着去书斋伺候,等宝珠和荼蘼备好浴汤,跑去上房取换洗衣物,见少爷和小姐在嬉闹,过去摸摸他手臂,心说果然没事,小姐就爱瞎担心。
幺娘饭后去书斋,转到屏风后褪下木屐,换双绣鞋,听到他进屋动静,埋怨道:
“那个老头子好大的排场,下人婆子几十个,你都要替他养着?”
宝琴端着茶具挑珠帘进来,委婉解释说:
“姐姐,官场脉脉相通,走动往来就是这样子,而且这人是受夫君恩师邀请而来,怠慢不得。”
“不是给你说了么,老茅是老师至交好友,即便他耍赖不走,我也得养着他。”
张昊已经把老茅视为下西洋的头号打手,有此人傍身,可谓如虎添翼,岂会让其走掉。
时下士大夫交往,讲究通财之义,老茅若是辞别,他不但要报销车马费,还得馈赠银两,不这样做的下场就两个字:社死。
这也是老茅身边带一群下人的用意,打秋风,借此试探他的耐心和诚意,当然了,享受奴仆服侍,以及照料生意也是必须。
士大夫阶层的人情世故,幺娘一窍不通,他怕伤了妻子的自尊,也不方便明说,接过宝琴递来的小茶盅,笑盈盈转给幺娘。
“这是老茅带来的乡下野茶,味道不错。”
幺娘端茶瓯凑到嘴边却放下了,蹙眉嗅嗅鼻子,眉梢上挑,望向坐在案边绣凳上的宝琴。
烛光荧荧地照在那张娇靥上,云鬓如雾,唇如沁朱,轻薄夏衣如清风流泻,披拂在浮凸玲珑的身段上,风姿艳致,宛若一朵盛放的莲花。
那一缕摄人的龙涎幽香,显然是狐狸精身上带的,骚狐狸气定神闲,唇角挂着温柔笑意,愈发让她心生厌恶,忍不住道:
“你去休息吧,等下让他回你那边,缠着不放有意思么?”
宝琴脸色瞬间一滞,又羞又怒,起身就走,贱人!我把你当自家人,你却当我是外人!
张昊正感叹眼前齐人之福呢,和谐画面眨眼崩了,急忙伸手去拉,却被狠狠的抓了一下,瞅一眼竟然出血了,赶紧追去上房,哄了宝琴老半天,又返回书斋应付幺娘,唉声叹气说:
“她给我承认了。”
幺娘梳头的动作瞬间定住,诧异道:
“她安的什么心?”
张昊哭笑不得。
“她和我同床共枕,你说她安的什么心。”
幺娘眼里迸出冰刀来,上下打量他,好像又健壮些,脸蛋白净,终于不再晒成黑炭头,可惜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被那个骚狐狸迷住了。
“我不管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她知道的越多,祸害越大,教门妖人迟早要你好看!”
“我记着你的话呢,呆蛙那边咋样?”
张昊岔开话题,绕到椅后给她打理头发。
“呆蛙没事,宝珠说刺客都钻进衙门来了,亏你养那么多废物,省城那边什么情况?”
幺娘感觉他爪子不老实,身子禁不住一热,却没有呵斥阻止,甚至还生出惬意之感。
她忽然察觉自己变了,搁在以前,她会跟着林娘子去倭国,如今却急不可耐想回来。
“说来话长······”
张昊长话短说,把方家余孽潜逃的事道来。
中午差点一命呜呼的事他轻轻带过,反正也没翘辫子,何必再让妻子担心。
幺娘握住给她揉捏肩膀的双手,侧身问他:
“坊厢里甲可靠么?”
张昊拿起书案上的扇子打开,缓缓点头。
里甲即编户齐民,是国家建立正常社会秩序、确立其统治的基础,说穿了,就是不成熟的户籍制度,而且朝廷依靠里甲完成赋役征收。
随着土地兼并、苛捐杂税、天灾人祸等问题加重,里甲制如同军卫制一样,千疮百孔,由此引发里甲徭役制变革,比如张居正一条鞭法。
这一变局最直观的表现是遍地流民,就像后世改开,户籍制锁不住失去土地的破产小农,人们纷纷进城务工,资本血汗工厂到处开花。
商品经济爆发、银子成为货币、资本主义萌芽,海陆封锁政策高悬,私商勾结北虏南倭西夷,在这个小冰期降临的大时代,大明崩球了。
里甲制糜烂,社会治安必然恶化,所以张昊甫上任就成立坊厢派出所,在里甲的基础上重编保甲,确立城乡基层管理制度,稳定秩序。
所谓保甲,就是治安联防,于城乡各坊街巷,不分军民匠商,每十家编为一甲,互相监督出入,一家有犯,十家连坐,以此维持治安。
保甲捕盗有重赏,下午行刺案发,抓到六个活口,贼人离开樊家酒楼,根本无处藏匿。
口供也审出来了,没啥卵用,酒楼里埋伏三个枪手,七个刀手,奉管家水福之命行刺。
这些人一直住在樊家酒楼,寻找行刺机会,直到樊东家遇见五小姐,将他诱来。
樊东家是珠商,与方应物交好,事发之前就出海逃了,近海之上,桨帆并用的快蟹速度碾压帆板,樊东家被抓后,供称被方家胁迫。
还有十多个贼人扮成匠夫,混进采石场,这边酒楼行刺,那边采石场协助倭囚脱逃,貌似想要大闹香山,没料到被狡猾的倭子反杀。
酒楼和采石场贼人的供词,看似没毛病,两处相距甚远,之所以同时行动,是事先有人吩咐,在樊家酒楼开业当日的巳时三刻动手。
最大的疑点在采石场那拨贼子身上,都是广府恶徒无赖,自称被方家重金蛊惑而来,在船上才互相认识,根本不认识酒楼那拨贼子。
妻子询问里甲组织是否可靠,当然是怀疑还有贼子潜伏二道岭内外和城中,因白天事态很快就被压下,没有来得及行动,再次潜伏。
“别忘了,想我死的不止是方家,佛山霍李陈这几家,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幺娘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面上的忧色瞬间消失无踪,戾气四溢道:
“从来都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管他是谁雇佣采石场那些贼子,让他们见识一下咱的手段也好,否则你我不在香山,他们还会生事!”
张昊有些啼笑皆非,娶了这么一个暴躁的妻子,他是痛并快乐着。
“城乡保甲没问题,外乡人往来都有簿册登记,有什么异常,明日就能清查出来。
其实不用查,外来人口占比最大的是陈家铁厂,奈何没有真凭实据,拿他没办法。
至于惩戒,你的办法没用,彻底掀翻他们,对咱们没好处,不过让他们听话不难。”
幺娘冷哼一声,接过他递来的茶瓯,眼中戾气稍缓,却牢牢盯着他,目光里掺着探究。
张昊笑道:
“下西洋之日,就是他们臣服之时。”
幺娘真想啐他。
“都被人下死手了,亏你还笑得出来!”
“你以为我不想报复啊,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颇有些庆幸,没有跟妻子说自己差点中枪,否则她肯定要动用极端手段。
“老刘派人跟着陆成江去寻沈斛珠儿子,或许能找到方家余孽······”
他顿了顿,没提十三行的打算,至于沈斛珠,那就更不敢说了,握住妻子的手问:
“先遣队雇人可还顺利?”
“没什么不顺的,都是烂命一条,谁不想下南洋发财?”
幺娘甩开他手,品口茶水,意识到这是骚狐狸沏的茶,难怪会有一股子怪味,满脸厌恶倒掉,亲自沏壶淡茶过来,坐下说:
“那边土人多是宋元移民后人,用的大钱也是宋朝的,种粮食和山上生蛮交易,我灭掉几处贼窝,俘虏成分有些复杂,倭夷杂蛮,啥样人都有,留在那边徒生变数,干脆带了回来。”
“芫荽一家没事吧?”
“她和郑铁锁成亲了,鲲沙破土建堡那天我主持的婚事。”
幺娘的笑容一闪即逝。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许朝光不死,早晚是个祸害。”
张昊喝口茶咂摸味道,笑道:
“格局要放大点,他不甘寂寞才好,有他施展身手的时候,茶叶是从鸡笼带回来的?”
幺娘点头,她有些怀念鸡笼的碧海金沙。
“山上的野茶树,味道还不错,我带回来不少鹿皮和椰子,那边真是个好地方,不比香山差,就是太远了。”
张昊对天朝第一大岛略知一二,水果多,专卖大陆土鳖的黑心凤梨味道不咋地,做藏兵站最好不过,尤其适合种植芙蓉烟。
凉气随风涌入室内,他取来药酒,一边和妻子聊天,一边给她按揉背痛旧疾。
窗外夜虫啾啾,提醒他时辰不早了,幺娘不说赶他走,他也不想走,可是那边还有人等着。
“我去哄哄她,你以后别再给她使脸色好不好,我也能轻松些。”
张昊见她闭着眼不吭声,无奈的亲亲她额头,吹灯出来关上门。
卧房烛光莹莹,宝琴竟然没怄气,还睡着了,怪哉?
吹灯悄悄躺下,闭上眼仿佛又听到一声铳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让他亡魂大冒,想想都怕,忍不住又去脑袋上摸索。
野心、狠毒,从他寻找光明的黑色眼眸里涌出,恨得他咬牙切齿,心说老子怕个锤子!
身为一个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老司机,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
车道犹在,开车的心没了!
不过老司机也有翻车之时,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大意心软迟早会身死道消。
歪头看看熟睡的宝琴,差点中枪之事他下了封口令,自己酿的苦果自己吃,没必要惊吓亲人。
这个仇,当然要记在霍李陈方四家头上,杀人太低级,将这些家族的所有价值榨干榨净才解恨!
他三叹浊气,瞑目调息,呼吸渐缓渐长,丹田玄窍开合,犹如橐龠鼓吹。
气机在诸经络活泼泼流行开来,腰背皮下涨满,扩充至手脚,吹气球似的。
随着内蕴心意关照至四维宇宙,皮肤毛窍万千紫府打开,内息外气交流往来。
内外气交融,皮下胀满诸般感觉随之消失,一念不起,身心俱忘,呼吸自停。
此境白光莹莹,不时有七彩珠子生出又消散,不知何时,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回来。
一个意识突然冒出,他想起了师父的感应神通,心说难道我也练成了?
他回忆刺客放枪之前,心情有些反常,烦躁莫名,好像濒临深渊,即将失足。
慢慢睁开眼,呆愣许久,当时他和五小姐有说有笑,按说不会有这样的情绪呀?
多想也无益,只要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就好,丢开这些玄之又玄的念头,很快就陷入黑甜乡。
第134章 时待英雄
草际蛩吟珠露结,绣帘一夜朦胧月。
张昊闻鸡起舞,晨练毕回上房取换洗衣物,妆奁台前,宝琴从镜中看到他打着赤膊,忍不住絮叨:
“说过多少回了,白露节气早晚勿露身,怎么就记不住呢?”
“这不是身上有汗么?”
张昊犟嘴,笑嘻嘻去拧媳妇脸蛋,挨了护主的荼蘼一拳,出屋接过小燕子递来的帖子和一份单据,把衣物递给她,先看帖子,脸色瞬冷。
“老秦说嘉会堂每年祖庙秋祭,连三司官员都会去,人家好心请你,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小孩子懂个甚,再偷看小心我揍你。”
“你才多大?”
张昊瞪她一眼,把帖子给绕廊而来的幺娘。
“佛山春秋大祭灵应祠,是礼部核准的官祭,狗日的弄不死我,打算拉我上桌了。”
小燕子闻言蹙眉,见那个凶婆娘望过来,拿着他的衣服转去澡房。
“你想去?”
幺娘瞥他一眼,把帖子丢去廊下小茶桌上,比划着八段锦下了台阶,拉开架势抻筋拔骨。
“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陪这些冢中枯骨玩心眼子。”
张昊扫一眼单据,是礼书老秦报备的诸般秋祭事宜,叹了口气,去澡房冲洗。
靠天收的年月,只能求老天爷赏饭吃,衙门祭祀活动很多,不光是四季各种祭祀,朱道长的寿诞也在九月,同样要率众习礼庆贺。
礼祀是他日常政务的重要一项,花费更是衙门开支大头,有些祭礼可以找借口减免,可入秋后的祭秋、祭孔、祭海等大祭他逃不脱。
饭后去签押大院,与焦师爷商议一番,候到豁牙过来,问罢行刺案调查情况,取朱笔将樊家酒楼擒获的贼人名字勾掉,合上卷宗说:
“让刘骁勇结案,坊厢解禁,铁厂不要查了。”
豁牙称是,收起卷宗告退。
“少爷,茅先生去了背风港,要我告诉你一声。”
金玉在给卧在躺椅里的幺娘捶腿捏肩,见他进院,趁机停手歇歇,端起椰子汁喝一口。
宝琴坐在廊下给菊花掐枝剪叶,把垂下的发丝拂至耳后,笑道:
“茅娘子想把娘家兄弟叫来做生意,结果夫妇两个吵了起来。”
“随便他们,咱不掺和。”
张昊入座端起小金鱼倒的椰子汁喝一口。
“还以为你出去了呢?”
幺娘躺在椅子里晃悠,语带讥讽说:
“金玉把我伺候得懒动弹,这种日子当真是自在,难怪你不愿待在前衙打理公务。”
宝琴感觉她话中有话,是在针对自己,气得浑身发毛,耳珠都红了,把坎肩脱掉,几剪子下去,一盆菊花只剩个光杆儿。
张昊瞪一眼幺娘,去廊下兵器架上取大枪,望月、回马诸般式子舞开,热热身猫步摸鱼。
开合间周身气机奔流,飘飘然畅美难言,不觉就陶醉入迷,眼无物,耳无声,心无意,忽觉两道似凉非凉的气机从脚心涌泉上来。
与此同时,一股气机自天门泥丸降下,上下两股气机在中焦交汇融合,下丹田像一个漩涡,一直在吸,只吸不呼,并非寻常呼吸。
刹那之间,紫府毛窍开合,仿佛天地之气悉归于我身,混元一气氤氲回旋,如沐春光,内景顷刻便归于混沌,霎时间天地人俱失。
张昊不知何时突然醒来,茫然若失,好像喝酒断片儿,不过云手的架子还在。
他只记得划拳入迷,引动人体的活子时,今日恰好是处暑节气,乃天地的活子时,估计是天人合一,交媾了一番,很爽,很奇妙。
“打个拳也能发呆,姐姐不让我碰你。”
宝琴见他傻兮兮的,有些好笑。
“有多久?”
张昊挠挠热烘烘的脸蛋,瞅一眼又在吐火的日头,步到树荫下,好奇问她。
宝琴蹙眉思索。
“有一会儿了,我······”
“没多久,我这杯茶喝完了,还以为你站桩呢,看着又不像,身子可有甚么不舒服?”
幺娘过来摸摸他脉搏,很正常的样子,气色不错,她也看不出个名堂来。
张昊见小燕子进来月门,不想说玄乎事。
“发呆有什么奇怪的,最近事有些多。”
小燕子对宝琴道:
“少奶奶,茅家娘子在花园,想出去玩,你要是不去我就去了。”
宝琴问他:
“外面没事了吧?我也想去。”
昨日她去商务馆查看账目,随后又去火药坊,结果街上大乱,把她吓得不轻。
张昊压腿摆个九鬼拔马刀的桩势。
“去吧,多带些人,没啥大不了的。”
宝琴回房换衣,小金鱼喜滋滋跟去伺候。
送走宝琴,他把自己通脉的事说了。
幺娘讶异,搭手去试,下面膝挒,上面拿肘卷肩缠指,听到他吱哇一声惨叫,满脸不屑收手,教训道:
“我习武十多年,经老李指点,才明白何为全身各处自成一家,每一点都分阴阳,劲力能分能合,得机得势,随意搭配。
这与外在招式毫不相干,而是玄窍一开万窍通明,筋骨皮肉自然分家,你才练多久,整天臆想着通脉,走火入魔怎么办?”
张昊很是郁闷,心说我打小就严格要求自己,坚持习武练拳,凭啥不能通个小周天?
“苦心人天不负,你就是看不得别人好,一上手就用阴招,总得让我准备一下呀。”
“那你好好准备一下,让我瞧瞧你到底涨了甚么能耐。”
幺娘重新搭上手,见他转机确实快了不少,几个小动作也被他化掉,惊讶不已,心思一动,又是采挒挤按,上下齐施。
张昊顾此失彼,只觉她劲道一环套一环,防不胜防,心气一浮,惨叫着被她拿放在地。
“疼!松手!”
他爬起来甩甩手,羞怒上火道:
“有本事来散手,别搞冷劲小动作,咱们拳脚见高低!”
幺娘求之不得,说话间便出手。
“打得你跪地求饶!”
两个人噼里啪啦打了几十个回合,张昊挨了不少拳脚,伺机还手,幺娘打得起火,出手越来越狠,追着他不放。
“停!”
张昊招架不住叫停,双手故意降气归元,得意道:
“通脉别的不见啥效果,挨打功夫见涨。”
幺娘见他气息平稳,拉起他布衫看看,被她打击的地方也就微微见红,兀自不信他通脉了。
“你在练排打硬功?”
“我又不靠武艺吃饭,练那玩意儿作甚。”
张昊去花圃拿了一块青砖,松沉发力,一拳锤个稀巴烂,得意挑眉,那意思很明显,看见没,我舍不得下手,不然有你好看的。
幺娘嫌热,去摇椅里坐下摇扇子。
“不疼?”
张昊拍拍手点头,只要能练出通脉功夫,贯气于受力点,真的不疼。
后世玩徒手开砖石有两个极端,一类是利用技巧的杂耍把戏,还有一类逞血气之勇,练得一只手畸形肥大,这些人都不懂周天开脉。
他如今一个指头就能敲砖碎石,一点也不疼,但离开碑裂石还差得远,这不是内气与劲力结合能做到的,需要练丹功,让内气质变。
铁砂掌大师顾汝章能一掌碎掉几十块砖,绝非单纯的内气、劲力或魔术。
幺娘重新沏了茶水,拉起他布衫,戟指戳戳他后腰,皮下瞬间变得坚刚。
手指去他软肋按按,皮下筋膜应指腾起,瞄一眼他小腹,脸上不由得一热。
那里不用试,伸指去戳他下肢,感应类同,极柔软随时可以变得极坚刚。
张昊颇为得意,这就叫贯气,不通脉根本做不到,完全不用力,全凭呼吸意念去调动,内家拳练不出来这个玩意儿,都是瞎鸡扒练。
幺娘终于相信他通了脉,告诫说:
“不要逞能,你还差得远,我动真章,出手就能杀了你。”
张昊叹气点头,通脉贯气没啥了不起,仅仅入门而已,实战格斗是另外一回事。
武艺是个系统活,心到眼到,手脚身法也得到,高手就像一把枪,出手即是子弹出膛。
譬如裘花阴月阴时阴地练就的玄阴指,哪怕大成,遇见老李的鬼魅身法,分分钟嗝屁。
妻子懒洋洋躺在摇椅里,月白棉衫,同色裤子,张昊心里生出柔情蜜意,摸摸她脸说:
“你的太极点多大,能练到脸上么?”
“论脸皮功夫,我甘拜下风,以前也能感觉劲气随拳脚走,见过老李,才知道那是粗浅功夫。“
幺娘说着抬手,手指伸屈,一团铜钱大小的鼓胀从她手背显露,松手消失。
张昊在老李手上见过,已经不如她这么明显,摸上去与别处无异,能随心意到身体各处,身上筋脉肌膜练得圆转如意所致。
这不是刻意去练出来的,行功日深自然显现,逐渐消失,外行以为这是气,嘘呵努责,搬弄气血,反而弄出疝气、脑溢血。
太极拳内气和招式,一为外在表象,一为内在感觉,这两者最蛊惑人,其实与拳术的化拿发打关系不大,甚至是毫不相干。
化拿发打,都是筋骨皮肉分家后的本能,不通脉分家,无法清晰感受和运用,比如化劲是通过筋骨皮肉,将来力传导地下。
举个栗子,装卸工就是化劲大师,扛上两包水泥照常行走说话,习武人通脉,无非是可以更加细致的运化来力,仅此而已。
只有通脉,才能体会何为阴阳虚实开合,筋骨皮肉分则独立自主,聚则一气贯穿,劲力随意组合,任何部位都能化拿发打。
此时有悟道之感,觉今是而昨非,所以孙禄堂说:道本自然一气游,空空静静最难求,得来万法皆无用,形体应当似水流。
张昊在她身上试了几处,摸到不该摸的地方,见她脸红如醉,杏眼含嗔,忙挪挪小凳子,谄着脸给她捶腿,轻重恰到好处。
舔狗人人喜欢,幺娘也不会拒绝,闭着眼享受他伺候,悠悠道:
“快的话,欧舵船队月底就走,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老本都砸进去了,岂容后悔。”
张昊的捶腿手法停滞一下,又动了起来。
进入白露节气,冷空气转守为攻,暖空气逐步退避,夏季风渐渐被冬季风所代替,欧舵组建的呆蛙先遣队,将会先他一步抵达南洋。
兵马未动,情报先行,先遣队下南洋,自然是以走私为由,去搭建情报网络,熟知敌方信息,才能把握战争形势、谋求战略主动权。
幺娘蹙眉打量他脸色,貌似没啥变化。
“别装了,你是个官迷,不信你舍得前途,我去就行。”
她又加上一句:
“下百蛮不是小事,有去无回也寻常。”
“你去难道不危险?咱俩约定生同衾、死同穴,自然要一块的。”
张昊明白妻子的心意,想鱼与熊掌兼得,既要夺回航路控制权,又要保住他的仕途,可惜下南洋没法指靠别人,他必须亲自出马。
他也想两全其美,来回盘算过,省城大佬们屁股不干净,又知道他根叶,睁只眼闭只眼任他搞方家、折腾香山,但是下南洋不行。
后来他想开了,鼻屎大的葡国都能称霸海洋,他有香山呆蛙基本盘,凭什么不能征服南洋?届时别说官居一品,给个皇帝都不干!
“这个官场烂透了,还是挣钱实在,黄有有那边能招两千黎兵,香山拉五千人绰绰有余,呆蛙再凑一万兵,不行咱就去南洋打江山,我做皇帝你做皇后,比给人溜须拍马强百倍!”
幺娘吓得一脚踹他身上,趿拉鞋子奔去月门探头张望,返回来使劲拧他脸,咬牙切齿道:
“家人怎么办你想过没?弄半天你小子是个反贼,大奸似忠,比我还坏!”
言毕抽了一杯茶水,丢开他去树下转圈圈,一副少见的深思苦虑模样。
张昊去摇椅里躺下,摇着扇子来回晃悠。
自打他来大明,便处在衣食优渥的环境下,可他仍然满心惆怅迷茫,为自己不见鬼影的儿女命运,以及我大明的前途未来,夙夜忧叹。
这么说并非扯淡,毕竟大明只剩几十年国祚了,汉家兴衰、苍生祸福、亲人命运,竟俱决于他一人的取舍,试问:谁又能不忧虑迷茫?
人间事破易立难,若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有一个无从回避的问题,积攒力量,还有比夺取黄金航线,更快的蓄力方法吗?
逆时而行宝器蒙尘,顺时而动匹夫建旌,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时机已至,岂能缩卵子!
至于称帝,随口一说罢了,海外开国礼法不容,妥妥乱臣贼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做。
见妻子转圈绞脑汁的样子,大异往常雍容果决气度,看来是真的想要尝尝母仪天下的滋味儿。
还以为她会吓坏呢,没想到直接就接受了,不愧是贼婆娘,他憋不住笑了起来,顺口开河说:
“你走来走去累不累?皇帝标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后宫佳丽最少也得三千吧,不然我宁可不当这劳什子皇帝!”
第135章 齐人难当
“混账种子!你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三千娇娥要求入耳,幺娘的心态直接崩掉,这是掉脑袋的大事啊,能当儿戏嘛?
张昊被她的嗓门吓得蹦起来,跑去月门张望,家里有外人,老茅的下人住在跨院呢,溜回来再三央求妻子坐下说话,小声道:
“姑奶奶吔,称帝是迫不得已的后路,心里有数就行了,哪有恁简单,咱是去发财,早去早回,喂饱那些贪狼饿狗,说不定还能官升三级哩。”
幺娘喝杯椰子汁压压火气,此刻她已经不在乎张昊的仕途了,立国梦太美,叫人欲罢不能。
家底子她心里有数,攻打一个小蛮国称王易事尔,汪直能称徽王,我的男人为何不能称帝?
可是葡夷非比寻常,火器太厉害,而且她连葡国到底在哪儿都闹不清楚,能轻易动刀兵吗?
“我不管你想做忠臣还是反贼,你拿什么和红毛鬼斗?”
“此事我和许朝光谈过,用不着太把葡夷当回事,鼻屎大的小国而已,这些丑类霸占南洋兀自贪心不足,竟敢垂涎大明,呵呵,看我不弄死它们,走,为夫有一幅藏宝图请贤妻品鉴。”
张昊拉她去书斋,取来精心炮制的乾坤地舆图,给媳妇讲解海外地理。
书案正对东窗,两个人一边悄声叽歪,一边注意窗外院中情况。
幺娘一时间无法消化太多的新奇知识,不过有一点她闹明白了,红毛鬼霸占南洋,原来也是孤军深入,大伙半斤对八两,那还怕个甚!
还有,这小子信口开河,各种诽谤朝廷、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来了,不要太合乎她胃口,中午茅家厨娘端来线面,她一连吃了两大碗。
宝琴后半晌回来,二人这才散会,张昊嘴馋了,去前衙大伙房要了猪肉,号召大伙包饺子。
晚上茅家厨娘下好饺子,幺娘陪着宝琴,亲自给老茅小妾送过去,算是尽礼。
小燕子配好醋碟麻油,接过宝珠递来的碗筷,见金玉一碗饺子不抬头,即将见底,还不带沾佐料的,嫌弃道:
“你真是能吃,嘴里一天到晚闲不住。”
“北边人爱吃娇耳,也不知道好吃在哪儿。”
宝琴夹个饺子蘸料汁吹吹,咬了一口,再不吱声,甩开腮帮子大吃。
大伙运筷如飞,只有金玉看着碗里剩的几个饺子发愁,她吃到了喉咙眼,再吃怕要蹦出来。
二更天休息时候,小燕子过来说豁牙带个坊丁求见,张昊去值房一趟回来,只见俩媳妇一个斜倚卧房南窗翘首以盼,一个步到书斋门口招手。
这哪里是齐人之福,分明是六宅不安,张昊脚下不停,给幺娘摆摆手,转廊进了上房。
此时白天虽然温和,但早晚气候已凉,小媳妇依旧穿着薄罗衫子,拥着她去里间,取了一件衣身两侧开衩的缘襈大衫给她披上,手牵手去幺娘书斋,坐案头说:
“方静斋的三儿躲在下川岛,可惜扑了个空,方家船队已经下南洋了。”
“哎~,沈家姐姐真的好可怜,困死了,姐姐,你们聊吧,我先睡了。”
宝琴陪他过来秀了一把恩爱,点火煽风毕,朝他微微一笑,搡开搂腰的手臂,起身就走,让这个贼婆娘收拾他好了,不信她不吃醋!
幺娘岂止吃醋,简直怒不可遏。
“我真是小看了你,不要狡辩,为何不杀了她!”
女人多了真特么要命,处处都是坑啊,张昊好无奈。
“你不要张嘴就是杀杀杀好不好。”
“那就把她赶走!”
幺娘气冲冲指着帘门,示意:给我滚!
“姐姐早些安歇,夜里凉,莫要开窗。”
沈斛珠的事越描越黑,张昊才不会浪费口水,出来看一眼漆黑的卧房南窗,宝琴这个臭婆娘煽阴风点鬼火,太可气了。
转去亮着灯的西书斋,几个丫环还在嘻嘻哈哈玩闹,过去坐了一会儿,又被小燕子拉去讲黄庭经,更深才回上房休息。
次日去火药坊,详细问了追查方家余孽的情况,完事又去城南常平仓。
看见小宋的手下守在池琼花院外,登时皱眉,进院就见宝琴带着金玉从月门出来,装糊涂道:
“夫人怎会在此?”
“我来看帐不行么?去吧,哭得梨花带雨,还真是我见犹怜,娉婷绝代无,沈家万斛珠,夫君眼光精到,真是好艳福呢。”
宝琴似笑非笑,眼底却寒光冷冽,一分笑意也无,香风袅袅出院而去。
她在心里已经把张昊揍得满地乱爬,明明仇深似海,不斩草除根,反去倒贴,若是说他没被那个贱人美色迷惑,打死她也不信。
那贱人肌肤如凝脂白玉,难怪得了个万斛珠的贱号,而且素面朝天,一身素衣,憔悴卖惨,这种勾引男人的手段,她见的太多。
尤其那副娥眉含戚,星眸蕴泪的可怜样,呵呵,若是展颜一笑,别人哪里还有颜色,泥人尚有三分性儿呢,欺负她不会杀人吗?
张昊阴着脸进来后院,只见陆成江这厮瘦成了骷髅模样,歪在檐下的椅子里,酒气熏天,特么的伤势这么重都死不了,真是个小强啊。
偏房里的主仆二女都是红肿着双眼,沈斛珠见他进来,泪水开了闸似的奔涌,扶着麝月起身,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忧色无声无息笼上张昊的面颊,叹息道:
“你儿子应该没危险,入冬农闲我派船队下西洋,找到他不难。”
沈斛珠卟嗵跪地,大哭道:
“只要找回我儿,我甘愿嫁给老爷,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麝月也跟着跪下抽泣。
张昊见不得女人哭,也没心情去辩解老子不稀罕你身子,去椅子里坐下,烦躁道:
“别哭了,起来好好说话,找回你儿子不难,但是有一个前提条件。”
沈斛珠被麝月搀起来,去椅子里坐下,拿着帕子的手控制不住哆嗦,颤声道:
“万事我都答应你。”
分明是互相帮助、公平交易,张昊感觉自己像个坏人似的,气哼哼说:
“不是我小看方家,他在满喇加能有多大势力,我有把握寻回你儿子,所以你得收拾好心情,才能给我办事。”
沈斛珠怔怔的看着他。
张昊抚平搭在腿上的袍摆折痕说:
“你应该知道,天工料器厂是我的,我准备在省城筹建货仓,规模比较大,买地的章程和人手都有,缺个能主事的。
听说方家南珠生意是你打理,论经商,我那些手下不如你,你收拾一下去省城,放心好了,不会让你白做事,如何?”
沈斛珠眼中蕴泪,呆愣不语。
狗官满嘴仁义,其实把她视作盘中餐,这般想着,刻骨的恨意便从心底泛起。
归根到底,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全是眼前之人所赐,昨日听说狗官遇刺了,可恨方家养了恁多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小江见过广海卫叶掌柜,方家南珠产业已被水福老狗贱价抛售,这是方家分给士林的家产,如今鸡飞蛋打,叫她如何不恨。
没有方家做靠山,廉州家产更没指望,若是回去,兄长们根本不会认账,眼下手里只剩省城几家铺子,还是因为嫁来香山。
她怔了半晌,闭目擦拭泪水,惨然道:
“我愿去省城,只求老爷垂怜,看在我苦命,愿意为奴为婢的份上,寻回我儿,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老爷的大恩大德。”
“你愿意去省城就好,不必悲伤太过,以你的能力,重新来过不难。”
张昊起身出屋。
沈斛珠含泪送到廊下,望着他背影消失,银牙咬得咯咯吱吱,指甲几乎把掌心掐出血来。
张昊原准备回衙,走到半路又折去火药坊,家里两个醋坛子在等着呢,不能往枪口上撞。
火药坊理事厅大案上,文书册簿堆叠,还摆着一些器物和食品。
“大伙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太乱了,小曹!”
刘骁勇叫来亲随取走凌乱食具,张昊绕到书案前坐下,瞅见文书上的幼稚落款,忍不住发笑。
刘骁勇汗颜道:
“这是留守坊丁名单,早上送来的,事务太多,要是没有这些师爷,属下真的没辙。”
张昊笑吟吟道:
“多识些字总是好的,听浪里飘说,你打算让费青留下?”
“老人里面他威望最高,南部开发的框架已经搭出来,他回来坐镇最好。”
刘骁勇掏烟塞嘴里,想起少爷不抽烟,又把香烟放进烟匣子。
张昊盯着名册寻思了片刻。
“你和费青都留下,成亲的坊丁也打下来,人手够用,你们留下我才放心,各仓米粮只留常数,其余运去呆蛙,用澎湖巡检司的名义销账。”
“我听少爷的。”
一天到晚处理文书极其枯燥,刘骁勇很想下南洋,可留守是绝对的信任,他只能应命。
一个通信兵禀报进屋,递上鸽信退下,张昊打开看一眼,将小纸条烧了。
“马宝山那边来的信,茅先生玩上瘾了,要跟着捕捞队出海。”
刘骁勇忍不住道:
“少爷,擅离职守是大罪,万一上面来人?”
张昊叹口气离座,负手来到门口,望向多云转阴的灰沉沉天空。
决心已下,他不会再做犹豫,做好最坏的打算即可,宝琴至今还蒙在鼓里,喜滋滋的做着管家婆,摊牌时候怕不要气个半死。
“上面肯定会来人,衙门的事与你们不相干,随便他们好了,火药工坊都要搬去呆蛙,其余作坊的账目随便他们查,除非痴线才敢动咱产业,把那群倭囚放出来,交给浪里飘。”
晚上他前脚到衙,后脚就有快马来报,松江船队到了,宝琴说幺娘午后外出未归,有她在外面,用不着他操心此事,安心吃饭。
幺娘二更天回来,见上房卧室南窗亮着灯,直接过去。
珠帘淅沥,宝琴双目红肿抬眼,推开他下床施礼,哽咽道:
“姐姐,你可要照顾好他。”
幺娘蹙眉,见他坐床边无辜的霎霎眼,没好气道:
“不用你交代,我是不愿他去的。”
张昊忙打圆场。
“姐姐吃了没?”
“等你想起来,我早就饿死了。”
幺娘把带回的信件给他,去澡房沐浴,鬼地方入秋了还恁热,活动一下衣服就汗湿了。
宝琴见她披着湿淋淋的长发过来,丢开信笺,下床取来棉巾,给她打理头发。
幺娘去妆奁台前坐下,笑道:
“我自己来吧,免得委屈你。”
宝琴眼泪又来了,抽着鼻子嘤嘤说:
“你们非要下西洋,我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求菩萨保佑你们,早些平安回来,若是说伺候你委屈,又不是没伺候过,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张昊去堂屋沏壶茶端来,见到眼前相亲相爱的和谐一幕,深感欣慰,笑道:
“这张床大,晚上咱仨挤挤暖和。”
二女异口同声:
“你做梦!”
“新船咋样?”
张昊赶紧转移话题,赫小川的信他看了,造了大小四艘盖伦船,最大的达到三百吨。
“船队在厦门停了一日,领航水鬼带队去了呆蛙,只有一艘大船过来,太大了,像做梦一样。”
幺娘把鬓边发丝捋到耳后,语调有些缥缈,那艘巨舟如同浮城,玻璃罩防风、铁丝网外护的鲸油灯亮如白昼,侧舷炮窗密如蜂巢,人在上面像是蝼蚁,不光是她,见到的人都惊呆了。
“想不到我也会有这种海船,不知道朝廷的封舟宝船是不是比咱的船大。”
“净说痴话,没人敢造比封舟大的船。”
张昊给她们递上茶水。
老茅说过,金陵宝船厂和龙江船厂造过五千料封舟,排水量大约两千多吨,朝廷当年去琉球册封所用,结果无风便趴窝,这种巨无霸弊端太多,尾大难调,移动缓慢,装逼多过实用。
三人絮语半夜,幺娘打着呵欠回书斋,宝琴早就躺在被窝里,等他吹灯上床,钻进他臂弯,幽幽道:
“我终于知道你为何喜欢幺娘了,我真是没用。”
“你满腹锦绣,干嘛要拿自己短处与她计较,她看见那些账册只会干瞪眼,好多事就是个马大哈,别计较眼前的蝇头小利,仓库货物也要转移,只要船队在咱手里,什么都不愁。”
张昊啄一口她脸蛋,笑道:
“你没有一蹦三尺高,为夫感觉好意外。”
宝琴翻身扳正他脑袋问:
“你就这样看我?说,谁对你最好。”
“吾妻王宝琴!”
张昊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咱是夫妻,我只想你好,亲亲,你吓着我了。”
宝琴咬他一口,忍不住又是泪流满面。
爱郎的心太大了,不顾朝廷法度,不在乎仕途,把她惊得呆住,适才她差一点就要闹了,可她舍不得,因为两个人从未起过口角。
小韩下午派人来,说省城筹建货仓的事交给了沈斛珠,她却要乖乖还乡,不知何时才能团聚,想到这些,心里就像刀割一样难受。
第136章 哼哈就位
朱阁簟凉疏雨过,群鸟喧时江潮生。
夫妻二马齐头并肩出城东,幺娘要去各营巡视整编落实情况,在桥头拨转马头,忽又勒住马,问他:
“住在嘉宾院的那些娃娃怎么办?”
“家里独苗的打下来,其余跟着坊丁出操,受不了的一并送回去好了。”
幺娘轻磕马腹,带队而去。
张昊策马径往港口。
家里又送来一批半大娃子,青钿在信中说她磨破嘴皮子也不管用,东乡皂坊工人挤破头要给孩子报名,都以为过来能跟着沾光呢。
张昊在巡检司广场下马,望着港湾里停泊的那艘风帆新舰喜不自禁。
“送回去那些蛮夷水手可还听话?”
施开秀牵住缰绳笑道:
“月银发下去,狗贼们喜得找不到北,有些人狗改不了吃屎,时不时要抽打一回才好。”
张昊跳上小快船靠帮,爬上绳梯,忍不住抚摸舰舷,深吸一口气,木质清香混杂着油漆和海腥味,端的叫人心旷神怡。
铜铃余音袅袅,两队水手列队完毕,一边二百来人是准备换防的坊丁,一边是船上旧人,高鼻深目、矮小漆黑者居多。
“松江四号管船邱贵拜见老爷!”
队列里出来一个大汉单膝跪下行礼。
张昊颔首道:
“起来,我记得你是崇明人,皂坊南区的队长,夜训被罚的最惨那个。”
“老爷还记得我,属下那时候不开窍,天一黑就找不到北。”
邱贵憨笑,起身介绍队首那个黄毛夷人。
“这是鲍里斯约翰逊,属下的副手。”
那个黄毛鬼子一头鸡窝似的金毛,上前单膝跪地抚胸,操着古怪的明国话道:
“尊敬的知县老爷,你的年纪让我惊讶万分,以前大伙都叫我鲍鱼、如今叫我金毛狗,请允许我向你送上最诚挚的感谢,这辈子能遇见老爷,为老爷效劳,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幸运!”
张昊笑吟吟道:
“鲍大副请起,你明国话说的不错嘛,不过你的原名太长,称呼鲍鱼、金毛狗也不雅,以后就叫鲍中堂吧,中堂者,最高行政长官也,有船长助手之意,可好?”
“小的谢老爷赐名!”
金毛狗闻言大喜,起身便露出原形,得意道:
“小的精通明国话,还要感谢我的供弹手,他是个倭鬼,可惜被吾主选中,在月港被砍了脑袋,可怜的倒霉家伙,我很想念他。”
张昊笑道:
“愿他在天国一切安好。”
鲍中堂油腔滑调说:
“是的老爷,上帝喜欢赌鬼,我讨厌倭子,他们贪婪狡猾,毫无信用,该死的,他还欠我三十比索!”
这是一个精明狡猾的老海贼,张昊懒得再搭理他,扫视面前这些东倭、南番、西夷水手,高矮胖瘦都有,一群为了银子出海玩命的杀胚而已,他没有洁癖,只要愿意跟着他干就行了。
“大伙一路辛苦,换班后好好休息两天。”
张昊在欢呼声中登上低矮的艏楼,迎风左顾右盼,很是得意。
这艘三桅风帆战舰实质是个四不像,低矮的艏艉楼更加抗击风浪,船身也改为修长流线型。
在方帆的基础上,还加装了拉丁帆,主桅的低桅、顶桅、上桅分节打造,折断也便于维修。
帆船的转向由桅杆上的三角帆、甲板上的船舵、以及船尾的尾舵,三者合力完成。
尾舵要承受水流推力,以及操作时产生的扭矩,通常来说舵越大,受力就越大。
西夷船只普遍采用圆尾,他则改用平尾,如此就能支撑大而有力的舵,反应更灵敏。
松江一到四号设计初稿是他操刀,各种数据烂熟于心,这艘船长十余丈,约六十多米,长宽比约为4:1,相当于大明两千料海船。
时下我明不以吨位容积判定船只料数,而是依据船只尺寸合成石数,大约取整,得到料数,两千料海船的排水量,大约在千吨以上。
松江四号内部的封闭甲板整整有6层之多,实际载荷高达1500吨,载员700人,这种单次航行上千吨的运载能力,堪称恐怖。
禁海导致海外流入白银锐减,如今银子相当值钱,报账说建造松江一号,花了小两千两银子,加上通关节花费,可以说是白菜价。
船上货物昨晚便卸完,库存弩炮正在吊装,匠师们陆续登船,甲板上一时间喧嚣嘈杂。
张昊进来船舱,底层是压仓,依次是货仓、兵仓、火炮甲板,最上面为露天甲板。
来到二层炮甲板,侧舷炮门林立,火炮一个也无,因为这是为弩炮设计的炮门。
这艘大火力战舰在时人眼中,十足巨兽,若按照后世吨位,只能叫巡洋舰,远洋海战,尤其是保护海上贸易线,速度和灵活性比吨位和火力更重要,能打能跑的巡洋舰才是王道。
他造船打的是内府旗号,名曰贡船,因为他捯饬不少贡品,御烟、沉香、鱼翅、夜明烛、白砂糖、岭南春啥的,想走海路孝敬吾皇,船到手,报个漂没即可,毕竟海运有风险嘛。
上船的工匠越来越多,张昊不再妨碍属下做事,下船回火药坊。
这一趟家里送来大小五十多艘新船,风帆船只有四艘,其余是福船,大多去了呆蛙。
他也想多造风帆船,开销和维护费用大不算啥,关键是操帆水手是福船数倍,令人蛋疼。
其实福船不比夷船差,特有的双舵设计,浅海深海逆风照样进退自如,做护卫舰最合适。
施开秀说金陵、江淮的官私船厂、包括自家的船厂,几乎在同时运作,尚有两艘两千料夷船在建,同时还贿赂内府四艘大福船。
也就是说,区区不到半年时间,便造出七十多艘船只,而且不耽误官船厂的正常运作。
这还不是大明真正的造船能力,要知道,郑和下西洋,两百多艘大海船工期仅用两年。
貌似只要有足够的银子,战舰就能源源不断的下饺子,他心里有数,这是痴心妄想,舰队下南洋之日,就是厂卫密报加急送往京师之时。
幺娘中午来火药坊,见送饭的出去,怒视张昊,搞得他莫名其妙。
“姐,你的三白眼真的好吓人,又咋啦?”
“感化营帮着安装弩炮,坊丁背地骂那些红毛水手,说洋鬼子看不起弩炮,我这才发觉不对劲,你在月港用的鱼炮和训练用的不一样对不对?你一直在骗我,给我的配方也是假的!”
幺娘不接他递来的碗筷,这小子太可恨了。
“消消气,吃完饭再说。”
张昊拉她坐下,盛饭递上。
他知道鱼炮的事只能糊弄一时,幺娘不是慢半拍,也不是马大哈,而是心思纯净,从不怀疑他,事情办妥之后,便丢开不再去想。
鱼炮的事,其实也瞒不住老茅,不过这位大爷私心重,被他手里掌握的实力震乖了,已经不再给他甩脸色,疑惑只能憋在肚子里。
二人吃过饭,张昊带她去一处偏僻院子,取些物事放竹篮里,又让坊丁去伙房取条鱼。
来到试验区荒地,张昊从密封的小水桶里取些丝棉,稍微晾去水分,把火绒递给她。
幺娘疑惑去点,不等她缩手,丝棉眨眼燃烧殆尽,甩甩手讶异道:
“这还是湿的呀,烧的好快。”
张昊不理她,又取个爆竹似的玩意儿给她。
“你扔在那块石头上试试。”
幺娘依言扔过去,一声炸响爆开,痴呆道:
“这、不用点火?”
“点火?碰一下就炸!”
张昊故作危言,腹中暗笑,愁眉苦脸把一个小瓷瓶打开,将里面液体倒在死鱼上,嗤嗤啦啦,鱼肉顷刻烂出大洞,语重心长道:
“姐,这些东西样样要命,半成品都危险,你怨我不告诉你?”
“那也不对,当初带去月港那些鱼炮掉地上不是没事么?”
幺娘说着便有些后怕,糊里糊涂问:
“书上有这些东西?”
张昊斜眼给她。
“还不死心,此乃不祥之器,丹家怎敢行诸于口、落于纸笔,学者只能在字缝中寻觅体会,我是不得已而用之,慎之又慎,你可以吗?“
幺娘无言以对,她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用,闷闷的跟着他返回,回望幽深大院,再看看他,心里生出些明悟,上当受骗之感愈发浓重。
从认识他到现在,这小子总是让她惊讶,以至于对读书人越发敬畏,而今看来,并非这么回事,既然书上有,别人为何没有看出来?
幺娘摸摸袍子后腰塞的短铳,这是施开秀带来的。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张昊顿足,委屈道:
“我瞒你什么!难道要把几岁尿床,几岁偷看春晓洗澡的事也告诉你?有意思吗?”
幺娘朝后面看一眼,一脚踢他屁股上。
“就知道你不是正人君子。”
张昊给她一个白眼,正人君子会找你做老婆?
幺娘回理事厅陪他聊了一会儿,想起正事,匆匆走了,各乡旧丁如今全部调回县城集训,组织人手学习操作夷船是当务之急。
软帆与硬帆操作是两回事,福船底尖上阔,吃水深,桅杆短,不易倾覆,操作简便。
夷船相反,上窄底圆,吃水浅,加之桅杆和风帆过于高大,配合不好,翻船司空见惯。
澹烟疏雨间斜阳,江色鲜明海气凉。
老茅放下脖子里挂的千里镜,从火药坊望楼下来,一语不发上马。
张昊见他眉头紧皱,也不去撩拨他,策马一块回城。
老东西跟着捕捞队出海,见到千里镜,今日回来就开口索取,他把当初应付唐老师的话语复述一回,诚意邀请对方,一起下南洋刷怪捞金,老东西不置可否,搞得他好不郁闷。
回到衙门,老茅在过道月门处停步,院里跟丫环玩耍的小娃娃看见他,跌跌撞撞跑过来,闹着要抱抱,老茅抱起儿子进院,撂下一句话:
“我跟你出海。”
嘢嘶!张昊暗暗握拳,按捺狂喜作揖。
“学生等下就把合约送来。”
快步回主院书斋,去多宝格取了匣子打开,合约他早就写好了,只等老茅签字画押。
这个老贪污犯的心思不难猜,仕途无望,唯一所求就是财,出海一趟,几乎把香山诸港看遍,一个假财主站在争相捞金的大财主中间,其落寞眼红可想而知,说到底,人生不过吃穿二字,文人面子和干瘪里子比起来,分文不值!
“小金鱼!”
张昊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这封信给茅老爷。”
金玉接过信袋跑掉,张昊把匣子锁上,合约不能自己送,得给老茅留些面子。
“少爷还出去吗?”
小燕子钻进珠帘。
张昊笑道:
“你有事我就不出去。”
小燕子翻个白眼,把案上匣子放去博古架,过来闷闷的说:
“你真要下西洋?带上我吧,身边总得有人伺候不是?”
张昊暗笑,把她拉怀里仔细体检,一手号脉,一手捏开小嘴看看舌苔,翻翻眼睑,满意点头。
“气血总算恢复了,记住,练功可以,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做代价,海上不是好玩的,你们是女孩子,也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怎么舍得你们去冒险,听话,跟着小姐回金陵。”
小燕子埋怨:
“你任期还有两年,干嘛要小姐回去?”
又给我装傻,张昊叹气说:
“官场的事你不懂,打个比方,你家有钱是不是会有人眼红?有人求告借贷,有人上门攀附,香山就是这样,我不在,你家小姐终究是妇道人家,应付不来那些人,回去才安全。”
小燕子绷脸怒道:
“这是少爷辛苦挣下的家业,咱们恁多人,还怕他们不成?”
张昊苦口婆心道:
“你太高看我了,归根结底,我是一个七品芝麻官,你只见我风光,不见官场凶险,乖,你能照顾好小姐她们,我就很开心了。”
小燕子小脸拧巴,好难过的样子,嘟囔说:
“我想跟着少爷。”
张昊捧住她脸使劲揉,死丫头还不死心,跟着我洗脑传教咩,真想授你焚天归墟无上宝典啊。
“听话,回来我给你带好多宝贝,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小燕子愣愣发呆,我想要什么?
她首先想到的是黄庭经。
少爷对道家经书真的好有见解,有些经文师父都讲不清楚,他偏偏说的头头是道。
可惜师门修炼法诀不能说,只能零敲碎打问他,他这一走,怕是再没机会请教了。
接着又想到财宝。
少爷给她一个项串,差点被王宝琴抢走,她找首饰铺老金问过,最大那颗珠子竟然值上万两银子,让她胡思乱想几天,打坐都静不下心。
师父交代要看住王宝琴,多半是看中了少爷的家财,可是他的产业实在太大,无论管事还是工人,竟然每个人都是东主,王宝琴怎么夺?
最后又想到拉他入教的事。
他好像什么都信,什么也不信,不显露神迹,很难让他皈依,我修行太浅,真的没办法啊。
张昊见她痴呆,心说小朋友果然好骗,笑道:
“你呀,不是神神叨叨就是贪玩,等我回来,给你带些奇怪好玩的,包你高兴。”
“我不稀罕,只要少爷平安回来就好。”
小燕子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等他回来,我早就不在张家了,这样想着,鼻子便有些发酸,感觉好像失去了什么,她把脖里挂的香囊取下来递过去。
“要洗就洗外面袋子,里面是师父给我的平安符,不要就还给我。”
见他接过去戴上,小燕子心里开心些,走到帘子旁,忽又转身过来。
“我出去玩捡到一本书,想还给那人,进茶楼里面,听见他们嘀咕,说只要传抄此书,就有老祖指引,来世托生真空家乡,我又不想还书了,就是看不懂,少爷你抽空给我讲讲好不好?”
“你要把我气死啊,记住,千万不要在外乱讲鬼神之事,算了,说多你也不听,等你长大就懂了,真是拿你没办法,屋里恁多书你不看,偏要去稀罕别人的,晚上有空再给你讲。”
律有明文,吃斋、教匪是重罪,张昊多少要装出些样子,有些闹不明白她在打啥主意。
“少爷最好了。”
小燕子开心的蹦跳出去,笑脸转瞬消失。
王佐堂这个烂人嘴上叫着吃斋,一肚子花油,竟敢捞过界,简直是活腻了!
她最近一直在外面跑,遍寻不见郑王夫妇,却找到那个圆脸商人韩少松。
借着陪茅娘子外出,她潜入这厮新买的住宅,顺手拿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破烂儿。
她原想着将来上门摊开讲数,拿这些破烂做证据也好,不想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韩少松在岭内西城厢开了一家烟行,很有钱的样子,与一个叫董应亮的家伙过从甚密。
二人一唱一和,笼络一群人,要去九闽种烟,董应亮昨天又收个徒弟,叫她笑破肚皮。
姓董的取个鱼干,对着清水比划念咒,鱼干落袖里,活鱼丢盆里,那傻子就磕头拜师。
一群该死的狗贼,竟敢在我的地盘抢食,真真活腻了,看姑奶奶咋收拾你们!
第137章 剑气箫心
残漏声催好梦浅,小窗愁黛淡秋山。
小金鱼啃着包子跑进院,朝卧房南窗嚷嚷:
“少爷,前面又来人催啦!”
“来啦来啦!”
宝琴给他抚平袍子上褶皱,出房送到月门处,想起幺娘饭后去了花园,依依不舍停步。
“跨院的丫环看着呢。”
张昊给媳妇挤挤眼,接过乌纱戴上,帽翅上的弹孔早已补好,宝珠的手艺织补不来,又拿去让池琼花帮忙,除非细看,修补痕迹很难发现。
幺娘在花园喂鹅,听见他和小金鱼的叽喳声,扭头看一眼,继续喂她的鹅。
吏役、缙绅、生员及军民人等,早已在仪门、衙外恭候多时,点卯走罢过场,张昊率众出衙。
老秦高唱一声,众人入列,净街锣响,仪仗导引,苼簧齐奏,前呼后拥出城。
每年仲秋的第一个戊日,都要祭祀社稷坛,也就是民间所谓的秋社日祭土地爷,祈求丰收和风调雨顺,因为秋分时节干旱少雨或连绵阴雨,都会影响无论南北方三秋季节的收成。
其实仲秋的第一个巳日,他已经率众祭祀过风、云、雷、雨、山川坛,并请城隍爷同享祭祀了,可是土地爷也干系屁民一年收成,他只能按照老秦和刘阴阳的安排,率僚属大祭。
社稷坛设在城西,一个山包而已,坛上设供桌,从县衙神厨上将社稷牌位请下,供于桌上。
官祭与民祭不同,牌位以木板制成,上书社之神、稷之神,朱漆青字,宽高厚薄都有讲究。
刘阴阳报吉时,张昊登上土坛,与僚属列于供案东边,士绅军民人等列案西。
老秦唱礼排班,士吏军绅依次排列整齐,鼓乐再起,大家齐行跪拜。
秋社祭并非最隆重的大祀,却是百姓最在乎的事,几乎满城百姓都来了,场面甚是壮观。
祭祀的程序为省牲、迎神、奠吊、三尺福、受胙、摘映、送神、望瘗等礼。
社神居左,稷神居右,敬奠奉献醴酒丝帛,先社神,后稷神,张昊一一献上祭品。
礼毕乐止,告天祷祝,张昊听到老秦叫唤,到香案前跪下,老秦唱:
“众官民皆跪!”
台上台下军民再跪,老秦把祷祝帛书捧给张昊,见他不接,只好自己跪下读祝文:
“香山县正堂等,荷国厚恩,叨享禄位,皆赖天生吾圣君,保民致治······”
祝毕,喇叭唢呐呜哩哇啦吹打,回原位再行大礼,仍将社稷牌位请回神厨。
仪程结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这天不过问刑名案件,公务仍照常办理。
张昊踩镫上马,心里颇有些感慨。
规矩成就方圆,敬畏天道,追思祖宗,期盼岁和年丰、海晏河清,这是民心所向,当然也是皇权假借神权,忽悠屁民,维护统治的手段。
后世放弃了这个思想阵地,犹盎大搞思想殖民,祖先儿女不如身边常在的牧师实在,基教神棍遍布乡土,颇有些农村包围城市的风采哩。
张昊又想到宝琴背后的教门,到了火药坊还在盘算这些糟心事。
豁牙拽住马缰说:
“小的正要去衙门呢。”
“老刘在么?”
“刘大哥去铁厂了,说是替代床弩绞轴的铁绞盘造好了,煞是省力。”
张昊下马穿门过院,进厅询问豁牙:
“濠镜澳来人了?”
豁牙躬身抱拳道:
“是,倭子、葡夷都有,想见老爷,他们看到那艘风帆大船,很是吃惊。”
张昊眼底的杀机一闪即逝,笑意浮漫上来。
“告诉他们,那是皇家内府皂务的船,仿自月港缴获的夷船,专为送货而来,随船还有厂卫探子,我不便与他们见面,让他们赶紧回去,替我转告布鲁托,香皂等货物随后就到。”
豁牙称是退下,值房的坊丁进来禀报:
“老爷,祝火木带个小孩要见你。”
张昊翻看案头文书,头也不抬,烦躁道:
“不见!”
家里送来的半大娃子最近被坊丁训惨,每天的破事比大环沙黎兵营呈送的荒唐事都多。
祝火木等在火药坊西区外院,得了坊丁回话,掉头就走,向有德笼袖缩脖追上去。
“你晚上再给少爷说说,天儿越来越冷,风向说变就变,船队很快就要北上,和那些怂包软蛋一块回去,我没脸见人啊!”
祝火木出来火药坊停步,火气十足喷他:
“不就是替我挨了一顿打吗,亏你一直没忘,你去问问盖娃他们,哪个没有脱掉三层皮,留在这边不是享福,不想走自己去找少爷!”
向有德嘿嘿干笑。
“我请你吃糖葫芦?”
祝火木抹抹嘴唇上冒出来的绒毛,不屑撇嘴,甩袖就走。
向有德气沮,死瓜皮这是看不起我啊,回去还不要被柔柔笑死,咦、有了!
“你记错了,我被揍两顿,你还欠我一顿。”
又来小孩儿把戏,祝火木不搭理他,大步进城。
向有德撵上他,急赤白脸说:
“柔柔也打我了!她打完又去作坊告状,我娘回家接着又打的!”
“打死活该!”
祝火木怒道:
“当初还不是你们骗我去敲的钟。”
大街上人流熙攘,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街边药铺门诊、茶坊酒肆、脚店肉案、修车钉掌、看相算命、净面点痣,五行八作应有尽有,吆喝声、叫卖声、呼儿唤女声甚嚣尘上。
“冰糖葫芦哟~,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一个小贩拖着腔调沿街叫卖,肩扛的草靶子上插满糖葫芦,红彤彤晶莹欲滴,煞是扎眼。
祝火木挤过去买了两串,递给大头一串,边走边撸,吐掉果籽埋怨:
“噗~,真难吃!”
向有德气得翻白眼,嘁哩喀嚓大嚼,跟着他到了衙门,进来吏舍大院,唬得打个愣怔。
一个赤膊大汉正冲着木桩子挥舞长棍,来去就是那一招,身上汗水淋漓,满是瘆人的伤疤。
祝火木脱了夹袄上衣,径直去兵器架取了胳膊粗的长木杆,扎马步来回抖。
屋檐下的条凳上坐俩少年,弯腰猴背,蔫儿吧唧,见向有德进院,顿时活过来。
一个虎头虎脑的拉着向有德急问:
“大头,少爷答应没?”
向有德怏怏的去凳上坐了,唉声叹气说:
“寡妇死儿,没指望了,该吃吃、该喝喝,等着回家吧。”
那个虎娃子跺脚不忿道:
“跟那些打下来的蠢猪一块儿回去,丢死个人!我爹肯定要揍我,作坊也嫌咱们小,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闯江湖!”
“哈哈哈哈······,你麻痹的,还闯江湖哩!”
浪里飘爆笑一声,心情大好,把木棍靠桩上,去井边打水擦擦,去房檐拉椅子坐下。
“那娃子,去水房打壶茶来,谁让你们一块儿去的!我说的是他。”
拉着狗蛋趁机要溜的向有德吓得站住,那虎娃子被点名,只得拿起桌上茶壶,气呼呼出院。
返回来走到院门口,左右瞅瞅,一口痰吐茶壶里晃晃,神清气爽进院,殷勤斟满茶碗。
浪里飘抄起茶碗倒掉。
“去把茶具洗了,重新打来。”
那娃子一愣,乖乖倒了茶水,拿茶具去井边洗刷一回,又去打来,照样加料。
浪里飘依旧如法炮制,如是者三,那娃子不敢再加料,结果递上去又倒掉,顿时跳脚道:
“小爷不怕你!有本事去告小爷黑状!小爷皱下眉头就是孙子养的!”
浪里飘笑笑,让祝火木去打了水,接过茶碗喝一口,问那个虎头虎脑的熊孩子:
“你叫啥?”
那娃子扭头不鸟他。
向有德偷瞧浪里飘身上的伤疤,除了刀伤,还有许多形状均匀,错杂一致的鞭伤,恍然道:
“他叫铁驴,大叔,我跟我爹在松江见过你,你、你······”
浪里飘笑道:
“我被吊起来打?除了那次,我想不起来,在松江啥时候人前出名过。”
向有德缩脖子不敢言语。
祝火木擦着汗水凑过来,穿上褂子夹袄好奇道:
“我不信,乐山叔,谁敢打你?”
“有啥不敢打的,吃的就是这行饭,被自己人打,好过被敌人杀。”
浪里飘对那几个小娃娃道:
“留下来,就有吃不完的苦,铁驴是吧,像你这种傻逼,还有挨不完的打。”
“你才傻逼,你全家都傻逼,有本事杀了我!”
铁驴火冒三丈,却不敢再称爷,大话吼出口,眼神忍不住躲闪,腿也禁不住的抖起来。
向有德拉着缩成小鸡崽的狗蛋悄悄倒退,心说铁驴这回要糟,以为这是在家吗?
“叔······”
祝火木想打圆场,却不知道如何劝说。
“他说的没错,我就是傻,死掉的娘老子也傻。”
浪里飘放下茶碗,望着中天的太阳,眼神有些缥缈。
他听少爷说过一句话:忘记过去就意味背叛,其实人的过去很难忘记,除了没心没肺的家伙之外,多是选择性遗忘,因为那些都是痛处。
世人大多生而卑贱,他从小就不甘人下,但是挨打下跪比家常便饭还多,他自觉跪得很有气场,刘邦是青皮无赖,韩信不也钻过裤裆吗?
他家离凤阳近,高墙内锁的都是朱家守陵罪人,听说各地做乞丐无赖的龙子龙孙也不少,这么一对比,他便觉得混江湖做棍徒不丢人了。
淮上盐帮、桩会、狗屁教门多有,想入门得拜大哥,奉上孝敬钱才得记名,他不服,被打得回数多了,认清形势比人强,乖乖拜了堂口。
凭着头脑胆量,他从小青皮杀成一路豪杰,自以为日月行天道,江湖任我游,直到遇见更大的势力,更狠的猛人,堂口被端,他又跪了。
不死终会出头,他要往上爬,一把刀能扎能砍能削,搏出个淮上浪里飘之名,直到接了一票大生意,身负重伤,他的江湖路终于到了头。
等他侥幸逃脱追杀,养好伤重返堂口,发现自己的丧事早完,位置被顶,兄弟们在高乐,女人跟了别人,心灰意冷之下,他算是看透了。
混江湖想上台面、成气候,照样要看出身,那些江湖话事人,能和官老爷平起平坐,不会像他,名声来去匆匆,连个囫囵尸骨也落不着。
这个江湖大哥不做也罢,他逃离江淮,听说松江财主招工,跟着民夫大军到了东乡,因脾性难改,做坊丁的就属他挨打多,好在他能忍。
马宝山的鞭打他全忍了,庆幸没离开松江,去月港前少爷给他化妆,问他身上伤疤来历。
他先是痛陈己过,又埋怨世道不好,最后说打小命苦,做青皮落下的,结果被大骂一顿。
“见好就沾、见事就闪,不肯踏实做人,你生下来就这样?路可以自己选,爹妈世道能由你选么?圣人穷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谁令你生而卑贱?是你自己!”
坏种、背时、脑残,说的就是他,少爷的话仿佛醍醐灌顶,他终于开了窍。
自打月港回来,少爷再不喊他浪里飘,他年纪不小了,还能飘到几时?
岁月是把刀,砍去了他所有伪装,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浪里飘眼睛不觉就红了。
“叔,你咋啦?”
祝火木见他滴泪,好生惶恐。
浪里飘摇摇头,抹抹眼角。
自打上次少爷遇刺,他一直在埋怨自己,那个刺客进屋后,一直没有出来,但凡他长长心,亲自去看一眼,绝对不会出这档子事。
还有就是武艺,他和符保比试一回也输了,最近神思不属,请假休息又被一个破孩子弄得糟心,他这会儿忍不住想抽自己一巴掌。
符保没经验,自己撂挑子,真是犯蠢该死啊!
“我没事,铁驴是吧,我去替你说说情,留下可以,你能保证不后悔?”
浪里飘问那个四十五度望天的熊孩子。
铁驴侧目看他,这苍不郎子凶狠狡诈,还发癫,莫非要留下我炮制?脖子却一梗,恶狠狠道:
“后悔的是王八羔子!”
浪里飘笑起来。
铁驴心虚胆颤,牙齿磕打说:
“我爹管一个油坊,我不怕你!”
浪里飘越发笑的大声。
向有德畏畏缩缩过来说:
“叔,还有我,我爹是田庄车马队的管事,二庄头儿。”
旁边狗蛋也张嘴,声音像是蚊子叫。
祝火木后悔带这几个蠢货来衙门,转身就走,耻与这等人为伍,怒吼:
“开饭啦!不想吃就回营,想玩出城好好玩,没有夜禁!”
张昊夕阳落山时候回衙,在吏舍院外遇见浪里飘,笑道:
“你气色不错啊,心事想开了?”
见他一本正经伸手相请,跟着进院。
符保安排好夜班过来,瞄一眼浪里飘屋里,听到雨点似的梆子声,拿上碗筷去伙房。
“向有德他娘小产一回,肚子再没动静,铁驴没有参训,肯定是个独苗,小小年纪,竟然学会走后门,那就更不能留下他们。”
“我是看到铁驴想起了自己,这娃子弄不好就走我老路,家里作坊好像不再收孩子做事,半大小子,人憎狗厌,还不如留下来驯驯。”
张昊挠挠脸,青钿来信说过,小孩子在作坊出了几回事,松江如今不缺人,童工全撤了,起身道:
“那就把铁驴留下,去吃饭吧。”
回到后宅,幺娘不在,宝琴和几个丫头坐在饭桌边,大伙明天就要分开,都是耷拉着脸。
张昊见气氛不好,讲个笑话又遇冷场,讪讪的叫声吃饭,带头开吃。
等他吃饱停筷子,几个女孩儿还在碗里来回扒拉,跨院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孩子大哭,自然也在吃分别饭,张昊倒杯茶说:
“难道咱们也要抱头哭一场。”
“说什么呢你,不吃就撤了!”
宝琴啪的一声,把筷子拍桌上。
几个丫环勾头起身,张昊劝道:
“金玉饿了就吃,别学她们,宝珠荼蘼你俩跟着池大姐没啥担心的,我又不是不回来,好好好,少奶奶别瞪眼,我去写信。”
家信早已写好,这封信是关于成立东乡少年预备营的事,若非熊孩子们过来,他想不到这些。
东乡人口日繁,公母一心挣银子,得给读不进书的熊孩子找些事做,总之不能让他们闲着。
一个身体即将成熟,心智却像荒草疯长的少年,若无人修剪引导,对个人、对周边都是灾害。
百年大计,生育和教育一个都不能少,只有改变少年人的命运,大明才有希望和未来。
因此两京十三省办义学是大事,必须与产业布局同步,张昊沉思片刻,铺信笺执笔膏墨。
鸣蝉凄切三秋候,罗帏轻寒挂玉钩。
“发什么呆呢,还疼不疼?她下手也太狠了。”
宝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进屋,踢了他一脚,媚眼含嗔。
“没啥大碍,怨我不小心。”
张昊收起杂乱思绪,给她打理好头发,拥背搂膝打横抱怀里,蹬鞋子进来里间。
二人腻歪一回,张昊哼哼唧唧趴床上,宝琴双手撑着他肩胛,跪膝在他后背按压。
抬眼瞥见枕畔香囊秘符,登时来气,小燕子的鬼玩意儿她真不敢扔,就怕好的不灵坏的灵,气得狠狠给他脊背一巴掌。
“明知道小蹄子一肚子坏水,偏要去搭理她,行了,赶紧的,别着凉了。”
张昊翻身坐起,扭腰晃肩,感觉背上舒服不少,晚间给小燕子讲经回来,与幺娘比划两招,倒霉催的,搭手就把他挒岔气了。
“你们两个一个文攻、一个武吓,轮流排揎,我不是想摸清小燕子啥目的嘛,就算她不借刀杀人,我也不会放过这些鼠辈。”
“小蹄子人小鬼大,早晚也要自立门户,都想抢地盘、博名望,杀来杀去,死光光才好。”
宝琴对教门的事毫无兴趣,飞快爬到床头,撅屁股吹了蜡烛,丢开白绫袄子钻被窝,好奇道:
“你想怎么办?”
“还能咋办,该抓抓、该杀杀。”
张昊呻吟一声躺下。
小燕子不知在哪弄来一本斋教的圆满宝忏,撰者太虚子,他大致翻了一下,内容无非是剽窃三教经义,拼凑出一套歪理邪说和功法。
死丫头怕他不当回事,自称听师父说过太虚子,原来此人真名叫王佐堂,乃斋教掌经首座,掌教殷继南的高徒,江湖上大大滴有名。
这厮妥妥一位老司机,深谙少奋斗十年之无上妙诀,先是去无为教求亲,想娶掌门大弟子萧琳,被拒后又盯上罗教教主之女罗佛广。
他不耻下问,弄半天什么无为、吃斋、龙华、黄天等教门,都和罗教有关系,大伙分片包干,在十三省普度众生,干的风生水起哩。
蕞尔鼠辈敢在老子地盘妖言惑众,欺我香山正堂不杀人咩,老子的狗头铡早就饥渴难耐了!
他的为民除害之策尚未筹谋便被打乱,小妖精逞凶顽,显手段,动手动脚,十分无礼。
“哎呀、不要咬,你真是属二黑的······”
嘴被堵上,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此夜空庭闻叶落,蒹葭露凝雁初过。
第138章 香山公社
珠江河上秋帆远,香山城内市声喧。
前衙班房内,祝火木心不在焉的翻看南海报,听到肖歪嘴在外面叫嚷老爷回来了,丢开报纸,疾步跑出衙门,拽住常大叔的坐骑缰绳,对随后而至的少爷说:
“贡烟五场的人来了,走的海路,焦师爷在陪客,押运的兄弟说药材不多,才五百来担。”
张昊点点头,进来寅宾馆大院,忽然回过味来,他在港口时候没见着祝火木,停步说:
“盖娃他们都去送行,你不去反而显得不近人情,做事难,做人也不容易,有时候难受也得忍着,不能由着性子来。”
祝火木嗯了一声,默默垂下头。
今日家里船队返航,跟他一批来的几个伙伴因为是独子,也被遣返,他怕哭鼻子,没去送别,原以为自己长大了,眼泪却禁不住流下来。
“去洗洗吧。”
张昊拍拍他手臂,时下行路难,人们最重离别,早上送宝琴她们上船,小金鱼带头哭,接着就是哭声一片,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老焦见他过来,起身介绍说:
“县尊,这位是临洮府余员外。”
茶几边那个身量不高,衣着土气的黄脸汉子打拱作揖说:
“小人临洮余鼎峤,拜见知县老爷。”
这位听口音就是个老陕,张昊延座。
“自家人,无须客气,听说药材带来了,着实辛苦你。”
余鼎峤道声不敢,恭敬道:
“小人惭愧,听说这边商税高,暂时没卸货。”
“这是惠民药局采购,不收税。”
张昊示意他安坐,抿口茶说:
“老归那边一直没动静,我以为找不到此药,你以前做过药材生意?”
余鼎峤入座道:
“一潭兄是会首,小的每年贩些甘草大黄等生药,多半会卖给他,小的本钱有限,其实难入他法眼,蒙他相招,与几个同伴南下。
小人凑巧,在广南府一个熟苗家里听说了此药,原来当地苗人称三七为漆,大概是此药善医创伤,抹上和漆一样,粘住伤口就好。
可惜此药长成不易,要夏天采挖,小的雇人跑遍广南周边大山,拢共购得五百多担,一潭兄让我加急送来,后续要等年底再说。“
张昊默默颔首。
下西洋医药不可或缺,后世血症常用三七,是云南白主药,这么神的药,时下郎中却懵然无知,好在山陕会馆不缺药材行家,他让薛振坤找老归帮忙,这个余鼎峤不辱使命,倒是可以一用。
“你先扩大搜寻范围,摸清三七生长环境产地,随后派人试种,我出本金建药局,给你干股,定价、收购、储存,兼及其它药材,有懂药的同伴愿加入更好,你意下如何?”
余鼎峤离座拱手,诚恳道:
“无功不受禄,老爷,小的惶恐。”
“那就是答应了,老归我会给他去信,种烟够他忙的,贪多也嚼不烂,等合约签了,带我的信去岭西道找薛主管,他会协助你,焦先生派人跟着老余去卸货,走惠民药局的帐。”
张昊回后衙,走到花园心里陡然一空,宝琴她们走了,宝珠和荼蘼也搬去义仓,幺娘在忙碌练兵,就连那群呆头鹅也随船走了。
进院四下里静悄悄的,廊下菊花一簇簇、一丛丛开得正旺,宝琴的书斋里除了大物件,剩余一扫而空,上房卧室也是空空荡荡。
他当时还嘲笑媳妇,这会儿突然明白,人是恋旧的,坐一块尚且思念,哪堪离别,堂屋八仙桌上有一把团扇,垂着素白的穗子。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张昊苦笑,扇子是宝琴故意落下的,媳妇给他念过一首《怨歌行》,感叹女子和扇子命运一样,需要便须臾不离,不需要就遗弃不顾。
闷闷的去幺娘书斋写了股约、书信,呆坐一会儿,出月门遇见老茅的两个婢女,年纪大些的厨娘屈膝万福,问道:
“知县老爷,我家老爷没回来么?”
“衙门有事,我先回来了,他心情不大好,多半是转着散心去了。”
张昊让值房小宋把文书给老焦送去,回来抖大杆折腾身体,不去胡思乱想。
中午幺娘和老茅都没回来,吃过饭去签押大院。
老焦让人把案头食具拿走,搁笔掐灭烟头,拿起余鼎峤签的合约递上。
“余员外急着要走,小祝不知道跑哪去了,属下正准备去问问老爷,可还有甚么要交代。”
张昊摇头,入座看一眼合约递还。
老焦拿上合约,匆匆去寅宾馆,送走余鼎峤回来,进屋道:
“自打容典史死掉,县丞、主薄、典史全部空缺,上面一直没动静,我怕老爷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入职啊。”
张昊鼻孔中喷出一股冷气,不说县丞、主薄,即便不入流的典史也是命官,衙门不可或缺,香山至今就他一个光杆正堂,肯定不正常。
老焦无非是担心他前脚下南洋,后脚不但丢官,连基业也保不住,他还要凭借下西洋赛道,仕途直上青云呢,岂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当然了,仕途究竟如何,在乎朱道长心思,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至于香山基业,无论谁来接盘,都要萧规曹随,否则会死得很惨。
县里最不稳定的因素是士绅阶层,毕竟特权等同于无,赚钱越多,越怀念骑在屁民头上拉屎的好日子,可惜旧时光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香山今非昔比,外来人员早已超过本地人口,户口孳生,市井繁盛,生老病死有依靠,百姓有了奔头,干劲爆棚,一跃成为赋税大县。
衙门大开四门办公,各项制度公开,苛捐杂税全免,百姓福利保障、政务管理权限,全部下放工农商学等局,以及各坊都公所村委会。
城镇乡村各级管事月银、百姓各项福利,所有的开支,都建筑在渔业捕捞、糖烟酒等工场作坊之上,最关键的是,男女老少都是股东。
他搞的其实是初级人民公社,即便新官到来,给士绅撑腰,也只能看着悬挂皇贡招牌的工坊干瞪眼,破坏这个框架,那就是举县之敌。
“刘骁勇他们不会走,你照常办事,新官上任就把大印给他,想翻天也得问问百姓答不答应。”
“老爷心里有数就好。”
老焦点头应命,跟着这位爷,他如今也成了身家不菲的财主,胆量随之见长,说到底,他一个幕僚罢了,只能尽本分,拿主意是东家的事。
张昊下午依旧去火药坊,天擦黑回来,被守在跨院外的老茅婢女叫过去。
“你总算回来了,来来来,陪老夫喝两杯!”
老茅醉眼迷离坐在酒桌边,扬手招呼。
桌上小菜精致,张昊正饿着呢,入座笑道:
“老师,岭南春虽好,也不能贪杯啊。”
小婢女端来醒酒鱼汤,埋怨说:
“中午在酒楼醉倒大睡,回来又接着喝,四奶奶走了也不能这样啊。”
老茅哈哈笑道:
“难得清净,不喝对不起自己。”
张昊陪吃陪喝陪聊,二更天告辞回院,书斋亮着灯,这就是妻妾如云的好处,停不下来。
“酒气熏天,屡教不改,滚开!”
幺娘坐在被窝翻书,他屁股沾上床,又被一脚踹开,取了换洗衣服,浴汤尚有余温,就着二道汤洗洗,去院里跑两圈,头发干了才回房。
“讲真,你这人太懂事了。”
幺娘摸摸他头发,拉开薄被给他盖上腿,想起嫂子老是骂二兄脏鬼懒虫的模样,忍不住亲他一下。
张昊属猴的,见杆就爬,抱住加倍回敬。
缠绵缱绻,良久才分,幺娘喘过气来,发觉自己盘坐在他腿上,心慌的厉害,隐隐在盼望着什么。
张昊环着妻子腰身,见她咬着唇瓣,神情宜嗔宜喜,灯下看美人,真是无一处不妩媚。
他忘不了在金陵时候,幺娘非要观看尚书公子婚礼的事,道心瞬间坚如磐石,笑道:
“还是等着咱们大婚时候吧。”
幺娘点头,摸摸脸,烫得吓人,不知为何,王宝琴那个狐媚子从脑海里冒出来,心里好不酸楚,一气之下滑进被窝里,不去搭理他。
好端端的,只有宝琴才会让她变脸,张昊躺下拉好被子,转移话题说:
“给濠镜送货的事不能再拖了,否则葡夷定要疑神疑鬼。”
“佛山狗贼们的货物运过去了?”
“狗贼们试探几回,见我不管,一直在运,用的是市舶司官船,具体啥货我也闹不清。”
大明有四个市舶司,直隶、广东、胡建、浙江,直隶司国初就永久撤销,浙司在宁波,负责倭国朝贡贸易,胡建司在福州,对接琉球。
市舶司管理海外诸国朝贡贸易,厚往薄来是宗旨,也就是给的往往是对方商品价值的数倍,而且使团在大明吃住车马费都由朝廷承担。
来得越多亏得越多,所以倭国十年才能入贡一次,还有朝鲜,几坛泡菜、几个女人,就能换来海量资源,倒手卖给倭国,当成生意做。
倭潮爆发后,朱道长关闭了浙江和胡建二司,说穿了就是海外的白银都流入官商口袋,国家入不敷出,通货膨胀,对货币失去控制了。
但是对接南洋贡贸的广东羊城市舶司没有废止,仅仅禁止私贸,所以葡夷的佛朗机名头烂掉,还能自称蒲都丽家使团,租借濠镜官贸。
朱道长搞经济封锁,明货价值反而更高,于是倭国的大名海商雇佣浪人,大明沿海士绅雇佣海盗,展开走私交易,海盗和浪人即倭寇。
倭寇是眼前之祸,朱道长保留羊城市舶司的后患更可怕,葡夷因此获得濠镜澳、也就是澳门的居住权,传教士进入内地,颠覆了大明。
“大雁已经南下了,北风还没来,葡夷暂时不急,倭狗不会再等,是时候动手了。”
“明日我亲自押货过去。”
“你去可以,先不要动手,等我到了再说······”
“你往哪摸呢?”
幺娘双腿一紧,夹住了他的爪子。
“真不是故意······”
张昊忙抽手,他这会儿心系家国千秋,并无儿女情长,摸错地方纯属手滑。
幺娘心里又爱又恨,想起宝琴临走交代她提防沈斛珠,直到此时才觉悟,狐狸精为何天不亮就爬起来,让宝珠和荼蘼收拾行李去官仓,这个小贱人连身边的丫环也要提防,气呼呼说:
“你真是不知足!”
“······”
妻子说的没有错,张昊无言以对。
宝琴当初撒娇卖痴,他其实可以拒绝,却按捺不住心痒痒,而且家里还有青钿和春晓,这么多女人,以后怕是更难应付,头疼道:
“我也不想这样,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你当我是傻瓜啊?你对宝琴也是这样说的吧!”
幺娘瞬间火起,身上毛躁起来,使劲从他怀里挣开,手肘抬起,只听一声惨叫,他连人带被子飞了出去,屏风倾倒,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幺娘愣了一下,满脸迷糊,慌忙赤脚跳下床。
“你没事吧,我没用力啊?”
张昊捂着左肋坐地毯上呻吟。
“至于吗,这日子没法过了。”
幺娘心里猛地一疼,站在那里呆住。
张昊疼得冒冷汗,比上次被她挒岔气疼多了,哼哼几声不见关怀,抬头见她泪流满面,惊道:
“怎么啦?”
幺娘胸腔起伏,软软的坐到床边,一句话滑到嘴边,脱口而出:
“我想回去。”
“你走了我肿么办?姐姐,我装的,真不疼,都怨这床太小。”
张昊跳起来,肋下又是扯闪似的疼,拿被子包起她,找帕子给她擦拭眼泪,不住的哄。
幺娘不说话,也没有抽泣,泪水却淌个不停。
他心里也生出难言的苦楚,甚至有些害怕,幺娘不觉中成了他的依靠,失去的代价太大,伤不起啊。
“你方才说什么?”
幺娘慢慢冷静下来,问他。
张昊皱眉回忆,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哪了,抬手装腔作势抽自己一耳刮子。
“是我嘴贱,说话不过脑子,真没有这种遭雷劈的想法,你要是不要我,那才是日子没法过了。”
“是我有些小心眼儿,睡吧,别着凉了。”
幺娘摸索帕子擦拭眼泪。
张昊的脑袋瓜子摇成拨浪鼓。
“你不是小心眼儿,这叫爱之深恨之切,不对,是责之切,大概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幺娘去他身上摸摸。
“撞到哪儿了?我想推你,真的没用力,方才我心里好疼,感觉万念俱灰。”
说着又是忍不住落泪。
张昊顾不上肋叉子疼,忙去搂住,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别难过了,你说的话我都信,适才无意中将我打飞,在拳经中叫做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非拙力能为,是我罪有应得!”
幺娘想搂紧他又怕他疼了,哭中带笑说:
“我怎么会遇见你。”
张昊叹气。
“我也做如是想,你的好我都记着呢。”
幺娘抻开被褥,侧身躺下来望着他说:
“你大概只记得初次见面我揍你。”
张昊搭好被子,把二人包成蚕宝宝,只露两个脑袋,笑道:
“怎能忘呢,我怕的要死。”
“我是故意吓你,有什么怕的。”
幺娘揉揉他肋下。
“我去拿药酒,还有哪里不舒服?”
张昊拉住她。
“没事,丹田拿住,那里就不疼。”
幺娘好奇问:
“怎么拿?我怎么不知道?你师父告诉你的?”
“嗯,有点像硬功贯气,千万不能用武火去逼,主要靠玄窍的内息无为温养。”
他安慰幺娘来着,其实用处不大,内气化神还虚是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修为深则内气质量高,能治病,此时才敢称无为温养。
大侠们逼毒传功是扯淡,但是运功疗伤是真,说穿了就是内呼吸,闭住喉头,用腹压驱使藏在丹田玄窍的真气治病,大湿称之为发功。
活子时下丹田玄窍会显露,通脉后周身气道开通,玄窍气机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内气随意念灌注伤处,或透达体外疗伤。
气脉不开就这般嘘呵运使,疝气、高血压、精神病,说来就来,即便是气脉通了,也不能随意去搞,意浓念紧是亢烈武火,伤阴耗气。
至于运气巡经走脉,纯属扯淡,李时珍说内景隧道,唯反观者能照查,指的是人在入静功态,经脉才会显现,反之无法察觉自身经脉。
医书上的经脉灌注是死模式,脉络繁复如网,生病气脉会变,还有畸形偏心眼子,所以运气疗伤不是意气导引经穴,念头放伤处即可。
“方才打我那一下子,你得好好体会,太极在意不在力,无意之中是真意,绝不是瞎掰,早年我没事就去找老李唠嗑,他给我讲过一件事。”
张昊叨逼叨说:
“有天下地干活,李婶拍他肩膀叫他,他一扭身,李婶竟然飞田沟里去了,他也纳闷,后来才慢慢摸住窍门,稳住了这个境界,挨着何处何处击,我也不知玄又玄,我原本不信,挨了你一记猪肘子,我信了。”
“照你这么说,我这是涨功了呀。”
幺娘翻身躺好,望着纱帐来回琢磨,忽地掀被子坐了起来。
“干嘛去?”
张昊一把拽住。
幺娘兴致勃勃说:
“我去练功,反正也睡不着。”
我去!张昊搬石头砸自己脚,把她按进被窝,一本正经忽悠道:
“黄帝内经云:喜伤心、怒伤肝、忧伤脾、悲伤肺、恐伤肾,花婶一生气脸就发青,就是这个缘故,情志不调则气机紊乱,此乃功家大忌,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说。”
“那我去吹灯。”
“不用,几支蜡烛而已,别着凉了,甜豆脑咱喝一碗倒一碗,家里不差钱。”
张昊霸气侧漏,拉着妻子躺下。
幺娘盯着蜡烛嘟囔说太热,又辗转反侧说两个人睡一块不舒服。
张昊心里哀叹,若论气度,还是宝琴更胜一筹,点十根鲸油蜡烛睡觉都不会心疼。
起身去吹了蜡烛,不但幺娘安静下来,自己心里也熨帖舒坦,终于能好好睡觉了。
第139章 锯角拔牙
幺娘梦到自己成亲,老街坊的玩伴们帮她梳妆打扮,还打趣她,别凶巴巴吓坏了新郎倌儿。
大兄忽然拉住她,说张昊太小,心智不熟,以后难免被别的女人迷住,一定要死死吃住他。
爹娘、二兄和嫂子也围上来,说什么的都有,侄女侄儿拉着她喊姑姑,闹着要吃糖。
她好烦躁,大叫这婚不结了,突然又被张昊拦住,死乞白赖缠着不放,不知怎么就把他打了。
只听到他惨叫一声,周围闹哄哄的人全不见了,她到处找不到张昊,心里一急,从梦中醒了过来。
屋里漆黑,院中树木簌簌作响,好像起风了,歪头看看,他老实的睡在一边,侧身搂着他依偎片刻,悄悄穿衣下床,给他掖好被子出来。
外面冷风嗖嗖,让她精神一震,望望寒星,大概不到寅时,活动手脚去花园。
她掖被子时候张昊就醒了,动了一下,左肋隐隐作痛,闭眼趁着杂念不多放空调息,渐渐感觉像是被温泉浸泡,进入一个光的世界。
厨娘送来早饭,老茅也遛跶过来,三个人坐一块吃饭,老茅提出去备倭民壮营盘看看,张昊没有拒绝的道理,连连称是,做足晚辈姿态。
他心里有数,老茅已经代入幕宾角色了,是滴,他与老茅签的约书,实质就是雇佣师爷合同,用语当然比较委婉,比如聘金,写成了修脯,也就学生向老师致送的酬金或礼品。
大明各级官员会私辟僚属,此即幕府制度,幕宾身份为客,不食朝廷俸禄,只收主官薪金,说穿了,此乃士大夫垄断阶级晋升通道科举,读书人内卷导致,只能做师爷谋生路。
对方签约是必然,他给老东西吐露心声,因污卷吊榜尾,仕途从此无亮,最终选择开辟下西洋新赛道,来展示才华抱负,实现平生所愿,而这,正是老茅苦苦寻觅的终南捷径。
老茅头回罢官,通过胡宗宪的门路,荐为福建按察副使,世事无常,又被庞尚鹏弹劾,此番直接削籍为民,对壮年断绝仕途的老茅来说,还有比下西洋更好的升官发财机会么?
饭后三人一起出城,幺娘没在火药坊多待,拿上船货调拨移文,驱马赶去港区货仓。
“多病西风客,空堂独夜愁,灯残江上雨,木落岭南秋,黄卷知何用,丹砂不易求,君恩无补报,怅望······”
九月的江水清明疏净,林下深红浅黄,为喧嚣噪杂的赤礁港码头平添了几分秋意。
挨着糖厂牌坊的郭记酒楼上,李明栋临窗眺望大江,把盏吟诵之际,忽地停住了。
“诗是好诗,不过你小子到处拈花惹草,与多病西风客八竿子打不着······”
桌旁吃早点的中年人笑着打趣,见李老五不吱声,咬着蟹黄包起身去窗边观望。
“怎么啦?”
“哦,这首诗是勉衷来信中所写,他这个永丰知县做的不如意,旧疾复发,有些想家了。”
李明栋的眼神冰冷如刀,从那个戴帷帽的贱人身上挪开时,已经恢复温润,划过陈安那张腮帮子蠕动的毛乎乎肥脸,笑吟吟回座,斟上一杯岭南春,夹颗油炸花生米细嚼。
“想家可以,打退堂鼓不成,老尚书(霍韬,1487-1540)死的早,门生故旧已经指靠不住了,他不支棱起来,咱们还能指望谁?若是指望你爹,大家伙得把家底子赔进去!”
陈安说着就来气。
霍李陈三家世代联姻,虽说是抱团取暖,联合经营,可陈家的出身卑贱,不受霍李两家待见,干得最多,受惠最少。
大尖屿覆灭,陈家看似受损最小,实则伤筋动骨,因为他兄弟二人的家底子,根本没法和官商发迹的霍李两家相比。
这也是张家人去炒铸行,兄长答应来香山建厂的原因,说到底,手艺是陈家立业的根基,不像霍李两家,有钱有权。
“闹了半天,还在记恨大尖屿那档子事呢。”
李明栋取了炉子上开水沏上茶,笑道:
“这个鸟知县不按常理出牌,大伙都是始料不及,再说了,香山铁厂炒铸行占大头,嘉会堂甘附骥尾,二叔,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陈安冷哼一声,把包子塞嘴里,盯着官船坞瞅了半晌,拍拍手返身,拧眉入座。
“老五,你爹安的啥心,大伙心里都有数,你往铁厂塞恁多矿徒想干啥,我也清楚,警告你小子,若是瞒着我私下动手,别怪老叔不客气!”
“叔,咱是一家人啊,得、别生气了,我不是没敢动手么?再说了,你一天到晚盯着我,我就算想做点啥,也逃不过你的法眼呀。”
李明栋斟上茶水,给陈安递上。
陈安愁眉紧锁,啜口茶说:
“你一天到晚守在港口,是不是觉得,他会再来个黑吃黑?”
“季风未至,货物尚未交割完毕,这厮有前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盯着怎么行。”
李明栋点根烟卷,翘腿靠在椅背上,沉吟道:
“其实他没这个胆子,老叔别忘了,他是勉衷同年,即便是个吊榜尾,以他的年纪,还有唐顺之老狗的升迁速度,将来的前途不见得会比勉衷差,这才是我想彻底除掉他的原因。
所谓天子南库,一为珠池,一为濠镜,珠池采绝了,南洋夷货被葡夷垄断了,形势就是如此,张昊就算狗胆包天,也不敢故技重施,否则驯象所的大象、皇上炼丹的龙涎香咋办?”
陈安眉头的皱纹不觉便舒展开来,喷着烟雾追问:
“那艘西洋大帆船可摆在眼前呢,他难道不能派人······”
“下西洋?我爹、花太监、刘按察,他们难道不想下西洋?为何他们会把货物交给方家?你以为人人都能下西洋啊?那还要倭寇作甚?哈哈哈哈······”
李明栋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他见陈安脸色难看,收笑喝口茶顺顺气说:
“叔,官场的门道你不懂,准许葡夷租借濠镜,三司官员和市舶太监,都没这个胆量。
张昊比谁都清楚,濠镜非比大尖屿,得罪葡夷天子南库就没了,龙头锯角,唯死而已。
派人下西洋也是寻死,上有朝廷海禁,下有大尖屿私怨,他只有丢官下诏狱等死的份!”
陈安口鼻喷烟,阴沉着脸说:
“船上插的内府旗子你没看到么?我派人去怡红院搜集不少消息,那些倭夷水鬼说船在内府名下,这一趟是熟悉水道,将来要做海贸生意,张家和内府关系非同一般,若内府下西洋呢?”
李明栋放下茶盅,笑容在他微眯的双眼和微翘的嘴角慢慢凝结,隐隐透着一股子寒气。
做为势豪海商家族的公子、嘉会堂八大管事之一,内府下西洋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他是家中老五不假,却也是最受宠的儿子,没有之一,有一件事他很清楚,所谓海禁,本质是皇帝与文官集团的贸易控制权之争。
文官背后自然是商业资本家族,这场争斗,从永乐朝到嘉靖朝,几乎没有停止过,为了遏制内阁,司礼监走上台前,倘若皇帝让内府下西洋,朝堂早就大乱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水一潭,皇帝怠政住西苑,让忠犬严嵩把持朝纲。
当然了,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与外人道也,他瞅一眼从门缝探头张望的书童,又点上一支香山贡烟说:
“二叔你也见到了,这个张昊不但狡猾,而且深谙经济之道,拉大旗作虎皮是常规操作,你有所不知,香山作坊之所以遍地开花,是因为严家也占有股份,内府船只过来,既是运输贡品,也是为严家装卸货物,不是为了下西洋。”
他说着朝外面唤了一声,又道:
“二叔放宽心,只要货物顺利交割,我立马回佛山,他还有两年任期,咱等得起。”
“如此最好,起初我就给你爹说过,咱们耗得起,总之我不希望你任性胡来,忙吧。”
陈安瞅一眼进屋的几个书童,都是抱着厚重书信和账册,起身出来雅阁,下楼给大堂盯梢的手下交代一句,亲随跟着,摇摇摆摆去了戏园。
李明栋去窗边观望片刻,回座从一摞子信函上取了一个撕开,抻开扫一眼,随即口述回信,对面端坐的书童执笔疾书。
岭南的商业区域中心市场,是由两个相距20余里的大都会组成,即羊城和佛山,一头连接省内和国内市场,一头连接海外市场。
批发商在整个市场活动中居于核心地位,领导零售商,指导生产者,岭南区域中心市场,当然是批发中心,批发商是这里的王者。
霍李陈三大家族不但控制佛山的铁业,同时也是岭南商界无可置疑的霸主,凭啥?海外白银,嘉会堂利用金融控制整合百业产销。
一切都为赚取白银,因此铁船王李待问曾亲往濠镜澳,在圣母雪地殿教堂受洗,这其实不算啥,满清入关,信教不杀,你细品。
眼前按日期分类的信件,多是从佛山或羊城送来,李明栋看到第三份,登时皱眉,这封信是羊城的心腹发来,说沈斛珠来香山了。
适才看到那个戴帷帽的娇美身影,瞬间浮现脑海,他的脸色随之森冷,透着一股慑人的杀气,这个贱人在羊城大肆置地,绝非好苗头。
因为这贱人嫁给了张昊,内情他一清二楚,可他不认为有刺杀成功的可能,女人天性慕强,即便改朝换代也不杀女人,她们成不了事!
正所谓积钱不如积货,时下只要稍有条件的商人,便囤积货物,他家也不例外,不但建造货栈,甚至在行商聚集之地,出资建造码头。
归根结底,想做批发商,离不开运输和储存,那么这个狗官让沈斛珠大肆囤积地皮,目的为何,也就昭然若揭,这分明是要虎口拔牙!
这般想来,他心中的杀机便愈发浓重了。
二道岭西,火药坊里,巡视搬迁进度的张昊见老刘匆匆赶来,纳闷道:
“啥事儿?”
“少爷,人跑了。”
工坊、院中、过道里,到处都是人,张昊疾步返回前面事务厅,刘骁勇抽干茶水说:
“董应亮昨日从新会回来,负责抓捕的队长觉得韩少松要拉人去九闽种烟,应该还有贼人过来汇合,想要一网打尽,没有着急动手,二贼早上一切如常,分头去接人,结果都跟丢了。”
张昊气得笑了。
“抓着几个?”
“十多个,都是小鱼。”
刘骁勇汗颜道:
“可能是这些蠢货大意露了行藏。”
张昊吐口郁气说:
“既然打草惊蛇,干脆大鸣大放清理一遍好了,妖人教匪善于蛊惑人心,这块儿一定要严防死守,你去忙吧。”
浪里飘进厅道:
“老爷,港区来人,说陆成江和沈斛珠二人今早上岸,埠口当值是个新队长,叫邓去疾,没见过二人,见有路引便放行了,过二道岭时候被拦下,带去衙门没见到老爷,又寻来这边。”
“带过来。”
沈、陆二人很快被带来大院。
浪里飘没理会二人,带着那个陪同而来的港区坊丁去大厅。
“赤礁港一区见习队长邓去疾,拜见县尊!”
那坊丁进厅执军礼,即俗称的屈一膝。
只见这个陌生的坊丁重眉朗目,大耳轮,高鼻梁,灰布制服外罩着青号衣,革带扎腰,遮阳笠帽挎背,身躯比浪里飘稍矮半头,一看就是个有勇力之人,应该是埠口那个当值队长。
听完对方禀报,张昊和颜悦色道:
“你是新人,不了解内情,遵循码头巡检制度没有错,回去好生做事。”
等邓去疾告辞离开,张昊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怒道:
“这厮和施开秀啥关系?让一个新人去码头带班,王彦忠吃撑了不成?!”
浪里飘解释道:
“此人确实是施开秀带来的新丁,不过不是靠关系上位,他练过金钟罩,符保和他比试过,不是对手,一群人棍棒齐上,他也不还手,两脚能陷进地里,着实惊人,王彦忠便留他在港口做事,方才我问过,这事儿真不怨他,他是见习队长,带班的老人偷懒溜号,已经被处置了。”
竟然是个高手!张昊的疑心病顿时发作,老子的名气,到了八方豪杰来投的地步啦?
虎啸金钟罩、龙吟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这些名头酷炫的护身硬气功,堪称真正的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即所谓内壮加外壮。
内壮要练气通脉充斥周身,如此便不惧疼,外壮更变态,药水淬炼,木石金革器具排打,那场面,即便资深抖m见了,也会吓出屎。
穷文富武乃常识,邓去疾练出这份能耐,足以说明有明师教导,以及巨量钱财支撑,这种人在权贵身边做事才正常,来香山做乜嘢?
他觉得有必要筹备内务调查部了,随着事务和人员日趋繁杂,基业迟早会被各方势力渗透成筛子,娘希匹,谁担任这个内务部头目?
他将此事暂时抛开,出厅扫一眼站在值房外的二人,陆成江这厮竟然还没死,不愧是小强。
“老爷。”
沈斛珠进厅摘了帷帽,屈膝施礼,将随身携带的包裹搁在茶几上,解开说:
“这是账册。”
张昊摆手入座。
“用人不疑,你就为这事跑来?”
“老爷,你让小江跟着吧。”
沈斛珠脸上红白交织,娇声怯怯的低唤:
“老爷······”
卧槽泥马,张昊激灵灵打了个尿颤,想起了后世烂大街的志玲夹子音。
但见她眉锁春山,玉面晕红,含情脉脉的美目中,满满都是哀怨和求肯,那娇滴滴、可怜怜之态,大概铁石之人见了也要动情。
这个臭娘们是在耍美人计啊,装啥小可怜呢,当老子不知道你是咩人么,我若入你彀中,接下来就是趁着滚床单之际掏刀子吧?
心中虽这般想,可看到她泪珠盈睫的模样,仍是禁不住生出怜惜之意,想要、打住!都啥时候了,心思怎么能往高粱地里钻呢?
让她去省城做事,他考虑过对自己名声的影响,既然不忍心对她下毒手,那就只能将错就错自污,至少可以稳住省城那些大佬。
反正老子冰清玉洁,无惧人言,等她母子团聚,离开还是帮他做事,随便好了,至于陆成江下西洋,呵呵、送上门的带路党嘛。
“让他去港口巡检司等着,你······”
沈斛珠心中一喜,忙道:
“老爷不用担心妾身,我······”
我担心你麻痹啊!张昊起身送客,对浪里飘说:
“老焦要去省城,应该还没走,派人去知会一声,带上她!”
第140章 剑指蚝镜
早潮漫港风露寒,帆樯林立水接天。
陈安打着哈欠进来郭记酒楼,跟班长随对迎上来打拱请安的掌柜道:
“老七样!”
“我这身子骨是真的不行了,上个楼都费劲。”
三楼雅阁东窗畔,李明栋听到陈安喘气怨叹,头也不回道:
“你本可以不来。”
“我是看着你小子长大的,要是每日不亲自过来瞅一眼,睡觉都不踏实啊。”
陈安打袖里掏出帕子擦虚汗,一边呼呼哧哧缓气,一边侧身扫视外间那些喝茶抽烟的大汉。
盯梢手下适才给他说了,这些人是夜里丑时左右来的酒楼,没有异动,因此没有急着禀报。
“听说这边民壮经常出海训练,有什么不对么?”
“这回不一般,从昨晚丑时开始,已经走了三拨,官坞里的船只就剩十来艘了。”
李明栋目送下值的守夜民壮回了巡检大院,揉着酸胀的眼睛过来桌边。
摘了方巾,噙一支烟卷点燃,入座翘起玄罗云头履,将蓝直裰前摆搭在腿上,眉头深皱,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征询陈安的意见,说道:
“这个狗官到底想干什么?”
陈安觉得他是小题大做,秃噜着浓茶道:
“你不是说了么,他有前途、有家室,还有几辈子都使不完的银子,动濠镜做甚,疯啦?”
“他确实是疯了,可知沈斛珠那个贱人、在羊城大肆置地?”
“老云给我说了,泡戏园的哪个不知道。”
夏虫不可语冰,李明栋懒得给他解释,张家在羊城疯狂置地,对霍李陈三家意味着什么。
还有那个神秘的金风细雨楼,存款给息,小额贷大放水,直觉告诉他,这是针对嘉会堂。
他在等父亲的消息,一旦确定细雨楼与张家有关,说不得,无论如何也要除掉这个狗官!
仰身喷出一股滚滚浓烟,靠在椅背上疲倦道:
“送早点过来,备上浴汤。”
外间有人应是,酒楼伙计顷刻便来了,将明暗两间拾掇干净。
早点未至,楼下大堂却传来叱喝与杂沓的脚步声,李明栋一跃而起。
“去看看!”
不等他吩咐,外间的手下已经奔出楼廊,随即被一队杀气腾腾的坊丁倒逼进屋。
李明栋站在北窗边,透过窗隙,看到楼下大街上,悄无声息出现的备倭民壮,脸色大变。
刀兵突如其来,陈安吓得起身,不料腿肚子抽筋,连人带椅子咣咚一声翻倒,爬起来看到浪里飘笑吟吟进屋,连忙打拱道:
“常爷,你这是何意?”
“陈员外不要误会,我家老爷有请。”
浪里飘望向拿起四方平定巾戴头上的李老五,拱手笑道:
“还有李公子,请吧。”
“呵呵呵,动用这么大的阵仗,还真是吓人啊。”
李明栋眼中的慌乱已经消失无踪,面带讥讽说着,却一点也没有动身的意思。
莫说区区一个知县,即便两广总督在他爹面前,那也是孙子一般,毕恭毕敬,绝非夸大其词,光天化日,平白无故,不信张昊敢对他动粗!
“李公子,你是体面人,小的奉命捉拿刺杀朝廷命官的贼子,你不配合,若是动起粗来,大伙都不好看。”
浪里飘说着转身,望向明间那几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家伙,笑道:
“入夏倭寇盘踞大奚山,妄图劫掠香山,被军民击溃,俘虏交代,来香山是受陆上窝主指使,前日又有贼人刺杀知县,潜入采石场,要营救被俘倭寇,贼人事败被捉,招认是广府棍徒无赖,雇佣他们之人,身高······”
他说着盯住一个怒目而视的家伙,笑道:
“六尺七寸,面黑微须,右眼角有一黑痣······”
那个眼角生有黑痣的家伙顿时就惊了,破口大骂道:
“我丢雷老姆,老子根本不认识他们!”
“不要紧,你很快就会认识······”
“够了!”
李明栋强忍怒火,冷冷道:
“张知县何在?带我去见他!”
早说嘛,敬酒不吃吃罚酒,浪里飘展臂延手:
“李公子、陈员外,请。”
出来酒楼,浪里飘让手下带陈李二人登船,符保问道:
“大哥,那些贼娃子咋办?”
“放了吧。”
“他们回去报信咋办?”
浪里飘笑道:
“佛山民间有言,李家五子,四虎一彪,李老五就是那头最凶最恶的彪,可他终究是个小崽子,让那些狗腿子去给李待问报信好了。”
号子声中,大福船桅帆升起,缓缓离港。
浪里飘进来主舱道:
“少爷,李老五气炸了,要见你。”
“我见他做甚。”
张昊伏案翻看下南洋所携给养清单,头也不抬。
拾掇佛山三大家族,对他来说,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带的事儿,不值得小题大做。
浪里飘沏茶灌进行军水壶,摇了摇搁在案头,出舱关上门,去各处巡视。
香山到濠镜,水路大约三百多里,顺水又顺风,当夜便到了鸡泾港香山所。
张昊睡得正香,浪里飘没打搅他,登岸把魏千户一行六人忽悠上船,星夜赶往濠镜澳。
这天下午抵达前山村,船队泊岸,收到鸽信在此恭候的马宝山随即登上青旗福船。
主舱房内,众人围在桌旁,张昊指着摊开的地图,给一众坊丁头目解说。
图纸上绘着濠镜澳的地势地形,其实有利地形都在提调、备倭和巡辑三个守澳官手里,兵力拢共二百余,只要拿下三个守澳官,葡夷的老营和新寨,以及倭狗营盘,就是瓮中之鳖。
麻烦之处在于毛巡缉防区,也就是葡夷老营,连着内港街市,而且通往香山腹地,这就是马宝山带兵来前山村的意义,村西腹地是雍陌村,恰好位于濠镜连接内地的重要通道。
只要马宝山兵马从雍陌村进入濠镜,倭狗葡夷就无处可逃,这是其一,其二是迅速控制三个守澳官,切断守营与守船夷倭的联系,当然了,港口外海布控也很关键,严防敌船突围。
张昊解说安排完毕,询问抽烟喝茶的老茅:
“老师可有补充?”
老茅道:
“有心算无心,老夫没啥可说的,关键是那些大船和水手,都是宝贝,只要没有突围,最好不要用鱼炮,就算突围,也要瞄准桅帆炸。”
“老师说到点子上了,收复濠镜没啥悬念,活捉敌酋很重要,否则难以劝说敌人投降。
我最担心的是夷倭头目都住在船上,就算活捉布鲁托,也难以劝说这些人投降。
好在优势在我,大不了困住他们,就算硬啃,也要保住船只,否则这场仗就没有意义!”
“呜哇、呜哇······”
一群鸥鸟啼叫着飞向内陆,落日余晖洒落,粼粼闪光的水面晃得李明栋眼花缭乱。
“一二、嘿呦——”
船动了,靠着舱壁坐在甲板上的陈安慌忙爬起来,凑去舱窗边张望。
“这是去哪儿,不会是濠镜吧?”
李明栋去椅子里坐下,摸出烟匣子取一支,冷笑道:
“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濠镜!”
陈安扳着窗框,大惑不解道:
“他挟持咱们,到底是啥用意?”
“哼,满天下,就濠镜一个可以贸易的地儿,就在眼前摆着,他能不眼红?”
李明栋的眉峰聚向眉心,又迅速舒展开,吹了吹落在袍子上的烟灰,眼底满满都是鄙夷。
“想和嘉会堂斗,他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陈安深知每年从海外流入嘉会堂多少白银,其中半数都要孝敬京师的高官大珰、勋亲贵戚,这个小知县确实太嫩了,竟想分一杯羹,也不撒泡尿照照,他扶着椅靠坐下,唉声叹气道:
“可怜我这把老骨头,被狗官折腾惨喽。”
夜色如雾,不知不觉的降下,像是天空撒下的灰黑色粉尘,纷纷扬扬,越飘越浓。
“谁在放炮仗,你听到了么?!”
昏昏欲睡的陈安忽然惊醒,瞠目大叫。
李明栋兔子似的窜到舱窗边,探头向濠镜方向张望,隐约看到一些闪动的红光,爆豆似的脆响并没有停止,那些动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他瞪着越来越亮的红光,越来越清晰的港口,难以置信的叫道:
“疯子、疯子,他怎么敢?!”
“轰隆!”
陡地一声霹雳炸响,惊得他浑身一震,只见备倭营寨镇守的东港海面上骤然一亮。
一艘桅帆消失的倭国安宅船漂浮在水面上,甲板上火光冲天,许多浑身着火的人,鬼哭狼嚎冲出烈焰,接二连三跳入海中。
李明栋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愣愣的站在舱窗边,眼睁睁看着那些在水中挣扎的秃头倭子,被船上的香山民壮一一射杀。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的岸,直到被一具尸体绊倒,额头重重的砸在地上,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上岸了。
几个领到押送任务的坊丁一路骂骂咧咧,因为失去杀贼立功机会,都把怨气发泄到腿脚不利索的李陈二人身上,拽着他们朝提调岭飞奔。
李明栋的四方巾也跑丢了,上气不接下气上来岭头,便看见岭西的弗朗机寨变成了一片火海,巡缉营驻扎的西港也是火光弥漫。
光影里是奔跑的人群,惨叫声和火铳声不断传来,他看见一个人从教堂里跑出来,被长枪刺穿,躺倒在地,记起父亲来此受洗的事。
货物、银子、生意,一切都完了,他头晕目眩,克制不住想要呕吐,踉跄着扶住提调寨墙,翻江倒海一般,吐得稀里哗啦,涕泪交流。
一支花炮冲天而起,在西南天空化作一团绚烂的烟花。
花炮炸开,代表老船长布鲁托捉住了,提调厅望楼上的张昊喜色上脸,举着望远镜看向葡夷老营。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亲自出马镇压三个守澳官,先到一步的幺娘负责租给葡夷的巡缉西港,符保主攻东港倭寨,海上交给马宝山。
几处一起动手,活捉布鲁托算是开门红,距离目标达成还早,他不满的就是动静太大,毕竟是自家养猪场,砸烂坛坛罐罐太可惜。
“少爷,李老五带来了。”
浪里飘话未落,一个通讯兵飞奔上楼,扣手道:
“老爷,东港倭子降了,松浦贤二要见老爷。”
战事顺利,张昊心情颇为愉快,恶狠狠道:
“常乐山去东港,清点战场你不要管,我要知道松浦家所有情况,包括九州,仔细的审!”
浪里飘应命而去。
旁边的老茅放下望远镜,面色复杂道:
“天子南库没了,勋亲贵戚的钱袋子也瘪了,过了今夜,你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啊。”
没错,我没有了,可你还有,老东西分明是肝颤胆寒,想要缩卵子,张昊岂会放过他,挥退守在门口的护卫,语重心长道:
“先贤说过,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老师,摆在咱俩眼前的,不仅是升官之终南捷径,也是发财之金光大道,没有路,你我就合力杀它一条血路来!”
言毕,他没再理会对方,意气风发下楼。
李明栋看到他率众出院,下意识挺起腰杆子。
那狗官穿戴乌纱官袍,前后各有两列随从,数十人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手按钢刀,个个戴皮盔,身披钉着铜钉的棉甲。
领队的竟然是明晃晃的铁甲,那铁盔上的长尾红缨分外刺眼,这些人无一例外,甲胄之精良,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此时此刻,若是有人说这个狗官要造反,他也会深信不疑,他恨自己大意,对方的野心,其实早就摆在了明处,他却毫不在意。
八字墙上的布告,写得明明白白,民壮每七日就要比武大考,达标便为正兵,月给钱粮,这哪里是备倭,分明是培植势力谋逆!
出院这些丁壮都是精锐,行止间,丝毫声音也无,还有一直在院外值守的士卒,根本没人谈笑,种种表现,卫所旗军都做不到。
我真是该死!他去怀里摸索烟匣,却控制不住双手颤抖,火镰子打不着,还掉到了地上。
张昊掏出装逼用的火柴抽一支,火柴棒在革带上划过,将橘红的火焰送到李老五面前。
李明栋咬紧磕打的牙关,死死盯着对方双目,噙着烟卷深吸一口,突然咳呛起来,他忍不住横亘心头的疑惑,沙哑着嗓子,颤声问:
“我、我百思莫解,为何、你为何要这么做,你难道不明白这么做的下场?!”
“你会明白的。”
杀猪过个早年而已,泥马哪来恁多为什么,张昊轻飘飘丢下一句,临走还把那盒我滴光做的火柴拍到李老五胸口,呲着大白牙笑道:
“送你了。”
第141章 白银帝国
张昊半道便脱了官服,披戴上防铅弹的棉甲和头盔,他可不想被人暗地里一枪打死。
下岭上马,沿河直趋夷寨,马灯高悬寨门,果如马宝山的月报上所说,木栅栏寨墙已变成夯土包砖,葡夷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
张昊入寨兜缰,放缓了速度,寨门左边那个石砌哨堡也加高一层,三楼窗外,吊着一个赤果果的红毛番,不得不说,干得漂亮!
寨中动荡已入尾声,部分士卒正在打扫战场,除了呼喝传令声,还有些鸡飞狗跳的动静。
小广场的旗杆改成了绞架,上面挂了十多个夷丑,几个小岛手下的倭子把一个红毛番吊上绞架,那红毛番双脚离地,嗬嗬嘶叫乱拧,几个倭子嘿嘿哟哟拉扯绳索,玩得兴高采烈。
“主上!”
倭子们看见马队过来,慌忙把绳子绑好,秃头插地,撅屁股趴地上叩拜。
“审讯过了?”
带队行刑的坊丁扣手禀道:
“回老爷,审过了,这些人肚子里没啥情报,都是蛮奴、黑奴指认的罪大恶极之徒!”
留守的坊丁队长从小教堂跑来。
“先不要杀,召集岛民开公审大会时候再行刑,不震慑人心,那些被葡夷传教士蛊惑的濠镜岛民,无法摆脱迷障。”
张昊下马吩咐一句,那坊丁队长称是,禀道:
“崔主事在港口,她让老爷去仓库看一下。”
仓库一排五个大门,与布鲁托的小楼隔广场相望,一东一西,可以说是葡夷老营核心建筑,守卫打开第二个库门,马灯挂起,守库小队长打开一个箱子,白花花的银光夺目耀眼。
张昊环视堆满仓库的箱子。
“都是银子?”
守库小队长回道:
“崔主事让属下打开查看,这个仓库都是银子,相关账册也找到了,通事们在教堂翻译。”
张昊合计一下,库中银子不低于二百万两,数目之巨,出乎他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濠镜和月港一样,依托全国市场,江浙、江右、湖广等地区城镇,也因海外白银崛起。
自打他去年夏天提前上任,抄了大尖屿,内地、羊城、濠镜,这条私贸线路就中断了。
今年入秋,在罗龙文的牵线之下,贸易恢复,船货银齐至,低于二百万两那才叫见鬼。
在人类历史上,大规模金银跨国流动,基本通过战争、掠夺、赔款等不平等手段实现。
比如欧洲殖民者在美洲金银掠夺、窝囊两宋对周边政权支付岁币、满清对列强赔款等。
大明是例外,夷和倭对明货有极高需求,却无相应的出口货,白银通过贸易持续流入。
对大明商品需求和自身支付能力不对称问题不解决,一边倒的对华贸易根本无法持续。
懂的都懂,贸易逆差要命,就像鹰酱必搞熊猫一样,动用一切手段搞死大明是必然选择。
葡夷火枪殖南洋、神棍殖倭国,一边充当中南倭三角贸易中间商赚差价,一边渗透大明。
西班牙殖民地美洲波托西银矿,从1545年开采,萨卡特卡斯和瓜纳华托银矿继之。
仅波托西银矿,年产约6百万两,占全世界产量60%,矿工当然是神秘消失的玛雅人。
不过水果牙只能用东方货物换疯牛牙白银,而且还要承担海上运输的风险,太不划算。
好在倭狗从1526年就开采石见银山,年白银产量接近全球的1\/3,葡夷垂涎欲滴。
由于明廷禁止与倭国贸易,在隆庆帝开海之前,葡夷垄断了明、倭、南洋之间的贸易。
1567隆庆元年,朝廷开海,史称隆庆开关,所谓合法海贸,实质是走私卖国合法化。
因为开放的是月港,说穿了,这是林士章为首的海商进士派崛起导致,操控者是西班牙。
没错,疯牛牙手握美洲白银,一脚踹开二道贩子水果牙,不远万里,来大明自由贸易了。
1565年,西班牙在吕宋岛建立殖民点,与大明直接贸易,史称马尼拉大帆船贸易。
大明这个吞银怪兽带来的贸易逆差,疯牛牙同样承受不住,不过人家就是奔着灭明而来。
国家90%白银来自外贸顺差,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将赋役白银化,敲响了大明丧钟。
谁掌握货币发行权,谁就掌握了世界,所以马某宝某时期很膨胀,狂喷朝廷的银号辣鸡。
国家赋役白银化,就是白银货币化,可怜我大明的货币主权,在商人、文官和西夷手里。
但凡上过十二年义务教育的都懂,政府在货币金融领域缺位,等同于国家与社会的对立。
是滴,秘窖堆满白银的官商集团,与朱家皇明公司貌合神离,于是晋商有请满清入关了。
国库一般是指皇家内承运库、户部太仓库,内库张昊不清楚,至于太仓库银,不是秘密。
户部太仓和工部节慎两大国库,去年合计也只有二百余万两,而且不到年底就在拉饥荒。
换言之,眼前的仓银,比我大明国库都特么富裕,大伙齐心合力坑国家,我明焉能不亡?
瞪着银子哀叹我大明拉胯之际,一骑驿马驰入小广场,张昊出仓询问飞奔而来的通讯兵:
“西港夷船降了?”
“没有,船上的夷酋和布鲁托的官位一样,此人不愿降,在和我军谈条件,若是放他船队出港,他会留下五艘货船作为报酬,否则就开战。”
“不用谈了,让水军收拾他们!”
来大明的夷酋名为官或商,实为穷逼、海盗、炮灰,也就是后世夷丑鼓吹的冒险家。
这些货色心心念念都是升官发财,只要打掉他们的突围奢望,投降保命是迟早的事。
西港驿马未走,内陆集镇和备倭港的驿马接踵而至,一切都在按照预估轨道发展。
张昊示意打开其余仓门,走马观花看了一遍,没见到多少铁器,估计重物件都已装船压舱。
踱步寻思之际,西边传来一串炮声,声势不小,巡缉港的夷船要突围了。
没多久,又传来一声炸响,压过了沉闷的铁炮声,此声过后,许久没有动静。
符保得了吩咐,派手下去提魏千户等人。
张昊不打算挪窝了,几个坊丁布置座椅,提来净水和茶具。
小教堂助理审问员、提调厅吴通事疾步而至,将一些翻译完毕的要紧信件、契约之类呈上。
“忙你的。”
张昊沏上茶,入座翻看文书,很快就找到宝了,双眼放出光来。
布鲁托向满喇加总督阿方索讨要铸炮匠师,准备在濠镜造炮哩,泥马,这是好消息啊!
杂沓的脚步声传来,老茅带着一群少年进仓,张昊朝打开的银箱歪歪下巴。
老茅扭头一愣,按着腰刀笑眯眯过去,弯腰拿起一个长条形银块掂掂份量,扫视那些靠墙堆叠的箱子,大多都是一模一样,吃惊道:
“都是银子?!”
“嗯,两百多万两。”
老茅倒抽一口冷气,灯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跟霜打的茄子一般。
跟着过来的少年们闻言,全都呆愣愣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盖娃跟着茅先生到处翻看,抽刀帮忙撬箱子,拿着一块银锭嘿嘿傻乐。
“要是给我一块,这辈子都够花了。”
老茅鼻孔喷烟,扭头瞅一眼进仓之人,咬牙切齿道:
“乡下人拼死拼活一辈子,连一两银子都存不下,这些天杀的畜生,做得好大买卖!”
被坊丁带来的李明栋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对那些打开的银箱也视若无睹。
随行的陈安却惊了,佝偻的腰身瞬间挺直,一双老眼熠熠生辉,西夷真特么有钱啊。
“娘啊······”
“我丢雷老姆——”
“草特么的鬼佬!”
魏千户、蔡备倭、王提调等人也被坊丁带来,进仓便失声惊呼,见那些娃子都在把玩银子,神使鬼差一般,根本控制不住手脚,拿起银子便舍不得放下,毛巡缉甚至用牙去咬。
张昊见大伙眼中只有银子,拿他当空气一般,唯独李明栋对银子无动于衷,颇觉有趣,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夹生明国话,端着茶杯起身出仓。
“我要见你们县尊!我和他是好朋友······”
几乎被赤身捆缚的布鲁托看到绞刑架,以为要吊死他,吓得挣扎大叫起来。
符保见老爷示意,让人把布鲁托带来。
“是你、果然是你!”
看到身边虎狼环卫的老朋友,布鲁托激愤大叫,先是斥责张昊不讲情谊,有失君子之道,接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痛哭流涕道:
“我愿意献出一切,尊贵的朋友,看在我们的友谊份上,放我回国渡过不多的余生吧!”
真不愧是明国通,说得我脸上火辣辣的,惭愧啊,张昊摇摇手指头,严肃道:
“你们从欧罗巴渡海来我大明,一路之上,在黑人、天方人、波斯人、印度人、南洋人的国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装什么正人君子,老实交代你犯下的所有罪行,带下去!”
坊丁把大喊大叫的布鲁托拖走,张昊转身,就见魏千户等人齐刷刷跪趴在地上,莞尔道:
“看来都知道怕了,这里的财货,就算圣上亲至,也会被惊呆,抄家灭族没跑了,看在你们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本县给你们一个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坊丁将魏千户等人带下去,张昊入座放下茶杯,似笑非笑打量坐在银箱上抽烟的李明栋。
“你好像一点也不怕。”
李明栋抬眸,摊开右手扫向仓内堆放的银箱,淡然回道:
“这是多大的买卖,你也看到了,仅凭霍李陈三家,如何能做得,说到底,我们只是官老爷捞钱的工具,捅上天庭又如何呢?
你以为圣上不知海贸猫腻?君不见前车之鉴朱纨,还不是被圣上抛弃,去堵悠悠众口、汹汹舆情,法不责众,我有什么可怕?
应该怕的是地方和中枢的高官权贵,还有你,我始终不明白,你的底气从何而来,思来想去,无非是取走财货,叛逃海外。”
张昊哈哈大笑,喝口茶说:
“我说要把银子交给你,你信么?”
李明栋懵逼当场。
陈安支棱着耳朵坐在旁边,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瞠目望向张昊。
老茅坐在盖娃搬来的椅子里,大皱眉头,他觉得自己脑仁有些不够用,示意祝火木沏茶来。
李明栋从混沌中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被对方耍了,暗骂自己愚蠢,冷笑一声,起身去桌上托盘里取杯子斟茶,转身见陈安眼巴巴望过来,肚子里骂一句老狗,再去倒上一杯。
“轰隆隆······”
张昊又听到一串舰炮动静,接着就被一声鱼炮的霹雳炸响压住了,搁杯说:
“看来你也明白,禁海、开海,不过是皇帝与官僚集团之间的斗法,皇帝的代理人朱纨确实被逼自杀,可是官僚集团胜了么?
当年双屿、月港、屯门、下沙,杀得人头滚滚,浙闽粤海商大族死了多少人?若非朝廷要用广锅拿捏鞑子,你爹能捡条命?
法虽不责众,可也要有人背锅,否则没法给皇上交代,佛山霍李陈三族,你觉得谁来背锅最合适?霍家、李家、陈家······”
“当啷啷······”
一声脆响,陈安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
李明栋额汗滚滚滴落。
霍氏承接官府军需采购订单,包给陈氏工坊,李氏船队运至沿海卫所。
走私贸易也一样,霍氏提供生铁原料,陈氏加工铁材,李氏出口成品。
也就是说,霍家世代为官,朝廷偏护,陈家靠技术套利,朝廷不会动。
劣迹斑斑的李家最适合背黑锅,如此,文官集团才能给皇帝一个交代。
他将杯中茶水灌进肚子,恶狠狠盯着张昊,几乎是一字一句,喘着粗气道:
“你所作所为,形同谋逆,我可以断定,皇帝绝不会放过你,你会比朱纨死得更惨!”
“本县谋逆,到底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张昊一脸不可思议,抓抓脑门,恍然若悟道:
“你是说那些民壮的盔甲吧?哈哈哈哈哈,你有所不知,那都是千户所、巡检司所凑,还有琼州黎兵自带,拢共不足百件而已。”
李明栋冷冷道:
“下诏狱时候,你最好也这样说。”
张昊摇头苦笑,从桌上取了一份翻译过的信件给祝火木。
“拿给他看。”
李明栋接过信笺扫视,脸色顿时一滞,看罢垂眸,手脚又是不争气的颤抖起来。
张昊哂然道;
“本县故意与布鲁托交往,目的是刺探葡夷情报,此獠向满喇加总督阿方索去信,讨要铸炮匠师,准备在濠镜造炮······”
“当真?!”
老茅噌地起身,盖娃眼疾手快,探手从失魂落魄的李明栋手中取走信笺,献给茅先生。
“就这些?下面呢!”
“老师莫急,收缴的文书账目都是鸟语,通事们正在整理翻译。”
老茅一点也不急,他纯粹是激动。
葡夷图谋不轨,就是最好的下西洋借口,当然了,就算没有证据和借口,也要造出来!
他噙上烟卷,凑去桌上烛台点燃,毛脸上那双眼珠子凶光熠熠,疾言厉色道:
“佛山铁厂遍地,佛朗机夷真是打的好算盘,老夫早就怀疑他们居心叵测!”
张昊斜睨李明栋,接腔道:
“倭国本就缺铁,所产之铁极脆,没法制铳造炮,葡夷便把佛山匠师、铁料、铁锅贩运彼处,融化后铸铳造炮,再来东南劫掠。
李公子,据说你父亲已经入了西夷邪教,信奉西夷邪神,弗朗机、蒲都丽、葡萄牙,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吧?”
李明栋面色苍白,网巾发际汗出如浆,咬牙切齿的盯着那个面带冷笑的狗官。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佛山霍李陈三族,为了银子,通番连倭,走私卖国,铁证如山,人人得而诛之,这是欲加之罪?”
李明栋蠕动着嘴说不出话,甚至连与敌对视的勇气也没了,掩藏在衣袖中的拳头,却是捏得手指泛白,他哆嗦着直起腰,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色灰败道:
“敢问老爷,能否放我李家一条生路?”
陈安接着跪地叩头,老泪纵横乞求:
“知县老爷,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就给条活路吧!”
往日嬉笑怒骂,淡定儒雅的李家五公子,就这么认输跪啦?
张昊有些始料不及。
他望着垂头落泪的李老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四虎一彪,果非虚言,此子断不可留啊。
随即又释然一笑。
不管对方服软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达到了自己目的,仅此就够了。
“佛山李氏一族,男女老少五百一十三口,本县并无赶尽杀绝之意,适才不是说了么,这里的银子,都要交给你,你信了么?”
李明栋愕然抬头,对上狗官的眼睛,这一回他信了,继而是一些不解,随后是惊恐万状。
男女老少五百一十三口,仿佛洪钟大吕的回响在他脑海轰鸣!
这个数字,不仅是李家族谱上的人口,还包括当年双屿事件后,奉命隐姓埋名的家族人口。
他浑身颤栗,连连叩头道:
“老爷天高地厚之恩,小人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你能把皇上记心里,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张昊冷冷说罢,示意护卫带二人下去。
老茅让祝火木带着熊孩子们去小教堂帮忙,翘腿入座,手指头点点桌上那份信笺。
“布鲁托准备在濠镜造炮是真?”
张昊瞪眼不解,随即便明白了,自己年纪太小,做的事太妖孽,惊到老东西了,哭笑不得说:
“老师,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骗你弄啥嘞?”
“那就好。”
老茅松了口气,嘬口浓烟,愁眉不展道:
“接纳倭商、买卖人口、私贩禁品、编饷造甲、建城筑垣,此事一旦捅出去,就是官场地震,义修兄也保不住你,你考虑好了?”
张昊楞了一下,感觉老茅说的罪状,全是他犯下的,发人深省啊,喝口茶清清嗓子说:
“明月皎皎,我心昭昭,苟利家国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老师,我是不会犹豫的。”
老茅叹息,意味深长道:
“李家臣服,其余都不在话下,往后轻易不会有人在你背后使绊子,功名来之不易,大好前途可期,浩然,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
张昊听出味了,老东西一而再、再而三,试探他决心呢,怒道:
“你有完没完?我全部身家都砸进去了啊,不下西洋,岂不是血本无归?!”
老茅吹吹浮叶,笑道:
“既然你小子不在乎,老夫上了贼船,也没啥好说的,那个提调官王绰得带上,他可能认得我,娘那个腿,这厮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第142章 出师前夜
“少爷,这是今年仓库出入,去年的还在翻译,这边搜出来的信件就这么多,巡缉和备倭两港送来一些零碎账册,审讯笔录还得等等。”
祝火木将一沓文书分类摆开,听到自己肚子里咕噜噜叫唤,倒杯茶水抽干。
“韩大哥带着商务局的人从东港来了,那边正在盘点,想问问这边是否要开盘。”
“盘吧,告诉盖娃他们,不准到处跑,违者军法处置!”
张昊挥开老茅喷出的二手烟,拿起一叠信笺,拉椅子去马灯下翻看。
祝火木给茅先生添上茶,出仓见广场对面的小楼上有火光闪动,肯定是盖娃、铁驴他们,气得按住腰刀,奔去小教堂找韩大哥。
“你看一下这封信。”
老茅敲敲桌子,将手中文书丢开,拧眉叼着烟卷,接着审阅一份来自果阿据点的信函。
张昊过去拿起那封翻译后黏在一起的信件,足有四页之多。
他粗略看了一下,这是耶稣会满喇加省会长佩雷兹,写给澳门省会长巴莱多的私人信件,由皇家远东宝船队的霍金斯船长转交。
“······此刻我在曼度写信给你,这是半岛中部的一座山顶要塞,我参加了莫卧儿皇帝的大寿庆典,你无法相信我看到的一切,我确信自己进入一个璀璨到无法想象的世界。
举行庆典的地点是一座设计巧夺天工、规模极大的美丽园林,广场四周环水,侧面有花卉和树木,正中央有一座小尖塔,那里有纯金的天平,人们用珠宝作为砝码,称量皇帝体重。
贵族坐在地毯上,等待皇帝驾临,他终于到了,穿金戴银,浑身都是钻石、红宝石、珍珠和其他珍贵的珠宝,熠熠生辉,璀璨辉煌,这让我送他的都铎风格马车,显得极其寒酸。
他穿着金线织物,头上、脖子、胸前、胳膊、手肘、手腕、手指上都戴着至少两三个金环,上面挂满钻石链子,还有胡桃那么大的红宝石,有的甚至更大,珍珠多得让我头皮发麻。
他最喜爱的东西之一就是珠宝首饰,他是我见过拥有全世界最多财宝的人,据那个带路的官员说,他买下了世界各地的珠宝,堆在仓库,仿佛要用它们建造房屋,而不是穿戴它们。
我受到皇帝短暂接见,双方用奥斯曼语交流,他对我毫无兴趣,还嘲笑我只是一个粗通文墨的奸商,我无功而返,毫无办法,原因之一是莫卧儿有惊人的400万大军······”
信中说的半岛自然是阿三,统治他们的莫卧儿皇帝则是蒙元黄金家族,毕竟阿三那旮旯自古就是殖民地,至于400万大军,谁信谁傻,真牛逼的话,葡夷无法在阿三沿海建立据点。
满喇加省会长佩雷兹字里行间洋溢的羡慕嫉妒恨,也是葡夷在南洋的状况写照,只能坑蒙拐骗偷抢,压榨一些土着部落,无力侵略内陆,然而想赚钱做大买卖,离开内陆资源就不行。
猎物比预想的更难捕获,但这里显露出了空前的财富,殖民者便暂时放弃武力征服,让耶稣会传教士出马,搞思想征服,枪炮和神棍,可以概括西夷全球的新旧殖民史,后世依然。
按照西方中心论叙述,欧洲是基督世界,罗马帝国是统治世界的帝国,到了黑暗中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和教皇,分别成为:永久统治基教世界之帝国历史与宗教权力的保管人。
说人话就是欧洲那旮旯始终是神权专制,因为中世纪太黑暗,瘟疫、战争、饥荒、死亡,天启四骑士齐至,king们跳出来,从教廷夺权,于是king们成为基界一字并肩王了。
这些king和教廷大主教,便是所谓选帝侯,有资格成为神罗皇帝,懂的都懂,这些神棍和王者,其实都是亲戚,为保血统纯净,各种德国骨科,此乃慕洋犬跪舔的最顶级贵族范。
因此,罗马教廷从始至终,深度参与西夷诸国的殖民掠夺活动,为殖民掠夺提供合法性,是主导者、管理者、调解者,通过耶稣会协调海外战略,可以说没有耶稣会,就没有殖民史。
很凑巧,这个耶稣会满喇加省会长佩雷兹,便是东亚首个教区濠镜第一任主教,即大明省省会长,没错,大明早已成为教皇陛下意淫的一个省,但佩雷兹不是第一个来明的耶稣会士。
铁船王李待问捐资兴建的小教堂名曰:圣母雪地殿,张昊头一回来这里,便看到一副沙勿略画像,这厮才是第一个来明传教士,而且是耶稣会的创立元老之一,死在南边外海上川岛。
佩雷兹这封私信,除了见闻描述和问候,主要是建议澳门主教巴莱多设立商馆,为教会承担更多义务,这并不奇怪,耶稣会是世界最早的国际贸易团体,名副其实的东印度公司祖宗。
而且在规模上遍布每个殖民地,远超后来的荷兰及英国东印度公司,伴随贸易活动的是谍报、刺杀、颠覆,因此,耶稣会又称地狱发动机,是克格勃、盖世太保、军情六处的活祖宗。
如此一个披着粽饺皮,满世界作恶,血债累累,罄竹难书的组织群体,在熊猫叙事中,个个都是身兼多科学识的神人,不远万里为东大带来科技和文明,不得不说,思想殖民真可怕。
马蹄声打断了张昊的沉思,见幺娘摘了头盔进来,倒上茶递过去。
“啥情况?”
“东港基本料理干净了,西港船队试探两回,吓住了,反正一个也别想跑。”
幺娘入座吁口气,她棉甲里面还有链甲,压得椅子咯吱作响,望着那些打开的银箱笑道:
“这下子发了,多少银子?”
“账册是二百一十多万,因为大尖屿出事,货物不交割完,李家拿不到钱,这才被咱撞上了。”
幺娘笑得见牙不见眼,遗憾道:
“可惜是一锤子买卖,东港我去看了,倭子仓库没多少银子,都是生丝,船上装的绸缎最多,有一艘没能扑灭,白白烧掉了。”
抽烟沉思的老茅接上了话:
“老夫也是今日才见识到,天子南库是何等富饶,荒谬的是,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买卖,就算全部抽税,也只会落入市舶太监口袋,哪怕是开海,也不过是给贪狗饿狼做嫁衣,哎~!”
张昊对这些腌臜事早就免疫了,就近坐到银箱上说:
“这些银子是货款,我打算交给李家,别激动,听我说完,李老五已经服软了,真心还是假意都无所谓,咱们下西洋,且不说对佛山三大家族的威慑有多大,单单是为了贸易,他们也会乖乖合作,货款还给他们,也是咱应有的态度。
毕竟咱们下西洋也是为了贸易,这才是长久利益,出口贸易链,离不开霍李陈这三家坐地户,两百多万两,咱们若是吞了,其实对这三家影响不大,对内地那些供货商的打击却要命,无数人要倾家荡产,如此一来,大悖下西洋初衷。”
老茅秃噜茶水不吱声,弃银不顾,他冷静下来便想明白了,眼前的巨资,干系内陆数省升斗小民的身家性命,没有这些人,哪来的货物。
张昊见妻子拉长着脸不说话,笑道:
“你缺钱?再说了,钱可以还,货是咱的嘛,这个养猪场的坛坛罐罐,难道不值二百万?”
幺娘起身就走。
张昊慌忙跟上去拉住。
“你去哪?”
“这边闹这么大动静,上下川的夷船逃掉咋办?”
张昊松手道:
“让马宝山派船过去不就得了。”
“懒得理你!”
幺娘呼喝自己的随从,上马走了。
“船上的红毛夷要跟咱比耐性啊。”
老茅出仓瞅瞅星月,大概子时了,听不到厮杀和枪炮动静,广场上灯火通明,绞架上吊着尸体,车队人马穿梭,两边库仓人来人往,揉着大肚子说:
“今晚事务太多,不填饱肚子不行。”
符保见老爷点头,让人去传饭。
吃饭的当口,内陆集镇和三个倭夷营盘的审讯口供陆续送来,老茅一边扒拉饭菜,一边看口供,喝口茶清清嗓子说:
“这些夷人不好办,太多了,还有百十个妇幼,朱纨前车之鉴,如何收尾,不可不慎。”
“男人全部随船带走,妇幼送去呆蛙好了。”
张昊不在乎这些,看着一份满篇慈爱的口供发笑。
这些兼职谍报的西夷神棍其实也有用处,下西洋一路太枯燥,带上他们,不但能唠西洋嗑,遇上坏天气,还可以丢下去贿赂海神嘛。
他看到布鲁托的供词便怒了,可能是没动大刑的缘故,口供全是冠冕堂皇的陈腔滥调,大谈契约公平、贸易自由、友好往来那一套。
好在识相的家伙也不少,把布鲁托的老底揭了出来,这位老船长是个追求黄金和荣耀的信徒,当初在双屿岛市政厅还做过公证官哩。
一个叫平托的家伙供述,布鲁托买下公证官一职花了三千克鲁扎多,双屿覆灭,逃去月港,朱纨随后即至,只得逃往南洋殖民据点。
布鲁托凭着令人叹服的远东知识,取得果阿殖民总督信任,率队重返大明,流窜上川、下川、屯门、浪白诸岛,最终在濠镜站住脚。
“把这个叫平托的番鬼带来,还有吴通事。”
审讯处的坊丁很快送来一个鸡窝乱发、满脸胡子的夷人,自称通晓明国话,名叫平托。
张昊推开饭碗,斜一眼猴腰站在一边的吴通事,拿起那份审讯报告,问道:
“濠镜总督布鲁托的底细,可是你揭发的?”
“是是,是小人供述。”
这厮明国话很流利呀,还是江浙口音哩,张昊把手边的一份原始鸟语账目扔地上。
“仔细看看。”
平托捡起来,一边跪地浏览,一边回答两位老爷的提问,双手比划,外加赌咒发誓。
“老爷,小的句句属实,账目上的股东、船主、水手身份不难猜,恩里克是贵族名字,那些水手叫猫狗马桶,因为穷人没有名字,随便看见什么就叫什么,求老爷明察,小的只是一个为了攒钱回家,为布鲁托做牛做马的落魄商人。”
平托说到最后,拉开破烂衣衫,坦露满身的新旧伤痕,趴地上痛哭,脏乱的胡子上沾满涕泪,真真是闻者心酸,观者落泪。
“行了,你是个聪明人,命运在你自己手里捏着。”
张昊又问了一些关于南洋和葡萄牙的事,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翻译官人选,比吴通事的洋泾滨鸟语强多了,让人带这厮下去核实身份。
老茅疑惑道:
“此人说的荷兰卖鱼佬,莫非也是欧罗巴一国?”
张昊点头说:
“学生与濠镜葡夷打过交道,据布鲁托所说,欧罗巴大陆以教皇为尊,诸夷王室都是近亲联姻,类同禽兽,与咱们讲究和而不同相反,认为非黑即白,与周边绿教徒连年攻伐,伏尸百万。”
他并没有污蔑欧夷,已经过去的中世纪一片血腥黑暗,神罗的圣骑士们,至今还在和绿巨人奥斯曼帝国死磕,无关正义,只为利益。
“于今观之,夷丑实乃心腹大患。”
老茅丢开手里的番鬼地舆图,闷头抽了几口浓烟,愁眉苦脸道:
“丑类已逼近我大明国门,倭国百姓也被其蛊惑信教,那欧夷教皇,竟然把我大明视作其治下一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可恨朝堂衮衮诸公,醉生梦死,懵然无知,何其悲哉!”
张昊肚子里好笑,光明正大下西洋的借口终于有了,老东西这是催他赶紧上奏呢。
“南倭北虏,朝廷便已疲于应付,如今又有西方强敌觊觎我中华富饶,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老师放心,夷丑野心罪行,我会上奏朝廷。”
“你既然打定主意,老夫就不废话了,我去眯一会儿。”
老茅摸出烟匣子里最后一支烟卷点着,起身出仓。
张昊让人找来火盆,把桌上有用的资料留下,其余付之一炬。
他重新沏壶浓茶,缓缓研墨凝思,盆中火焰腾腾,光影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游走不定。
原计划是清理猪圈,上缴收获,再上题本痛陈己过,愧对圣上、羞见香山父老,然后连夜追捕夷船,拯救被闽粤亡命卖给夷丑的百姓去鸟。
奸徒拐掠人口,卖给夷人是事实,并非他胡编乱造,眼下不缺夷丑图明罪证,可谓锦上添花,至于省城大佬因此倒血霉,不在他考虑范围。
执笔先给唐老师、李通政写信,这二位是他最大的靠山,随后书写奏疏,汇报倭夷勾结,霸占南洋、渗透闽粤海疆,谋夺我明江山之军情。
皂务并入内府,张家妥妥的皇商,又有诸般贡品献上,他相信朱道长心里有自己一席之地,有渠道不用是傻叉,他每月的汇报一封都不少。
即便得不到一丝回信也照旧,凡事早请示晚汇报,没事也要唠唠嗑,与朱道长保持联系,既是天子门生之本份,也是一个忠臣的自我修养。
第143章 星槎驾海
“喔喔喔——”
巡缉港海湾礁崖上,遥遥传来一声公鸡啼鸣。
东边天海之间依旧黑黝黝一片,港口依稀有些奇形怪状的轮廓,近处的海面上,散布着一簇簇模糊光影,再远一些,则是星星点点的微光,漂浮不定,像萤火虫一样,飞来飞去。
除了哗啦啦的风浪声,几乎没有别的动静,一股烤鱼的香气飘来鼻端,张昊扫一眼三五成群围在火堆边的坊丁,策马往巡缉营而去。
“真要动手?天亮番鬼自会看清形势,不投降再动手不迟。”
老茅上来望楼,举着千里镜一边观望,一遍嘟囔,他是真的舍不得任何一艘葡夷船只受损,那都是花钱也买不来的宝贝啊。
张昊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港湾,不见海的深蓝,唯有暗黄光影中的远洋大船。
尤其那艘冠以王室名义,葡萄牙贵族远东贸易船队的四桅主船,载荷达到了600吨,幺娘说直到她亲自送货过来,这个拥有三艘巨舟的船队,才按捺不住贪欲,从远海现身,来到濠镜。
“从葡夷账目来看,大致有耶稣会、王室和私人三类贸易团体,之前没想到王室船队也来了,这位霍金斯船长肩负重任,大概不会投降。”
老茅不服气,训斥道:
“正因为身负王命,他才不敢冒险突围,否则损失他承担不起!”
“老师别忘了,朱纨抓到他们,都是如何处置的,我也舍不得硬来,奈何染了血的芥蒂很难消除,等到天亮,霍金斯多半要用谈判麻痹咱们,寻机拼死突围,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载荷500吨就是百万斤,这个数字在后世不值一提,但在这个时代非常恐怖,老茅盯着望远镜中的四桅大船,啧啧叹惋说:
“就算只毁掉桅帆,重新修好也要半个月,太可惜了。”
张昊不大在乎,这种从克拉克向盖伦过渡的西夷战舰,弄到手,无非是多了几艘海上大马车,等他到了南洋,想造多少都行,冷冷道:
“放信炮吧。”
两支花炮呼啸窜上半空,爆出两团红色的烟花,没过多久,两股烈焰伴随着霹雳雷震,先后在海面上绽放开来,火光烛天。
那两团爆炸的光亮一闪即逝,只剩些零碎火光,老茅哀叹不迭,他看得很清楚,那艘被番鬼称为征服者号的四桅大船,桅杆眨眼没了。
远海马宝山船队根本没动,出手的是两个幽灵一样的小型捕鲸船,可那艘庞然大物在这两个蝼蚁面前,连还手之力也无,就这么废了。
一阵舷炮轰鸣过后,海面上再次沉寂下来,没有一艘夷船敢突围,也没有捕鲸船再去偷袭,东方的海天之间,悄然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老茅点上烟卷说:
“怪不得你让他们操练狼群战法,此前我当做笑话看,现今却笑不出来了。”
“出海作战离不开大船,学生操练狼群战法,实是无奈之举,毕竟打造捕鲸船颇易。”
张昊手里最不缺的就是捕鲸船,都是周边府县加盟张氏渔业公司后自行打造。
如今粤海捕鲸船、捉鲨船和敞口拖网船泛滥成灾,说穿了,财帛动人心,一头鲸鱼,肉相当于几百头牛,油相当于数千头猪,谁不眼红?
杀猴骇鸡效果不错,接下来无非是派船威逼利诱而已,等待的过程太枯燥,张昊让人备下酒菜,来到官厅,一桌丰盛的海鲜已经摆上了。
“早饭不宜油腻厚味,大悖颐养摄生之道啊。”
老茅嘴上叽歪,身体却很诚实,手也不洗就一屁股坐下,他是个老饕,否则不会出行也要带着厨子,夹一筷子蒜蓉粉丝扇贝尝尝。
乡下厨子,做的味道不咋滴,而且也没有吃蟹工具,只是把大膏蟹敲碎了清蒸,掰开肥壮的鳌钳肉品咂,点点头,再也停不下来。
这一桌海鲜搁在内地很金贵,在本地却不值钱,张昊洗洗手入座,甩开腮帮子大吃。
一个护卫跑进院子,欢叫:
“老爷,有两艘夷船靠岸了,那些水手被鲍中堂说动,把管船的绑了!”
“拿酒来!”
老茅乐呵呵点上烟卷,夷丑突围无望,只要任何一条船靠岸投降,土崩瓦解是必然,抹一把油嘴嚷嚷说:
“这厨子手艺太差,白瞎了恁多上佳食材,真想把汀烟带上。”
汀烟是老茅的厨娘,张昊笑道:
“反正还没走,派人把她叫来?”
老茅叹口气,缓缓摇头,神色复杂道:
“妇道人家,何必让她跟着老夫遭罪。”
张昊心有戚戚焉,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本就是一条石破天惊的险道,稍有不慎便会身败名裂,又何尝不担心牵连家人。
饭后老茅留下主持大局,张昊换上官袍,去备倭东港、内陆集镇巡视。
中途收到战报,濠镜之战胜利告终,返回巡缉厅,当即聚众议事,道出夷丑贩卖闽粤妇幼之事,决定下西洋追捕夷船,拯救百姓!
他一夜未睡,会后并未感到疲倦,反而精神亢奋,沐浴更衣罢,率众去岸崖上的妈祖阁上香祷告,乞求妈祖护佑大伙,早去早回。
此番操作很重要,甚至是关键,时人迷信,既在神明前发了誓,就算有人心存疑惑、不愿出海,也只能咬紧牙关,一条路走到黑。
祷告毕,张昊再叩头,起身接过乌纱帽戴上,发号施令,战争机器再次启动。
众人一一领命而去,张昊侧身扫视左右,见老茅使眼色,记起了对方的要求:带上提调官王绰,点点头,转身望向南边的提调岭。
“王彦忠。”
“属下在!”
王彦忠出列抱拳。
“濠镜驻防就交给你了,夷人在巡缉港修建的教堂扒掉,提调厅搬来这边,此处地势偏低,妈祖阁挪去提调岭最合适,请高人匠师重修妈祖神像,越高越好,最好能与灯塔合二为一。”
“属下遵命!”
王彦忠应命,顺势说:
“老爷,让小邓随你去吧。”
张昊斜一眼王彦忠身后的邓去疾,不等这厮开口便颔首道:
“多个人多把力,那就跟着吧。”
眺望沧海云帆,他这会儿可谓是豪情万丈,想起戚英雄的一首诗来,也不知道此诗出世没有,装逼急用,管他呢,不要廉耻吟道:
“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封侯非我意,唯愿海波平。”
满脸忧国忧民之色吟罢,率先下了岸崖,回巡缉厅,让人把魏千户提来,忽悠一番,见这厮涕泪交流连连叩头称谢,叹息扶对方起来。
安慰几句,又让人去提三个守澳官,如法炮制,再收割一波感激涕零,复又让人提陈安,不消说了,老东西欣喜若狂,变成了磕头虫。
最后让人带李明栋,当着一众泪人的面,把西洋缉凶的打算说了,见这厮面无表情,又把那二百万货银如何处置,啰哩吧嗦交代一遍。
李明栋瞥一眼陈安,伏地叩头说:
“老爷慈悲,小人一定会把货银如数交割下去,不敢有丝毫差池。”
“此事有陈员外去办,方李二家交好,南洋的情况你比较熟悉,陪我去一趟如何?”
李明栋俯首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顿了顿,说道:
“小人愿往。”
“那就好,家里就就拜托诸位了。”
张昊离座抱拳左右施礼,大步出厅。
上下川二岛在邻县新会外海,隶属阳江广海卫防区,张昊乘坐三桅福船赶到时候,望远镜中的两个岛屿都是黑烟飘摇。
这里不是自家地盘,幺娘大概下了烧杀令,他举着望远镜扫视北陆沿岸,没有船只出港,卫所的烽火台也看不到一丝异常。
海岛外围巡弋的战船上,插着明黄色的内府旗子,当地的旗军将官怕是吓尿了。
哨船报捷,说崔主事一早就走了,张昊下令座船掉头往东,二岛的收尾用不着他操心。
老茅放下千里镜,跟着进舱,恨恨道:
“军卫但凡有一丝报效朝廷之心,万里海疆也不至于烂成这个样子!”
张昊不接腔,老东西说气话罢了。
朝廷清倭,逼迫岛民迁往内陆,这些野岛便成了贼人自留地,当然也是地方官府卫所的钱袋子,上川下川二岛有他安插的卧底,又打着内府旗子,才能快刀斩乱麻,否则哪有恁简单。
黄昏时分到达乌祖岛海域,幺娘一早便带领船队等在这里,张昊换乘妻子座船,进舱就问:
“坟扒了没?”
幺娘无语至极。
“只有一个破石碑,砸了,挖了几丈深,除了泥水,啥也没有,那夷人跟你有仇啊?”
可不是咋滴,说是灭国之仇也不差,张昊打个马虎眼,躺倒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耶稣会创会元老沙勿略去倭国见罢天蝗,埋下火种,又来祸害大明,结果客死上川岛,天主教会称之为史上最伟大的传教士,为啥?明亡清兴、西方成为世界文明中心,此獠当属首功。
后来的利玛窦之类间谍窃贼,都是这厮徒子徒孙,濠镜神棍巴莱多供述,沙勿略尸体殊胜,五年前弄去果阿殖民地展览了,这是个好消息,他要杀去印度果阿,将此獠的干尸挫骨扬灰!
船队星夜起航,此行不走琼州西路航线,直接横穿东沙群岛,前往小吕宋,即菲律宾北岛。
不日在东沙群岛与欧帆船队汇合,松江四号领航,上百艘船只组阵,马船、粮船、货船等非作战船只在内,快桨船、哨船穿插其间,战船左右拱卫,白天旗帜为号,晚上则以气死风灯代替,更有锣鼓号角等联络,直取东南。
海上风头不对,波浪澎湃如怒,金毛大副鲍中堂说顶头风一时半会儿难以止歇,张昊忍住翻涌的酸水下舱,进屋直奔窗口,哇哇大吐。
幺娘跟进来递上水壶,拍他背心顺气,笑道:
“眼下正是风向多变的时候,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这下老实了吧?要不你也去桅杆上绑着?这法子最妙,那些黎兵绑两天就适应了。”
张昊翻白眼,靠舱壁滑到地板上坐下,有气无力道:
“我之前明明适应海上生活了呀?”
幺娘拉椅子翘腿坐下。
“三脚猫也敢卖弄,若非欧帆路熟,我就把你打晕了扔回去。”
“我不想和你说话。”
张昊溜着舱壁躺倒,胸闷顿时消失,躺赢果然是至高无上的享受,软玉温香在怀就更美了。
“陪我躺会儿?”
幺娘恼他不可理喻,起身走了。
老是躺平也不行,张昊恢复一些精神头,爬起来去找体力活做。
他知道妻子在担心什么,明人下南洋一般去吕宋、满喇加、暹罗,赶上一帆季风,最远的满喇加也就二十来天,香山出发,顺风去西边交趾四天,去东边吕宋五六天,无风趴窝事小,老海客最怕风头洋流变化,偏向迷航九死一生。
他在伙房遇见李明栋,这厮凑上来想要交心的模样,张昊脸色惨白,摇头示惨,他正难受呢。
李明栋笑笑,让人把淘米洗菜的水存起来,他纯粹是在刷存在感,没人舍得浪费淡水。
张昊晕了两天才适应,一头钻进船艏事务厅,用圆规三角直尺在海图上比划,不时拿着六分仪里外来回跑,这是料器厂匠师打造的高精尖,他手中航海法宝不少,罗盘、尺规、海图、沙漏,嗯,关键还得靠欧舵的弟弟欧帆。
东边云起崔巍,有灰暗不见天日之兆,南海入秋后不缺台风,那个方向也许有飓风生成。
看来不能按针路走了,风向偏南,得顺风走一波先,回厅拿笔算计,与欧帆商议一番,随即传令,船队依令改变偏北航向,掉头向南。
“你能确定?金毛说再向北走上一日掉头才保险。”
老茅这两天吐得飘飘欲仙,头上使劲勒条麻绳才感觉好些,嘴里嚼着姜糖,皱眉对比不同版本的海图,他觉得鲍中堂的建议比较正确。
“学生有把握,倘若天气转好,再回到欧大哥这张海图上的针路不迟。”
张昊从桌上的竹罐里拈片姜糖塞嘴里,他对上辈子十二年义务教育很有信心。
针路和更路类似,是时下航海术语,以罗盘干支四卦编排航路方位,把罗盘针位点连结,标明航线,即针路,以此确定航向,把握航线。
有此还不够,尚需老海客在实践中总结的海洋气象变化规律,譬如欧家祖传的更路神书,就是有关潮汛、风信、气象的口诀。
天文、地理、气象、水文、数学等,多方配合,方能驾驭海洋。
时下航海定位晴天还好,便于观日查星,阴雾雨雪照样抓瞎,这就轮到数学显圣了。
他根据记忆中少的可怜滴经纬度,依托现有海图,用投影法重绘,足够南洋海区使用。
丢开手上工具,给老茅解释转向原因,传授地球这个蛋上的经纬知识,以及风速、风级、航向、航速、航程、航期之间的关系。
老茅依据他说的公式,在草纸上演算许久,愁眉不展道:
“按照这个速度,刨除风向不利,最快也要四天才能到达啊。”
老东西的学问不是盖滴,接受能力也让张昊惊叹,点点头,指着海图上呆蛙和吕宋之间的空白道:
“老师算的没错,风流不利的话还要晚些,倘若东边有飓风生成,咱们向南能避开这个毫无遮拦的风口子,看似航程延长,实则更安全。”
祝火木放下观星板,看着老茅计算的草纸抓耳挠腮,张昊笑道:
“这些算法对你而言还是难了些,把算术基础打牢再说,都是一些死公式,想学并不难。”
老茅靠着桌案点支烟,摇头晃脑说:
“这风好像越发大了,把工具收拾好,叫平托来。”
一群半大娃子欢呼一声,有人收拾工具装匣,有人飞跑出去找平托,他们已经迷上红毛鬼讲的夷国故事,这个世界再大他们也不怕。
平托跟着两个孩子进来,抱拳作揖,这厮换上干净衣服,扎着发髻,胡子刮掉,深目高鼻,一脸的枯树皮,丑陋无比。
老茅把烟匣子扔给平托,扭头对张昊道:
“原以为只有满喇加被葡夷霸占,想不到暹罗、古里诸港也落入贼手,从当年万国来朝,到如今国力疲敝,思之令人叹息。”
“抢劫是罪恶,茅老爷,我来明国只是做生意,双屿那时候是多么繁华啊,我结识许多朋友,受到他们的款待,每年冬天就在宁波度过。
那里有无穷无尽的丝绸瓷器,物美价廉,从婆罗洲运来的香料也极易脱手,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要成为受人尊敬的富翁,······”
平托难过得说不下去,一口接一口吞吐香烟,这能让他忘却烦恼,感觉好过些。
“葡人从西印度(美洲)土人那里学会抽烟,但是欧罗巴气候不适合烟草生长,抽的烟叶也没法和明卷烟相比,可以想象,这种精致的香烟,若是运去西方,将会赚得盆满钵满。
双屿被毁,小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光蛋,逃往九闽,又被官府捉住,整整囚禁了六年,发配甘凉又遭遇大风,小人逃去交趾占城,从此霉运连连,再也不能翻身······”
老茅腹中冷笑,他在胡宗宪帐下参谋清倭事宜,对走私猫腻知之甚深,最少也是三倍以上的利润,否则这厮不会屡次三番来大明。
厅里烟味熏人,张昊生怕自己沾上抽烟恶习,去甲板上协助操帆,晚饭时候才回舱。
吃过饭去船艏大厅,龙门阵早已摆开,平托在给老茅讲西洋地理,但是老茅口中的东西二洋,与平托所说显然不是一个概念,二人来回扯皮,一圈听故事的少年同样一头雾水。
后世提的东洋是倭国,西洋指代欧美,时下认为东洋是倭国、琉球、吕宋和印尼东部,西洋范围更大,包括越南、马来、泰国、印尼西部,经北印度洋扩展到阿拉伯世界。
张昊之前以为明人地理概念混乱,罗盘在手,才发现自己错了。
罗盘以干支和乾坤交错布列,形成二十四方位,南北之线是沿用后世的子午线,明人远航,多以九闽福泉为起点,关键就在此处。
在出发点处定子午线,线西自然是西洋,线东即东洋,这是一种自古流传,充满中土天朝色彩的命名,何错之有?
至于南洋,自古就是天朝藩属,诸岛密如繁星,族群主要集中在几个大岛上。
苏门答腊、加里曼丹、爪哇、苏拉威西,由西至东,四个南部的大岛单独构成一个单元。
加里曼丹岛西北侧分出去的部分,与马来半岛合并成马来西亚。
李家坡和文莱就在马来西亚边缘,还有些中小型岛屿整合成印尼。
东北部的棉兰老岛和吕宋岛,及其附属的岛屿,组成菲律宾。
根据平托等人的描述,这些岛民时下的现状,类似围着篝火跳舞的部落酋长国。
至于西洋欧罗巴,绝非殖民发达后,通过传媒美化的样子,同样是一堆酋长国。
文艺复兴被欧夷吹嘘为照亮黑暗中世纪的光,实际上,这束光来自西征的蒙元。
造化弄人,西夷又被奥斯曼帝国掐住咽喉,被迫下海,反而靠着殖民彻底发家。
再看我大明,拿货物换来毫无用处的白银,始终活在天朝上国的迷梦里,痛哉。
他在那边厢忧国忧民、思绪翻飞,平托在这边厢说得唾沫四溅。
“······是的茅老爷,我在阿非利加黑人国度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又在远东失去全部财产,我从不撒谎,那个可怕的所罗门自称世界之王,海洋之主,安拉在人间行走的影子。
他们的法统规定,新王必须处决自己的兄弟,否则不能接手帝国遗产,一具具棺木从后宫抬出,一批批刺客派去各地猎杀亲族,杀戮从登基开始,至今也没有停歇······。”
平托描绘出令老茅惊骇的法规制度,大明的王爷们与番鬼王族相比,简直如在仙境。
然而细思又觉得,奥斯曼国的法规虽冷血,却高明,不但断绝了政变后患,还将内战掐灭在萌芽状态,换言之,以天下大局为重啊。
平托嘴里接连蹦出:神罗帝国查理皇帝、疯牛牙菲利普国王、法烂稀瓦卢瓦王朝、大蝇国都铎王朝、罗斯毛子公国、还有印地诸城邦等等。
这些道听途说,勾起了张昊深埋的记忆。
他想起那个与欧洲打出狗脑子的皇帝是谁了,继位者必须取得一场战争的胜利,为所继承之帝国再度开疆拓土,这是奥斯曼土鸡帝国的传统,所罗门即基界的死对头:绿巨人苏莱曼。
眼下世界的中心是亚洲,灯塔在天朝,陆海丝绸之路几千年,得益者始终是卖家,没有土鸡小绿人转运东方的丝绸和香料,欧罗巴大陆的兽人,连穿花衣、吃肉加调料都是痴心妄想。
人类一切活动的出发点和归宿是利益,身为买家的兽人,一心想干掉吃差价的中间商小绿人,从中世纪兽人十字军东征,到土鸡绿巨人苏莱曼反攻,两个不同信仰的集团撕逼到如今。
兽人开启航海时代,也是为了绕开小绿人,获得亚洲的香料、丝绸、瓷器······
他默默的给亚洲看门人,野心勃勃的绿巨人苏莱曼点了一个赞,想到双方为了东方的货物,打出狗脑子的惨状,心里乐开了花。
当然,兽人和小绿人认为地中海才是世界中心,都是在为此而战斗,火绳枪炽热嚎叫,大炮怒吼轰鸣,地中海不干,战争不停。
绿巨人苏莱曼想独霸地中海只能靠做梦,二牙、荷兰、大蝇,鼻屎大的国家,靠殖民先后成为日不落帝国,最终把土鸡阉割了。
可惜老子来了,大王们有福了,嗑上老子的芙蓉烟,进入超神状态,打起来真的不疼,黄金白银、金发碧眼,统统都是老子的!
他觉得芙蓉烟亟需筹备上市,荷兰马车夫是天生奇行种,除了钱,就算国家都可以扔给别人打理,为王前驱,非荷兰人莫属啊。
张昊梦游似的回了舱房,躺床上酝酿地球球长霸业,次日就封了平托一个参赞职务,又名顾问,许诺任务结束,还对方自由。
平托喜极而泣,哭得稀里哗啦,跪地发誓效忠,要为主人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云云。
东边的风暴迟迟没来,船队扯了几波顺风帆,第五天看到陆地,望斗上的水手嗷嗷大叫,甲板上的人闻声往桅杆上爬,欢呼声片刻间响彻海面,小吕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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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十四省
楼船巍峨悬礁近,浪飘云际碧海宽。
等风来不如追风去,追逐的过程才是人生意义啊,张昊负手立于舱窗处,远眺海面上那一抹苍翠山色,哲思突然被幺娘打断。
“发什么愣?哨船方才派出去,今晚不一定能登岸,鬼天气真要命,衣服都馊了,换了我给你洗洗。”
热带终年炎热多雨,湿热逼人,这一路清洁卫生全靠海水,既见陆地,淡水便不再金贵,张昊死皮赖脸,拉着妻子去洗鸳鸯浴。
妖精打架不可能,却也把浴桶里的水折腾得遍地都是,幺娘乌云低绾,穿着清凉小衣给他打理头发,眼中媚波横流,满面潮红拧他一把,不准他毛手毛脚。
探路哨船夜里回来,浪里飘带着一个背竹笠的短衣黑瘦汉子进来艏厅,介绍说:
“这是黄梁都沙溪的吴阿二,以前跟过属下。”
吴阿二行罢礼,取出斗笠中藏的密信呈上。
张昊看罢,信笺递给老茅。
后世菲律宾又叫千岛之国,全境由北向南,分别由吕宋、米沙鄢、棉兰三个大岛和众多小岛组成,社会即原始的村落、部族,以及氏族部落联盟,也就是俗称的巴朗盖。
各岛屿的巴朗盖规模一般是30~100家,人口大多不超过1千,最大的巴朗盖在吕宋的马尼拉港,由多个部落组成联盟,常住和流动人口超2万,已有国家雏形。
部落联盟南部最多,因为绿潮由南向北侵袭,剥削生活太香,部落公社逐渐被苏丹专政取代,葡夷基潮接踵而至,无法征服南部绿区,反而在浅绿的北吕宋站住脚。
葡夷在吕宋马尼拉据点驻扎正军二百余,土人辅军五百余,侧舷三十门火炮的远海战船一艘,浆帆船二十多艘,其余大小货船上百,除此之外,整个菲猴全境再无驻兵。
“欧舵走了多久?”
“回老爷,有半个月了,葡夷利用侨居本地的明商收集物资,我们在马尼拉、猫里务、苏禄等地租铺做买卖,被葡夷税官逼迫去满喇加交易,机会难得,欧大哥亲自去了······”
吴阿二事无巨细,一一回报。
在场人员偏多,张昊没再多问,让人带吴阿二先下去休息。
老茅把密信交给进厅的幺娘,点燃烟卷,左右扫视,双目精光熠熠说:
“满喇加据点驻扎正军千余、主力战船三十余艘的消息有待落实,不过从吕宋诸岛搜集的情报来看,葡夷显然是外强中瘠。
他们即便垄断明国货,控制南洋西口满喇加、东口马尼拉和濠镜,也只能利用侨居的明商进出安南、暹罗等港口谋求贸易。
还有奴隶买卖,也是在葡夷到来后才突然兴盛,可见他们缺人,咱们动静太大,无法遮掩,兵贵神速,直捣满喇加是上策!”
张昊对老茅表现出的积极性很满意,不过他在战略层面的考虑更复杂,不会遽下决断。
“估计许朝光的船队很快就会赶来,先去马尼拉站住脚再说。”
老茅撸着大胡子颔首称善。
马尼拉是后世菲猴的首都和最大港口,在小吕宋西海岸,这是一个天然的避风良港。
舰队夜航,次日一早进入海湾,细雨蒙蒙中,入口处海岬黝黑高峻,沿岸有一些小舟和村落,远方港口的木楼堡垒恍若小儿玩具。
热带雨林一眼望不到边,绵延至雾茫茫远山,无边的绿色中有黑色田地,偶尔闪现出白色河流,河岸北边有一座别具风味的要塞城池。
吴阿二给的情报很详细,王城聚集了几十个部族,不足万人,他们尊奉一个和渤泥国贵族有姻亲的马吉鲁为罗阇。
马吉鲁即贵族阶层,罗阇是具有阿三风情的王者称号,类同苏丹,又名土大王。
吕宋岛多山,而且山势庞大,北部并列着两大山脉,之间有大平原,是后世着名烟草产地,另一个狭长的低地大平原在岛南。
这里上半年潮湿炎热,后半年是绵绵雨季,人们一年到头穿单衣。
吕宋土地肥沃,种子撒下去就能坐等收获,但是土民连播种收割的力气都不愿出。
因为菲猴们哄饱肚子不难,所以百姓甚穷,地无所产,唯生蛮部落颇多黄金也。
本地华族后裔上万,多经商、农耕、采矿者,大户三十多家,陈、黄、许三姓乃其中翘楚。
每年季风贸易,明船、倭船约有三十多艘来此交易,去年情况大变,大小五十多艘明船先后来到马尼拉,这当然与大尖屿事件有关。
其中就有方家船队,大小十多艘船,在马尼拉补足给养,南下宿雾,传闻要去满喇加。
沈斛珠说过,方家在明人聚集地猫里务有产业,在苏禄有香药生意,在满喇加的生意更大。
张昊站在艏楼鸟瞰整个湾港,居高临下,视野极其开阔,我来我见我征服的滋味当真美妙。
港口的人们也在呆望海上万舰齐至的景象,细雨蒙蒙里,数百艘舰船以一个巨箭形态驶过平静的海面,遮蔽了岸上人们的整个视野。
有人痴呆,有人魂飞魄散,有人在堡楼城堞上惊慌传令,速报罗阇,当然也有人腰杆笔直地翘首眺望,引以为豪。
那艘约有20~30门火炮,近程、中程、远程火力齐全的卡拉克夷船,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群站在甲板上的水手同样目瞪口呆。
葡夷大概是吓坏了,然而目睹明军舰队的土族不会害怕,他们会忆起故老相传的三宝太监故事,因为那些巨舟上,高悬的是日月大明旗。
五颜六色的旌旗在风中呼啦啦飘扬,主舰松江四号的桅杆上,除了日月大明旗,还有一面玄色长方形旗子,上缀白色北斗七星。
北斗者,阴阳之元本,运于天中,建四时而均五行,乃帝车之象,做我大明吕宋省指南司衙旗最好不过,他下南洋,不是为了恢复宣慰旧司,而是要开疆建新衙。
其实南洋本就有朝廷衙门,郑和下西洋,不但在沿途建中转站,还设有专门治理少数民族的宣慰司衙署,所以说,东南亚自古就是天朝属地。
大型战舰缓缓降帆,颜值和口才担当浪里飘套上亮银链甲、天青色罩袍,做武将打扮,带翻译跳上快桨船,前往港口交涉。
不多时,港口传来悠扬的螺号,夹杂琴弦铃锣之声,颇为喜庆,哨船载着土大王的信使如飞而来,仰望巨舰高呼:
“吕宋罗阇及各部首领等,恭迎上国贵使!”
张昊穿着很随意,戴玄绉纱大帽,一袭蓝葛纱窄袖夏袍,束黑绦,蹬皂罗鞋,举着轻罗小伞踏上码头基石,东边日出西边雨,毛毛细雨悄然飘散,一缕明媚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感觉有些眩晕,可能是坐船太久了,随即便放松下来。
“拜见上国贵使!”
高呼声瞬间响起,声调不一,除了张昊身后的随从,港口再无一人站着,尽皆跪倒在湿漉漉的石板或泥地里,人群前头那个衣饰华丽的老者膝下垫着毯子,此人旁边有一个白布层叠缠头如帽,鹰鼻深目的绿教老夷,显非南洋族类。
际天极地,罔不臣妾,张昊此刻深深体会到日月旗的涵义,国之四维,礼义廉耻,这只是番邦属国跪拜的原因之一,关键在于身后战舰。
服章礼制示之以文明,坚船利炮示之以武威,文成武德,缺一不配叫天朝,他现在就站在巨人之肩,张昊收伞递给祝火木,和颜悦色道:
“大王平身。”
不待浪里飘身边的翻译开口,那个明国华服打扮的老头扶着随从起身,张嘴就是明国话。
“贵使远道辛苦,此处鄙陋,还请入城歇脚,容本王以尽地主之谊。”
“善,大王请。”
“贵使请。”
张昊不再谦虚,当先前行,却看见一座楼台上站了几个红毛夷人,斜一眼右手边的浪里飘,与罗阇一同坐上装饰华丽的牛车。
土王卫队开道,贵族武士人等跟随其后,慢吞吞往王城而去。
乐队吹打,前导童子洒落的花瓣随即被践踏成泥,道路泥泞不堪,得亏有牛车,否则没法走。
率领土王卫队开道的是一个赤脚年轻人,肩扛鸟枪,腰挎长刀,穿无袖短铠,他放慢脚步,落在牛车后面,打量那些挑着礼品的明使卫队,忍不住去摸一个坊丁身上的亮银链甲。
符保见这厮满脸都是艳羡,身份也不一般,摸出烟卷点燃,递过去一根试探,这厮果然也会说明国话,当即便与对方攀谈起来。
老茅走出港口就叫苦不迭,白底皂靴顷刻沾满污泥,肚子里大骂张昊不当人子。
正踟蹰还要不要去,看到浪里飘离队,气呼呼跟着他一起回港,破王宫不去也罢!
“先生不去王城啦?”
“穷荒僻地不足观也,啥事儿?”
浪里飘脱掉装逼用的罩袍丢给随从,又去脱链甲,脚步不停说:
“单纯封锁港口和葡夷据点不行,王城肯定有葡夷,我得带人过清理一遍!”
幺娘把围剿葡夷据点的任务分配下去,嫌船上太闷,让吴阿二的手下带路,打算去考察先遣队选中的驻扎营地,上岸踩到土地才感觉缓过气来,看到浪里飘跑来,得知要带兵封锁王城,也没当回事,让他去找马宝山,上马走了。
码头上,几艘大福船已泊岸,全副武装的坊丁飞奔下船,先遣队员带路,直扑夷寨。
勘察船在港湾里忙碌穿梭,一次次把测深锤抛到水中,马船随即被桨船拖到港口,艉板打开,四层牲口舱里顿时马嘶牛叫,齐齐撒欢。
港口集市上空空荡荡,人们扶老携幼,全都跑码头看热闹去了。
街道两边的商铺几乎都是明国招牌旗幌,码头的牲口嘶叫传来,老茅扭头瞅一眼,随便进来一个明人铺子,与那看铺子的短发掌柜说话。
原来本地唐多里与合猫里明人最多,掌柜是潮州佬,已在马尼拉繁衍生息三代,削发化为土蛮矣,尚还会说中土话,却不知大明礼节。
老茅把袋里姜糖塞给在他身上乱摸的光腚娃子,摸出烟卷让给对方一支,吞云吐雾道:
“这边要建营地,想发财赶紧去雇人,迟就轮不到你了。”
话落拍屁股就走,嫌那光腚娃子太淘气。
那掌柜抱住追出去的熊孩子狠揍一巴掌,朝里屋喊一声孩儿他娘,不顾儿子坐地上大哭,扬手大叫老爷,跟着老茅问东问西。
“噢~,上帝啊,他们为何要带来这么多牛羊,那到底是什么船,明国人会魔法吗?”
“该死的,明国人已经去营地了,足有500多人啊,可我们的骑士老爷在哪儿?”
“埃尔布开克,也许我们应该逃离马尼拉。”
“逃?货怎么办,那是我所有的财富!我了解明国人,他们不会先动手,肯定不会!”
“他们根本不用手,你没看到吗,那些土兵都跪下了,胜利号一炮也没有开,该死的废物!”
“不能开战,必须和他们谈判!该死的城堡指挥官难道喝醉了吗?为什么还不来?!”
几个红毛夷站在香料铺楼台上,看到源源不断的士兵和牲口出现在港市、河口、滩涂上,惊呼惨叫,眼睛珠子和下巴掉了一地。
一个夹着明国香烟,穿广纱夏袍的家伙怒骂之际,突然打个尿颤,咣咚一声摔倒在地,其余几个家伙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就吓得目瞪口呆。
“我是商人,火枪是防身用的,这里的生番会无缘无故偷袭我们!”
邓去疾取了一个家伙背的鸟铳,顺手摘下皮带上的弹药袋,问身边的平托:
“这厮说甚?”
平托还在惊异他的魔法,这个年轻人伸指头戳那人腰间一下,为何就能让人失禁倒地?
“他、他自称是商人,火枪是防身所用,让你不要误会,因为山里的生番经常来劫掠。”
说话间,楼下笑嘻嘻上来大小两个土民,赤身果体,腰围烂布,其中一个指指邓去疾腰间的配刀,另一个小家伙直接就去旁边坊丁身上夺腰刀,被一脚踹倒在地,哇哇大哭。
邓去疾纳闷道:
“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
平托道:
“邓老爷,他们认为帮了咱们,索取是公平交易,随便给些东西就能打发。”
那坊丁摸出几个铜钱,扔给哭泣的小土蛮,只见那小子立马不哭了,慌忙去捡拾铜钱。
邓无疾忍不住好笑,让坊丁再给些,大小蛮子欢喜得一蹦三尺高,撒丫子就跑。
“先不要走,还有活给你们做。”
邓无疾下楼出来,指指码头广场那边。
“去找他们。”
两个土蛮见好多人在争抢着什么,忙不迭飞奔而去。
邓无疾仰望夷人这座香料铺子,三层简陋木楼,房顶用竹子搭建,铺以干草,与别处比起来,算得上富丽堂皇,吩咐道:
“给茅先生说一声,可以来这里暂住。”
进屋吩咐:
“不拘老少,分开审问。”
上来三楼,远处一座新月标志的夷庙落入眼中,他的眉头顿时深皱。
炎方人多懒,蛮国语不同。
“南洋岛国别有天,不惟佳木堪造船,遍地榴莲蕉胜米,万顷鱼虾海作田,哈哈哈哈,吕宋真乐土也,你瞧,这几天老夫肚子都吃大了!”
老茅见张昊摇着扇子进屋,拍着大肚皮,想从椅子里起身,收拾一下乱糟糟的书案,却被打扇子的蛮女按住,把案上椰酒送他嘴边。
那蛮女笑嘻嘻将杯中剩下的酒喝了,有一搭没一搭的给他打扇子,嘴里美滋滋嚼着槟榔,腰间就围一片花布,坦胸赤脚,乐在其中。
“学生觉得这边百姓比明人活的自在。”
张昊倒一杯椰酒解渴,笑着坐下。
他在王城住了几天,土王宴罢王叔宴,接着又是王子宴,还有各部头领排队等着,一天到晚被酒色包围,招架不住,今日找借口逃了回来。
老茅让人把每日上报的公文拿楼上来。
张昊从中翻出医务部门的报告。
妻子说随队郎中们下去调查,发现本地人均寿命很短,大多是得疟疾而死。
这种病国内也高发,打眼就能看出来,冷热交替,周而复始,新中国成立才控制住。
治疟疾的奎宁是金鸡纳树提炼,他记得南洋很多,报告上竟然说土人从未见过此树。
好在他有备案,黄花蒿带了很多,后世屠大神说过,此药不能用高温熬,绞汁疗效好。
“坊队规章制度齐全,无非是需要适应本地风俗和气候,学生最担心的是疾病,所谓烟瘴,其实是传染病和蛇虫中毒,本地气候适合蚊子孳生,一巴掌下去满手血,叫人头皮发麻,眼前首要是把农务局和惠民药局建起来,烧荒辟地后,蛇虫也会减少,其余部门随后再说。”
“这里土地肥沃,可惜男女又蠢又懒,活过四十便是高寿,你看看她,给的衣服也不知被她藏哪了,除了会吃,甚么也不会,嗐!”
张昊笑着打趣:
“老师此言差矣,小国寡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此乃圣人所言之理想国也。”
老茅忍不住好笑,朝身边蛮女斜眼。
“看到她腰里匕首没?这个算是贵的,听说一个梳子就能换来老婆,这些蛮子不怕人,士卒们好心给他们一些物件,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海上、山里不停来人,带着乱七八糟的物事来换,得亏营寨扎起来了,这些蛮女赶不走,马宝山没奈何,我觉着教化一下,也许能做事。”
“如此甚好。”
张昊点头,坊丁几乎都是单身汉,只要男女两厢情愿结合,他不但支持,还会给予福利保障。
吕宋距离呆蛙很近,又是东南亚的大东北,战略意义重大,老子既然来了,大明两京十三省,就要变成十四省!
第145章 大业可期
马尼拉港口集市名曰唐多里,其实就是唐人街,葡夷私商的同业公会康曼达、也就是会馆,原是陈家产业,前门店铺通市井,后门仓库连大河,占地颇广。
会馆主院三层木楼高脚屋里,张昊懒洋洋抿口椰酒,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河口海岸线上,船舶鳞集,椰子树成排,一股股青烟从葱郁林间升起,缭绕湾区,袅袅不散。
“······雨露来吕宋,王化沐九洲,老夫觉得至少要让土民学会礼义廉耻,毕竟建城、筑堡、种地还得靠他们。”
老茅嚼槟榔,喷浓烟,口若悬河。
“平托这厮没说实话,吴通事发觉他和被抓的番鬼税官是熟人,我让小邓审问税官,原来平托的从商经历,其实是从军,这些夷丑当真是一路货色,满嘴上帝仁爱,实则无恶不作!”
“这厮还有些用处,老师暂时不要与他计较。”
张昊觉得身边可用之人太少,平托见多识广,若因其隐瞒过往便弃之不用,太浪费了。
说到底,西夷都是基教洗脑的产物,只信黄金和屠刀,此外啥也不信,对付夷丑很简单,亮出黄金和屠刀,他们就会义无反顾的卖命。
当然,缴械投降的葡夷之中,不乏受洗后降智的狂信徒,不要紧,劳改农场是最佳解药,如此,那些成家的坊丁,便多一条择业渠道。
至于教化本地土人,他没啥意见,就像培训菲佣一样,职业教培即可,其余就免了,交趾猴子是前车之鉴,学会大明那一套就自立为王。
言而总之,他对吕宋开发信心十足,只要糖烟酒工厂开动,其余一切都不是问题。
本地稻米产区主要有两大块宝地,位于北部的谷地和平原,南北长400多里。
其中一块包括马尼拉地区,因此后世菲猴在此定都。
其余零碎土地可以种植烟叶、甘蔗、橡胶等。
烟、酒、咖啡、槟榔,俗称四大精神消费品,后世添加咖啡因的口香糖是战争刚需,夷丑怂逼大兵每天都离不开,嚼起来杀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槟榔做为草本口香糖,提神、减压、抗寒,貌似尤其适合大明北方战争啊,不过本地售卖的槟榔,都是从婆罗洲贩来,那里才是主产区。
一股榴莲味儿直冲鼻端,他接过蛮女递来的果肉咬一口,见老茅皱眉避开,笑问:
“老师可要搬去军营?”
“不去,太吵了,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老茅抚摸着肚皮来到窗边,远眺港口北边的新营地,筑路的民夫和俘虏蚂蚁一样蠕动着。
“这边造船的木材取之不尽,关键要找到适合开采的铁矿,对了,土王啥态度?”
“老王说红毛夷第一次来南洋,他恰好成年,夷酋叫麦哲伦,被宿雾的部落首领杀死,随后不久,一个叫阿尔布克尔克的红毛亲王,率领十九艘炮船占了满喇加,南洋从此再无宁日。
老王亲族有篡逆之心,附属部落也不遵号令,咱们建衙贸易,收拾葡夷,与他有百利无一害,部落头目求见,我只见他引荐的人,给足他面子,还答应扶持他儿子为王,他很是满意。
本地人太懒惰,只会烧荒种地,粮食不够,就用鱼兽水果凑,内陆倒是有些开垦梯田的部族,这些人太少了,要完成谷地和平原开发,本地人指靠不上,得从交趾、占城那边想办法。”
麦哲伦死在宿雾是张昊猜的。
老王告诉他,宿雾那位令人尊敬的首领拉普,像杀死一条鱼一样,宰了异乡来的雷电主宰,英雄的故事,从此传遍周边大小岛屿。
雷电主宰就是麦哲伦,这厮仗着刀枪不入的盔甲和无坚不摧的鸟枪,被岛民奉为主宰雷电的神,膨胀了,便想征服这片未知海域。
于是乎,这厮来到宿雾,原以为放它两枪,那些可怜的土人,要么跪地祈祷、要么四散窜逃,西班牙王国就能在这里永远站住脚。
结果雷神锤哥悲剧了,被一群光着身子、手持用鱼骨做枪尖的土人扎成刺猬,剥皮拆骨,剁掉脑袋,做成了各种项链挂在脖子上。
原来那边的土着部落有猎头习俗,一个男孩子,只有成功取得敌人的首级,才能拥有象征武士地位的纹身,否则连媳妇都娶不到。
麦哲伦是西班牙的炮灰先锋,阿尔布克尔克则是葡萄牙果阿殖民地总督,二牙国都想霸占南洋香料群岛,于是教皇出面做和事佬。
这是教皇子午线由来,把地球分两瓣,西归疯牛牙,东归水果牙,明面上的殖民竞争结束,暗地里,疯牛牙并没有放弃殖民亚洲。
从1542年开始,疯牛牙不停派遣船队,绕开水果牙控制的印度洋航线,竭力探索太平洋航路,去南洋寻找盛产香料的摩鹿加群岛。
疯牛牙来到吕宋岛,与菲猴、苏禄等国贸易,扶持被葡夷追杀的满喇加土着残余,派遣方济各会传教士向宿务、马尼拉等地传教。
甚至通过代理人在呆蛙、婆罗洲(印尼)、苏门答腊等地贸易,持续探险、小型贸易、军事试探、宗教渗透,最终形成殖民体系。
其实早在1542年,疯牛牙从美洲墨西哥派遣5艘船组成的舰队远征时,就以王储菲利普的名字,将吕宋群岛命名为菲律宾了。
尽管水果牙严正抗议,声称对东方拥有主权,疯牛牙依旧在1560年,从太平洋航线大举进入东方,开启了马尼拉大帆船贸易。
当然,水果牙在美洲也有殖民地:巴西,据俘虏交代,来东方纯粹是为了挣一笔,去巴西没这种感受,狗贼们将巴西当作故乡了。
在张昊看来,二牙国是在为自己做嫁衣,日泥马,不把你们拾掇服帖,老子白来这一趟!
“你要和安南动兵?这可不是好想法。”
老茅见他脸上露出狰狞之色,难免有些担心,拿下满喇加才是首务,宜早不宜迟。
他在岭西道任职时候,与安南的交趾猴子长期打交道,那边制度效法大明,上位者贪狡桀骜,不过百姓倒是可用,不像吕宋土民,又懒又蠢,可是吕宋要的人太多,只能靠战争掳掠。
“老师误会了,不是用兵,而是耀武扬威,顺便找那些权贵豪族做买卖,谁反对就收拾谁,愿意合作当然最好,吕宋缺的是日用品,咱们带的奢侈品太多,去交趾探探行情也好。”
张昊觉得这种拉大旗作虎皮的勾当,交给浪里飘即可,而且征召的交趾百姓早晚要感谢他,那边战乱连年,来吕宋打工岂不美哉?
老茅撅着白花花的大肚皮缓缓踱步,交趾情况他比较熟,先遣队下南洋是两条航线齐进,收集有交趾的情报,与他所知吻合。
“眼下交趾黎朝内乱,国无宁日,权臣莫氏连杀二帝自立,黎氏逃去南边搞中兴,手下又有郑阮二权贵称王,几方争霸,混战不断。
想让交趾猴子听话,还得靠舰队,但是绝不能闹大,更不能深入内陆,不说其余,与交趾开战的消息万一传到朝廷,后果不堪设想。
安南人务农耐劳,比这些散漫岛民好使,我在那边有故交,是吴氏大族,或许能帮咱一二,交趾可以派船过去,不过葡夷才是首务。”
张昊明白老东西的心思,既想做贼吃肉,又害怕被捉挨打。
交趾人来大明贸易有两条路,一是滇云,此路不准随意走,二是岭西道,边防要津自古油水厚,老茅有贪财痼疾,岭西道兵备副使绝不会白当,那个吴氏大族多半是老茅的老客户。
“此事就由老师做主,这边也交给你,我去满喇加好了。”
老茅闻言松口气,他就怕这小子不听老人言,在他看来,交趾猴子比红毛番鬼难缠数倍。
各方面消息汇总,葡夷在海外的殖民套路,他算是看出来了,单靠坚船利炮和碉堡要塞没用,关键是张昊说的思想渗透、精神殖民。
南洋、印度、天方、奥斯曼,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兵员、武器、财富、国土,都碾压葡夷,结果呢?葡夷却将这些敌人统统打败了。
葡夷在陆上贸易港口建立要塞堡垒,来控制贸易中心,而不是深入内陆,同时打造海上堡垒卡拉克帆船,给登陆部队提供火力支援。
战俘及其当中的军官供认,士兵进入内陆不能超过20里,保证部队随时能撤离到船上或要塞内,这是葡夷作战法则,不能违背。
东方被划为三大统治区:一区东非到锡兰,果阿管辖;二区锡兰到勃古 (缅甸),满喇加管辖;三区勃古到倭国,濠镜管辖
后两区总督受印度果阿总督领导,三区最弱,二区次之,一区最强,诸港要塞即便无法互援,撑到来年就有生力军随国内舰队而至。
一座海外要塞,只要数百人就能固守,即使被围也不怕,葡夷每年都派舰队到这些贸易点,换防士兵,将各种物资财货运回里斯本。
葡夷这种以守代攻的战略貌似艰难困窘,重点就在于披着粽饺外衣的教廷耶稣会,为孤悬海外的殖民要塞加了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
耶稣会深知敌方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并参与其中,结交盟友,培植代理人,以慈悲笼络底层土着,让士兵与改信的土着女子婚配。
俘虏供述,很多绿教富商可以在卡利卡特、果阿、满喇加等据点自由贸易,科钦是印度大陆基督徒最多的地方,号称最坚固的要塞。
看看佛山那三大家族就能明白,商人为了钱连命都不要,又岂会在乎其余,葡夷采取的殖民战略,才是制霸航路,战无不胜的关键。
不过葡夷的套路在南洋无效,陆堡、海船,在弩炮前不值一提,其次是贸易的关键群体,明国侨商能为敌所用,自然也能为我所用。
“那就按你说的办,老夫是真不放心你留下来,交趾不好对付,国初为拿下交趾,死了恁多人,后来为何放弃,我不说你也有数。”
“许朝光住在哪儿?”
张昊适时岔开话题,不在留守问题上纠缠。
“后边的小楼上,公母俩。”
老茅避开蛮女送来嘴边的榴莲,他吃不惯这玩意儿。
“这厮带的人马太多了,你就恁放心他?”
许朝光的呆蛙船队昨晚到港,张昊早上才收到消息,因此从王城回来。
“家属都在呆蛙,不打紧。”
他倒杯茶水漱漱口,去后窗探头张望后进宅院,便见小许老婆顾娇娘坐在东头的楼台纳凉,衣着清凉,非礼勿视,忙缩头离开窗子。
本地除了王城、集市、葡堡,建筑清一色高脚屋,木竹搭建,屋顶覆盖棕榈叶茅草。
后进东院竹木搭建的高脚屋里,许朝光正在劈竹蔑,他老婆厌恶旧席子脏,闲着也是闲着,便砍些竹子编席子,听到楼梯吱呀作响,张昊已经转廊进来了,忙喊妻子沏茶。
张昊道声嫂子,接过茶盏入座,小声道:
“大哥嫌闷就去找马宝山讨事做,鸡笼人马多是你手下,你过去做事也能让他们安心,万事小心,我身边肯定有厂卫探子,你懂的。”
小许心里登时一喜,连连点头。
之前他以为来这边要厮杀,不意落地扎根简直喝水般简单,他害怕做事遭对方猜忌,这下子安心了,说到底,谋逆勾当,大伙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方没必要拿这事试探,悄声说:
“我明日就去营寨。”
张昊点点头,起身道:
“郎中说这边疾病多是蚊虫叮咬所致,大哥,艾条驱虫粉一定要用。”
小许又是点头如捣蒜。
“茅先生给你说了没,猫合里的许家来拜见,你看?”
张昊方才听老茅说过此事,大军安营扎寨,本地华族见风使舵,几个头面人物一起来求见,要为朝廷献上绵薄之力,结果被小许认出其中一人来路,竟是海贼王许栋的亲弟许楠。
“大哥,你是谢西池,许朝光已成过去,许家既然是本地大族,还怕他们跑了不成?等你单独领军,是拉拢还是除掉,随便你处置。”
小许鼻子发酸,重重点头说:
“大哥听你的。”
第146章 做客山中
大仑山绵延天际,苍翠欲滴,整座林子发出一种无休无止的奇怪声音,那是纠集了林间所有飞禽走兽、昆羽鳞介之属的动静,铺天盖地在人们耳畔鼓噪,就像耳鸣一样,挥之不去。
军民在山南旷野里砍伐烧荒,浓烟遮天蔽日,一条大路从军寨向山区谷地的农场蜿蜒,夯土修路的号子随风飘来,隐约可闻。
幺娘把千里镜塞到腰间皮袋里,从了望楼下来,策马出了营寨,去红毛夷会馆找张昊。
得知他带着那群少年进山,伸手抹掉额头上缀着的晶莹汗珠,绞眉仰脸,瞅一眼刺眼的阳光,早饭后暑气就上来了,这会儿更是热不可耐,拨马就走。
惠民药局设在葡夷仆从军旧营,到处都是瞧病的土人,一个二个拖儿带女,黥面纹身,奇形怪状,即便有人维持秩序,依旧乱糟糟的。
那些赶都赶不走的蛮女们被送来药局,有的照顾瞧病的土人,有的在药棚下熬药,这些女子总算把胸部包了起来,否则真是不堪入目。
幺娘穿过几重大小院落,鸣蝉的滋啦声从浓荫中传来,库房后面的野地里是一排新搭建的高脚楼,廊下挂了几十盆胡姬花,还有几笼鹦鹉,上楼去浴房冲洗一番,披衫系裙去回廊纳凉。
用螺纹钻拧开椰子,喝杯椰汁,躺在摇椅里舒口长气,百无聊赖的摇着椰叶扇子。
她最近喜欢来这里住,不知道为什么,闻着那些隐约随风飘来的药气,心里就能安静下来。
躺椅咿呀咿呀摇荡着,海风有一阵没一阵从河口吹来。
幺娘闭着眼,各项事务在脑子里来回闪过,心思不知不觉又飘到张昊身上。
营地初建,各部门忙得不可开交,张昊撒手不管也就算了,还故意建了个招商接待所,送烟送糖送酒,吸引那些部落头目跑来占便宜。
换来的多半是破烂,鹦鹉花草,羽毛骨头,什么都有,美其名曰考察风土、调查资源。
也许他去了南旺,那边的港口有铁匠,也许去看那棵能治病的纳拉树,难道去咕嘟河上游找金矿?要是有金子,陈黄那几家岂会放过······
张昊这会儿正握着鱼叉,弯腰在山涧捉鱼。
“那个夷人说的话你听到没有?摩洛人真的在和红毛夷打仗?”
小王子苏莱曼见他一动不动,纵身跳上一块大石,追问:
“平托的头发胡子为何是黑的?他不是红毛夷?”
游到潭口浅处吞食诱饵的鱼群被苏莱曼惊走,张昊无奈直起腰,提着自制鱼叉蹚水上岸。
“平托口中,统治二牙国800年的摩洛人,其实是信奉绿教的北非土着,叫摩尔人。
摩洛人是南洋土着,也信奉绿教,除此之外,摩洛人和摩尔人再无任何关系。
葡萄牙、西班牙,都在伊比利亚半岛上,二牙国同根同种,联手赶走了摩尔人。
绿教妖人与你们联姻,融为一体,于是你们就成了红毛夷口中信奉绿教的摩洛人。
海图你不是看了么,绿教妖人和红毛教士一样,都不是好鸟,至今仍在地中海厮杀。
绿教和基教都想霸占南洋,回去问问你父王,南洋从前可有信奉绿教的摩洛人。
基教如今也来了,要不多久,南洋会像地中海一样,沦为两教的厮杀场,生灵涂炭。
大明也难逃此劫,所以朝廷派我下西洋,至于平托为何是黑头发,你得问他。”
平托此刻闲极无聊,要帮着那个叫盖娃的少年洗剥猎物,结果被嫌弃,无奈摊开手说:
“好吧,你们伺候我好了。”
苏莱曼皱眉咬牙,返回林荫里坐下。
绿教妖人、红毛教士,像两座大山一样,死死地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被海图激起的雄心也消失无踪,若非明人到来,自己能否继位都不一定,至于统一吕宋岛,更是痴心妄想。
他意识到一件事,几个部族都想继承王位,最终的决定权,在赛义德手里,导致众人对这个老狗言听计从,之前他并没有感觉不对,此刻却深感荒谬,联想到张昊所说,甚至心生恐惧。
赛义德没什么了不起,可老狗的亲族是苏禄苏丹国权臣,因此有恃无恐,可想而知,老狗亲族在苏禄掌权的底气,一定来自奥斯曼国,绿教竟然通过这些妖人,悄悄地控制了南洋诸岛!
日近中天,几堆篝火点起,王子卫队和符保带的人架上猎物烧烤,肉香四溢。
张昊摘掉两条鱼的内脏,肚子里抹上食盐佐料,填上生姜,带鳞架在火上烤。
苏莱曼灌了半壶椰酒,摆手不接侍卫递来的肉食,去张昊身边坐下问道:
“你会把红毛夷赶走,对不对?”
张昊撕开焦黑的鱼皮,捏块儿熟肉尝尝,味道淡些,比海鱼好吃。
“那要等打过再说,你不能靠别人,跟着士卒训练两天就受不住,将来如何服众,靠着你有盔甲和火枪吗?”
“你们的规矩我有些不适应,单打独斗他们不是我对手。”
苏莱曼挠挠汗津津的短发,转移话题说:
“在这里伐木要得到拉亚允许,我怕他不见咱们,我曾经败在他手下,实在没法战胜他。”
“去看看再说。”
张昊把两条鱼吃了,起身问他:
“你不担心我们?”
苏莱曼想要起身,一屁股又坐下,感觉酒劲上来,取槟榔塞嘴里大嚼,瞬间出了一头汗。
“赛义德说你不安好心,我才不在乎,我祖父最大的梦想是去明国朝贡,小时候他给我讲,大明看不起我们,只有商人和海盗愿意过来。”
赛义德就是马尼拉绿教寺庙的伊玛目,妻妾成群,子孙都在经商,张昊在王宫和这个夷僧一块吃过饭,一个老棺材瓢子罢了。
“若非红毛夷劫掠大明沿海百姓,我不会来这边受罪,你要选拔忠心的部下,我会给你足够的船只火器,走吧,去你说的那条大河看看。”
“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你。”
苏莱曼有一杆火枪,是用港口最好的铺子与红毛夷换的,他知道火器的威力有多可怕,激动得蹦了起来,握住张昊臂膀说:
“我愿与你歃血为盟,亲如兄弟,永不背叛!”
张昊无法拒绝,只好点头,随即想起一件事,自己和小许好像还有一个鸡头未斩呢。
小王子呼喝手下准备酒水,抽匕首划开手掌。
张昊咬牙如法炮制,与对方握在一起,心说幸亏这时候没有艾滋。
盟誓毕,留下一些人照看马匹,大伙背起礼品进山。
这座大山是原始森林,远观似鼎倒覆,本地华族称之为覆鼎山,爬上两道山岭,一条大河横亘山谷,奔腾西去,两岸滩涂是白色碎石。
“上游硬木最多,砍伐后顺流就能到港口,比北边取材方便,拉亚的部族几乎不出山,看在礼物的份上,也许他们会帮助咱们。”
苏莱曼指指林隙远处那座大山,交代手下小心防备,士卒们挥刀斩断拦路枝桠,头前开路。
众人下到河谷,顺着乱石滩涂溯河而上,打前哨的苏莱曼卫士突然停步。
符保闪身挡在张昊面前,不远处的岸边不但有水迹,还有通往林中的脚印,凌乱一片。
北岸被山林挡住,方才众人在岭上看不到这边,大概有人在水湾捕鱼,听到动静躲了起来。
苏莱曼被护卫围在中间,卫士头目朝林中呼喝,自报家门,还带着几分恼火。
密林里传来应答,窸窸窣窣,出来一群男女,大人腰围蕉麻布,背着鱼篓,没带武器,手里提着棍棒鱼叉,小孩直接光屁股。
苏莱曼让手下取些熟食,给那个肩背纹着蜈蚣的老头子。
老头很受用,让一个干瘦男人为苏莱曼带路。
众人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途中又遇见几拨山民,终于到了大山下。
张昊让手下把礼物交给拦路的土人,乖乖的坐下等待。
许久才听到山上传来嗷嗷的叫声,很有规律,不久又从另一处山间传来回应。
苏莱曼让人原路返回报信,郁闷道:
“拉亚在别处打猎,咱们今晚回不去了。”
“来一趟不容易,等吧。”
正是日落时分,热带的太阳很壮观,偌大一轮悬吊林间,金光泼照,猛禽成群滑翔。
这种奇幻景象山外看不到,张昊深感没白来,砍了一根韧性上佳的树枝,取丝线、钓钩、羽毛,连接妥当,甩水里钓鱼。
打小在江边长大,钓鱼是他的拿手活儿,可能是时下的鱼太傻,大鱼小鱼不停地咬饵,接连被甩上岸,一圈人尽皆痴呆,惊为神技。
张昊从挎包里取了钓钩教苏莱曼,盖娃他们也是心痒难耐,抢过剩下几个鱼钩,有样学样。
林子里渐渐冒出不少土人,纷纷来岸边围观,山中黑的早,当张昊示意手下把鲸油气死风灯点起时候,河岸山谷亮如白昼。
那些土人惊呆失声,乱纷纷尽皆跪拜在地,口中喃喃祷祝神灵。
张昊有些意外,随即释然,这是文明的力量。
一个眼尖的土人指着上游大叫,欢呼声随之响起,土人们纷纷跳进江水,只见四五条木筏从上游飘来,想必是那位打猎的族长回来了。
苏莱曼迎过去大声招呼,解开腰里酒囊举起,转过身让对方看看,这是规矩,告诉对方他很坦荡,腰里没刀。
那个拉亚也是年轻人,看上去比苏莱曼大些,瘦瘦高高,一身精肉,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出言不逊,苏莱曼的护卫抽刀怒骂。
苏莱曼呵斥手下收起武器,给拉亚介绍张昊来历。
一个族中长老近前禀报收到的贵重礼物,拉亚大喜,双手合十向苏莱曼致谢,带领族人来到张昊面前,呼啦啦跪倒一片。
张昊伸手扶起,请苏莱曼充当翻译。
拉亚听到“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之类的马屁,喜不自禁,盛邀明国贵客上山。
土人们捧神灯、抬猎物,簇拥族长和客人,闹哄哄钻入密林。
山上古木参天,高高的树冠上灯火莹莹,犹如繁星,族长归来,大人小孩都从树屋里爬下来,望着那盏璀璨夺目的神灯惊呆痴迷。
张昊同样吃惊,感觉自己像是来到了精灵的世界。
随着拉亚一声令下,欢呼声此起彼伏,林间空地上顷刻生起一堆堆篝火,血淋淋的须猪、猴子被架到火上烤炙,美酒水果流水价摆上席子。
大伙席地而坐,苏莱曼给张昊一一介绍这个猎头族的长老和武士,岭南春斟满,一碗下去,怪叫声迭起,旁边竹筒琴、铜锣、口簧齐奏,载歌载舞,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远处的一棵红木树上,一个佩戴木石骨羽项链的小女孩钻出小屋,拖拽竹篓,吃力的背上,抱着藤索攀爬下树,小心绕过跳舞的人群,突然冲过去跪在拉亚身边,卸下竹篓推过去。
“拉亚,这是酬金,我已经备齐了。”
酒酣耳热的众人都是一愣,拉亚脸上怒色一闪,抬手把竹篓扫开。
小女孩慌忙去捡拾散落一地的物品。
席上一个长老给苏莱曼解释,原来是宿雾那边小岛上的部族遭难,出高价想请拉亚出马。
苏莱曼又给张昊解释一番,一圈儿长老、武士头目笑成一团,得意骄傲之色尽显。
外围值守的武士见长老招手,把小女孩驱赶到宴会场地外,警告道:
“再捣乱就把你赶下山!”
一群孩子偷偷跟过来,不怀好意的围上去,那个过来做客的女孩背篓里,有很多精美的丝线、铜器、肉干,他们方才都看见了。
“滚开!”
女孩像个小兽似的呲牙,抽出腰间匕首,左右比划,脖子上的骨链哗啦啦甩动,上面缀的珠石金片反射着诡异的光芒。
那些大孩子似乎想起什么,惊叫逃窜,其余的孩子跟着哇哇大叫,落荒而逃。
女孩呼哧呼哧的喘气,背起竹篓,望着来路黑黢黢的山林,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座山太高了,她没有火把照明,下山很是艰难,只好返回客居的树屋。
女孩夜里做了噩梦,大汗淋漓醒来,看到林隙露出微光,探头发现林间场地空无一人,只剩下几堆篝火灰烬,呆坐片刻,抹一把眼泪,背起竹篓爬下树屋,钻进下山的丛林,再不回头。
大河滔滔汨汨,女孩下来滩涂,掬水喝了几口,沿河而下,来到一处缓水湾,朝对岸大叫。
对岸林间钻出七八个年轻人,隔着河急切的询问,见女孩儿摇头,怏怏的沿河向下游走。
女孩一个人顺着北岸独行,中午时候,大河水面逐渐变宽,水流也愈发缓慢。
对岸族人把藏在林间的两个小舟拖入水中,横渡过来,接过竹篓,拽着女孩上船,经过几处河边村落,很快便出了河口海港。
两艘小舟沿着海岸向南,在星罗棋布的岛屿间穿行,这天夜里,被潮水带到一座岛屿。
熟睡的女孩被族人叫醒,蹚水上岸,揉着惺忪的眼睛去拾柴,见南边有火光,小心翼翼放下怀抱的干树枝,急急跑回去找族人。
大伙合计一下,取了吹箭、标枪,脚踩细沙,猫腰悄无声息的包围过去。
沙滩上的火堆仍在燃烧,旁边躺的两个人好像在熟睡,一个短发矮瘦,腰里系着破布,一个长发扎髻,精赤的上身遍布刺绣。
小女孩被那人身上的刺绣吓了一跳,仗着自己人多势众,从沙窝里爬起来,厉声喝问:
“你们是什么人!”
第147章 欲擒故纵
篝火光影摇曳,染墨般的海浪一道接一道涌上沙滩,发出单调的哗哗声响。
陆成江被小女孩尖脆的喊声惊醒,目光飞向不远处的单桅扁舟,瞬间松口气。
女娃子太小了,当然不可能一个人驾船出海,他没有冒失起身,那会成为箭矢的活靶子,捏了一根带炭木棍,丢在兀自酣睡的向导身上。
那向导被烫得蹦起来尖叫,发现多了一个咸水小妹仔,骂骂咧咧喝问,待他看清对方佩戴的项链,吓得咕咚跪地,合什告罪不迭。
女孩询问几句,对这个纳麻麻黑口中的明国人起了兴趣,去篝火边坐下,招呼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族人,从船上取鱼贝来烤炙。
陆成江听烂牙向导说冒出来的土人是来这边采珠的,便不再理会。
纳麻麻黑就是有住房的奴隶,定期应召为主人服务,烂牙向导对女孩及其族人很恭敬,请对方吃槟榔,又腆着脸向陆成江要酒喝。
“老爷,他们是玳瑁岛的部族,去那边说不定能用上他们,我需要请他们喝酒,你看?”
他见雇主歪下巴,欢天喜地去舟舱取酒,烤贝在炭火里冒汁水,嗤嗤啦啦,烟灰四溢,陆成江离他们远些,躺下来瞪着漫天繁星发呆。
大约四更天,冲刷海岸的浪滔渐露本色,漫天繁星隐踪,陆成江挺腰坐了起来。
他见那些土人在沙窝里睡熟,起身一脚将烂牙鬼踢醒,四处遛跶活动筋骨,深吸气时候,胸口不再做疼,他估计伤势已经没啥大碍。
那日狗官向他询问方家在猫里务的势力,他担心对方要斩草除根,敲晕看守坊丁逃了,可他不知道士林现在何处,只能先去猫里务。
烂牙鬼去捡些蛎贝炭烧,正是海鲜肥美之时,他吃得满嘴淌汁,招呼雇主也来吃。
椰树果实累累,陆成江气血活动开,攒劲一个肩靠跳开,椰子噼里啪啦掉沙滩上。
这一幕被小女孩瞧见,跑过去推推那颗大椰树,呼喊手下去撞一下试试,一个倒霉家伙硬着头皮去撞椰树,抱着肩膀疼得哇哇惨叫。
女孩立即让人去取她背篓,放在挖椰肉吃的陆成江面前,烂牙鬼被叫来充当翻译。
陆成江接过那袋金砂,掂了掂,大约一斤左右,篓子里还有几件含金量不低的首饰,上面缀的几个珍珠着实不小,可惜被钻孔磨花了。
这些土人在他眼里,就是一群蠢猪,随手可以捏死,他的喉结一凸一凸地吞咽着,最终却叹息一声,把物件扔篓里,起身呼喝烂牙鬼:
“椰子抱上,赶路!”
女孩死死地盯着他背上的刺青,这边的规矩就是杀人越多纹身越多,此人是真正的武士,比拉亚还厉害,呵斥手下去开船,朝烂牙鬼大叫:
“告诉他我愿意加价,也会给你报酬!”
烂牙鬼很想赚一笔外快,翻译给拖拽小舟下海的陆成江,可惜雇主毫不理会。
南洋东北区的菲律宾由高达7千余的大小岛屿组成,各岛之间多为浅海,珊瑚礁遍布诸海域。
第四日上午,船到臭名昭着的魍根,烂牙鬼再三要求,想要等到夜晚再走,被陆成江胖揍一顿,只好哭哭啼啼操舟,进入迷宫似的魍根礁海域。
果然,海水不干,海盗不断,快中午时候,两艘贼船从黑嶙嶙的礁滩里窜出,一前一后,堵住了小舟的进退之路,张狂的笑声随风而来。
烂牙鬼捶胸顿足,嗷嗷大哭,后悔不该贪财接这一笔生意。
陆成江清点海贼人数,两条船总共不过九人,刀片长矛弓箭齐全,默默的等待贼船靠上来。
杀气如酒,丝丝缕缕从五脏六腑里飘逸出来,溢出全身毛孔,乱发飘拂,海风腥咸,陆成江腾跃而起,双腿在空中叉开八字形。
瞬息之间,破浪蹿到扁舟前的贼船上,惊呼、惨叫声迭起,落水的浪花和中刀的血浆喷涌四溅。
堵住扁舟后路的海贼惊醒过来,舵杆带动水里的舵板右转,船头在擦近扁舟的水面划出一蓬激浪,手忙脚乱想要逃离,可惜已经晚了。
一股股红色污血融入动荡不定的海水,凄惨的喊声在水面回荡,随风飘散。
“快快!”
小女孩兴奋得张牙舞爪,急吼吼催促手下划船,那个明国武士把一伙盗贼打落水,竟然弃船不顾而去,捡漏的幸福滋味简直让她着迷。
舢板绕过隐蔽的礁石,飞快划过去,大伙不管死活,把海里的人全部用标枪过一遍。
女孩在一个死尸身上摸出些零碎物事,水淋淋爬上船,让两个手下驾上贼船回玳瑁岛,喝令手下快些划船,继续去追那个明国武士。
太阳西下时候,一座青翠欲滴的岛屿出现在陆成江眼前,但见大小渔船在港口往来,岸上屋宇村落俨然,恍若世外桃源,美如一幅画卷。
“老爷,咱们到了!”
烂牙鬼欢喜大叫,两船打劫的魍根盗都被雇主宰了,他此刻已经把陆成江奉若神明。
陆成江跳上岸,橘红色的夕阳悬在海天一线,晚霞深浅不一,铺满天空,绚丽无匹。
烂牙鬼扭头咕哝:
“老爷,他们还在跟着。”
陆成江不理会他,去一家明人铺子问了,径直去那片华丽的大庄园。
小女孩忽然在街上停步,吃惊的看着往庄园那边去的陆成江。
背着篓子的手下焦急劝说,请求她回船。
“把金子给我!”
女孩按住系在腰带上的丝囊,感觉着手下的蠕动,接过金砂,呵斥手下回船,飞奔追上陆成江,不由分说把金砂塞给烂牙鬼。
“告诉他带我去文武楼,金子就是他的!”
陆成江颠颠金砂,他确定小蛮女的仇人就是他要找的人,女娃子眼神警惕,分明在防范他,却依旧送羊入虎口,难免有些好奇,笑道:
“走吧。“
方老三闻报下来竹楼,在院门处撞见陆成江,大喜道:
“真的是你小子!”
说着疑惑的看一眼那个小蛮女。
“二嫂难道也来了?那狗官死了没?”
陆成江突然发笑,脸上却是哭相,仰头看着暗下来的天空,抹掉泪水,黯然道:
“二姐没来,士林可好?”
“我难道会害自己的侄子!”
方老三登时明白了他的来意,忍怒道:
“我爹和大哥他们······”
“他们的后事二姐已经料理了。”
“那就好,这边不安全,水福带着孩子们去了满喇加。”
上楼进屋,方老三摇着扇子恨道:
“老子被那狗官害惨了,早晚弄死他!”
陆成江入座拈颗蜜饯塞嘴里,咀嚼着说:
“士林我得带回去。”
方老三翻眼瞪过去。
“士林姓方!交给一个寡妇算什么?此事轮不到你操心,想见孩子,让她来南洋好了,要么就等我弄死狗官再说!”
陆成江心里泛起巨大的无力感,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把士林要过来、并安全带走。
外面竹梯吱呀作响,一个面相忠厚,身材粗壮的员外当先进来,身后是个瘦削老者。
女孩看见那个黑胖员外,眼睛猛地睁大,不由得退缩到陆成江椅子边。
陆成江起身抱拳。
“庾当家的,木道长。”
黑胖子庾员外上下打量陆成江,感慨道:
“这都多少年了,你娃子也成了一条大汉,岁月不饶人啊,坐下说话。”
丫环掌灯,上了茶水退下,木道人笑吟吟看着小蛮女脖子上挂的硕大项链。
那是土人首领或巫师才挂的玩意儿,不应该在一个小女娃身上出现。
“这小孩儿怎么回事?”
陆成江满腹心事,干涩回道:
“路上认识的。”
几个人齐齐望过去,小女孩急急朝陆成江说了一句土语,匆匆出门下楼。
庾员外听那女孩说先回去,好像和陆成江很熟的样子,便不以为意。
“你跟着大澳林家逃过来的?许楠的人过来办事,为何没听他说起你?”
陆成江正待言说,旁边坐的方老三忽然尖叫一声,毫无预兆的从椅子里蹦起来,一条蛇被他甩手扔出,气急败坏大叫:
“这鬼地方老子待不下去了!”
木道人探手取了壁上悬挂的长剑,迅疾抽剑刺起那条蛇,凑到灯下看时,大吃一惊。
那条蛇不大,身体是银色的,样子温厚,竟是一条攻击性极强的幼年斯加罗蛇。
陆成江也发觉小腿上有异状,低头探手,一条银色小蛇被他捉住脑袋捏碎,抖手扔出窗外。
“是那个小鬼放的毒蛇!”
庾员外大怒咆哮:
“小江你搞咩鬼?!”
“我被咬了呀——”
方老三撸起裤腿,飙泪惨叫:
“真的有毒?!”
木道长慌忙过去撕开他裤腿,果然有两点血珠,忙不迭解开腰带缠住他腿根,撩袍摆,从后腰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你要作甚?!”
方老三惊骇失色。
“莫动!”
木道长顾不上解释,一刀划下,使劲去挤,疑惑的看一眼呆愣的陆成江。
“老庾快请安先生过来!”
庾员外大骂着跑下楼,到了前面大厅,张张嘴,却把身后跟的手下斥退了,背着手来回踱步,咂摸许久,这才让人去请安先生。
一个穿着湖丝褂子的年轻人过来:
“爹,前面就一个烂牙的土人,方才没有其他人出入。”
“仔细搜,肯定是躲在哪里。”
庾员外忽又扬手叫住儿子。
“成庆且慢,你去照顾三少爷。”
儿子应命而去,庾员外皱眉坐下,抓挠胡子来回寻思。
“啪——”
后园突兀传来一声巨大的声音,之后只有夜虫的聒噪声,从纱窗竹帘外钻进来。
估计是家丁在玩鸟铳,他和夷人交易,换来十支火绳枪,家丁们找机会就要显摆。
他并不在意,既然买了鸟铳,当然要展示一下,免得那些土蛮贱民生些异心出来。
“啪、啪啪——”
又是一串鸟枪大响,庾员外察觉不对劲,奔出大厅怒叫:
“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个家丁打后面飞奔而来,上气不接下气叫道:
“老爷、不、不好了,来了好多官兵!”
庾员外一脚踹了过去。
“老子就是官!狗奴才失心疯了,哪来的官兵!”
那家丁跪地委屈道:
“小的没胡说啊,后门进来好多咱们明国人,全身披挂,人手火铳,说是要见老爷。”
庾员外心头猛跳,官府追来啦?不对啊,老子来这边十多年了呀?
他忽然明白问题出在哪了,兀自不信朝廷官兵会来南洋,甩开大步往后面去,大叫:
“丧彪速去矿场看住那些俘虏,鸡脚带人去港口,拿我刀来!”
陆成江拎棍跟着木道人奔到后园,竟然看到一张可恶的嫩油油嘴脸。
“你怎会在这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我不能来这里?”
张昊顶盔贯甲,按着腰刀笑道:
“找到士林没?”
“不在这里,你随便好了。”
陆成江扫视那两排黑洞洞的枪口,扔了长棍,转身就走。
木道人顾不上疑惑,收起长剑,抱拳说:
“这其间有些误会,公子何不入内再谈?”
“没什么谈的,朝廷内府南洋办事,尔等奸人啸聚海外则罢,竟敢劫掠公差,我的人呢!”
张昊按刀怒斥,听到前面厮杀声传来,估计邓去疾带着小岛他们从正门攻进来了。
木道人惶急道:
“上月矿场买了十多个奴工,他们自称是商人,我等实在不知是公差啊,老爷、我等并无对抗朝廷之意,人都在,草民这就放人!”
庾员外赤膊拎刀跑来后园,又听到前面厮杀动静,进退不得,让手下去前面支援,站在园门却不靠近,高叫:
“官爷!我等被生活所迫才流落海外,为自保拿起刀枪,草民立刻放人,求老爷给条活路!”
“本官再说最后一遍,让你的手下放下武器。”
张昊冷冷地盯着木道人。
“都放下武器。”
后园里火把通明,官兵人多势众,而且是清一色的火器,木道人放弃抵抗,大声道:
“庾兄弟,你去前面看看,这位老爷想必不会为难咱们。”
庾员外进退失据,听到前庭惨叫连连,跺脚慌忙往前面跑去。
张昊摆摆手,坊丁们一拥而入。
“你最好是去各处交代一声,免得误伤。”
木道人面无人色,匆匆去安抚家人。
小女孩躲在拉亚后面,一直盯着他手里的猎头刀,这是一件类似镰刀的奇怪兵器,黄铜包裹的把手连着月牙似的刃口,上面还沾着血。
女孩听到兵器乒呤乓啷落地的声音,忽然看见一个死尸身下压着鸟枪,跑过去拽出来,取了尸体腰间的弹药袋子,分别掖在自己腰里。
苏莱曼的卫士知道拉亚是为她而来,又见她脖子上挂着骨链,没人愿意去得罪她。
小女孩翻过栏杆爬进水廊里坐下,学着那些坊丁装药填弹,吹了吹火绳,还在燃着。
她拎着比自己还高的鸟枪跑去前面,到处找不到庾员外,上了那座最高的文武楼,发现一群人都在她放蛇的那座小楼上,飞奔下楼,跑到跨院,吼开拦路的坊丁,噔噔噔上了竹梯。
郎中安先生已经被坊丁放进来,二话不说,先开了一味大剂量甘草,让徒弟速去煎药。
接着给方老三查脉观舌,拽掉几根山羊胡子,斟酌妥当,决定实话实说,起身拱手道:
“斯加罗样子温厚,攻击性极强,银色是幼蛇,可它依旧是剧毒,恕老夫无能为力。”
甘草汤顷刻即至,一圈人眼看着连药水都灌不进去,个个唉声叹气,束手无策。
方老三已经不再抽搐,他模糊听到郎中的话,想要张嘴却张不开,甚至连呼吸都困难。
他估计自己不行了,用尽力气想说杀了那个狗官,嗓子里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庾员外扯开那个灌药的小学徒,拍拍方老三发凉的脸庞,叫声三少爷,见对方瞪着眼,无知无觉,卟嗵一声瘫坐地板上,抹泪哭嚎:
“大哥,我对不住你啊!”
小女孩来到里间门口,直直的盯着庾员外,就是这个人的手下,杀了她的亲人和族人。
阿大阿二没有咬中他,也许是想让我亲手杀死仇人,她吃力抬起枪管,把火绳凑到火药池。
第148章 悉入彀中
屋子里愁云惨淡,人们都围在方老三的竹榻前长吁短叹,做悲戚状,包括跟木道人一起过来的张昊,没人注意站在里间帘门处的小蛮女。
“你想作甚!”
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吼声一惊,齐齐扭头。
只见守在门口的符保面目狰狞,眼中喷火,捏着小女孩的脖子举了起来。
“怎么回事?不许欺负小孩子!”
张昊微微摇头,示意符保放了她,他知道这个小蛮女想做什么。
拉亚说此女叫阿伽,猫里务这片被称为网巾礁的海域,便是阿伽部族生存之地,随着葡夷到来,采矿的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原住民被大肆清洗,总之阿伽部族的现状很是凄惨。
女孩揉着脖子,一边恶狠狠诅咒符保和在场所有的人,一边向门口退步,随手解开了挂在革带上的安全绳扣,将吹筒塞到了嘴里。
“卟!”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毒刺扎在坐地哭泣的庾员外后背。
女孩掉头就跑,又被符保捉住,张嘴便咬,气得符保一巴掌将她拍晕过去。
“押下去审问!”
张昊故意作色,给符保使个眼色,拍屁股下楼,星月沉沉,天快亮了,他这会儿又累、又饿、又困,得赶紧补充能量先。
庾员外哭得正伤心,觉得后背似针扎,看到儿子递来眼前的玩意儿,当时就感觉浑身不好了,这是土人吹箭毒矢,要命的家伙,惊叫:
“木大哥救我!”
木道人又摸出匕首,却找不到那毒矢留下的伤口,索性多划开几个口子放血。
郎中老安呼喊外间的小徒弟,速将剩余甘草汤取来,摆开针具给庾员外刺穴。
屋里屋外乱成一团,再没人去关注方老三,陆成江过去坐到床头,握住他发凉的手。
方老三一动不动,嘴唇发乌微张,眼皮子似睁非睁,泪水盈眶,脸色却出奇的平静。
陆成江探探老三鼻息,又摸摸他胸口,还有些温热,可是已经没有任何跳动和起伏了,他愣愣的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何滋味。
他害怕狗官加害方家遗孤才跑来猫里务,没想到阴差阳错,反把老三害死了。
当年他被老太爷收养,老大方应物把他当奴才,老二对他最好,却英年早逝。
说起来,还是顽劣的老三爱找他玩,虽然懂事后也疏远他,终究还有情分在。
那些尘封的年少时光浮现脑海,他找不到多少值得留恋的温暖,那就让往事散成云烟好了。
他给老三擦干眼窝里的泪水,扭头瞅一眼,庾员外趴在地板上呻吟,安先生满头大汗给他行针,亲友围在一边,已经没人在乎方家了。
陆成江木然起身,绕开他们出去,来到文武楼,被坊丁挡在院门外,隔着庭院朝厅上怒叫:
“你来这里作甚?你告诉我,是不是要斩草除根?!”
张昊让护卫放他进来,问道:
“你告诉他们我来路没?”
见这厮摇头,把碗里的龟蛋虾仁炒饭扫光,端茶喝一口顺顺气,冠冕堂皇道:
“不容方家的是国法,不是我,方家落得这般田地,纯属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送你一句忠告,替方家做黑活,早晚是路倒尸,没了方家枷锁羁绊,你才是你。
南洋诸国华夷,乃天朝藩属,心系大明者,皆我子民,勾结葡夷者,皆我仇敌。
我大动干戈下南洋,是为了驱逐葡夷,而非其余,麻烦你把这话转告方家党徒。”
陆成江转身就走,出来大厅却缓缓停步,眼前是闽粤风格的阔大庭院,蕉花老树矫挺、假山鱼池清峭,他看得见天上的耿耿星河,却看不见自己的前路,那就只能顾及眼前,苦涩道:
“葡人借华族统治土人,满喇加的华族头领被葡人封为甲必丹,此人是老太爷的手下,老三去满喇加,甲必丹的位置,迟早是他的,他死在猫里务,方家就彻底完了,我和水福不和,没法接近士林,你何时过去?”
大厅里,张昊端着茶盏沉默不语。
覆鼎山之行很顺利,他邀请猎头族首领拉亚去马尼拉做客,到港获悉吴阿二派往猫里务的小队逾期未归,与此同时,假装重伤未愈的陆成江打伤守卫,潜逃南下,他随即尾随而至。
从俘虏口供来看,作为南洋、明国和倭国三角贸易的中间商,葡夷非常活跃,通过驻濠镜、马尼拉、满喇加的王室交易员,将远东三角贸易与印度联接起来,形成亚洲贸易新轴心。
话虽如此,对于葡萄牙这个鼻屎大的小国而言,想要垄断和主宰这个大市场,源源不断的获取财富,太难了,不但要通过耶稣会培养各地政治代理人,还要在经贸上寻找可靠买办。
显而易见,侨居海外、善于和土民打交道、在亚洲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华族是最佳人选,满喇加殖民地所谓的伪官甲必丹,独霸猫里务铜矿的庾员外、木道人,其实都是葡夷的走狗。
马宝山率军杀去满喇加,战而胜之不难,难在重建南洋秩序,既要防范葡夷果阿总督报复,还要安抚既得利益者华族,南洋华族本是自己人,操蛋的是,华族群体的话事人是方家。
这是他亲自来猫里务的原因,陆成江既然一心要带孩子回国,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听说方静斋是观音亭山主,如今他死了,方老三也遇难,山主之位就此空悬,所谓当局者迷,你难道就没有资格?”
“我辈分太小,不被那些叔伯放在眼里,观音亭没有我说话的份。”
狗官居心叵测,分明是想利用他,陆成江没有丝毫惊讶。
这个狗官看似年幼无知,实则老奸巨猾,满喇加那边的情况怕是早就摸透了。
下西洋临走时候,二姐告诉他这边很多事。
原以为只要老三入主观音亭,凭着二人之间的关系,接士林回国不难。
可惜这世上的事只等你撞着,不等你算着。
深深的懊悔泛上心头,那袋金砂还在他怀里,说是老三死在他手里也没错。
他的脾气从不招人待见,这会儿连自己也恨起自己,突然一拳捶在自己头上。
张昊觉得这厮简直不可理喻,不过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邀请对方入座,让人上茶上点心。
“你是方静斋义子,相当于半个儿,还有庾员外、木道长嘛,有他们支持,谁敢小觑你,你放心,我相信他二人会答应的。”
陆成江貌似倾听,边吃点心边寻思。
方家只剩下几个小娃娃,观音亭的老人自恃功高,自然不甘心交出权柄。
但是庾、木二人的家属在狗官手里,必然要听从狗官安排,帮助他上位。
到时候只要他提出另选山主、均分财产,除了水福,只怕人人都会同意。
如此一来,何愁不能要回士林?
他眼里射出两道毒戾的凶光,盯着张昊道:
“就按你说的办!我不管你想做甚,那些孩子是无辜的,人在做、天在看,你也有家人!”
“自不量力!”
张昊大怒回怼:
“方家不走私卖国,就不会家破人亡,本官做事秉持公心,观音亭牵涉满喇加华族,不管谁话事,胆敢勾结夷丑,对抗朝廷,都得死!”
陆成江鄙夷嘲讽道:
“别拿朝廷唬我,说到底,还不是要听你话。”
“你去休息吧,等我安排。”
张昊懒得再和他逼逼,这是一头不要命的疯狗,难以调教,好在他手里还有庾、木二老贼。
木道人很快被人带来,战战兢兢,像蔫了似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张昊伸手延坐,喝口茶润润嗓子说:
“要想富,来猫里务,这边岛屿物产富饶,以前做生意的最爱来,再看如今,魍根礁盗贼是你手下吧,勾结葡人,掳掠土人做矿奴,呵。”
木道人额头汗珠滚滚,干巴巴辩解一句。
张昊摆手打断他的废话,给他说起水浒传中、浪里白条张顺这个渔霸的垄断生意。
“当地的商贩不能和渔民直接交易,渔民打鱼只能卖给张顺,商人贩鱼必须从张顺手里批发,张顺是坐地虎,因此才能在中间横吃一道。
你驱赶土人、搜罗矿奴、霸占矿山,与葡人做起买卖,是不是以为自己也是坐地虎?葡夷铸炮靠铜,矿山做大,你觉得葡人会放过你么?”
接着又说朝廷在南洋建衙之事,开门见山,支持他弃恶从善,建功立业,投入央妈怀抱。
“朝廷要让番邦沐浴王化,指南司还要办学,尔等心向朝廷,假以时日,子弟不愁出身。”
木道人见他说得如此露骨,按捺激动道:
“老爷,朝廷真要建衙?”
见对方颔首,还把托盘里的香烟推来,道谢抽一支烟卷点燃,感慨道:
“小的来猫里务开矿,为虎作伥,实是被葡夷逼迫,不得不做,否则连容身之地也要失去,小人有一位老友,曾写诗倾诉辛酸,背井离乡赴远游,南洋岂止稻粱谋,爪哇吕宋冠裳集,戴燕暹罗号令遒,吾皇倘能封郡将,西夷安得度星洲,奈何堂庙诸公眼,视我移民若敝裘。”
张昊自然不会相信对方之言,不过那首歪诗道出的人离乡贱和华人憋屈,倒是不假。
万历年间,日不落西班牙帝国重返南洋,启动马尼拉大帆船贸易,针对吕宋华侨展开了大规模屠杀,这仅是开始,后来更加血腥。
1603年大屠杀的导火索,是久居吕宋的胡建人张嶷通过京官阎应龙上书,声称吕宋机易山盛产金银,每岁开采可得金银数十万两。
这一纸奏报,实质是南洋华人以利诱使朝廷入主南洋,当时朝廷财政紧张,万历对此大感兴趣,但朝臣坚决反对,担心引发外衅。
1603年,万历皇帝最终力排众议,遣使前往吕宋勘金,结果无功而返,10月,西班牙殖民者对马尼拉华人进行大清洗,数万人遇难。
南洋华人没有欺骗万历,菲律宾的矿产资源既多且大,金储量世界第三,铜储量世界第四,因此每个殖民帝国都不愿意放弃菲猴。
“南洋藩属乃朝廷羽翼,岂能坐视西夷蚕食,天兵南下此汪洋,不但要建衙,还要驻军,所指靠者,也只有尔等,识时务者为俊杰,乘着好风,就该扯篷,错过了,就再不会有。”
木道人当即离座跪拜,痛陈己过,大表忠心。
张昊示意邓去疾扶起,与这个假老道深入交流了个把时辰,对观音亭又多了一些了解。
这个南洋华侨江湖的山门,说好听是大伙抱团取暖,说难听就是有活力的社会组织。
庾、木这些老海盗,靠血腥暴力起家,即便躲避化外、家财万贯、子孙满堂,仍然临渊履薄,所耿耿于怀者,无非是后代的身份问题。
他不介意给这些人洗白,不提南洋其它蛮国,单单菲律宾就有吕宋、宿雾、棉兰等大小数千个岛屿,指南司壮大,迫切需要新鲜血液。
送走木道人,天色已经麻麻亮了,张昊上楼休息,邓去疾进屋检查一遍,临走忽然问道:
“老爷,万一朝廷派人过来咋办?”
张昊心里咯噔一下,作色训斥道:
“那些海图你没看?大地是个蛋蛋!我大明是天下中心又如何?基绿夷教已逼近国门!
海外雄国无数,小小倭国,便闹得东南不安,再加上这些在满世界烧杀掳掠的诸夷呢?
衮衮诸公酔饱,完全看不到来日大难,罢了,我也是气糊涂了,给你说这些又有何用。”
“老爷息怒。”
“午饭前叫我。”
邓去疾诺诺连声称是,羞愧不安的退下。
张昊重重的砸在床上,禁不住唉声叹气。
生活是一门艺术,讲究说学逗唱,应付的人和事越来越多,演戏好累的说。
说到底,他下南洋的理由再充足,也不是人臣之道,手下到南洋这么久了,但凡有个心眼,岂会不生出猜疑念头,都是骑虎难下罢了。
当然,他不怕玩脱了,封侯拜相这一招善能安抚人心,立国称帝接着耍即可。
反正窃钩者诛,窃国者皇,不但无罪,而且受世人景仰,不过这是下下之策。
午饭时候被叫醒,符保回报,说是矿场做奴工的兄弟全须全尾回来。
张昊下楼询问一番,得知中了小蛮女毒矢的庾员外没死,登时犯愁,麻痹的,这厮不死,猫里务土民与华族之间的矛盾咋解决?
本地的铜器很有名气,拉亚猎头刀的长柄用铜包裹,上面雕刻繁复的花纹,便出自小巫女族人之手,庾木两个老贼带人霸矿掠奴,小女巫亲人被杀,因此才会去请拉亚帮忙复仇。
“昨晚死了几个?”
符保小声道:
“拉亚杀了两个,火枪打死四个,小岛那些倭子一路砍死十二个。”
“让木道人办丧,就说庾员外死了,尸体送船上,饭后我跟阿伽去那个什么、玳瑁岛。”
张昊让人添碗加筷,把苏莱曼、拉亚,还有那个叫阿伽的小巫女请来。
苏莱曼用筷子得心应手,拉亚和阿伽如捏巨椽,张昊伸手抓起海虾撕开大嚼。
“这样吃才痛快。”
大小两个有样学样,放开肚皮大吃。
苏莱曼暗暗佩服,难怪他这么小就被朝廷任命为钦差大臣。
阿伽肚皮吃撑,让苏莱曼的卫士帮她找个竹篓,她想把吃剩的水果点心统统装走。
张昊对苏莱曼道:
“你给她说,我把她的岛要回来了,还要把那些作恶的杀掉。”
苏莱曼愣道:
“真的要杀?”
张昊义正词严道:
“杀人夺产,论罪当斩,这是朝廷律条,谁也不行!”
苏莱曼给阿伽说了,女孩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苏莱曼皱眉呵斥,女孩跳起来大叫。
张昊纳闷道:
“又怎么了?”
苏莱曼道:
“她要那个黑胖的员外偿命,否则不算完。”
张昊颔首道:
“这是应有之意,此人中了她毒箭,昏迷不醒,已经活不久了,先去玳瑁岛接她族人回来。”
苏莱曼安抚住女孩,让手下准备启程,他当然也要去,阿伽虽小,却是一族之长,拉拢的好机会送到眼前,他岂会放过。
张昊去后园庾员外院子,进屋老大一股甘草味,此药升压,这厮趴在凉榻上,脸色煞是红润。
“木道长都给你说了吧,带陆成江去满喇加,灭掉葡夷,本官给你请功。”
庾员外咕隆一下爬起来,跪在床上猛叩头,哪里有中毒的样子。
“老爷恩德,小人阖家不敢有望!”
张昊安慰一番回前面,带上阿伽离开庄园。
他要重铸明国在南洋的形象,阿伽部族就是最佳样板,因此要亲力亲为,不但要把小女孩的族人接回猫里务,还要帮助她们重建家园。
庾木二人安排好矿山事务,立即带上家人,跟着欧帆登船出海,前往满喇加。
方老三棺材上船时候,庄园的人尽皆披麻戴孝,不知道的还以为庾员外驾鹤了呢。
此行大小四艘货船,船上多是吕宋诸岛的货物,皮角、棉油、蕉布、稻米、椰酒之类。
船队抵达婆罗洲,在三发港补足淡水,扬帆向西,便是欧亚海路的咽喉——满喇加海峡。
第149章 此间山海
满喇加海峡入口名曰龙牙门,因一块形似獠牙的巨石得名,当地水村爪哇语谓之淡马锡。
猫里务船队越过龙牙门水村,沿着海岸向西北航行,往来舟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多了起来。
大约午时,充满异国风情的庙楼塔尖出现在海岸线上,与那些绵延起伏的坡岭、鳞次栉比的屋宇,形成一道变幻不定的城市天际线。
满喇加港口西北是永乐帝赐封的镇国山,灰色的葡人总督城堡屹立山顶,俯瞰整个海港,要塞上的炮口宛如蜂巢,一律朝向港城,一条曲折的道路将山城堡垒和港城王宫连接起来。
海峡上时有炮船巡弋,海湾、河口桅樯林立,舟楫往来如织,港口街市人流络绎不绝,一派繁荣景象。
这里便是半岛的绿教苏丹国之一,连接印度和大明航线的十字路口:满喇加。
在葡夷闯入这片海域之前,本地就已经是全球商品的集散中心了,1511年,这个海贸枢纽成为葡萄牙日不落帝国缔造者眼中最贵重的战利品。
明国的丝瓷茶铁、天方的珍珠、倭国的鹤玉、印度的象牙、婆罗州的樟脑、亚齐的锡、吕宋的铜、暹罗的宝石、爪哇的香料、苏门答腊的金子,统统在这里汇集,再转运到世界各地。
成功消化战利品并非易事,葡夷试图建构一个新的海贸管理框架,通过控制那些跨族群、国别、语言和宗教的商人,进而殖民内陆,于是乎,痴迷白银的侨居华族成为最佳买办代理。
赤道烈日毒辣似火,海浪以令人胆寒的气势撞击船艏,海风有一阵没一阵,只带来热烘烘的腥咸水气,弥漫在湿热且灿烂的天光中。
木道人让手下挂上观音亭的绣旗,船队绕开几处繁忙的装卸点,往西边河口而去。
码头水湾先后迎来两艘小船,一个短衣瘦汉仰头拱手,惊讶的发现船上之人都扎着孝带。
“原来是两位叔伯来家,弟子裴显失礼,是哪位亲友不在了?”
庾员外面上愁云惨淡,摆摆手不语。
那弟子不敢再问,道声稍候,重返港口,调桨船前来牵引大船入港。
欧帆戴着遮阳竹笠,赤膊站在侧舷,见另一艘小船上的手下比个手势,顿时放宽心。
船队缓缓驶入泊位,一个葡人税官带兵登上最大的那艘货船。
“庞迪沃先生,是自家人。”
裴显扭头瞅一眼入舱检查的土兵,袖中一袋银币隐蔽的递了过去。
税官顺手塞怀里,撕几张票据给他,抹抹油亮高翘的八字胡,朝舱内不耐烦的呼喝一声。
水福惊闻噩耗,飞奔河口码头,上得船来,看见舱中棺材,瞬间红眼,一把揪住庾员外胸口,咆哮道: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福哥、福哥,你听我说!这是意外,我也不想的。”
庾员外苦着脸辩解。
木道长黯然道:
“确实是意外,三少爷被毒蛇咬了,回天无力,你埋怨他也没用。”
水福推开庾员外,颤颤的去推棺材盖,几个人合力,将纳拉紫檀棺材打开,里面虽然放了许多香料,但天气太热,秽气依旧熏人欲呕。
方老三面色淡白平静,仿佛睡去,庾员外捏着鼻子将老三裤腿拉开,露出几道肿胀的刀口,边缘呈乌紫之色,显然是中毒无疑。
水福潸然泪下,压抑悲声,摇头抬手示意盖棺,出舱望空叫声老爷,跪在甲板上嚎啕痛哭。
庾员外让人合上棺材,出来站在烈日下,跟着唏嘘拭泪,劝道:
“事已至此,福哥,节哀吧。”
水福擦着涕泪起身,看见陆成江一摇三晃出舱,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惊诧道:
“他怎会在此?”
庾员外解释说:
“南澳那边也完球了,小江坐大澳林家船来的,三少爷中蛇毒,他当时也在,总之是我不好,我对不住大哥的在天之灵。”
码头上又赶来一群行色匆匆的人,登船进舱看了出来,表情不一。
“回去再说吧。”
水福泪眼模糊扫视一圈,失魂落魄一般下船。
庾员外给过来的瘦巴老头作揖。
“秀才哥,日头太毒,上岸再说吧。”
瘦老头陈闽生颔首,焦眉愁眼道:
“怎会说没就没了呢?”
庾员外叹气,抱手给赶来的众位老兄弟作礼,陪着陈闽生下船,一起往城里去。
街上各色人种往来,说话叫卖声奇腔怪调,城门的短发士兵背着鸟枪,也分不清是华人还是土人,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异常繁荣的城市。
二人来到山门设在城西长泰街的安和堂大药房,喝口茶歇歇脚,乘轿去了山门,几个老兄弟聚头,老三后事如何操办,很快就商议妥当。
天热尸身不易久放,次日葬礼之后,方老三埋入华人义山,也就是观音亭后面的三宝山。
遗体重新盛装入殓时候,陆成江把阿伽给的那袋金砂放进棺材,看着灵柩入土,他觉得自己的过往,就像一个荒唐透顶的梦。
当月中旬,山门在南洋各地的主事,还有本地华族头面人物,齐聚观音亭,一是请老山主方静斋的神牌归位,二是要选出下任山主。
大伙先去后山墓园,祭拜过老山主的衣冠冢,又在那些已经殁去的老兄弟墓前悼念一番,随后从雕刻着九峰叠翠的山门转回来。
华人重乡土乡情,大伙远涉重洋,说穿了就是谋生求活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老乡,三宝山下的观音亭也就应运而生,做为本地华族供奉天地、神明、先祖,联络乡谊的所在。
山门能有今日兴盛,说起来,还要归功于三宝太监郑和余荫,如今山门会馆一众长老执事当中,便有两人是满喇加官厂将士的后裔。
郑和当年来满喇加,港口无主,亦不称国,部落头目年年给暹罗上贡四十金苟活,得见天朝煌煌神威,纳头便拜,从此成为天朝小弟。
三宝太监在此地建设海运基地,也就是俗称的官厂,迄今百十年矣,后来葡人炮船来到满喇加,土王远避柔佛,已经和亡国没啥区别。
方家数代人从事南洋贸易,亦贼亦商,随着生意做大,在海外建立固定交易点,以及派人居留某地调集储备货物,是必然的选择。
南洋地区的贸易,自古就是以中国商品为中心展开,作为亚洲的地中海,形成以华族为中心的贸易网络,同时是历史发展之必然。
时下并无海贸法则,海商与海贼、贸易与暴力无法分割,当观音亭在郑和驻军的宝地拔地而起,拳头最大的方家就是华侨话事人。
依古礼,祀帝王先师、公侯先贤,都是官方庙祠,普通百姓不能建庙立祠,只能在自家屋里祭祀祖先,此即庶人无庙,祭于其寝。
正德无后,嘉靖以藩王的身份继位,大礼议之争旷日持久,朱道长怒开推恩令,民间从此可以联宗立庙祭祖,家庙祠堂由是滥觞。
祠堂是死去祖先的家,神灵聚居之地,多建于墓所,三宝山恰是朝廷海外驻军的埋骨旧址,因此,观音亭在华人心目中意义非凡。
加之山门会馆筹集善款,广行义举,为华族撑腰,声誉日隆,影响力越来越大,侨居海外的华人富商去世,也以埋骨义山为殊荣。
满喇加还有黄、杨、顾等诸氏富家大族,当然也建有祠堂,但是侨民总归还是穷人多,遂把观音亭视作公祠,每年都会涌来祭祀。
尤其春秋两祭,南洋诸国华族云集而来,点烛焚香,瞻观音、拜妈祖、祭先祖,寄托乡情。
“吉时到~!”
随着一声长诵,供设老山主方静斋神位的仪式开始。
首先祭拜主神,大殿内是漆饰木雕的观音菩萨,坛左为海神妈祖,老秀才陈闽生主祭,水福和本地长老王朝廉左右襄祭,众人依辈分列队。
司仪诵呼,鼓手击打,青石板路上的脚步熙攘整齐,香烛茶食,水果三牲,糕点锡箔等祭礼先后呈上,极尽铺张。
陈闽生接过襄祭酒杯放于香案,率众三献爵、三跪九叩、读祭文。
青云亭内,有儒释道祭坛三座,均要一一祭拜,过道总是深的,肠子一样伸曲蔓延。
各院早已洒扫铺设洁净,热带雨水充足,庭树疯长,浓荫铺满院落,屋檐琉璃上阳光闪耀,庄严肃穆的祭文诵读声在各处回荡。
众人最后来到供奉神主的寝堂,写着方静斋名讳、生卒年月、原配继配姓氏、子孙名字的神主牌红底金字,按左昭右穆供放在案右。
四个方家遗孤被山门弟子领来,看到大人们泣拜,惶恐无措的大哭起来。
寝堂居中挂有画轴,乃郑和派守官厂的将官遗像,观音亭第一代山主方静斋画像位列其下。
陆成江磕了几个大头,出来望着净蓝的天空拭泪。
“四叔!四叔!我娘呢?”
方士林挣脱看守他的人,跑出来抓住陆成江衣衫摇晃大哭。
剩余三个小孩也跟着往外跑,哭爹叫娘,踢打拦住他们的大人,闹着要回家。
“别哭,听话,再等几日我就带你回去。”
陆成江抱起士林,对看守孩子的弟子道:
“孩子们跟我熟,暂时先给我带。”
一个观音亭弟子见水福摆手,如释重负,陆成江哄着哭闹的几个娃娃去别院。
天时过午,祠堂设宴享胙,小辈们饭后陆续离去,木道长亲送林国显的几个本家子弟出来。
其中一个领头的瘦高个作揖说:
“老叔,这边大伙也看了,葡夷立的规矩太严,我等难以安身立命,后悔当日不听二位叔伯之言,如今愿随叔父去宿雾,求叔父收留。”
木道人一派长者风范,慈眉善目说:
“各省外洋,无论士农工商,但凡江湖之客到来,山门都会留其一宿两餐,何况同乡?
都是自家人,往后莫说两家话,道乾先带大伙去你庾叔的铺子等着,随后再说,去吧。”
几人再三称谢,这才告辞而去。
月港、南澳、大澳先后被官兵扫荡,他们狼狈逃命,先去鸡笼,还没立住脚,官兵随后大举而至,无奈又逃往琉球,最终决定下南洋。
大伙不愿客居猫里务,来到满喇加才明白,在这边做海盗根本吃不开,葡夷才是真正的海盗,眼看形势比人强,他们不得不吃回头草。
陆成江哄着几个娃娃吃些点心,水福派人来接走,他眯了半个时辰,跟着木道人去议事厅。
水福坐在厅上右边圈椅里,见庾木二人带着陆成江过来,拍案呵斥:
“这里没你的事!”
庾员外拱手笑道:
“福哥,这些年不见面,小江你俩到底咋回事?当初哥几个从倭子手里救下他,你难道没有出过力·····“
话未落,只听得院中石板路上咄咄有声,庾员外扭头转身,笑道:
“哟!船哥来了,你这腿脚还挺利索。”
“利你娘的腿!把你的龟脚砍一个与我才利索。”
一个拄拐的跛子老头上了台阶,伸柺戳开拦住陆成江的弟子,挤巴着老眼上下打量他。
“眨眼之间,你娃子也成人了,日泥马,连你爹都护不住,你咋不去死呢?!”
说着翘起半截木腿绕开门槛蹦进去,满厅的端茶喝水声顿时消失。
水福额头太阳穴青筋暴跳,悲愤满腔,明知老跛子在打他脸,却无言以对。
跛子一屁股坐在门口最下首的交椅里,长叹道:
“当初我劝他跟着大伙一起下吕宋,他贪恋国内家业,还嫌弃咱们老弱病残,人算到底不如天算,老子起码落个自在死,他呢,呵呵。”
陆成江从杂役弟子端来的茶盘里取一盏,给跛子递上,坐到他对面木道人身后的交椅里。
“老船倌儿莫要牢骚了,当初双屿、月岛先后被破,大哥留在国内,日子难道就好过啦?聚散总归是缘法,好了,说正事。”
堂上左首圈椅里,陈闽生拿指头点点桌案,扫视堂下左右交椅里的老少三十来个人。
“宗谱纂修、孤寡病老救济的事,随后再安排,闽粤风头太紧,那边的生意完球了,水福带大哥的骨血过来,如何安排,大伙合计合计。”
揭盖喝茶声、打火镰子声响成一片,厅内淡巴菰烟雾缭绕,一时间无人言语。
水福冷笑,打开案头包裹,把账本拍案上。
“各家生意份额,账目上一清二楚,家里生意没指望,以后是分是合,给句痛快话!”
“福叔。”
左边第二排交椅坐的一个年轻人起身拱手。
“我爹生前给我说过,当初过来,几位长辈和老山主算是分家,重新合伙做生意是后来的事,国内生意赔的银子、还有这边的本金,我觉得及早分割明白最好不过。”
水福眯眼,他试探一下,这个小畜生就忍不住跳出来了,显然是急着撇开方家,问左手案头坐的陈闽生:
“这是?”
老秀才陈闽生道:
“娘炳家的老大,咱们老了,得给小辈们让路,如今是山门的宗课。”
宗课掌宗族公共钱粮,相当于宗长的副手,这小子敢说话,代表了小辈们的心思,水福忍怒道:
“你是晚辈,我不给你一样见识,入观音亭者,大家父母兄弟姊妹即是一体,如有不遵此例,不念此情,即为背誓,五雷诛灭!
观音亭永远也不会分家,这是开山门立下的规矩,别给我说啥亲兄弟明算账,山主宁死不肯下西洋,搭上几百口性命,谁来偿!”
水福语气森森,娘炳家的不敢直视,乖乖告罪坐下。
忽然有个声音接话道:
“家里那边生意不提,这边本金平分就好,二姐托我转告各位叔伯,老山主西去,士璋他们还小,她那份转给士璋他们,士林我要带走。”
“放肆!”
水福暴怒拍案,吼道:
“士林是方家血脉,跟着一个寡妇算甚!你以为你是谁?”
那跛子老头点点拐杖说:
“水福你急个啥,嗓门大是吧?小江有资格进这个屋,那就有说话的份,大哥死了,那边生意赔了我也认栽,账目结清是应有之意。”
水福见众人跟着点头附和,抬手去揉涨疼的太阳穴。
即便陆成江不冒出来,各家也是心怀鬼胎,老三突然死亡,他已经猜到这个结局,若想继续合伙做生意,只能结清前账,重新签约。
“秀才,你怎么说?”
陈闽生吐口浓烟叹气。
“我早先是给大伙管账的,后来都是家大业大,不用我了,若非大哥让我打理山门,我就是个百事不成的废物,我能说啥,听大伙的。”
水福心里好不难受,伸手按住了账本。
这是方家的全部指靠,老三若在,继承山主之位,接管产业,也就顺理成章。
如今一切休提,家里生意老鬼们认栽,也算够意思,那就重打锣鼓另开张吧。
陆成江又道:
“求诸位叔伯把士林交给我,我这就立下契约,方家财产再与士林无关。”
水福脸色难看至极,张开嘴却无话可说。
那个贱女人为了儿子不要财产,算准了这些老鬼贪便宜,会帮她说话。
不管是结账还是重新立约,都要来回扯皮,拖下去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他忽然醒悟,怒视陆成江骂道:
“畜生、你一开始就是为了救那个贱人!我真是瞎了眼,没早些认出你这个白眼狼!”
陆成江面无表情的对视过去。
“救命养育之恩我不会忘,可是你们不该拿士林逼二姐,别忘了,这里是观音亭山门,不是羊城方家,山规比方家的规矩大。”
观音亭入门弟子誓言不多,第一誓便是亲情:
自入山门之后,各兄弟如同一体手足,尔父母兄弟姊妹妻子,即是我亲人,如有不遵此例,不念此情,即为背誓,五雷诛灭。
倘有旧仇宿恨,必要传齐众兄弟,判其是非曲直,当众决断,不得再行记念,如有恃强欺弱者,不念情义者,死在万刀之下。
更有其它种种,始终围绕忠义亲情,陆成江拿山规说事,不啻打脸方家和水福。
“小畜生!你不过是方家的奴才!”
水福怒不择言。
陆成江无悲无喜,他确实是方家的奴才,义子从他懂事就不敢当真了,眼下他人就坐在山门内,没人当他是外人,他没啥可说的。
众人大多已经知道个中因由,不知道的这会儿也看出个七七八八。
厅上无人说话,山门和方家,这其中的分寸难以把握,尤其那些老人,都觉得水福气糊涂了。
水福当年入伙最晚,连命也是老山主所救,水福以方家奴才自居为傲,大伙也没人看不起他,报恩投身为奴不丢人,大伙都认为他为人忠义,知恩图报,是条好汉子,世风就是如此。
坐在左手头把交椅的胖老头放下茶碗叹气,说道:
“福哥,士林毕竟有母亲,给大哥报仇的事,咱另想办法,拿孤儿寡母做文章说不过去。
账目早些交割明白,对士钰他们来说是好事,你放心,我不介意带契孩子们一起发财。”
庾员外跟着唏嘘:
“珍珠份子是大哥留给士林的,既然二少奶奶不要,那就把契约改一下,给哪个孙少爷都成,大哥若在,采珠生意还有得赚,如今只能和夷人做生意,抽税定价全看夷人脸色,真特么可恨!”
众人纷纷附和,一个二个大倒苦水,骂夷丑贪婪,生意难做,其意不言自明,都想赖账。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水福一张老脸变成锅底色,最终黯然道:
“那就这样办吧。”
右手头把交椅的王朝廉敲敲茶碗,见众人望过来,开言道:
“那这事就过了,对你们的家事来说,我们几个是外人,对观音亭来说,咱们是自家人,这边一直是秀才哥代理山主,往后咋办?”
厅上气氛瞬间变得凝重,陆成江起身,告罪要走。
老跛子拿拐棍点地,瞪眼骂道:
“日你麻痹的,吃饱喝足就想走啊,我还想尝尝山主的滋味哩,你不帮我?”
众人都笑,气氛也跟着松散下来,老跛子胡闹罢了。
陆成江只得坐下。
“那我就推举船叔做山长。”
老跛子哈哈大笑。
“做你娘的山主宗长啊,我跪下去就爬不起来,难道要带着大伙在菩萨面前站着?我看你做山主就可以嘛,父死子继,大伙说是不是?”
说着朝众人望去,一脸的鄙夷不屑。
厅上众人都是装聋作哑,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皱眉不语,没人去接话。
庾员外清清嗓子说:
“船哥说的不差,观音亭,还有各地山门名下会馆,都是大哥倡议建的,每年拨给宗课的银子也是大哥最多,父死子继,小江有这个资格。”
木道长颔首附和:
“在座心里应该有数,当初观音亭全靠大哥支撑,近年才陆续有同好捐助善款,我等垂垂老矣,还能撑几年?小江若是主事,我觉得可以,诸位老哥哥,他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啊。“
陆成江错愕,随即就明白这是那个狗官的鬼主意,什么看着他长大,两个老鬼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只想带士林回国,岂会任人摆布,怒道:
“我不稀罕!”
虞、木二人默默交换一下眼神,钦差张老爷说的不差,小江是死狗,真的扶不上墙。
第150章 兄弟阋墙
水福的目光如利刃一般,见陆成江并无恋栈权位之意,冷哼一声,沉着脸道:
“山门事务秀才继续管着就是,等士璋他们成人再说!”
“福哥,你初来乍到,对这边情况不大了解。”
王朝廉眉头深皱,表情严肃道:
“士璋他们有继任山主资格,我和大伙都不反对,可那要等他们长大,今时不同往日,山门内外事务繁杂,陈大哥身子骨在那儿摆着,每日还要去市政厅听差,根本顾不过来,我觉得咱们可以按票数选举山主,这样才公平。”
在座的年轻人随声附和,右排交椅中的各地执事也纷纷称是,左排那些老兄弟没有吱声,其实已表明了态度,并不反对。
大势之所趋,非一人之力所能移也,水福看向陈闽生,问道:
“秀才,你怎么看?”
陈闽生端着铜头竹管玉嘴旱烟锅吧嗒一口,愁眉苦脸说:
“三少爷若在,便不会有眼下这事,嗐~,你们商量去吧,谁上来我都愿意让位,甲必丹也让给他,夷人那边我去交涉,先说好,我家的崽子不成器,你们得拉孩子一把。”
水福脸色阴鸷,掏出山主令牌拍案上,冷森森的目光扫向左右。
“令牌在此,谁有本事就来拿!”
王朝廉苦笑摇摇头。
“福哥你误会了,只是推举候选人而已,且不说谁来接任,往后如何接任,总得立个规矩吧?”
这一回跟着附和的人更多,声音也更大了。
水福见左边那些老鬼都不发话,禁不住心中悲叹:老爷,我尽力了,沙哑着嗓子道:
“那就立规矩吧,反正天色还早。”
厅上气氛随即缓和下来,嗡嗡成一片,杂役弟子来往续茶,捱到夕阳下山,也没人说吃饭的事,点心端来,灯烛点上,继续磨嘴皮子。
二更天时候,大伙达成协议,顺便把各家账目也切割清楚,无非是重新排座分果果。
老秀才陈闽生卸任宗长,依旧暂代山主之位,王朝廉接任宗长,打理山门内务,管掌伦纪的赵大锤退位让贤,由水福接任。
至于宗直、宗史、宗课、宗干、宗守等,全部变成几个长老家的子弟,之前担任执事的老人大多退居二线,成了真正的长老。
山主之位悬而未决,约定年底大选,不管谁做山主,均任期两年,众人散会前又去神主殿立誓,敲定转脚,这才各回各家。
陆成江送老跛子出来,跟着虞木二人回唐人街店铺。
他心里很开心,明日就能把士林接到身边了,到家任由虞木二人牢骚一通,回屋倒头就睡。
次日天未亮,陆成江早早醒来,正在院子里打拳,木道人匆匆路过院门,嚷嚷:
“快、老秀才死了!”
陆成江心跳猛地加快,顾不上洗漱,抓起衫子急匆匆追上大伙。
赶到陈家时候天已大亮,前院聚了不少亲朋,进到后院,一个穿孝服的年轻人从堂屋出来,红肿着双眼给虞木二人见礼。
屋子里或站或坐,老少十多个,均是面色凝重,陆成江进来里屋,秀才叔躺在床上像是睡着,面色如常,衣衫有些凌乱,想必有人检查过。
木道人仔细观察尸身,连银针也试过,拉薄被盖上,接着又检视屋内器物。
庾员外见他挑帘从里间出来,问道:
“可有异常?”
木道人扫向齐齐望来的众人,绞眉缓缓道:
“舌色不正常,像是中毒,银针却没有任何反应。”
院里又过来一群人,众人起身,小辈们纷纷叫道:
“福伯。”
“锤叔。”
黑瘦水福和胖老头赵大锤进了里屋,许久才出来,水福痛心疾首,磨牙凿齿道:
“我不信老秀才说死就死,娘炳家的,去找仵作,这事没完!”
“福伯叫我安生就好。”
站在墙边那个年轻人快步离去。
赵大锤出来问孝子:
“你哥呢?”
孝子垂泪道:
“廉叔让他去市政厅应付差事去了。”
赵大锤拍拍孝子肩膀,揉着眉头长吁短叹。
安生很快就带着仵作赶来,众人坐堂上喝茶等候,日上三竿时候,安生匆匆上堂,后面跟的仵作捧着碗,众人乱纷纷起身。
仵作道:
“众位爷,陈老爷腹中尚有未化的糕点,身上有几处蚊虫叮咬的红疹,其余未见异常,不过本地毒物甚多,有些草木即便误触误嗅也会中毒,而且难以分辨查验,小的不敢妄下断语。”
碗里是胃中取出的一滩粘稠膏状物,尚有一些枣核大小的未融化,有一股糕点的甜香。
“去找条狗来,鸡鸭也要!”
木道人怒叫。
动物飞快找来,膏状物给禽兽喂下去,鸡和狗都安然无恙,若说有啥异状,好像都精神许多,可能是受惊所致。
水福赶走仵作,黯然道:
“点心大伙昨日都吃了,想下毒没恁容易,老秀才昨晚回来可有异常?”
安生替悲戚难言的孝子说道:
“二倌儿说他爹昨晚回来就睡下,夜里也没动静,早上不见他爹起来,发现人去世了。”
水福不相信老秀才是寿终正寝,扫视一圈老兄弟,严重怀疑凶手就是急于上位的王朝廉。
因为大伙都认为秀才做甲必丹合适,王朝廉即便年底做了山主,外事也要看秀才的脸色。
家丑不可外扬,此事只能暗地调查,他悲叹一声,仿佛老了许多,扭头对赵大锤道:
“风光大葬吧,山门的事你多照看着些,夷人那边交给秀才家的老大应付。”
“等秀才出殡我再来。”
赵大锤颓然出屋,对院里站的一个年轻人交代:
“给你秀才伯料理好后事。”
年轻人应命,跟着赵大锤来到街上,小声道:
“爹,这事蹊跷啊?”
“就你能!”
赵大锤眼里突然射出寒光,低声叱呵:
“滚回去做事!”
年轻人吓得缩脖子,过去给他爹拉开轿帘,等轿子拐过街角,这才皱眉回院,又陪着孝子二倌儿,殷勤送走几位叔伯。
王朝廉已经意识到众人将其视作最大嫌疑人,心情烦躁至极,让轿夫先回去,跟班陪着,一路步行散心,路过十字口,听到有人叫他,回头见是雅各布议员的土人跟班修帕。
得知是雅各布议员相邀,王朝廉跟着修帕来到钮玛吉街的陈记酒楼,上楼进来雅阁,却不见有人,满脸愠怒望向这个改信基教的摩洛贱奴。
修帕哈腰赔笑道:
“老爷不要生气,我听说甲必丹今早死了,难道你没有兴趣?我可以帮你。”
王朝廉心中一凛,甩袖便走。
修帕跟在他背后道:
“你是观音亭大长老,也是雅各布议员的好友,甲必丹唾手可得,难道你要把位置让给别人?”
王朝廉缓缓停步,狠厉的眼神毫无焦点。
为壮大观音亭、为了山门弟子能挤进葡夷衙署,他费心费力,东奔西走,所图为何?
陈闽生死掉,本该他执掌山门,却被水福骑在头上,让赵大锤管理山门,欺人太甚!
“雅各布先生要多少?”
他转身又回到屋里,一个奴才不敢找他谈生意,这事必定是他背后主子教唆。
修帕兴奋得直搓手。
“一万克鲁扎多,小的只要一百就好。”
这不是一万银两,而是金币,王朝廉怒极而笑。
“市政每年税收才多少,你让他去抢好了。”
修帕忙道:
“老爷,请你算算细账,只要做上甲必丹,无论观音亭山主是谁,也要听你摆布,这且不说,到时候周边王国的苏丹都要找你办事,一万金币很多么?”
王朝廉沉默了。
年底大选,将是一场艰难的博弈,以他为首的本地派人微言轻,那些创立山门的老人退位,年轻人反而更加抱团,不见得会支持他,加上水福作梗,自己很难坐上观音亭山主之位。
“雅各布先生何在?带我去见他。”
东城唐人町街头,迎亲队伍披红挂绿,唢呐声煞是喜庆,路边各式各样的商铺中,挤满了顾客和伙计,其中不乏猫睛鹰鼻的红毛夷。
“四叔四叔,你为什么不带他们回家呢?士钰、士璋他们老是哭,士翰还说爷爷家里人都死了,是不是真的?”
士林牵着陆成江衣角,一边啃着黑柿,一边喋喋不休的追问。
陆成江一句也回答不上。
他去星马道商铺找了欧帆几次,一直见不到正主,其实身上的金银足够他雇船回南粤,可是士林在身边,海路的风险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叔侄二人回到铺子,晚饭后,一个店伙来叫陆成江,他把士林哄睡,关上门去主院。
两个老鬼坐在石桌边对饮,庾员外光着膀子,抱着猪蹄啃得满嘴流油,木道人示意陆成江坐下,执壶给他倒碗酒。
“咚咚咚。”
陆成江一口气把碗中酒水抽干,夹一筷子鱼香豆干压压酒气,试探说:
“我明天就搭船走。”
“糊涂!”
庾员外打个酒嗝,训斥道:
“一个人随便你,带着娃娃咋办?到时候跟钦差老爷一块儿回去岂不是好?”
木道人又给他斟上酒,埋怨道:
“我们忙乎半天,老几个都打过招呼了,原想着只要大伙点头,你就是山主,水福也干瞪眼,你太让人失望了,不然哪会有恁多破事。”
陆成江皱眉道:
“又怎么了?”
庾员外丢掉手里骨头,拿手巾擦擦油嘴,点上烟卷说:
“老秀才头七还没过呢,狗日的王朝廉就坐不住了,不动声色顶了甲必丹的位置,既没触犯门规,也没隐瞒,口口声声说是为山门着想。
妈的,花了一万金币啊,我怀疑秀才就是他杀的,当上甲必丹,照新立的规矩,年底就能坐山主的位置,大伙气得要死,也奈何他不得。”
木道人接腔骂了一句,恨恨道:
“大伙心里有数,老秀才是被毒死的,跟你庾叔上回中的毒一样,土人箭矢上抹的都是这玩意儿,见血封喉,看不出啥异常,老庾皮壮油厚,没扎进去,否则根本没救。”
“你们都是结拜兄弟啊,何至于此?!”
陆成江怒叫质问。
“这边的事你不知内情。”
木道人仰脖子灌了一口酒,呵呵苦笑。
“总之大伙的日子并不好过,我们在猫里务开矿,走露风声,夷人炮船随后就去了。
当年夷人攻打香料岛,是你老坛叔带路,结果为点小事把他抓牢里,赎回来就死了。
总督府有事来找山门,大伙从没拒绝过,葡夷在南洋站稳脚跟,咱们就成了肉中刺。
秀才不明不白死了,王朝廉成了甲必丹,山门无主,夷人这是摆明了想让咱窝里斗。”
陆成江一拳捶在石桌上,咬牙切齿道:
“勾结外人,乱我山门,坏我兄弟情义者,死在万刀之下,王朝廉坏了规矩,你们就这样看着?!”
庾员外冷笑道:
“不是给你说了么,王朝廉有夷人撑腰,夷人不管你的规矩,就用枪炮给你说话,否则镇国山的炮口为何对着城里?大伙今非昔比,都是家大业大,子孙成群,凭啥和夷人斗?
秀才做甲必丹是夷人求上门,特么的王朝廉纯属倒贴,葡夷摆明了给咱下套,狗日的偏要跳进去,夸口只要弟兄们抱团,就造船去红毛国做买卖,水福气得当场抽刀,要杀他。”
陆成江拳头握得噼啪响,一碗酒又进了肚子,抓一把油炸花生米,拍屁股走了。
搁在以前,他二话不说就去宰了王朝廉,可是现在他不会,这两个老鬼其实和王朝廉没啥区别,都是勾结外人、祸乱山门的货色。
庾员外叽歪道:
“狗日的不上道啊?”
木道人抿口酒说:
“他不做自有人去做,山门的事轮不到咱操心,正事要紧,小欧急需总督城堡地形图,秀才死了,他家的大倌儿没去过城堡,这咋整?”
庾员外抹一把脑门油汗,咬牙道:
“我拿铸钱生意做饵试试,运去倭国就能换银子,不信狗日的费德里不上钩,妈的,铜矿老本都搭上了,我真怕这位钦差老爷过河拆桥啊。”
后半夜陆成江被火铳声惊醒,街上巡夜的铜锣响个不停,看一眼身边沉睡的士林,给他摇了一会儿扇子,轻手轻脚下床,去院里打拳。
他打着打着就泪流满面,城里发生什么事,他心里很清楚。
那些老人当年被他视做亲人,年轻时候的音容笑貌,都刻在他脑子里,未曾有忘。
也许天亮时候,又有人死去,可是他不愿意掺和进去,否则这辈子再也无法脱身。
他还记得那个狗官说的话:没了枷锁,他才能活回自己!
一个值夜伙计路过小院,提着灯笼看了一眼,随即就走掉。
天色渐渐透亮,陆成江浑身汗湿,收势调息,士林托着下巴坐在门槛上,见他转身,笑道:
“四叔,我也想学武。”
“读书才是正途,过来洗洗脸。”
陆成江提桶去井边打水。
士林蹦跳过来,皱起鼻子道:
“臭死了,怪不得你不让我习武。”
“小江!快随我去山门。”
木道人带着林道乾等人匆匆过来,最近祸事不断,林家这几个小辈武艺精熟,成了他的跟班。
陆成江没见到庾员外,自顾自擦洗汗水说:
“你自便,那日立下契约,当着大伙的面我就说过,不会参与门中之事。”
“狗东西!”
木道人气得大骂,进院让士林回屋,小声道:
“王朝廉死了,赵大锤手下胡须勇杀的,完事去市政厅认罪,敢作敢当,是条好汉啊。”
陆成江冷笑。
“正好遂了你心意。”
“少给老子阴阳怪气,他难道不该死?!”
木道人嗔骂一句,高深莫测道:
“大哥当年收你为义子,山主之位就是你的,小江,莫要辜负了钦差老爷一番好意,我们都老了,家中晚辈往后还要靠你帮衬一二。”
“你什么意思?!”
陆成江莫名其妙,火冒三丈道:
“狗官来啦?别怪我事先没有提醒你,他和葡夷并无区别,吃人不吐骨头!”
“区别肯定有,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瞒你说,官兵早就过来了。”
木道人扭头瞅瞅候在院门处的林道乾等人,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像个偷鸡吃的狐狸。
“水福提起你就骂,我看你比他脑子管用,王朝廉死了,夷人气急败坏,已经把水福抓了,怕是凶多吉少,万一、我是说万一,没有他护着,往后士璋他们咋办,你真打算置身事外?”
第151章 煌煌大义
陆成江闻言惊愕,急道:
“胡须勇已投案,葡夷为何还要抓水福?士璋他们呢,孩子现在何处?!”
木道人对陆成江的反应很满意,脸色凝重道:
“娃娃们没事,被老跛子接走了,至于水福,怕是难逃此劫,王朝廉死掉,水福入狱,你想想看,便宜了谁?”
“锤叔?他、他······”
“他掌山门伦纪,伦纪啊!不过是客气虚让一下,水福竟然毫不客气就接过来了。”
木道人不愿就此话题多言,却又按捺不住心底压抑的愤愤不平,感慨道:
“他根本不知此间事表之下,内里有多少曲隐,否则我和大头龟何必带着家小去宿雾······
陆成江心中的惊诧,已经被痛苦和鄙夷驱散一空,悲愤填膺道:
“方家出事,你们的损失加起来,至少也有几十万银两,怪不得都不当回事,老太爷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观音亭会有今日之盛,撇开方家,离开明国,照样能做大生意,你们个个都想掌山门,都想做甲必丹······”
说道最后,他心里只剩下一片凄凉。
这些人为了银子,即便是给葡夷做狗,也甘之如饴,甚至弃兄弟情义不顾,同室操戈。
他庆幸自己没去蹚山门的浑水,不再理会木道人,转身招呼藏在门后的士林洗漱吃饭。
“人在江湖,有些事你是躲不过去的。”
木道人见陆成江满怀抵触,略一沉吟,转身大步出院,他倒要看看,赵大锤到底玩的啥把戏,把大伙当成痴线,耍得团团转!
林道乾率领小弟跟着木道人出街,发现往日喧嚣热闹的早市,变得人迹稀疏,临街铺子都是大门紧闭,忍不住疾走两步,小声问:
“叔,朝廷真格派人来这边了?庾大叔呢?”
木道人脚下不停,阴恻恻道:
“你看是不是要变天了?”
林道乾抹汗抬眼望天,朝阳不见鬼影,天际一线犹如墨染,街上一丝风也没有。
“闷得要死,确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雨是戌时初刻来的,先是起了风,越刮越大,大雨随之砸落,风追着雨,雨赶着风,天地一片昏黑苍茫,显而易见,东北季风至矣。
古老的亚洲文明受季风主宰,春夏时节,它裹挟暖湿气流,孕育阿三,继续向东,哺养东南亚,冲过南海,创造了天朝农牧两个阶梯。
半年后,寒冷干燥的空气,从相反方向吹向印度洋沿岸,除了赤道低气压带控制的地区,南亚和东南亚的大部分地区,进入少雨旱季。
千百年来,沿海而居的人们总结季风规律,积累跨海远航的丰富经验,进而建立起一张张连接甚至超越不同地理空间的巨大贸易网络。
东北风裹挟暴雨扑向满喇加,预示着世界超市大明的货物到来,印度、波斯、土鸡、东非的商船将会蜂拥而至,南洋贸易旺季来临了。
暴雨接连下了四五天,这天早上风势渐消,铺天盖地的大雨也终于变小。
观音亭前后几进大院灯影幢幢,殿檐雨水密如珠帘,廊下站满了劲装结束的汉子。
这会儿卯时不到,天色尚自黑暗,赵大锤弯腰从轿里出来,接过儿子小光手中的油纸伞,快步穿过天井,顺手把雨具递给廊下肃立的弟子。
他照例先到主殿上香,随后穿廊过院来到议事厅,见到老跛子竟然坐在中堂之下的圈椅里,心里咯噔一下,进厅笑道:
“扎察不会是真要打过来吧?这位天猛公不待在山里,敢在生意季兴风作浪,莫不是活腻了?”
说着去左排首位坐下,对面交椅里的王朝廉不见了,而是一个满面憔悴的孝衣年轻人,他叹口气点燃水福送的香山御烟,扭头问老跛子:
“船哥,消息可靠?”
闷头抽烟的老跛子抬眼,望着他说:
“你不嫌我坐这里碍眼?”
赵大锤黑胖的老脸上挤出笑来。
“小弟不敢,你是管船,大哥不在,就得听你的,这是规矩。”
“我只想安逸死算球,没兴趣坐这里,都是被逼的,人啊,总是不知足。”
老跛子看着两个冒雨进来的小辈行礼入座,喝口茶,接着絮叨,打自己从小要饭,讲到十二岁出海,又从给沿海豪强打工,讲到明火打劫。
“咱们九死一生,才混上这般好日子,儿孙成群,连老家人也渡海来沾光,国荣、细虾、老坛、娘炳、肥猫、老大、秀才,死的人太多了。”
随着老跛子打开话匣子,在座的老人接二连三,开始唏嘘泪下。
老跛子悲怆道:
“为了和番鬼争河口码头、为了扩建山门,王朝廉出了大力,结果就这样窝囊的死了,还有水福,万里迢迢逃生,多半也要死在番鬼手里,年底选举咱们就不要参与了,让给孩子们吧。”
堂下的悲伤气氛瞬间一滞,却无人出言反对。
赵大锤朝下首斜一眼,随即皱眉闭目,两腮的肌肉隆起紧绷。
外面雨水急一阵慢一阵,哗哗的下个不停,一个浑身湿透的弟子飞奔进厅,抱手气喘吁吁,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
庾员外噌的起身,急道:
“港口如何?”
“来、来了!哈啊,好多的船!”
那弟子上气不接下气道:
“是朝廷的旗子,夷人炮船全被堵在港湾里,这边还没有锁城,欧老爷的人与小的一起来送千里镜,他被拦在外面了!”
庾员外朝老跛子叫道:
“船哥!这回你总信我了吧?”
赵大锤惊问:
“怎么回事?”
老跛子顿着拐杖道:
“让人进来!”
少顷,吴阿二的侄子狗剩被带进来,把皮套里的千里镜递上,抹着满脸雨水说:
“你们上城头看看就知道,镇国山的火炮用不着担心,红毛夷完了!”
“船哥,你难道还信不过我?按计划干吧!再迟城里番鬼就反应过来了!”
庾员外急得跺脚大叫。
老跛子踮脚杵拐来到厅门处,比划着千里镜了望,惊得差点失手落地。
“妈的,啥鬼玩意儿这是!”
转身拄着拐杖发号施令:
“安生带我的人去夺南城门!
老水鬼和假老道带人去市政厅!
儍龙押着贡甲的家人去土兵大营!
大头龟,剩下的城门治安所你看着办!”
娘炳家的安生接过千里镜,一头钻进大雨里,其余被点名的随之呼啸而去,庾员外顾不上花名丢人,扯开绢袍冲进雨里,赤膊大叫:
“拿我刀来,老子要杀番鬼报仇雪恨!”
厅里老少霎时间少了大半,剩下的团团把老跛子围住,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船哥,事先为何不知会我!”
赵大锤怒叫。
老跛子瞥斜老眼瞅瞅他,拄拐去交椅里坐下。
“你心里难道没数?想出把力还不算迟,咱明人没血性,红毛鬼才会骑咱头上拉屎撒尿,就算朝廷不派兵,拿下城池也不在老子话下!”
赵大锤脸色变幻不定,咬牙飞奔出厅,小光赶紧跟上他爹。
老跛子点上烟卷,对剩下的本地长老说:
“当初红毛鬼打过来,土王三番五次派人去大明求救,朝廷连个屁的动静也没有,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临死还有面对官府这一天,你们赶紧回家待着吧,不用守在这里。”
一群人急慌慌告辞,顷刻只剩下一个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带着些焦躁的家伙。
老跛子道:
“除了水福、小江,你身份旁人不知,这会儿也跑不掉,家小在我那儿不会有事,只管放心。”
那人作揖称谢。
“小人阖家蒙船叔保全,实乃天高地厚之恩。”
“自家人无须见外。”
远处突然传来一串闷雷,二人惶然望向厅外,唯见乌云暗沉,雨水如注,那震天的霹雳声接连不断,分明不是打雷,而是火炮轰鸣。
朝廷真的派兵下西洋了!
安生带人轻而易举拿下南城门,径直奔上城头,举起千里镜在港口来回搜寻。
舷炮隆隆,焰火喷吐,他终于找到红毛番鬼那艘最大的卡拉克炮船,艏楼和侧舷的炮门不时有火光闪烁,貌似要率领船队冲出深水港。
突然几团巨大的烟火闪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得他打个颤抖,番鬼那艘引以为傲的卡拉克炮船陡地变形、碎裂,高大的艏楼直接扎进海里,安生激动得直打摆子,视线也随之晃动起来。
洪耀瑞艰难的给他撑着伞,远处只闻声响,看不见任何战况,忍不住焦急大声询问:
“安生哥,镇国山上的总督府拿下没有?那些火炮都对着城里啊······”
话未落又是接连几声震天巨响,吓得他手中雨伞也被大风刮飞了。
雨下的太大,远处海面模糊不清,安生抬袖子给千里镜遮住雨水,两军对峙的海面上空空荡荡,他闻声左右巡睃,终于发现炮击的所在。
镇国山上的总督城堡外墙露出一个豁口,一群人猴子似的爬了上去,黑压压一片,怎么会有秃头倭子?管他呢,压抑不住兴奋叫道:
“快回报船叔,朝廷大军把番鬼堵在港口,总督的珍珠号被打沉,镇国山堡墙也被火炮打开了!快快、海潮带人跟着,街上不安全!”
城垛边一个披蓑衣的大汉挥手,带队跟着传令弟子奔下城墙。
城头值房挡不住风雨,安生擦拭镜片,视线里怎么也看不清,气得破口大骂。
父亲在世时候给他说过,大明城楼雕梁画栋,跟观音亭一样漂亮,足有几十丈高,不像这种灌雨漏风的破城墙,真想回老家看看啊。
狗剩坐在值房角落里,恶狠狠的瞪着安生,这厮是个胆小鬼,把守门的夷人赶出城就不管了,要是他带队,几十个夷人算个屁,鸟枪遇见雨天还不如烧火棍,这么好的机会白瞎了。
又是一声炮响传来,安生头顶褂子做遮雨棚,望远镜中,远处模糊的海面上偶尔露出巨大的战舰身影,港内番鬼重组船队,派出近海作战的加莱桨帆船,打头的桨船在炮声中四散迸裂。
他大惑不解,这一炮的威力也太大了吧?难道又打中夷船上的火药舱了?
番鬼的桨帆船队阵型大乱,没头苍蝇似的在港内乱跑,海面上乱成一锅粥,这么好的机会,他闹不明白朝廷战船为何不开炮。
“安生哥快看!”
洪耀瑞拉扯他,指着西郊椰林大叫。
安生移开千里镜,只见好多顶盔贯甲的士兵从西边绕过城池,一个小队直扑桥头夷堡要塞,其余的呈扇面队形,往港口飞奔。
“是明军!”
缩在垛口上的观音亭弟子们见到这支队伍,激动的蹦起来嗷嗷大叫。
“明军进城了、明军进城了!”
回去报信的海潮狂呼大叫,从街口跑来,守在城门处的观音亭弟子兴奋不已,欢呼成一片。
爆炸声接连传来,狗剩跑出值房,只见城外桥头堡那边厮杀正酣,还有大股人马正往港口掩杀,好像有五六个中队的样子,他按耐不住心痒痒,奔下城墙拉住一个弟子问:
“队伍进城啦?”
“从东门进城的,庾长老也在,土兵大营的人已经投降,就剩市政厅了!”
那弟子喜得合不拢嘴。
“妈的、红毛鬼不过如此!”
狗剩问了市政厅方向,飞奔而去,他才不想和这些乌合之众待在一起。
市政厅是昔日的土王宫,城中之城,外墙被葡夷稍微改建一番,一个城防司令官在此坐镇。
这厮惊闻炮击,接连派出通讯小队,集结宫中兵马固守待援。
王宫通往城门和土人附从军营的街道上,处处可见厮杀场面,大雨如注,夷兵手里的火绳枪成了摆设,观音亭弟子们越杀越勇,前往土兵大营和出城联络的夷兵小队被杀得落花流水。
观音亭弟子对番鬼的老巢市政厅太熟了,平时只有百十个夷兵看守四门,剩余都是土人附从,大伙分片包干,市政厅被团团包围。
还有人准备拆梁卸柱,打算撞开宫门呢,早有先遣队人手上前,解开背上的油纸包裹,药包架上,一声霹雳,大门轰然倒塌。
众人先是惊呆,继而欢呼,潮水一般涌入。
葡夷在南洋诸国均有居留地,大多是商站仓库、厂区税署之类,满喇加是殖民系统核心据点,统治机构的规模最大,驻兵仅次于印度果阿殖民地,但主力都在港口和各个交通要道。
城内人员多是市政厅官员及其僚属,足有五百多人,相关军政经机构官员主要有:
总督心腹副官、直接向里斯本和果阿殖民议会负责的议员、耶稣会满喇加大主教、城防驻军司令、港口和周边城镇行政官、王室市政大法官、税收与财政官、贸易委员会总监等。
另有:司法、后勤、农业、工程、奴隶贸易、市场公证、死者及孤儿等监督办公部门。
各部门人员看似不少,只有极少部分是里斯本王室和罗马教廷任命,剩余都是殖民官员家族亲友和商人投机客花钱买职,美其名曰雇佣。
土着伪军策反,剩余驻防夷兵不堪一击,那些殖民官吏哪有反抗之力,除了几个不老实的被杀,余下无不望风而降,只求保住一条小命。
等狗剩赶到时候,就看到大门处一片狼藉,归正的土兵们正在狼狈的搬抬尸体,他猴着腰喘匀粗气,掏出脖里挂的铜牌让门口坊丁检查。
进来宫苑,遇见的人个个喜气洋洋,狗剩按着腰刀懊恼不已,嗓子跑得冒火也没赶上阵仗,夷巢被端,看来这趟出海,自己啥也捞不到。
那个假老道满面红光,带着一群人匆匆跑过来,狗剩让路避开,又过了几道关卡,心说站岗的怎么是符保手下,难道知县老爷亲自来了?
王宫太大,狗剩有些晕头,问了好几个岗哨,才打听出欧舵所在,转迷宫似的来到那栋楼。
他在走廊里脱了褂子拧掉雨水,进大厅就惊了,哎呀娘呀!这柱子上镶的莫不是黄金?
左右瞄瞄,凑到柱子边去摸,用护腕在金色花朵浮雕上使劲刮一下,十足真金!
乖乖,这要是全刮下来,得费大工夫啊,一路观看西洋景,上来三楼掏牌子让护卫检查。
“吴阿二是我叔,我是欧管船的人。”
邓去疾没见过这小子,接过腰刀匕首,见他是小孩,没让人去通报,甩头让他自己进去。
“最里面那间屋。”
狗剩到门口仰头看看铁塔似的符保,捏捏自己胳膊上那坨瘦肉,煞是郁闷,缩头缩脑进屋,只见巨大的圆桌边坐了十来个人。
“你不在观音亭待着,跑这里作甚?”
欧舵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问他。
狗剩偷眼斜觑,那个赤着上身擦拭盔甲的年轻人,不是知县老爷是谁?
“管事,我叔呢?”
狗剩看看其余人,有两个大队长他见过,还有观音亭那个黑壮的大头龟,其余都不认识。
欧舵喝口浓茶说:
“他带黎兵去镇国山那边,下去等着,咱们任务完成了,一会儿找地方大吃一顿。”
狗剩心里倏地一沉,彻底完了,真的白来一趟。
“我怎么没见过这小子?”
张昊把皮甲搭在椅靠上,拿起扇子猛摇。
欧舵道:
“吴阿二侄子,叔侄俩当初跟着常乐山,后来镇守大尖屿,集训时候回城,又跟我出海。”
原来是香山第一批民壮,张昊还以为是松江送来的小子呢,欧舵的先遣队都是精挑细选之人,多有一技之长,又是个少年,不能浪费了。
“暂时别让他上阵,太小了,完事送去预备队。”
“我不去!”
啥预备队,这不是把我打下去吗,狗剩委屈得要死,大哭道:
“凭啥不让我上阵?”
欧舵笑骂:
“叼你那姆,走了狗屎运都不知道,滚下去等着!”
狗剩不敢再顶嘴,擦着泪花出去,懊悔不该上赶着跑来撞霉运。
祝火木飞奔上楼,扭头看一眼差点撞上的狗剩,不是他们预备队的人,进屋把一叠文书递上。
“少爷,夷人书记员说这是夷僧给他们国王的信,污蔑朝廷,还要调兵攻打咱们大明。”
张昊入座翻阅信件译文,这位叫希尔维拉的神棍在信中宣称:
西班牙远征队觊觎香料群岛的阴谋已经惨败,把时间花在征服或转变本地野蛮的土人身上,毫无意义,应该向真正财富所在的明国进军。
其中一段这样写道:
为了达到和平之目的,我们改变了佛郎机的名字,并献上珍贵礼物,但是明国官员禁止使节入境,拒绝贸易,令人尊敬的耶稣会神父沙勿略、因此失去了讲演神圣福音的自由,客死上川。
布鲁托总督虽然占据濠镜澳,但是过于软弱,一旦违背明国官员的意想,所有的繁华与财富将会在瞬间丧失,陛下,送给明国的礼物,应该是葡萄牙、果阿、满喇加等地集合起来的军队。
我们已经揭开了明国的面纱,神秘的外表下是堕落与虚弱的内心,他们根本不了解世界,陛下,请让我们从满喇加出发,征服明国吧!
明国是世界上最容易征服之地,是比征服印度半岛更辉煌的荣誉,一切的一切,以枪炮才可造就臣服,要让他们看到吾主和陛下的威力。
我们将在明国宣布信仰,不杀害任何人,保障自由,基于我们的正义进行统治,可怜的明国百姓将摆脱奴隶状态,归顺于陛下的律法。
这厮还给出攻占大明的作战方案:
只要五千到一万正军,配备长矛、舰船、火炮和足够弹药,陛下足以征服明国全境,如果只占领明国最好的都市羊城,五百名士兵即可,然后扩大领地,不断建立要塞······
这份翻译后的报告书很长,给予的战争理由相当充足,如:
万恶的大明妨害福音传播、违背贸易自由、囚禁和平使节、屠杀压榨本国百姓等等。
而且还有战后应对之法,譬如:
即使明国的执政者见到陛下的武力、放弃抵抗,并且愿意支付我们所需要的一切经费,陛下不仅不能从明国撤出士兵,而且不该这样做。
陛下可命令军队驻守明国境内,因为明国皇帝相当邪恶,据说他有三千多个美貌妻子,陛下可以仁至义尽之后,将他从王国中流放出去。
这样就能保护牧师不受侵害,传播福音,并将陛下视为最高君主,从而向陛下支付:解救被奴役的明国百姓和被误导的信仰所需之经费。
再次说明,明人表面注重理性与礼仪,并很有自信,其实他们与野蛮人一样,不了解吾主吾国,不清楚陛下的枪炮可以消灭几百万明人。
我在写成这份报告时,同时也要向大主教回报此事,并要求总督就此事写出报告,他答应就上述诸事另作报告,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完成。
由于此事的严肃性、重要性、并且与陛下的良心关系甚大,我因此作了充分阐述,如果陛下下令调查上述书信的内容,肯定会水落石出。
为了确定这一点,这份报告中,得到官方承认的传言、值得信赖的八个证人的证言、以及相关书信地图,可以充分明确这一事态的存在。
另:明国人性如绵羊,他们改信吾主之后,可以更好的向印度半岛、非洲和美洲的军队提供有效的人力补给,同时减轻王室金库的负担。
我就此事致信陛下,是因为耶稣会将尽忠于主和陛下,并愿意在各个方面服务于主和陛下,只要陛下同意,我宁愿捐出自己的全部家产。
张昊放下文书,起身走来走去,他脸上的神色很是复杂,心里乱成毛线。
这个耶稣会士极力鼓吹进攻大明,可能是出于宗教狂热和信心膨胀,因为大明属国三分之二都在南洋,被葡人占领,竟然无动于衷;
亦或许是出于报复心态,葡人先后在屯门、西草湾、双屿、月港、走马溪与明军正面冲突,铩羽而归的同时,也看出了大明外强中干。
狗日的叫嚣千人征服大明,貌似荒唐,其实最终做到了,大蝇继二牙、荷兰之后崛起,一八四零年率八国联军打败满清,七千人而已。
他心中有屈辱,有仇恨,也有高兴,这份报告送到京师,他就是冠军临瀚海、长平翼大风的霍嫖姚,仰头冷笑三声,一拳锤在桌上。
“砰!”
一声巨响,在座的众人浑身一震,都替他疼得慌,张昊拳头握得噼啪响,咬牙切齿叫道:
“蕞尔夷丑,欺我太甚,君辱臣死,自昔而然,将罗马教廷耶稣会贼僧信件通告全军,西夷不灭,何以家为,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第152章 忠心耿耿
《春秋》曰过:内中国而外夷狄,使之各安其所也,此乃天朝自古秉持的华夷观念。
蕞尔葡夷,倒反天罡,叫嚣攻占天朝,流放吾皇,张昊怒发冲冠,实属人臣应有之态度。
在座诸位见他毒液四溅,也跟着污言秽语大骂,个个都是恨不能生啖夷肉,痛饮夷血。
张昊表演完精忠戏码,端着庾员外递上的茶盏,接着安排任务,众人一一领命。
他特意将庾员外留在最后,单独商议了半个多时辰。
战事已无悬念,关键在于收尾,眼下是海贸旺季,城内外诸国海商杂居,既要彻底扫清葡夷余孽,又要安抚外商情绪,离不开观音亭助力。
送走庾员外,他喝了一碗符保端来的胡辣汤,抓紧时间去补觉,脑袋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被叫醒时候,窗外还在下雨,套上链甲,披了夏袍出来,问门外亲兵,已是下午未时,大约睡了一个多时辰。
来到会议室,进门就被烟臭熏得倒退,众人乱哄哄掐灭烟头,开窗透气。
坐门口的金毛鲍中堂兴高采烈道:
“老爷,咱们又多了二十六艘风帆战船,四十二艘桨帆船,还有大小货船五百多艘,水手桨奴加起来上万人,我愿意追随老爷杀去地中海,最好每个港口都要光顾!”
张昊懒得理会这个信口开河的洋鬼子,各部战报都在案头,坐下来找到马宝山签名的海战报告,零伤亡,又看了陆军邱贵收复港口的战报,伤亡一百多,各处交通要塞已全部控制。
接着细看海战缴获,满喇加葡夷舰队被一网打尽,但是葡夷的主力卡拉克船槽点太多,随后需要大力改造,至于乱七八糟的货船,多半都是各国商人拥有,想做海贸,就得还回去。
至于双驱动浆帆船,乃欧夷与土鸡地中海争霸的主力战舰,大船要上千奴隶操桨,所以葡夷专门设立奴隶贸易办公室,这种船适合有补给的近海作战,面对弩炮就是组团赴阎王宴。
平托给他说过地中海战法,大吨位卡拉克船是装逼用的,双方主要靠桨帆船互殴。
战术简单、直接、粗暴,火炮先来一波,再用金属撞角冲击,随后是接舷跳帮对砍。
战前他不准大开杀戒,就是看在那些非洲桨奴的份上,上好的劳力,浪费太可耻。
非洲奴隶以及与殖民者、殖民地土着通婚形成的混血社会,堪称西夷殖民统治的根基。
最典型的莫过于人类殖民圣地阿三,婆罗门是白皮混血,不可接触者是黑蜀黍混血。
这些混血后代天生具有身份困惑,是服务于殖民者,并瓦解原住民社会和国家的神器。
后世鱿鱼掌握金权和媒体话语权,在世界各国搞LGbtq掺沙子,本质就是殖民。
“欧舵呢?”
吴阿二回禀:
“欧管船说总督城堡那边属下知情,就让我来了,谢管事在那边坐镇,收缴的文书给了邓去疾,番鬼总督闹着要见老爷。”
张昊笑道:
“带过来了?”
吴阿二点头。
“被小岛揍了一顿,我没拦住。”
“揍得好。”
张昊冷笑,眼下没必要去见这些夷丑,对方无非是要求贵族待遇,谈赎身价钱,往死里打就对了,老子不稀罕钱。
“下一步······”
他把手里简报码好,无意间看到头份报告上的数字,眼睛瞪得溜圆,口水差点没流出来。
总督城堡和港口库藏的锡铅铜铁加起来竟然将近百万斤,另有铁锅四万多口、生丝二万多担、绸缎四十多万匹、茶叶棉花各十余万担,香料药材等无计,诸般货物加上金银,价值惊人!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难怪后世鹰酱热衷战争,特么打仗的实质就是生意啊。
他的脑子有点乱,喝口茶撇开杂念,让人把地图摊开,起身指点说:
“苏门答腊岛和满喇加半岛对峙的海峡,就是大明南大门,战略意义无须赘言。
满喇加到手,中南半岛诸国就是瓮中之鳖,旧港在手,轻松拿捏婆罗、爪哇、香料岛。
眼下苏门答腊四分五裂,西北的亚齐港成了土王都城,东南的旧港也成了王城。
那就先招抚,对方如果不吃敬酒,强势碾压即可,邱贵带兵去旧港,鲍中堂带兵去亚齐。
海峡清扫毕,亚齐那边挂上葡人旗子,放来客入瓮,其余各部暂时休整,散会!”
众将告退,张昊指点案头那份简报,问吴阿二:
“这份报告都经过谁人之手?”
吴阿二小心回道:
“保密条例属下不敢忘,总督府收缴的文书是属下亲自带人看管押送,属下听到老爷脚步,这才把战报放案头。”
张昊颔首,财帛动人心,军心乱不得。
“谢管事如何受的伤?”
吴阿二道:
“总督府易守难攻,夷人躲在暗处放枪,一开始大伙没经验,后来套上两层甲才杀进去,谢管事遇上一群不要命的黑奴,肩头被砍中。”
张昊想起一事。
“欧舵给你说没,狗剩上午跑来,我见他年纪太小,要他去预备队,他不愿意,你劝劝他,磨刀不误砍柴工,多学些本事是正经,先遣队任务暂告一段落,你做的不错,回去好好休息。”
吴阿二恭敬告辞下楼,满心的欢喜终于溢出眉梢眼角。
狗剩进预备队他是一百个满意,不但前途不愁,而且再也不用他提心吊胆了。
跟他过来的手下候在花园凉亭,看见他身影,纷纷收拾屁股下坐的竹筐扁担。
吴阿二脚下生风,摆手不要递来的竹笠蓑衣,鬼地方太热,淋着雨反而凉爽。
当天夜里住雨,一早火辣辣的太阳便冒出来,屋里闷热逼人,张昊摇着扇子去楼下散步。
一处宫苑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他顺路拐了过去,询问文书资料的翻译进度。
信息情报就是力量,他把先遣队并入情报部门,全称西夷战情调查处,骨干多是松江坊队的第一、第二批文书,部门头目由顾顺暂代。
欧氏兄弟的长处不是情报,吴阿二有待培养,他思来想去,最终选了顾顺,说起来,裘花这个小弟,也算是身边的老人。
调查处的审问工作正在紧锣密鼓进行,对付市政厅夷官的手段还算文雅,比如湿纸层层糊脸,乃王天赐透露的厂卫手段,名曰梨花带雨。
可惜翻译的工作量太大,为防范夷人不配合,重要资料还要重复翻译,进度比较缓慢。
张昊没在这边待多久,把翻译出来的一部分账本带走,回去慢慢分析。
调查处大头目顾顺见少爷着急,一声令下,土王后宫的惨叫声陡然又拔高三分。
张昊二更天按时休息,早上起来,又是小雨淅沥,趁着凉爽,交代侍卫备马去总督府。
街上店铺都已开门营生,市井安然,足见庾木二人办事卖力,观音亭的实力令人忧虑啊。
清晨的烟火气怡人,张昊牵着马,在街口一家路边摊止步,与那个掌勺的短发老头攀谈,采采风,看看民心向背。
老头是潮汕人,满面黧黑,明国话纯熟,自称祖辈在满喇加三代经营,辛苦挣下一份家业,言语中充满了对朝廷的赤诚热爱。
张昊高兴之下,来份酸辣芥贝炒粉,外加一个有本地特色的蚂蚁鸡团,又来碗汤汁搀椰浆的花贝拉沙,出城被小风一吹,哇哇大吐。
符保忙问要不要回去瞧郎中。
“不打紧。”
张昊取鞍袋里水壶漱漱嘴,视线越过港口一家蒲字旗招,望向海上,做愁眉不展状,骑在马上为人师,抓住机会刷人设。
“老汉这么大岁数,还在辛苦供幺儿念书,我花些小钱,对于那些百姓,也许就是一天的生计,满喇加的医学养三院得抓紧筹建啊。”
言语间,一副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样子。
“主上一心为民,属下受教!”
还是今早过来报到的小岛给面子,一个九十度哈腰,让张昊大感受用。
镇国山城堡离港口不远,过桥头堡,绕开被涨漫河水浸泡的红树林,很快就上了山路,远远望去,战俘们正在修复被炸开的城墙。
小许闻报带人迎出堡门,张昊下马,打量小许吊在颈上的左臂,包了一层厚厚的草药。
“不要紧吧?”
小许满嘴酒气,心有余悸说:
“黒鬼用的是斧头,得亏我用刀架了一下,不然两层甲也挡不住,郎中说锁子骨断了,我靠酒镇着疼,真特么晦气!”
进来主堡大厅,头顶悬着明国雕漆纱绢宫灯,脚下是光彩陆离的波斯地毯,轩窗玻璃锃亮透光,家具皆是本地檀木打造,壁上挂着基教人物油画,一股子欧洲土鳖暴发户气息。
二楼是总督办公所在,张昊背着手,兴致盎然的欣赏墙上国王和贵族画像,兽人鳖形就不说了,主要是看那些贵族的服饰打扮。
男女衣物当真不赖,原料绝逼来自大明的丝织绸缎,男人清一色雄大之极的夸张肩,短斗篷,紧腿裤,不但肩袖塞满填充物,裤裆那坨更是填得像个茄子,故意凸出。
女人衣领是褶皱大圆盘,倒三角的紧身胸衣,细腰勒得一把能握住,同明国妇人缠脚裹足的畸形审美如出一辙,与显露男人玲珑曲线的紧身裤相反,女裙像个大伞盖。
懂的都懂,欧洲贵族光鲜亮丽且夸张怪异的服饰,不仅是为了美观,也是为了遮丑。
贵族名流女性四季不离长手套,并不是三贞九烈,而是遮盖梅毒导致的甲沟炎肿疮。
男女贵族才拥有的巨大车轮领和蕾丝领圈,是遮挡那令人作呕的颈部肿大淋巴结。
还有潮味十足的长筒靴,是为了遮挡因胫骨梅毒骨膜炎侵害,导致的腿部严重变形。
当然也少不了法官的泡面头,浮夸的假发是为了掩盖梅毒留下的满头斑秃与溃烂。
以及浓艳妆容、脸上点痣、喷洒香水,是为遮挡梅毒造成的脸部溃烂和恶臭而发明。
梅毒早在中世纪便泛滥欧洲,就像艾滋病一样,在大航海时代,被西夷传遍世界。
后世三哥弓虽女干蜥蜴,在欧夷面前就是小清新,动物女支院遍布欧洲,比如丹麦。
至于欧洲贵族德国骨科,造就各种遗传病就不说了,精英尚且如此,屁民更别提。
关于人与动物交流,基绿二教很宽容,比如人与羊,主作为牧羊人,认为这很纯洁。
张昊笑眯眯踱步观赏。
香山库存鲸须他全带来了,这物件做裙撑最好,也算是为西夷贵女们献上一份爱心。
抽出壁上西洋佩剑,戳戳嵌挂的狮头标本,这是西夷番鬼的爱好,以此来彰显勇武。
小许跟着他东游西逛,叽歪道:
“堡内器物暂时没动,好多稀奇物,番鬼喜欢的调调当真是邪门。”
“神棍掌权都是如此,欧夷诸国类同诸侯,做皇帝要教廷许可,你看那个耶稣图画像不像苦行僧,基教来自佛教,你去乌思藏瞅瞅就明白了,人皮作画,那才叫邪门,去楼顶看看。”
张昊准备把这些洋物件打包回去,卖给明国土豪,养的手下太多,不精打细算就得破产。
镇国山乃本地最高峰,其实是个低矮的小山丘,登高望远,港口、河道、城郭、王宫、要塞、教堂、寺庙、观音亭、三宝义山,就像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一样,历历在目。
“要塞改建、厂区选址你们看着办,这边的夷庙石材不错,拆了也算废物利用。”
随行的测绘师爷连连称是,大伙又来到库区,牵涉财物,闲杂人等纷纷告退。
小许跟风告退,他很有自知之明,他的人马有的被常乐山带去交趾,有的跟随邱贵清扫海峡,豢养的倭子们都跟了小岛,总督府夺下来就被欧帆接手,要不是他受伤了,此刻不定在哪呢。
张昊叫住大伙。
“都不要走,一起开开眼,不过保密条例要遵守。”
他昨晚便想好了,这笔财富太惊人,即便心痛也要上缴朝廷,参与清点的人手虽是坊丁老人,可他不敢保证没有厂卫暗桩,那就只能借此机会,立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伟光正牌坊。
城堡金库俨然小型堡垒,出入路径是一条车道,库门打开,石壁上油灯点着,守库文书让手下把张昊面前的一排箱子打开。
霎时间金光灿烂,耀眼生花,众人倒吸冷气,环视满库贴着封条的箱子,尽皆痴呆。
堡中的物资和文档,都是随队文职人员负责查收,小许根本不知道库中到底有多少财货,此刻他甚至忘了肩疼,惊讶道:
“怎会有这么多财宝?”
“多就对了,南洋遍地岛屿,原料采集地太多,不可能及时交割,只能定期转运,葡夷真特么该死啊,朝廷国库都没有这么多财物。”
张昊得知自己捡了这么大的便宜,起初也曾疑惑,后来想到九九六们,便豁然明了,这与社畜领取月薪,只能是上月酬劳的原因类似。
从倭国到里斯本的东西航线运输,往来一趟要两三年,满喇加据点搜刮南洋诸国,每季运回国的货物只能是前一季做好的账目,至于金银财宝,也要积攒一定的数量再派船运输。
守库文书递上金库清单,上面记录有一箱在总督卧室发现的宝石。
张昊让人打开宝石箱子,拈起一颗不规则的金刚石,后世此物被熊猫干成了白菜价,随即意识到这边不产钻石,满喇加东北接连暹罗,盛产五颜六色的假钻,这颗石头应该是锆石。
箱子里多是不规则的原石,他只认得其中一坨碧绿的翡翠,其余大多不知道是啥,时下大明不流行翡翠,这玩意儿并不值钱,不过有了这箱宝石,足以抚慰满腹幽愁暗恨的宝琴了。
“都想大秤分金银是吧?人这辈子,吃不过两碗饭,睡不过一张床,却苦于不知足,得陇复望蜀,咱大明朝廷穷、百姓苦,这笔财货送回去,能给大伙换来官身,这才是子孙长久之计。”
大义凛然表演毕,也不理会众人感恩戴德、马屁如潮,转身就走。
小许皱眉不解,有了这笔巨财,何愁不能收买人心、开国称帝,干嘛要上缴?脚下迈步,被金子镇住的伤痛又冒了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摘了腰间酒壶猛灌。
众人纷纷跟着离开,守库文书摆手,手下们重新给箱子贴封,金库灯火依次熄灭。
香料仓尚在清点,胡椒、丁香、豆蔻、肉桂,是在南洋这边搜刮而来,干姜则是天朝特产,库中香料种类不少,其实大宗香料就这几种。
张昊拈粒丁香填嘴里嚼嚼,此物善去口臭,温胃止呕,被街边摊闹坏的肚子顿感舒服。
肉类靠香料去秽提味,平托说夷人还用以治病、通灵、助性,张昊爱读医书,颇认同此说。
肉蔻致幻,丁香起阳,都是贵族神棍最爱,加上海运艰难,运去欧洲价比黄金也就不稀奇。
灵感总是在不经意间迸发,老子的芙蓉烟兼具治病、通灵、助性等功效,何不一鱼多吃?
莺粟堪称万病神药,精炼加糖加香,按百分比配以不同口味包装,满足西夷各阶层需求,包治百病,大益身心,销量肯定不输肥宅快乐水。
有了这个拳头商品,老子就能可劲的造船,张昊吐掉丁香渣滓,决定就酱紫干。
本着治病救人,医者仁心的宗旨,定量服用要注明,此药疗效虽好,也不能贪吃哟。
第153章 龙骧麟振
坊丁打开另一座香料库,馥郁馨香直扑鼻端,张昊的嘴角不期然地翘起来。
这座大仓储存的品类更多,数量相对较少,但价值却不低,因为檀香、麝香、沉香之类,不是食物佐料,仅限于西夷贵族药用或熏香。
明人讲卫生、爱风雅,拜神祈祷、坐而论道、抚琴烹茶、熏衣佩香、沐浴美容,处处离不开此类香药,燃香融入了平民和贵族的生活。
西夷同样嗜好香药,教会所需和兽人体味重且不说,不洗澡是欧夷贵族时尚,你没看错。
譬如眼目下,法烂稀波旁王朝亨利四世的母亲,坚持一辈子不洗澡,因此被册封为圣女。
这并不奇怪,圣经中不乏阿三苦行僧一样的先知,肮脏脓疮蛆虫之躯,是其称圣的标志。
至于那位尚未出生的太阳王路易十四,一生洗澡次数屈指可数,自然要用香料熏熏秽气。
香料关乎欧夷王室和教廷贵族老爷们的体面以及饭碗,打不过垄断香料贸易的奥斯曼帝国,只好绕道非洲好望角,漂洋过海来东方。
大航海造就全球一体化,控制海上交通要路,就是控制市场,有了财富就能培养国力,由海而富,由富而强,我大明崛起指日可待。
自嗨不过片刻,他便怏怏叹息,海权必须要有,但是殖民劫掠太肮脏,并非大明崛起所必须,同时也违背他的高尚情操。
当然,这都是借口,关键是朝廷缺乏扩张的动力,当初丢弃交趾,上位者并不惋惜,毕竟中土之外,都是夷狄戎蛮穷逼。
归根结底,天朝的军力、经济、朝政、文化,都不是为社会发展和人民幸福而立,仅仅是为了某家某姓的江山万世不易。
所以他只能另起炉灶,基绿二教势力已渗透南洋,搬用朝贡游戏规则不合时宜,全球化时代,需要一种跨越国界的思维和管理模式。
大搞行省愚不可及,第十四省吕宋足以守护南洋,这是致敬鹰酱治理模式,手捏大蝇、以鱿、倭狗搅屎棍,便让欧亚中东乱成一团。
战略层面好办,具体落实操蛋,抛开武力不谈,想要重建南洋秩序,尚需大量明人移民,朝廷不会放开户籍管制,除非人口大爆炸。
可大明穷人太多,肚皮空空便没兴趣造人,他原以为满喇加殖民农场有红薯土豆,孰料毫无发现,也不知道果阿有没有,愁死额了。
麻痹的,地球球长的目标真心难以实现,张昊巡睃一箱箱密封香药,满腹mmp想要批发。
但也不至于灰心丧气,毕竟南洋这个大市场捏在他手里,金属宝石、木材香料,大大滴有。
大明丝瓷茶铁等大宗货物想要出口,换成白银和香料等海外必需品,都得跪求他的十三行。
如此一来,且不说将来整合升级国内产业链水到渠成,海商们想赚钱,就得对他言听计从。
他出来仓库,对跟在屁股后的小许道:
“我去港口看看,中午过来再聊,楼上的葡夷大旗挂上,贸易季不容错过。”
港口是个开放的城镇,集市比王城还热闹,张昊先去驻扎在角斗场的部队慰问一番,随后去船坞、炮厂参观。
他对葡夷船只毫无兴趣,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火炮技术,枪炮厂的工匠们来自万国,不在乎是谁接手港口,听说待遇提高,一大早就照常上班了,有此良民,我心甚慰啊。
在通事的帮助下,张昊与管事的番鬼技师聊了几句,当即下令停止造炮,全力制造火绳枪。
“炼钢用的坩埚渗碳法是佛山技术吧?”
张昊看到匠师名册上出现的明国人名字,示意通事询问管事匠师,见通事点头称是,恨得牙根痒痒,丢下花名册离开场棚区。
葡夷风帆船可以载货与作战两用,火炮配置通常是装备一门36~50磅的船艏重炮,船舷两侧搭载2~4门12~18磅的蛇炮,以及10~20门不等的3磅以下的旋转炮。
火器是蒙元西征带到阿拉伯,然后再传入西方,东西方各国分别独立发展,明初火器居世界领先地位,正统之后,承平日久,又恐传习漏泄,火器的发展呈现停滞状态。
但在欧洲,自13世纪末14世纪初开始火器发展后,由于诸夷内外争战不已,火器研发迅速,大明嘉靖年间,反倒要仿制佛朗机炮,不过山寨的是照星、照门、子母设计。
换言之,大明火炮铸造工艺佳,却无瞄准具,这个毛病致命,葡夷火炮相反,由于铸造工艺不佳,材质主要是铜,然后从大明弄到冶铁和铸炮匠师,赶超碾压是必然。
他没回官厅,来到厂门口,停步扫向左右。
“李明栋呢?”
坐镇炮厂的坊丁队长尚未回话,接管港区管理的欧帆道:
“他带着几个随从,跟邱贵去旧港了,说是去矿区看看,找属下开的路条。”
“行了,忙去吧。”
张昊踩镫上马。
葡夷在南洋各地开采的矿场共有一十六个,金银铜铁宝石俱全,矿冶行当,佛山霍李陈三族是行家里手,这也是他带李明栋下南洋的原因。
一路走马观花,不觉已是午时,街上食铺酒楼生意火爆,到处都有大头兵出入。
一个临街酒楼的窗口里,水手们搂着坦胸露乃的女子,喝得忘乎所以,不堪入目。
随行的一个大队长赶紧解释:
“老爷,多是轮休水手和士卒。”
“下发通知,重申军纪,各部轮休照常,违规犯纪者上司连坐,罪加一等!”
跟随的文书掏出小本本记下来,张昊又对木道人道:
“你们对市埠商船熟悉,港口巡检要和驻军配合好,满喇加是大明属郡不假,终究还得交给你们打理,非常时期,莫要疏忽大意。”
木道人骑在马上,抱拳郑重道:
“老爷放心,属下等绝不敢懈怠!”
众人陪着张昊转了几条街,一起去夷人要塞,驻防大队长禀报完战俘处理情况,张昊把书面报告带走,上马返回镇国山。
大小军头目送张昊一行离开,互相招呼一声,各自带着属下散去。
林道乾跟随木道人返回东港葡夷税署大院,挥退手下兄弟,进屋一边沏茶,一边说道:
“叔,这狗官邪门的很,看着牛高马大,毛都没一根,难道是个宦官?葡人一开始不也是大肆封官吗?鸟尽弓藏,不可不防啊。”
木道人入座揉揉熬红的眼睛,接过递来的浓茶吹了吹放下,点上烟卷说:
“朝廷大动干戈,满喇加铁定要开府建衙,观音亭心向朝廷,他不用咱们又用谁?再说了,大伙不照他说的去做,又能怎么办?”
有些话他不敢说,也想不明白,水福被救出来,说这个钦差老爷竟是毁掉方家的香山知县。
此事小江一直瞒着他,可见大哥利用儿媳报仇的计策有多荒唐,女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
他深知朝廷不能轻信,可是老几个就算舍家弃业,又能去哪里?既然躲不过,只能伺候着。
“你心里有数就好,这边盯紧点,我进城一趟。”
木道人起身拍拍林道乾肩膀,叹息道:
“旧港施家的富贵绵延至今,陈祖义呢?观音亭势力再大,大得过陈祖义么?”
林道乾默默点头。
施家是南洋望族,当年施进卿投靠三宝太监,打理旧港宣慰司,高官得坐,骏马任骑,即便宣德年间宣慰司废止,施家依然富贵,反观陈祖义,兵马过万,拒不招安,结果身首异处。
送走木道人,他带上小弟,出衙署转过街口,拐去大小码头巡视。
深水港值房的坊丁头目见林道乾一行过来,让手下去取竹筐扁担,打屋里出来招呼:
“林巡检来得正好,你们这边六十四个人对吧?跟我去营盘,把这个月的福利领回来。”
“我们也有?要不等我叔回来再说吧?马大哥、几位兄弟,来来来,抽支烟先。”
林道乾急忙掏出香烟给大伙一一递上。
他其实在大澳县衙做过班头,后来惹出祸事,倚仗本家大伯林国显的名头,躲过一劫,衙门饭吃不下去,干脆带着一帮兄弟下了海。
官兵大破南澳、大澳,没想到阴差阳错,又变成公差,感觉像做梦一样,他心里有抗拒、有害怕、还有些兴奋,说不出的奇怪滋味。
张昊肚子不舒服,估计还是路边摊的残渣在作怪,午饭也没吃几口,陪着小许喝了许多酒。
随后让人去把海图拿来,拧开牛皮筒,将他自由发挥创造的寰宇图抻开,端起酒杯笑道:
“是不是看到金库那些银子,就觉得天下第一,带上兵马,四海都去得?”
小许打量花花绿绿的海图,忍痛龇牙咧嘴说:
“有那么一刻是这个念头,朝廷见到这笔巨财,南洋怕是再无宁日,你到底怎么想的?”
“朝廷那边有我,勿虑。”
张昊笑眯眯抿一口葡萄牙产的葡萄酒,他并不担心朝廷派人来,大佬们真有能耐,不至于把永乐帝创的家业丢个精光,真心让人看不起。
小许没有追问,来满喇加时候,他在船上结识濠镜提调王绰,张昊说此人是严家走狗,他当时就明白了,严家就是对方肆无忌惮的底气。
张昊指点寰宇图说:
“你看,大明在此,这是欧罗巴诸国,地中海这边是奥斯曼国,双方厮杀不休。
欧夷无法走陆路来大明贸易,只有下海绕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无主之地。”
小许的目光随着他手指移动,来回巡睃。
在船上时候,张昊教那些娃娃们绘图,他在旁边听了太多的奇谈怪论,也相信地球是个蛋,不然海面上为啥先看见桅杆,后看见船,陆地上也一样,总是先看见山尖。
至于人在蛋上,为何不会掉下去,张昊抛起水果,给众人解释过,他听得迷迷糊糊,大致能想明白,地球就像磁石,万物都被吸住了,哪怕是飞鸟,死了也得掉地上。
“红线是航路?这得多远啊?”
小许盯着那些无主之地,特么还真是纸上的烧饼,看得吃不得。
“总之从里斯本到土鸡后方的霍尔木兹,路途很远,只能绕着非洲海岸航行。”
张昊晃着金杯中的葡萄酒说:
“非洲黑人之地离葡夷最近,因此被祸害得不轻,砍伤你的黑奴,就住在这块大陆。”
小许咬牙切齿,战前有令不准杀俘,不然他早把总督府那一群黑炭鬼奴砍了。
张昊指点爪哇南边的澳洲袋鼠岛说:
“此处适宜立国。”
“嘿。”
小许苦笑,去那里等同流放,和死没啥区别。
张昊道:
“陈祖义你知道吧?”
“旧港施进卿的大哥。”
小许瞟一眼张昊,二人眼神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彻底醒悟了,悲愤直冲顶门。
对方绝不会造反,一直都在利用他,可是人在矮檐下,恼恨也是白搭,万念俱灰道:
“我愿意隐名埋姓。”
“大哥,你误会了。”
张昊叹口气,拿酒壶给小许斟上。
地图开疆立国简单,真干就要有掉脑袋的觉悟,所以小许只能去穷荒袋鼠岛称王。
因为天朝在南洋的威望不是盖滴,一道圣旨,就能在诸国征调人马,当然,多少另说。
当年陈祖义雄霸南洋、印度洋,威风不可一世,最后还不是被自己兄弟卖了。
永乐帝拿出几乎一年的财政收入,七百五十万银两悬赏这厮脑袋,堪称古今最高赏金。
陈祖义被朝廷逼得东躲西藏,依旧死性不改,被他盯上的目标,一律施行三光政策。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派人招安,这厮拒不接受,仗着兵强马壮,以为郑和拿他没办法。
这厮等郑和返航,准备玩诈降,妄图吞掉郑和舰队,被小弟施进卿卖个底朝天。
“大哥,我说话算话,不过一口吃不成胖子。”
南洋大致有九大岛块,中南半岛、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岛、爪哇岛、加里曼丹岛、苏拉威西岛、吕宋岛、新几内亚岛、澳大利亚岛,他指着满喇加东面的婆罗洲,也就是加里曼丹岛说:
“此地情况基本摸清,葡夷设有胡椒贸易站和金矿殖民区,我给你委任状,去三发港建指南司分署,除了你的老部下,这边归附的土兵你带去一些,如何做不用我说吧?”
小许将死的心顿时又活了过来。
“有满喇加一战打底,立足不难,我让土兵出头做事,随后再卖好给当地人,只要有你支持,单靠生意我就能收拾他们!”
张昊点头,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万丹、占卑、丁机宜、金宝、亚齐、北大年、利戈、锦石、贾帕拉等港口说:
“这些都是香料、奴隶和矿产采集地,当初大多被小绿人染指,萄夷为霸占这些港口,也是废了老鼻子劲,咱们既然来了,那就要一鼓作气,全部拿下。
这一溜岛屿情况很复杂,有二牙国、阿三城邦、土鸡国扶持的势力,加上本地土邦,信仰不一,水火不容,上兵伐谋,是打是拉,给你的腾挪空间很大。
雇人垦荒,免几年赋税,户口就能汇聚,积攒实力,再往东边的香料群岛扩张,那边其实不缺人手,欧舵说爪哇有不少华族聚落,大的足有四五千人。
有这些华族打底子,你就是无冕之王,西夷还在满世界乱窜,要提防他们的炮船从西边岛屿过来,切记,善于航海的西夷是心腹之患,其余不值一提。”
“来一个我宰一个!”
小许信心爆棚,问道:
“你既然给大伙谋官身,就是不准备带大伙回去,你不怕他们学我?”
张昊哈哈大笑,他不在乎手下将来是否自立为王,前提是别在家里闹就行了,有本事打到夷丑老窝,那才叫真男儿。
“大哥,说实话,也许你的子孙辈才会称王,我只要大明太平兴盛,其余统统不计较。”
小许不停的往嘴里灌酒,他心里很清楚,去婆罗洲坐衙、去澳洲立国,都离不开张昊支持。
“我盼着你封侯拜相。”
“官居一品我当然想,辛苦折腾,也就靠这个念想安慰自己,那些黑奴武力不凡,做苦力太浪费,我带回去驯驯。”
张昊如此这般交代一回,叫护卫收起地图,去窗边举起千里镜了望。
小许醉醺醺出了城堡,喝骂那些修补城墙的战俘,抢过看守的皮鞭去抽打鬼奴,又丢了鞭子,抱着受伤的肩膀,咆哮着要杀人。
张昊带人下楼,出堡门就见鬼奴们戴着脚镣手铐,排成队跪在那里,看守的坊丁列队,火绳枪举起,小许面目狰狞咒骂:
“全砍了,先从这厮开始!”
一个浑身刀伤的鬼奴挣扎着被拖出来,脑袋按在肮脏的半截树墩上。
行刑的坊丁赤着上身,扛斧头上前,跪在一边的四十来个鬼奴登时哇哇大叫,一顿枪托劈头盖脸砸下,血水淋漓。
“住手!”
张昊打马过来,装模作样询问情况,把小许呵斥一顿,让人给鬼奴打开镣铐。
翻译用黑奴听得懂的葡语警告:你们即将被砍头,是明国总督老爷路过,救了你们,只要听话,便无性命之忧云云。
鬼奴们逃过一劫,喜色看不出来,发抖含泪者不少,忐忑不安的被护卫队押下山。
到了路口,张昊派人去港口工地,不大一会儿,鬼奴的家小被接来,大人小孩抱着哭成泪人,随后不用人催促,乖乖的跟着进城。
回到市政厅,黑奴们交给邓去疾安排,张昊要了点心茶水,去书房翻阅带回来的文书。
多是港口被捉的战俘资料,打死的不计,总共俘获葡夷士兵两千多人,各类工匠上千,水手桨奴数目最多,还有各类商人,相关家属等。
满喇加是葡夷远东第二大殖民地,家底丰饶,想全盘接收并不容易,水手奴隶之类的好办,正兵心怀故国,只能暂时充做桨奴、力夫。
符保把点心拿来,顾顺也跟着进来,又是一摞子翻译出来的资料送到,张昊只觉脑袋一阵发晕,赶紧吃点心补补糖。
顾顺进言:
“少爷,黑厮野蛮不要命,住在这边不安全啊。”
符保也插嘴:
“听不懂人话,驯起来也难。”
张昊嚼着点心喝口茶,感觉舒服一些。
“黑人去国万里,无家可归,谁对他好就为谁卖命,伤者让郎中医治,那些黑娃娃交给祝火木,只要小孩子认可咱们,大人不在话下。”
张昊写了一份手令给顾顺。
“归附的土兵随后要分派走,黑人桨奴全部带去土兵大营安置。”
顾顺大惊失色。
“少爷三思,那是上万头猛兽啊!”
“夷人都不怕,你怕啥?我还嫌少呢。”
张昊摆手赶他们出去。
黑人在中土不稀奇,几乎都是头上顶块布的天方狗大户渡海发卖而来,名曰昆仑奴。
大明闽粤仕宦豪门最爱花高价买黑厮,打小养大,甚是听话,出门带上倍儿有面子。
带回市政厅这些黑奴个个高大孔武,是葡夷总督取乐用的角斗奴隶,还有那些桨奴,吃苦耐劳,训练一番,比黎兵管用。
攻占总督府的主力是黎兵,伤亡比夺取港口要塞的坊丁还多,这些人看见功劳就忘掉纪律,能把他气死,整训刻不容缓。
案头堆满资料,张昊埋头文海,随着时间流逝,葡夷的海贸网络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
水果牙的贸易总部设在印度果阿,香料贸易貌似被王室垄断,其实私人贸易相当猖獗。
葡夷官员和船员有少许私营贸易特权,这也是他们愿意万里迢迢、亡命远东的原因。
当然,仅此无法满足贪欲,官员们以权谋私,镇国山库仓中,四分之二的货物属于私产。
在葡夷未曾涉足远东之前,欧洲香料是二道贩子威尼斯商人把持,头道贩是奥斯曼土鸡。
葡夷开辟新航路,绕开土鸡,占领霍尔木兹、果阿、满喇加等战略要地,独霸黄金航线,首都里斯本一跃成为欧洲的香料之都。
大明离不开白银,倭狗离不开明国货物,葡夷坐拥南洋资源,以九州、双屿、月港、濠镜为基地,利用海禁,顺利成为中间商。
每年四月,葡夷载着美洲白银、欧洲葡萄酒、非洲奴隶、印度棉布等货物从果阿出航,来到满喇加,卸下部分货物,装载香料。
然后到大明沿海,香料与生丝是大宗,第二年夏天乘西南风前往倭国,以明货换倭银,血赚后掉头再来大明,满载明国货返航。
据市政大法官皮雷斯招认,里斯本每年向果阿运送约四十吨美洲白银,用于支付亚洲香料贸易,因为枪炮并非万能,必须付出一定成本。
此举导致盛产胡椒的南洋诸国充斥大量的银币,据木道人交代,当年兄弟几个,在老秀才的鼓动下,采矿铸铜钱换土人的银子,赚翻了。
在南洋铜钱比银子好使,从唐宋开始,中国铜钱就是世界货币,不但流通南洋诸国,还在天竺、波斯、两河、东非地区流通,而今依然。
譬如倭国,就连大名的家徽、战旗上,也绣着大明通宝,而且大明的铁锅,也是不输丝瓷药纸茶的大宗出口走私货,死死地拿捏着鞑子。
这就是工业科技的威力,除了明国,诸夷没有能力、也没有技术大炼钢铁,铸造货币,即便西夷的火炮,也是以更容易铸造的铜炮为主。
在西方中心论为核心的思想殖民教育下,后世国人眼中的中华文明,无非礼教吃人、纲常自封、科技低下的五千年小农经济封建家天下。
尽人皆知,钢铁是国民经济实力和科技水平的重要标志,也是工业革命基础,却不知,从生铁到熟铁再到钢铁,中国炼用是全世界最早。
18世纪初,盎撒复刻了天工开物的技术流程,当时整个欧洲的铁年总产量,仅有十几万吨,这个数目,不过是11世纪北宋水平而已。
代表人类最尖端科技文明的中国金属冶炼工艺,远比李约瑟灌输给国人的四大发明更重要,却被居心叵测的李约瑟刻意忽略,反而质问:
你天朝如此牛逼,为何没有发展出资本主义和近代科学呢?
要知道,西夷亡明,满清屠戮上亿,统治近三百年,科技文明全部停滞和流失,哪怕1840年英国发动鸦片战争,依旧风帆船,炼钢术19世纪才出现在德、英、法。
那时候没有鹰酱什么事,他们还在收割印第安人头皮,然而这并不耽误鹰酱迅速完成工业布局,说穿了,偷窃抄袭永远是捷径,杨国委说过:我们把犹盎想得太好了!
这是迟来的领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敌人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
葡夷奔走欧、亚、非、美四大洲,万里迢遥,进行全球转口贸易,天气莫测,海盗多发,虽然艰险,但是值得,因为获得的不仅是贸易利润,还有殖民地掠夺来的海量资源和财税。
张昊取笔,在地图上把通往里斯本的港口一一标明,老子既然来了,这条航线高低得姓张!
第154章 绝对控制
战殁士卒辛酉日大葬,木道人主持渡亡法会,颁符演赦、破狱安魂,引导亡灵归天或转生。
张昊大操大办,将观音亭一座偏殿改作忠烈殿,供奉以身殉国的将士,还下令在镇国山竖立大明英雄纪念碑以及牌坊。
牺牲的坊丁和黎兵身份卑微,此举破天荒,少不了要上奏朝廷,言说竖碑之必要性,以示一心为国、毫无私心。
印度洋由非洲和亚洲海岸线围成,它受永久季风主宰,夏季风从东非和南部海域吹来,穿过赤道,偏向东面,席卷阿三,贯穿南洋。
小绿人、也就是狗大户和波斯猫,借风驾船,携带从非洲沿海收购的象牙、黄金、兽皮和奴隶,以及本地珍珠、椰枣等土特产,还有沿途从阿三城邦淘的宝贝,来到南洋。
秋后东北季风吹来,丝瓷茶铁等中土奢侈品便会来到南洋,交易旺季随即展开,几千年人事代谢,但这种模式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
在这个冬季到来的热带海洋,阿三航线过来的商船填满了满喇加港口,几乎是只进不出。
时不我待,张昊调兵遣将,加快接收葡夷基本盘的速度,忙得焦头烂额。
外派头目中,有一位刘骁勇的燕赵老乡,善使八棱铁鞭,人送绰号霹雳闪电鞭马三倒。
张昊下队视察整训工作时候,偶闻少有人能在马三倒手下走过三招不倒,让符保试试这厮武艺,竟然是个废物,气得他当场要砍了这厮。
弄半天这厮早年从文,屡试不中,后习武,校场发矢中鼓吏被逐,遂学医,又把患者治坏了,赶上镖局招人,马三倒被高薪蛊惑,并不敢拿武艺丢人现眼,而是以童生学历被录用。
到了松江工地,这厮见武职薪金高,小露身手,遂被分去坊队,因文武双全混成小队长,到香山转升中队长,南洋扩军,凭借刘骁勇老乡的身份,又升为大队长,人生华丽丽转身。
张昊问明情况,对自己麾下的鹰扬之校、螭虎之士,简直失望透顶,随即赏了马三倒一顿军棍,贬为小队长,颁布全军文武考核制度。
此番派人去连接中南内陆的北大年建衙,左右挑不出文武双全的人选,忽然就想起这货来,蜀中无大将,干脆让马三倒充作先锋。
守在书房门外的邓去疾挑帘,外事局头目赵全轻手轻脚的进来书房。
“老爷,暹罗国的使者到港了。”
张昊接过国书看了,沉吟片刻道:
“前后来了上百个土酋和使节,正好一块打发掉,让他们中午来赴宴。”
赵全称是告退。
午饭时候,张昊冲凉换衣,拾掇一番去宴会大厅,应付那些苦等召见的诸国使者。
自打施家后裔携旧港土王前来拜见一回,南洋诸国苏丹土酋们或亲至、或遣使,乱纷纷杂沓而来,无非是刺探情报、观望风头。
一些皈依绿教的土酋倚仗奥斯曼国名头,桀骜不驯,譬如亚齐土王,被鲍金毛带兵胖揍,依旧不服,竟敢指责他纵兵施暴,有损上国风范。
接见诸国使节的宴会设在市政厅宾馆,与会者济济一堂,分别来自:
旧港(苏门答腊南)、亚齐(苏门答腊北)、阇婆(爪哇)、苏禄(菲律宾南)、文郎马神(加里曼丹南)、浡泥(加里曼丹北文莱)、北大年(满喇加北)、真腊(柬埔寨)、暹罗(泰国)、占城(交趾南)等地。
主持宴会的赵全说了些场面话,张昊喝杯酒,动下筷子,借口公务繁忙退席,让赵全替他款待诸使,来去匆匆,总共就说了一句敬酒词:
“天下乃朱明之天下,财富乃吾皇藏之于民,诸港指南司欢迎万国良民往来贸易,前提是要守规矩、知感恩,勿谓言之不预、不教而诛也。”
午后的太阳亮白毒辣,土王宫的城墙还没拆完,战俘们顶着烈日,挥汗如雨。
这座城中城的外墙已消失大半,各处宫苑变成指南司下属诸衙,新晋内务部大头目顾顺得知少爷回了住处,带上加急密信,疾步穿门绕廊,上了旧司令官的三层大楼。
“少爷,槟榔屿军部来信,上面标有加急,我没拆。”
说着递上信,又退开一步,这货个头不高,待人接物谦虚有礼,不了解的都会被他忠厚面相欺骗,其实是个嘴甜心黑的地痞无赖。
张昊撕开信扫一眼,起身摇着蒲扇踱步。
满喇加这代土王苦逼,被葡人打得满地找牙,东躲西藏,又被手下大将天猛公扎察架空。
如今满喇加全境光复,土王是绕不开的坎儿,他派人去山中联系土王,当然还有天猛公。
来信很糟糕,天猛公不但把土王干掉了,还团灭王族,屁颠屁颠出山,要登基坐王椅呢。
顾顺看过信,询问:
“要不、属下派人去接一下?”
张昊知道他想做甚,教训道:
“王师行天道,堂堂正正,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要动动脑子。”
顾顺挤眉弄眼琢磨少爷话中意,应该是不准他动手,放那个天猛公扎察进城,然后再把这个乱臣贼子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少爷,有个叫修帕的翻译,自称是果阿土着,跟着议员来这边上任,有两年了,印度那边的港口他熟,做向导不错。”
“此事不急,从俘虏营挑一些炮手,让他们去军中授课,收监的夷商甄别清楚没有?”
“理清了,做印度生意的波斯人最多,做欧洲生意的全是掌柜出面,股东都在国内待着,掌柜有摩尔人、犹太人、法兰克人······”
“商务部打算把展销会设在角斗场,马上就要开卖,做短线生意的全部释放,做西夷生意的只要把把航路雇主交代清楚,也放了。”
顾顺给杯中续上茶水,称是告退出去。
“落叶。”
“老叶。”
张昊把信笺点燃,丢入渣斗,闻声扭头,笑盈盈招手。
两个黑漆漆的小孩儿撅着肚皮跑到门口,吊着松垮垮的短裤,露着半截屁股,仰头看看门口值班的坊丁,手拉手飞奔进屋。
姐弟俩是花生屯的便宜孩子,嗯、花生屯就是砍伤小许的黑奴,还有敖八马、柯岭屯、董川朴、白登、布四等等,都是总督城堡那批黑奴的新名字,这些人如今是邓去疾手下。
归正翻译官修帕说,总督阿方索在满喇加任职两年多,最大的业余爱好是赌博,为此还建了一个角斗场,花生屯这些人就是阿方索养的角斗士,个个都经历过无数轮生死淘汰。
每年入夏,这位总督先生便举行盛大的角斗比赛,赛事花样繁多,奖金更是高得令人瞠目,以此吸引人们参与赌博,前来做生意的各国富商,几乎都会带着奴隶参与角斗盛会。
这是一场为期数月的狂欢,无论是谁,人人都能下注,据说最高三万金币输额的记录,便是总督先生创下,角斗士失败只有死路一条,获胜会获得总督老爷赏赐的女奴做妻子。
花生屯的老婆已经死了六个前夫,都是在角斗比武中相继挂掉,花生屯接盘,如果明军不来,也会在这个贸易旺季死去。
总督府的黑奴小孩都是角斗士遗孤,反正养着不赔钱,因为那些苏丹用黑人充任后宫太监,明国富人也喜欢购买黑小厮。
围攻总督城堡一役,黎兵与角斗士迎头撞上,死伤惨重,直到活捉总督阿方索,这才逼着负隅顽抗的角斗黑奴弃械投降。
这批黑奴的家属如今在王宫做杂活,年幼孩子无人管束,便在各苑疯跑,这姐弟俩在张昊办公处尝到甜头,每天都会来。
张昊给姐弟俩系紧拉胯的短裤,把案头的点心碟子递过去,等两个小黑鬼添净盘子,领着他们出门,顺便去会会那位夷督。
阿方索被软禁在市政厅西南角的一个小院,护卫们到处检查一遍,搬椅子放在榕树荫下。
“叽里咕噜。”
阿方索咕哝着被带过来,这家伙身躯粗壮,步态笨拙,穿着轻薄透气的伊斯兰风格长袍,胡子满脸,手毛茂盛,活像个大狗熊。
修帕朝张昊九十度哈腰,转身趾高气昂,给夷督介绍自己的新主子。
阿方索瞪着眼泡肥大的猫睛打量张昊,短衫、短裤、凉鞋,还敞着怀,分明是个粗鄙少年,与他听闻的明国官员形象完全不搭,怒道:
“可耻的偷袭者!”
“你不是用同样的招数对待我们吗?”
修帕嘲弄一句,转身哈腰,用明国话对张昊说:
“总督老爷,红毛夷说咱们不敢和他正面较量,他们当年放火焚毁果阿,连续四天,用刀杀死见到的每一个人,寺庙堆满了尸体,我的族人就死在这些野蛮的红毛夷手里。”
“该死的的挑唆者,完全不顾事实!我们杀的是绿教徒,放过了你们这些印度教蠢猪!”
阿方索显然听得懂一些明国话,混浊的蓝眼猫睛瞪着修帕,喘着粗气咆哮道:
“你这个卑鄙的贱奴!古吉拉特和科罗曼德商人挑唆你们的苏丹,扣留我们的水手,抢夺我们的货物,战争是他们挑起的,这是奥斯曼人的诡计!说给他听,你这个爬虫!”
修帕心虚倒退,见那个叫平托的夷人翻译一语不发,结结巴巴如实回禀。
张昊斜一眼平托,翘腿摇着扇子,貌似沉吟,他心里有数,阿方索之言非虚。
葡夷为了突破绿教国家的封锁,最终开辟出新航路,尽管枪炮足以震慑东方,但是其人口过于庞大,文明远超欧洲,因此疯牛牙在美洲干的种族灭绝勾当,水果牙无法在亚洲复制。
收缴的资料显示,葡夷从未实现垄断香料贸易的理想,当初葡人东进印度洋,便遭遇垄断红海贸易的埃及马穆鲁克王朝末代苏丹抵抗,老仇人土鸡奥斯曼菊花被掏,更是气急败坏。
土鸡胃口好,一口吞了马穆鲁克,接管红海和阿拉伯半岛后,与葡夷在印度洋打得你死我活,比如1538年,土鸡甚至通过阿拉伯商人,支援满喇加苏丹,成功打退了葡夷舰队。
尽管葡夷最终在霍尔木兹、果阿、满喇加等地建立战略据点,称雄印度洋,但是土鸡、波斯、阿三和南洋的绿教联盟并未放弃抵抗,海盗偷袭、走私贸易,无时无刻不在干扰葡夷。
阿方索权衡了一阵,诚恳道:
“我们对明国一直保持尊敬,非常希望与贵国成为贸易伙伴,因此在满喇加为贵国商人提供安全通道,也曾派遣使者前往广州,表明我们的意愿,还望贵国能送还我们的官员和士兵。”
张昊忍俊不禁,呲着大白牙笑了起来。
远东贸易网络的最大威胁就是葡夷,贼喊捉贼、双标逻辑,看来是夷丑的祖传技能,不过对付流氓强盗,口舌之争没用,必须饱以老拳。
战俘审讯整理有欧洲现状,诸夷就像生活在猪圈,天天为吃饱肚子发愁,比如伊比利亚半岛的葡萄牙,又小又穷,被绿教统治了八百年。
持续八百年的收复失地运动中,1415年是葡夷值得纪念的一年,240艘小破船穿过直布罗陀海峡,占领了北非海岸摩尔人的城市。
king洗劫这个叫休达的城市时候,被堆积如山的中国奢侈品震惊了,发誓要绕开陆上壁垒,夺回被土鸡和威尼斯人垄断的东方贸易。
葡夷的玻璃珠、小镜子、饰针、铃铛之类货物,只能哄骗未开化的人,没错,他们拿这些货物,在非洲换来金砂、兽皮、龙涎香和奴隶。
远东的胡椒、丁香、生姜、麝香、丝绸、纸张、瓷器、茶叶、铁器、珍珠、宝石,全要真金白银来购买,葡夷自己都揭不开锅,拿啥换?
好在还有枪炮,当财富在招手,就是为吾主贡献全部力量的时刻,与异教徒战斗到底才叫骑士,抢就一个字,没有比这更来钱的手段了。
摊上兽类做邻居,美洲和非洲土着倒了血霉,但是在绿教、印地教、儒教,这些人多地广、生产力发达的文明地区,抢劫的道路很艰难。
那就修建据点,把枪炮和神棍当出口货物,倭国就是成功范例,吾主信徒与日俱增,战乱旷日持久,葡夷尝到战争贩子的甜头,赚嗨了。
“把我的合作计划告诉他,南洋是明国属地,他可以作为通商使者特赦,其余人要依律受到惩罚,最少五年有期徒刑,强制劳动改造。”
阿方索脸色阴晴不定的听完修帕翻译,确定自己再无性命之忧,开始讨价还价。
修帕回禀道:
“老爷,他要带回主教、司令官、大法官和议员。”
张昊摇头,这些些人、连同封耶稣会的灭明战争信件,是他升官的青云梯,都要送回国内,狠狠滴打脸朱道长,岂会放过。
“我知道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说这个世界谁发现就是谁的,那么大明就是世界主宰,在你们发现新航路之前,郑和将军已经率无敌舰队测绘世界了,你们不服气,可以派大军来试试。”
听着修帕的翻译,阿方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满嘴鸟语大叫。
张昊拍屁股出了监禁小院,他没兴趣和一个阶下囚磨嘴皮子。
葡夷控制远东航线,将香料运回里斯本,散装神罗帝国和土鸡奥斯曼帝国,在葡夷眼中便不值一提,这是水果牙的无上荣耀和骄傲。
夺回满喇加,等同斩断葡夷一条腿,想要香料,要么与他合作,要么承受土鸡和威尼斯人的盘剥,当然也可以疯狂反扑,夺回南洋。
是战是和,主动权其实掌握在他手里,诸般利益得失,在他脑子里来回翻腾过无数遍,最终决定释放阿方索,让这厮转达合作意愿。
对他来说,让葡夷留在印度洋,利大于弊,因为妨碍他夺取黄金航路的真正敌人,从来都不是葡夷,而是横亘欧亚大陆的土鸡帝国。
剥开后世欧夷殖民掠夺发达后自我裱糊的画皮,时下的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非罗马,更不是帝国,一群挣扎求存的苦逼尔。
欧陆曾降下两道上帝之鞭,第一道是匈人阿提拉,南降东罗马,西伐哥特和法兰克,血洗意呆,赶欧人下海,这才有了水城威尼斯。
第二道是尽人皆知的蒙元欧亚大征服,如今二牙国终于赶走骑脖子上拉屎八百年的摩尔小绿人,土鸡绿巨人苏莱曼又打到多瑙河畔。
可想而知,欧夷有多惨,兽人永不为奴这句话,妥妥就是欧夷众king的肺腑心声,否则二牙国何必倾家荡产造船下海,作死咩?
归根结底,打仗本质就是生意,因为战争是政治延续,政治服务于利益,灭了葡夷,就要直面奥斯曼,留着土鸡死敌葡夷,才叫香。
另外就是时下的航运条件太差,香料输入西方不易,或经远东运至奥斯曼,或到达红海,然后流入威尼斯,或绕过非洲运回里斯本。
陆路有土鸡为首的绿教联盟拦截,海上风暴不提,同样有绿教联盟豢养的海盗打劫,但是这都挡不住葡夷的痴狂,说到底,太赚钱。
对欧洲人而言,香料充满神秘,神棍宣扬它来自天国,一粒胡椒换一枚金币绝非虚言,总之基教欧洲是一个无香料、不贵族的世界。
航海图就是藏宝图,只有葡夷国王和王室贸易署差遣之人、才能见到航道海图,其它欧洲土鳖,仅仅知道香料来自神秘莫测的东方。
他迫切需要一个海上马车夫,可惜荷兰卖鱼佬还在混北海贸易圈,只能选择葡夷,倘若谈不拢,他不介意把海图送给某个友善国家。
所以和平贸易还得靠阿方索递话,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挥师杀去果阿,毕竟阿三半岛是他朝思暮想的甘美果实,打完再谈也不迟嘛。
“啊哈哈哈哈哈······”
树上的顽童见果子砸中下面路过之人,开心得大笑,几个抱着扫帚坐在台阶上休息的黑人妇女见状,吓得跑过去道歉,呵斥树上孩子。
陆成江没理会那些黑妇,拉着士林去凉亭里等候,看到张昊一行过来,赶忙迎过去。
“好久不见,还以为你走了。”
张昊打量陆成江身边那个小孩,大概十来岁,作揖一板一眼,与沈斛珠眉眼相像。
陆成江上来三楼,让士林在楼道等着他,他根本不想来,可是没有市政签发的通行证,没人敢放他走,进屋便道明来意。
“官船在港口装货,我想搭船带士林回去。”
邓去疾端来茶水,出屋守在门口。
张昊拉开遮阳帘,太阳西斜,酷烈稍减,金光穿透藤蔓缠绕的葱郁古树,打在他脸上,这边不用他刻意晒太阳,皮肤早就变成了古铜色。
“水福老迈,那几个孩子太小了,将来失去庇护的下场你想过没?”
陆成江呆住了。
孩子们有水福照看,用不着他再操心,可是经狗官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揪紧。
水福的两个儿子也入了山门,可是他们不是水福,孩子们的安危,将来能指望他们么?
他听木道人说,市政贸易局成立一个南洋海贸公司,老东西们纷纷掏银子入股。
城门处贴有指南司招募公告,录用者培训后便遣往诸国衙门,观音亭弟子纷纷应征。
可以想见,观音亭的势力必会越来越壮大,可是这对方家的孤儿并不是好事。
因为方家的几个孤儿,是众人上位始终绕不开的大山,是隐患、是肉中刺!
老三和秀才叔静静躺在床上的样子,毫无征兆的浮现在脑海,他的额头渗出汗来。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孩子脱离山门,可水福期盼着方家重掌山门,报仇雪恨!
若想带走孩子,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水福死掉,前提是狗官真的不打算斩草除根。
“就算你信守承诺,放过孩子,也绝对不会为方家考虑,说这些废话作甚,想要我做什么,你就明说,何必绕来绕去!”
“听说赵家人天天跪在山门求情,但是赵大锤留不得,否则没法给陈王两家交代,我看你来行刑最合适,不想做山主就挂个别的职务嘛,这是你立威的好机会,以后谁敢对方家人下手,总得掂量掂量,你说是不是?”
张昊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模样。
陆成江怒火中烧。
庾、木二人也在撺掇他这样做,他厌倦了被人视作工具的生活,恨自己没能早早的离开方家,他现在别无所求,只想离开是非之地。
“想我带着山门弟子跪在你面前?做梦!”
第155章 飞灾横祸
张昊目光懒散,斜瞟珠帘外按刀侍立的邓去疾,划过书案对面陆成江那张汗津津的桀骜黑脸,微微侧身,望向窗外。
旧宫苑古木参天,热带鸟儿在绿荫里脆鸣,落日为铺满浮萍的池水镀了一层金,耀眼生花。
他微眯了眼睛,缓摇椰叶扇子道:
“夷丑狼子野心,图谋我大明,英雄碑上、忠烈殿中,不乏山门义士,英灵如火,长明不灭,供子孙后代凭吊,本官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斩洋妖、护国门,本官一心为公,可老东西们私心太重,暹罗、爪哇等地亟需人手,他们把堪用之人捏在手里,派些外围弟子应付我。
我希望你来做山主,将山门并入贸易部,往后观音亭就是官祠,不用搞甚么劳什子选举,万国商会会首就让方家后代继承好了,如何?”
陆成江明知对方在花言巧语、请君入瓮,却禁不住意动,怒容不觉就消了。
家国大义与他无关,山门存亡他也不在乎,可方家遗孤的安危,他无法置之不理。
倘若答应狗官,势必会深陷山门内斗漩涡,他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烦躁不堪。
夕阳西下,一缕缕炽烈的余晖透窗而入,满屋金光刺眼,对面那个人却是黑的,像是一座山朝他压来,躲不开,撼不动。
汗水滑进眼睛,他下意识抬手擦拭,这才察觉自己出了一身大汗,涩声道: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你想多了,想走的话,我这就给你开通行证。”
张昊嘴上说的好听,却绕开书案,去茶几边坐下,端起茶盏悠悠喝口茶。
古往今来,江湖帮会便是庙堂朝廷的附骨之疽,宛如硬币的阴阳两面,人与自己的影子,这是死症候,除非地球毁灭,才会与人类偕亡。
南洋华族没了观音亭,还会有别的有活力组织,他并无剪除山门的打算,毕竟空一格凯申公欲灭之后快的共匪,也是人民向往的组织嘛。
陆成江陡地扭头,眼冒凶光道:
“你以为没人识得许朝光?
枪厂、炮厂、船厂、钱厂,都是你的人,不见一个朝廷官员!
你装甚么正人君子,说来说去,还不是要山门听你摆布!”
我嗤嗷!此言能发汗治感冒啊,张昊笑呵呵掩饰尴尬,挥退闪身进来的邓去疾,话说到这个份上,索性也不装了,皮笑肉不笑道:
“我就当你在说气话,观音亭只有两条路,要么彻底归顺,要么灰飞烟灭,本官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请便。”
陆成江不寒而栗,转身就走。
“叔,你怎么啦?”
士林趴在楼道窗棂上看苑中那些黑孩子玩闹,听到脚步声转身,见他衣服汗湿,脸色好可怕。
“没、没事,走吧。”
陆成江只觉嗓子干涩,胸口憋闷。
许朝光的事是林道乾告知,他对狗官的阴私毫无兴趣,纯粹是被逼急了,忍不住想要发泄。
对方那句二选一,仿佛是无穷无尽的威胁,他就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野兽,挣不脱也逃不掉。
手被士林握住,他给侄儿挤个笑脸,拖着沉重的双腿下楼。
水流东海再不回,日落西山还得见。
热带的大日头永远都是直直的升起来,又直直的落下去,恶毒的高踞头顶,蛮横且炯亮。
“请相信我,巡检老爷,凭安拉起誓,诚实的穆尔阿什从不撒谎,这张通行证是在古里购买,没人敢反抗葡人的税务署,我为此花了大价钱,甚至被迫移居古里。
老爷可以随便打听,穆尔阿什家族世代住在波斯湾南边的丝萝芙,从霍尔木兹出发,大海像扇子一样打开,为了生意,为了应付该死的葡人,我只能住在古里。”
自称奥斯曼人的大胡子船主喋喋不休,见林道乾吃着红毛丹点头,似乎相信了他的说辞,瞥斜那个给他票据用印的文吏,心里乐开了花。
他的家族有一条秘密航线,从宝石岛向东,直接穿越印度洋到达苏门答剌的亚齐,安全快捷,不用沿着海岸线航行,自然不在乎葡人。
但是这一趟他只能靠着孟加拉湾北部沿岸航行,哪怕被该死的葡人抽取巨额关税,因为他要卖掉手中的奴隶,还要沿途收购珠宝象牙。
船到达安达曼,他的波斯小女奴和黑人小宦官便已售罄,这是贵族豪富最爱的货物,来到满喇加,到港差点把他吓死,以为自己完了。
幸好是虚惊一场,虽然葡人朋友都成了囚徒,剩余奴隶也被没收,但是明人比葡人好应付,抽税也低,博览会的展品也令他惊喜万分。
据说若是加入万国商会,便不用再操心货源,只管下单,奈何入会门槛太高,更可能是明人的骗局,他百爪挠心,亟需弄清商会内幕。
“巡检老爷,我向往你们的国度,以会说明国话为荣,你们公正仁慈,尊重我们在海上的贸易自由,在港口给予我们平等的对待,我真诚的希望,能和你成为最好的朋友。”
穆尔阿什得不到回应,让出的香烟也没人接,他并不尴尬,继续死缠烂打。
“我很久没回到家乡了,想念庭院的喷泉,天黑后香油在镀金的吊灯里燃烧,美酒殷红,姬妾舞姿撩人,巡检老爷,我有一张在亚丁得来的虎皮,想献给总督先生,不知道?”
“总督老爷忙得很,想加入商会很简单,成为官铺代理商,还要和其他商家竞标。”
林道乾接过文吏审核完的清单盖上官印,又把税收、定价、通行等制度条例,给这个奸诈狡猾的夷商陈述一遍。
“巡检老爷,如果你中午有空赴宴,那将是我的荣幸。”
穆尔阿什把票据交给跟班,愁容满面道:
“两国交战,最倒霉的就是我们,葡人太可恨,我遇见几个同行,都担心返程的安全。”
“你可以申请组队返航,贸易部会向军部致函,派舰队护航,先去税署完税,再去巡司用印,税票就是你的临时通行证,中午咱们再聊。”
林道乾不介意宰这个豪商一顿午饭。
穆尔阿什连连称谢,约好时间地点,心满意足的告辞。
林道乾看见陆成江背着包裹,手里拉孩子,从街口人群里过来,心里不由得一紧。
他已立下重誓,拜入山门,赵大锤受刑那天,他和一众弟子也在场,陆成江血淋淋离开那一幕,深深的烙在他脑子里,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水福交出令牌,老人们全部退隐,陆成江成了观音亭第二代山主,张嘴就让山门并入海贸署,还让方家一个小娃娃做商会会首,无人反对。
观音亭并入海贸署,那些老鬼们也就有了官身,等同于洗白上岸,如今南洋是指南司话事,他后悔急吼吼拜入山门,凭白多了一个紧箍咒。
“山主今日便要回国?”
“我搭渤泥来的运煤船,几时开船?”
陆成江眼神阴郁,望向南北绵延的港口。
“船只都在南面泊着呢,几时走我也不知道。”
林道乾引着叔侄俩到遮阳棚下。
“煤料昨晚就卸完了,那些土兵回来一趟不容易,最快也要下午才会来码头集合。”
士林仰头问:
“胡子叔,煤船是不是很慢,我多久能到吕宋?”
“静下心读书习字,眨眼就到了。”
林道乾笑着揉揉他脑袋,让朱良宝拿水果来,都是来往客商所送,热带水果多,也不值钱。
坐在办公桌案后的文吏起身给陆成江施礼,坐下来接着忙乎,一边审阅巡检士卒送来的抽检清单,一边向过来报备的货主问话。
陆成江剥个暹罗龙眼塞嘴里,斜一眼那个忙碌的文吏,眼神漫无目的望向码头市集。
那文吏是羊城东水门守门千户田豹,和他一样,也是老太爷收养的孤儿,若非此人相助,方家三房血脉,可能只剩下士林一个独苗。
不过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已经做了该做的,至于将来,谁又知道呢?
“这边的荔枝不咋甜呀,叔你尝尝。”
士林把朱良宝包好的荔枝放椅子上,剥一个塞进陆成江嘴里。
陆成江起身扶住他脑袋。
“走,先上船。”
林道乾抱上波罗蜜,跟着送行,笑道:
“你吃的果子叫红毛丹,长得像荔枝。”
一乘小轿从集市那边过来,在林道乾管辖的码头停下。
轿里钻出一个服饰精美、身材极高的西夷女子,左右张望,巡睃港湾停泊的大小船只。
她发现要找的船只在南边货港,扬手招呼两个轿夫抬轿子跟上,快步往那边去。
林道乾跳上运煤船,钻进舱里找管事,士林把纸袋包的樱桃递给陆成江,扭头四顾。
陆成江笑道:
“上船再尿。”
“发人瘟啦!”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陆成江扭头,就见商船巡检码头闹嚷嚷一片。
码头上人群四散,只剩几个他手下的巡检和驻港巡缉士卒,还有一个背着孩子的夷女,那孩子似乎有病,脑袋耷拉着,士卒把通行证甩过去,催促那夷女赶紧走。
夷女招呼泊客小船,又是加价,又是哀求,船主们害怕人瘟传自己身上,纷纷摇手拒绝,那夷女体力不支,放下孩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巡检、士卒们吓得倒退不迭,那孩子大概病重,躺地上不见动静,灰布缠头裹脑,只露个口鼻,穿着寻常短衣,裸露的手臂腿脚上好多吓人的红疹,看样子可能是夷女的土人奴仆。
在巡检的帮助下,那夷女与一个贪财的船主谈好价钱,吃力的背起孩子上船。
陆成江不以为意的扭过头,忽地愣神,又去看那少年脚上的鞋子,是鲸皮凉鞋?!
他在市政厅见到过不少半大娃子,穿的就是这种香山特制凉鞋,难道是狗官的人?
货港深处,一艘夷船正在升帆,缓缓驶向水道,船头上站了几个丑陋的夷人水手,那个夷女搭乘的小船穿过大船泊位,已经靠了上去。
林道乾跟着睡眼惺忪的管船出舱,听到陆成江大叫:
“看住士林!”
就见他猛跑几步,跳上一艘小船,逼着船夫去追那艘载着夷女的小船。
林道乾跳上岸询问,见士林一脸迷糊,纳闷不已,带着他去找货运码头的士卒打听情况。
远处那艘夷船已经吃风进入水道,能看见大小两个人坐在网兜里,被提溜上甲板。
陆成江帮着船主操桨,飞快靠近那艘夷船。
风帆大船侧舷一个瘦夷鬼笑嘻嘻举起鸟枪,小船上的船主吓得大叫,陆成江纵身跳进海里。
那个操枪的瘦夷鬼许久不见跳水之人露头,哈哈大笑。
“看啊,那个胆小的明国人被我吓得跳海喂鱼了!”
“收起枪,你这个该死的蠢猪!”
“蜜糖,昨晚你是如何伺候洛伦索船长的,哦,我忘了,法兰克人会吃醋的!”
附近操帆的水手纷纷嘲弄持枪瘦鬼,怪腔怪调招来一片猥琐的笑声。
港湾桅樯如林,大小船只云集,林道乾并没有看到陆成江跳水,他只看见一艘夷船缓缓驶远,既有直角帆,也有三角帆,使得八面风,问明情况,朝带兵跑来的小队长叫道:
“鲁队长,那艘夷船有问题!”
“到底咋回事,病人呢?!”
鲁队长也是听说有小孩发瘟才赶来,得知病人登船离去,呵骂那些当值士卒和巡检:
“扑你老姆,发瘟要隔离,谁特么让你们放行的?!”
“队长,夷婆子有通行证,说是急着去旧港看病,我、我们······”
“卫生防疫制度都忘啦?有通行证也不行!”
鲁队长吹起戒严哨子,暴跳如雷怒吼:
“速去查询货船记录,我要知道那艘船去哪!”
张昊正和兵器局匠作探讨开花弹技术,闻知码头出事,忙派人回城清点预备队的孩子。
消息很快送来,祝火木一早去了土兵大营,但是军营值班哨兵没见到他,清点人数发现,那个唯一的授课女教师也不见了。
他着急忙慌派船追捕,快马赶回市政厅。
城里城外一顿鸡飞狗跳,相关信息迅速向战情调查处汇集,内务部大楼里,顾顺听完审讯处的禀报,飞奔后苑主楼。
“少爷,目前只知道夷婆子叫维安娜,亲戚曾经在市场公正办公室做法官,那艘夷船是葡国香料商福格尔家族所有,过审手续齐全。
郭二旺的媳妇是维安娜在古里买的奴隶,郭二旺看守过维安娜,后来维安娜去土兵营做教师,把丫环许给郭二旺,又托他办通行证。
贼船不敢走西边出洋,多半是去东边,走爪哇岛隙窜逃印度,港部已经派船去追,祝火木知道的机密太多,我又加派了两艘桨帆船。”
“祝火木心智未熟,或许给那个夷女说了不该说的话,这才遭此横祸飞灾,让我恼火的不是他,而是你们这些无能的废物!”
张昊竭力压抑心中的怒火,攥着扇柄的指节都发白了,眼中喷火道:
“除了商人税票这种临时通行证,你见哪个夷人有通行证?她的通行证谁开的?!”
顾顺惶恐跪下,汗流浃背道:
“我眼瞎,被下面糊弄了。”
“你们不是瞎,是蠢!”
张昊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捏着扇子指点顾顺怒斥:
“一个二个官做大了,便得意忘形,学着朝廷老爷作派,与夷人礼尚往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点常识,连夷人都懂。
葡夷如何对待异族,收缴的教会异端审判卷宗你没看过?
你可曾想过战败的下场,他们会如何对咱们?!”
他喘着粗气咆哮了一通,扯开遮阳的窗帘子,走来走去寻思毕,吩咐:
“港口制度齐全,竟然漏洞百出,当事人调去矿场,擅开通行证一事立案审查,谁主管谁负责,公开处决!
各部门下发通告,组织学习,给我认清敌人的真面目,老乡亲戚关系是私下的,谁敢以权谋私,定斩不饶!”
第156章 深海迷航
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嘈杂的哭喊声,海风裹挟着浓烈的焦糊气味钻进鼻中。
祝火木踩着他爹肩头爬上院墙,看到村里就像煮开了锅一样,吓得大哭。
“杀鸡给给!”
院门咔嚓一声被人踹开,几个秃头倭子持刀冲了进来。
爹和娘焦急催他快逃,他跳下墙头,听到娘在院里哭嚎,撒丫子就往村东飞跑,想去找艜叔来帮忙,冷不防被人一把抓住。
他拼命挣扎哭喊,突然从梦中惊醒,又被悬在舷侧斗大的落日刺花了眼。
昏头涨脑爬起来,只觉得浑身刺挠作痒,抓挠之际,又发现胳膊上全是红彤彤的疹子。
扭头茫然四顾,心说我怎么出海了?甲板上到处是夷人,维安娜老师怎么也在?随即便看到一个血淋淋的人吊在桅杆上。
那人裸露的上身刺满花绣,祝火木更是吃惊,陆成江怎会在此?!
“祝,你认识他?”
维安娜指指半死不活的陆成江。
祝火木再傻也知道情况不妙,张望四周,都是海水,待沉不沉的落日一侧,隐隐露出些青黛色的陆地,他能辨明方位,却不知道自己昏睡多久,也就没法算出身在何处,反问维安娜:
“老师,我怎么会在船上?”
维安娜朱唇轻启,操着半生不熟的明国话笑道:
“别怕,我邀请你,做客我家,他是谁?”
“不认识。”
祝火木摇头,忍不住又去抓挠身上的红疹。
“老师,我身上怎么啦?我想回家。”
维安娜招手示意他近前,抚摸他脑袋说:
“红疹可能是本地该死的气候导致,洗一洗再用酒擦擦就好了,我带你去。”
祝火木装傻充愣点头,跟着她进舱。
维安娜走起路来步履生风,拉开遮阳大帽系带,顺手递给祝火木,摇摇脑袋,松绾堆叠的乌云披散流泻,发尾轻卷,柔顺如瀑。
祝火木离她远些,这女人有一双深邃迷人的蓝眼睛,身上总是散发着花香,他以前闻到就心跳如擂鼓,此刻却深感厌恶和不适。
他恨自己鬼迷心窍,老是跑去土兵大营,听她讲那些没用的欧罗巴诸国风土。
舱道外,洛伦索望着妖娆魅惑的身段摇曳消失,喉结滚动,抹抹上唇油亮高翘的八字胡,深吸一口香烟,直到胸腔充满才吐出。
霍金斯赶在他扭头前,收回盯着空荡荡舱道的痴迷目光,貌似恭敬道:
“男爵阁下,路途遥远,这个明国人很强壮,相信没有他做不了的活。”
“嗯。”
洛伦索不以为意的丢下烟头,锃亮的牛皮靴随即踩了上去,按着佩剑进舱,身上的金色徽饰、银纽扣和皮带扣,在落日余晖下闪闪发光。
“是的,男爵阁下。”
霍金斯挺胸应命,怨毒之色在他眼里一闪而过,随即低头打量自己的服饰,为了迎接公主殿下,他特意换上了最漂亮的衣服,可惜没有装饰华丽的佩剑、绣着花纹的皮带和新靴子。
这让他自惭形秽,想到洛伦索和公主眉来眼去的样子,更让他嫉妒万分,他才是猎鹿号真正的船长,是他忠心耿耿转移船队,千方百计营救公主,可该死的洛伦索抢走了他的一切!
他摸出烟匣子打开,叼上一支明国香烟,绰号短腿的水手长麻利上前,掏出打火铁,点着火绒凑到他面前,霍金斯鼻孔喷烟,叫道:
“蜜糖,放他下来!”
“咚!”
绳索解开,悬吊的陆成江重重砸在甲板上,蠕动着呻吟,像一条濒死待宰的鱼。
旁边一个水手去查看他身上的伤口,笑嘻嘻对瘦鬼说:
“嘿、蜜糖,你应该给他道歉。”
“闭上你的臭嘴!”
瘦鬼蜜糖骂了一句,那明国人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其中一个洞洞便是他的杰作,过去给陆成江解开捆缚绳索,把怀里的小酒壶递过去。
“该死的,既然船长先生不杀你,这些酒送你了,规矩就是如此,以后不要找我报仇。”
“我赦免你的罪过!从今天起罚做猎鹿号低等杂役,该死!我们的书记官先生被丢在了满喇加,这头明国蠢猪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霍金斯有些泄气,转身回艏厅,扯嗓子大叫:
“里戈,避开前面的小岛再换班,兔崽子们,今晚将会很艰难,都给我打起精神!”
“起来!你这个猪猡。”
短腿等蜜糖给陆成江锁上脚镣,喝骂一声,嘟嘟囔囔抱怨道:
“可惜公主殿下走得太急了,我们的货物没换来丁点明国火酒,还有可怜的书记官先生,也许被送上了绞架,该死的明国人······”
这是个三层甲板的货船,舱内光线昏暗,与外面的酷热相比,相对凉爽许多,路过的大通铺房间里呼噜声此起彼伏,汗臭熏人。
哗啷声中,陆成江扶着舱壁,蹒跚下到舱底,梯门掀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扑鼻而来。
蜜糖见他扭过头,拿刀敲着舱壁笑道:
“你会习惯的,只要听话,船长先生也许会大发慈悲,让你住在上面。”
陆成江八岁便习惯了海上生活,弯腰抓起脚镣,缓缓下了舱梯。
他利用匕首,爬到船艏悬挂的四爪大铁锚上,甲板上人太多了,硬来只有死路一条,索性示弱暴露行迹,被夷鬼们拖上甲板胖揍。
他编好的逃犯说辞没用上,夷鬼只在乎他能否干活,能卖多少钱,船只一旦出海,人力其实比财物重要,这是他敢于冒险的原因。
航海是搏命求财,死人在这个行当属于家常便饭,水手工作单调、繁重、凶险,尤其是番鬼的风帆船,操作繁琐,需要大量人手。
主横帆和它的附帆、前横帆、斜杠帆、后桅帆,这些船帆牵扯着无数条帆索、帆桁、滑轮和桅杆,单是操作绳结就要用到上百种。
水手在几十米的桅杆上攀爬,不断调整船帆受风角度,人手不足就休息不足,加上酗酒,要么掉海里下饺子,要么摔甲板摊肉饼。
“哐咚——”
他下来舱梯,上面的洞口随即盖上锁住,循着几柱光线打量,底舱除了货物,还有许多奴隶,在那几柱光线周围或躺或坐。
光柱是上层甲板开的洞,空气和光线透了下来,他的视线已适应黑暗,这些人都是本地的短发土着奴隶,大概有二百来人。
他靠着一堆空酒桶坐下,触动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掏出小酒壶喝几口,剩下的倒伤口上,周围传来爬动的声音。
陆成江一脚踹出,起身拳打脚踢。
惨叫声迭起,蠢蠢欲动者瞬间老实下来,上面甲板传来敲打喝骂,底舱的躁动随之消失。
赤道太阳终于沉没,夜幕降临。
猎鹿号在星月下的岛隙里穿行,风很大,舱内颠簸得有些厉害。
维安娜用笨拙的明国话安慰祝火木,见他闭着眼装睡,笑了笑,临走送他一个晚安吻。
“我知道你是一个可怜的孤儿,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睡吧。”
出来关上舱门,推开斜对面自己的房间,空气中有一股烟草燃烧的味道,眼神一时间难以适应黑暗,紧接着咣咚一声,门被关上。
黑暗之中,维安娜突然被洛伦索搂住,惊呼不及,踉跄着被他推撞到舱壁上。
洛伦索喘着粗气,急不可耐的把她裙子拉起来,发现下面竟然穿着裤子,气得大骂。
维安娜放弃无谓抵抗,呵呵冷笑道:
“听说你的生意是路易斯安德萨侯爵的投资,贸易站沦陷,你好像没事人一样。”
洛伦索瞬间痿了,懊丧的松开手,污言秽语咒骂起来。
维安娜借机推开他,点上烛台,打开柜子,取瓶红酒拔开塞子,仰头就喝。
“那个小鬼什么身份?你那么看重他。”
洛伦索点上香烟,一屁股坐下,浓烟一股接着一股从他鼻孔中喷出。
“这孩子是个孤儿,他帮了我,我要报答他。”
维安娜解开头上丝带,泛着柔光的乌发倾泻前胸,堆叠肩头。
“亲爱的,你对别人总是那么慷慨仁慈,偏偏一点也不肯施舍给我。”
洛伦索眼中露出痴迷之色,她的脸颊比印象中瘦了许多,线条有些咄咄逼人,不过随着浓密的长发打下来,平添温柔,灯光下别具魅惑。
“得了吧,洛伦索,甜言蜜语没用,我不是小女孩了,你也不是前来拯救我的骑士。”
维安娜拉椅子坐到桌边,自顾自仰头喝酒。
洛伦索脸上的尴尬被狰狞取代,解释说:
“明国的火炮太可怕了,我被迫以退为进,遇见你是吾主垂怜。”
暗红酒水从维安娜翘起的嘴角溢出些许,她乜斜这个庸碌无能的懦夫,心中满满都是鄙夷。
爪哇据点有四艘主力战船,加上常驻的三百多军民商人,将近两千人马,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人,这个被家族抛弃,来远东撞运气的浪荡子,若非遇见霍金斯他们,恐怕只有死路一条,夺了她的船且不说,尽然还有脸给她狡辩。
“也许你应该嫁给我,我对你的爱吾主可鉴,自从那一年在侯爵家里见到你,叫我再也不能忘记,听说你嫁去了西班牙,我只能痛苦的思念,盼望着能有再相见的一天······”
洛伦索丢了烟头起身,深情款款,一步一句咏叹调。
维安娜咯咯大笑,突然变了脸色,紧紧地攥着酒瓶子,冷冰冰道:
“既然你不嫌弃我是寡妇,那就等收回满喇加再说,只要战胜明国人,有德布拉总督的美言,夺回你失去的爵位、重整贸易不难,如此才能说服我的父亲,答应咱们的婚事。”
“我将为荣誉而战,为你而战,维安娜!”
洛伦索腰杆挺得笔直,信誓旦旦。
这个女人是他垂涎已久的猎物,是他跻身上层圈子的捷径,吾主有眼,让她男人死在美洲!
“我累了,需要休息。”
维安娜沉着脸下逐客令。
“晚安,我的公主殿下。”
洛伦索咽口垂涎,强忍复炽的欲火,弯腰抚胸施礼告退,体贴的关上门,像一位绅士。
淬着冰寒的杀意从维安娜的眼底浮漫上来,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愤怒和痛苦,泪水无声狂涌,剩下的半瓶红酒很快就灌进肚子,藏在袖子里的手兀自在哆嗦,甚至蔓延到了全身。
满喇加的香料贸易不但有王室投资,也有她的家族投资,她早已出嫁,也不愿和废物哥哥的生意掺和在一起,便把自己出资建造的商船,挂靠在福格尔家族名下,前往远东贸易。
贪婪的商人把船上装满私人货物,两艘大货船,扣除开销,她每季只能得到十筐香料的回报,付出远大于收获,根源在于父亲借给她的人,他们中饱私囊,像蚂蟥一样贪得无厌。
她想把船只租出去,遭遇极大的阻力,倘若她强行去做,关于她的污言秽语,很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她是看着反抗摩尔人的骑士小说长大的天之骄女,岂能受制于卑贱的下人。
虽然她的婚姻是世人笑柄,但是尚有一件可取之处,她是自由人,完全可以亲自前往东方,于是她雇佣霍金斯,让他招募水手,吾主保佑,她历经艰险,来到遍地黄金的满喇加。
一路的见闻让她大开眼界,凭着尊贵的身份,高超的交际手段,一切关于财富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印度没有丁香,她和那个还在做囚徒的远房法官亲戚联手,把丁香卖去古里。
大明走私来的全是华贵丝绸,但是南洋民间缺乏布匹,船队从古里返程,运回印度的廉价棉布,卖给南洋的土邦,她赚得盆满钵满,还和市政议员达成协议,打算成立贸易公司。
眼看就要走上事业巅峰,灾祸从天而降,她成了明人的阶下囚,霍金斯是个聪明的家伙,虽然得到明人归还的船只,但是不敢弃她而去,因为就算他去做海盗,也逃不出她手心。
“该死的洛伦索,竟敢觊觎我仅剩的财富,还想打我的主意······”
维安娜锁上门,摇摇晃晃砸在床上。
喃喃的嘟囔声渐渐消失,灯台里的蜡烛越来越矮,烛芯最终倒在蜡水里,黑暗中只有地上的酒瓶随着船只起伏,咕咕噜噜的来回滚动。
猎鹿号日夜兼程,在第三天早上到达一座岛屿,两百多个奴隶重见天日,爬下绳梯,跳进海里,贪婪的呼吸新鲜空气。
海湾里泊着大小六艘货船,看样子是专程等候在此地,陆成江顾不上伤口被海水蜇得生疼,上下清洗一番,大多是皮外伤,只有胸口有一处比较深,已经溃烂化脓,得弄些碳灰敷上。
载人小船再次返回,洛伦索邀请维安娜一起登岸,维安娜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婉拒,还说想吃烤猴子,女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舒服,洛伦索秒懂,当即登船上岸去打猎。
霍金斯把手头工作交给大副里戈安排,抓住难得的机会向维安娜邀功:
“殿下,你的书记官还在满喇加,我让他带着金币和交易明细,去找明人索要船货。
两艘护航的桨帆船被扣,奴隶也被征走,火炮全部被明人卸下,火枪只剩五十多支。
加上猎鹿号,退还的七艘船只和货物全在这里,我顺路抓了一些土人,凑合着能用。”
“霍金斯先生,你做得很好。”
维安娜眯眼望向蹚水上岸的祝火木,说道:
“想办法把洛伦索带的人分到各船上,出洋找机会宰了他们。”
霍金斯先是惊讶,继而狂喜,结结巴巴道:
“可是、殿下,他是男爵啊?”
“你被骗了,他的爵位早就没了,一个蠢猪废物而已,等德布拉总督收回满喇加,写给陛下的信上会出现你的名字,爵士先生,补足淡水后尽快出发,咱们不能在此地耽误太久。”
维安娜转身进舱。
“是、殿下!”
付出终于得到回报,霍金斯握紧佩剑,激动得浑身颤栗。
殿下身上流淌着帝国最高贵的血脉,她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葡国即将诞生一个耀眼的贵族,他对此深信不疑,杀人这活儿他拿手!
人手调配停当,补足淡水,船队立即向南进发,此地离苏门答腊并不远,必须尽快进入深海,那时候便再也不怕明国人派出的桨帆船了。
船队又航行两天,洛伦索发觉罗盘磁针向南偏移太远,大副里戈解释半天,说这是维安娜殿下的吩咐,气得他当即命令蜜糖去敲集会铃。
“维安娜,尽快掉头向北吧,明国人追不上咱们了。”
维安娜冷冷道:
“向北太危险,明国人会在那边等着我们,横渡向西,去红宝石岛。”
洛伦索疑惑道:
“你走过这条航线?红宝石岛怎会在西边?”
维安娜看向外面,祝火木坐在甲板上,在给缆绳上油,这孩子的远洋航行技术让她震惊,他可能没有经验,但是脑子里肯定有一张航海图,这是吾主的恩赐,足以弥补她的一切损失。
时下航海只能测定纬度,无法确定经度,她听祝火木说过,红宝石岛就在三宝港西边。
至于南北具体偏移多少,她相信祝火木会说的,除非那个孩子不想靠岸。
如此一来,就不用向北沿着曲折漫长的海岸航行,她很快就能回到果阿。
印度大军也可以走这条航线,径直杀来满喇加,打明国人一个措手不及!
船队在茫茫的大海上一直向西,众人以为维安娜胸有成竹,但是维安娜快气疯了,因为祝火木告诉她的航期早已过去,陆地始终不见鬼影。
印度洋完全是热带海洋,季风带来的不仅是航海便利,还有风暴,冬季风暴活动明显减少,但不是没有,航程航期一团迷雾是可怕的。
祝火木就像个锯嘴葫芦,一问三不知,被暴跳如雷的维安娜大骂一顿,丢进底舱思过。
深海天气说变就变,须臾天昏地暗,伸手不见五指,即使只隔几步也什么都看不见,海面每隔一会就被浅黄色的巨大闪电所照亮。
宿醉昏睡的维安娜被甩到地板上,回过神扑到舱窗边,借着闪电的亮光,看到波涛如山,醉意困倦瞬间没了,船只晃得厉害,她火急火燎,三下五去二拽掉睡裙,狼狈不堪换上衫裤。
房门被敲得咚咚作响,维安娜拉开门咆哮大骂:
“废物、滚回你的岗位!”
她跌跌撞撞往底舱跑,要找祝火木问个究竟。
第157章 物竞天择
看守底舱的水手放出祝火木,还没来得及锁上盖板,惊叫声中,重重的砸在舱壁上,手里提的桐油马灯也摔碎了。
维安娜同样好不到哪儿去,一跟头倾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旋转着飞了出去。
她叱喝那水手锁上底舱盖板,在闪电的亮光中,飞快抓住祝火木手臂,跌跌撞撞往楼上跑。
风暴如此猛烈,狂风呼啸中夹杂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维安娜再次感受到真正的晕船滋味。
木架牢固的梯级在底座上摇晃着,她从来没有和舱梯栏杆贴得如此紧密过,趁着每次短暂的平静爬上两三个梯级,终于拽着祝火木冲进了自己舱房。
猎鹿号在山一样的波涛巨浪上起伏,密集的云团空隙之中,不时在闪光,无声地现出一片白色,一闪即逝的光线下,能看到波涛翻腾的白色轮廓,低低的云层在黑暗的天空里疾驰。
舱房的工字梁咯吱作响,维安娜紧紧抱住床头舱柱,四周漆黑,海水倒灌,一切都在翻滚动荡,好像下一刻就要被埋葬深渊。
此时此刻,她已经知道自己在哪了,就在主的手中,她闭上眼喃喃祈祷,等待主的裁决。
“主啊!宽恕我这个无知的人吧。”
噩梦终有尽头,就在维安娜觉得自己额头、胳膊、腰腿都在疼痛,浑身快要破碎散架,再也撑不住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之所以升起疲劳不堪的念头,恰恰是因为风暴变小了,可她来不及欢喜庆幸,又惊恐不安起来,因为风暴会把船刮向未知之地。
“主啊,求你不要把我带到永不会再见到你的地方,我的决心已经下定了,在帆船到达该死的异教徒海岸之前,我就跳到海里去!”
她痛苦呻吟着发誓,哆哆嗦嗦从水淋淋的口袋里取出火铁盒,火绒点燃,舱房里早已面目全非,那个孩子竟然蜷缩在她的衣柜里。
“霍金斯!霍金斯!死了没有!”
维安娜磕磕绊绊跑到走廊上,气急败坏的尖叫。
“殿下、风暴还未过去,不要出来!”
短腿听到公主的声音,高声赞美吾主,污言秽语驱赶躲在舱中的水手去检查船只,又叫人去找密封桶,取出生火工具,给众人分发火把。
“吾主啊,船长还活着,快快!”
一个水手举着火把跑到甲板上,看到幸存的霍金斯,欢呼惊叫起来。
众人慌忙奔去主桅,手忙脚乱的去解船长身上捆绑的缆绳。
“啊哈,多么不可思议的命运啊,我还活着!酒、快特么给我酒······”
霍金斯傻笑着被水手们架进艏厅,磕打着牙齿要酒喝。
他赶在暴风撕裂船只前,带着水手砍断了主桅,眼见身边人接连被浪头卷走,他把自己捆在了半截桅杆上,侥幸逃过一劫。
气温骤降,冰冷刺骨,没有酒可不行,短腿喝令放出底舱的奴隶干活,顺便取酒来。
酒桶很快抬来,众人牛饮一通,迅速去各处检查船只,清点伤亡。
维安娜用不着短腿回报,已经知道自己的船队被飓风吹散,漆黑的海面上看不到一点火光,那几艘船只和上面的人凶多吉少。
猎鹿号当值水手失踪二十四个,伤者无计,大副里戈生生被暴风中的绳索绞成麻花,但是加上奴隶,仍有将近四百人,不缺人力,而且船只受损也不大,修补桅杆,扯上备帆即可。
一直不见踪影的洛伦索终于露头,水淋淋进来艏厅,心有余悸道:
“吾主保佑,维安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眼下不是庆幸的时候。”
维安娜眼神扫过洛伦索肿胀的右脸,抬手摸摸自己额头的撞伤,严肃道:
“洛伦索爵士既然受伤了,霍金斯仍旧担任船长好了,各守各位,等天亮再说。”
海风依旧很大,猎鹿号颠簸不休,维安娜东倒西歪回房,祝火木正在收拾凌乱的家具,她从杂物里扒出一瓶酒,咣咣咣灌了半瓶,切齿道:
“天亮后你来领航,不听话就丢下海!”
见祝火木点头,她把木塞拧进酒瓶,慌忙去搜检自己的贵重物品,发现储物箱也进了水,再也不顾形象,污言秽语大骂起来。
天色渐渐透亮,蜜糖跑来大叫:
“殿下,前面有岛屿,可是救生艇昨晚丢了!”
维安娜探头往舱窗外看一眼,喜色上脸,挎上腰刀,拎起火枪上了甲板。
太阳东升,北边不远是一个碧绿的岛屿,死里逃生遇到陆地,水手们个个欣喜若狂。
大船生怕搁浅,只能绕着岛屿慢慢查探,一个蓝盈盈的海湾呈现眼前,海岸上沙滩洁白,飞鸟翔集,美如画卷。
“快看、那边有船!”
“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
两艘货船相距不远,搁浅在海湾里,沙滩上晾晒着许多货物,摊开的蓝底金狮旗煞是耀眼,上面还点缀着象征与西班牙王室联姻的百合花,狮子则象征家族的勇武传统。
甲板上的水手、奴隶们兴奋得嗷嗷大叫。
维安娜强忍着没有流泪,默默赞美吾主,下水游上岸时候,顺便看了看搁浅的两艘船,其中一艘已经残破,也许可以改成救生快船。
霍金斯挑选几个强壮的奴隶,命令蜜糖监督他们,为殿下搭建帐篷。
维安娜吃些烧烤的新鲜猎物,钻进搭好的帐篷换身干净衣服,倒头就睡。
猎鹿号上的大部分奴隶没资格下船,在受伤的水手监督下,将木材、垃圾、食物、货物等东西扛到甲板上晾晒,以免霉变。
祝火木奉命照顾那些难以行动的伤者,从舱窗中看见在岸上干活的陆成江,心里不由得一喜,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这个人为何会在夷船上。
岛上众人吃饱喝足,霍金斯把任务分派下去,洛伦索主动请缨,要亲自带队采集食物。
这个小岛颇多海龟,此乃水手最爱,因为它存活时间长,可以随时取用,堪称活罐头。
当然,洛伦索亲自出马为的不是采集,而是为了捕奴,他听说岛上有土人居住。
维安娜黄昏时分醒来,钻出闷热的棚子,发现奴隶们在切割猎物,那艘破船被拆得七七八八,两艘快船的架子已经打造出来了。
蜜糖端来浇上火酒、撒上香料的铁板烧鱼,维安娜慢腾腾吃完,拆卸自己的火枪擦拭。
隐约的鸟枪动静不时传来,维安娜看一眼染红海水的巨大落日,让人把霍金斯叫来。
“岛上情况摸清没有?”
“殿下放心,已经打了不少猎物,岛南住有土着,洛伦索在那边,我会把他留在岛上的。”
霍金斯很开心,等洛伦索抓来奴隶,就可以去主的怀抱,忏悔一生所犯的罪过。
维安娜觉得身上汗腻,摆手赶走霍金斯,带上换洗衣物,沿着沙滩寻找能洗澡的地方。
又是一串沉闷的枪响遥遥传来,游弋水中的维安娜眺望西边,只剩下流光溢彩的瑰丽水天一线,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出水匆匆穿衣。
“霍金斯呢?短腿!他们带走的人太多了,这里不安全,收拾食物运上船,快快!”
众人乐得收工,有的去点火把,有的扔了工具躺下来呻吟,个个都是一副懒散之态,维安娜大怒,咆哮着催促众人赶紧搬运食物。
陆成江把砍刀缠在背上,抱着晾晒的动物鲜肉往木排上堆放,比谁都卖力。
伐木时候他就发觉岛上古怪,林间有生火遗留的石塘,那些被人啃食的零碎白骨,根本不是动物的骨头,而是人骨,海上异闻他从小听得太多,心里一直紧紧的绷着。
异变说来就来,陆成江和几个奴隶拖着空木排返回时候,林中突然有如百鬼齐吼,霎时之间,嗷嗷的怪叫之声响彻海岸。
陆成江丝毫不带考虑,弃木排不顾,掉头扎入水中,飞快的往大船游去。
乘坐搬运晾晒肉干回船的维安娜闻声变色,飞奔去拿火枪,气急败坏厉叫:
“点火、起锚!”
短腿庆幸自己一直跟在殿下身边,哆嗦半天摸不到火铁盒,祝火木取下插在船舷上的火把,给她点燃火绳,又给几个跑来的水手点上。
岸上的火把接二连三熄灭,厮杀惨叫成一片,其实就算光线充足,敌人也不在火枪射程。
维安娜见海里几个水手爬上绳梯,不远的海面上鬼影幢幢,根本分不清敌我,大叫:
“那艘船留给他们,快收绳梯!”
陆成江三下五去二拽起绳梯,跑去协助升帆,大船附近的海面上不多时就鬼叫连连,食人生番的独木舟蜂拥下水,标枪毒箭齐飞上船,维安娜不假思索开抢,其他水手的火枪接连暴响。
没人再顾及岸上人手,生恐逃得不够快,猎鹿号太大,生番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缓缓离岸。
岛上最后一点火光也消失不见,维安娜跑回屋子,扔了火枪,抱头哇哇大哭。
明军占领满喇加,她原以为自己完了,没想到又联系上霍金斯,只要船队还在,她就能重整旗鼓,但是希望被风暴吹灭,如今又失去岛上那些心腹和老水手,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祝火木见陆成江从桅杆上跳下来,凑过去小声说:
“顺风走就能回去,叔,你怎会在船上?”
陆成江没好气道:
“我闲的发慌,想出来转转。”
祝火木知道陆成江来南洋做什么,自然不信他说的话。
“她的人都在岸上,咱们······”
陆成江抬抬下巴,笑眯眯看着短腿等人举枪围了过来。
祝火木后知后觉,转过身,吓得倒退。
维安娜脸上的阴影在火光下变幻不定,冰冷的双眼划过祝火木,扫视甲板上的众人。
“回到果阿,我会赦免你们的罪过,给你们自由,并付给你们双倍报酬,翻译给他们!”
一个断胳膊吊在脖子上的水手给奴隶们翻译,维安娜盯着祝火木道:
“是不是很想回到满喇加?跟我来!”
祝火木不等水手来抓,乖乖的跟着去艏厅。
短腿让手下缴了陆成江的砍刀,抡鞭子猛抽,暴跳如雷的指着奴隶们叫嚣:
“谁敢不老实,我会用刀在你们身上割上几百个口子,把你们和老鼠放在一个木桶里,只露一个脑袋,你们会后悔所做的一切,皮帕,把我的话翻译给这些贱奴!”
祝火木坐在航海室里测量计算一番,说道:
“老师,咱们得向西北航行。”
维安娜竖眉。
“还向西?”
祝火木解释说:
“风暴改变不了季风方向,咱们船上淡水有限,还是早些去红宝石岛为好。”
“要几天?”
维安娜死死地盯着他。
祝火木装模作样又算了一遍。
“顺利的话,用不了七天。”
他在骗维安娜,红宝石岛在东南方向,顺风两天即到,掉头向西是茫茫大洋,只有死路一条,他不怕死,只是遗憾没办法给爹娘报仇了。
猎鹿号时而顺风,时而之字形迂回,七天早就过去,天空连只海鸟也没出现过。
短腿坐在船舷边,直愣愣的盯着海面,洋流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到丁点有关陆地的信息。
一个浑身血淋淋的水手跑上甲板,叫道:
“船长,疯马不行了!”
短腿提不起一丝骂人的力气,猎鹿号现有的水手大半带伤,那些奴隶学着操帆,已经摔死十几个了,这不是好兆头,也许应该改变航向,也许得重新分配食物,可是殿下不听他的。
陆成江正在舱中充当医生助理,脸上、手上,都是污血,他按着病号疯马,医生咯咯吱吱猛拉大锯,终于把那条散发恶臭的小腿截除。
疯马已经不再挣扎惨叫,汗水淋淋的头发耷拉着,脸色惨白,静静的就像睡着。
操锯医生如何也唤不醒疯马,咒骂着把大锯摔在手术台上,他其实是个水手,因为会做木工活被任命为医生,手术台是一张满是污血的桌子,治疗器械与屠夫和木匠的工具并无二致。
“可怜的家伙。”
短腿进来探探疯马鼻息,这厮已经没气了。
陆成江见短腿摆手,把那条断腿夹在腋窝,帮着郎中抬上疯马尸体出去。
维安娜坐在艏厅航海室,看着那个明国奴隶把尸体丢进海里,突然尖叫起来:
“你知不知道,食物虽然充足,可淡水快没了,你在骗我对不对?!”
祝火木坐在窗边的椅子里,望着海面飘荡的那具尸体发呆。
“没骗你,我记得宝石岛就在这个方向。”
“骗我你会后悔的!”
维安娜呲着白森森的牙齿,像是要吃人。
祝火木无动于衷。
“至少天气不错。”
维安娜气得上下牙齿打架,船只现在和迷航没有两样,她不敢返航,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继续向前!
又是十多天过去,受伤水手没死的都挺了过来,淡水没了,活罐头是殿下的,将近两百个人同等待遇,大伙每日只能吃象鼻虫饼干、黑头蛆奶酪,换班操帆才有一坨生肉干、一口火酒。
想补水全靠钓鱼,但是远海鱼类大多生活在固定区域,既不常见,更难捕获,大海丰裕,可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其实与荒漠没啥区别。
一场大雨带来的淡水又支撑许久,奴隶们为了钓鱼,很多人被晒出热病,隔三差五就有人死去,活着的人恍若行尸走肉。
祝火木口腔溃烂,腿脚浮肿,他甚至看见一个奴隶轻松就把牙齿拽掉,估计这就是少爷说的坏血病,缺乏绿色青菜导致。
他已经没资格再去艏厅,操作风帆太小,只能提着油桶,去保养船帆和索具。
在舱里搜检货物时候,他走了大运,逮到一只饿得跑不动的老鼠,吸干血水,交给陆成江晾晒保存,他从此迷上了寻找老鼠。
有一天起床,他发现自己照顾的生病奴隶少了一个,次日发现又少一个,询问陆成江才得知,这些人竟是夜里被杀吃了。
那些老水手重新背起沉重的火枪,眼神诡异,奴隶们也发觉不妙了,胆大的开始带防身家伙,整个船上充满了绝望的气氛。
这样下去怕是全得完蛋,祝火木想进艏厅航海室,被短腿骂了一顿,只好去找维安娜。
尊贵的公主殿下已经很久没出过房门了,她有许多珍贵的玻璃酒瓶,现在都成了漂流瓶,关于她身份的信物,满满的摆了一屋子。
她这会儿捏着鹅毛笔,正在遗言里抚今追昔,细述自己虔诚贞洁、勇敢不凡的一生,她已经准备好了,要把自己交给仁慈的吾主。
祝火木不改学生本色,先敲门,轻手轻脚的绕过满地酒瓶子过去,唤道:
“老师。”
只见老师瘦脱了形,颧骨高耸,鼻梁突兀,大眼里饱含泪水,皮包骨的脸上泪痕宛然。
祝火木不知道她沉浸在自己描绘的传奇身世中,不由得跟着心酸,心说都是我害得她。
“老师,咱们可能快靠岸了。”
维安娜猛地睁大铜铃泪眸,探手一把抓住他衣领,难以置信叫道:
“你说什么!我们得救了?”
短腿看到许久未见的殿下快步进来,慌忙让出船长座椅。
维安娜把祝火木按进椅子,海图工具之类顷刻摆上。
祝火木丈量海图,比对罗盘,算了许久,和他估计的差不多,如果不改航线,一直向西,就能到达少爷说的黑人国度。
两天后,水手们一大早就发现了海鸟,近海洋流的颜色明显不同,不但有漂浮物,而且陆续钓上来不少海鱼,众人欢欣鼓舞,喜极而泣。
次日早上,海天连线终于露出陆地山脉的线条,甲板上瞬间沸腾。
船只在一个避风的海岬抛锚,维安娜不准短腿贸然上岸,让人去她舱房拿来火酒腌肉,陆成江和两个土人奴隶眨眼就把食物吃喝干净。
维安娜冷笑,让人把砍刀递给陆成江,这个明国奴隶来路可疑,能和那些土人言谈,她甚至觉得他能听懂葡语,是做炮灰的最佳人选。
陆成江三人爬下绳梯跳海里,游过乱礁上岸,当生贝汁水入喉,个个幸福得热泪盈眶。
填饱肚子,陆成江准备向那座最近的山岭进发,密林中荒无人迹,奇怪的果子很多,闻起来好像很好吃,可他不敢贸然尝试。
穿过丛林,三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随即哈哈傻笑起来,笑得涕泪横流。
远处是雄浑壮丽的山脉,广袤的草原上散落着灌木林子,小河在闪闪发光,长着奇怪斑纹的马匹、还有成群的野牛在悠闲吃草。
维安娜见三人在岸边招手大叫,让短腿带人再探,随后才带人上岸。
她在丛林中摘下一个红色的果子,掰开舔舔,塞嘴里大嚼,当初她来远东,过非洲风暴角,在索法拉修整时候,吃过这种酸果。
索法拉是阿拉伯和波斯异教徒的贸易终点,他们乘着冬季季风,冒险穿过赤道南下,越过一条在非洲中部与尼罗河汇合的大河口,经过数天的航行,到达这个东非海岸最后一个大港。
此地最大的诱惑是黄金,内陆黑人将金矿石运往索法拉,在那里换取布料等货物,绿教世界造币需要的黄金,大多来自索法拉,当然了,它和整个非洲海岸,如今都属于葡萄牙帝国。
穿过丛林,看到草原动物之际,她确信自己来到了东非,只是具体位置未知,不过帝国的骑士仍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这是帝国的领地!
“去搬运工具,就在这里扎营!”
维安娜点燃缠在手腕上的火绳枪火绳,发号施令,豪情万丈,毫不顾忌浑身汗湿,舔着干裂的口唇,猫腰向兽群逼近,她要大吃一顿。
第158章 野蛮大陆
辅以椒盐烤炙的野水牛肉入口,软嫩鲜香的美妙滋味,从舌尖麻酥酥传到脚后跟。
维安娜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她将整副心思都放在了大餐上,就着半瓶火酒,顷刻就干掉两大盘。
伴随着餍足的叹息,她仰躺在草地上,泪水毫无缘故的顺着眼角淌出,大概这就是幸福,她又活过来了,闭眼合手,喃喃赞美仁慈的吾主。
远处的海岸山脉纵横绵延,山峰高耸而惊绝,熏风在湖面荡起温柔涟漪,吹拂林间,就像温暖的拥抱,抚慰着她的疲倦身心。
然而适才那头听到枪响窜逃的狮子在提醒她,这里是恐怖又凶险的蛮荒之地,不但有食人的野兽,还有世界上最糟糕的气候。
而且让别人照看猎鹿号也不放心,她飞快爬了起来,吩咐短腿一番,带着一拨奴隶扛着食物匆匆回船。
众人忙碌不停,将采集捕获的水果和猎物送往船上,落日西沉,只留下少许奴隶看守营地。
炮灰陆成江奉命留守,安排人手轮流值夜休息,一夜篝火不熄,除了虫兽打搅,再无其它异状。
次日接着采集食物,维安娜猎获一头豹子,喜滋滋拖着豹皮下河清洗,没多久就腰酸背痛起来,呼喊祝火木过来替她。
“吾主!”
清洗手上污血之际,她突然浑身一僵,受惊似的支棱起耳朵,风中隐约飘来若有若无的钟声,她怀疑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能是幻觉。
“你听到没有?”
祝火木闻言直起腰,愣愣的听了一会儿,扭头张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怎么啦?”
维安娜不理会他,上岸抓起火枪扛肩上,冲着上游宰割猎物的水手大叫:
“去把那个明国奴隶找来!”
陆成江抬着猎物返回营地,得了吩咐,带上一个南洋土人去北边查看。
与绵延西方的蓊郁群山相比,东北方向的山峰看上去光秃荒芜,只有一些荆棘及矮树丛。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汗流浃背爬到山腰,都是大吃一惊。
山的那一边,视野所及的一处盆地间,竟然有个村子,而且离海边很近。
可能是本地物产富饶,没人去海边打鱼,是以猎鹿号过来时候,没有发现任何人迹。
二人爬向山顶,只见那个部落依山而建,有许多石头房屋,还有一处楼房,墙壁上涂有花花绿绿的图画,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陆成江让土人回去报信,维安娜随后带人赶来,决定一探究竟,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地。
下午时分,五十多人潜入村庄外围的芒果树林。
透过浓密的灌木丛,能看到田间、路上的黑人腰间都裹着手编棕榈布,村中偶尔闪过头缠围巾,衣服松垮拖地,佩戴巨大项链的人。
这是异教徒打扮,说明此地之人受魔鬼诱惑极深,距离帝国的据点很远。
维安娜沮丧无比。
帝国进入远东,等同在奥斯曼人背后插上一刀,但是威尼斯奸商和奥斯曼人勾结,支持私掠者和海盗,严重破坏了帝国的远东贸易。
初到远东她曾激动万分,太阳无论何时都不会在帝国的领土上落下,新世界不仅是非洲、波斯、印度,还包括更遥远的大明和倭国。
然而帝国本土太小,只会挥霍和炫耀的贵族太多,比如自己的废物哥哥,还有洛伦索。
之前的海上噩梦让她明白,帝国想要统治海洋,控制新世界,也许是个难以企及的梦。
腿上被蚂蚁咬得钻心疼,维安娜朝后面摆手,打算返回营地。
反正东非海岸最大的港口蒙巴萨有帝国堡垒,只要备足食物,沿着海岸线向北航行即可。
陆成江趴在菜地边的沟渠里,顺手拔了小萝卜塞进上衣,嘴里也不闲着,感觉有人拉扯自己腿脚,扭头瞅一眼,跟着大伙向后爬。
维安娜钻出果林,回头眺望一眼,陡地愣住了。
通往村落的道路尽头,一座两层的石楼前,聚集了许多黑人,人群周围,竟然还有身穿皮甲,扛着火枪的护教骑士,当神职人员出屋,她差点惊呼出声,揉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站在石阶上的那个大胡子老头戴着黑色法帽,穿着黑色法袍,那是西尔韦拉,教会神学院的第一届学员,印度传教工作的管理者!
她甚至能看到西尔韦拉悬挂在胸前的银十字,那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她心海!
天空在微笑,世界缤纷闪耀,维安娜泪目合手,高声赞美吾主,追随灵魂的召唤,拔腿跑出果林,领队水手愣了一下,慌忙跟上去护驾。
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打乱了皈依大会,西尔韦拉听到熟悉的呼喊声,喝开剑拔弩张的护教骑士,快步穿过人群,失声惊呼:
“吾主啊!尊贵的公爵夫人,你为何会在这里?”
维安娜泣不成声,跪地抱着老头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他乡遇故知,一切事物都令人无法忍受的蛮荒大陆,忽然都洋溢着令人愉悦的气息。
窗外天空湛蓝,林荫深密处的猴群喋喋不休,毛色鲜丽的鸟儿鼓动着双翼,木栅栏上缠绕着繁花怒放的藤蔓,到处都充满了热带风情。
黑人妇女挑来洗澡水,维安娜沐浴更衣,顾不上享受点心和蜜糖茶水,匆匆去见西尔韦拉。
当她把满喇加失守之事道出,西尔韦拉大惊失色,靠着祷告才恢复常态,痛苦道:
“在贸易船队回返之前,总督先生不可能知道满喇加失守,损失尚在其次,我担心明国人会发动突然袭击,主啊,这是一个不幸的消息。”
“是的,这个消息令人心碎,我的船队遭遇暴风,迷失方向才来到这里······。”
维安娜的眼眶很快又湿了,悲伤不能自已。
西尔韦拉愁眉紧锁,寻思良久道:
“夫人,你是要回国,还是······”
“不、我要去果阿!”
维安娜眼里迸出怒火,她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西尔韦拉舒了一口气,缓缓点头,这样一来,送信的事就用不着他操心了。
“去蒙巴萨沿途不要靠近海岸,趁着天气不错,我明天也要离开。”
维安娜重重点头,东非沿岸虽有帝国的堡垒,但是异教徒也在此活动,他们在海上不是帝国战舰对手,便纵容海盗劫掠。
海盗利用他们对东非海岸的了解,藏进海岬的隐蔽处,逃避帝国战舰的巡逻,自己若想平安到达蒙巴萨,依旧凶险重重。
“神父,你为何会在这里?”
西尔韦拉解释道:
“黑人大陆的东海岸一侧,与靠大西洋一侧海岸的情况相反,那些受到绿教魔鬼诱惑的黑人很顽固,还有糟糕的疫病,转化异教徒的任务屡遭失败。
沙勿略老师也是因此才会前往明国,年初皮耶尔船长来到果阿,他的商队到达索法拉内陆,那边许多部落对吾主很有好感,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一个神学生端着茶水进来,西尔韦拉住口不言。
皮耶尔船长的原话自然不是如他所说,据可靠消息,数不尽的黄金从非洲内陆运到索法拉,那边的黑人身材矮小,容貌丑陋,爱吃人肉,无知的野蛮人啊,等学生离开,他接着道:
“祭司王的传说你想必听过,他的后人就在达伊尼扬巴不远的内陆,被人称为莫诺莫塔帕。
他的疆域很大,从赞比西河南岸延伸到内陆,拥有最好的港口和最肥沃的土地,子民无计。
吾师沙勿略曾告诉我,莫要放弃,转变卑微者的信仰,关键要在富有权势者阶层培养信徒。
因为一旦统治者接受洗礼,就可以将真正的信仰,自上而下传播开来,帝国也会因此受益。
我奉主教大人之命,前往索法拉,争取将莫诺莫塔帕转变为信徒,这也是吾主的仁慈所在!”
“赞美吾主,祝你此行顺利,达成所愿。”
维安娜深谙西尔韦拉此行的意义,也期盼帝国能够垄断索法拉最关键的黄金贸易。
祭司王约翰的故事,在欧罗巴流传上百年,她从小就听过,传说中,祭司王是欧罗巴的大救星,最亲密的盟友。
不过在十字军东征时期,人们口中的祭司王,是一位远在神秘东方的君主,如今则变成了一位黑人异教徒苏丹。
关于此人的传说她也曾听闻,无论祭司王是谁,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黑人苏丹是非洲最富有的人,没有之一。
此人曾去麦加朝圣,随意施舍黄金,仿佛丢弃砂石,轰动了地中海周边大陆,但是没人知道这个黄金国在哪儿。
既然皮耶尔船长找到了黄金国度的位置,那么送上祭司王的帽子,使对方皈依吾主,便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情。
一番商议,在西尔韦拉的帮助下,猎鹿号用捕获的猎物,向本地人换了一些果蔬和粮食。
次日西尔韦拉登船起程,留下一个叫安德烈的学生,开展本地的转化信徒工作。
维安娜目送西尔韦拉的船只远去,下令继续向东驶向深海,因为沿着海岸北上并不安全。
船行不久,桅杆上的一个奴隶突然指着消逝的海岸,大叫起来。
维安娜闻讯跑上甲板,看到海岸线上烟柱冲天飘摇,好像是她离开的那个部落出事了。
“返回去!”
维安娜气急大叫,事关同胞安危,她没法视而不见。
猎鹿号掉头返回,一半人留守,剩下的带上武器泅水登岸。
老炮灰陆成江领命,带着几个土人溜进村子哨探,只见部落里的男女围着一棵大树,又唱又跳,像是过节般热闹。
大树之上,人参娃娃似的吊着六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西尔韦拉的学生安德烈。
树下面堆满了柴火树枝,黑人村民兴高采烈,不停的添柴,参娃娃的惨叫声划破天际。
维安娜得知情况紧急,不顾短腿劝阻,亲自带人前往解救。
守在路口的土民发现异族人去而复返,嗷嗷叫着传递信号,上百个部落战士狂呼大叫,发起冲锋,弓箭标枪下雨似的朝敌人招呼。
船上的五十多杆鸟枪全被维安娜带来了,水手们一部分就地还击,一部分向村落迂回,鸟枪噼里啪啦暴响,部落战士人仰马翻。
火刑大树下过来一个黑人老妇,嘴里叽里咕噜,一边吟唱,一边从腰间锦囊里抓把粉末,撒向敌人所在的方向,貌似在施法。
同胞被烈火炙烤的惨叫直刺耳膜,躲在墙角的维安娜双目喷火,火枪瞄准那个老巫婆,毫不犹豫的开了一枪。
“砰!”
老妇应声倒地,那些战士震惊无比,仿佛不可置信,狂叫着再次发起冲击。
枪声接连不断,成了一边倒的屠杀,硝烟散去,再也看不见一个站立的人影。
水手们飞奔树下,清除火堆,树上的六个家伙放下来,杀猪似的打滚嚎叫,形状凄惨恐怖。
绰号烤肉者的新任水手长检查一下几位伤者,让人去村子里取油脂,给维安娜回报:
“殿下,烧的太重,也许没救了。”
维安娜捂着鼻子靠近些,询问在地上翻滚的安德烈。
“怎么回事?”
“魔鬼!他们都是魔鬼!救我!”
安德烈满面燎泡,忽然去抓维安娜腿脚。
维安娜吓得一蹦三尺远,手足无措道:
“去抓个人问问,找到那个帮咱们筹集食物的人,你、明国人!”
站在奴隶后面的陆成江又被点名,只好收集一些弓箭背上,拎着砍刀去那个土商家,从干草堆里扒出一家人,拎着那个土商去交差。
事情很简单,西尔韦拉被大雨耽搁行程,来到贵宝地,一片慈悲,先从部落酋长下手,耐心洗脑,不、布道,这位土商便是译者之一。
西尔韦拉拿出一幅耶稣他妈的画像送给酋长,以便对方能够在自己屋里仔细端详观想她。
仅此是不够的,主客二人坐在波斯地毯上,一夜又一夜,妙语纶音灌脑,酋长终于开悟。
随后的洗礼在近乎催眠的仪式中进行,酋长被授予教名:塞巴斯蒂安,貌似一切都顺利。
但是西尔韦拉小看了土人,或者说他太自以为是了,这里是绿教海盗出没的海岸,葡人干过啥勾当,早已皈依绿教上千年的黑人很清楚。
这且不说,让酋长改变一夫多妻等习俗,严重不符合黑蜀黍的口味,另外沙勿略教导的由上而下渡化大法,西尔韦拉也没办法彻底贯彻。
这个部落上面还有苏丹,每年都要向内陆的苏丹纳贡,改信纯属找死,奈何西尔韦拉身边有护教骑士,火枪太可怕,改信只是权宜之计。
还有,异族势力闯入,威胁到族中巫医的权力,西尔韦拉前脚离开,巫医后脚便开启神示,说白皮巫师散布瘟疫,安德烈等人惨遭烧烤。
奴隶们找来油脂,拼命的给那几个烤猪身上抹油,尽量减少他们的痛苦。
维安娜拒绝了水手们提出的放火屠杀建议,黯然离开。
西尔韦拉的任务注定艰难,屠杀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而且她有自己的事要办。
陆成江憋着笑,让土人奴隶找来木板,抬上那些烤猪,这些南洋土人和他的关系越来越好,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时机,劫持维安娜。
六个神棍和骑士被抬上船,安德烈当晚就死了,次日俩骑士也挂掉,其他几个日夜哭嚎,身上的肉不用手抓,大把大把的掉。
“船长,还剩最后一个,估计熬不过今晚。”
水手长烤肉者跟着抬尸的奴隶出舱,递一颗槟榔给钓鱼的短腿。
“吵得老子睡不着,死了清净。”
短腿丢开手里绳钩,把槟榔塞嘴里,暗红的汁水顺着口角流到他的黄胡子上。
“烤肉佬,你和蜜糖的烧猪生意难道不好?干嘛跟着霍金斯干?”
“可怜的蜜糖,也许被食人族烤着吃了,我没骗大伙,西班牙人在猎杀烤肉者。”
烤肉者颇有些伤感,靠在船舷上,嘴里呱唧呱唧,不停的嚼着槟榔。
他是个粗壮的法兰克人,油腻的乱发和胡子颜色偏红,却遮不住脸上的丑陋疤瘌,衬衣肮脏破烂,亚麻布紧身裤,脚上是猪皮靴子。
腰间的生皮带上插着一把短刀,肩上背着短管手炮,这是死鬼安德烈一个手下带的武器,可以一次发射数枚沉重的球形弹,很配他。
烤肉者是他的绰号,也是基佬的代名词,他和蜜糖曾是西印度群岛的烤肉者,后来二人一起上了海盗船,再后来又被霍金斯雇佣。
哥伦布以为美洲便是传说的东方印度,后来美洲改称西印度,二牙国瓜分世界,美洲是西班牙话事,但也挡不住诸夷穷逼们来淘宝。
“伊斯帕尼、好吧,烤肉群岛的土人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西班牙人毁了我的生意,夺走我的一切,可怜的土人被抓去卖掉,我只能自己养猪,他们又说烤肉者非法占有土地,要猎杀我们。
我有两个女人,四个孩子,都死了,是的,我就是烤肉者,我的烤肉是天下最好的美味,国王也无福享受,我还养了两个摩尔人奴仆,他们老是抱怨放猪太累,我就给他们一顿鞭子······”
法兰克人的泪水滚进乱蓬蓬的胡须里,狠狠吐出槟榔渣滓,绘声绘色的大声嚷嚷:
“快滚起来,你这个懒虫!
把我的兽皮和烤肉拿到港口去!
给我等在海边,客人可不会等你!
带着金币和美酒回来!
照我的吩咐去做,否则要你好看!”
那些操帆的奴隶们被法兰克人逗得哈哈大笑。
“西班牙人和异教徒没什么两样,统统该死!”
短腿吐掉满嘴的槟榔渣滓,背靠船舷坐到甲板上,摸出手雕烟斗装填烟草,听到舱里时断时续的惨嚎,咒骂一句,对烤肉者说:
“把那个该死的烤猪喂鱼吧,这是在帮他,殿下不会说什么。”
“船长先生,我看见一条船!不、是两条!”
桅杆上突然传来令人心惊胆颤的大叫。
短腿吓得蹦了起来,狂呼:
“我要知道船上有多少桅杆!该死的蠢货,快敲铃!”
第159章 帝国贵女
猎鹿号满载排水量500吨,全长近40米,宽度超过10米,是一艘卡拉克船改进而来,更适用于远洋航海的盖伦船。
500吨载荷的船,在东方堪称巨舟,但在不停对帆船进行改造,热切追逐财富和霸权的二牙国,500吨实属寻常。
早在中世纪,德意志北部沿海城市的富商和贵族,为保护其贸易利益,结成一个商业同盟,此即汉萨同盟,汉萨意为会馆、公所、集团。
同盟兴盛期,加入的城市多达160个,垄断东欧、北欧同西欧的中介贸易,也通过意大利二道贩经营东方的香料、丝瓷茶铁等贵重奢侈品。
进入15世纪大航海时代,同盟转衰,很简单,king都想冲破神权枷锁,又岂容汉萨自治,二牙国开辟新航路后,欧罗巴商业中心随即转移。
北欧汉萨同盟早期货船即科克船,一根桅杆、一张方帆、搭配几十名船员,就可以完成一次中短距离的航行,随着贸易区域扩大,科克船在意呆二道贩子手中发扬光大,加装桅杆、三角帆、拉丁帆,适应地中海的克拉克船就此面世。
黑死病夺走了当时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这就意味着船员雇佣成本增加,意呆二道贩子必须从克拉克船的吨位上找补回来,不幸的是,奥斯曼用价格卡住了欧洲脖子,蛊惑二牙国绕开奥斯曼去东方冒险的航海家,籍贯无一不是意呆。
有了东方财富的吸引,对克拉克帆船吨位的追求,只会更疯狂,比如意呆威尼斯军工厂,制造的克拉克帆船载荷高达1200吨,小型克拉克船也可以达到600吨载荷,北欧汉萨同盟垄断贸易的时代,也就随着地理大发现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大吨位并非通往海洋霸权之门,重型武装克拉克帆船,会在艏艉楼配置士兵和火炮,通过辐射优势,对敌方舰船的甲板人员造成损伤,但是这会使整艘船的重心抬高,倾覆风险暴增,艏艉楼低矮是盖伦船与克拉克船的最大区别。
拥有三层甲板、修长船型、低矮艏艉楼的猎鹿号,堪称这个时代最强远洋武装货船。
可惜猎鹿号的侧舷炮在满喇加被明军卸掉,而且主桅也在风暴中砍断,一旦在近海遭遇海盗的桨帆船,就像一个钳断足残的大螃蟹,下场会很惨。
警铃骤然敲响,维安娜打了鸡血似的冲进艏厅。
“什么情况!”
“西北方向过来三艘船,一艘桨帆,两艘风帆,都是单桅小船,速度很快······”
短腿话音未落,桅台上观测的水手扯着嗓子冲下面高叫:
“还差两个鹰炮弹位,他们升旗了,是该死的异教徒!”
时下的欧洲火炮,大致有5种以俗语命名的分类方式,分别是:鸟系、爬虫系、伤害系、怪兽系、神话系。
鸟系火炮特点是磅数小射速快,猎鹿号曾装备有鹰炮、兽炮、小鸟炮,鹰炮对应12磅,准头不提,射程大约一公里。
“全速向东!”
维安娜盯着出现在视野里的几艘小船,恨得牙根痒痒,倘若火炮仍在,杀死这些挑衅的异教徒易如反掌,回头看一眼进厅的祝火木,面无表情地说:
“安德鲁先生,看紧中桅帆和内三角帆的岗位,航向不变,听到两遍钟为止,然后把船头转向下风,航向正北!”
“是、殿下!”
短腿飞奔出厅,他对追上来的敌船极其蔑视,因为猎鹿号的坚固经过风暴考验。
一般商船的肋骨比较稀少,间隔比较大,但是按战舰标准打造的猎鹿号相反,肋骨一根挨一根,根本无惧那几艘蝼蚁似的敌船炮击。
就算释放燃烧弹也没用,猎鹿号帆布是矿石粉浸泡,极其耐火,想要甩掉敌船,关键在于操帆,必须盯紧那些技术生疏的奴隶水手。
祝火木趴在侧窗眺望北边,风很大,那边的云层浓重昏暗,移动的速度很快,这是好事。
“老师看见没有,海涌在变大,应该会下雨,要是早点下就好了。”
他见维安娜绷着脸一声不吭,闲着也是闲着,跑去甲板上帮一个奴隶安装滑动索具。
非洲雨季可以预测,夏季到来,低压降雨带会移到赤道以北,冬季移到赤道以南,因此季节性的极端降雨天气,大部分地区都会经历。
雨季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变化急骤,大雨说来就来,铺天盖地砸落海面,一艘海盗船试探性发炮无果,不再浪费铁弹,掉头折返近海。
猎鹿号有惊无险逃过一劫,之字形迂回,向北驶去。
四天后,当水蒙蒙的马林迪海岸出现在视野时候,维安娜下令升起家族的金狮百合花蓝底旗子,跪倒甲板,泪水和着雨水肆意奔流。
日盼夜盼的蒙巴萨终于到了。
这里有大小两个优良港湾,连日暴风雨,港内停泊的船只很多,港口东面是陡峭的岩壁,上面建有了望堡,要塞岸炮在黑洞洞的石孔里虎视眈眈。
两艘近海巡逻的桨帆船飞快迎向狼狈的猎鹿号。
短腿换上干净衣服,拿着西尔韦拉的信件前去交涉,船只顺利入港。
驻港官员命令快马向堡垒长官报信的同时,冒雨登船,等候公爵夫人的传唤。
这位夫人是帝国名人,传说她与贝雅公爵家族曾有婚约,可怜贝雅殿下十来岁就死了,后来嫁去西班牙,孰料那位阿尔瓦公爵也传来噩耗,死在了美洲,帝国毒寡妇就此闻名遐迩。
短腿请那位驻港官员进艏厅避雨,看到一队快马奔向码头,急忙亲自进舱禀报。
“殿下,马车到了,咱们缺书记官、大副、枪炮官、航海官、最缺水手长,除了维修保养,武器必须补齐,还有生病的奴隶······”
“看病去找军医,打听一下行情,把那些受潮的香料处理掉再说,其余你不用操心。”
维安娜站在窗边,依旧是一身不合礼法的衬衫长裤,外面大雨如注,天空暗沉,与她的心情毫无区别,把烟蒂丢出窗外,拿起桌上明国大帽和油纸伞出屋,短腿锁上舱门,匆匆跟上。
城堡长官里贝克又瘦又高,登上猎鹿号的时候,已经被淋成落汤鸡,见到传说中的公爵夫人,没有贸然行正式礼节,只是抚胸弯腰。
维安娜微微颔首,当先登上码头。
西尔韦拉说这位新任城堡长官是夏洛特家族的私生子,她没有任何印象。
那个熟识的城堡长官已经回国,毕竟捞足声誉和金子,没必要再冒风险。
随行前来迎接的黑人仆妇接过雨伞,维安娜钻进四轮大马车,马队随即起行。
窗外街道上的房屋都是用石头和灰泥建造,外墙粉刷成白色,门上也雕刻着漂亮的花纹,远处还有一些以棕榈叶覆顶的茅草屋。
富有的黑人穿戴华贵,坐在类似吊床的遮雨小轿里,随从成群,当然还有缠着头巾,穿着精美罗袍的绿教商人,归根结底,该死的异教徒在这片大陆游走数千年,内陆贸易离不开他们。
维安娜还看到一些黑白混血儿,这是帝国政令使然,鼓励海外拓殖人员与土着人结合。
待客的城堡坐落在山顶,连日大雨,海风劲吹,湿热空气一扫而空,甚至有些寒冷。
仆妇早已备好热水,排队静候召唤,维安娜沐浴后穿上裙装,银子抛光打磨为背面的玻璃镜中,她摸了摸看起来又黑又瘦的脸庞,唇色还算娇艳,有些惊讶自己的眼神,过于冷冽凌厉。
里贝克已经换上贵族服饰,在会客室静候,听到外面动静,疾步趋迎,维安娜伸手下垂。
“蒙巴萨城堡长官,里贝克参见尊贵的公主殿下。”
里贝克屈膝行吻手礼,这位大名鼎鼎的毒寡妇,是布拉甘沙公爵的女儿,领地即王国,称呼对方公主并不逾制,相反,亲近又不失尊重。
维安娜觉得这人很讨喜、很精明,笑了笑,从仆妇奉上的银盘里端起茶盏,来到窗前眺望。
城市被果园、花园,以及小河围绕,远处还有本地苏丹的宫殿,灰黑的大海一望无际。
“你来这里多久了?”
“卑职来这里一年多,德布拉总督给家父去信,我就过来了。”
里贝克恭敬的回答。
维安娜心情放松下来,感觉有些倦意,去椅子里坐了。
“你是主人,请随意,我小时候见过令尊,他是个博学的好人。”
里贝克端正的坐下。
“承蒙公爵厚爱,家父曾带我去贵府拜见,后来公爵回到封国,再无当面请益的机会。”
维安娜唇角翘起,这些人去她家,无非是参加她哥哥的狂欢宴会。
“我很快要去果阿,船只修补要快,另外请炮厂匠师安装一些火炮,还请你不要吝啬,我会给予相应补偿,本地可还太平?”
“异教徒的私掠船防不胜防,还有令人烦恼的气候和疾病,今年伤亡的人员已经达到六十多名,本地黑人奴隶并不可靠,我已向果阿总督去信,请他酌情派遣改信的印度土人来做事。”
里贝克不敢表现的过于忧虑,显得自己太无能。
“船只维修和武器配备,请公主放心,我相信很快就会处理妥当。”
维安娜相信他会照做不误,至于蒙巴萨的现状,她心里也有数,帝国东非总督的荣耀已是明日黄花,曾经几次放弃蒙巴萨,因为缺少驻守的人力,扶持的苏丹也是墙头草。
“西尔韦拉前往索法拉你是知道的,南部内陆发现金矿,如果能达成目的,部分运抵远东,换来丝织、茶叶、香料,利润将会更加可观。
北边就是异教徒,蒙巴萨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指挥官先生,这是你的职责和荣耀,你的要求我会转告果阿总督,印度土兵很快就会抵达。“
里贝克激动致谢,信誓旦旦,要为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见维安娜掩口打哈欠,起身道:
“公主一路劳顿,请容许我告退。”
里贝克离去,维安娜闷闷的回了卧房,躺在舒适的床上,反而浑身不舒服,心里烦躁不堪。
新航路是帝国财富,也是权利基石,因此发布禁令,确保远东地理处于一种模糊状态。
但是潜在的闯入者防不胜防,蒙巴萨的困境,其实也是其它据点时时刻刻都要面对的。
还有,明国大动干戈,显然不会再容忍了,一旦全力进逼果阿,德布拉总督能战胜吗?
她在身上摸摸,发觉是裙装,扭头见自己的香烟和火铁盒在茶桌上,过去点着明国香烟,狠狠的吸了一口,禁不住自嘲苦笑。
若非经历逃亡,她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可笑的是,想的再多也是枉然,她的婚姻是贵族的谈资笑柄,夫家对她敬而远之,父亲领地虚有其表,她冒险来远东,其实是为了逃避。
若昂王子早逝,导致其子塞巴斯蒂昂3岁登基,今日帝国的君主,不过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辅政王公和他的父亲哥哥一样,整日举行愚蠢的宴会,奢侈无度,醉生梦死。
农民不是进城就是去海外,摩尔人和犹太人被教廷追杀,种田全靠黑奴,诸国投机商蜂拥而至,新世界赚的金子,大部分落入别人口袋,帝国竟然还要向威尼斯高利贷商人借贷。
这就是我的帝国!
维安娜悲愤满腔,抹一把泪水,把烟头狠狠地按在桌上,心说我只是一个女人,我只要夺回属于我的金子,其余什么也管不了!
她扯开紧身裙系带,一边喊奴仆把洗过的衣服迅速烤干,一边收拾贴身皮带索套,将其缠扣在光洁的腰间和腿上,插上锋利的刀具。
短腿被黑奴带到山顶城堡,得了殿下吩咐,把祝火木带身边充当书记官,进城跑了几个行会,带着一个佩戴十字架的奥斯曼商人回船。
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最终敲定每种香料的价钱,交易毕,猎鹿号被拖进船坞检修,水手奴隶们领到薪金,欢呼雀跃,轮流进城狂欢。
陆成江出手豪爽,给一群南洋土人买了酒水熟肉,陪着喝了一会儿,借故告辞。
他带些食物回船,到处找不到祝火木,一个水手说跟着短腿雇人去了。
外面雨水下个不停,一股奇臭窜入鼻孔,船上留守的水手、忙碌的匠作们都是破口大骂。
陆成江拧开蜜糖给他的铁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趴在窗边观望。
一艘巨大的桨帆船被奴隶们拖进船坞,冲天恶臭就是那艘船上传来的。
他在满喇加见过桨奴,那些黑奴获释后,在大小工地监管白人囚徒,认真卖力,成了满喇加一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些黑奴的心情。
浆帆船二层甲板是炮位,下层是桨位,每支桨要五个桨手操作,桨奴手脚用镣铐与桨身固定,铁链长度,正好可以让他们坐在座位上划桨,便溺就地解决,屎尿沿着孔凳流到船侧洞口。
那艘桨帆船上的将官骂骂咧咧跳到岸上,去找工匠头目,大概是船只出了问题。
操帆手、操炮手趁机上岸透气,黑人监工拿着浸泡过油脂的皮鞭,在甲板过道上走来走去,桨奴们木然呆坐,浑身赤果,背上血痂满布。
想到这些桨奴就像锅灶里的木柴,等体力耗尽,就会像狗一样扔进大海,陆成江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啥滋味,把食物包好,倒头就睡。
天黑时候,一个葡兵上船,新晋水手长烤肉者带他下到货仓隔间病房里,一个病人昏迷不醒,另一个大热天钻在麻袋里,冷得打摆子。
这种病在热带太常见了,死活得看吾主面子,那个士兵是奉命而来,不管这些,叫烤肉者带上病号,跟着他去找军医。
陆成江不见祝火木回来,想去找他,自告奋勇,叫来几个留守的土人,很快就做好简易担架,抬上病号进城。
城堡的随军医官见到病人就叽歪不休,拿大铁针放血,血水出来,又少又慢,一问才知道,船上的神医早就放过,难怪血水不足。
接着又用甘汞灌下去,汞就是水银,时下诸夷正在大搞异端审判,没人敢用异教徒国家传入的草药,所以球疼蛋痒、黄热病打摆子、精神失常等等,各种病症都离不开汞。
病人吃了汞,就会拉黑便,吐口水,这叫排出毒素,一身轻松,加上放血,双管齐下,再狂躁的病人也会安静下来,欧洲史称英雄疗法。
两个病号来不及抬出去就大小便失禁,血已经放了不少,上吐下泻的,很快便休克了账。
其中一个死者是南洋土人,抬病号的土人兔死狐悲,借来工具把死者埋了,入土为安。
陆成江趁机向城堡士卒打听主人何在,公主仆人的身份很好使,大伙被被带到山顶城堡。
“桅杆修好没有?”
城堡一处大院里,短腿醉醺醺坐在桌边,吃得满嘴流油,看见陆成江三人过来,扬手招呼。
祝火木也坐在桌边,红着脸,分明是喝了酒,桌上还有半盆油腻腻熟肉和一些水果。
陆成江做出垂涎欲滴的样子,点头哈腰,操着半生不熟的鸟语说不清楚,又改用汉语:
“两个病人看了医生,没救活,我不敢耽误,专门来找船长回报。”
祝火木用洋泾滨葡话帮他翻译。
短腿把锡杯里的酒水倒进肚子,打个饱嗝。
“我吃饱了,你们就在这里吃。”
三个奴隶欢天喜地,坐下开吃,陆成江殷勤给大伙倒酒。
短腿连灌两大杯,跌跌撞撞出去,解开皮带就尿,完事东倒西歪,如何也扣不上皮带。
陆成江赶紧帮他扣上,见这厮已经醉得迷儿八瞪,问了祝火木,扶着船长老爷,去隔壁屋里休息,呼噜声很快就扯得震天响。
两个土人酒足肉饱,祝火木带他们去一间大通铺屋子休息,回来小声道:
“叔,她知道去果阿的航线,我没法再做手脚,你有把握吗?”
陆成江去门口观望,走廊里不时有黑人仆妇穿梭,这里应该是下人住处,进屋坐下说:
“放心吧,她就是再雇一百个人也没用,土人即便不帮忙也没事,你只管装作不认识我。”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二人扭头,慌忙起身叫殿下。
维安娜眼神冰冷的打量二人。
“你!跟我来。”
陆成江恭敬应是,把手放背后摇摇,出来看见隔壁的房门开着,维安娜显然是过来找短腿来着,顺手把门关上,跟着她出院。
候在外面的军官带路,七拐八拐,走了盏茶时间,顺着走廊过道来到一个石堡门口,带路的军官命令道:
“把门打开。”
看守挺起的胸脯子瞬间弯了,吭吭哧哧说:
“中尉先生交代,我、我······”
维安娜冷笑。
他的死鬼丈夫,便是赫赫有名的西班牙大方阵纵队军士长,她小时候见过父亲与周边领主打仗,家丁农奴齐上阵,军官的称呼乱七八糟,或称爵位,或按骑士等级来,中尉就是个屁。
陆成江见维安娜竖眉按住腰间短铳,知道自己表现的时刻到了,不等那看守说完,上去就是一脚,那军官一巴掌糊在另外一个看守脸上。
大门打开,维安娜进来院子,除了哨楼,到处漆黑一片,那个军官说道:
“殿下,值班的监狱官可能在地牢。”
维安娜看一眼狱政办公所在。
“去监牢。”
监狱在地下,看守见是军需长先生,这回没有阻拦,一路放行。
脚步声回荡在地底的过道中,牢房中恶臭扑鼻,呻吟不绝于耳,石壁上油灯昏黄,那些囚犯肤色各异,或木然,或惧怕,犹如待宰的牲畜。
维安娜忍着恶心到处观看。
蒙巴萨虽有奴隶市场,却需要金币,她当然要来监狱挑些强壮囚徒,充作猎鹿号苦役。
上下两层转过来,军需官拿着小本本,把公主殿下看上的奴隶一一记录下来。
一道包铁门拦在面前,这是地下第三层的大门,军需官说里面关的全是妇人,想必那位值班的监狱官就在里面。
看守再三告饶,死活不敢开门,一边还有两个高大的黑奴,恶狠狠的打量三人,眼白瘆人。
维安娜见状反而来了兴趣,抽出腰间短铳,凑到墙壁上的油灯点着火绳。
军需官同样感受到严重的侮辱,抽出佩剑,戳在拦路的黑奴身上,血水顿时冒了出来。
看守发觉情况不妙,挤开黑奴,哆嗦着掏钥匙开门。
维安娜示意陆成江缴了看守武器,握着短铳下来麻石梯级。
陆成江握着矛斧倒退,那两个黑奴也跟了进来,瞪着他手里比划的矛斧,不敢抢进去报信。
女人的惨叫混合着男人的笑声,从审讯室那边传来,其间还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维安娜举起短铳,一步步挪过去。
审讯室灯火通明,一个上身精赤,穿着紧身裤的家伙狞笑着挥舞皮鞭,巨大的十字架上,用镣铐锁着一个血淋淋的女人。
不远处还有一个赤身的家伙坐在凳子上,搂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这厮正享受呢,突然看到维安娜举枪出现在门口,惊慌失措,一把推开那个女人。
“砰!”
这厮还没来得及起身,应声翻倒在地,脖子被轰开一个血洞,颈动脉血水飙起几丈高。
眼看监狱长官被一枪打死,随行的军需官大吃一惊,手足无措,他没想到维安娜会开枪,毕竟对女囚施虐这种事,真的不算什么。
那个行刑者手里的鞭子吓掉地上,隔壁房间跑来一个修士,急慌慌提着裤子,看到维安娜,手上不觉一松,倒退一步被裤子绊倒在地。
维安娜认得这个叫史派西的修士,当初来远东路过本地,她还受到史派西修士的热情接待。
隔壁审讯室的情况与这边类同,大小两个黑发的异族女子赤身果体,哆嗦着抱成一团。
两个黑奴跑进审讯室,见主人濒死,其中一个突然扑向军需官,扼住他脖子翻滚在地。
另一个暴起的黑奴不可思议的勾头,矛斧的尖锐矛头,竟然扎在他的肚子里。
矛斧是近战守城武器,如同短戟,陆成江呲牙笑笑,忽听背后生风,疾步斜冲,同时抽斧后扫。
“当啷!”
陆成江扭头,就见那个夷鬼的双手剑已经顺势而下,滑向他手腕,惊得弃斧缩手,身子贴在了墙壁上。
那夷人一招不中,双手剑顺势回拉,呈牛位起势,握剑上举,剑柄高于头顶,剑刃与地面平行,剑尖双目三点聚焦,缓缓逼近陆成江。
这是从欧罗巴单挑浪潮中,演化出来的德意志双手剑术,其实天朝官府严禁民间私斗,所谓江湖是假,欧夷盛行市井单挑和司法决斗是真,积累的剑斗技巧和经验,远超世界同期其它武术,后世击剑运动起源就是你瞅啥引发的单挑。
陆成江盯着对方肩部,慢慢摸出后腰的短匕,这是他从一个黑人部落战士的尸体上捡的。
二人几乎同时动手,陆成江突然甩出匕首,趁着对方躲避,翻滚中拾起那把矛斧。
“当啷!”
又是一次火星四射的交击,那个夷人再次呈牛位起势防御。
陆成江的发髻忽然披拂散开,断发飘落,一股鲜血顺着额头淌在脸上。
不过是一个照面,对方用剑身压制他的攻击,剑尖阴险的插他咽喉,紧跟着又转换到反击体位,剑尖直指他面部,让他无机可乘。
对方的剑术与中原招数迥异,不是先下手为强,而是攻防几乎同步,若非他躲得快,小命就交代了。
草泥马的!陆成江凶性大发,突然抡圆矛斧抢上,兵器尚未交击,斧子倏地脱手飞出,肘击膝撞,人已经扑到对方怀里,锁住对方右臂腕关节猛掰,江湖雅称分筋错骨。
那夷人下意识去挣,陆成江要的就是这个擒拿机会,右脚趟进对方的侧后,顺势压住对方右手腕,同时卷臂托肘旋身下沉。
伴随着凄厉惨叫,双手剑落地,对方像是抽了筋的死狗,当即趴跪在地。
陆成江能感觉到对方腕骨碎裂的声音,探手捡起双手剑抹在对方脖子里,热乎乎的腥甜血水喷了他一脸,还带着呼呼风声。
他喘息着拄剑起身,这个夷狗确实是高手,可惜技止剑术耳,没了剑就是个囔糠废物。
不远处那一对黑白配仍在地上撕打咆哮,一个女囚锁在刑架上,另一个蜷缩在墙角。
陆成江不去管他们,抹着脸上血迹,急慌慌出来,披头散发站在维安娜身边打哆嗦。
维安娜正在愤怒指责系上裤子的史派西修士:
“你是吾主信徒!”
“尊敬的夫人,你误会了,我正在审讯受魔鬼引诱的女巫。”
史派西抚平法袍,兀自狡辩,事已至此,没啥大不了的,他不在乎这个丑闻满身的小寡妇。
维安娜紧攥没有弹药的短铳,牙齿咬得咯咯吱吱,杀一个士官尚能隐瞒,杀这个败类就会闹大,她有些后悔,不该急着来这里。
教廷和国王有协议,裁判所追杀摩尔人、犹太人,猎杀女巫、异教徒,归根结底,既是维护吾主荣耀,也是为帝国敛财。
冤杀的人何止千百万,她根本管不过来,反正两间审讯室的几个女人都看到她杀人一幕,干脆好人做到底,对陆成江道:
“去把那个女人放了,带她们走。”
史派西指着那两个黑发女奴道:
“夫人,其她人可以,这两个你不能带走。”
维安娜把短铳插进皮套,伸手接过陆成江的长剑。
史派西色厉内荏道:
“这两个女巫是要犯,你敢反抗教会的命令!”
维安娜鄙夷道:
“我是服从教会的,不过首先遵从的是吾主旨意。”
陆成江冲进屋,一脚把那个快把军需官掐死的黑奴踢晕过去,找到镣铐钥匙,放那个受刑的女子下来,又去隔壁带上另外两个女子。
那个浑身鞭伤的金发女子披上衣服出来,突然扑倒在维安娜面前,指着前面的牢房急切的说着什么。
维安娜让陆成江去牢房放出她女儿,挥剑逼退再三恳求的史派西,径直带着几个女奴离去,剩下的事用不着她理会。
回到住处,把女奴交给值夜的女仆,维安娜坐到床上,沮丧的点燃一支香烟,悲声缭绕的地牢、审讯室的可怕景象,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与之一同闪现的是她儿时的梦魇,相貌奇丑、长着鹰钩鼻的女巫,披着黑色斗篷,喃喃自语,锅里煮着婴儿脑子和各种蛇虫毒物。
人们普遍相信,心怀邪念、妇女小产、行为放荡,就是中了女巫魔法,灾荒和疾病也由女巫造成,她的咒语还可以藏住月亮太阳。
为此她杀了自己的猫咪,因为哥哥说这是女巫的帮凶,她疯狂收集驱魔用的圣水、圣饼、十字架,还从父亲的书橱里找到一本书。
书中对付女巫的方法实在太多了。
把女巫放在金字塔形的魔女之楔上,双脚吊铁球,慢慢就能把女巫劈开。
还有双头叉,一头插下颏,另一头插锁骨窝,等女巫无力伸长脖子,尖叉便会锥心贯脑。
更有许多简便的办法,比如用沸腾的开水或燃烧的火炭,灌进女巫肚子。
“吾主!”
维安娜痛苦的抱住脑袋,她见过太多被抓获的女巫,从最初的开心,到渐渐疑惑,如今早已明白真相,猎巫是教廷转移社会矛盾的办法。
父亲曾向她抱怨,说领地已经没有干活的人了,黑死病过后,人们对吾主彻底失去信心,教会为了挽回威信,便指控女巫和异教徒传播瘟病,于是猎巫浪潮旷日持久,异端审判遍地开花。
“公主殿下,已经收拾好了。”
黑人仆妇敛手站在门外。
维安娜来到大厅,打量大小五个女奴。
一对儿金发碧眼的母女,像是盎格兰那边的人,两个黑发灰眸,多半是奥斯曼人,还有一个容貌精致的波斯女子,个个都是惊恐不安、虚弱不堪的样子,其中一女身上的绷带还在渗血。
裁判所不会在这边猎巫,她们应该是异教徒贩卖的女奴,又被蒙巴萨海上巡逻队截获,奇怪的是,史派西为何说这两个奥斯曼女子是要犯?
第160章 丢你雷姆
两天后,猎鹿号修缮完毕,里贝克亲自护送维安娜登船,并派遣近海巡逻船队护航。
船队向北,雨水渐渐消失,一望无际的干旱海岸过去,猎鹿号顺利到达木骨都柬(摩加迪沙)。
从此向东,不用靠着波斯沿岸航行,就能横渡大洋,到达印度半岛。
维安娜对此心知肚明,尽管她的同胞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但是猎鹿号被猛烈的东北季风吹向东非,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她对这片海洋的形状和范围,信风和洋流,只有模糊的概念,尤其是在逆风的情况下,她根本不敢冒险,只能沿着海岸线继续北上。
进入深海后,护航舰队返航,猎鹿号孤单驶向阿拉伯半岛,那里有帝国的中转站:佐法儿港。
护航船队离开的第二天,一艘拉丁式卡拉维尔三桅大帆船迎面而来。
猎鹿号上的警铃瞬间响彻海面,了望水手高叫:
“船上挂的是帝国白底蓝十字加盾徽旗帜!”
王室贸易船队全被明国人吞了,而且这里是异教徒把持的红海,维安娜岂会傻傻的迎上去,咬牙切齿叫道:
“右舵十五!”
当了望手回报,西南方向又出现十多艘桨帆船时候,维安娜那颗悬着的心骤然一紧。
她的担心没有错,北方迎面而来的那艘帆船上,帝国旗帜已经消失了,一面新月旗冉冉升起,异教徒露出了嗜血獠牙。
厅窗外,老水手正在分发武器,烤肉者污言秽语,不停的喝骂奴隶们各就各位。
该来的总归会来,经历过一场生死大逃亡,足以让维安娜冷静的应对目前局势。
在航线上守株待兔是海盗的老伎俩,否则大海茫茫,上哪寻找猎物?然而重装上阵的猎鹿号,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隐忍已久的恶狮!
她冷冷地扫视船长、大副、二副、航海官、书记官、枪炮官等人,大多是在蒙巴萨配备的新人,可他们不是菜鸟,而是帝国流放海外的罪犯和恶棍。
“萨瓦卡尔先生,何时开炮,你看着办,不用等我的命令。”
“是、殿下!”
大胡子枪炮官萨瓦卡尔抚胸行礼,按着腰刀疾步出厅,下到炮甲板指挥。
升任书记官副手的皮帕见殿下示意,随即跟了上去。
甲板上,陆成江领到钥匙,打开自己主管的武器箱检查一遍,背上一把大砍刀,爬上桅杆眺望。
海盗的单甲板桨帆船正在发力包抄,有十二条,那艘三桅卡拉维尔炮船已经掉头,侧舷露出两层黑洞洞的炮门。
“砰!”
一股浓烟从卡拉维尔炮船喷出,炮弹呼啸着飞出炮膛。
猎鹿号正前方的海里溅起一团水花,这是在试探炮距,下面的艏厅里隐约传来短腿的吼声。
从侧面迂回的两艘桨帆船迅疾如风,几乎同时开炮,炮声响起,猎鹿号上的近防水手们狼狈卧倒,烤肉者气得暴跳如雷。
“蠢猪、懦夫!那是蚊子大小的桨帆船······”
“嘭嘭嘭······”
猎鹿号开火了,侧舷十二门火炮接连发出怒吼,一阵白烟随之弥漫开来。
陆成江看得清清楚楚,有两发炮弹击中了那艘卡拉维尔船,可惜并没有造成多大伤害。
这就是风帆海战,想要将对方葬送海底,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不击中要害,就算被轰得千疮百孔也没事。
“嗖!”
一发炮弹划破空气,带着啸声从猎鹿号船侧擦过。
维安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听出那是链弹在空中旋转飞行的啸声!
这种锁链连接的小炮弹能把风帆扯出大洞,运气好的话,能扯断桅杆。
“是链弹!左满舵,不要和炮船并行!”
一干缭手在烤肉者的指挥下,急忙降帆。、
舵手紧盯那艘卡拉维尔炮船,顾不上风帆只降了三分之一,飞快打舵。
随着船舵飞转,猎鹿号在风力推动下,急剧向右倾斜转弯,巨大的撕扯力令猎鹿号猛地一颤,发出令人心惊胆颤的吱呀声,天旋海转。
来不及抓住身边东西固定身体的人,顿时翻滚飞出,船舱里的东西也随之咕咚作响。
猎鹿号躲得过炮船,躲不过狼群一样扑来的桨帆船。
这种双驱动力的小船太快太灵巧了,猎鹿号的近程旋转炮接连轰鸣,依旧有两艘桨帆船冲了过来,艏炮正对猎鹿号船身,火光闪烁,炮声隆隆,猎鹿号船艏、侧舷同时中弹。
“快下去检查!”
短腿声嘶力竭的大叫‘。
海盗的桨帆船都是低矮的单甲板,猎鹿号甲板上目前无恙,吃水线若是被击穿就坏菜了。
那艘卡拉维尔炮船同样完成了转向,抓住时机,侧舷接连不断的冒出一股股浓烟。
一发链弹扫过桅杆,挂过帆索,后桅杆木屑纷飞,有人惨叫着掉落海里,水手们被扯落的破帆包裹,惊慌失措的挣扎。
“上备帆!不想死就快点!”
水手长烤肉者拉扯破帆,叫得嗓门撕裂。
“砰!砰!”
炮声接连不断,依旧是冲着桅帆而来。
一条链弹再次打在风帆上,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有的缆绳被绞断,左近缆绳也被搅在一起。
短腿听完下舱检视的水手回报,面无人色的爬到主桅的基座边。
“殿下,货仓、底舱都没事,桅帆有些麻烦,只要继续向东,就能拖垮那些桨帆船!”
炮声隆隆,震耳欲聋,维安娜能看到桨帆船上异教徒的身影,耳朵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后悔自己太急躁,若是一开始就选择拖字诀,此刻也不至于如此狼狈,看一眼日头叫道:
“突围、拖到天黑再说!”
短腿呼喝传令,他深知桨帆船有多脆弱,猎鹿号完全可以冲出狼群,而且桨帆船的人力撑不久,熬到天黑,那艘卡拉维尔炮船便独木难支!
“砰砰砰!”
那艘卡拉维尔炮船不给猎鹿号任何机会,侧舷的火炮也没有火力全开,好整以暇的吞云吐雾。
嗖嗖的啸声传来,一排链弹这次把猎鹿号主帆也撕扯得乱七八糟。
水手们鬼哭狼嚎,猎鹿号速度大降,海盗仅剩的六艘桨帆船没有发起冲锋,远远的摆开夹击阵型,那艘卡拉维尔炮船也放慢速度,猎鹿号被团团围住,在海水中来回晃悠,双方僵持下来。
所有人都望向维安娜,裹着腥味儿的海风拂过她汗津津的脸蛋,维安娜尖叫:
“我不会把猎鹿号交给异教徒,因为他们是不信吾主的人,落入吾主之手,远比落入他们手中要好,因为他是唯一的仁慈!“
“为了吾主!”
烤肉者举起手炮大叫,附和声此起彼伏,陆成江和那几十个南洋水手除外,他们恨吾主。
“船上没有货物,你们被异教徒抓去只有死路一条!”
不等短腿吩咐,烤肉者便满面狰狞地咆哮起来,催促水手们修补帆索,又让人在船侧铺上大网,阻挠和迟滞企图登船的敌人。
链炮极具破坏性,鲜血、碎肉和海水溅满了帆桁,甲板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帆脚索、缆绳、圆材、帆布,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恐惧让人盲目附从,有人搬运伤者,有人修补帆索,有人扛抬火药,充满了紧张的气息。
维安娜站在艏楼窗边吞云吐雾,眸光森寒。
海风很大,猎鹿号动力帆损毁严重,只能伴随海波起落,不过异教徒的桨帆船更难受,时而被波峰托起,时而直沉浪谷。
桨帆船的船壳很容易被撞烂,全部进攻能力都在船艏,那里是唯一能聚集兵力的地方,两门艏炮其实左右回旋度很小,射界狭窄。
因此桨帆船常规战术是艏炮、火枪和箭矢扫射敌船甲板,但这种战术针对的也是桨帆船,面对巨大的猎鹿号,仰攻跳梆几无可能。
异教徒明白桨帆船的弱点,加上风急浪高,面对失去动力的猎鹿号,反而像个懦弱的胆小鬼,始终游离在火炮的射程之外。
“告诉萨瓦卡尔,敌人不会留给猎鹿号恢复动力的时间,必须集中火力,干掉那艘致命的卡拉维尔炮船!”
传令水手飞奔而去。
了望的水手忽然朝下面大叫起来,祝火木飞奔进厅道:
“老师,敌人炮船放下一艘小艇!”
维安娜已经看见了,挂着新月旗的炮船并没有靠近,而是放下一艘独桅快艇,在波浪上急迫的起伏,腾云驾雾一般靠了过来。
情况有些诡异,好像要谈判的样子,这让维安娜既疑惑又鄙夷,她觉得自己的身份在蒙巴萨就泄露了,海盗因此在这里专门堵截。
她忍不住诅咒相继死翘翘的葡萄牙若昂国王、兼职神罗皇帝的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
一道阿拉贡净化敕令,让忠诚的摩尔人、犹太人纷纷逃亡,投靠了该死的奥斯曼人。
红海周边没有建造远洋船只外壳的木材,因此奥斯曼人在印度海上不是帝国的对手。
但是逃亡者成为奥斯曼帮凶,他们在地中海和印度洋的每个角落,发动报复性袭击!
海面上,那艘独桅快艇靠近猎鹿号,一个戴着包头巾的海盗仰头,用奥斯曼语高叫:
“投降吧,不然就把船打沉,我们知道船上有一位公主,安拉在上,交出她就放过你们!”
维安娜的牙齿哒哒打架,她知道自己落到异教徒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哆嗦着举起火枪,瞄准那个该死的异教徒。
就在她将要扣动扳机的瞬间,下面的货舱舷窗,突然传来女人急切的哭诉声。
“叽里咕噜······”
不但她惊讶呆愣,劝降使者也是惊诧失色,仰头大声问讯,慌忙喝令同伙回航。
维安娜眼冒火星,迟疑再三没有下令射杀独桅快艇上的人,怒叫:
“把那两个贱奴带来!”
两个黑发女奴顷刻便被提来,维安娜含恨入座,杀气腾腾道:
“你到底是何人!你给他们说了什么?”
那两个女奴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其中一女三言两语便泣不成声,旁边一女接着补充来龙去脉,满嘴鸟语说了一通,不停的合什求饶。
在蒙巴萨入职的书记官随即翻译。
众人都愣住了,这个女奴竟然是天方公主!
天方即天房,指代阿拉伯半岛,眼下有五大政治板块,名义上是土鸡总督统治,其实依赖苏丹治理,而且还有葡夷和波斯的管辖区。
这位天方公主的父亲是亚丁苏丹哈米德,小日子过得甚是滋润,后宫子女众多,这位公主貌似不受待见,自个儿在外养了汉子。
公主早晚要出嫁,眼看被父王许给不中意的人,玩起私奔,恰好皇宫有黑人宦官告老回埃及,公主便打算和心上人去埃及终老。
黑人宦官同情公主殿下,答应她同行,当然,临走还得去麦加最后朝拜一次,毕竟千山万水阻隔,这辈子也许再也不能回来了。
时下的土鸡奥斯曼帝国有个特点,后宫上至后妃,下至宫女,多来自奸商贩卖的诸国女奴,天方公主白龙鱼服,可怜就此中招。
被掳的过程惊险曲折,奴隶贩子惊闻对方是公主,吓得腿软脚麻,不敢走陆路向北,而是乘船出红海,准备绕道海上卖去东方。
然后就被葡国巡海骑士半路打劫,成了蒙巴萨狱中囚,适才海战,公主看到新月旗,又听到来人高叫公主,因此不顾一切回应。
维安娜认可这个戏剧性的说法。
奥斯曼是奴隶帝国,疆域横跨亚非欧,君主苏莱曼根本不屑缔结政治婚姻,挑女人专看模样俊否,只要漂亮,就能从野鸡变凤凰,需求造就市场,大批从业者四方搜寻美人。
宦官同样是奥斯曼后官刚需,但是绿教禁止阉割,只能引进外国宦官,又生怕斩草除不了根,玷污神圣血脉,于是黑人宦官成了最佳选择,毕竟酱油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埃及人都懂,善做木乃伊,医术相当过硬,几十年前,土鸡灭了埃及马穆鲁克王朝,于是非洲黑奴北上,顺路去埃及阉割,再送往拜占庭、也就是土鸡首都君士坦丁堡王宫。
黑人宦官退休后,大多返回埃及大本营养老,因为在那里还能发光发热,传道授业,不至于潦倒而死,言而总之,围绕土鸡苏丹后宫,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和庞大市场。
听说公主姘头还在蒙巴萨地牢关着,维安娜呵呵,之前她问过对方,这个贱人自称富商之女,打消了她的怀疑,还答应将其带到佐法儿。
她暗骂自己太幼稚,这个贱人满口谎言,竟敢欺骗她,难怪史派西舍不得放人,一个亚丁苏丹的女儿,赎金不是小数目,至少五万金币!
不过她这会儿顾不上考虑赎金问题,从那个使者惊讶的表情来看,海盗们的目标显然是自己,突然又冒出一个公主,那就更不会放弃了!
“老师,那个使者又来了!”
祝火木飞奔进厅报信。
水手们还在修复帆索,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完工,维安娜胆气复生,瞥一眼天方公主,给书记官如此这般交代,让他去回话。
书记官在船舷大声喝问,维安娜在窗边静听,果然,海盗在蒙巴萨就盯上猎鹿号了。
她怀疑登船买香料的奸商就是海盗,这并不奇怪,东非和南洋一样,都是绿教地盘,而且绿教商人狡猾之极,个个都是情报贩子,他们随时可以改信,为了钱,没有什么不可以卖的。
书记官拿天方公主性命与使者谈判,更以玉石俱焚相要挟,只为拖延时间。
海盗使者再次要见天方公主,躲在窗口的维安娜点点头,双方随即达成协议,海盗容许维安娜交付赎金,但是要得到天方公主。
维安娜笑了,扫视远处海面上逼近的快桨船,敌人显然不会再给她时间。
她吹一口蛇杆上燃烧的火绳,将枪口探出窗外,心中默默祈祷,同时扣动火枪扳机。
“砰!”
独桅小艇上的海盗使者侧颈血花迸出,扑进海里,趴在舷侧的水手们接二连三开枪。
“够了!先生们,大战还在后头!”
小艇上的三个海盗眨眼就被乱枪打死,烤肉者呼喝叫停。
“升帆!”
满脸横肉的二副吼声未落,远处海面上就传来炮声,毫无疑问,气急败坏的海盗开火了。
那艏卡拉维尔炮船直插猎鹿号正东,意图阻拦其进入深海,侧舷火炮发出沉闷的怒吼,炮弹接连在猎鹿号附近激起一道道水柱。
“左满舵!”
“开炮!”
猎鹿号急转,随着战舰打横,侧舷火炮一个接一个的被点燃,炮弹呼啸而出。
“咚、咚、咚······!”
炮口喷吐一道道白烟,海面上轰隆隆一阵巨响。
海浪冲到甲板上,腥味中夹杂着火药味扑面而来,祝火木亲眼看到,好几发炮弹击中那艘卡拉维尔炮船,碎木四溅,更多的炮弹射进海里,有的无影无踪,有的掀起一道水柱。
舰船都会利用打横并行的机会,来个一次性齐射,数量多了,命中率自然就会上去,可惜不是开花炮,他心中不无遗憾,如果是鱼炮,那艘海盗炮船挨了五六炮,已经粉碎了。
猎鹿号出乎海盗意料,径直冲向西北近海方向,两艘快桨船躲避不及,被舷侧的近程旋转炮一通蹂躏,打成了渣渣。
“砰、砰、砰······!”
掉头追来的卡拉维尔炮船再次迂回并行,炮弹呼啸齐射,猎鹿号紧急规避,伴随炮声、吼叫声、海浪喷薄声,船艏飞快的迎向敌船,隐蔽炮门拉开,狰狞的艏炮猛烈开火。
“砰!”
天旋地转,祝火木急忙抓住帆索,下意识的趴到了甲板上,与滚来的工具桶撞在一起。
“打中了!”
“打中啦!”
艏厅炮台上、甲板上一片欢腾,祝火木呲牙咧嘴爬起来,不提防狂飙突进的猎鹿号再次转舵,近距离与海盗的卡拉维尔炮船并行。
又是一轮疯狂输出,烟雾弥漫中,恐怖的景象飞速在祝火木眼前划过。
猎鹿号低矮的艏楼上,加装了一尊30磅鸡蛇兽重型铜炮,口径大、射程远、火力强,近距离一炮击穿了卡拉维尔海盗船。
海水狂灌,海盗们乱成一团之际,猎鹿号毫不吝啬的来了一个侧舷齐射,炮弹接二连三,几乎全部命中目标,酣畅淋漓的完成了复仇!
剩余四艘快桨船眼见大事不妙,纷纷掉头向西,逃往近海方向。
“它暂时不会沉,追击桨帆船!”
艏厅里,维安娜盯着进水倾斜的卡拉维尔海盗船,恶狠狠发号施令。
海风呼啸,船头能掀起三米高浪,这种风浪,对猎鹿号不算什么,可那四条桨帆船就惨了,距离海岸太远,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
“换葡萄弹,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炮舱内,大胡子枪炮官萨瓦卡尔眼珠子通红,叫得声嘶力竭。
猎鹿号很快便追上向西南逃窜的两艘快桨船,抢风掉头,左舷一门火炮横扫,葡萄弹如狂风暴雨犁过,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
“瞄准,开火!”
烤肉者唾沫星子飞溅,水手们早就等着这一刻了,随着一声令下,不约而同地扣动扳机,子弹如暴风骤雨般倾泻了过去。
猎鹿号没有丝毫停歇,如法炮制,又干掉一条快桨船,掉头去追西北方向的两条杂鱼。
陆成江喝叫手下的土人水手顶班,滑下甲板,打开他负责的武器箱,扛枪奔去艉楼,一边装填弹药,一边等待海盗们进入射程。
“嘭嘭嘭······!”
最后一条快桨船上的海盗死得最惨,几乎被猎鹿号上的枪雨打成了筛子,若非过于靠近海岸,水手们甚至还想浇上油,来个烧烤。
“赫纳先生,看见没,海盗用的是铜炮啊。”
陆成江惋惜不已,铜炮在他眼里,就跟银子没啥区别。
烤肉者也是一脸肉疼。
“希望那艘卡拉维尔不要底朝天,否则就赔大了。”
“叔,老师让你去艏厅。”
祝火木飞奔而至,浑身湿淋淋的,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水。
陆成江把火枪给他,疑神疑鬼道:
“啥事儿?”
“那个天方公主吓坏了,说是要给维安娜赎金,这好像是夷人的规矩,维安娜答应她了,或许是让你带着那个公主侍女,去讨要赎金。”
“吾丢雷老姆!”
老炮灰陆成江眼前发黑,欲哭无泪,粤味儿上古雅词禁不住脱口而出,心说照这个搞法,不等老子挟持她,就要被她活活玩嗝屁!
第1章 灿舌如花
城边鱼市人早行,水烟漠漠多棹声。
仲夏苦夜短,晨雾尚未尽散,朝阳已钻出云层,打在巍峨雄峻的江阴南城门楼上。
长街人流熙攘,提篮、肩负、挑担、推车的赶集乡民络绎不绝,道旁小摊铺肆的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市井喧嚣嘈杂。
“新鲜江鱼啊,十文一斤!”
“嫩豆腐唻——!”
“平底尖嘴浅鞋、苏样新式哦!路过的君子瞧一瞧啦!”
“香喷喷的八宝豆沙馒头、张家的抹茶金丝馒头呀!哟、莫掌柜,你要吃哪个?”
“哎呀、不好!”
“快闪开——”
“哎、我的鸭子飞了!”
只见一骑大黑马穿过人稠势挤的菜市口,临近城门时猝然加速,行商小贩,赶集路人,纷纷叫嚷闪避,顿时乱成一片。
“马上那个不是张家细倌儿么?”
“戆头、小心撞了我挑子!”
蹄声奔腾如雷,不等城门守卒反应过来,快马犹如离弦之箭,眨眼冲出城去。
“老实点!”
马上驭手戴一顶皂纱缀檐及颈的帷帽,穿一件莺背色斜领窄袖袍子,一边快马加鞭,一边回头张望,顺手还抽了身前少年一头皮。
“哎呀!我的帽子,我还不老实吗?你坐前面试试!”
少年的四方平定巾被打飞,不敢再往后靠,俯身紧抓马鬃,被颠得五迷三道。
“姑奶奶——求你慢点,我、我要吐了,哇、哇······”
快马卷起烟尘,背后县城渐渐隐没。
驭手控马转了几个岔道,泼喇喇冲进山林小路,一把抓住少年腰带,将他丢下马去。
“啊——!”
夏日杂草茂盛,少年翻滚两圈,哼哼唧唧爬起来,摸头揉腚,发觉屁事没有,一面东张西望,一面逼叨不休:
“一件链甲而已,姐姐想要,与我说就是了,何至于此?小生手无缚鸡之力,你一而再再而三,藐视凌辱斯文,似如此草率,非待读书人之礼也。”
驭手冷笑一声,扬鞭示意,少年乖乖滴顺着山溪边的小路下坡。
林间没有风,暑气已经上来,山坳里潮湿闷热。
马上驭手把鞭子挂鞍钩上,解开颌下系带,摘了帷帽扇风透气。
只见那女子鼻梁英挺,口唇鲜艳,微蹙的眉间透着些许煞气,大约二十左右的样子,少年皱着苦瓜小脸偷觑一眼,转身捂住肚子叽歪:
“哎呀,我憋不住了。”
说着便急吼吼扯儒绦扒裤子,一道水线飞珠溅玉般射入溪水。
后面除了马匹打喷鼻的声音,并无其它动静,少年松口气尽情释放,爽得打尿颤,早饭就喝了一碗红米粥,他是真的憋坏了。
出山坳不远,马上女子伸指放嘴里,随着一声呼哨嘹唳,远处林间荒地凭空冒出一个人来,眨眼又多了两人。
少年疑惑瞪眼,走近才发现,那三人原来是从地洞里钻出。
三个灰头土脸的家伙扛锹拎锄,上下打量这个晒成黑炭头的小崽子,其中一个络腮大胡子拍打着身上的泥土问:
“这娃子咋恁黑?幺娘,不会是抓错人了吧?你哥呢?”
“就是他,错不了!大兄没进城,就土狗我俩,有这小子在手怕甚。”
幺娘跳下大黑马,似笑非笑问那少年:
“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女侠姐姐所言极是,我虽不是张家独苗,奶奶还是疼我的,一副甲胄而已,何不早说?非要光天化日抢人,我有功名在身,你们不是没事找事么?”
少年再次确定她眼神,越发认定这是一起单纯绑票,不牵涉其他恩怨,摸摸兀自疼痛的脖子,按按喉咙软骨,疼得他大热天打个冷战。
这是在书院被女强盗掐着脖子一把拎起来所致,他擦擦眼角疼出来的泪花,也不理会一圈凶徒恶汉,襕衫下摆掖腰里,蹲在墓洞口,好奇探头往里面看。
盗洞斜向下挖,幽深不知几许,老大一股子土腥味,扶着小腰起身,发现不远的灌木丛里躺着一块残破石碑,绑架勒索不耽误挖洞盗墓,看来都是业务娴熟的行家里手呀。
几个土夫子把工具捆扎停当,一个家伙见那少年钻到林子里看墓碑,骂骂咧咧要去拾掇他。
“吃撑了?!”
那盗墓贼听到幺娘呵斥,讪讪停步,嘟囔道:
“便宜这傻羊。”
少年装模作样观摩碑文,竖耳偷听那几个贼男女言语,见那个女强盗去溪边洗脸,遛跶过去套近乎。
“女侠姐姐,咱来这里做甚?”
“你说呢?“
幺娘去马鞍挂袋里取了水囊,蹲溪边汲水,说道:
“那副甲本应归我,去年擂台比武,我有事没赶上,今儿个便亲自来取。”
“你不说我差点忘矣,求师榜贴出去快两年了吧,开春怀庆府那边还有人闻讯过来,幸亏他甲没拿走人留下了,否则我今日还真没法给你交差。”
少年顺嘴揶揄一句,见她扭脸目露凶光,吓得两手乱摇。
“别,姐姐你别想歪,那人来江阴是想投靠我家混饭吃,你们热衷的神兵宝甲,于我辈读书人毫无用处,哎!闹出这么大阵仗,我还得想法糊弄父亲,愁死额了。”
幺娘冷哼,灌满水囊,取干粮去树荫里坐下。
少年又凑上去,见她抬眸之际,眼中射出刀来,急忙缩脖溜开,心说小爷方才飞流直下三千尺,你倒是忘的快,就凭这前呼后应滴缘分,宝甲爷送你了!
幺娘吃过干粮喝点水,抹了嘴巴,瞟一眼爬上三竿的太阳,忽然盯住手里的水囊瞪大了眼,脸蛋猛地涨红。
少年眼观六路,见女强盗摔了水囊狂吐口水,看来是想起他在上游撒尿的事了,心里暗爽,赶紧捶打小树,破口大骂:
“这些狗奴才,办事磨磨唧唧,一副破甲难道比小爷还重要?气死额了!”
“回来了!回来了!是满囤!”
三个土夫子从树荫里钻出来,欢喜大叫。
小溪上游,一个人影时隐时现,兔子似的跑下山坡。
看这厮浑身汗湿,上气不接下气,十多里地铁定靠跑,怪不得折腾到现在,少年丝毫不见外的迎过去,甜丝丝笑道:
“满囤哥你咋才来,不知道要匹马么?”
跟过来的几个贼男女闻言大眼瞪小眼,瞬间想起关于这小子的可笑传闻。
大伙事先踩过点,本地人都说这小子行事乖张,说话古怪,拿着肥肉和人换野菜,嫌公子哥做着不舒服,偏要跟着泥腿子拱田沟,妥妥一个缺心眼子。
最可气的是,一个傻缺竟然连中三元,名动江南,话说回来,常州知府是他爹,这江南才子的水分有多大,可想而知,特么朝廷眼瞎,也不派人查查。
满囤抱着水囊仰头一通猛灌,抹把汗水,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被绑票竟然没事人一样,还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喘着气说:
“土狗按大郎交代的等在路口,张家绑了他,这会儿怕是到了鲫鱼湾。”
“乡里乡亲的,都自己人,看我作甚?”
少年腼腆笑道:
“赶紧的,急着回家呢。”
幺娘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你倒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要不、让你家再加一万两赎金如何?”
“没错!起先我就说这是个肥羊。”
“必须掏赎金!”
“小子,你家可是大户,你老子来常州恁多年不挪窝儿,怎么也捞了十万雪花银吧?”
几个土夫子七嘴八舌,眼前蠢货摆明就是财神爷,不狠狠敲一笔就亏大了!
“一万两!?大哥——、大叔——,一场比武会办下来,我家田地都抵押出去了,张家庄被倭寇烧了你们不晓得?我爹要是管我,我干嘛下地种田,土里刨食?!
要不这样,你们咋说我咋做,不过弄来银子要给我分一点,我爹只会逼我考功名,我夹带小抄,千辛万苦才弄个秀才,大叔、大哥、姐姐,我好难、我太难了啊!”
少年越说越惨,泪眼巴巴的,给一圈贼男女倾诉心中委屈,伸手就去拉女侠姐姐,一副斯德哥尔摩资深患者的死样子。
“滚开!”
幺娘抬手把少年拨开一边,她还在记恨溪水撒尿的事,跟吃了死苍蝇似的,沉下脸扫视左右道:
“莫要财迷心窍,早些回去是正经,按原计划办!”
“张耀祖在常州一手遮天,不是个软柿子,拖下去难免横生枝节,还愣着作甚?!”
那个年纪最大的络腮胡汉子推攘身边人。
“我们先走,幺娘你路上当心张家埋伏。”
大伙都是心中一凛,急急去把林中藏匿的冥器取来,事前他们把张家摸得底掉,江阴财主遍地,查十八也轮不到张家,用个废物换副宝甲,已是物超所值!
幺娘踩镫上马,抓起少年放鞍前,抖缰磕磕马腹。
一马二人穿过几个村镇,往东是弯弯曲曲的乡间河汊子,远处一抹银色的大江,桅帆点点。
田埂小路逼仄,幺娘怕伤了爱马腿脚,把少年提溜下马,自己也下来步行,回头看一眼,呵呵冷笑。
远处来了一群乡民,扛锄头、背钉耙,躲躲藏藏,肯定是张家的庄客。
“都是你家奴才吧。”
幺娘从得胜钩取下一杆长兵,褪下槊头裹布。
少年脸上的惊异一闪而过,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马槊造价惊人,制成要耗时几年,只能出自军方,而且这种兵器也非一般武将能用,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女强盗手里。
过了河汊边的小村子,幺娘似乎要让少年心服口服,抬槊指着野地里一株不知名黄花。
“瞧见那朵小花没?榜文上说比武定高低,宝甲为花红,姑奶奶不稀罕和那些废物比较,看好!”
少年不明所以,只见贼婆娘纵身上马,眨眼去远,他还在发呆,对方已纵马舞槊,电闪折回,再看那朵小花,凭空消失了。
他跑过去瞅瞅,拈起草丛里散落的残破花瓣,惊叹不已,花株并没折断,快马是从南边越过,只能是她挥槊扎落。
“好厉害,一下子就扫中了,要是我估计得好几下子。”
姑奶奶是刺的好不好!
幺娘微露得意的神情瞬间垮下,一把捞起他横置身前,在少年的惊恐大叫声中,策马冲向渡口。
第2章 异乡异客
野渡叫鲫鱼湾,沟渠溪塘在此汇聚成河,河柳上拴的乡下渔船早被割断绳索,顺流进入大江。
岸边猬集了二十来人,有巡检司弓手,有拎刀持棍家丁,还有一个捆扎结实的猥琐汉子。
河对岸青纱帐又高又密,隐约几条河汊子通往黄田码头,水荡子里停靠一艘适航水乡的六舱运盐船,俗称黄瓜皮。
一个黑布短衣大汉负手站立船首,坐在舷边的贼人看到二人一马赶到渡口,当即起身撑船。
少年被幺娘提溜下马,趔趔趄趄站立不住,趴地上干呕,早饭一碗稀粥早就消化掉,之前又被颠吐过,这会儿连胆汁、胃液都吐出来了。
“少爷还是个孩子啊,你们这些强盗!怎能这样对他,快快放了我家少爷——”
猬集的人群前头一个青衣老头戟指跺脚,怒不可遏,要不是被家丁拦着,怕是要冲上去。
“退远点!”
幺娘持槊扫视这群乌合之众,杀气四溢,踢一脚坐地上装死狗的少年,叱喝:
“说好的宝甲给我,磨蹭什么?把我的人放了!”
黄瓜皮缓缓靠近渡口,舱中钻出一个挎弓瘦汉,跳上岸去牵大黑马。
少年颤巍巍爬起,朝家人那边无力抬手。
“放人,我没事,宝甲呢,给她。”
两个家丁不等老管家吩咐,赶紧押着猥琐汉子过来,放下包裹退后。
那个被反剪捆绑的家伙趁机往船上飞跑,幺娘持槊挑起地上的包裹甩出去。
船首大汉抬手接住,解开裹布,一件轻巧的链甲呈现眼前。
银白色的细密金属环哗啦啦摩擦作响,在太阳下雪花耀眼,不用刀剑砍试,但看做工,确是竞武会风传的那件宝甲无疑!
“放了我家少爷······”
“你们休要不知好歹,还不放人!”
“快放人!”
家丁、庄客、巡检弓手们乱纷纷鼓噪叫嚷,有人走位太风骚,借河柳遮掩身形,张弓搭箭,不提防脚下踩空,一跟头栽进河里。
“这就是你在狗屁竞武会招的护院?”
幺娘眉眼透着嘲弄之色,瞥斜少年说:
“黄田码头、杨舍江口,这会儿都被官府堵住了吧?”
少年吓得小脸煞白,生怕被挟持上船,爬起来一把拉住女强盗胳膊,仰脸眨巴着大眼卖萌,可怜兮兮说:
“姐姐,甲衣于我无用,不然也不会拿它做噱头张榜求师,我张昊一诺千金,宝甲是我送姐姐的,如若反悔,天打五雷轰!如今姐姐收下宝甲,从此便是小生师父了,师父,你去年咋不来呢?”
“谁是你师父?乖乖站这里别动,船上的箭手就不会射你,让你的狗腿子放老实些!”
目的达成,比预计还要顺利,幺娘开心之下,忍不住使劲拧了眼前的苦瓜小脸一把,疼得熊孩子吱哇叫唤,总算报了飞流直下之仇,连环箭步纵身,大鸟一般跃上滑向河心的贩盐船。
两个家丁跟班飞奔护在少年身前。
“胖虎你傻啊!快趴下,贼人有弓箭,都趴下!”
少年大呼小叫,以身作则趴地上。
抬头见黄瓜皮并没有顺流而下去江口,也没有钻进青纱帐去黄田荡,而是篙撑桨划逆流而上,那个贼婆娘站在船尾,遥遥给他招手呢。
谋划落空,气得他嘴歪眼斜。
特么的宝甲、槊枪、快马,贼婆子妥妥的收集狂,马槊有火枪厉害吗?有本事你再来一趟试试,弄不死你算我输!
他手脚并用爬到河柳旁,躲树后放嘴炮:
“女侠留步!我还有宝贝呀!百步穿杨的火枪!宝甲也挡不住!你啥时候来找我玩啊——”
回答他的,是河面上飘来的一串得意笑声。
家丁庄户、巡检弓手,顺着河岸追赶叫骂,眼睁睁看着船影渐渺,消失在漫无边际的水乡苇荡里。
烈日映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晃得少年张昊头晕眼花,扶着河柳一屁股瘫坐在地,有气无力问跟班小赫:
“我师父咋没过来?”
甩衣袖扇风的老管家火气十足接嘴:
“任秀才他们跑来府上,说贼子留言,要在江口赎人,老奴让人去县衙、田庄、杨舍卫所报信,出城在二里铺遇见个贼子,又说在鲫鱼湾赎人,老奴情急之下,让老杨绑了贼子,赶来这边,谁知中了奸计!都是老奴的错。”
“大伙没错,是贼人太狡猾了。”
“少爷无事就好,任秀才说你专门交代,不准李护院过来,否则这群狗贼一个也别想跑!”
“老李在家我才放心,问问村里丢了几艘渔船,找不回来陪银子给他们。”
老管家称是,见那群乌合之众骂骂咧咧返回,气得吹胡子瞪眼,吩咐田庄护院带庄客们回去,又见那两个戆头长随傻兮兮站一边,登时火大,少爷去书院不带他们,俩蠢猪真格就不跟着,结果闹出这么大的祸事,想想都后怕。
“给我看好少爷,莫要再有个闪失!还愣着作甚?去徐家借头驴子给少爷代步!”
“你守着少爷。”
小赫拦住胖虎,一溜烟往河西徐家田庄去了。
老管家朝那群打酱油的弓手招招手,领头的巡检老杨屁颠屁颠跑来应承。
日近中天,鸣蝉刺耳,暑气逼人。
张昊觉得自己这副小身板好像被掏空,连站起来了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迫切需要一点什么以膏空腹,伸指头戳戳跟班胖虎泥腿,朝荷叶接天的莲塘歪歪下巴。
胖虎跑去拔了嫩藕洗净送来,还不忘奉给老管家一节。
张昊咔嚓一口脆藕,扯动喉咙软骨伤势,疼得直哆嗦,恨得他后槽牙差点咬碎。
他挠挠汗津津小脸,寻思强盗留下的蛛丝马迹,奈何肚子在唱空城计,脑子也转不动,缓嚼藕渣,直愣愣望着巡检老杨披挂至膝的纸甲发呆。
纸甲成本低,比金属铠甲轻便,防御力也不错,弱点是怕火,好在南方多水,纸甲很受欢迎。
可惜鸟枪火炮已经登上战争舞台,纸甲扛不住枪子,被抢走的链甲也不行。
所谓的祖传宝甲,当然是他忽悠。
田庄有作坊,他摸索拉丝工艺,让铁匠老万造了一件链甲,奈何私铸盔甲类同谋反,贩卖也是流放的重罪,他穷得梆梆响也不敢倒卖军器。
我大明倭寇连年,官府募壮,大户招丁,乃常规操作,家里田庄遭倭寇祸害过,去年他废物利用,拿祖传宝甲相赠做噱头,张榜诚求德艺双馨者为师。
求师榜推出,大超预期,他小看了链甲的魅力,求师会眨眼翻做竞武会,商人百姓跟着起哄,越闹越大,邻县百姓也闻风赶来做生意,就跟赶庙会也似。
自己犯贱惹的猫,含泪也要撸下去,他靠着田地抵押借贷,才稳住首尾。
值得高兴的是,终于招来一批虾蟹狗腿子,作坊借着办会东风,也有了外地客户。
竞武会引来不少名家高手,这些人自持身份,不可能给一个黄口小儿当马仔,他也不稀罕。
他喜欢那些毛头热血入江湖,被涩会我大明兜头一盆冰雪水浇懵的家伙。
身边俩跟班就是此类倒霉蛋,阅世不深,尚未被大染缸同化,人生的十字路口上,正需要他张案首这种大明人杰,点一盏灯、引一下路。
至于今日被掳,求师榜的些微副作用而已,小小挫折和收获相比,不值一提嘛。
干了一碗自制鸡汤,受伤的小心灵顿时正能量满满,跨上小毛驴得胜返城。
他头铁脸皮厚,还走南门,进来城楼,四方平定巾找了回来。
这是城门守卒王二麻子从乡民手中截获,巴巴的等着亲手送还呢。
少不了道谢一番,把帽子递给小赫,他饿得半两丝也不想加身,还得强撑着干瘪稀软的小身板,装作太平无事模样,笑盈盈和街坊熟人还礼。
张家大宅在城中繁华地段。
西边临街阁楼租给了房员外,现今是县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另外还有自家的商铺,售卖糕点、粮油、农具之类。
宅门开在南边的深巷,石榴花骨朵探出院墙,绚烂似火,一只大花猫从门楼溜出来,望着着进巷的一群人喵喵叫。
“花花,花花,快回来。”
一个发辫扎成双环垂缀耳边的小女孩在门口探头,见少爷半死不活从毛驴上下来,抱起大花猫,穿过门道往后面跑,一边告诉打盹的门房老秦:
“少爷回来了!”
张昊拎着纱帽穿过前庭,没去自己小院,顺着过道往后面园子去。
一个丫环打扮的女郎快步出来月亮门,迎面而来,后面跟着方才那个飞奔的小女孩。
“差点把我吓死,老主母午饭也没吃,在生你气呢,没事吧?脖子怎么回事?”
女郎拉着他上下打量,语气里带着些许责备。
“挠的呗,被蚊子叮了。”张昊蔫儿吧唧,摸摸自己脖子说:“没啥大碍。”
“发髻快散了,转身。”女子飞快解开他网巾、发髻,把垂下的散乱头发重新扎好,又替他捋平襕衫上皱褶。
“好啦、好啦,你烦不烦啊,快饿死了。”
张昊抬手摘了大丫环青钿给他戴上的帽子,甩去小丫头圆儿怀里,飞奔去后园。
两个丫环扶着老太太从看山楼那边过来,上了水廊,后面跟着一个仆妇。
“奶奶我回来啦——,饿死我了!”
张昊飞扑过去,抱住老太太,腻在奶奶身上哼唧叫饿。
“到底怎么回事?李家娘子死活不听我的!”
老太太搂住孙子作势要打,举起手却心疼的摸摸他的脏脸蛋。
“这才安生几天?皮猴子,我早晚要被你气坏。”
张昊赶紧认错告饶,抱着奶奶手臂求放过,又向那个仆妇致谢。
“麻烦李婶,田庄要是来人就说我没事,虚惊一场。”
“少爷没事就好,老主母饭也吃不下,一直担着心。”
妇人说着朝站在一边的青钿笑笑,给老太太施礼告退。
“哎呀奶奶,别生我气了,还不是链甲闹的,任秀才从亲戚家给我借来不少经书,早上去书院就是为这,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气死我了!”
张昊搀奶奶到凉亭坐下。
饭食摆上,他拿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夹着菜翻白眼,噎住了,还有嗓子疼,疼得他眼泪哗哗流,贼婆娘,此仇不报非君子!
旁边丫环慌忙倒茶递棉巾,青钿拍背帮他顺气,他忍痛干掉一个馒头,稍稍垫住饥,抬头直腰,看着奶奶傻笑。
“歇歇气再吃,别停滞住,你给我说说,让李护院他们守着我做甚,难道谁还找我这个老婆子麻烦?休要糊弄我!”
老太太拉下脸,嗔怪的看着孙子。
“嗯,掳我出城的是个女子,事出突然,我也莫名其妙,父亲、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只好往坏处打算,是我多心了,他们再胆大也不敢胡来,就是想要那件护甲,对我也是客客气气,奶奶你看,我可有丁点闪失?”
张昊随手把一盆脏水扣在常州的老子头上,往嘴里夹菜,站起来转一圈让奶奶看。
“护甲这回送出去也好,彻底清净了,奶奶我给你保证,今后老实读书,你就等着我给你中个状元回来玩玩。”
“你个皮猴子,状元不是说着玩的,奶奶不图这些,只要你平平安安,没病没灾,眼瞅你身子骨越来越好,好容易才松口气,觉着总算对得起你爷爷,还有你那死去的娘······”
老太太说着有些伤怀,慌得张昊赶紧去哄,朝丫环使个眼色,点心端来,给奶奶拿点心,还要去喂。
“奶奶,青钿说你中午没吃饭,多少吃点吧,都是我不好,再不敢惹你生气了。”
孙子好好的回来,老太太悬着的心自然放下,被哄着吃两块糕点,精神头有限,说是身上乏了。
扶奶奶回屋躺下,轻声细语陪着聊几句,见她有些迷糊,朝丫环眨眨眼,悄没声的退出来。
跑去前面杂院,跟班赫小川说老管家去了县衙,师父已经来过,得知无碍便返庄了。
回自己小院洗刷一番,披散头发去楼上书房。
书案对着轩窗,日已西斜,极目远眺,蓝天白云,巴掌大的村庄,碧绿的田野,大江蜿蜒成银带。
珠帘轻响,青钿端盘樱桃进来。
“任秀才他们报信时候送来的,说是你要的书。”
青钿抬下巴示意,把果盘放书案上,拉椅子坐过来,凑近摸摸他脖子上几道出痧似的乌斑。
张昊作势咬她手,拿案头那几册旧书翻看,任秀才的亲戚从学周易名师,手头有不少资料,早上去书院便是为这几本书。
时下读书科举,四书是必修课,至于五经,选其一即可,考试申报,本县读书人报的本经是易,这叫地域专经,资源有限所致。
比如某处有某经的老师、书籍等方面资源优势,那么当地读书人就专攻某经,不然也不会出现科举家族、官宦世家,此即所谓的诗书传家久。
他翻几页易经正义扔开一边,青钿探手拿过来翻看,都是历代名家论述周易的文章,抬眸见他望着窗外发呆,关心道:
“真的没事?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老管家急糊涂了,江口港口都有官兵,他竟然把师父也指派去了,自己带着一群废物去鲫鱼渡,否则贼子们一个也别想跑,这些书都破烂磨损成甚么了,看书就不要吃。”
张昊把果盘拉到自己这边。
青钿见他有心情抢食打趣,心里豁然一松,合上书本,到外间洗洗手,拿帕子给他擦嘴。
“当年这些经书你可是倒背如流的,那时候老爷不知道多疼你。”
“得亏我不记得,不然一脑袋迂腐酸臭文章,无趣的很。”
张昊把案上杂物扫开,去书柜取出图纸,青钿往砚台里倒些茶水,执墨锭缓磨,张昊拿鹅毛笔蘸蘸墨水,用角尺圆规比划着,接着构图。
半夜时候,守夜丫环红蕖听到少爷房里传来惊叫,提着灯笼慌忙跑上二楼。
张昊又梦见熊熊大火,他无处可逃,被大火吞噬之际,猛然醒转。
青钿跳下床转过屏风,搂着连声安慰,估计他今天受到刺激,犯了旧疾。
张昊从失神中回魂,摇摇头,含含糊糊说:“我没事。”
青钿接过红蕖端来的凉茶喂他,又给他擦汗,发觉自己穿着抹胸小衣,赤脚去外间套上衫裙。
“去睡吧,不用点灯。”
青钿依言吹了蜡烛,给他拉上小被子,见他执意不让陪伴,柔声安慰一句,朝红蕖摆摆手,转过屏风去了外间。
张昊瞪着黑蒙蒙的暗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思绪乱纷纷飘荡无定。
他是个死去活来的人,再睁眼,此身已非彼身。
那是个大动乱大变革的时代,嗯,纵观世界风云,天朝这疙瘩独好。
他当时在国外执行任务,救助水深火热的阿妹利卡人,大把的歪果妹纸渴望拿龙卡、润天朝,他是有原则的人,糖衣吃完炮弹奉还,结果妹纸们不依不饶,他被召令回国。
编制没了不要紧,哪怕世界末日,人也不能活成行尸走肉,他加入守护绿水青山的队伍,在一次突发的山火扑救中死翘翘。
临死前的走马灯,实践证明,纯属扯淡,也可能是被烧焦的过程太疼,顾不上回溯过往,但他觉得自己死的值。
在他弯曲成虾米的焦黑身躯下方,掩护着一棵濒临灭绝的地球珍稀植物幼苗——马尾松。
等他再睁眼,分不清梦幻与现实。
周遭是奇怪的人,说着奇怪的话,有人冲他喊浩然,有人叫着少爷活过来了,还有人大叫快报老夫人。
他咬出一嘴血,确定不是梦,而且发现自己竟然是个孩子,他傻了。
第3章 秉文兼武
天麻麻亮,厢房酣睡的圆儿被值夜丫头红蕖叫醒,迷迷糊糊爬起来穿衣洗漱。
红蕖去杂院大伙房打饭回来,捱着眼皮子打架吃罢,回自己屋,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圆儿把餐具洗好,不敢去叫金盏起床,生怕惹她恼了讨赌账,上来阁楼,轻推房门进去,看一眼酣睡的青钿,蹑手蹑足转过屏风,少爷夜里又把小被子蹬掉地上了。
青钿被她攘醒,坐起来伸个懒腰,发现自己穿着衣服,记起昨夜被少爷惊醒,也不晓得守到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金盏呢?少爷昨晚睡得不好,没醒就不要叫他。”
“她还没起,我见她手指头没大好,要替她值夜,她还骂我多事。”
圆儿嘟嘴小声埋怨,蹲下来殷勤帮青钿把绣鞋穿上,听到里屋有动静,起身掂脚分开珠帘,绕过屏风,伸指头轻戳歪头闭眼的少爷。
张昊已经醒了,生物钟作怪的缘故,就是不想起来,需要一个动力,他在半睡半醒间来回寻找,找到了——喉咙好像还在疼,必须报仇!
圆儿见他睁眼,心说是不是被我戳醒的?
“要不要,嗯?”
见他胳膊伸出老长,赶紧拉住,这是少爷的习惯,哦,她想起少爷念叨的诗词了,叫侍儿扶起娇无力,当即打着千斤坠,使出浑身力气把他拽起,又去衣架上给他拿单褂。
张昊穿上鞋,拨开圆儿抻开的衣服,哈欠连天。
“身子可有不舒服?”站在楼廊梳头的青钿问他。
张昊哼哼一声,噔噔噔下楼,小跑出院。
三更灯火太伤神,五更鸡他可以坚持,主要是怕死,这年月伤风感冒弄不好就要命,他还想提三尺剑,立不世功呢,岂能不习武强身。
各处打扫的下人已经在忙碌,长随护院们更是天不亮便来到后园,陪着老李的俩小孩儿在值房东边的小院里扎马步,一个二个龇牙咧嘴,抱着浑圆桩汗出如浆。
老李噙着烟袋锅从里屋出来,缩在人群后面的两个小娃子哭丧着脸,赶紧把马步蹲低些。
“死马收了,划拳走活马,压低身子不准起浮,练的就是这口气,不把这口气化在身子骨里,站了也是浪费功夫!”
张昊绕着荷塘跑一圈,满头大汗过来,扶着膝盖呼呼哧哧大喘气。
“李叔,你、你派人去田庄,让保田哥把做好的皂盒子拉回来。
还有,找金盏要两块香胰子装盒,让人给会馆老莫送去,就说明天我去扬州,过时不候。”
“生意上的事我去指手画脚,这不大好吧 ?”
老李吧嗒一口旱烟,露出为难之色。
“老姚叔不是小心眼,农忙,他顾不过来,面子上让他过得去就行。”
张昊解释一句,陪老李大小子活步揉手。
“少爷不用扎低马,欲速则不达,虚灵、含拔、松腰即可,慢慢来。”
老李在鞋底上磕磕烟灰,烟袋锅别腰里,给张昊指点身架要领,做样子而已。
他是怀庆府河内人,因为管闲事得罪大户,一家人只好远走他乡,卖艺谋生。
在九省通衢江城时候,听行脚商说江阴有竞武会,可惜得知消息太晚,紧赶慢赶没赶上。
好在张家田庄雇工招流民,还专要拖家带口的,一家四口干脆投了田庄。
庄头老廖也是练家子,功夫有了火候,不用比试,搭手就能判高低,都是流落在外的武人,难免惺惺相惜,开春老廖推荐他来县城,做了护院。
少东家养尊处优,缠着习武无非是好奇,活动一下,能祛病强身就好,他才不会当真。
“你们练吧。”
张昊感觉老李大小子畏畏缩缩,不敢放开手脚和他较劲,无趣的回自己小院划太极,摸鱼神功他上辈子就会,跟广场舞大妈学的国标二十四式。
让他奇怪的是,老李教的虚灵、含拔、松腰、动中求静等,与陈氏太极十大要领类同,他问过老李,对方说这些要诀是师长所传。
老李自称无极门下,三圣弟子,专长是种庄稼,拳经武艺都是千载寺老道所授,不过老李的拳脚快如疾风暴雨,与后世太极拳迥异。
他问了一圈,没人听说过千载寺,还是老李帮他解开了谜底。
大明国初,由于连年征战,江淮以北人烟稀少,由此引发洪武至永乐年间的移民浪潮,老李祖籍洪洞大槐树老鸹窝,先祖是移民大军一员。
老李现今老家村头有个千载寺,相传南北朝时就是一方名刹,唐代有位李道子在此住持,号十力和尚,通晓三教,创艺无极功,十里八乡的子弟在寺中习文练武,受惠良多。
张昊身为天朝人,很能背几句拳经剑诀,他听过李道子的名字。
无形无相,全体透空的“秘授歌”,后世武术界公认第一武经,乃太极内炼法诀和全体大用,秘授歌作者就是李道子。
他对太极根源之谜没丁点兴趣,只对千载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武人窝有些小想法。
大把的武林高手埋没于田间地头,只等他一声召唤,霎时间,风虎云龙,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我夺了鸟位再成仙,不亦快哉?
“啊?哦。”
后园丫环过来,把他从意银中唤回神。
陪奶奶吃罢早饭,告诉她要去找胡老师请教制艺,回院捯饬一身儒衫,又去自家铺子包些伴手礼,带上两个跟班去县衙。
衙门离张家不远,拐过十字口,不远就到,衙前大街肃静宽阔,上番的衙役都是熟人老街坊。
“四哥、刘叔,早呀,我去拜望先生。”
“老爷方才点的卯,在二堂坐片刻回了后衙,小官人自去,两位小哥且进屋饮茶。”
长随胖虎和小赫跟着皂班班头老刘去班房等候。
张昊拎着拜匣,径直往后面去,路上不停的与往来胥吏打招呼。
后衙是知县家眷居住,开有便门,一个小轿停在门外小巷,丫环仆妇挽着包裹等在一边。
胡知县一身常服,阴着脸送小妾出门,妇人嘴里不住的絮叨埋怨,公母俩似乎在闹别扭。
“师娘这是出门游玩?”
张昊打月门进院,胡知县小妾瞬间眉开眼笑,亲热的过来揽住他小肩膀。
“浩然来啦,我去寺里上香,赶个早,下午就回来。”
“那还不赶紧去!”老胡腻烦的催促,火气十足。
小妇人甩袖变了脸色,怒视老公,跺脚气哼哼出门上轿。
张昊见怪不怪,送到门口,顺便把点心交给婢女带上,看着小轿出巷上了前衙大街,转身跟老师进来上房,入座把拜匣打开放茶几上,瞎话张口即来:
“这香胰子是西洋不列颠国秘方,学生在祖传旧书中觅得此法,让作坊试着做了些,善能洁面净身,昨天的事劳烦老师了,其实是一场误会。”
“昨日把我吓得不轻,老管家与我解释了,无事就好。”
胡知县拿过一块细腻洁白的香皂,凑鼻端闻闻,幽香扑鼻。
他对香胰子无感,境内冒出一伙匪徒,公然在书院劫持生员,尤其还是这个小畜生,摘帽子都有可能,你说误会那就最好不过。
“洗澡净面用的?”
张昊点头,“要是用着好,我让人再送些来。”
胡知县岔开话题,“今年的安境保民庙会虽然稍逊去年,各方反响还不错,以后照此规矩办下去,实乃百姓之福,浩然你功不可没。”
丫环捧盘进屋奉茶,张昊端起一杯,揭盖儿吹吹浮叶。
胡知县见小畜生不接腔,只好东扯葫芦西扯瓢。
什么西北地龙翻身,吾皇仁慈,减赋税赈灾民,奈何百姓无知,越江南来,扰动地方,滋生事端云云。
张昊懂了,这是要给劫持自己的案子定性结案,抿口茶缓缓点头。
胡知县见他没意见,话语又转回来。
什么幸有安境保民庙会,县里得以筹来善款,张家等士绅带头开粥棚、雇流民,否则天冷后又是一场灾难云云。
张昊好笑,江阴耆老已把此事刻碑为传,听说要载入县志,任秀才还专门抄了碑文给他看。
碑文开篇就是大明开国忠良之后,南直隶小三元茂才公张昊字浩然,尊师重道,敏而好学,倡行义举,才高行洁,资助官府募壮备倭,安境保民,善莫大焉。
文中记述了安境保民庙会之所以能延续,皆赖知府和知县两位老爷爱民如子,江阴士绅黎庶感佩张秀才义举,踊跃捐献,救助灾民,彰显吾芙蓉城千秋忠义之风,卟啦卟啦。
胡知县端起茶盏秃噜一口,有意无意的说出给张知府去了封私信。
张昊无语,拐弯抹角半天,这才是重点,算算时间,胡老师三年任期快考满,估计有些上进的想法。
老胡确实有想法,而且还不少。
去年小畜生张贴求师榜,闹出竞武会,大老粗们蜂拥而至,他差点吓尿,张知府来信要他赶紧制止,可是他根本止不住。
八方来客汇聚县城,络绎不绝,县衙临时加派关卡的税收直线上涨,几家会馆私下送来厚礼,也想借东风办庙会。
别说他不想停,士绅、胥吏和商民也不愿停,更别提那些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粗鄙武夫,要是惹得他们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夹在张家父子中间,他两头受气,竭尽全力,总算把坏事变好事,庙会效果也不错,他觉得兴许还能从中捞份政绩。
晨起的雾气已经消散,太阳升起老高,后衙枝头蝶舞蜂忙。
张昊见胡老师呆坐,那双肥眼泡里的眼神有些迷茫,并不知道对方的神思早已飘远。
飘到了去年东城门外,校场搭建的两层阁楼高低的擂台上。
擂台之上,胡知县一身我大明禽兽补服,拿着张家作坊制作的铁皮喇叭,发表一通忠君爱国之语,接着向北舞蹈跪拜,遥祝吾皇千秋万岁。
这出表演搞得台上众人鸡飞狗跳,急急往地上跪趴,台下四面八方的人,有的自觉,有的被人拉扯,有的先,有的后,割麦一样纷纷跪倒,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胡知县再次以大声祷祝吾皇万岁结束表演,不过与会的大老粗、泥腿子们蠢笨,对这一套比较生疏,附和得七上八下。
还是竞武会聘请的浙西武林名宿、十一路少林潭腿洪老爷子有眼色,大吼一声开擂,瞬间迎来台下轰天的叫好。
大会拨乱反正,圆满闭幕,此事至今思来,老胡还是忍不住给自个儿点赞,举重若轻、百姓交口称颂,这才叫官!
商家尝到甜头,今年联名求告,想把安境保民庙会延续下来。
他吃人家嘴软,比葫芦画瓢又搞一回,当然,天朝上国,文明之邦,比武不可能,杂技百戏班子比较和谐,会期恰逢端午,大伙共攘盛举,不失一方善政,可谓皆大欢喜。
私下给知府去信,一是汇报情况,二是想加深关系,奈何迟迟不见回音,最近他心里一直空落落的,看啥都不顺眼,一大早就和小妾吵了一架。
他不信张知府不知自家儿子的小三元是咋来的,他为张家、为这个混账玩意儿做牛做马,付出那么多,若不能得个好结果,实在心有不甘!
第4章 孤星照命
“老师可是休息的不好?”
张昊见胡老师愣怔良久,面容竟至扭曲,心说至于么?
老胡被他拉扯袖子回过神,装作心忧黎庶困苦之状,愁眉不展道:
“眼看就是农忙,衙门事务繁多,尤其筹运白粮一事,哎!”
白粮是江南五府上贡京师的优质粳米、糯米,专供内官监、供用库、酒醋面局,以及王公京官的俸禄所需。
由于缴纳制度苛刻,加上路途遥远、运河风浪、关卡刁难等问题,北运白粮之役,常导致解户(解运白粮进京之家)破家亡身。
不过白粮问题在本县称不上老大难,胡老师话语另有所指。
张昊最烦老胡这一点,说话爱打官腔,拐弯抹角。
“磨坊的事学生尽力而为,争取本县解户能早些启程北上。
入伏前,奎叔回来给奶奶问安,小住了几日,倘若有甚么事,学生岂会不告诉老师?
严阁老眼里揉不得沙子,家父能在常州连任至今,老师你懂的。”
张昊说的比较露骨,上有伞盖,背靠大树,老师你勿惧风雨,当然了,遭雷劈谁也没办法。
官场是派系的角力场,党同伐异,他老子眼下就站队正确,妥妥的严党。
可惜严嵩出名的白脸奸臣,迟早要完,届时张家老小,怕是都要陪葬,他为此糟心透了。
胡知县闻言,眼睛当时就亮了。
他来江阴两年多,任期将满,眼下最关心的就是前途。
我朝外官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先由上司查验行能勤惰,开写评语,后有吏部考功司复查,随时还有巡按御史来采采风闻,听听民意啥的。
归根结底,顶头上司的评语相当重要。
“马千总回来过?”
胡知县紧盯爱徒,马奎是张知府心腹,他心里有数。
“老师勿忧。”
张昊奉上一粒定心丸。
胡知县不觉就神清气爽,原来知府已经派来过,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啊。
至于张知府为何不回信,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出身太寒碜的缘故。
他科举名次不咋滴,三甲吊榜尾,江阴上任知县死于倭难,他调来本地任职,实属意外。
从边远不毛混到脂膏之地,他就怕被打回原形,平时捞些油水都是战战兢兢。
外间传说眼前这小子命犯天煞,克死亲娘,克死继母一尸两命,克掉亲父仕途,顺带把自个儿也克死了。
嗯,救活后成了傻子。
但这小子是老诰命的心头肉,初来乍到时候,风言风语他从没当真。
万万想不到,这小子是名副其实的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
小畜生当初登门拜师,一头把他磕进了火坑,再也爬不出来!
过往不堪回首,老胡深呼吸压下杂乱思绪,斟酌道:
“三年大比之期,转眼即至,本县学问浅薄,有心无力,你莫要荒废学业,这个、慎之再慎啊。”
“是,托老师的福,学生侥幸得中头名秀才,自当加倍努力,争取乡试高中解元,不负老师殷殷期盼和谆谆教导。”
老胡嘴角抽抽,小畜生好大的口气!
恁多读书人,七老八十还自称童生,你一个屁娃子,张嘴就是头名举人解元公,心里难道没一点逼数?
“近年夹带成风,上命添设御史两员,专司搜检,犯者先戴枷一月,再送法司定罪。
切记、多多揣摩时文,烂熟于心,莫要寄望它途,否则悔之晚矣。
浩然啊,你还小,刻苦几年再考,何愁不中,为何这般急切?”
“老师金玉良言,学生谨记在心。”
张昊诺诺连声,虚心受教,起身作礼告辞。
老胡送到月门,实在无心去前衙打理公务,回屋坐下,禁不住长吁短叹。
他这会儿心里太苦,过往不敢想,不能提。
小畜生当初就如今日这样,红口白牙,满脸谦恭,实诚滴把他哄骗。
这小子院试前,拿文章要他指点,知府公子上门请益,他当然拿出平生本事。
新晋案首、江南才子张昊的文章流传开来,他不看便罢,一看之下,惊出一身冷汗。
那篇院试文章,分明就是他做的,这绝非巧合,慌忙把小畜生叫来细问究竟。
谁能想到,本县俊才,堂堂小三元,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草包!
更可怕的是童生三试,前两试的头名,铁定是舞弊,他却懵然无知。
他强自镇定,考校对方学问,直接雅蠛呆住。
这孩子言谈切中儒学要害,俨然四书五经洞明,一副家学渊源、世家子弟才有的高深见地。
结果你若是问经书章第十一究竟,对方立马傻眼,出道题,小畜生连一句话都写不出来,憋了半天,竟然要他说明题意、出处。
再看小畜生笔下文章,简直不忍卒读。
科举文章必须以程朱理学观点为依据,代圣人立言,岂能阐述自己观点,你算老几?
他不明白世间怎会有此等奇葩,再三询问,原来这小子当年捡回小命,大病一场,真的秀逗矣。
四书还记得有朋自远方来,五经没忘关关雎鸠,别说什么春秋尚书,三字经都背不囫囵。
更叫他惊奇的是,这孩子除了一手好字,还有过目不忘之能,递上一篇文章,立马就能给你背出来。
看来坊间传闻一点不假,这孩子打小是神童,惜乎天妒英才,于是降下灾祸。
他实在想不明白,小家伙有过目不忘之能,张知府为何信马由缰,荒废玉树芝兰。
为了自己、为了大家,这孩子必须抢救一下!
痛惜爱才之下,他当初好一番掏心窝子,谆谆教诲,效果貌似不赖,这孩子潸然泪下,幡然悔过,当场拜师。
“砰!”
胡知县一拳擂在交椅扶手上,后槽牙咬得咯咯吱吱,那根本不是拜师,而是拉他一起跳火坑!
小畜生若当人子,其父岂会弃之在外,置之不理?
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前衙班房,张家胖瘦俩长随正和几个快班衙役吹牛皮,见少爷出来,赶忙出屋跟上。
胖虎边走边说:“少爷,小良方才过来,南市会馆莫掌柜在府上候着。”
小赫叽歪说:“开春他一直推脱,这回倒是跑得快。”
张昊还在思索乡试的事,胡老师的担心完全在理,因为举人试这一关不好过。
科举试卷命题,必出四书五经,想做官就得学制艺八股,这玩意儿内容空洞,与政事无关,纯粹文字游戏,他哪肯耗费光阴,学什么郁郁乎文哉。
童生三试,不出州府,他连小抄夹带都用不上,正确答案就有人备好,他真不想要案首来着,结果人家硬塞给他,让他低调不成。
举人试等同全省大考,南直隶生员云集金陵,父亲的虎皮就失效了,这且不说,乡试在中秋前后举行,次年接着春闱会试。
这是连考直考,要把人烤焦的节奏,对他这种学渣来说,通关难度堪称地狱级。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人间世有个朴素不破的真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他来大明奋斗多年,至今还是个穷逼。
他起手就是建铁坊,眼看要搞到破产,急慌慌开糕点坊补救。
张家的花式点心,糅和五谷杂粮,辅以水果肉蛋,添加花果蒸馏的香精,堪称稀世美味。
奈何本钱高受众小,百姓年节喜事才会买些,最糟糕的是运输储存不便,严重制约销路。
屋漏偏逢连夜雨,破船又遇顶头风,田庄前年被倭寇祸害一回,差点把他气疯。
好在他明白一件事,人生就是一个不断折腾的过程,心若在梦就在,无非是从头再来。
我大明的江阴冬天会下雪,大江会冻上,去年底他雇人挖冰窖储存糕点,接着用宝甲做彩头,借债办庙会,给自家的货物赚吆喝。
昨日被绑票,他没骗那些强盗,打死也凑不出赎身银,当然,他再苦也比平民百姓滋润。
靠着乡下田亩和租出去的酒楼进项,便饿不死他,这是奶奶放手让他持家的原因。
眼目下制皂已经大功告成,他准备换个花样,搏一搏,干票大的。
这一回他不卖胰子,而是挥泪跳楼出让摇钱树!
第5章 受命于天
南市会馆莫掌柜吃罢早饭过来张家,被门房老秦儿子小良引到花厅款待。
厅上四面透风,奈何最近几日无风亦无雨,闷滴很,老莫不是头回来张家,也不拘谨,让小良取来蒲扇,喝茶等候。
小良添回茶,跑去店铺后门和伙计们扯淡,斜眼偷觑点心铺的徐二妮调冰茶。
徐大姐亲事定下,卖冰茶的美差落在可恶的二妮子身上,找徐大姐要冷饮喝的好事,从此一去不返,他心里好不难受。
张家铺面开有后门,不时有伙计进出跨院拿货,临街酒楼上隐约飘来婉啭曲声。
农忙缘故,张家下人一大早就去了乡下田庄,几个穿开裆裤的娃娃也没人管,跑来厅上疯玩,闹得老莫心慌。
他忍不住要去门房询问时候,看见晒成黑炭头的张秀才一身粗布短衣,摇着蒲扇从花径过来。
“老叔用了没,我这香胰子有搞头吧?坐,跟我客气什么。”
张昊进厅一屁股坐圈椅里,喊小良上冰茶,故意在厅上捣蛋的屁娃子们闻言嗷嗷叫,一窝蜂往点心铺跑。
“光滑细腻,香气扑鼻,叫人爱不释手,妙、妙不可言!”
老莫来之前试用过,没法说昧心话,摸摸汗津津的瘦巴脸,好像还有些香气。
“小官人是想合伙还是怎样?”
张昊摇着蒲扇道:
“我这几个铺子多蒙你介绍客户,一直感念,会馆外地客商多,开春找你,就是打算借你们铺面出货,提成不会少你那份,这是其一。
二者,学业要紧,奶奶不乐意我沉迷商贾,皂方准备转手,按说张榜卖方最方便,不过求师榜前车之鉴,闹的阖家不安,这事不敢再干。
守御所老沙介绍个盐商,原打算去扬州一趟,又觉得生意都是做熟不做生,因此请你过来,倘若会馆愿买皂方,我就不用出远门了。”
老莫忽地记起坊间笑料,惊讶道:
“香胰子是杂骨炼的?啊~,我知道了,还有芸苔菜!”
张昊暗喜对方上道。
“虽不中亦不远,确是油脚料秘制,另有洗衣皂,比市面胰子好用百倍,你也可以试做试用。”
“小官人说笑,我对此道不通。”
老莫皱眉,满腹狐疑道:
“既是废料,想必利润不小,为何转手?照小官人所说,这是传诸子孙世世的富贵呀。”
张昊为他解惑:“方子是祖传旧书中翻得,倭狗把我家田庄祸害的不轻,为了办庙会,又欠下一屁股外债,不卖皂方咋办?
想想看,除了开门七件事,人人要洁身洗衣,不说周边番国,南北直隶十三省,大明亿兆百姓,胰子这门生意如何,还用我说么?”
老莫暗抽冷气,下意识的去端茶杯。
香胰子销路他来前考虑到,读书人、闺阁妇人是上佳客户,不意还有洗衣的皂团子,过去寻常人家用不起胰子,若真如他说的物美价廉,这门生意就大了去了,转念又觉着不大真实,如此赚钱,谁舍得卖秘方?
“老叔,老莫、莫大掌柜——”
“哦、失礼,失礼,小官人确定卖方子?”
“然也。”
“如此,舍近求远确实不妥当。”
老莫放下杯子,眨巴着熠熠生光的小眼。
“小官人有所不知,扬州那些暴发户,端的不地道!”
张昊才不会接他这茬。
“你若是看不上这门生意,我只好跑一趟扬州,都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其实我也想去见识一下,再说了,沙千户介绍的人,应该可靠。”
老莫拈须沉吟,越想越觉得胰子生意靠谱。
早上送去的两块香皂,白的似雪,粉的诱人,他误以为是糕点,得知是洗浴之物,依旧忍不住去舔,幽香仿佛还在嘴边鼻端。
不管香、臭胰子,市面需求极大,送上门的大买卖,任由机会从眼皮子下溜走,绝对不可原谅,而且大东家也不会轻饶他。
“盛源布庄齐大东主的名头,小官人想必听闻过,这位也是我们会馆东主,陕棒槌、晋算盘贩卖绸缎标布,就是从这位手里进货。
咱乡里乡亲,我就倚老卖老,托个大,小官人若是信得过,明天,不、回去我就派人去苏州府,给我家东主递信儿,你意下如何?”
张昊眉心微蹙,貌似斟酌。
大明巨商,不离秦晋徽三方人,扬州造园子风潮,便是徽商引领,开春他就在撒饵,所图正是徽州会馆背后的那群大鳄。
他摇扇侧了侧身,眨巴着大眼睛说:
“盛源绸庄齐东主的大名,可谓妇孺皆知,他做丝织生意,愿意改行制皂?”
“实不相瞒,我们会馆这位齐东家,还开有茶庄、钱庄,文房四宝也做得,胰子若真如小官人说的那般好,这事我敢给你打包票!”
老莫直接拍胸脯子。
张昊眉心一松,晒成炭头的小脸儿上便有了一点笑意。
“那我就等上老叔几天,香胰子刨去成本,最低一半的利,芙蓉皂、哦,就是洗衣用的肥皂臭胰子,利润更大,尤宜大作坊生产,样品你拿去给齐东主看看,成不成再说。”
“好说。”
老莫拈着下巴上的几根毛笑了。
急急火火的应承,其实有些毛躁,不过这是天大的生意,小算计没用,关键要看大东主的意愿,不管成不成,自己都有功无过。
凉茶送来,二人又聊了一会儿,老莫再探不出有价值的东西,眼前这小子,只有和他打交道,才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都是谣言,大家子弟,知府公子,岂是善与之辈。
小良把品类不一的芙蓉皂拿来,老莫接过细看,忍不住又送嘴里尝,市面上的皂锭子,与眼前细腻金黄、散发异香的肥皂相比,简直就是屎!
事不宜迟,老莫心里火热,带上一包胰子,打拱告辞,候在门房的伙计接着,匆匆离开张家。
院北边的酒楼上传来行酒令的喧闹,张昊瞅瞅日头,离午时还早。
大明就这个卵样,不管任何时间,待客之道便是请吃饭,见面问候,除了入厕相逢,必问:吃了没?
他住的院子不大,一栋小阁楼,几间厢房和杂物房。
苗圃里盛开着金黄的芸苔,就是油菜花,菜株比后世油菜低矮,时下百姓补油水,主要靠动物油、豆油、芝麻油,而不是菜籽油。
起初在田庄建糕点坊时候,需要采买大量油料,他这才得知,云贵早就靠油菜榨取植物油,正是油脚料让他萌生了制皂的想法。
动物油制皂成本太高,不过杂骨可以炼油,渣滓还能肥田,他让批发张家点心的小贩走村窜乡收购,结果又惹来一波满城的嘲笑。
时下洗洁大抵辅以澡豆、胰子、皂荚、柴灰。
富家洗衣用皂锭,碱和猪油做的,洁身用澡豆,豆沫加香料制成,寻常百姓用天然皂荚、柴灰。
制皂技术含量低,体育老师教的知识足够,试做过程一言难尽,四邻怨气冲天,金盏英勇负伤,好在成绩斐然。
杂物房那边灶台、器物、杂骨之类还在,天热招蝇,进院气味实在销魂,张昊用手巾缠住口鼻,收拾这堆恶臭遗迹。
房门吱呀一声,扭头见金盏蓬头从厢房出来,二人大眼瞪小眼。
“又值夜!护院难道是摆设?眼看农忙,还以为你去田庄帮忙了呢,小红是不是也在挺尸?亏你还知道起来吃饭!”
张昊被热臭熏得冒火,怒斥这个蠢丫头。
“人家熬夜习惯,晚上睡不着,花婶也去了田庄,方才红蕖叫醒我,要去前面伙房做饭呢。”
金盏故意把缠成纺锤似的伤手抱在胸口,委屈勾头,楚楚可怜。
这招果然见效。
“吃过饭不准睡,时差倒过来就好。”张昊嘟嘟囔囔接着收拾。
金盏吐舌做个鬼脸,去井边打水洗漱,心说没法值夜,装伤残也快瞒不住,少爷要是天天逼着我和小红做臭胰子该咋办呢?
下午几个同窗来访,探视张昊童鞋被掳后,是否有恙,都是富家子,随行的小厮成群。
其中一个和张昊同姓,叫张文灿,被家里逼着科举,勉强考个低等秀才,再无寸进。
孙仲礼有心向学,已经过了府试。
任秀才与他同榜高中,县学管束严苛,又跑去书院进修,图个外出玩耍鬼混方便。
张昊带他们到后园,让丫环把麻将拿凉亭上,加上奶奶,正好凑一桌。
麻将是他怕奶奶无聊做的,奶奶见多识广,说这和打马吊博戏相似。
三个家伙对麻将一无所知,奶奶兴致也不小,乐呵呵传授技艺心得。
这种游戏上手很快,三人没多久便沉迷进去,拧眉咬牙,勾心斗角。
天气闷热,老太太不耐久坐,丫环扶着回了看山楼,站一边指点的张昊上场。
损友送“菜”上门,当然要玩更刺激滴,不大一会儿,三人荷包里的银钱输得精光。
张昊牌一推起身,“今日到此为止。”
“浩然,你这就不地道了,怕我借钱?又不是不还!”
任秀才把折扇插脖领里,瞪眼拽着不让走,这厮肥头大耳眯眯眼,黑粗眉毛大饼脸,看着就可喜。
另外两个家伙也是死活不依,要借钱翻本。
“借给你们又如何,还不是输给区区在下,不瞒诸位兄台,奶奶按时派人检查我学业,明儿个游湖也不可能,出了那档子事,我被禁足矣。”
三个家伙懊恼不已。
张昊掰开任秀才的肥爪子,拍拍腰间荷包挤挤眼。
“我看你们足以出师,麻将借你们,仿制后再送来,找别人试手岂不快哉。”
三个家伙秒懂,麻利的收麻将装匣。
“嘿嘿,那你就好好读书吧。”
“浩然留步。”
“告辞、告辞。”
送走损友,张昊回小院继续收拾恶臭摊子。
“少爷,要不要喝果汁?”金盏一身淡薄衫裙,挽着袖子,提个瓷壶进院。
她下午没敢接着睡,小贩收的水果送来,红蕖去街坊叫来帮工,大伙在杂院洗果子。
铺子四季收购水果送点心坊,天气一日热过一日,点心铺的果汁冷饮火爆,可怜她们这些张家下人,一日也不得清闲。
张昊抬眼见瓷壶上冒的丝丝白烟便来气,“你真是不长记性,肚子疼的时候不要叫娘!”
金盏好不委屈,“二妮专门给你做的樱桃汁好不好,季节过了,今年你想喝也没有。”
“不早说,我尝尝。”张昊背起脏手仰头,金盏手腕弯曲收回,提壶灌了他一口。
张昊回味一番,“镇着吧,留着慢慢喝。”
金盏翻个白眼就走。
张昊一愣,“不对呀,你手好了?”
金盏一惊,只顾洗果子呢,忘了装伤残,打个哈哈,莲步飞快,眨眼消失在过道里。
去田庄帮工的下人黄昏回城,大杂院登时热闹起来,夏日天长,人们睡得晚,护院、长随照例跟着老李习武。
张昊和老李的大小子揉手,折腾一身臭汗,听到街上报二更的长调儿,回自己小院休息。
楼下堂屋里灯火通明,麻将哗啦作响,几个丫环在挑灯夜战。
“换洗衣服放澡房了。”青钿头也不抬,甩出一张牌。
金盏推牌大叫,“糊了!哈哈,小红咱们两清,圆儿别怕,我的衣物还没你红姐的多,你就乖乖再给我洗一个月吧。”
圆儿小脸发黑,怒瞪青钿,出的什么臭牌,害得我好惨啊!
张昊冲洗一番上楼,点着蜡烛,坐案前咬鹅毛笔。
青钿端着托盘进屋,倒上两杯冰镇樱桃汁,拿手在他眼前晃晃,“想什么这么入神?”
张昊看眼蜡烛,烧掉一大截,快半夜了,“别让她们值夜。”
“你以为金盏想值夜?是怕你抓她做胰子,臭气熏天,亏你受得了,她不像我们,从小有娘老子疼着,哪吃过苦。”
青钿取梳子过来坐下,解开发髻打理自己的头发,说道:
“望梅津虞员外中午请老管家喝酒,回来眼红人家种桑,说糕点农具本大利小,只能勉强保本,只要你点头,他就去牙行,有桑林转卖的就买下,我觉得是好事,反正田庄不缺人手。”
张昊喝口果汁说:
“生丝是买家市场,价钱高低要看别人脸色,大明有几家用得起绫罗绸缎?生丝绸缎走私海外才能赚钱,倭寇越凶海禁越严,傻子才买桑林。”
青钿犹豫一瞬,便不打算劝说,毕竟拿主意的向来是主子,梳子搁案头,将如缎长发盘起。
“老管家以为账上银子是老主母给你的,前后欠下几千两外债,除非卖掉田宅,万一······”
她有些无措地摇摇头,临时盘叠的螺髻散了开来,流泻如瀑,遮住了脸庞,咬唇说:
“建皂坊只能指靠芸苔,收购价不涨,乡民不会扩种,何况还要用咱们的种子。
与其如此,不如专一做糕点,名头已经打出去了,销路不愁,要不几年就能还清欠债。
你还小,干嘛要着急乡试,诸事有管家照看,你只要安心读书,何愁不能······”
死丫头披头散发遮住了脸,越说越幽怨,又是深夜万籁俱寂,让张昊想起了贞子,赶紧摇头甩开那些恐怖画面。
跳下圈椅过去分开她长发,嗯、熟悉的眉眼,还是那个大方、能扛事的好姑娘。
挽发绕去她身后重新打理,笑道:
“是不是春晓给你说什么了?”
青钿微一踌躇,嗯了声,案头落花流水敞口杯触手凉丝丝的,透着些水气,端着抿一口说:
“没有明说,不过她的眼神有些吓人,那笔借债银子虽是零碎入账,总数却瞒不住她,纸包不住火,只要去田庄对账,再问问老主母,你就得挨板子,到时候不知道老主母会如何处置我。”
“奶奶舍不得打我,也没人敢动你,看你吓的。”
张昊用帕子系住她发髻,背着手沉吟踱步,叽歪说:
“春晓比你想象的还要精明,即便查出来,也会事先找我商量,所以不用担心她。
老管家才难缠,农忙他没工夫打搅奶奶,之后就麻烦了,可惜姚老四不争气······”
“你想让他管家?老主母不会答应。”
青钿蹙眉摸摸发髻,看着他唉声叹气躺去床上,起身点上熏香,去给他拾掇蚊帐,幽幽地说:
“奴婢想不明白,少爷不缺花销,大道理也懂,更不像任秀才他们浑身恶习,为何不能静下心,好好读书?别告诉我你不想做官。”
“烦死了!家里的书哪一本我没读过?老莫上午来了,你不知道呀?油料、乡试也轮不到你操心,想哭是吧?去院子里哭,别耽误我睡觉!”
张昊气呼呼吼了几句,翻身给她一个后背。
室内烛光随即熄灭,外间响起窗扇相继关闭的声音,他直愣愣瞪着黑暗,呼出一口长长的郁气。
他明白青钿担惊受怕,毕竟要伺候一个醉心敛财、却债台高筑,不学无术、偏要参加大比的小主子,还要想办法蒙混老主母。
但也仅此而已,他早就从奶奶手里要了青钿的卖身契,不但给了青钿,还外加一笔银子,把她“隐瞒实情、助纣为虐”所要承担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青钿随时可以离开张家,他不会拦着,既然舍不得走,那就活该担惊受怕,他最烦青钿把他当小孩一样督促学业,读书救不了大明!
他不是孩子,这是他的痛苦根源所在,今年是嘉靖三十五年,再过几十年大明就亡了,江阴会被屠城,上亿大明百姓会被满清屠戮!
这些年他曾多方打探,欧夷已经租借濠镜澳,商盗合一,贸战一体,独占大航海带来的全球化暴利,正在满世界殖民掠夺。
反观朝廷,不知新大陆,不知白银来路,倭寇东南,北虏掠边,流民遍地,还有更大的破坏,昭示小冰期到来的频繁天灾。
不知道这些事情还罢,可他偏偏知道,身处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谁特么能坐视国破家亡!?
既然降生在这个时代,很可能是天意使然,他照过镜子,天命人这点儿小自信还是有滴。
正所谓应运而生,救世主也,来大明这些年,他深感责任重大,一直折腾,未曾一日得闲。
即便午夜梦回,所思所虑者,仍是如何拯救我大明,都快魔怔了。
第6章 立身之本
鸡鸣唤破枕边梦,晨曦拂晓门户开。
农具铺掌柜老吴顶着一双人乌眼袋,拿个鸡毛掸子站在铺子门口,与早起给酒楼送菜的老倪呱啦,听到伙计刘黑娃叫少爷,忙回铺去后门见礼。
“少爷早。”
“嗯,我打算在京城盘个铺子,你去会馆找老莫,进些苏杭特产······”
张昊光着膀子一身汗,身子长得又长又细,锻炼后的气息尚未喘匀,小胸脯起起伏伏,肋条根根清晰,站在那儿跟个麻杆似的。
“你跟船进京,暂时不要带老婆孩子,等京师安顿下来再说。”
“京、京城!?少爷,我······”
老吴抓耳挠腮,感觉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不想见识一下?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老管家也去!”
张昊一脸不耐烦,又对刘黑娃说:
“跟老吴这么久,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从今日起,农具铺交给你。”
言罢不接受任何意见和讨论,拍屁股走了。
昨晚他盘算过,科举是重中之重,南北两京要提前排兵布阵。
话说他睁眼看大明时候,就是在帝都,可惜二环大园子没住几天,父亲被撸掉御史帽子,下放地方了。
他对自己的死因所知不多,嗯、那个原装正品张昊,奶奶从不提此事,也不和父亲一起住,宁愿带他来江阴,一家三代关系尴尬如斯。
青钿是奶奶在北地买的小丫头,多少知道些内情,被他“主暴不谏非忠、主过不言非义”一通忽悠,道出一些张家的陈谷子烂芝麻。
大概也许,在一出家庭狗血伦理宅斗中,他被后娘下了虎狼之药,一命呜呼,父亲凄惶离京,也与此事有些干系。
不过这都是过去时了,既然身处一个金榜题名方为好男儿的时代,他誓要金榜悬名姓,摘得一枝春!
洗漱一番去后园吃早饭,张昊给奶奶表决心、立志气。
说自己早晚要去京师会试,事先盘个铺子,赶考也有个落脚处,不为挣钱,只为争气,我老张家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还有,老管家大儿在京城,有些年没见着大孙子了,不如让管家进京,帮着看顾下就行,不如意随时回来,让别人去难免人生地不熟。
老太太是相信孙子的,打小就是神童,亲邻友朋,哪个不羡慕惊叹张家的麒麟儿,可恨毒妇作祟,幸亏祖宗保佑,乖孙懂事不说,更可喜的是知道读书上进,苍天有眼呐。
张昊见奶奶答应,开心不已,借贷事发的唯二隐患总算去其一,剩下一个心机女春晓,不足为虑也,蹦起来抱着老太太脸蛋啵了一口。
“奶奶,你真是我的亲奶奶呀!”
“皮猴子,合着我要是不依你,就不是亲的?别闹了,奶奶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几折腾,给我坐下老实吃饭。”
老太太拧他耳朵嗔怪,旁边的丫环捂嘴偷笑。
奶奶出马一个顶俩,老管家不等张昊找他,便过来小院要看货。
张昊把杂物房打开,给他算一番本利细账。
“老叔且放心,制皂不难,这是日用必须,但凡讲究一些的人家,就离不开它,只要名头打出去,咱家再不缺银子使唤。”
屋里这些不起眼的货物,竟然价值两千多两银子,管家老姚吃惊无语。
这孩子年前年后弄得宅第乌烟瘴气,原以为是糟贱银子,不料利润如此可观,再看外面堆的石碱骨头油脚料,都是宝啊!
老姚脸色严肃起来,开始琢磨陆路北上的危险性、走运河可以搭谁家的标船、带上哪些伙计比较可靠等等,话匣子打开,没完没了。
张昊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趁着老管家歇气,赶紧说:
“叔,你看着安排就行,我还得读书呢。”
老姚一口应承,他是张昊爷爷的小厮,主奴有别,最欣慰的就是张昊叫他叔,这孩子是调皮,可他知道谁才是自己人。
姚管家临走那天,张昊亲自送行。
老吴老婆怀里抱着断奶的小囡,身边带着大小五个孩子,泪眼巴巴的瞅着男人上船。
老管家把张昊拉到一边,不厌其烦的交代家务、田务、坊务。
张昊知道他想说啥。
老管家大儿在京师成家立业,两个女儿也嫁在北地,带着老婆和小儿子,跟着奶奶来了江阴。
小儿子姚老四从小被宠坏,十五岁就做了爹,成家后依旧不务正业,嗜好赌博。
后来妻家陪嫁的铺子也赌钱输掉,老管家气急攻心,小中风摔了一跤,躺倒不起。
奶奶让人把姚老四捉来,打个半死,此后,姚老四再没来过张家,年节也不露头。
“叔,四哥犯了奶奶忌讳,来家里做事肯定不行,等皂坊建好,少不得要帮衬他,我从小把他当兄长看待,老叔不用担心。”
“少爷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哎~。”
管家上船,帆片升起,船只缓缓滑向江心。
老吴家的娃娃们不知愁滋味,追逐嬉闹,往水里扔石头,妇人望着渐远的船只抹泪。
张昊劝慰说:“吴嫂,吴掌柜不在,不如把地租出去,来我家做事,这边人多,也能帮你照看孩子。”
“哎呀!那敢情好,小妇这里多谢少东家!”吴嫂闻言不见了眼泪,没口子道谢。
男人是去京师挣大钱,她没啥舍不得,满大街谁不知道,在张家做事管吃管住还有银子拿,娘哎,这下赚大发了!
小院杂物房的胰子清空,还剩下不少油脚料,张昊把缺少的物料清单列出来,交给车夫老向儿子,让他先把田庄赶制的木模拉来。
金盏见制皂大业再次走起,吓得一大早去前院等着,跳上老向儿子的大车去田庄躲灾。
等张昊找人时候,四个丫环只剩仨,问门房老秦才知道,堪称中流砥柱的大将金盏跑了。
干脆放弃女将,让两个长随打下手,头回生二回熟,几天的时间,又一批胰子新鲜出炉。
院子清理干净,让人把姚老四两口子叫来。
“嫂子,你家铺子是老字号,售卖不用我多说,集市上只管雇人吆喝,买一送二,限时限量优惠七天,年底前我只给你一家发货。”
花厅上,张昊交代完小妇人,又望向从小带他捉鱼逮虾、偷鸡摸狗的姚老四,寒着小脸道:
“四哥,自家人不说见外话,我是看在你把老叔、老婶接回去奉养的份上,才帮你一把,若恶习不改,欺负嫂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当初是我猪油蒙心,老主母打得好,我也没脸来府上,往后要是再赌,就让我不得好死!”
姚老四咕咚跪下,举手发誓,泪花花直冒,一副痛心悔过的样子。
姚娘子也红了眼圈,坐在那里抹泪。
张昊让到一边,不去受他大礼,胰子物美价廉,名气打响后,不愁销路,头波利润让出去,这货混个富家翁不难,怕就怕狗改不了吃屎,自己一番好心,反促生恶果。
“听打行裘花说,戒赌得砍手,否则还会旧病复发,其实不用恁麻烦,县衙大牢宽敞滴很,到时候自有人拾掇你,勿谓言之不预也。”
他让小赫帮姚老四两口子搬货,带上胖虎出城下乡。
张家庄早年间是鸟兽居所,张昊看上此地水力资源,让管家买了下来,开荒拓土,改水修渠,起初的小庄院,渐渐变成了大村落。
被倭狗荼毒的心痛过往不须提,现如今,庄上老少加起来三百多人,半数都在作坊上工,没错,他张昊是一位送996福报的大明良心企业家。
主仆二人赶到庄上时候,正是歇晌的当儿。
庄头老廖偃卧藤榻里摇扇纳凉,劝说骑在李子树上的孙女下来。
小女孩不搭理他,在繁叶间来回寻觅,泛红易摘的都进了她肚子,其余都是酸涩绿果,也不知何时才会熟。
“无病——那边有几个红了,你往上爬高些就看见了,给我留一个哈。”
张昊仰脸给树上的小丫头指点,摘了草帽丢凳上,端起茶碗又放下,太烫了。
桌上有三个茶碗,其中两碗触之烫手,肯定是给他和胖虎备的,估计自己进庄师父就知道了。
师父面前只有半碗茶,不烫,他渴坏了,端起来咣咣咣灌进肚子。
“师父,你这感应到底能管多远?”
“不一定,感应感应,有感而应,你心里不念叨我便没用,至于咋练,你就算问一百遍,我还是那句话——”
老廖起身去拿痒痒挠,探探后背说:
“进阳火至于六阳纯全,运阴符至于六阴纯全,阳中有阴,阴中有阳,阴阳一气。
这和老万打铁有点像,心思沉进去,工夫到了自然就有,强求不来。”
天太热了,小院里一丝儿风都没有,张昊脱了汗褂,接过胖虎从堂屋取来的蒲扇猛摇。
师父最神奇之处就是感应功夫,其实后世有这方面记载,形意门尚云祥练出来过。
据说尚云祥睡觉不怕干扰,可谁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一下子便挺身醒过来。
这种有感而应的保命功夫,不是哪个门派独有,只要练到形神俱泯境界,一定会出现。
太极拳经曰:挨着何处何处击,我也不知玄又玄,说的就是这种近身自动感知打击效应。
师父给他说过,出功的内景很有意思,晚上打完拳躺下休息,闭上眼,一下子就入了化境。
内视通体发光,只有一副亮晶晶的骨架,这其实是丹道学所谓的内景。
师父吓一跳,静心缓气,脑子里又是发光打闪,吓得不敢再练拳,只好去找师爷请教,得知是成就了才算放心。
按照师父说法,后来忙于生计,这种机遇再也不曾有。
青钿提着食盒进院,老管家临走前交代了一摊子事儿,这些天她一早就下乡,忙着清点账目。
小丫头无病手脚并用下树,从口袋里掏个李子,笑嘻嘻塞给张昊,看到食盒屉盘里还是中午那几样菜,登时大失所望,还以为有鸡腿呢。
张昊去井边打水洗李子,瞥见院门外太阳地里有一道人影,大叫:“天天给我玩躲猫猫是吧?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金盏硬着头皮进院,鹅黄衫子水绿裙,头上插的野花都蔫了,扑闪着眼睛装傻充愣。
“少爷怎么来了?下午还说去看我娘呢,天太热,怕她又犯头晕。”
张昊火气上来,“回去就别回来,我用不起你这个大小姐!”
金盏愣在原地,泪珠忽地滚落,捂脸跑了出去。
“额······”
张昊左顾右盼,有些尴尬,心说死丫头不会抽风跳河吧?
“青钿快去看看,不就说她一句么。”
胖虎端着大海碗进院,呼呼哧哧往嘴里扒拉饭菜,呜呜说:
“金盏咋哭啦?也不看路,差点把我碗撞掉。”
张昊咬口李子,酸得他呲牙咧嘴,入座拿起筷子,只觉肚腹鼓胀,一点胃口也没,见胖虎吃的喷香,越发来气。
“吃完饭把护院都叫去干活,师父的话,干活也是练功,行走坐卧不离这个,皂棚搭在铁坊下游好了,免得熏人。”
老廖笑道:“这话我没说过,大道理你比我懂的多,我习武时候啥也不懂,师父咋说就咋做,如今想来,练武和读书一样,就怕心不静。”
张昊翻了个白眼,他岂止心不静,简直就是心忧、心烦、心慌、心累,何以静心?唯有银子啊。
“师父,胰子眼下是小打小闹,过些日子可不好说,到时候咱天天都是好日子。”
“能顿顿吃鸡腿不?”躺在藤榻上啃果子的无病问他。
“豚腿也吃得起!”(豚即猪,避讳皇帝朱姓)
张昊搬凳子挪到摇椅旁边,啃着酸李子,给师父掰扯自己的赚钱大计。
他把芙蓉皂交给姚老四搞促销,还要建皂坊增产,图得是广而告之,提升产品知名度。
人都有从众心理,只要下足本钱撒饵,就不怕老莫那边是否会咬钩,反正还有别的鱼儿闻香而来。
另外,提高安防很重要,在商言商,越高端的商战,过程越朴实无华,辛苦一场,不能毁于大意。
老廖听了徒弟叮嘱,笑着点点头。
老管家给他说过,眼前这孩子爱折腾,一刻都闲不住,要他多加劝导,他心里没甚么触动。
毕竟家大业大,有能力折腾,而且是做正经营生,即便失败赔钱,也能学到经验,比只会奢侈挥霍强百倍。
老太太由着孙子操持家业,大概也是存着这个心思,自己只管做好份内事就对了。
他是湖广人,比老管家小几岁,年轻时候跑过船,贩过私盐,漂泊大半辈子,无片瓦遮身。
小孙女也是捡的,他来江阴一开始是奔着宝甲,后来得知这孩子家世,动了投靠念头。
正所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习武人去处,无外乎从军或投靠权贵。
他拿定主意留在张家,主要是看中了这孩子的年纪,小娃娃易结情谊。
“咱庄人丁多是外来户,除了送货买货的,平时没啥闲人跑来串门,加上闹倭寇,大伙吃过亏,夜里巡值没人偷懒,不过庄子离杨舍守御所太远,要是多养几匹马就好了。”
“牲口的事儿我给奎叔说过,他会让人送来,河口、路口也得建值房,先用草棚子凑合,等农闲开窑再重建。”
师徒二人东拉西扯,张昊肚子里的郁气慢慢消散,顺便干掉一碗杂粮饭。
老廖给睡着的小丫头打着扇子,问道:“图形画好没?”
张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捏捏自己喉咙软骨,还有些不舒服,不过已经不耽误吃饭了。
他倒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而是家事国事天下事关心,把报私仇这件事自动排后了。
“胰子生意要紧,且让他们逍遥几日。”
老廖觉得贼人不除,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未免太失职。
“小杨会来事,让他跑一趟,应该能查清贼人身份。”
“老管家临走前交代我,不是强龙不过江,那些人不像寻常贼子,想要抓住他们,得有万全之策,以免打蛇不成,反遭蛇咬。”
张昊见师父皱眉沉思,按捺住想要分说的念头,他怕自己的“孩子”人设崩塌。
去年求师榜事件闹得很大,几经波折,其中一次翻车危机就是师父引起。
一个籍籍无名的老头,连霸四天擂台,还把一个放暗器的家伙打成重伤,之后无人敢上台挑战。
预计半个月的比试眨眼告终,远道而来的纳税商贩大哗,群情汹汹,他当时恨不得一头撞豆腐上去休。
父亲长臂管辖,逼他把链甲花红换成银子,欠下一屁股债,却一无所获,岂能就此收场!
他备下几个方案,先让老管家找师父面谈,希望对方配合演戏,此番交涉还算顺利,
其实求师榜等同明文契约,人家按规矩胜出,无人挑战,那就是他师父,一家人嘛。
随即推出器械、男女、马步等诸般竞技,江湖豪客,商人百姓等拍手称快,张家作坊生产的农具、糕点,也打响了名头。
最后的龙争虎斗,师父认输,头名花红被一个迟来的棍术高手夺走,这依旧是内幕交易。
他让老管家出面,建议师父认输,借口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为了虚名和花红,成为众矢之的不好。
其实他另有小心思,想试探一下这位师父的品性,而且让出名和利,还能收割一波武林大侠们的好感。
正是这次竞武会的举办,师父才会让他画出绑票贼子的相貌,打算派小杨去找那些武林名宿,以及漕河码头的帮会头目求证。
毕竟在东南武林之中,他张衙内如今也算小有名气,那些江湖大佬倘若给他几分薄面,或许可以查出贼人行踪。
说到底,江湖是人情世故,不是打打杀杀,尤其是师父这种老江湖,想利用现成的人情世故网去解决问题,这并没有错。
不过他觉得这么做不靠谱,因为那几个贼人同样知道他张衙内的名气,却毫无顾忌的下手了,太不合常理。
而且贼人看上去很蠢,留下的蛛丝马迹不要太多,比如:槊枪、黑马、盗墓、长相等。
槊分马步杂三类,其中马槊属于极品军械,自古就是出身高贵世家的象征,随着世家门阀时代消亡,这种兵器今已没落,擅使者寥寥。
马匹属于朝廷严控的军资,大明南船北马,那匹大黑马也是个显眼包。
贼人绑票期间,兼职盗掘青铜冥器,这些冥器流向,只能是地下铸币作坊,懂的都懂,私铸铜钱走私海外的利润极大。
此类疑点还不算啥,贼人竟敢光天化日闯入书院,绑架知府公子,且无惧暴露面目。
这哪里是寻常江湖人作派,分明是百无禁忌的反贼!
第7章 芙蓉初发
“铛、铛、铛······”
下午上工的铃声敲响,享受716福报的庄客纷纷走出家门,有人下田地,有人进作坊,除了不能干活的小娃娃,张家庄不养闲人。
搭建皂坊工棚需要木材,张家庄占地数千亩,不缺林木,老廖带着小孙女去管家大院安排人手,张昊在村里转一圈儿,跟着一群妇幼去草料场搬运芦苇。
盖房、搭棚子用的芦苇是每年立冬后在黄田荡收割的物料,这种植物还用于编织、造纸,青贮则是牲口饲料。
后半晌无病带着一群娃娃跑来皂坊工地,说青钿要回去,问张昊要不要一块儿走。
管家大院账房里,青钿摇着蒲扇翻看点心坊的账目,金盏坐她旁边,眼睛红肿得像俩桃子。
听到院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青钿合上账本锁柜里,“可要留在这边?”
“一块儿回吧,省得奶奶念叨,金盏,明儿个不准到处跑,过来帮忙。”
张昊话还未落,金盏便扑到青钿身上,放声哇哇大哭。
“哎呀我滴姑奶奶~,你别哭了行不行!”
张昊气蛤蟆似的跺脚叫唤。
“香胰子配色加香麻烦,红蕖只会烧火打下手,不然我找你作甚!?”
青钿拍拍金盏脑袋,笑道:
“死丫头能哭的很,去年春节老主母把压岁钱弄差,她见自己和老秦家的一样,一个人偷偷哭了半夜。”
金盏闻言好不羞恼,一边哭一边去掐青钿腰间软肉。
“有完没完!?”
青钿推开她,冷着脸训斥:
“都忙的脚不沾地,你咋就不让我省省心呢?除非你想走,没人赶你走!”
金盏勾头捏着绢帕拭泪,“我又没说不做事,他就要赶我走。”
“是是是,我错了,晚上回去收拾一下,明儿个搬过来住,还哭!”
张昊见青钿横眉瞪眼,赶忙放低身段,哄道:
“给你涨月薪如何?你老人家还有啥要求?奴才一准儿给你办好行不行?”
大院门口传来车轱辘辗轧声,青钿提上案头包裹出屋,张昊嬉皮笑脸去拉扯金盏。
车马出庄口,碰见打渔的庄客收工回来,坐在轿厢前面驭板上的胖虎欢喜跳下车子,挑了几条还在扑腾的刀鱼带上。
到家日头还没落山,金盏把那条最肥的刀鱼送去后园,剩下的留在杂院大伙房。
饭后张昊又给金盏道回歉,嚷嚷着把桌子搬到院里玩儿麻将,女孩儿这才回复原样。
二更天上楼歇息,青钿说起当年在京城,自己被牙人卖到张家做粗使丫头的事。
张昊明白她的心思,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白天要金盏滚蛋,是他的无心之语,却触到了金盏心底的痛楚,当然还有青钿。
身为下人,很多话青钿不敢直接说出口,他一个小娃娃,有些话同样有口难言。
下人其实就是奴隶,律有明文,奴婢骂家长斩监候(秋后问斩),殴者立斩,杀则凌迟,雇工犯有此类情节,惩处也轻不到哪儿去,这就是我大明。
即便如此,许多人带着田契妻子,甘愿投献权贵为奴,大明正当与非法的人口买卖无处不在,既已卖身,例从主姓,称主家为爹娘,图个躲避赋役,说不定还能发达。
青钿和红蕖的卖身契,被他从奶奶那里要来,不过大明有独立思想的女人凤毛麟角,青钿和红蕖不知道亲人在何处,其实无处可去。
金盏是本地人,父母健在,属于雇佣,本地人争相把女儿送来张家做事,就像后世美女去叉叉学院,打造名媛人设,意图嫁个富豪。
小家碧玉来张家做事学规矩,等同于镀金,期满出府,就能嫁个好人家,金盏若是被赶出去,难以面对父母和周遭舆论,结局难讲。
翌日一早,红蕖去后园,替少爷给老主母请安,随后提着黄花梨食盒回小院,放石桌上打开,饭菜摆上,埋怨抱着花猫发呆的张昊。
“几步都不愿走,偏要我去撒谎,不是去田庄么,快吃吧。”
“青钿呢?”张昊放下大花猫。
“前面,吴掌柜进京,黑娃一个人顶在铺面,这几天愁得连家也不回,花婶那个老卖嘴的把他说急眼,胖虎上去帮腔,几个人吵起来······”
红蕖忍俊不禁,吃吃的笑。
张昊懒得理会这些鸡毛蒜皮,“去叫她。”
青钿跟红蕖回来,张昊放下粥碗说:“把群芳斋的胭脂腮红全买下,你亲自去,不要铅粉,让牟二娘快些进货,告诉她,急用。”
青钿道:“恁多脂粉铺子,干嘛偏去群芳斋?牟二娘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你不是说要保密么?”
“要的就是牟二娘大嘴巴,放心吧,打死他们也学不来。”
张昊没吹牛,说制皂简单,是因为市面上本就卖有皂锭,但是与他做的有天壤之别,钓鱼是个技术活,跟着他学就对了,这叫节奏。
“金盏!收拾好没有?走啦!”
他朝厢房吼一嗓子,转去前面,接过小赫手里缰绳,出巷子上马。
一早街上行人不多,策马当风,别提多爽快了,小赫快马跟上。
车夫老向昨晚住在田庄,胖虎充任临时车夫,气呼呼驾着马车,心说女人真是麻烦,害他没机会骑马。
金盏一个人坐在马车里,东摇西晃,心里美滴很。
这辆车双马四轮,曾轰动一时,老主母很少出门,少爷出门也不用,车子反成了闲物,后来田庄重建,烂路修好,这辆车成了老管家座驾,昨个儿她和青钿坐一回,今儿是独享呢。
张昊快马加鞭到庄上,看到通往库仓大院的路上停了一溜儿牲口大车,库院门口人来人往,正在搬卸各类油料,其中尤多杂骨。
过来师父这边,缰绳丢给小赫,进屋问师父,“一大早怎会有这么多人送货?”
“江北送来的,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
老廖一边给膝下的孙女扎辫子,一边说道:
“那些商贩担心咱们变卦不收,急火火就送来了,有些人想要和咱签约书。
江口还有几艘船没卸,小鲁过去看了,是大船,走河汊子进不来,只能靠大车倒运。”
“给他们签,有多少我都要!”
张昊咬牙切齿,小脸都有些狰狞了,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架势。
“不能让他们在庄上到处瞎转。”
“昨晚开会给下面交代过。
铁坊两班倒,还在赶工,小锅好说,大锅不好打,得亏去年就在断断续续做。
木匠老董说桶箱模子今晚能赶出来,七蛋一早带人去燎灶台。
石灰不缺,火碱、芒硝还是上回剩的,采购最快要月底回来,插秧前后围墙能建好(南方稻种两季,头季七月收,二季八月前插秧)。”
老廖拍拍孙女小脑袋起身,无病拉着爷爷手给张昊做鬼脸。
“我去皂坊。” 张昊摩拳擦掌,一溜烟儿跑出院子。
村北河汊子最上游是糕点坊,老远就能听到水车带的油锤闷声做响,下游是铁坊,一个巨大的烟囱突兀竖起,黑烟冲天。
张家铁坊的大锻锤曾沉寂许久,如今粉碎杂骨又派上用场,想当年初次创业,过往君子有幸听到巨震,无不惊骇,遂成江阴八大怪之一。
大车间的气味还是那么熟悉,学徒们手脚并用,忙乎不停,有的在砧子上来回捶打农具,有的脚踩踏板,带动磨石打磨。
“嗤喇!”一声,两个坊丁抬着模子里的大锅放进水里冷却,浓烟滚滚。
张昊默默看一眼墙角,肮脏草席下面是几台简易机床,那是害他破产的心血结晶。
倭狗急切间弄不动这些物件,才侥幸得以存留下来,可惜老万仿造的鸟枪他看不上,做件链甲又被贼人抢走,大炼钢铁梦碎了一地。
搅拌铁水的老万听儿子说少爷叫他,扭头瞅一眼,把手里钎子递给儿子,小跑去门口。
张昊指指耳朵,转身来到坊院外。
老万把皮手套取下擦汗,顺手抹在黑乎乎的皮围裙上,呲着黄板牙笑。
“少爷,连带去年,一共造了十二口大锅,昨晚赶工报废一口,锅比农具难打,没法再快了,知县老爷要的那批镰刀不耽误农忙,很快就齐活。”
“老万,咱铁坊暂时不再接新活,伺候好老客户就行,过了农忙,大伙好好歇歇,工钱照旧。”
他觉得既然皂坊上马,铁坊可以先放放,毕竟条件简陋,原料也被人拿捏。
“都听少爷的。”老万陪笑脸,猴腰点头。
他和另外两个工头都是官厂坐班匠,少东家借着知府公子名头,把他们拖家带口弄到庄上,没有预想的受罪,反倒是进了福窝。
河汊下游皂坊工地上,护院汪琦看见少东家在铁坊门口站着,跑去河边树林里呼喝躲懒的妇人们赶紧干活。
工棚下,六排泥灶里烧着火,大锅小锅已经架上,庄客们在远处挖沟打桩砌围墙。
“骨头渣滓倒锅里,可劲的熬吧。”
张昊来到皂坊工地,见金盏已经过来了,坐在昨夜搭建完工的临时仓库门口喝茶,朝汪琦扬手吆喝一声。
进仓扫一眼,石灰、芒硝、土碱、食盐之类码放成堆,问女孩儿:
“昨晚给你说的比例还记得吧?”
金盏点头,拿了工具称量原料,女孩儿有些笨手笨脚,张昊帮着打下手,不插嘴。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制皂类同,烧碱溶液的比例是终极秘密,大明土碱质量不一,他又用芒硝和石灰合成氢氧化钠。
这些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几种溶液的浓度、比例、反应时间未知,混合后的变化依旧未知,每种原料都要试着从中找出最佳比例。
他用试错法陆续找了半年,过程极其枯燥,丫环们也逃不掉被役使的厄运,终究是成功了。
他等金盏配好碱水,说道:“这些瓢桶容器都是特制,原料用多少很容易计算,与你平时算账没区别,只管去做,错了也不打紧。”
一个大脚妇人担着挑子进仓,跟在后面的青钿笑道:“群芳斋的存货全部在此。”
做香胰子不是大锅熬这么简单,要脱色脱臭,加香加色,只能等金盏完全熟悉后再说,青钿采买的货物暂时用不上。
空气里飘荡着熏人欲呕的怪味,张昊交代金盏几句,一刻也不想多待,跑去河水消退留下的水荡子里摸鱼。
油料皂化的快,金盏发现汪护院搅拌的铁锹上光滑不沾皂泥,有些心慌,下意识寻找少爷,看到他在河边摸鱼,气得跺脚。
她计算了要用多少盐,小心舀了下锅,按照少爷说的,这一步是分开皂油中的水质杂物,仔细观察一会儿,喝令退火。
打下手的妇人拿草拍子盖上锅,金盏出口长气,“这几锅先不管,去那边!”
中午时候,圆儿跟着送饭厨夫过来皂坊,老远就见一群泥孩子在河边树林里玩火。
走近发现他们用树枝串了鱼虾在火上烤,一个二个好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乐不可支,少爷也在其中。
“快快!送饭的大人来了。”
张昊听到圆儿叫喊,扒下大裤衩子冲着火堆放水。
“女的走开,咱们水淹七军!”
几个小女娃叫着羞羞跑开,男娃们扔了焦黑的鱼虾螃蟹,嘻嘻哈哈对着火堆撒尿。
皂坊的妇人们扯嗓子吼叫自家孩子吃饭,圆儿捂着小鼻子,跟在少爷身后去皂棚下。
张昊拿棍子在一口皂锅里搅搅,动植物油熬出来颜色有别,动物油比较脏,头道皂基颜色难看,想要质量过关,还得再炼。
交代护院兼工头汪琦小心看火,不让小赫和胖虎跟着,带上圆儿去上游糕点坊。
妇人们下午把皂液舀出来装箱,金盏掐指头算算时间,“少爷,闲着也是闲着,接着炼吧。”
张昊看出来了,死丫头很有成就感,“不嫌累就接着干,熬炼、加料、出锅、入仓凝固、切割压字、包装封箱,如何搭配各个环节,又快又好的完成每日任务,才是关键。”
“嗯,嗯!”
金盏鼻尖沁出细密的小汗珠,眨巴着眼睛连连点头,兴奋之色溢于言表,转眼见胖虎铁锹上皂泥滑落,赶紧去加盐。
张昊心里松口气,死丫头能独当一面,往后自己也能省心不少。
第8章 狮口大开
七月流火,风吹稻浪,大暑将至农事忙。
开国时候,江南五府是大明粮仓,俗云:苏湖熟,天下足。
如今民间有湖广熟天下足之说,因为江南地区产业结构变了,大明的粮食供应基地,渐渐成了棉纺丝织业中心。
不过有明一代,江南的重赋不曾有变,不到全国 6%的田地, 税粮却占国课 23%, 也就是全国平均水平的 4 倍(没粮就交银子)。
江阴稻麦二熟,张家庄与众不同,全县开镰最早,割稻、晒谷、翻田、插秧,赶在霜降前,还能割一茬晚稻,一年三熟,辛劳倍增。
为了抢收抢种,庄客鸡叫头遍就要下地忙碌,天黑才回家,一日三餐都在田间地头。
午间歇晌,庄客们躺倒荫凉处就睡着了,帮厨的老人孩子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老廖拉上一车饭桶菜盆回村,得知又捉住一个凫水进入北河的贼人,也没在意,忙不迭去村东口顶班,顺路还给打谷场挑去一担凉茶。
护院小鲁见庄头过来,钻进路边值房去补觉,老廖沏壶茶,去槐树荫下坐了,摇着蒲扇闭目养神。
鸣蝉声声聒噪,呱呱嗒嗒、吱吱呀呀的蹄声和车轱辘声隐约传来。
一个老汉赶着驴车缓缓到了庄口,停在道旁林荫里,老廖起身给过来的老汉拱拱手。
“进村第一个路口左转就是仓房,最近送油料的颇多,价钱公道,还有芙蓉皂相赠,老哥自去。”
“那敢情好,杂骨往日是废物,不想贵庄还收购,小老儿走村窜乡收了些送来,有劳,有劳。”
老汉喜滋滋牵驴进庄。
老廖坐下自嘲的笑笑,他原以为骨头榨不出啥油,做胰子只能靠种芸苔、收大豆,本高利薄,没想到骨渣磨粉能作牲口饲料,香胰子更是被城里奸商炒成天价。
徒弟之前交代说要严加防范,他没当回事,结果又出乎他意料,眼红皂利的奸商们盯上了田庄,最近日夜遭贼,都是收了外地人银子,来打探皂坊秘密的地痞。
他不敢再安排田庄护院下地劳作,专一防火防盗,幸亏庄客都是招募的外地流民,拖家带口者居多,吃喝不愁有钱拿,婚丧嫁娶张家全包,否则难保不会泄密。
上工铃敲响,大人小孩顶着烈日投入劳作。
“少爷。”挑运秧苗的小赫叫了声,抬手朝南边指指。
顺着田埂过来两人,其中一人手拿折扇遮阳,正是南市会馆执事——莫大掌柜。
这个老王八带走胰子样品后,便起了歪心思,看来是打探不出制皂法子,着急上火,按捺不住了。
胖虎抹把汗闷声道:“这厮脸皮够厚的,还真敢过来,少爷到底是咋想的?生意恁好,非要卖方子。”
小赫骂他:“你懂个屁!”
“我不与你一般见识。”胖虎闷头挑着秧苗去邻近水田,上个月他帮着黑娃骂老秦婆娘,被老李收拾一顿,少爷不闻不问,他变老实许多。
人形插秧机张昊直起身,扭扭酸胀的小腰,去田埂上摘帽脱褂倒茶喝。
自打开镰他就住在了庄上,每日鸡叫头遍爬起来,面朝黄土背朝天,弯腰劳作不得闲。
“乡下简陋,老叔别嫌脏,坐下歇歇。”
张昊把脚边泥板凳踢过去,倒茶递上。
“不敢,不敢。”
老莫慌忙接过脏兮兮的杯子,挥退随行的小厮,满脸堆笑坐了,诌媚道:
“乡里乡亲,咱县父老谁不知道小官人最是平易近人,不然我一个买卖人哪敢这般随便来见,没的让人耻笑不知礼数。”
张昊懒得和这个老狐狸兜圈子,直接道:
“前儿个日升号老康介绍个朋友,要买下江右(江西)经销权,一口价,五万两银子,爱买不买,小爷没工夫陪他们磨嘴皮子。”
老莫手一抖,下巴不多的胡须又被他拽掉一根。
大东家让他两路齐进,明面上先探口风、再拖一拖,暗地里想法把皂方弄到手。
其实他也是这个打算,那天从张家出来,他就想明白一件事,对方在打他背后东主的主意。
甚么老沙介绍一个扬州富商,不过是借口,所以说,只要他不急,急的自然就是对方。
孰料芙蓉皂眨眼就风行市面,紧接着是香肌润肤皂,梅兰竹菊虞美人,名头花样百出。
坊间各总传闻都有,据说句容那边有个秀才,拿香胰子作定情之物,还成就一段佳话哩。
香胰子的名头传到大东主耳朵里,苏州飞鸽传书接连不断,让他赶紧想办法。
可怜他为了刺探皂方,前后砸进去二百多两银子,结果连个屁的消息也没得到。
打行裘花死活不接刺探皂方的活儿,他让下人雇的地痞要么铩羽而归,要么音讯全无。
北关姚老四更是油盐不进,这条败狗仿佛一夜之间抖了起来,鼻孔朝天的样子能把他气死。
前天他花了五十多两银子,请一个外地客商喝酒,得到一省经销权五万才能买断的消息。
大明两京十三省,那就是百万大银,眼前这小子胃口之大,已经严重超出了他的预料。
今日一早他收到鸽信,东家让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小子请去苏州,否则拿他是问。
他喝口凉茶压压心焦,斟酌着词句,露出一副愧疚模样,试探道:
“小官人有所不知,今年丝绸市价跌跌不休,会馆几个东家为此伤透脑筋,因此耽误些时日,并非有意疏忽小官人,昨日东主来信,想见见小官人,我亲自陪你去趟苏州如何?”
“眼下怕是不行,你也知道,咱县解运上方玉粒进京,用的脱壳机是我家作坊打造,家父不知听谁多嘴,要我做几台送常州,奈何铁料煤炭匮乏,我正发愁此事呢,真的走不开。”
张昊皱着小眉头挠抓脊背,手指头上揉捏出一粒污垢泥丸。
老莫无语之极,扫一眼大人小孩倾巢出动的田野,再看看眼前光着膀子的黑炭头,做唏嘘感佩状。
“这事儿乡亲们都知道,小官人仁义,造福乡梓,令尊体恤百姓,实乃我等之福。
小官人,这笔生意太大,我家东主难免迟疑不决,还望小官人说个条理出来,也好让我给上面一个交代。”
张昊感觉身上发烫,金乌偷移,晒着了,往树荫下挪挪椅子。
“条理很简单嘛,两京十三省,买经销权我送方子,另有上中下三策供你们参考。
下策譬如老康他们,五万买断一省生意,中策以大江为界,一口价,二十万。
上策就是当初我给你家东主的建议,五十万,直接买下我的方子,垄断皂业。
三个价位,都是良心价,童叟无欺,概不还价!”
良心价?你咋不去抢呢!
老莫差点气笑,随即意识到,这卖皂方的生意,比抢皇杠还要爽快来钱,而且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张昊不以为然道:
“老叔你心里应该有数,我卖的可是摇钱树,最近家里门槛快要被外地客人踏破,都赶去姚四哥那边也避不开,只好来田庄躲躲,烦滴很。”
老莫眉头紧锁,“有人买下一省经销,若是不守规矩,如之奈何?我若买断,小官人真格不卖了?”
张昊陡地翻脸,起身怒道:
“芙蓉城谁不知道小爷我一诺千金!你有本事吃下,我立马把皂坊扒喽!”
“小官人息怒,息怒。”
老莫赶紧打扇子陪笑脸。
“我滴小爷哟,这不是问问嘛,你咋就上火呢?”
张昊一把推开他,气呼呼坐下。
“我看你是糊涂了,试问我这芙蓉皂生意,除了盐铁丝瓷茶,还有什么买卖能比?
你卖盐卖茶,能垄断一省之利?难道这还喂不饱你?
只要买了我的方子,谁敢倒卖过界,那就别怪我把秘方大白天下!
再说了,契约在手,难道没有王法?
至于那些小贩越境货卖,都是小打小闹,你吃肉时候,还在乎漏些汤水?
话说回来,咱们生意成不成无关紧要,当初你相帮之情我不会忘,只管来进货,给你优惠价。”
“那我就先行谢过了,小官人且等我消息。”
老莫起身打拱道谢,心事重重的离去。
张昊喝口下火茶,寻思片刻,朝田间的跟班招手。
“赫大哥去黄田荡,找日升货栈老康,让他给王掌柜带个话,就说盛源齐家邀我去苏州,最多再等他两天时间,过时不候。”
小赫应是,取了树上搭的褂子回庄取马。
几个拾穗的小孩从远处路过,见有人在树荫下偷懒,也跑来玩闹,争抢茶杯茶壶。
“别抢,轮着来。”张昊拿瓷壶给他们倒茶。
“张昊,我爹说打的粮食都是你的,真的假的?”
一个同样打赤膊的小孩子问他,伸手接过小伙伴的杯子喝一口,连连叫苦。
“呸!呸!这是下火药,不是茶叶,难喝死了!”
“你家才来我们庄子几天?知道啥。”
旁边扎冲天辫的小女孩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尝尝,好苦,皱着小鼻子说:
“这里全是他家的,点心坊也是,我娘说我要是听话,长大就给他当媳妇,天天有点心吃呢。”
“放屁!他要听我爷爷的,你们也是,都得听我的!”
一大群小孩顺着田沟从远处跑来,领头的无病手端茶杯,义正辞严,扫视这几个小不点。
她身后的孩子们有的挽篮子,有的拎蚂蚱串,只有她端着盛肥皂水的杯子。
女孩见无人敢反对,拿麦管吹个七彩肥皂泡,小手一扬,泡泡飘了起来,得意道:
“看看我吹的大不大。”
“大,真大。”
“还会飞!”
“真好看,无病,给我吹一下吧?”
一群孩子羡慕的围着女孩,叽叽喳喳讨好。
张昊憋不住笑,孩子们恼火起来,大声呵斥,还告状:
“无病,他笑你!”
“我没有,无病,你去哪玩啦,爷爷呢?”
“不知道!”
无病怒目瞪他,气呼呼说:
“谁玩了?我们在捉蚂蚱回去喂鸡好不好!施护院让我告诉你,又抓到一个混进庄子的坏蛋!”
北河皂坊大院,金盏坐在茶棚下休息,头上扎着帕子,花花绿绿的漂亮衫裙换成了耐脏的两截土布衫裤,那张白生生的脸蛋早已变黑变瘦,瞥见张昊光脚赤膊进院,给他倒杯茶,摇着蒲扇埋怨说:
“瞅瞅你,都晒成黑老包了,庄上缺你一个干活的?”
“晒太阳大补,你懂啥。”
张昊提起脚丫子挠挠发痒的泥腿,东张西望。
“汪护院呢?那个招娣咋样?”
“招娣学的快,盼娣就笨些,只能在仓库带班,汪琦是个废物,怪不得被人叫七蛋,离八蛋真是不远,他不在这边照看才好。”
金盏扭头瞅一眼在工棚下忙碌的招娣,笑着把黏在脸上的发丝挠开。
皂坊眼下全是妇人女孩,人们嘴中的七蛋,就是最初带班的汪护院,这人在青楼做过打手,因为替姐儿们出头,得罪了寻欢豪客,不得不逃。
庄头让他带班,大概觉得他善于和女流打交道,不料这人窝囊之极,反成了妇人解闷逗乐的对象,她嫌这厮碍事,一怒之下之下把他赶走了。
大院里热浪滚滚,气味销魂,妇人们都是汗流浃背,张昊到处检查一回,临走对金盏说:
“大伙辛苦,告诉她们,伏天每月再加一钱银子,多喝绿豆汤,别中暑。”
金盏追了几步,见周围都是人,实在没法张嘴,气鼓鼓的回了茶棚下,腹诽不已。
少爷太傻,看不出这些刁妇在做戏,无非是热了些,挣的银子比衙门书吏还多,一钱银子能买上百斤煤,有钱你把柴灶改煤灶不好么?
村东口,老廖把小鲁叫醒,又去河口值房巡视,让当值的护院小刘去把木匠老董找来。
流经田庄的沟汊在此汇聚,通往大江,河道逼仄弯曲,船只稍大难以通行,如何梳理这条航路要早做规划,等作坊生意做大再动手就晚了。
张昊寻来河口值房,坐在凉棚下唠话的老董连忙让座倒茶,端着烟袋锅说:
“少东家快坐下歇歇,看看都晒成啥了,东家下田,还要我们做甚?往年姚管家在,也是不用操啥心,小的们侥幸遇个好主家,谁敢偷懒老汉第一个不放过他!
菜园三瓠子管着几个流民,看把他嘚瑟成啥了,瓠子娃念几天学,被他当祖宗供着,干个活扭扭捏捏,问他咋了,张嘴就这也那也,在老汉面前称爷,反了他!
鞋底板子抽过去,小畜生腿脚立马利索,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啥样人没见过?少东家文曲星下凡,将来是要陪王伴驾的,也没见像他这般作怪······”
老董一开口就叨叨个没完,坐一边打草鞋的小刘憋不住笑,老廖插嘴说:
“老东主要的脱壳机太多,怕是无法如数做出来,老万听说能换来铁料,想出趟门,他在江右见过民炉炼宿铁刀······”
张昊有些哭笑不得。
脱壳机是仿造砻磨,不种地不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粮食脱壳是繁重活计,时下石碾大江南北都有,寻常人家用擂臼,官府惩罚女犯就是舂米。
有心人发现张家庄每年老早就把新米送去县城,便跑来庄上打听,从此本县解户运粮北上,便比别处先行一步,导致邻县粮长也跑来求告。
交皇粮干系胡老师政绩,曾不止一次暗示他,当以乡情为重,莫管外县瓦上霜,否则本地乡民难免生恨,做好事反而里外不是人,他不胜其烦。
没想到父亲得知此事,也动了心思,知府老爷显然不是单纯为了推广农具,想要政绩可以,拿铁料来换,奈何样品机被马奎取走,铁料至今没送来。
老万被他的大炼钢铁计划洗脑过深,得知能弄来铁料,便忍不住蠢动,却不知道,他这个少东家,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大负翁。
“想去江右等腊月再说,适才老莫来了,我得回城······”
“少爷——”
正说着,小良顺着水渠打南边跑来,喘吁吁嚷嚷:
“姚老四带个老陕来府上,死乞白赖不走,他偷偷给我说,客人是个大财主,非让我来找少爷。”
大明商帮中,山陕商帮是唯一的联省商帮,陕商和晋商在各地携手建造办事机构,以此来推进商贸事业,即供奉关二爷的山陕会馆。
江阴没有山陕会馆,不过苏扬等漕运大都会多有,专门经营布匹盐茶等大买卖,张昊觉得,姚老四带来的陕棒棰,弄不好还真是一条大鱼。
“人在府上?”
“美得他!姚老四见我爹不待见,带着老陕气呼呼走了。”
“客商老陕口音?”
“嗯!是老陕,不过看上去不咋阔气。”
老廖想起仓库大院关押的那些贼子,搁下茶碗问小良:
“谁送你来的?”
“老刀,死瘸子骑马快得跟飞一样,差点我吓死!”
老廖交代徒弟:“让老刀去找施开秀,那些贼子关在田庄不妥当。”
张昊点头,带上小良回庄,至于皂坊被人盯上,他不怒反喜,倘若无人问津,他真的要哭死。
回城路过东市,张昊听到头顶有人叫他。
酱油铺娄一勺的婆娘趴在楼上窗口,扯着大嗓门嚷嚷:
“小官人——,大伙都是买一送三,怎么轮到我去买胰子,就送一块儿?!”
“不死买一送二么?婶子只管去找姚老四要,就说、哎呀,老牛叔你拉我作甚?”
张昊被街坊围住不放,咬牙答应买一送三,霜降之前不会改弦易调,这才被饶过。
转过十字街,让老刀押着一串儿毛贼去县衙,来者是客,不请这些贼厮鸟吃几天牢饭,忒瞧不起人。
第9章 落袋难安
小良被他爹看得严,难得骑回马,到家才从马背上爬下来,脚一软失声惊呼。
“哎哟——”
老秦和张昊齐齐扭头。
“没事儿、没事儿,腿有点儿酸。”
小良呲牙笑笑,幸亏拽着缰绳没松手,否则一屁股坐地上就糗大了。
张家马厩大院设在宅邸之外的东南角,他忍着胯根生疼,牵马去巷东,听到他爹站在大门口,给少爷说起姚老四,忽地想到一些遗漏的事儿。
“对了少爷,我跟在他们后面去街上时候,那个陕棒槌给姚老四说什么、嗯——,金陵点春阁的十二钗,还有小蓬莱白姑娘。”
一个胖小子啃着黄瓜跑来门口,眼睫上的泪水还没干,看到小良牵了两匹马,好不艳羡。
张昊揉揉小家伙脑袋,“狗蛋,你哥又欺负你啦?”
“嗯,花婶打他了,还给我黄瓜吃,他们都没有。”
“赫小川回来没?”张昊见老秦摇头,领着狗蛋去东边杂院。
老秦叫住叉着罗圈腿的儿子,夺过缰绳教训道:
“看门去!日泥马,啥棒槌窑姐的,没出息的东西,嫌腿酸就给我好好念书!”
“爹,我没说窑姐呀,你听错、哎呀!”
小良还在迷糊,老秦一头皮削过去。
“犟嘴!”
张家的长工仆妇多住在东边大杂院,老少三十多人,大伙房也在这个院子里,去田庄帮忙的大人还没回来,加上社学农忙放假,这里成了孩子们的天下。
小良他妈在井边洗菜,张昊过去拿根洗净的黄瓜,一口咬下去,在树荫下抓石子玩的孩子们一窝蜂跑来,围住花婶,眼巴巴的看着她。
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花婶无奈叫道:“一人一根,洗手去!”
张昊看着大伙争着洗手吃黄瓜,乐不可支。
“花婶儿,听说刘黑娃一直住在铺子里,家里给他送换洗衣服没?”
“他娘来过一趟,顿顿饭都小良给他端去,衣服是徐大妮给他洗,人家如今可是大掌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谁敢得罪他?”
“大掌柜还不是被你骂。”
“骂他怎么了?他爹我也照样骂!”
“婶子威武,晚饭后让小良去姚老四家一趟,就说我明天上午有空。”
张昊啃着黄瓜去后园,被奶奶数落一通,吃罢晚饭才回自己小院。
厢房廊檐灯笼高悬,梨树下的石桌上,账本堆叠,摆着文房四宝,覆莲座烛台光华莹莹。
两个大丫头坐在桌旁,一个翻账本、打算盘、口中报数,一个提笔记录。
青钿听到脚步声抬头,见他笑脸盈盈,一身米色葛纱夏袍,不是常穿的两截短衣,与坐在旁边的红蕖对对眼,奇怪道:
“下午咱们一直在院里呀,你没看见他?”
红蕖捏着毛笔摇头,“没看见,故意的呗,比花花还贼。”
青钿推开算盘埋怨他:“到家怎么不让人知会一声?还以为你在庄上呢,几时回的?”
“后半晌就回了,一直在后园,你们吃过了?”
“方才吃罢。”青钿抿口茶水,“老主母睡了?”
“还没,有点晕食,吃完饭就想躺下,总算听劝,春晓她们陪着在荷塘纳凉。”
张昊瞅一眼在井边洗衣的圆儿,不知道花花跑哪了,拿起桌上册薄翻看,都是皂坊账目。
“这么多,怪不得你要上火。”
“我可不想上火,芳姐比我还忙,红蕖性子太柔,你告诉我,皂坊账目谁来管?
还有晕食,得亏点心坊建了冰窖,房里放些冰才好捱些,否则老主母恁大年纪怎受得了。”
青钿的目光从他脸上划过,蹙眉望着月门外的过道,算盘珠子被她拨弄得嗒嗒轻响。
胰子生意做开,债务压力大减,她想不明白,这个财迷放着大好机会,为何不扩建作坊?
“姚老四三天两头找我要货,田庄库房杂骨成山,都臭了,铁坊物料不足,人力不够,廖庄头只能派人去买广锅。
城门口四季有人等着做工,若是雇人的话,又担心皂方会泄露,农具铺也得雇伙计,你去看看,刘黑娃瘦成什么了。”
红蕖插一嘴,“青钿姐脚都跑肿了。”
圆儿过来倒茶喝,俩眼珠在大伙脸上来回巡睃。
“姚老四肯定是定金收到手软,被人家逼着发货,我来收拾这厮。
皂坊暂时不能雇外人,再坚持几日好了,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至于农具铺子,多是些蠢笨物件,老刀、小良他们搭把手就行。
其实银子这种东西,够用即可,我读书人来着,岂能苛求阿堵物。”
鬼话出口,张昊得了六个大白眼,青钿并不知道他要卖皂方,即便一开始就告诉她,也会被她当做天方夜谭,眼下更没有必要磨嘴皮子解释,等成功了再说不迟,起身叹道:
“有德之士,安贫乐道,无良之人,视钱如命,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哎~”
前宅西跨院里,白班护院尚未休息,值夜的也起床了,有人去大伙房打饭,有人坐树下纳凉,老刀见张昊抱着大花猫过来,去屋里给他搬个椅子。
张昊坐下问小赫:“老康咋说?”
小赫和他对对眼,见他没反应,便道:“没说啥,吃些茶点,临走送我一钱碎银花销。”
小杨起身,“小官人,我去后面转转。”
张昊不满道:“胰子生意要转手,家里全靠你们帮我照看呢,自己人避讳甚么。”
“这小子最爱作怪。”
胖虎光脊梁端着大海碗进院,吃得汗流浃背,顺嘴埋汰杨云亭。
小杨只好坐下,给胖虎递杯凉茶求放过。
胖虎接过来倒肚子里,大手一抹油嘴,满意道:“这就对了嘛,廖庄头教我一招金丝缠腕,伺候我舒坦就传给你。”
张昊撸着花花数落肥厮:“看把你能的,跟着黑娃一块儿骂花婶,我看老李叔下手还是太轻了。”
胖虎有些懊恼,“弄半天黑娃十来岁真尿床,还以为老秦婆娘故意编排他。
他在店里打地铺,我起夜见门缝里透着灯光,还有人念经,原来是在算账。
我也是看他不容易,才上去帮腔,没想到人家是一个村的,我才是外人。”
一圈哈哈大笑,胖虎跟着傻笑。
这肥厮天生的大块头,一人饭量能抵六七人,娘老子养不起,只好送给杂戏班子。
张昊去年在庙会上见他和别人打赌,一篮子生鸡蛋喝下去不带打嗝的,顿时惊为天人。
其实史上有载的猛将多是巨人,即所谓天生神力,比如楚霸王项羽,身高1米85。
这种饭桶他养得起,当即忽悠胖虎来家,有老李调教,也不至于埋没了这副身板。
一夜无梦,鸡叫头遍张昊就醒了,想起这是在家,又沉沉睡去。
日上三竿时候他被圆儿推醒。
“少爷,姚老、姚掌柜要见你,还带个客人。”
大鱼送上门了!张昊瞬间精神焕发,小丫头伺候着,飞快洗刷捯饬一番,下楼出月门,脚步渐缓,迈着四方步,摇摇摆摆前往花厅。
“四哥来了,这位······”
张昊入厅斯文拢手,但见那老陕四十多岁年纪,面容白净富态,黑漆纱罗遮阳帽,棒子碰瓷那种,青黑色直裰,猪嘴布鞋,寻常打扮,神态倒是不卑不亢,透着一股沉稳之气。
来客不待姚老四介绍,自称曹茂廷,在扬州得闻芙蓉皂商机,来这边已有数日,两番登门拜见无果,今日幸有姚掌柜引荐,得以登堂入室云云。
张昊请茶致歉,对方不搞弯弯绕绕,他也不爱扯淡,当即抛出所谓的上中下三策,任君自选。
曹茂廷听罢报价,面色如常,端茶浅酌一口,缓缓将杯盏搁在手边黄花梨五足茶几上,貌似沉吟。
姚老四无精打采的坐一边,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张昊乜斜这厮一眼,倒也理解对方的心情。
胰子大卖,定金接到手软,大概做梦都能笑醒,却料不到他要卖皂方,还要帮他筛检豪商巨贾,狗咬尿泡空欢喜一场,能开心才怪。
猪队友完全没有助攻的觉悟,他只能赤膊上了,不待曹茂廷开口,便说道:
“曹员外,你既然登门,情况想必了解得七七八八,这笔生意是手快有,手慢无。”
曹茂廷笑了笑。
“小官人,在下能否去贵坊看看?”
“理当如此。”
张昊又伸手请茶,拉扯闲话,套对方的根脉。
小良看回茶,退到厅柱边,眼珠子跟着一只花间蝴蝶乱飘,见老娘远远的朝这边招手,悄悄往台阶挪几步,转身跑了过去。
“去问少爷,南市老莫来了,要不要打发他走。”
小良返回花厅,趴少爷耳边嘀咕,得了示意,跑去门房见老莫。
不大一会儿,张昊听到脚步声,起身给曹茂廷介绍花径过来的客人。
“那个年纪大些的,便是本地丝业会馆莫执事,他家东主也看上了我这门生意,盛源齐家的名头响彻大江南北,曹员外想必认识。”
曹茂廷道,“钻天洞庭遍地徽,苏州齐东主的大名,如雷贯耳,却不曾打过交道。”
大明商帮基本以省为单元,但能用县下乡镇命名为商帮的,仅有一个,即苏州洞庭商帮。
洞庭商帮在苏州西南郊外吴县太湖之中,居洞庭东西两山,当地盛产碧螺春、桑蚕等。
本地商人利用洞庭得天独厚的水运,运进本埠缺少的粮食,贩出畅销全国的苏州丝绸等。
由于洞庭商帮惯于削尖脑袋钻营,连“天庭”都能打通,因此有“钻天洞庭”之绰号。
譬如皇家岁造缎匹,名义上是官府织染局造解,实质上,根本离不开齐家之类的民间私营大作坊。
老莫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子入厅,与张昊见礼。
“小官人,这位是苏州杨掌柜,代表我家东主,来府上拜见。”
张昊伸手延坐,心里有些奇怪,自己城里城外来回跑,老莫这个瘪犊子,好像每次都能碰个正着,这么巧,不会是派人盯着我吧?
“莫大叔,这位是曹员外,专程从扬州过来,我看在乡亲的份上等你至今。
价钱大伙都清楚,没啥遮遮掩掩的,齐东主要是吃不下,我这边就开卖,都等着呢。”
老莫干笑一声,看向坐他上首的瘦子。
“多承小官人盛情,我家主人发话,生意我们要一半。”
杨掌柜拱手言罢,扭头大喇喇对曹茂廷道:
“曹大掌柜是吧,可还记得在下?并州、宝丰茶庄,怎么,不记得啦,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并州是古地名,大致在山右太原、大同,以及关外河套一带,不过大明的丰饶河套,早就被鞑子抢去了。
行内人都懂,秦晋相连,均做边关生意,那就离不开走私,因此用模棱两可的并州生意,指代走私买卖。
曹茂廷端详对方片刻,捋须含糊道:
“宝丰号,好像在哪听说过,恕我健忘,具体实在记不清了。”
杨掌柜阴阳怪气的笑。
“也难怪,在下当年哪有资格和曹掌柜谈生意,嚯、张嘴就是上茶万斤啊,鞑子贪婪,祁贵发他们无能,一圈人被你的空城计玩弄鼓掌,好手段!”
“哦——,想起来了,这事儿我还有些印象,其中另有情由,你可能有些误会。
懂的都懂,我就不多说了,生意嘛,撑死胆大、饿死胆小,没胆量怨不得旁人。
至于杨老弟,时日过去太久,恕在下眼拙,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一二。”
曹茂廷拱拱手,笑得一团和气。
“扯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作甚!完事好好套交情去,我还要游湖会友,没时间和你们墨迹!”
张昊一副不耐烦的纨绔嘴脸。
“小官人息怒,我家主人有请尊驾前往······”
瘦子还没说完,张昊摆手打断,烦躁道:
“净整些没用的,小爷皂方是前宋皇宫秘藏,货真价实,爱买不买,我只图爽快利落,不然怎会轮到你家东主!”
离了王屠户,就得吃带毛豚?小爷我张榜卖方,银子手到擒来,这事儿又不是没干过,大热天我去苏州作甚!”
花厅上,坐在最下首的姚老四仿佛局外人,望着厅外花圃,痴痴呆呆。
旁边的曹茂廷端着茶盏,细品缓咂。
那瘦子杨掌柜被张昊怼得反应不过来,皱眉去看老莫。
老莫愁容满面,微微点头示意,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杨掌柜斜视曹茂廷,咬牙道:
“我家主人愿买下大江以南经销权,可以预付定金十万两!
不过我家主人特意嘱托,万望小官人移驾苏州一会,算是不情之请。
毕竟生意一场,往后就是朋友了,实不相瞒,我家主人不良于行。”
“原来如此。”
张昊若有所思,起身背着手,踱起斯文滴四方步,其实他的小心肝都快要蹦出来了。
十万粮白银啊,老子终于脱贫了!
茶叶蛋我吃一个扔一个,鱼翅漱口,燕窝敷脸,就是这么豪横!
再三努力,他死死滴按捺住激动欢悦之情,缓缓吐气说:
“银子是个好东西,锦衣玉食,走鸡斗狗,须臾离它不得,看在阿堵物的份上,我就晒晒太阳吧。”
接下来是商议细节,听到姓杨的说用号票支付定金,张昊当时就懵了,气得差点暴跳。
我大明没有银票,只有宝钞,国初面值一贯的纸币,价值一两银,如今超发贬值,如同废纸!
“小爷我要宝钞做甚?烧火做饭么?!”
“小官人误会了······”
老莫耐心解释,磨破了嘴皮子,总之齐家号票十足真金,去盛源银铺(放贷、兑换)就能汇兑现银,诚实不欺。
张昊的小脸红白不定,没见到真金白银,让他极度不爽,思来想去,最终只能认命点头。
胡知县幕僚老吕被请来做中,夜壶用完,小赫去粮油铺走账,封谢银送老吕走人。
杨掌柜擦掉手上沾染的印泥,递上五张面值两万的所谓号票,急不可耐翻看到手的皂方。
张昊拿着附有密押暗记的号票检视半天,看崭新程度,绝对是特意为他量身定制的白条子!
他肚子里的草泥马在狂喷口水,心说老子明天就派人去你家银铺换钱!
“小官人,这上面为何没有诸类香皂配方?“
草泥马的!你给的不也是白条子么?真当老子傻啊!
张昊把白条子和约书塞袖里说:
“香皂配方等我去苏州再说,杨掌柜不是还要去皂坊么?”
吩咐赫小川:
“告诉金盏,香胰子先停停,其余随便他看,要做好外来人员管控。”
赫小川伸手送客,“杨掌柜,请!”
恶主刁奴!杨掌柜强忍不快,收好秘方,拱手敷衍一下就走。
张昊送到石阶旁站住,习惯性给老莫卖人情,毕竟是老乡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老叔,我说话算数,你只管去田庄进货,买方子也有优惠,谁让咱是乡亲呢。”
老莫苦笑称谢,他要有这本钱,岂会为他人做嫁衣。
姚老四也要告辞。
“你等一下。”
张昊去厅上坐下,心里烦躁得厉害。
日盼夜盼,盼来个白条子,情绪大起大落太快,他有些受不了,让小良去拿冰茶来祛火。
小良大喜,飞快送来满满一盘子冷饮。
人人一杯,剩下的端着就走,心说徐二妮死丫头好不狡猾,还去门房问人头呢,带上小川哥六人,还不是乖乖送我三杯,这回过瘾啦!
“小官人,莫怪我好奇,贵府很有些稀奇物,这凉茶真是绝妙。”
曹茂廷喝口冰茶,蜂蜜牛奶水果混合,香甜可口,沁人心脾,忍不住赞叹。
“没甚稀奇,别家也有,我家牛奶蜜糖用的多些罢了,混些小钱钱花销。”
张昊喝口甜丝丝、凉悠悠的冰茶,燥热稍降,说话也变得和气起来。
曹茂廷诚恳道:“既然杨掌柜去皂坊,我就暂且不去了,能不能给在下派一位制皂匠师,我想买下一省的经销权。”
“好说。”张昊暗喜,这一笔生意若成,足以抚慰我受伤滴幼小心灵。
“小官人若方便,我明日过来签约如何?”
见对方颔首,曹茂廷施礼告辞。
他摸不透这纨绔小子脾气,不过目的也算达成。
那瘦鬼叫杨宏远,他太记得了,这厮做过祁贵发伙计,刁滑精明,当年差点坏他好事,胰子生意有这厮头前趟路,他很放心。
张昊来到厅廊留步,示意傻站在烈日下的小良送送客人,转身回厅坐下。
姚老四凑过来,见他拧巴着小眉毛,不知道在想啥,心里好生难受,苦涩道:
“少爷,皂坊真的不做了?”
“我几时说过不做?江南经销权卖了不假,咱们难道不能去江北卖货?
眼下农忙,皂坊暂不扩建,回去把不能供货的定金退了,别老想着一口吃个胖子。
还愣着作甚,人要知足,知足才能常乐,你拉着一个臭脸给谁看呢?好了,你回吧。”
“少爷的意思是,我去江北卖?”
“废话!本钱有了,肯定要大干一场,按我说的去做。”
张昊应付一句,见这厮喜色上脸,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一个人坐在那里寻思。
轩窗外,花红欲燃,戏蝶游蜂飞来厅上,断断续续的哼唧声把他唤回神。
只见待客的残茶还没收,小良按着肚子缩在交椅里来回的拧,小脸皱巴得像个核桃。
“恁大了还不知道生冷饥饱,去找老李,立马给你治好。”
“真咧?”
张昊点点头回后面去。
圆儿折了花枝勾引爬到墙头的花猫下来,见秦良猴腰捧腹,苦叽叽去后园,疑惑不解。
“他咋啦?”
“跟金盏一样,逮住冰水不要命的喝。”
小院葡萄架下绿荫深驻,青钿和红蕖仍在核算账目。
张昊一屁股坐进藤椅里,掏出银票扔桌上。
“姚老四又说什么了?这人太烦。”
青钿头也不抬,一边拨打算盘,一边把核对后的数目报给红蕖,拿起那叠银票。
“盛源银号,见票即付纹银二万两,这是?”
青钿蹙眉瞟他一眼,打开转让合约字据,顿时惊呆,瞠目结舌道:
“你、你卖了!?”
红蕖放下笔,伸手去拿银票,被青钿一巴掌拍开。
“看吧,没啥大不了的。”
这几张纸别人拿去也没用,除非、张昊的小心肝突地一跳,被绑架的后遗症猛然上头。
姓齐的忽悠老子去苏州,难道要?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觉得不大可能。
“你先收着。”
烦事挂心,张昊懒得给青钿解释买卖始末,干脆什么也不想,换了短衣去找老李学拳。
黄昏时候,小赫和帮工的下人一起从田庄回来,张昊听完回报,一笑而过。
晚上陪着奶奶,听她讲古,坐到凉气下来才回自己小院。
圆儿在灯下跟红蕖学绣花,听到院里少爷脚步,煮杯牛奶端上楼。
张昊问她小良晚上吃饭没有。
小丫头笑道:“不但吃了,还和徐二妮吵一架,我看他是疼的轻。”
青钿去前面巡视一圈儿回来,卸了钥匙串儿,脱下衫裙搭床头,摇着团扇去里间,见他坐在书案边,望着窗外夜空发呆,拉椅子坐下说:
“买地建作坊虽然慢些,难道不比卖方挣得多?,一下子冒出这么多银子,感觉和做梦一样,你怎会想着卖方子,房员外催债了?”
“没人催债,我是无可奈何,必须卖。
油菜若是推广开,皂利不输盐铁,这是泼天的财富,我怕有命挣钱没命花。
扬州造园子的盐商活得潇洒自在吧?哪个背后没有勋亲贵戚撑腰,我靠谁?
哼,你看吧,要不多久父亲就会派人来要方子,只要齐家银子到手,我就偃旗息鼓。”
青钿默然无语,她无法想象皂利赛似盐铁的景象,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尤其让她担心。
外面的夜空漆黑深邃,眼前窗口就像一个巨兽的大嘴巴,似乎要把她一口吞下。
女孩打个颤抖,缩肩摸摸冰凉的胳膊,起身把窗户关上。
“落袋为安,你做的对,老主母只盼你平平安安,哪怕做不了官,有这笔钱也足够一辈子花销,天不早了,早些睡吧。”
张昊躺在床上烙烧饼,翻来覆去睡不着。
巨款貌似送到嘴边,可他总觉得自己才是那条被钓的鱼。
时下的三两银子,能保证一个人全年吃喝,二十万两呢?
姓齐的屡次三番要见老子,到底是何用意?
第10章 引吭试啼
鸡鸣五鼓,东方露白,市井渐渐有了动静。
杂院长工吃罢早饭,去马厩大院套上送货的大车,载着老婆,赶早去田庄帮工。
老向清理完马厩粪便,天已大亮,让孙子把那匹暴躁的枣红马牵到树下拴住,取了工具钉马掌。
几个屁娃子尖叫疯闹着跑进大院,马匹受惊尥蹶子,老向一个趔趄仰天摔倒,痛呼大骂。
圆儿给青钿梳理头发时候,老向孙子急慌慌跑来后宅小院,朝厢房出来的红蕖大叫:
“小红姐、我爷爷躺地上不能动弹了!”
青钿听见,吓得披头散发往楼下跑,圆儿飞奔跟上。
张昊被吵醒,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昨夜没睡好,很想接着睡,偏又想起银子尚未安全落袋,咬牙切齿蹦下床来。
圆儿拎着食盒回院,去石桌边布置饭菜,夹个油炸小鱼丢给喵喵叫的花花。
红蕖从橱柜里取了三副碗筷出屋,见张昊从楼上下来,问他:“在哪儿吃?”
“后园。”张昊哈欠连天说:“向娃子一早跑来叫唤,马匹死了?”
“马没事,老向差点丢命!”
青钿挽着头发进院,没好气说:
“狗蛋儿他们跑去马厩大院,马匹受惊,差点踢着老向,老李过去给他按了几下,说是闪腰岔气,没有大碍。”
大人农忙,一群小不点没了管束,这是要上房揭瓦啊!
张昊去后园吃饭,顺带向奶奶借个丫环。
宰相门人七品官,奶奶身边的丫环同理,她们做事说好听是讲规矩,尊卑有序,说难听就是摆架子,不讲人情,坐镇前宅易事耳。
红蕖的月事忽然来了,还是头一回,看着染血的裙子,难免惊慌无措,青钿憋着笑传授一番经验,让她看家,问圆儿要不要去田庄。
小女孩喜滋滋点头,赶紧把三人的碗筷洗干净。
她被老管家带进城,一开始好怕,后来发现少爷很好伺候,大伙也很和气,而且随时能去庄上见爹娘,渐渐乐不思蜀,习惯了这种生活。
老向牵马过来大宅,去轿厅套上车厢,出门楼在巷子里停车打开后厢门,坐在上马石上候着,见小良嘴叼馒头抱着书箧出来,过去接住放进车厢。
青钿挑厢帘让圆儿坐进去,包裹递给她,扭头瞪一眼尾随而来的几个屁孩子,呵斥小良看紧他们,听到巷子里马蹄声响,侧身去瞧。
三个风尘仆仆的陌生人牵马进了巷子。
前头是个背竹编范阳帽的中年人,灰布窄袖行袍,布带扎腰,打着绑腿,脚蹬麻鞋,身后跟着两个短衣随从。
青钿行至车右,叉手压腰微微屈膝行个常礼,“客人可是拜会我家小官人?”
中年人被马车挡着,等看见女眷已经回避不及,赶紧牵马避让一边,拱手俯首。
“小娘子恕罪,前日曾与贵府小官人有约,特来拜见,我等多有冒犯,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无妨,客人自去。”
青钿返身上车,打下了帘子。
“少爷,我帮青钿姐搬完账本,还在吃饭呢,那个春晓自己不来叫你,偏要我来!
我娘说替我来,被她训了一顿,凶得像个母夜叉,还要扣月钱,少爷,我娘冤枉啊!”
小良跑来后宅报信附带告状,悲愤满腔,迫切希望少爷为他撑腰做主,讨回公道。
“老向差点被马踢伤,你们若是老实些,奶奶也不会派她去前面管事。
扣几分银子没啥,你恶了她才叫犯傻,年节赏赐都是经她手,哪个划算你自己掂量。”
小良垂头丧气去前面接客,他觉得自己这个书童当的实在窝囊,看看人家任秀才书童,不是游山玩水就是上酒楼耍子,哎~,我好命苦!
张家大宅四进,坐北朝南,过门楼依次为轿厅、大厅、女厅、后园,这是中间一路,还有东西各一路,大宅子不仅是院子大,还意味着院落多:
前院、后院、东院、西院、正院、偏院、跨院、一进、二进、三进······,院子一所连一所,若思从空中鸟瞰的话,只能说是黑鸦鸦好大的一片第宅。
花厅在二进西侧院,穿过几道门户夹道,进月门是笔直一条花径,约二三十步,迎面五间花厅,三正两耳,四周全是花木,芳菲枝头繁,蜂蝶采蜜忙。
花厅在西,张昊小院在东,绕过女厅就到了。
“王掌柜坐,不必拘礼。”
张昊去客人上首交椅坐下,瞥一眼茶盏,吩咐兀自沮丧发呆的小良。
“给客人上茶。”
小良去耳房提壶过来添茶,王掌柜眼睛里布满血丝,拱手道声失礼,端茶啜了一口。
张昊道:“你来晚一步,苏州盛源绸庄的齐东主把大江以南包圆,你只能在江北选一经销地。”
王掌柜楞了一下,苦笑道:“炳坤兄派人捎信,我紧赶慢赶,不想还是慢一步······”
张昊见他欲言又止,说道:“不能在自己资源最多的老家做生意,确实遗憾,有话你只管说。”
“不敢相瞒,制皂行当我有所了解,因此才敢找朋友借贷,只是急切间难以凑够五万银两,小官人可否容我先交定金,剩余再宽限些时日?”
“凑了多少?”
王掌柜尴尬道:“堪堪过半,最快也需三天才能全部运来,余金可能要等上月余才能凑齐。”
张昊缓缓点头,吃到嘴里才叫肉,而且定金是两万五,少么?对他来说一点都不少!
“你手头拮据,建皂坊也需要现银周转,不如这样,我先收你一半定金,剩下的可以用房产等抵押做保,等你周转开再补上。
海右(山东)漕运便利,临清人称北苏杭,那边值得大干一场,你赶路辛苦,先回去歇歇,皂坊随时可以去,诸事办妥再签约,如何?”
老王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很有些吃惊。
对方条件放的很宽,不但愿意让他去皂坊,而且还给他留有极大的腾挪余地。
随后只要查漏补缺,把关节处考虑周全,再写进合约,基本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来时的孤注一掷,惧怕上当等等忧虑,此刻已经一扫而空,当即离座深深打拱。
“多谢小官人成全。”
该说的都说了,张昊不再废话,让小良送客,回自己小院整理接下来的步骤。
他心如明镜,自己人小力薄,妄图卖掉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皂业经销权,坐等百万进账,纯属找死,该收手时就收手,是时候布局将来了。
红蕖坐在梨树下绣花,感觉暑气渐盛,身上有些粘腻发困,去耳房提了开水上楼,见他趴桌上画地舆图,沏了茶轻手轻脚的下楼。
记忆中的大致图形画好,张昊盯着简陋的山川地理图,一时难以决定制皂基地定在何处。
制皂原料比较麻烦,需要大力推广油菜种植,还有水陆交通、投资规模、人力资源等。
他的目光划过一个个沿海港口,最终还是觉得,离家最近的松江府是个上佳选择。
朝廷禁海死路一条,大航海才是王道,没错,就去那边买地,魔都在手,天下我有!
喝口茶,不觉又想起齐家那十万两的白条子,这不是银子,必须尽快花出去才能安心。
他突然冒出个想法,盛源能开银铺,我为何不能开?这才是真正的摇钱树,君不见马某宝乎?
时下宝钞如同废纸,铜钱私铸成风,银子成色不一,商贩随身携带剪子、戥子,锱铢必较,若做大生意,动辄携银万两,麻烦之极。
市面上诸般货币没有固定比价,钱种混乱逼得钱柜遍地,齐家银票实质是票据,不过是利用自家银柜,就近存取,图个做生意方便。
也就是说,大明各地的银号虚有其名,不能汇通天下,仅是放高利贷和兑换牟利之工具。
“少爷——!胡知县来了。”楼下传来红蕖的喊声。
老胡过来作甚?吃撑喝多督促我念书,尽一下为师之道?他有些纳闷,拿上汗褂噔噔噔 下楼。
胡知县一身便服,被小良引到花厅奉茶。
张昊行罢礼,去下首坐了,老师眼泡发黑,看来父母官难当,日夜操劳过甚。
“老师有事?学生正读春秋呢。”
胡知县清清嗓子,放下茶盏叹气,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见小畜生不配合,只得说道:
“听修贤说,最近芙蓉皂生意很火,外地客商纷至沓来,客栈人满为患,嗯,你小师娘用了洋胰子也说难得妙物,这个······”
修贤是夜壶老吕,胡老师幕友,张昊道:“老师,有话尽管和学生直言。”
“那我就直说罢,你知道,我官囊不丰,除了转回老家些,剩余都用在你小师娘身上。
她以前还算节俭,来这边也学着别人作派,丫环伺候尚嫌不够,还要雇绣花娘、插戴婆。
这还不算,花钱也变得大手大脚,打赏最低一钱银子,完全忘了以前过的是甚日子······”
胡知县一巴掌拍在交椅扶手上,又说不下去了。
张昊好不郁闷,我来大明辛辛苦苦好几年,才见到回头钱,你就跑来打秋风。
“地方风气如此,小师娘在外周旋,真要随便凑合,难免让人笑话,老师的面子也不好看。”
“我不是为这借银子。”
胡知县皱眉摇头,左右看看,厅上轩窗大开,四面透风,小良早就跑的没影,除了鸟鸣声声,西街偶尔飘来货郎叫卖,歪着身子小声说:
“左副都御史鄢茂卿你知道么?”
见爱徒霎霎眼点头,接着道:
“盐政不举,朝廷缺银子,就派他下来,按旧制,不会把四个盐运司权柄交给一人,可现今两浙两淮、长芦河东,天下财利全在他手里。”
说着端杯呷口茶水。
“此人贪婪,索贿无度,稍有忤逆便被罢官去职,他在淳安闹出动静,同僚来信问询。
我这才得知,他过江了,这个、有备无患,不一定用得上,浩然可愿帮为师一二?”
张昊听说过冒青烟大名,马奎年节都要回江阴,这是他的时政消息来源,当然还有邸报。
而且严嵩流臭后世,他自然格外留心,想不到一个严党走狗,能把老师吓成这个样子。
“要多少?”
“同僚送上万两的也有,我一个偏远之地调来的小知县,取个中间数,暂借我三千两即可。”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家上下每天都有几百张口等着吃喝,全靠田庄和几个铺子支撑,倘若没有胰子生意,学生是真滴爱莫能助。”
张昊有点想笑,他正发愁如何把齐家白条子换成银子呢,胡老师就自送上门了。
起身去廊下拢手喊了一嗓子,候着小良跑来,附耳嘀咕几句。
一张面额两万的银票、文房四宝和印泥很快便拿来了。
“我给老师写个凭证,派人去盛源号钱柜兑换即可。”
“这是······”
胡知县拿着印刷精美的白条子来回翻看,询问一番,气得在肚子里大骂。
盛源钱柜杨舍码头就有,可那是小钱柜,想兑换两万巨款必须去苏州,这得派多少人手押运?
小畜生分明把他当驴马使唤,气归气,老胡还是收了银票,询问过老诰命身体状况,打道回衙。
他收下银票的原因很简单,小畜生没让他写收据,这说明对方顾念师徒之情。
另外,小畜生还答应给养济院、惠民局、常济仓各捐五百两。
养老、医院、义仓,乃政绩考核要处,有了这笔善款,他的账面也好看些。
若非如此,他宁愿甩袖而去,去别处碰碰运气。
他想好了,去苏州倒换银子不急,银票在手,库银可以放心挪用。
张昊送走胡老师,顺着夹道拐去西跨院。
胖虎打赤膊,腆着大肚皮和护院老刀在树荫里试手,上一刻还在虎视眈眈对峙,下一刻就激烈的扭打成一团。
小赫坐一边摇扇子,几个小屁孩儿兴奋得大呼小叫。
“杨大哥值夜了?都晌午了,喊他们起来吃饭。”
张昊让老李的二小子去马厩大院那边叫人,又指派小赫去把老李叫来。
胖虎、老刀二人还在撕扯缠斗,老刀动作比胖虎灵巧,胖虎仗着力量个头强势,任他骚扰,抓住时机用小擒打锁拿。
张昊摸摸自己麻杆似的胳膊,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长出肉来。
“真刀真枪你早死透了,松手!”
老刀呵斥胖虎放开自己衣襟,脱了汗褂坐下喘气,露出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几个小屁孩儿抢着给他打蒲扇,每道疤都是一个故事呢,他们听得可多了。
老刀见老李他们过来,气呼呼道:“老李你得好好教训一下这夯货,以为自己多能打似的!”
胖虎得意道:“打我几下跟挠痒痒一样,你刀法厉害不假,不让你近身,谁完蛋不一定!”
小杨缠着黑布腰带出屋,笑道:“肯定是你。”
“看来你小子还是不服气!来、来、来······”胖虎勾手挑衅。
小杨闪身进屋,打不过他躲得过。
“仔细瞅瞅洪文定的伤疤,等你经历过,有幸不死就会明白,见真格不是力气大就管用。”老李踢一脚凑到桌边的儿子,拉竹椅坐下。
老刀瞥斜胖虎,接过向娃子递来的茶水,他大名就叫洪文定,肚子里没啥墨水,武艺倒有一腚,胖虎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菜鸡。
大明棉纺织中心在苏松嘉杭四府,形成北棉南来,南布北往的局面,辗转千里,必有盗匪,他来张家前靠押送标布吃饭,俗称标客。
他是家传武艺,善使单刀,干标客这一行,基本都是个体户(大明没有镖局,甚么镖行天下,趟子手高呼我武惟扬,都是胡咧咧)。
前年他做趟好买卖,到手一笔额外赏银,顺路还从西北携回一批皮货,跑扬州销金窟当了回人上人,原打算过把瘾,继续刀口舔血。
好巧不巧,坊间传说芙蓉城在搞竞武夺金,心一痒痒,乘舟就到,一口气杀进前五,之后悲剧了,被一个使棍的家伙打得爬不起来。
伤筋动骨,在张家躺了百十天,与大伙混得熟稔,没舍得走,老李没来时候,他在这批护院中年纪最大、功夫最好,人送绰号老刀。
“你娃子别不服气,慢一步就得死我给你说!”
“你们说再多也没用,别忘了,他跟着杂耍班子走江湖,早就混成了滚刀肉,除非真刀真枪干一回,否则他舍不得把一肚子肥油练没了。”
张昊真不是埋汰肥厮,胖一些不打紧,关键是肚子,越来越大,长此以往,人就废了。
“看来得给花婶说说,不能再让你敞开肚皮吃。”
胖虎顿时变成霜打的茄子,“那我去田庄干农活好了,起码顿顿管饱。”
老李笑道:“眼下让你练的是转桩,只要你能在九宫桩上拳脚自如,随便你吃多少。”
“杀了俺算了!”
胖虎狠狠别过头去,他只能在三星桩上走两步,别说九宫桩,五行桩都不敢上,生怕摔死,更别提拳脚自如了。
“向有德,去告诉二妮儿,少爷我发财了,请大伙喝果汁,人人有份,都去。”
张昊哄走小家伙们,坐下来把深思熟虑的计划公之于众。
“大伙不用笑话胖虎是饭桶,我心里有数,你们来我家,多是权宜之计,尤其杨大哥你。
我把皂方卖了,苏州盛源齐家下了定金,十万两,先别抽冷气,狗东西给的是白条子!
盛源银柜到处都有,想要一次兑换这么多银子,只能去苏州、临清和京师三处。
押送这么多银子,来回一趟不轻松,我思来想去,打算在临清雇标客,办标局。
行商都说南北陆路凶险,走运河又被钞关盘剥,要是蹚开一条路子,镖局做大不难。
李叔你们村不是习武人多么,只要可靠,尽管请来。
杨大哥一肚子墨水,李叔你俩商量着来,我给大伙股份,是亏是赚,全凭你们的能耐。”
他话说完,一圈儿都是痴痴呆呆。
合伙入股做生意,在大明并不稀奇,否则不会有商帮,稀奇的是东家给下人分股。
张昊就知道他们会这样,起身道:
“不说话就当你们答应了,我去写约书。”
大伙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不可思议,做贼似的小声商量,都觉得外面传言不假,少东家肯定是傻病复发,赶紧让赫小川去拒绝。
小赫追到后宅角门,见少爷站在夹道里候着,近前压低声说:
“开标局他们好像不反对,可这股份他们不敢要,少爷,你这不是把家产分给他们么?”
“都怕了?告诉他们,这是我的钱,爱给谁给谁!
让他们放心,钱是我凭本事赚的,奶奶不会干预,我爹也管不了!
你嘴巴张恁大作甚?当我是小孩儿说胡话?
哦~,我知道了,你们都以为我又犯病痴傻了是吧?
我是秀才好不好,傻子能考中县、府、院三试头名案首!?”
张昊小脸严肃,满嘴仁义,一点也不羞耻,心说你们出力我出本钱,归根结底还是我赚,资本家玩剩下的把戏罢了,这个时代的人真实诚啊。
赶走小赫,回书房研墨铺纸,笔走龙蛇写就契约,歪歪自己的快递公司在大明遍地开花那一天,嘴角禁不住翘了起来,差点笑出猪叫。
镖局即邮局,有了它,票号也就水到渠成,此乃银行,而且有武力护航,到时候,老子镖行天下,汇通天下,试问这天下,到底是谁家之天下?!
第11章 商联天下
薰风自南至,炎炎日正午。
护院们围坐在西跨院树荫下,吃饭也占不住他们的嘴,都在议论开镖局的事。
“少爷,肥肠你也爱吃?”
“废话!”
张昊端着粗瓷大碗进院,询问着急去伙房加饭的胖虎:
“都过来了?”
“小赫、小王在马厩大院,我这就去后面值房顶班。”
张昊去胖虎的小板凳上坐了,猛扒几口拌饭,扫视一圈,有些好笑。
树荫下这会儿已经没人说话了,只有呼呼噜噜的干饭之声。
大宅有五处值房,加上宅外东南角独辟的马厩大院,十来个护院日夜两班倒。
护院们只是在早晚换值时打个照面,今日中午难得一聚,并不是因为伙房加肉。
这些年轻武人内心深处,都不甘心一辈子做个看家护院,镖局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显而易见,相对于单打独斗的标客,标局是抱团取暖,称得上安身立命的体面营生。
而且还能切磋武艺、提高武艺、检验武艺,只要有真本事,就能扬名立万,出人头地。
“你们都不说话,我来说,这天下的大宗货物,不离丝、棉、木、盐、粮、茶,别的生意不提,单说北方人最爱的江南标布。
秦晋商帮为它不辞劳苦,携带重金,日夜奔腾南下,老刀是老标客,你知道苏松嘉杭四府,年产棉布多少么?3千600万匹!
这个数目大伙可能没啥概念,这么说吧,陕西20万边军,每年需要标布100万匹,大明有九边,所需求大约1000万匹。
还有2千600万匹去哪了?一匹布一两银子左右,这是多少钱?若是再加上其它丝织棉纺货物,又是多少钱,都让谁赚去了?
南北税关林立,查验商旅印信簿籍、路引字号、往来何处、物货数目等项,在某地停留者,每月赴官查照,违者杖六十,货物查抄。
寻常商民别说跨省,跨府都难,弄不来路引,交不起水运关税,躲不过陆路强盗,天下商利,只能让一撮巨商赚去,是也不是?”
“人家靠山硬,只要把公爷候爷的旗子往车船上一插,赚钱就跟喝水一样,咱羡慕不来。”
老刀放下碗筷,打个饱嗝笑道:
“话说回来,倘若是个人都能五湖三江畅行,标客早特么饿死了,咱还开啥镖局?”
小杨嚼着凉调黄瓜,若有所思说:
“小官人所言,倒是让我想起,那些把进京赶考士子当祖宗供起来的商贩。”
张昊佩服道:“杨大哥说到点子上了。”
老李感觉这俩货说话和打哑谜一样,抽出腰里掖的烟袋锅,皱着眉头说:
“运军一年有十个月在漕河飘着,各段水域码头上,会馆、牙行、塌房、船帮林立,开镖局是虎口夺食,何况咱们毫无名气,谁敢雇?”
大伙都是沉默不语,连吃饭的动静都小了。
护院马彪抹把油嘴说:“少爷,适才大伙还在商议,小商人不会找咱,大商人看不上咱,想打开局面,只能赔本赚吆喝,先闯名头!”
“彪子哥言之有理。”
张昊放下碗筷,脱了汗褂擦汗,镖局能否打开局面,他并也不担心,因为根本不缺客户。
天朝镖局源自明代中期的标客,这是一群伴随江南丝织棉纺中心兴起,而产生的自主择业者,镖行崛起则是在满清实行摊丁入亩税制之后。
也就是说,镖行的产生有先决条件,首先商品经济要高度发展,其次百姓有择业自由,然后武人、镖局和商人三者才能互动,镖行天下。
大明商品经济的空前发展,造就了江南纺织中心,商帮也应运而生,还有自主择业的标客,貌似镖行天下的条件成熟,实则一言难尽。
儒、官、民、军、医、匠,大明百姓的身份和职业世袭,没有自由择业权,除了贱籍,当然可以读书科举改命,不过成功者不多。
商人至今无专籍,有坐贾与行商两大类,国初朱元璋颁布贱商令,压制商人地位,后来为了派役抽税,制定了占籍和定期清审制度。
坐贾就是在城镇开设店铺者,无论货物之贵贱,或经营者是啥身份,无论你是世代经商,或半路改行从商,又称铺户、行户或铺行。
行商就是移彼就此者,无论途之远近,只要离开本地墟市,即曰行商,一般在原籍地登记承役,后来改为在何处坐贾,便就近附籍。
只要外乡人在某地租赁购买房子、产业或铺面,必须在新地或常居地附籍,也就是占籍,律有明令,不占商籍不许坐市经商。
换言之,除了故意漂泊的黑户,其余经商之人都是坐贾,官府登记人口及资产等情况,便于徭役佥派,然后才可以合法贩运经营。
永乐年间,朝廷制定清审制度,定期对商贾的占籍情况清查核对,以便征税,坐贾还要为朝廷各级官衙提供无偿劳役和低价货物。
比如科举供应、选妃大礼、光禄国宴、太学祭祀、户部草料、宫殿营造等,所需灯盏、器皿、麻绳、笔墨、水果等,无不供役。
这是强制佥派,根据坐贾资产多少,定上中下三等,按等级签派铺户,去为官府买办所需物资,无偿奔走,给的钱往往低于货价。
商人视占籍坐贾为危途,纷纷逃匿,然而还有路引、店历、塌房制度,只要经商,便逃不掉商役,除非老实种地,或投靠权贵势豪。
大明百姓出游或行商,先要向官府交一笔钱,申请路引,注明姓名、体貌、乡贯、去向、日期、资本数目、货物重轻、水运陆行等。
有路引后方可远行,水陆关卡码头停靠,有专人查验路引,核对人、车、船、货、物,客栈有官府下发的店历,投宿都要登记核查。
还有遍布商业关津的官方货栈和收税处——塌房,核查更严,发现无路引而外出或经商者,以及脱漏逃避坐贾市籍者,便捉拿赴官。
因此,大明坐贾成分复杂,有军民士子、官吏太监、皇亲贵戚等,皇帝藩王也开店,比如皇店、官铺、榻房,真正应役者是穷行小户。
这并不是说小商人没活路,相反,大都会市列珠玑,店盈罗绮,豪商辐辏,车船穿梭,跨地区商品调运和贸易的终端,正是城乡商贩。
比如江南有纺织作坊,然而大多数成品半成品靠家庭生产,大资本通过商贩和牙人,廉价收集各地乡村集市的商品和物资,牟取暴利。
商业的蓬勃发展,红利没有惠及底层生产和运输者,而是流入在苏杭淮扬造园子、养瘦马的巨商大贾,及其背后的勋亲、贵戚、权臣。
难道那些乡镇市集小贩不想去城市赚钱?
城里商人难道不想去外地大都会捞银子?
常州人难道不愿把自己的布匹卖到北方?
答案是做梦都想,既然如此,银子为啥都被下江南的山陕豪商赚去了?
因为本金、路引、税关、占籍、商役、强盗,对货殖大明的巨商而言,统统不是问题,对普通商人来说,却是一座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那些梦想商行天下的普通商人,其实就是镖局的最佳客户,客户是镖局的衣食父母,父母面对的难题,张昊觉得,拼爹能妥善解决。
他对镖局前景信心十足,只要父亲给他常州府签发的关券文引,临清镖局就能顺利开张。
如何说服父亲背书,有点儿小麻烦,但也不难,因为常州是京杭运河(漕运)节点。
大明漕运官兵乱象横生,走私是其一弊,他们在运粮船上私带商货,南北贩卖牟利。
有镖局为常州商民提供便利,不但提升父亲声望,还能减少当地运军与奸商勾结之事。
所以说,镖局不愁生意,迫切想北上贩货发财的常州老乡不要太多,首批客户是现成的。
客户担心本小利薄交不起佣金咋办?镖局有拼夕夕邀请机制,招揽同行越多,费用越低。
镖局还要打造仓配一体的物流体系,如此便能彻底解决客户的销售、纳税、占籍等问题。
有了常州客户,镖局就能飞速运转起来,至于父亲的虎皮是否管用,他一点都不担心。
还是那句话,常州是漕运重镇,最关键的是,常州一府五县所纳税课,排名全国第三。
出任大明江南五府太守者,都不是小卡拉米,而且父亲还有“严党”光环加持哩。
一大碗肥肠拌饭,张昊吃了个底朝天,喝口茶顺顺气说:
“大伙不用愁,杨大哥适才已经说了,咱们不缺客户,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老李叔适才也说了,漕运山头林立,水泼不进,咱们不能把宝押在水运上。
还有,水运虽比陆运安全快捷,奈何钞关林立,除非是大客户雇咱,否则走不起。
言而总之,蹚出一条陆路才是关键,凶险我就不说了,此事只能靠你们。”
“不就是剪径毛贼么,怕个卵子!”
老刀呲牙瞪眼放狠话,配上身上的狰狞伤疤,活脱脱一个土匪。
“老刀的话我赞同,不宰他几窝山贼,别人凭啥敬你三分?”
“只要名头打响,就有三山五岳的好汉投奔,我怕贼子们听到咱的名头就躲球了!”
“躲就对了!到时候咱们就有做不完的生意,赚不完的银子!”
“刹不住车是吧!”
老李看不去,烟袋锅敲在桌上,对张昊说:
“那些天皇老子奈何不得的江湖大侠、流氓土匪,在官法面前,啥也不是!
小官人莫要被他们带偏了,更不能学小杨,好好读书中状元,那才是大伙的福气。”
看笑话的杨云亭脸色顿时一僵,拉长了驴脸去提壶倒茶。
张昊笑盈盈点头,他乐见士气高涨,也不觉得大伙粗鄙,毕竟史书里写满了吃人二字。
搭班子干事业,首要凝聚共识,统一思想,充分调动一切积极因素,人心齐泰山移。
仅此还不够,镖局若要行稳致远,必须制度先行,他接着给众人掰扯何谓股份制。
“为了心往一处想,劲朝一处使,我打算把经营利润分为三股,银股、身股和财神股。
银股是我在立约时出的资财,比如资本5万两,1千两为1股的话,则银股为50股。
身股是宅邸、马厩大院和乡下田庄护院的股份,共42人,以劳绩入股,就是42股。
一些护院不会去临清镖局,依旧有股份,不过他们的股份以后会有变更,不能白占便宜。
往后随着镖局经营发展,身股会配给资力深、又有劳绩的新伙友(职员),作为报酬。
身股会渐次增多,新增的股份,来自原始的50股中,那些没有参与镖局事务的身股。
也就是说,不去临清镖局做事的护院,可以享受的股利会越来越少,但也不会清零。
镖局总共50股,我占8股,大伙占42,只要镖局一直存在,利润分红就一直不停。
财神股是公积金,每次分红截取大伙一部分红利存账,用于各地分号建设······”
“少爷,抄好了。”
小良拿来印泥、笔墨和一叠誊抄完毕的合约,张昊让他发给在座各位,接着逼叨。
王掌柜从黄田码头赶来张家时候,日已西斜。
小良正和几个小孩在树荫里玩捶丸,听到他爹叫喊,依旧保持击球姿势不动。
眼见那个小球滚动由快变慢,缓缓进洞,欢呼一声,球杆甩给花匠家大娃,飞奔去门房。
张昊蹲在井边给花花洗澡,得知王掌柜登门,花花交给红蕖伺候,换身夏袍去西花厅。
斜阳金光穿过树冠轩窗射进花厅,晃得他眼花,拱手给老王还礼,入座接过抵押做保的文契翻看,货单、房产、地契之类,厚厚一大叠。
“黄田港日升货栈我占四成,当初原主转手,是炳坤兄与我合伙买下。
这些年黄田荡码头人口日繁,货栈仓房水涨船高,估银不下万两。
他不顾家人反对助我,叫我好生惭愧,其余是金陵、宁国府的房产清单。
房、地、船、货,加起来约合三万两银子,匣子里是五百两黄金。”
老王有种任人宰割的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咬咬牙,开锁掀开小箱匣。
黄澄澄金光夺目,当真是世间最动人的风景,张昊瞥一眼,貌似淡然说:
“人无信不立,商不诚难兴,老康我还算了解,他能鼎力相助,足见你的为人。
临清乃漕运重镇,皂坊开在那里最好不过,制皂首务是推广油菜,稍后再细谈。”
签约少不了中人在场,吩咐小良几句,与王掌柜细聊长谈,倒是小涨了一番见识。
眼前这位江右老表叫王升六,抚州人。
江右水运发达,大明禁海,间接促进了内陆水运贸易,江南五大手工业繁盛处,江右占了两个,商风浓郁自不待言。
老王十来岁跟同乡去建宁府茶山,肩挑背扛做零工,有些本钱后,便贩些家乡的木竹瓷到外地,生意也算越做越大。
江右富庶,读书种子就多,当下朝仕半江右,首推人杰严阁老,做官不忘家乡人,至少给个保护,漏些信息啥的。
因此在扬州造园子、养瘦马的巨商大贾,便不乏江右人,不过老王没这种好命,除非倾家荡产,否则凑不足五万大银。
他敢借债拿下所谓的一省经销权,除了见识和胆量,主要是人缘好,助力者多,日升货栈的康炳坤就是他的一个好友。
老康曾赖账坑老王,老王非但没催账,还继续与对方做生意,老康觉着老王实在,有人傻钱多处不忘喊上他,遂结为至交。
张昊说起家人(仆人)在临清办镖局之事,见老吕跟着小赫过来,起身见礼。
老吕给他使个眼色,要借一步说话。
“老王不是外人,但说无妨。”张昊急着办正事,不明白这个死跑龙套的搞乜鬼。
吕师爷干笑一声说:“香胰子让人爱煞,外地人蜂拥而至,这一路就遇见几个痴缠的,恕我多嘴,小官人要有个提防,我是绝对不会在外乱讲的!”
我信你个大嘴巴鬼,你不乱讲胡老师会来打秋风!?
张昊看向候在厅外廊下的赫小川,见他点头,心说老吕都被人盯上了,那我呢?遂又想起老莫这条老狐狸,给老吕道谢:
“有劳相告,想挣钱还首鼠两端,随他们去吧。”
约书条文可谓罗列详尽,制皂流程也考察过,老王心中再无疑虑,痛快的签字画押,定下明日派伙计去皂坊学艺,便做告辞。
赫小川送走王掌柜,去管家房找那个后宅派来前面管事的大丫环要银子,打发了吕师爷。
金乌西坠,天空只剩些晚霞,院中花树暗影重重。
西花厅里,张昊拿着两个金锞子敲敲打打,啥也不图,就是想听个响儿,匣子里的黄金约合五千大银,忙乎至今,他终于见着现钱了。
两个长随上来石阶,胖虎看到匣中金锭,眼珠子瞪得溜圆。
小赫提醒道:“少爷,来路上,确实有两拨人请吕师爷吃酒,他好像并不认识对方。”
胖虎插一嘴:“听说请姚老四吃酒的客商能排到江口卫所去。”
张昊缓缓转动手中的两个金锞子,默然无语。
说好今日签约的曹茂廷不见踪影,他心中的喜悦,早已随着渐暗的天色消失殆尽。
老莫、老吕、老王、老曹、胡老师,还有那些送入大牢的地痞,这些纷至沓来的人,都在提醒他,转让皂方之事,仍在扩散和发酵。
忧虑悄悄地爬上他的眉梢,贪心是魔鬼,到手的银子足够用,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尽快去苏州,让那位齐东主来吸引火力,祸水南引!
“天都黑了,你们都待在这里做甚?”
红蕖跑来花厅,跺脚埋怨道:
“老主母叫你呢!都这会儿了,青钿她们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城门关了没。”
“可能是忙昏了头,住庄上了。”
张昊示意小赫保管那箱金子,笔墨和印泥递给红蕖,拿上文契回后宅。
胖虎拿个金锞子就咬,躲开小赫踢来的一脚,眉花眼笑把金子丢进匣子,拍屁股去吃饭。
小赫裹好匣子提着出院,顺着夹道往前面去。
门房老秦住的那排倒座房已经掌灯,一个女子的剪影映在账房窗纸上。
那个后园大丫环叫春什么来着?小赫迷糊一下。
之前他去账房取银子打发吕师爷,都签字按手印了,那丫环还要再三盘问,分明把他当贼防,颠颠手里提的黄金,忍不住想笑。
外面巷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小孩儿叫骡马嘶,大杂院的长工们回来了。
从轿厅到前院之间,还有一个过庭,正中种着一棵躯干粗壮的老桂树,亭亭如盖。
老向驾车进院,缓缓停下。
青钿下车伸手,圆儿扶着蹦下来,老向歪头见金盏抱了西瓜下车,牵马去轿厅。
陪奶奶吃饭的当口,张昊哼哼唧唧,说自己想去苏州碧山书院求学。
与他预料一样,奶奶不准,只好装作委屈,饭后也不陪奶奶说话了,使性子回自己小院。
“少爷,青钿姐叫你下去吃瓜。”
圆儿啃着西瓜上楼,见他坐在地板上,纸张书本遍地,博物架上的物件乱丢乱放。
“找什么,要不要我帮你?”
“还以为你们被关在城外了,去找春晓,让她去货仓瞅瞅,我要个匣子,这么大。”
张昊给她比划一下,接着收拾烂摊子。
当初为了建作坊,他绘制许多不合时宜的东东,小心驶得万年船,出门前要清理一遍。
圆儿啃着西瓜下去,很快就抱个小匣子上来。
“把这些拿去烧了,一张不留。”
张昊把一摞子图纸放她怀里,其余契约、银票之类锁进匣子,却找不到安全之处藏匿。
二楼几间房子连通,挨着楼梯是客厅,多宝格后面是书房,里间是青钿住的,与他的卧室隔道屏风,藏哪儿貌似都不安全。
大丫环春晓给圆儿找个匣子,回账房接着翻看铺子交来的流水账。
花婶路过瞟一眼,掀帘进了西边的屋子。
小良听到他娘脚步,早就拿起笔,伏案埋头写字,一副五经勤向窗前读的用功模样。
花婶从袖里取出包着炸鱼块的帕子放桌上,出来去账房收拾碗筷,满嘴张家长李家短。
春晓把她当空气,等对方离开,收起桌上的账本锁抽屉里,起身去里间看看。
靠墙那排书柜挂着锁,里面是田庄账本,她虽坐在老管家的位置上,钥匙却在青钿手里。
她忽然觉得,老秦一家子,还有张昊的长随,这些下人看自己的眼神很有些奇怪。
熄灯锁上门回后园,路过小院,只见花丛里火光晃动,惊得她慌忙冲进月门。
圆儿拿着火钳,蹲在在杂物房那边拨弄火盆,当院还有三个丫头坐石桌旁吃瓜。
“一群小鬼瞎胡闹,吓我一跳!”
“哈哈······,过来吃瓜。”青钿扬手招呼。
“我听花婶说金盏带回来个生瓜蛋子,庄上种的是夏茬瓜,那边糊弄你们这些馋鬼呢。”
春晓去梨树下坐了,接过一块尝尝,还算甜。
青钿笑道:“是不太熟,金盏自己馋,说是少爷要吃,三瓠子挑了许久,就这个最大。”
“你别吃呀。”金盏揉揉肚子,哼唧一声,“吃撑了。”
春晓见张昊从阁楼那边过来,“你们吃吧。”起身走了。
金盏朝青钿挤眉弄眼,“少爷真的打过她?”
“他一个小孩子能打谁?”
青钿瞪一眼埋头啃瓜皮的红蕖,肯定是她卖嘴。
“他嫌春晓看得太紧,闹着去县学住宿,如愿以偿搬来这边,不避着老主母,他哪敢胡闹。”
张昊站在当院打量周遭建筑,又去红蕖她们的厢房,实在找不到合适之处藏宝。
金盏见他到处踅摸,叫道:
“发什么神经呢?”
不提防被青钿踢了一脚,回过味,涎着脸笑。
“皂坊待的太久,一时改不了,他做什么呢?”
张昊觉得自己像个守财奴似的,干脆去吃瓜。
“金盏你回来做甚?”
金盏气鼓鼓质问:“我难道不能回来?”
拿帕子擦手的红蕖忙做和事佬,笑道:
“七仙女家里又闹起来了,招娣帮金盏管皂坊,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媒婆三天两头登门,能把那些护院烦死······”
“哈哈哈哈······”
金盏忽然拍腿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家、又、又添个丫头,哈哈哈哈······,凑够七仙女了······”
“死丫头,放出去几天,玩疯了你!”
青钿推开花枝乱颤、笑歪过来的金盏,叹口气说:
“赵家两口子不和不是一两天了,老赵中午没回去伺候,晚上又去木匠老董家喝酒。
老赵媳妇一天不见人,也不坐月子了,跑去找廖庄头,说老赵要休她,寻死觅活。
我真是服气她,来庄上只顾生孩子,还全是女孩儿,犯了七出,老赵休她也没处说理。
招娣这趟出门能拿不少钱,我好说歹说,答应把招娣的月钱交给她,这才作罢。”
“告诉她,老赵不会休她,就说奶奶说的,让她安心。”
清官难断家务事,张昊也没辙,匣子交给红蕖暂时保管,去找老李学拳。
二更天回院,钻进澡房洗洗上楼,金盏在和青钿说话,见他分开珠帘进来,问道:
“老赵要是休妻,两个人你让谁走?”
张昊愣了愣神,“你说呢?难道让王母娘娘走?”
金盏喜滋滋起身,得意的给了青钿一个斜眼。
“怎么样,你输了,先记账,老赵只会种地,招娣挣的银子比他多,心里也是向着她娘的,就应该让老赵滚蛋!”
张昊无语,撵她滚蛋。
青钿去外间取棉巾过来,给他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
“早上我去庄上,村东口树上绑了两个人,昨晚抓的,小鲁说是杨舍码头上的混子,县城外地人越来越多,老爷肯定也知道了,还有老主母那边,你打算瞒多久?”
“我得去苏州一趟。”张昊心里有数,这波逐利势头堵不住,只能疏导。
“去衙门借些人,让老李替你去难道不行?”
“老李不懂制皂,而且去苏州是事先约定,岂能反悔。”
张昊晚上睡得很香,匣子已经藏好了,院子石桌底座是掐腰花瓶状,中间恰好能放下匣子,他力气有限,与红蕖合力才把石桌复原。
第12章 劫云已至
天光渐亮,太阳尚未爬上来。
小院梨树下,张昊一板一眼打拳,汗流浃背。
小良啃着杂面馒头进来月亮门,呜呜啦啦说:“少爷,那个老陕又来了。”
张昊登时眼冒绿光,让小良去楼上拿儒衫,兴冲冲去井边打水,擦汗洗脸一通捯饬。
“昨日失约,今日一大早又扰人清梦,在下愧甚。”
曹茂廷见张昊站在花厅台阶上,急趋几步上前打拱。
“爽约是你的损失,清梦我是真的想,奈何祖母耳提面命,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否则我也不会卖皂方,做生意才是我的最爱啊。”
张昊嘴里牢骚,随便去厅口的交椅里坐了。
曹茂廷又是赔礼告罪一番,欠身入座说:
“琐事昨日才打理停当,小官人恕罪则个,五万银两现已备齐,在下随时可以和小官人签约。”
“哦?那我就恭喜曹员外了。”
张昊心里有些小惊讶,再次打量对方一眼,衣着寻常,言语低调,没有银票的时代,五万大银招手即至,这是真土豪当面啊!
“相信制皂生意在曹员外手里,一定能阐扬光大,造就一番伟业!”
曹茂廷谦虚道:“承蒙吉言,我在太原、延绥、宁夏(九边军镇)经营至今,有些年头了。
本想再进一步,拿下北直隶,思之再三,觉着退而求其次为好,小官人是否有以教我?”
“指教不敢当,北直隶水太深,常人不宜涉足,江右老王最终选择海右,大概也是如你所虑。”
二人聊开来,老曹说起数十年如一日,为边防卫所输送军需,种种创业艰辛,不胜唏嘘。
张昊只能呵呵了,他猜着对方就是个大盐贩子,否则出手不会如此爽利。
秦晋商帮皆是贩盐起家,盐铁国家专营,卑贱商人能在其中谋取巨利,是时代造就。
大明军队赖以生存的支柱有二,兵农合一的屯田制,以及商人输粮九边的开中制。
所谓开中,就是输粮支边换盐引,获得合法贩盐资格,商人得粮盐差价之利,边军有饭吃。
开中制门槛低,利润大,直接导致陕棒棰崛起,一河分秦晋,晋算盘也深受其惠。
天朝商帮史的记录,也由此开始,不过这都是国初的事了,菜隔夜会坏,经念久会歪。
盐利令人眼红垂涎,朝廷滥发,皇亲国戚伸手,官商勾结,垄断盐利,专心坑百姓。
输粮支边的老实商人拿着盐引领不来盐,自然不会支边,军民倒霉,盐税锐减,国库日竭。
前两天胡老师说朝廷派严党铁杆鄢茂卿巡理盐务,他就像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冒青烟一屁股屎,既不敢拿权贵开刀,也不敢动那些权门走狗大盐商,还理个屁的盐。
然而最早成帮的秦晋商人,在盐政由开中制走向折色制时,跌落尘埃,徽商后来者居上。
折色即纳银得盐引,不必输粮边镇,换言之,徽帮崛起背后,是白银的货币化浪潮驱动。
秦晋盐商家族必然不甘,盐业又充斥官商勾连,这是一场牵连无数高官权贵的持久博弈。
如今国营盐业几乎被特权者垄断,老曹放着盐商不做,重金买皂方,足见盐圈难混。
一番比较深入的交流之后,张昊起身道:
“你船在黄田港吧,走水路去田庄很方便,吃早饭没?走、吃罢饭咱一块过去。”
曹茂廷笑道:“那就叨扰了。”
前宅杂院是南北两排大屋,檐前麻雀喳喳,一群孩子在厨房外排队,眼巴巴等着花婶打饭。
“早起的孩子有肉吃,狗蛋还记得上次被鱼刺扎么,都慢些吃。”
红蕖过来打了饭菜回院,又脚不点地去后园,替少爷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习惯早起,春晓在给她盘发,还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在一旁伺候。
红蕖勾着头站在落地罩外,一五一十回报说:
“少爷正在会客,说是吃过饭要去田庄,老赵家两口子又在闹,女方寻死觅活······”
赵家两口子的事,老太太昨晚听春晓说过,青钿几个丫头为此事儿差点没赶上进城。
“这么早,又是那几个同窗来了?”
老太太伸手,丫头搀着她出屋遛跶腿脚。
“回老夫人,来的是客商,农忙,兴许是急着订货,婢子听少爷说,有名师在苏州讲学,他念叨着要去呢,青钿劝了也不听。”
红蕖跟在老太太后面,勾头扯谎,心慌的不行。
“昨儿个就闹着出门,天恁热,到处跑个甚,告诉他,我不准!”
老太太觉得孙子哪儿都好,就是调皮了些,容易招惹是非,还是待在自己身边妥帖。
跟在侧后方的红蕖应声称是,目光与春晓瞥来的眼神撞上,脑袋垂得更低了。
终于来到荷塘边,她趁机告退,匆匆上了水廊。
乡村少闲日,夏月人倍忙。
师父小院空无一人,一只老母鸡带着小鸡崽在井边觅食,看到一群人进院便咯咯咯紧张起来。
小赫带老曹去皂坊,请来做中的老吕也跟去了,张昊沏上茶,逗弄几个跑到脚边的小鸡。
外面传来脚步声,老廖赤脚进院。
“师父,老赵家没事吧?”
老廖拉小马扎坐下,捡个柴棍去刮腿上的田泥。
“能有啥事,老万家的大崽子死活要进城自立,结果不还是求着要回来,我是给老万面子,不然这种人就不能再让他回庄。
老赵想休妻,想做员外,忘了银子是几个女娃挣的,休妻再娶庄上没这先例,想娶妾滚出去随便他,招娣她们一个也别想带走。”
有个师父就是好,张昊不再操心这些狗屁倒灶事。
“又成了一笔买卖,五万两现银,从黄田过来,得派船去江边接一下,我怕大船进不来,师父,这回你信了吧。”
张昊一脸的显摆之色。
老廖没理会他,丢了柴棍出院叫人。
皂利巨大他如今也算看明白了,这一切完全出自一个孩子手笔,就在他眼皮子下发生,他只能修闭口禅,以此来维持师道尊严。
吊在墙外的桑树上小铜钟敲响,连着两声,一群受惊的鸟雀尖叫着窜出树冠。
老廖进院坐下,皱眉道:
“抓的贼子晒了一天,交代是为招娣而来,他们不认识指使之人,只管收钱绑人。
我按贼子交代的地点过去,接头那厮等不到人,进城转一圈,出东门去了黄田码头。
这伙人好像来头不小,夜里听到有人提起楚王府,我去马厩瞅瞅,随后就回来了。”
“楚王!”
张昊头皮发麻,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怕啥来啥,他无非是想钓两条肥鱼垫垫饥,特么龙子龙孙都惊动了,劫云已至,天雷还会远么?
看守仓库的几个护院听到钟声跑来。
老廖打发他们去皂坊找赫小川,端起汤色变绿的茶碗,缓缓啜了一口,接着说道:
“这几人住店用的湖广路引,店主说是来做芙蓉皂生意,因为进不到货,扫兴的很。
他们没带货物,行李也不多,马匹没烙官印,我不能确定他们一定与楚王有关。
至于招娣在皂坊做事的消息,就算她爹娘不向外人显摆,那些媒婆也能打探出来。”
三姑六婆靠着走东家窜西家吃饭,而且家家户户都离不开这些人,尤其是张家田庄,护院都是光棍,媒婆进庄,如入无人之境。
“还有金盏!”
张昊忽然一巴掌拍自己脑瓜上。
“死丫头昨晚发神经回去,我竟然没当回事!”
老廖笑道:“她们跟着保田车队一块回的,几十个劳力,不会有事。”
张昊的小眉毛微蹙,寻思了一会儿,咬牙切齿说:
“不管是不是楚王府的人,要做最坏打算,皂方转手齐家的消息,得敲锣打鼓放出去。
我明天就去苏州,老李也去,对了师父,皂坊我打算建在松江府,买地的事你安排一下。”
老廖眉眼间的皱纹里挂着一抹忧虑,点点头说:
“崇明、华亭、柘林、茆湖那边,一直有倭寇流窜,安全是个大问题。”
“倭狗成不了势!我还想报仇呢。”
田庄被倭狗糟践之恨泛上心头,张昊小脸狰狞,男儿何不带吴钩,他太想杀倭狗了!
师徒俩又说起办镖局之事,渡口值班的小刘派个娃娃跑来报信,说是庄上渔船接到“货”了。
随后赫小川回报银子无误,合约顺利签下,张昊马不停蹄回城。
到家和奶奶好一番周旋,软磨硬泡,缠得老太太没办法,只得再三叮嘱,让他多带几个下人。
张昊找胡老师办了关凭(路引),临行前,行李包里多了一套儒衫,青钿塞进去的。
这年月出门办事,私凭文书官凭印,大明服饰规矩森严,秀才襕衫就是身份象征。
两个跟班加上老李,主仆一行四人,乘舟沿江东去,走福山浦水路南下。
第13章 夜半惊魂
曹茂廷在田庄待了两天,按捺不住眼热心急,亲自去老赵家下契约、给承诺。
放话:只要第一批芙蓉皂制成,立刻就把招娣送回,而且还有重金酬谢,绝不食言。
老赵两口子见到曹家下人奉上的定金,心花怒放,轮流上阵,苦劝招娣。
金盏也给招娣打气,小姑娘毫无办法,只好辞别爹娘和妹妹们,抹着眼泪上船。
青钿忙碌到后半晌,回城前再三告诫金盏,不要出庄乱跑,这才跟着帮工一起返城。
饭后三个丫环坐院里纳凉,圆儿被红蕖捉弄一回,气得跑进屋关上门,不理睬她俩。
她听到院里有陌生声音,偷偷隔着门缝看去,是那个冰疙瘩春晓在和青钿说话。
春晓显然是个不善聊天的,几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我去洗衣,少爷的脏衣服还没洗呢。”红蕖起身离开。
青钿笑道:“不是衣服,是拆洗的小被子,少爷说先打上肥皂泡一下,更好洗些。”
春晓蹙眉,遇见个不着调的主子,谁不知道这几个丫环散漫自在,这么热的天,衣物怕是早就泡臭了吧?
“勿以恶小而为之,你们怎能帮他撒谎呢?你是看着他长大的,长此下去,岂不是害了他?”
青钿脸蛋瞬间便僵住了,继而发胀,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面狠狠甩了一巴掌。
她知道自己和少爷做的事瞒不住春晓,不过少爷一直说春晓不会告密,让她不要怕。
其实她也这么认为,却料不到对方会直接向她发难,她想挤个笑脸,却怎么也笑不出。
随即便觉得莫名心酸,强忍着才没有落泪,她原本是个粗使丫头,谈何看着少爷长大?
张家后宅当年闹出祸事,幸亏她离是非圈子远,否则难逃再次被发卖的命运。
少爷赖在县学,老主母妥协放他单住,谁也没想到,少爷会把后园一个扫地丫头要走。
后来她才明白,少爷和春晓闹,赖在县学,再回家单住,就能把她要走,打听过往。
对主子来说,换个大丫头微不足道,可在下人眼里,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老主母终究会西去,对她们这些身不由己的人来说,守着少爷,才有希望和未来。
春晓对少爷的关心,她看的一清二楚,也知道,春晓的希望,被她无心无意间夺了去。
灯影里,春晓的眉眼很好看,眸子里闪动着檐下灯笼反射的光亮,鼻子琼琼挺拔,美得摄人,让她想起早年南下的路上,远远看到的一座山峰,峻拔冰冷,令人心醉,却触不可及。
她听少爷说过,春晓是官府发卖教坊的犯官家属,身世比她还惨。
这些年来,老主母身边的丫环来来去去,只有春晓还在那里,地位无人能撼。
论容貌才学心机,她自认无法与对方相比,也不想和对方闹僵,更没有争竞心思、
可她无可辩白,无话可说,她扶着石桌起身说:
“等少爷回来,你自己和他说吧,我累了,你也早些休息。”
“你······”
春晓胸口起伏,握起的指甲刺得手心生疼,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最扎心的就是挫败感。
夏虫聒噪,夜色如水,单调的浆洗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大花猫纵身蹦上石桌,望着春晓叫了一声,眼珠子绿油油的。
如箭一般目光一闪即逝,春晓咬紧发颤的牙关,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起身离开。
红蕖把被单搭在晾衣绳上,上楼见青钿坐在少爷书案前,盯着蜡烛发呆。
“生气啦?和那种人计较,有你气的。”
青钿苦笑一声。
“她是哪种人?歇着吧,门窗别关,有些热。”
红蕖叹口气下楼。
青钿起身看一眼张昊的床榻,也没心思梳洗,吹了灯烛,转过屏风去外间。
她坐到自己床上,望着黑暗又发了一阵子呆,许久才回过神,脱鞋子躺了下来。
书房窗户、前厅的门都开着,没有风,只有夏虫聒噪,辗转反侧许久,烦躁才慢慢消退。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听到前面博物架上传来一声轻响,可能是花花溜了进来。
珠帘好像被风吹动,淅沥沥轻响,里间也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青钿眼皮子粘得睁不开,心说少爷睡觉不老实,可能又把搭肚子的小被蹬掉了。
不对,他出门了!
她猛地睁开眼,身子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或许只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过了很久,屏风后面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贼!她能听到腔子里一颗心咚咚地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瞬间动了几个心思,咬牙慢慢坐起,突然跳下床跑向客厅。
身后珠帘碎裂坠落地板,噼里啪啦,急如雨滴。
青钿抄起盆架上铜盆,朝楼下扔去,大叫:
“有······”
眼前突然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咣啷啷······!”
铜盆摔落在楼下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撞击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分外刺耳。
大宅晚班护院的夜宵,要从马厩大院那边送过来,马无夜草不肥,想要槽头兴旺,牲口夜里也要有人照看,自打有了护院,老向起夜次数明显减少,就连夜宵都是护院们自己做。
送饭过来的护院小吴一直没走,坐在门房和老刀吹牛皮,大概丑时左右,隐约听到动静的老刀一愣神,捞起桌上单刀便窜到了院中。
“守在这里!”
张家大宅规模看似复杂,对护院来说,却很简单,因为有长短宽窄横竖不同的夹道,也就是值夜、巡逻、防火、防盗和车马专用的更道。
老刀顺着两边都是一丈多高墙头的夹道狂奔,到尽头折向东边横道。
就听少爷院里传来女孩的惊叫,他探手抓住门上的铁锁“咔嚓”一下子扯落。
拽开门进来后宅过道,瞟一眼南边的垂花门,回头便看到北边月门灯影里闪出一道黑影。
“找死!”老刀左手挥出,刀鞘顺势被他甩了过去。
“叮叮叮!”兵器交鸣,两人瞬间缠上。
斜月沉沉,依稀可见贼人黑衣蒙面,同样是一把单刀,刀法怪异凶悍,势大力猛。
二人都是硬打硬进的作风,一时间谁也没占到上风。
蒙面人发觉老刀不好对付,夹道里又有脚步声奔来,大叫着虚劈一刀,转身跑向后园。
老刀几步追上,蒙面人挥刀边打边退,眼看援兵就要围来,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出。
“啪!”的一声轻响,微光闪过,地上冒起一股浓烟。
老刀闪身避开,迅速闭息穿过烟雾,追进后园月门,发现老李一家子住的小院漆黑一片,他盯住前面那道身影穷追不舍,绕过鸣翠轩,眼见蒙面人跑向水廊,口中大叫:
“守住看山楼!”
随后而至的杨云亭几人应声分开,沿着荷塘南北两岸往看山楼狂奔,追杀贼人事小,老太太那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才是祸事。
蒙面人顺着水廊飞奔之际,突然缓步停住了,双手竖刀斜指。
暗夜灯影里,只见一个妇人站在塘心凉亭,不远处的水廊上,还有两个提着灯笼的丫环。
李婶把手中长枪放平,一言不发的望着那个呼呼喘息的蒙面人。
“啊——!”蒙面人怒吼,横刀扫向妇人。
李婶斜步迎上,枪头抖动,疾如暴雨,刀枪发出一连串的击打声,接着就是一声短促的闷哼。
蒙面人踉跄一步,左手回收入怀,迅疾扬手抛甩。
李婶一枪刺中贼人小腿,见状顾不上乘胜追击,纵身跳上凉亭栏杆。
那贼人只是虚晃一记,侧身便将暗器抛向挥刀扑来的老刀。
“小心!”
李婶大叫提醒,脚下发力,临空一枪扎出。
“咄!咄!”
两支打偏的暗器钉在廊柱上。
老刀只来得及侧身歪头躲避,左胸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怒火填膺砍出一刀。
“噗通!”
说时已迟,那时太快,蒙面人前虚后实,暗器出手,根本不看后果,翻身扑进荷塘。
星月下的荷塘破碎动荡,溅起一团水花。
二人在水廊上左右来回查看,贼人通水性,荷塘太大,丫环手中的灯笼无法照远,水面上除了近处的莲叶动荡,再无其它。
李婶见杨云亭几人顺着荷塘跑到看山楼,急急吩咐丫环:
“赶快回去!告诉他们守在那边别过来!”
老刀拔掉前胸扎的暗器,依稀是个怪异的星状飞镖,两面摸上去坑洼粗糙,与几个锋利尖刺对比鲜明,显然是故意为之,便于留存毒素。
他见过这种玩意儿,并非中原暗器,是倭狗用的,老子中招了!
摸摸伤口,摇摇脑袋,好像有些发晕,也许是吓的,急忙去摸腰间匕首。
扒开衣服,在伤口周边狠狠地割了几道口子,用力去挤,疼的他扶着水廊栏杆呲牙怪叫。
“你没事吧?我守在这边就行······”
李婶见他走了几步,竟然摇摇欲倒,顾不上许多,慌忙架起他往前面去。
到了鸣翠轩,前院下人提灯笼、拿棍棒,已经赶过来了。
青钿听李婶说老刀中毒,慌忙让人把他扶去前面请大夫。
她被打晕在地,醒来见两个丫头坐在身边大哭,外面乱的不像样子,得知小良已经去衙门报信,让红蕖带圆儿躲去杂院,硬撑着赶了过来。
“李婶,我在值院没见到大虎二虎他们,衙门已经派人报信,老主母那边可好?”
“孩子在老主母那边,都没事,园子太大,贼人又在暗处,你们别乱跑,快去找些柴火,就在路上点着!我得去那边看着。”
李婶对小杨这些三脚猫不放心,贼人太阴险。
青钿猛一激灵,“老主母不能出事,你快去!”
“进屋去吧,别待在外面。”李婶提醒青钿一句,再顾不上她,拎枪往荷塘那边疾奔。
一群人乱哄哄去找引火之物,青钿提着灯笼,紧张的张望四周。
她知道李婶的心意,可是她不能、也不敢躲起来。
灯影昏黄,映照咫尺之地。
青钿感觉脑袋一阵阵的闷疼,冷汗出个不停。
后园有两处大宅子,老主母住看山楼,鸣翠轩一直空置,老爷年节回来才住这边,光线不及的暗影里,似乎潜藏着可怕的猛兽。
她死死咬紧发颤的牙关,却控制不住手脚发抖,方才从昏迷中醒来,有那么一刹那,被她深埋心底,想要努力忘记的事,突然冒了出来。
那是小时候被父母卖给人牙子时的感觉,恐惧、绝望、无助,这种感觉又来了。
她使劲眨眼,驱散眼中的水雾,不让一滴泪溢出,告诉自己没事,官兵很快就会赶来。
时间从没有像今夜这般难熬。
火堆终于越烧越旺,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正往这边奔来。
“青钿姐——,知县老爷来了!”
一直住在农具铺的刘黑娃握着镰刀跑来,气喘吁吁大叫。
他身后跟着大约二十来人,多是便服,只有四个穿着号衣,还有一个竟是十字街的老更夫牛二,其中一个穿长袍的正是胡知县。
老胡上气不接下气,见是张昊的大丫头,急问:“老诰命可好?!”
青钿顾不上细述,“应该没事,大伙快去我家老主母那边守着吧!”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快!北门巡检很快就到,快!”
老胡拎腿随众人往看山楼跑,那位祖奶奶万一有些闪失,他的仕途就彻底完了。
他睡得正香被小妾叫醒,听说张家进贼,当时就惊了,一顿鸡飞狗跳,亲随家丁,加上大牢狱卒、六房值班文书,凑了一群人,往张家不要命的跑,连路上更夫也被征召。
李婶见跑来一群乌合之众,拎枪对狼狈不堪的胡知县道:
“老主母没事,暂时只发现一个贼人,被我打伤,园子太大,搜不过来,大伙守在这里就好。”
胡知县扶着树干,嘶哑着嗓子指挥:“快快,去各处路口守着······”
说话间,巡检司人马也赶到了,比胡知县带的人多,大约四十多人,只有五个巡检弓手。
其余都是衣衫不整的里甲丁壮,其中有两个是下班的衙役。
县城四门城卒不能动,北门因为繁忙,常年设有巡检房,深更半夜,老杨闻讯能凑足五个手下,已经很不错了。
至于老杨为啥能召集这么多老百姓,那是因为县衙距离张家近,老胡来不及召集街坊。
杨巡检知道青钿身份,大发一通同仇敌忾的怒火,这才带着乌合之众去找胡知县领命。
李婶绕着荷塘巡视过来,劝青钿回去。
“那贼人武艺不俗,只要有挠索,院墙拦不住他,估计已经逃了,知县他们要等天亮才会大搜,你守在这儿也没用。”
青钿给李婶道声辛苦,打起精神回前面。
天色大亮时候,她被红蕖推醒。
“老主母没事吧?”
“我见过老主母了,没事,黄田港巡检司、杨舍守御所都派人来了,前前后后都搜过,没抓到贼人,胡知县回衙了,守御所留下二十几人,都在马厩大院那边,我见你睡得沉,就没叫醒你。”
青钿松了口气,缓缓扭着脖子,感觉脑子里像是被塞满了棉花,晕腾腾的,挣扎坐了起来。
睡在旁边的圆儿惊醒,小女孩记起昨晚的事,吓得抱住青钿,带着哭腔问:
“红蕖姐呢?”
“沏茶去了,别怕。”
青钿穿上鞋,洗洗手收拾一下头发,见红蕖端着茶点过来,胡乱吃些垫垫饥。
匆匆过来前庭,听到花婶一叠声的叫她,人却躲在屋里,房门紧闭。
“青钿——,我家老秦没事吧,怎么半天没听见他动静?”
“老秦就在大门口,躲屋里如何得见,都什么时辰了,大伙都等着上工呢,赶紧做饭!”
花婶回头瞧瞧床上熟睡的儿子,小心翼翼拉开门,溜着墙根朝大门口望去,悬着的心肝儿顿时落肚了,他男人站在大门外打哈欠呢。
第14章 谁主东南
吴中水网密布,水路便捷。
诗云: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张昊也是半夜到的苏州。
天亮随人流进城,但见河流与街道毗邻,牌坊共桥梁争奇,河中舟船如鲫,桅杆林立,扛包挑担者蚁聚埠头,大街上列肆招牌,灿若云锦,车马行人熙攘似水流。
张昊直到此时,才真正体会到,江南五府赋税甲天下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五府之中,税粮最重且数量最多者,其实是苏州一府,仅以全国1%稍多一点的土地,提供了将近10%的税粮(银)。
苏州不仅是丝绸和棉布生产中心,还是:玉、绣、漆、乐、书、铜、铁、金、银、木等商品器具制作中心,即所谓苏样。
作为全国第一大商品生产加工输出中心,需要输入各种类、大批量的原材料,加上水运发达,自然就成了物资流通和转输中心。
本地银钱流通量之巨不消说,第一金融中心实至名归,苦于银钱笨重、兑换困难,盛源齐家生出用号票支付的点子,也就不奇怪了。
这个充满活力和创造力的钱粮渊薮、人间天堂,本应成为大明腾飞的发动机。
最终却没能托起科技创新、经济发展、政治革新之翼。
张居正改革仅仅过去几十年而已,满清就入关了。
为满清入关做了突出贡献的,正是晋商。
他对商人的地域属性无感,只对其掌握的“金权”有想法,此乃操纵人类的权力三部件之一。
小轿停在齐园大门外,赫小川捧帖到门首递上。
门子入内通报,少顷,一个管家模样的快步迎出来,恭敬客气道:
“我家主人一早外出,不过老爷有交代,小官人乃嘉宾贵客,吩咐我等好生伺候,不准怠慢,小官人远到辛苦,请随小人入内奉茶。”
两个跟班在门房候着,张昊带上老李去客厅,喝茶吃点心打发时间。
眼看就是中午饭时,也没见齐东主回来,一位小公子随着管家过来陪罪,请他去后面进餐。
小公子自称齐铭中,看上去比他稍大几岁,文质彬彬,礼数周全,就是有些腼腆。
张昊客随主便,食不言寝不语,二人默默的吃顿午饭。
饭后丫环上茶,二人叙了年齿,重新见礼,齐家小子画风突变,一脸崇拜的向他问东问西,竟是科举同道,还是他的小迷弟哩。
张昊不意自己小三元大名传至吴中,只得摆出斯文气象,应付这个烦死人的小书虫。
齐铭中见张案首渐渐打不起精神,心下会意,这是午困,亲自引着去别院休息。
张昊没有午休习惯,躺凉榻上保持一会人设,再也受不了,让丫环带他去游园散心。
一路假山水池,半亭廊轩,曲径萦回,一方湖水出现在眼前。
杨柳荫里有船坞,张昊毫不客气,指派婢女解缆撑船游湖。
他摘了荷叶挖个洞戴发髻上,顺手掰莲子大嚼,嘴里逼叨不停,去套那婢女的话。
齐铭中从待客别院出来,穿适趣轩、绕濯缨池,来到父亲书房回报见闻。
盛源齐大东主的书房没书,名画倒是不少,十锦槅断、多宝格子上触目皆是玉器珍玩。
荷塘微风自绮窗徐徐送入室内,罗帏卷舒,满屋清凉。
窗边紫檀嵌玉花卉茶几边,二人正在品茗说话,听到小家伙的脚步,收声望了过去。
“父亲,张案首言念君子,才华秀拔,真是叫人心折!”
齐铭中笑盈盈跑进大书房,话落疑惑的问那个穿着蓝葛纱袍的胖子:
“二叔,你怎么说他狂妄呢?”
“这孩子,难道我会骗······”
胖子话没说完,被对面的大哥打断。
“你们交流学问了?”
“嗯,他除了问我读些什么书,还考校我一番,又勉励我多读时文,明晓时事,不能一门心思钻到经书里,并没有提芙蓉皂的事儿。”
“好了,别听你二叔胡诌,晌午头太热,不想看书就歇着,我和你二叔还有事。”
说话的正是盛源齐家家主齐白泽,他翘腿坐在紫檀圈椅里,家常的酱色实底单纱袍,白袜黑缎鞋,五十来岁,鬓角花白,眉眼皱纹里带着些愁云。
“哦,孩儿告退。”
齐铭中行礼抬头之际,望见窗外湖心亭上人影,不是张案首是谁?心里顿时热切,转身跑了出去。
蒜鼻头胖子端茶品一口,笑道:
“老三太实诚了,四丫头我死活骗不住,骗他一骗一个准儿,读了恁几年书,也不见开窍。”
“随他便吧,铭东就是太聪慧了,事事不甘人后······”
齐白泽深深叹息一声,语调哀伤。
“老二愚顽,也就老三像铭东那般肯上进,傻些好,傻些好。”
“大哥你看你,咱能不能不说这些,大侄子遭难,谁也没办法,朱纨老狗已死,咱的仇也算报了,过去的终究过去,难道这日子就不过了?”
胖子说着便岔开话题。
“老莫说这小子不是个善于的,特么张嘴就是二十万,难道真要给他?”
他见大哥沉吟不语,又道:
“润二那边我估计把握不太大,方子藏在心里最保险,谁会专门写下来?
照我说,绑了他才叫省事,也不知道你咋想的,还要放他过来。”
那胖子肥肉满腮,言说之际,一双不大的小眼里冒出凶光来,恶狠狠道:
“不如暂时哄住他,等他返程路上再下手,我保证做的滴水不漏!”
“此事干系甚大,等润二回来再说。”
齐白泽抬手去揉紧皱的眉头,手肘支在圈椅扶手上,忧心忡忡道 :
“几十万匹丝绸积压至今,手头银子已经见底,你以为我心里好受?让你过来不是添乱,给我安分点。”
胖子哼了一声,他对大哥的做派颇为不满,却也不会把怨愤发泄在自己人身上,恨恨道:
“我死活想不明白,大好局面,为何会毁在王本固狗贼手里!
区区一个小巡按,他到底哪来的胆子,竟敢和胡宗宪对着干!?
大哥,我怀疑胡宗宪从没想过要和老船主谈条件,从一开始就是在坑老船主。
老船主太糊涂了,几句软话就被胡宗宪哄到岸上。
特么的朝贡要是有用,老子的货物何至于堆在仓库里烂掉!
胡宗宪只想捞功劳,这场大战根本无法化解,想在江浙这边出货,怕是没指望了。
货物若是走月港、濠镜,风险大不说,少不了要被方静斋这条老狗狠宰一刀。
大哥,眼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是有芙蓉皂救急么?
你可千万别把货物交给方家,一旦到了他的手里,就再也由不得你我······”
正说着,管家捧着一个长扁小匣子进了大落地罩,趋步近前奉上。
“老爷,皂坊的香胰子送来了。”
胖子摆手让他出去,拿出匣中一块类似牛油大蜡质地的皂块儿,凑鼻端闻闻,大皱眉头。
“大哥,都第几批了?还是这个鸟样子,味道不说,你看看这颜色,乌头皂脑,比会真楼卖的香胰子差太远。”
他说着使劲捏一下,气得笑了,仿制的香胰子已经变形,令人失望之极。
“一干废物!皂方在手,竟然还是造不出香胰子。
润二要是弄不来方子,难道真得掏银子?
二十万两啊,特么心疼死我了。
大哥、咱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啥时候下过如此大的本钱?”
齐白泽不理会他,放下官窑五彩盖碗,拿过一块儿香皂细看。
凉风吹拂,隐约飘来欢快的笑声,他侧身眯眼看向窗外。
湖面凉亭里,有两个小人影在玩耍。
他大皱眉头,喝叫外廊侍立的丫环速去照看,顺手捏了捏香皂,满脸厌恶丢开,叹气道:
“罗龙文应该快到了,一定要安抚住崔大。
告诉他,即便弄不死茅海峰,也得给我想方设法留在那边。
就说事成之后,我送他一场大富贵!
只要他能在倭国站住脚跟,让你的人一切听他指挥!”
“大哥放心好了。
哼,他在钱坊私自加铸,以为我不知道。
我给他挑明了,过去一切休提,这次是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厮还算识相,当场就答应下来。
他本就是个不安分的,被徐海手下追杀,若非咱们收留,哪有活路。
还有茅海峰这个蠢货,拿老船主的虎皮当大旗,特么的竟敢要挟老子!
好像咱们离开他,货物就卖不出去一样。
他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他!”
胖子肥脸狰狞,言语怨毒,手里的茶盏重重顿在几上。
齐白泽掸掸溅身上的茶水,无奈的看他一眼。
老船主(汪直)率领倭国船队浮海而来,兵临舟山,叩关求市(贸易、朝贡)。
官兵松散怯阵,海涯曼衍难守,胡宗若不想因此丢官,就得坐下来商谈合作。
他原以为积压的货物终于有出路了,孰料汪直游玩杭州之际,突然被王本固捉拿下狱。
朝廷调动大军集结舟山,他实在看不到汪直义子(茅海峰)有获胜之机,这才铤而走险。
让崔大郎去见茅海峰是计一,计二是利用芙蓉皂缓解资金断流,计三才是与方家妥协。
无论怎么做,都不是为了甚么恩怨情仇,生意场上只有利益,戆胚痴线才谈感情。
做海贸,是两条腿走路,官府和倭寇缺一不可。
派崔大伺机行险,他不敢笃定能成功,这个上上之策,其实是在赌。
助胡宗宪杀掉茅海峰,等同自断一腿,若非大势所迫,他不会着急向胡宗宪卖好。
归根结底,海贸单靠胡宗宪不行,他需要崔大替代那条断腿(倭寇汪直父子)。
他只能赌一把,丝绸生意根本离不开海贸,这是他经营几十年的心血,决不能付诸东流!
“丝绸滞销、铜钱运不出去、赵文华被严嵩杀了、胡宗宪从七品升迁封疆大吏,老船主下了大狱。
这才三四年的时间,局势变化之快,真是出人意料。
如今我不求别的,只要崔大能在海上站住脚,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些年来,让他在钱坊做事,我自忖待他不薄,希望他懂得知恩图报。”
齐白泽靠在圈椅里,喟然长叹。
“买皂方这步棋,是侥幸天助。
左玉堂见风使舵,当初让他入伙,好像害他似的,现如今又怕我把他踢下船。
老狐狸前天派人送来五万两银子,死活要入伙,你说说这都是啥人呢。”
“大哥,我开始也怕这是圈套啊。
谁能想到,臭骨废油竟能变成宝贝,还是大哥有远见!
若是咱也转手卖方,别说老左求上门,那些盐商暴发户也要挤破头。
特么方子在手,真的不比盐引差分毫!”
胖子想到美处,小眼闪光,口水直流。
“转手?!”
齐白泽猛地直起腰,怒视胖子,上身前倾,眼里能射出刀子来。
“说了半天你为何就不明白,这是你我的后路!后路啊——,你到底懂不懂?!”
“是、是,大哥,我错了。”
胖子被大哥突然爆发的戾气吓坏了,苦兮兮挤巴着小眼,见大哥喘着粗气放松下来,抹抹脸上油汗,小眼一瞪说:
“左玉堂这条老狐狸,反正我是从没见他大方过,五万两就想买方子,美的他!
不过秘方泄露怕是挡不住,姓张那小子已经卖了好几家,除非宰了他们。”
齐白泽端起茶盏啜一口,焦眉愁眼说:
“这里不是倭国,也不是海上,杀人解决不了问题,给我收起你那一套。
至于左玉堂,当初给铭东报仇,我还要承他的情。
铭东遇难,朱纨虽有干系,卢镗父子才是真凶!”
他说着就胸膛起伏,良久才平复锥心之痛。
“卢镗出海擒杀林碧川,左玉堂人财两空,同样恨卢镗入骨,老左和咱不是敌人。
虽说他当初吞了咱货物,但也让我看到,朱纨被朝廷活活逼死,这笔账就此两清。
我唯一不及老左的,就是把宝错押在赵文华(严嵩干儿,胡宗宪上司)身上。
狗贼说死就死,胡宗宪倒了靠山,咱们也一样。
老左傍上了小阁老,眼下必须与他合作,否则我干嘛要收他五万两银子。
我在胡宗宪身上下了 大本钱,不管他是不是被王本固坑了,我还得陪他玩下去。
如今茅海峰兵锋正盛,官兵在岑港接连失利,还有巡按御史王本固,也在弹劾他。
胡宗宪内外交困,焦头烂额,只有我能帮他,这是我让你把崔大叫来的原因。
胡宗宪若想攀上小阁老(严世蕃),还是得求我,这是我让老左入伙的原因。
否则这位胡总督朝中无人,手里没钱,什么抗倭大计,官运仕途,统统都是狗屁!
货物出海的事你不要担心,胡宗宪眼下比我还急,否则何必派罗龙文来。”
胖子缓缓点头,扶着椅子吭吭哧哧站起身。
“大哥,你确定降价?
这一招老左他们不会看不出来,我怕他们不配合啊?
要不要等小罗来了,看他咋说?
否则囤了这么多货,万一胡宗宪不帮咱呢?”
“不帮咱们,哼!那他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老左那边你不用操心,生意上的事找杨宏远帮你。
皂坊给我停了,真真养了一群废物,香皂是要卖大价钱的,弄些狗屎厌物顶个屁用!”
齐白泽恼怒起身,陪着二弟出书房来到廊下,望着园中姿态万千的湖石说:
“船没了可以造,水手没了难找,送些女人过去,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钱坊。
先把丝绸价格给我砸下来,跌吧,使劲的跌,我齐白泽还从没做过赔本买卖!”
第14章 冤家路窄
荡舟采莲间秋千,苦夏园林意兴懒,忽有凉风花上起,画廊连夜雨姗姗。
翌日又是个响晴天,张昊朝食罢,离开客院,径往藏书楼。
载酒堂西贯长廊,尽处有仿真山林,齐家藏书楼便矗立山顶,登楼可俯视全园。
底楼是敞堂,供奉着儒家先贤画像,跟随的婢女忙着张罗茶水。
老李巡视一圈儿,下楼去院子里转悠,胖虎见少爷驻足二楼,一个人上了三楼,打开西窗,取出挎包里的千里镜了望。
公元前,《墨经》便记录了凸凹平面镜运用,明代士族已流行眼镜,包括墨镜(南都繁会图)、眼纱(西门庆),都是先民玩剩下的。
后世文物铜镜是明人日用品,经过走街串巷的小贩打磨,光鉴效果不输玻璃镜子,人力物力技术齐全,做出望远镜并不难。
二楼按经、史、子、集分类列柜藏书,小书虫齐铭中说,书籍都是大哥搜集而来,不过这位爱书如命的齐大哥英年早逝了。
张昊览史观图,暑气渐渐上来,听到头顶地板传来敲打声,疾步上来三楼。
“齐老狗果然在家,桃花沜前后来了三拨客人,他一直没露头,直到第四拨来客才出来迎接。”
张昊接过千里镜去看,没见到齐大东主,水榭大院里仅有一些奴婢而已。
小书虫不善撒谎,昨日就交了老底,齐大东主的不良于行、外出访友都是鬼话。
他猜不到对方用意,又身在客场,不担忧才怪,既已确定对方在家,火气再也按捺不住。
“明明在家,却把小爷耗在这里,那就不要怨我做恶客,去桃花沜!”
“少爷,小书呆子来了。”
胖虎收起千里镜,朝东边歪歪下巴。
书楼枕山环水,循水而东,果林弥望,名曰来禽囿,一对儿少年男女横穿果园,上了廊桥。
两兄妹大概在客院没找到他,抄近路寻了过来,后面跟着大小两个侍女。
昨儿个是小书虫带他来的书楼,不但给了他钥匙,还训示下人不得阻拦。
被小书虫缠上的好处显而易见,副作用也有,眼目下,貌似甩不掉了。
“张昊,昨日说好同去香雪圃射箭,为何爽约?害我好找!”
小女孩跟着哥哥进楼,看到楼梯上下来的那两个家伙:一个又黑又瘦,一个又高又壮,即便昨日已经笑过,今日依旧憋不住想笑。
“像个黑······”
“惜惜。”
齐铭中嗔怪妹妹,赶紧代为陪礼。
“舍妹年幼无知,浩然兄勿怪。”
“哈哈哈哈······,三哥,你俩谁大?
别告诉读书人当以学问论短长哟,你文章有我做的好吗?
脸红了吧,那你岂不是要叫我姐姐?”
女孩儿抽条早,个头不低,聛睨二人,傲娇滴扬起尖下巴,怼罢说她无知的兄长,也不会放过那个士林当红炸子鸡,火力持续输出:
“你的文章不过如此,可恨吴中无男儿,我要是应试,案首哪有你的份!”
齐铭中满面羞红,后悔不该带妹妹过来,可他打小就镇不住这个淘气包,只能陪礼不迭。
张昊昨晚领教过这个女孩的尖酸刻薄,淡然道:
“令妹率性天真,铭中不必在意。
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辈读书人,正须时时警醒,砥砺奋进。
愿君如青松,慎勿做桃李,你我共勉之。”
“兄台训示,真是格言!”
齐铭中眼冒小星星,肃然一揖到地。
被无视的伤害尤其致命,女孩儿气得跺脚,心说这个黑炭头太可恶了,待会儿射箭,非把你吓尿裤子不可!
齐家宅园以池为中心,莳以嘉木,环以建筑,东为小林屋洞,桃花沜水榭横卧北端。
悬挑水上的大书房里,宾主正品茗交谈。
紫檀嵌玉花卉茶几右边,是一位三十来岁的文士,眉眼神采洒脱,端盏浅啜香茗说:
“部堂逐寇于国门之外,百姓赖安,王本固是变数,大伙均是始料不及。
汪直以倭国九州为老营,挟寇自重,僭号称王,如今捅上朝廷,天威难测,还有何说。
而今现在,局势已然明朗,你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所谓尽人事,自然是让江南大小会馆的东主们捐粮捐饷,齐白泽愁容满面道:
“含章,你说的我都明白,可丝绸不比棉布,全靠海贸,东南百姓纺织为生,货物不得出海,会闹出啥情况,还用我说么?
丝绸连年滞销,大伙手中现银全套进去了,织工机户更别提,只能拿丝绢四处换粮,我可以腆着脸筹饷,可谁还会买账?”
罗龙文点了点头,貌似认可对方之言,缓摇折扇道:
“自打徐海率倭肆虐东南,王忬、周琉、张经,三位总督或夺职,或身死。
徐海如此猖狂,却势穷败亡,你以为赵文华和杨宜有这个本事?
杨宜虽是金陵户部尚书,却对军事一窍不通,根本不会打仗。
军务是由赵文华掌控,这位侍郎若会打仗,狼兵便不会惨败。
王江泾之战,斩首1980余级,堪称自倭患以来的第一大胜,结果呢?
赵文华为掩盖自己败绩,将责任推到张经头上,诬告他畏寇纵寇,殆误战机。
他是严嵩干儿,皇上信之不疑,于是张经的王江泾捷报,成了造谣欺君。
当年朱纨的悲剧重演,可怜张经惨死,汤克宽下狱。
徐海还来不及高兴,胡部堂略施小计,就灭了他。
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王忬接任朱纨督兵,捣毁了普陀山汪直老巢。
汪直逃回倭国,徐海叔侄当年跟他混,不是秘密。
你不知道的是,汪直之所以东渡,其实是胡部堂邀请。”
齐白泽目光一凛,难以置信的盯着对方。
“汪直亲率船队渡海而来,不是为了打仗,而是受邀、投诚、互市。”
罗龙文收拢折扇,从容道:
“汪母因其为寇,被地方官关押在大牢。
很凑巧,胡部堂是汪直同乡。
剿杀徐海期间,胡部堂派人劝说汪母。
汪母亲笔写了劝降信,只要汪直肯回国投降,朝廷就赦免他的罪名。
单凭此信,不足以让汪直动摇,胡部堂遣使,去年在倭国见到了汪······”
齐白泽想到胡宗宪隐藏在豪爽不羁下的深深算计,脊背冰凉一片,冷笑道:
“难怪汪直毫无顾忌,去杭州等处游玩,难怪王本固敢跳出来抓人,祸不及父母妻儿,胡大帅真是好算计。”
“齐大哥,你错了,汪直海外家大业大,你以为他会在乎老家的亲人?”
罗龙文深知说服对方不易,他是有备而来,从袖袋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汪直先是派遣细作上岸探听动向,又给胡部堂写信,要求兑换承诺,互市通商,这就是那封信。”
齐白泽看罢信件,拧眉默然不语。
罗龙文道:
“这封信通篇措辞强硬,除了第一句自称罪人外,其余全部自称为臣。
上来就是我对朝廷有功,朝廷对不起我,绝口不提他与朝廷交战的事实。
他把当年攻伐异已,统一大小海盗走私团伙的火并行为,当作是对朝廷有功。
还把徐海掠袭江浙,以及在双屿勾连葡夷和倭寇的事,推了个一干二净。
还威胁胡部堂,说倭国诸侯割据,谁都不听谁的,朝廷去宣谕也搞不垮他。
自夸只要皇上赦罪,在浙江开个港给他,倭患立消,保证倭寇不会再来。
与其说他是投诚认罪,还不如说是警告威胁,你觉得朝廷能容他活下去么?
海上私市,当年自许栋始,朱纨捣毁宁波双屿港,许栋败亡。
汪直收其余众,居倭国平户,僭号称王,中倭走私贸易,始于此人。
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汪直率众万余,大举攻掠东南,倭患愈演愈烈。
浙东、西,江南、北,滨海数千里,那些死难的军民,哪个没有父母妻儿?
汪直既然来了,那就得留下,朝廷旨意已下,胡部堂此刻就在宁波前线。
齐大哥,试问:就算胡部堂什么也不做,朝廷会容忍东南继续糜烂下去么?”
齐白泽眼底流露出太多沉重的复杂之色。
海贸的一条腿,看来是必废无疑了,就算他带头不与官府合作,让胡宗宪缺钱少粮,无非是拖延战事,依旧挡不住大势所趋。
“不提丝织业苦处,即便本地鱼虾之利、南粤贩米之商、漳州白糖诸货,官府也要禁罢。
江南之富庶,仰仗南北供输,尤其是海运,禁海有百害而无一利,百姓衣食俱废,如之何不相率而勾引为盗?愈禁倭寇愈多,数千里海疆咸遭荼毒,难道都是汪直的错?”
“胡部堂也认为海禁过于严苛,尤其是逼迫外海岛民内迁,与开门揖盗何异?
商道不通,商人失其生理,于是转而为寇,然而上疏请求开海,胡部堂还不够资格。”
“浙直总督还不够资格?”
罗龙文握着收拢的扇柄敲打手心,苦笑摇头。
幕主眼下的处境,说是四面楚歌都不为过,若是上疏请求开海禁,与找死没区别。
为了让汪直放心上岸,幕主顶着汹汹舆情,可以说是手段用尽,煞费苦心。
倭乱早期,朝廷注意力在北虏上面,后来不得不重视海疆,想要宣谕倭国,令其禁寇。
却又担心宣谕没用,有失国体,被迫选择折中方案,让地方官秘密遣使外交。
幕主这才动念招降汪直,而不是私自行事,否则根本顶不住汹涌而来的弹劾与流言。
这还是其次,朝廷剿倭至今,非但不成功,反而劳民伤财,没钱没粮才是最要命的事。
“齐大哥,赵文华因何而死,我不说你也知道,胡部堂在朝廷失去内援,若是再无寸功可言,一切休提。”
齐白泽唇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呷口茶润润喉说:
“你也是徽商一员,当年闻名两浙的催命刀想必听说过,他与茅海峰有旧,我许以重金,他愿去岑港破贼,你们谈谈。”
罗龙文浑身一震,他此行专为钱粮,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意外收获,脱口道:
“部堂深知齐大哥的难处,眼下首要是东南得定,上下欢喜,如此才能设法开海。
兄长放心,只要破了岑港,胡部堂绝不会寒了乡亲们的盛情厚谊,出货的事我给你打包票!”
“去把崔大叫来。”齐白泽扭脸朝槅断外喊了一声。
须臾,管家匆匆而来,去主人耳边嘀咕几句。
齐白泽皱眉道:“带他去西客厅,就说我等下过去,让铭中和惜惜莫要掺和!”
张昊没工夫去香雪圃射箭,半路折去了荷塘北畔。
书呆子当时就明白了,他知道张案首因何来苏州,想解释一下,却结结巴巴说不利索。
“我果然没猜错,你是来找我爹谈生意的!”
小丫头鬼灵精,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帮着黑炭头呵斥拦路的下人哩。
可惜她的大小姐气派在管家面前不好使,得知父亲发话了,嘟嘴掉头就走,还教训哥哥:
“看到没,那黑炭头满身铜臭味儿,和你不是一类人,你还道歉呢,傻不傻啊?初墨,叫人去香雪圃候着,本小姐誓要练成百步穿杨!”
张昊闯园子不过是装腔作势,听说齐白泽愿意见他,让老李和胖虎先回别院。
丫环引着过来西客馆,奉上点心茶水,他挑块绿豆糕尝尝,比自家点心差得远。
正负手观摩堂上悬挂的尺幅,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也不理会侍婢作何想,跑去月门观望。
他当时就惊得雅蠛呆住,当日被贼人绑票支配的恐惧瞬间上头,继而是怒不可遏!
这不是抢额宝甲的贼男女吗?齐东主交游四海啊,此处莫非是贼窝?
吾操泥马勒戈壁!那贼子看到我了,咋办!?
他这会儿心慌得想要救心丸,后悔不该把老李和胖虎赶走。
淡定!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一定要淡定!
宝甲是我亲手赠她的,有木有?
我和她有恩无仇啊,对不对?
老齐要方子我就给,反正十万两定金也是白条子嘛,是不是?
俗话说寒江孤影,江湖故人,相逢即是有缘,大伙一笑泯恩仇,把酒言欢岂不美哉?
张昊深呼吸,稳住心头砰砰大跳,搓搓僵硬的小脸,掸掸儒衫,抖抖袍袖,迈开斯文滴四方步,出月门笑嘻嘻迎上前去。
“姐姐,好久不见,小生这里有礼鸟!”
第15章 初出茅庐
幺娘扎着男子发髻,脑门儿上缠着灰布,短衣草鞋,脏兮兮活像个进城的乡下呆小子,与当日去江阴绑票的骚包装扮迥异。
她跟随大兄绕过花石小景,转曲径,打眼就看见西边馆院月门处的张昊,惊得她瞪眼环视左右,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
做乡民路人打扮的崔大郎同样吃惊,脚步不由得一顿。
引路下人左瞧右觑。
“崔管事,这位张公子是老爷贵客,你们认识?”
“在此地候着。”
崔大郎给妹妹使个眼色,也不理会那下人,转曲径上了连接水榭的亭桥。
张昊呲着大白牙笑盈盈叫姐姐,幺娘视若无睹,径直进院入厅。
扫过那些尺幅盆景,眼神落在铁梨天然几上的点心盘子,挠挠鼻尖入座。
婢女奉上茶水,见这个乡民打扮的女子眼神不善,勾头退了出去。
张昊歪靠椅子扶手,隔着茶几献上一脸亲热加思慕的甜笑,眼巴巴滴望过去。
他已代入亲人模式,绑架应激障碍综合症提醒了他,自己好像叫过对方师父。
对方没反驳,那就是默认,当然,大伙都爱面子,只要你不动粗,我绝不会提。
幺娘被他的白痴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在这里做甚?”
“老齐欠我银子,我来讨债要账,姐姐你呢?链甲可还合身?”
张昊把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推,还贴心滴拈一块儿递过去。
“姐姐,这个豆沙糕好好吃。”
幺娘杏眼冒火,面皮发烫,不过她的肤色与之前相比,晒得更黑了,脸红也看不出来。
“我问你话,你怎会在此?!”
张昊瞪大了眼珠子,貌似不解。
“不是说了么?老齐欠我银子呀?你、你莫非还想打我?小心我告诉老齐!
又不是找你要链甲,你急个甚?这都豆沙糕真的好好吃,不信你尝尝。”
手里的豆沙糕塞自己嘴里,他又拿了一块儿递过去。
二人大眼瞪小眼,幺娘脸上的凶戾渐渐消逝不见,蹙眉接过豆沙糕。
厅外的烈日快要爬上中天,甜香扑鼻而来,她忍不住张嘴咬了一口。
张昊心说果然,你怕齐白泽,陪着她一边吃糕,一边绞脑汁,多少能推敲出一些东西。
倭国多银矿,货币却是大明铜钱,这不是秘密,绑匪盗冥器自然是铸钱。
东南沿海走私猖獗,丝绸、铜钱运到倭国或南洋诸国,妥妥的暴利。
沿海百姓都不顾性命的参与其中,何况江南丝织业翘楚齐白泽乎?
朝廷禁海,大力清倭,最急的无疑是齐白泽之类的大作坊主兼走私商。
从身份和实力上来看,幺娘与齐白泽没有可比性,却能登堂入室,凭什么?
显而易见,这群绑匪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武力,双方很可能是雇佣合作关系。
他觉得自己的推演逻辑自洽,既然有了真相,如何自救便好办了。
目前国际大环境恶劣,走私内卷严重,你们跟着老齐卖命打工不划算啊,何不跳槽?
“姐姐,你怎么不去找我玩儿,我还有一把火枪想让你看看呢。”
张昊记得她收集成瘾,殷勤递上茶水。
幺娘无语之极,迟疑一下接过茶盏,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来。
“火枪我听说过,这可是好玩意儿,你愿意借我玩?”
“那不行,最多在我家玩,不能带走,除非······”
张昊的眼神从她脸上,划向外面廊下侍立的婢女,又落到曲线优美的轩式天花,观天蛤蟆似的做思索状,猛地一拍玫瑰椅扶手。
“你来我家如何?我亲戚要开镖局,急缺人手,月银给你五十两咋样?有钱你就可以买火枪玩啊,我也是托人买的。”
幺娘嗤之以鼻,只当傻小子说胡话。
“家里农忙,闲下再说吧,老齐真的欠你钱,你骗我吧?”
“他真欠我银子,芙蓉皂知道吧?”
张昊又递给她一块豆沙糕。
幺娘吃相实在不咋滴,闻言一脸迷糊。
张昊瞅瞅她的黑红素面,原谅了这个土妞对潮流的无知,挤挤眼,贼兮兮小声说:
“姐姐,你们是不是准备干一票大的?”
“胡说八道!”
幺娘瞬间变脸,觉得这小子简直不可理喻,不过她心里的担忧反而消散一空。
眼前的小兔崽子,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纨绔,那副甲衣多半不被他放眼里。
至于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可能是齐老狗巴结他老子,肯定如此,错不了!
念头通达,食欲顿时上来了,当即呼喝下人添茶,接着吃点心,再不搭理他。
张昊见她态度转冷,很快就回过味儿,自己的一番口舌,纯属浪费感情。
初见的第一印象太强大了,地主家的傻儿子,大概就是她对自己的看法。
外面传来说话声,幺娘歪头看一眼,起身就走,张昊跟着来到月门外。
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江南丝织业翘楚,盛源号齐大东主终于露面了。
一个戴着网巾,胡须花白,相貌和蔼,殷勤送客出园的老人而已。
“姐姐你住哪儿啊?有空我去找你玩儿。”
张昊见她招呼不打就走,忍不住恶作剧,扬手呼喊。
幺娘一个趔趄,满头黑线。
张昊这一嗓子的回头率超高,路过花石小景的几人中,有个穿着儒生大袖衫的家伙,眼神犀利,颇有后世堂口白纸扇的江湖味儿。
齐白泽朝张昊遥遥拢手见礼,把客人送到桃花沜腰门停步,挥退奴仆,进来西客厅拱手赔罪。
“说吧,你想咋整,皂方我带来了,银子呢?”
张昊大喇喇坐着没动,点点自己脑袋,方子在此,都是明白人,别整啥弯弯绕。
他这会儿已经想通透了,胆气复生,老齐根本不敢拿他咋样!
特么家财万贯,子孙满堂,敢杀知府公子?哼、借你十个胆子!
“小官人当真快人快语,今日得见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老朽幸甚,惭愧、惭愧啊。”
齐白泽爽朗大笑,仿佛一个豪迈开朗的长者。
“银子老朽早已备妥,小官人勿虑,再三邀你南下,主要是渴见皂方主人。
二者,方子虽在少数人手中,有人难免见利忘义,坏了规矩,我想听听小官人看法。”
张昊点点头,这是客户正当要求,确实是一心要见他的理由,不过还有一点说不通,你特么为何又借故避而不见?
“大伙斥巨资买方,又签字画押,相信没人会坏规矩,不过老叔说的在理,不可不防。
试问,丝织能有行会,皂业又何尝不可?大伙得空聚一聚,我相信,达成共识不难。
约有明文,我不能损害大伙利益,除非有人敢违约,这是大前提,老叔大可放心。”
齐白泽捻须颔首,深感老莫的消息没错,眼前小儿,绝非易与之辈。
他之所以买断江南经销权,正是为了掌握定价权和话语权。
成立皂业行会,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会首舍我其谁,如此才能应对权贵伸手。
芙蓉皂必将大行天下,这笔买卖虽然划算,可他手中银子已被丝绸套牢,因此生出用号票做定金的法子。
说到底,二十万大银换来一张纸,还要允许外人入伙,对他而言,不啻剜肉剔骨之痛。
眼下一半秘方、一半市场在手,他若卖方,也能换来金山银海,可恨之处就在这里。
汪直落网,海贸生意有倾覆之虞,皂方是他的后路和再起的希望,岂能流落他人之手!
他思前想后,忍不住想做些什么,奈何猿飞润二昨晚空手而归,还受伤了。
此事给他提了个醒,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风头不对就要果断收手,以待将来!
“大概是十年前,老朽有幸,在京师见过令尊一面,岁月匆匆,而今贤侄业已长大成人,我见你和铭中投契,心下甚慰。
铭中爱读书、肯上进,就是性子有些绵软,我学识浅薄,垂垂老朽,以后还望贤侄多多看顾他一下,老朽这里先行谢过。”
齐白泽感慨一番,说着起身作揖。
张昊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晃荡几个来回,还以为对方想拉扯关系杀价呢。
赶紧离座避让称罪,连称小子不敢,接着把小书呆子一顿猛夸,保证照顾云云。
老少两个假惺惺做戏,好一番客套。
张昊听到对方询问要号票还是现银,脱口道:“现银!”
二人商议妥当,张昊告辞回客院。
老李三人在廊下聊天,小赫见他笑眯眯进院,说道:“少爷,你猜谁住隔壁院儿?”
张昊一愣,“幺娘没走?咳、就是绑我那个女贼?”
“原来少爷知道,两兄妹方才吵起来,那女的大哭大叫,又是倭寇、又是官兵什么的,胖虎去偷看,这才发现是他们,少爷,姓齐的绝非良善!”
“通番走私者,无有良善之辈,老齐无非是不亲自出海。
至于那些为非作歹的假倭海盗,说穿了,就是给老齐这号人打工。
汪直、徐海之类,其实是从打工仔熬成了大财主,有了讨价还价的实力和本钱。”
张昊坐进椅子里,琢磨小赫适才所说,倭寇、官兵?齐老狗面见幺娘兄妹,想干甚?
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索性抛开,把银子弄到手才是当务之急!
“赫大哥盯住隔壁兄妹俩,我去趟卫所。”
出齐园来到街上,张昊忍不住又胡思乱想起来,甚至代入齐白泽身份,去猜度对方心思。
清倭是朝廷头号军国要务,北边的鞑子只能靠后,毕竟打不过人家。
之前谈生意时候,齐白泽要他照顾小书虫,难道是交代后事,真要干一票大的?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连跑几个茶楼打探消息,没有任何关于盛源齐家的风闻。
别的小道消息倒是听了不少。
什么胡总督儿子游山玩水,各地官员逢迎,结果在淳安被海瑞治住毛病了;
什么曾经的江浙提督赵文华、得罪义父严阁老,肠破肚烂,死的好不凄惨;
更多还是民间喜闻乐见的某某老汉扒灰,谁家妇人偷汉子之类的狗屁倒灶事。
眼看晌午,三人随便找了个酒楼。
饭菜上来,张昊问小二几句,发现是个地理鬼,赏了一钱银子,让其播报苏州新闻。
小二哥口若悬河,从芝麻讲到西瓜,最后抛出压轴大戏:
自封徽王的大倭寇汪直杭州落网记。
小二从胡大帅计擒汪直家小说起,中途歪楼到江南名伎、昆曲大家王翠翘身上。
王大家是富商罗龙文妻子,不幸被倭寇掳走,成了寇首徐海的压寨夫人。
这徐海原是杭州虎跑寺和尚,眼红族叔通番发财,也投奔怒海了。
在王大家劝说下,徐海归正,孰料胡大帅背信杀了徐海,王大家愤而自尽。
“小公子,这都是因为罗龙文狗贼哄骗了王翠翘,才会如此啊!”
小二哥的眼泪说来就来,显然是那位江南娱乐圈儿顶流王大家的真爱粉。
胖虎心思全在饭菜上,吃得满嘴流油。
老李已经填饱肚子,默默饮茶,面无表情。
污蔑胡大帅背信弃义,小二哥三观不太正,不过张昊还是点点头,肯定了劳动人民的朴素价值观。
罗家墨锭享誉大明士林,罗龙文是名人,他难免好奇,多问了几句。
原来罗龙文是胡大帅幕僚,因此去忽悠旧妻王大家,让她劝说徐海归顺。
徐海被胡大帅宰掉,罗龙文渣男无情,得鱼忘筌,并没有与王大家再续前缘。
张昊认为王大家不会因此自杀,毕竟失节在先,想死早就死了。
他追问小二,闹了半天,王翠翘之死竟与胡大帅有关。
胡大佬把王翠翘当成物件,许给帐下一个土官,王大家羞愤情绪直接拉满,选择了自杀。
“王大家命运多舛,痛哉!”
张昊感慨一句,满足好奇心的同时,严重怀疑齐白泽召集悍匪幺娘兄妹,是为了营救汪直。
他又追问小二,汪直是如何被抓的。
可惜小二只知汪直在杭州被抓,茅海峰为救义父与官兵对垒岑港,其余一概不晓得。
他觉得老李擒下幺娘兄妹不难,前提是先把银子搞到手,然后再活捉二人审问,查案顺便一雪前耻,就酱紫!
谢过小二哥,三人出酒楼去左卫千户所。
张昊来苏州之前,考虑过如何应对现银支付。
江南标布衣被大明,所谓标布就是好棉布,可染可漂,结实耐穿,深受军民喜爱。
车船日夜南北货卖标布,路途遥远,盗贼窥伺,民间有标客押运,官方有标兵。
标客即老刀此类,标兵并非押运标布得名,而是这些士卒属于将官麾下亲兵精锐,忠心耿耿,押运重要物资的担子,自然落在标兵肩上。
他打的就是官兵主意。
第16章 义不容辞
大明两京十三省,诸省分设行政、司法和军事三司,互不统属,各对中枢负责。
承宣布政使司是地方最高行政机构,简称布政司,上承户部,下辖府州县,主管民政。
提刑按察使司是地方最高监察机构,又叫按察司,上接都察院,下辖府州县,负责司法和监察。
都指挥使司是地方最高军事机构,又叫都司,上承五军都督府,下辖防区诸卫所,类似后世军区。
大明卫所并非单纯的军事组织,而是寓兵于农,兵农合一,性质如同后世建设兵团。
比如立国之初,上命天下都司卫所修治城池,内地不少州县其实就是卫所演化。
嘉靖年间,倭患渐起,屠掠东南沿海,江浙诸郡地滨江海,受害尤深。
苏州卫左千户所士卒因是受命,移驻府城,防御倭寇。
千户官署附近有菜市,张昊听那菜市屠户吹嘘,说军户们年节都要来照顾他生意,当即便让胖虎付账。
“送十口净豚过去,不够啊,活的有木有?
那就赶活的去,就说江阴张秀才路过,特意来看望众位兄弟,我稍后就到。”
豚即猪,我大明朱皇帝嫌杀猪不吉,百姓因此呼猪为豚。
在街市大肆采购一回,张昊迈着四方步,背着小手,施施然前往千户所官衙。
所里上番的百户老钱点午时卯,吃过饭正在堂上打盹,总旗余升突然噔噔的跑进来,大叫:
“稀奇稀奇,大哥大喜啊!”
老钱被吵醒,揉揉眼角芝麻糊,见余升眉开眼笑,嘴咧的瓢一样大,怒道:
“大什么喜,你要把老婆献给我?”
余总旗依旧乐不可支,“外面送来恁多好货,院子都堆满了,有人付过银钱,不是大喜是甚?”
“千户老爷吩咐的?没有?唐老鸭抽风了不成?又不是年节,采买货物作甚?”
老钱吃惊不小,忙去前面查看,一路问个不停,越问越糊涂。
前厅大院和两廊货物成堆,十来头生猪嗷嗷叫,都快变成集市了,不明所以的士卒拉着送货商贩不放,乱糟糟好不热闹。
老钱目瞪口呆,喝问伙房大厨唐老鸭:“老爷让你采买的?”
唐老鸭摇头不迭,“我不晓得啊,所里上番的平时才多少人,要买也不会恁多呀?”
余总旗喜滋滋道:“管他恁多干甚,送货的说是江阴张秀才,其余一概不知,大哥,兄弟们肚子里缺油水呀,这等好事哪儿找去。”
“这是啥地方?让送货的滚蛋,你个死砍头短命奴才,换值的都走了,你不去带班,留在这里作甚?滚!”
老钱骂走心腹旗官,嫌佩刀碍事,解下递给亲随,到处翻检一圈儿。
各种生熟吃食,还有鞋袜成衣,都能开个杂货铺子了,并没有可疑物品。
亲随搬来椅子放树荫下,老钱皱着眉头尚未落座,大门外一个值守士卒跑进来禀道:
“送酒的来了,乖乖,二十多担!”
老钱心里犯嘀咕,伸手要了腰刀,去大门口观望。
张昊跟着酒楼伙计来到千户所,只见衙署大门口站着一个便袍武官,手提腰刀,腰间革带饰有乌角,不知是千户还是百户,上前施礼道:
“学生江阴秀才,家叔忝为杨舍守御所千户,因家人在这边做芙蓉皂买卖,需要人手押送货物回乡,就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冒昧前来,送上些许土仪,作候问之礼。”
“我还纳闷是谁闹的这一出,小秀才叫我老钱就行,天热,快入内叙话。”
老钱见这孩子一身儒衫,还是江阴守御所千户亲眷,关键是出手如此阔绰,戒心当时就放下了,忙下来台阶伸手相邀。
“学生不敢,老叔请。”
张昊跟着老钱进所里,到一间偏厅坐下。
看屋里摆设,应该是军官们轮值休息的地方,一个士卒提了大茶壶进来。
张昊端茶碗吹吹漂浮的碎茶叶沫子,先扯淡。
“我们那边卫所田地差不多都租了出去,过来路上,见这边还有军户在田里忙活,大肉天热不耐久放,大伙农忙辛苦,打打牙祭也好。”
“老沙那边我知道,虽说要兼顾靖江与江阴两处江防,不过他单独在外,不用看卫指挥衙门那些老爷们的脸色,日子比我们好过。
这边势豪大户太多,右卫因田地与地方龃龉不合,我们左卫老爷宁肯自己屯田,也不愿吃租,日子过得清苦,劳秀才破费,着实承情。”
老钱感谢一番,试探说:
“老沙是蜀地人,秀才一口好官话,吴语也少,倒是奇怪?”
就怕你不问,张昊笑道:
“学生老家北直隶,家父宦游,现任常州知府,我从小随家人来这边,北地口音依旧难改。”
你娃子一直在逗我玩是吧!怪道一个小孩子有这般气势。
老钱“哎呀!”一声,慌忙起身告罪。
张昊赶紧避让,把他按进藤椅里。
“老叔你要是客气就见外了,沙千户时常跟学生开玩笑,从不讲那些繁文缛节,我从小调皮,最爱去卫所玩耍,就是觉得这里像家一样。”
老钱是六品百户,比知县还高一级,奈何大明文贵武贱,眼见知府公子这般客气,还要与他攀交情,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二人都存着结交心思,聊的就比较深入了。
张昊专捡那些关乎大头兵切身利益的事说。
大明无论沿海九边还是内地卫所,既然屯田,那就和农户别无二致,薪资福利牵心扯肺。
说起这些事,老钱大倒苦水。
其实老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大明军户世袭,武官亦然,天生自带金饭碗。
而且卫所军户、刑名、钱粮、教育等自成一系,虽与地方体系交叉,却互不统属。
老钱此类世袭军官,实质是地方势豪大户的一份子,侵吞军田、克扣军饷乃基操。
至于军卒,跟地主家长工似的,朝廷有规定,卫指挥、同知、佥事只能取四人做勤务,实际上,下级都是将官仆役。
地方各级文官衙门遇有差事,也来借调军兵,不仅文武官员把他们呼来喝去,甚至连张秀才也能使唤这些廉价劳力。
张昊问起胡总督清倭的事,老钱直摇头。
去年倭寇头目汪直率众盘踞舟山,志在互市海贸,胡大帅想要抚剿并举,分化其势。
也不知道咋整的,硬是把汪直忽悠上岸,推杯换盏,诸事敲定,汪直喜滋滋游览故地。
不料江浙巡按王本固突然跳出来截胡,把汪直捉拿下狱,上疏弹劾胡大帅通倭纵寇。
汪直义子茅海峰大骂胡大帅背信弃义,与官军死磕,战事一直没断过,官兵死伤惨重。
“来苏州之前,我去办关凭,听衙门书吏说,不但江浙卫所精兵被抽调前线,我们常州民壮也被征召,跟着兵备副使王崇古去了宁海,一场大战怕是躲不掉啊。”
老钱见小秀才有些事比他知道的还详细,也不隐瞒,敞开话匣子猛喷。
“自打闹倭寇,哪一年不打仗?宁波府那边一直没消停,好在倭狗没了主心骨,早晚要散。
岑港现今最多四五千倭寇,他们火枪比咱厉害,朝廷限期破敌,一战就死了小两千。
农忙前伤病送回来,每个所里都死了人,战兵不够用,只能抽屯军顶上······”
二人正聊着,大院里又是一阵聒噪,城防换值的官兵回来了。
老钱出厅交代东门下值的旗官:
“肉菜留下,活豚送老营,其它先放东院仓库。”
张昊拱手作别。
“老叔,押运的事就拜托你,用人时候再来叨扰,还望转告兄弟们,不会让大伙白忙活。”
“贤侄放宽心,交给我好了。”
老钱送到大门外,望着小秀才上了轿子,笑眯眯回院。
指挥手下收拾货物的王总旗凑过去,咽着口水道:
“大哥你看那一担,上好的扬州雪酒,没二十两银子绝对不中,咱给织造太监押私船,特么累死累活,何曾尝过这种甜头?”
“再胡咧咧看老子不收拾你,那边的人咱得罪得起?叫唐老鸭把豚坐蹲砍下来,连带那担扬州雪,一并送去千户老爷府上。”
午后赤日高悬,清风难觅,坐在轿子里活像上蒸笼,能闷死个人。
快到齐园,坐在路边柳荫下的两个乞丐突然爬起来,扬手大叫:
“轿中可是张秀才?”
“小人有事相告!”
老李闪身挡在轿前,见那二丐骨瘦如柴,脚步虚浮,不像匪类。
“为何拦轿?”
“小的在三眼桥码头讨生,有个好心的赫大爷赏了小的一钱银子,要小的来报信。”
其中一个老乞丐急急诉说,指着同伙怒斥:
“这厮贪图赏银,尾随小人过来,再不肯走!”
“你胡说!赫大爷也赏了小人银子,否则我才不会守在这里!”
两个乞丐各执一词,破口大骂。
老李喝道:“别吵!都有赏银,赫大爷可是面肥须短大嘴巴,芝麻底青纱直缀打扮?”
二丐纷纷摇头,一个疑惑道:
“莫非这位小公子不是张秀才,赫大爷小胡子精瘦短打扮,说是只要来这边,告诉张秀才钞关鱼鳞渡,就有赏钱。”
老李盘问一番,掏钱打发了二丐和轿夫。
路边有茶楼,说书人在大堂里讲岳家将,三人进去坐了,商议一回,让胖虎回齐园查看。
“齐家人若是追问,就说小爷我游兴大发,要去灵隐寺烧香拜佛!”
盏茶的工夫,胖虎便带着行李包裹回来了。
“少爷,小赫不在客院,那两兄妹也不见了,门房说那两兄妹离开不久,小赫随后也出门了,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
钞关就是运河收费站,张昊向那些茶客打听鱼鳞渡在哪儿,竟然没人知道,怪哉。
他跑了几家铺子才打听明白,鱼鳞渡在宁波府奉新县,京杭运河支流直达定海港,途经鱼鳞渡,定海东边不是别处,正是舟山群岛!
齐白泽派幺娘兄妹去战场,很可能是给倭寇送情报,这条老狗真的要劫狱救汪直?
不过这终究只是猜测,就算让老李去逼问齐白泽,关系家族存亡,人家死不承认咋办?
最关键的是,他的银子尚未到手,若走到逼问这一步,此行铁定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走,去舟山!”
张昊咬牙切齿起身。
老李急道:“少爷不是还要谈生意么?小川已经去了,咱们等他回来就行,万万不能犯险啊!”
张昊安慰道:“不是去犯险,咱们接应一下赫大哥,长这么大,我还没有看过海呢。”
他心里有数,赫小川跟去没用。
幺娘武艺他见过,此女的兄长只会更厉害,他怀疑小赫跟踪到半路,就会被人家嘎了。
那兄妹二人显然是齐白泽的箭,箭已离弦,现在就是宰了齐白泽也没用。
此事牵涉倭狗,他无法置若罔闻,好在有老李护驾,追上去或许可以相机行事。
拿定主意,他也不嫌热了,出茶楼便叫了一乘轿子,直奔码头。
老李干着急没办法,少爷虽小,认真起来他不敢冒犯。
再看胖虎,只会苦着脸,连屁都不敢放。
三人乘船出水门,入漕河一路向南,渐渐能感受到民间风声鹤唳的味道,巡检关卡也越来越多。
每遇关卡,张昊就把襕衫大头巾套上,着实体会了一把功名在身的好处。
第17章 水深火热
“别挤、别挤!”
“老爷,你们可是田秀才、张烟袋、李胖子!?”
“好高的胖子呀,肯定是他们!”
“那可不一定,快看快看,又来船了。”
主仆三人在鱼鳞渡下船,眨眼便被一群脏兮兮的小乞丐围住,闹嚷嚷问个不休。
渡口人多眼杂,来到僻静处,张昊仔细询问一番,当即让小家伙们头前带路。
一群小乞儿带着三人穿城而过,出东门时,又有几个在此乞讨的孩子加入向导队伍。
二十几人一路向北,渐渐进入山区。
下午酉时左右,大伙在一个山坳停住,领头那个瘦高的孩子指着北边山坡说:
“赫大爷交代我,只要在山顶点起狼烟,他就能看见,盖娃,你们快去点火!”
“且慢!”
命中犯火的张昊吓一跳,赶紧拦住要去点火的几个孩子。
眺望周边山岭,起伏连绵,其实都不怎么高。
若是小赫就在附近,说明敌人也在,烟雾飘起来,岂不是打草惊蛇?
挠挠汗津津的脑门,苦无妙计,既然是小赫有过交代,那就烧吧。
他让胖虎跟去照看,取出包裹里的炊饼卤肉,分给那些小乞儿。
“你们都是本地人?”
“我和盖娃是白马屿的,家人都死了,徐老爹把我们带过来的,去年他也死了。”
那个瘦高的大孩子接过肉猛啃一口,不知是因为卤肉美味,还是因为身世,眼泪说来就来。
“都是倭寇杀的?”
“不知道是不是倭子,那些人经常来我们村子住,一天夜里,有人寻到村里,和他们打起来,徐老爹带我们偷偷上船,来这边寻活路。”
“啥时候的事?”
“三年前,我在这里过了两个冬天了。”
“村子在海岛上?”
张昊见他点头,指着那些孩子问:
“他们呢?”
那孩子看着传来传去,变得越来越少的肉咽口水,似乎没听到,张昊又问一遍。
“他们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官兵带来的,蟹七他们岛上也死了好多人。
养济院都满了,只好去土地庙,等赫大爷给我们银子,我就和盖娃去苏州府。
城里的人都说那边遍地都是财主,街上的酒楼一座挨着一座,去了肯定有饭吃。”
养济院张昊知道,专门收容孤老残障,月有定粮,冬夏有衣,这是开国规制。
还有贫病免费的惠民药局,以及义冢漏泽园,全国各地都有。
更有全民养老令,年龄如今已放宽到七十岁,每月供给米粮,加肉十斤。
朱元璋还诏令官府设义仓,做为各项福利保障,兼能救灾备荒。
贫有依,老有养,病有治,死有葬,堪称史无前例。
这个万恶封建王朝的温情一面,曾让张昊感叹不已。
可惜江南土地兼并疯狂,纳税官田变私田,特权者剜窟窿打洞逃税,各地官府只会薅百姓羊毛,保障福利的义仓还有鬼的余粮。
眼下义仓多靠士绅捐赠,说穿了,就是特权者挖大明墙角,然后扮作慈悲嘴脸,施舍穷人,邀功朝廷,换取旌表、上太学等好处。
这些孩子大多肋骨浮凸,肚子膨胀,一副营养不良的特征,估计根本没人管他们。
张昊又询问一圈儿,有些孩子父母还在,既然沦为乞丐,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山坡上那股浓烟升起没多久,很快就消散了。
胖虎带着孩子们跑回来,笑道:“小川还活着,我看见这小子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大伙才看到小赫从北边的山林里转出来。
赫小川背个小包裹,衣服肮脏破烂,看到乞儿中间的张昊吃了一惊,瞪着胖虎和老李叫道:
“你们怎么把少爷带来了?!”
张昊还没来得及解释,孩子们已经欢天喜地围着小赫叫老爷,眼睛里闪耀着兴奋和期待。
小赫从包裹里摸出几块碎银,给那个瘦高孩子,“你们回城再分,人人有份。”
张昊若有所思,对那些乞儿说:“你们可愿意去我家?活不多,不过要学着识字,对了,爹娘还有兄弟姐妹都可以去。”
一群孩子反应不及,都是默默无语。
“看来你们相信这位赫大哥,不明白的就问他好了,如果愿意的话,就回城等着。”
张昊朝小赫眨眼示意。
赫小川哄这些娃娃:“这是我们少东家,已经中了秀才,我们庄上很多人是外地来的流民,放心,去了不会受欺负。”
那个领头的瘦高孩子问:“你们是哪里人?”
张昊记得他想去苏州,笑道:
“我家离苏州不远,只要你们去了我家,就能去糕点作坊做事,想吃多少点心都没人管,不过每天上午要读书识字,下午要做工。”
甜食永远是人们的心头好,尤其孩子,那是父母在世,过年才能尝到的美味。
他没骗这些孩子,只要在糕点坊做事,都有吃到吐的福利,然后对甜食再无兴趣。
“少爷真要收留他们?”
胖虎看着乞儿们结伴离去,不明白少爷为何要这样做,世道就这样,天灾人祸,卖儿鬻女寻常事,发善心能管的过来?
“遇见了总不能视而不见,我现今也是财主了,要恁多银子作甚,打水漂玩吗?”
四人钻进树荫,赫小川将自己连日追踪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奉新这边有人接应那两兄妹,我跟到北山,发现到处都是暗哨,白天很难靠近。
昨黑我摸过去,发现那个山谷藏了不少人马,大约四五百,有倭子,还有僧人。”
一个山沟沟里竟然藏了这么多贼寇,胖虎吃惊道:
“他们想做甚?”
张昊默然不语,即便是四百人,人吃马嚼,消耗也是个大问题,不知道这些人在此地经营多久,更不知周边地理,如何判断其它?
“谷中房屋可是新建?附近没有其他人家?”
赫小川皱眉回忆说:
“谷中茅屋好像是旧居,不过周边山林里还有四个窝点,我没法靠近,也看不出来。
早上我跟着一个外出办事的家伙,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能看见海边渔村。
我没有把握擒下此人,又担心这边,只好放弃此人,回来继续蹲守。”
张昊望向北边起伏的山岭。
江浙作为大明经济最发达的腹心地区,在频繁的倭寇入侵事件中,受患最严重。
为保障国家财赋之地、漕粮通道和金陵留都的安全,朝廷迅速做出了应对策略。
兼有行政和调兵权的按察司派出兵备道、海防道,调整沿海诸卫所的防御和部署。
在这个过程中,为弥补卫所制缺陷,进一步确立了严密的营兵制和江防、海防体系。
各府州同知,各县主簿或典史,及其辖下民壮和巡检司弓兵,则是星罗棋布的小单位。
然而地方承平日久,卫所徒存虚名,已不堪大用,州县之民壮弓兵,更难御敌于有事。
各地镇戍营兵同样有问题,比如水上巡逻会哨,竟在陆地上执行,还谈何防范预警。
而且浙江沿海岛屿密布,易攻难守,倭寇登陆颇易,陆上水网密布,攻掠城镇易如反掌。
结果发生了着名的数十倭寇攻南京,吓得松江府徐阁老全家搬去江右,与严阁老为邻。
岑港大战在即,这一窝来历不明的贼寇无论想做什么,都是一个大隐患。
尤其是想起奎叔说的几十个倭寇杀到金陵、军民死伤四五千之事,心里愈发不安。
“笔墨拿来。”
张昊抓抓被杂草刺挠发痒的脖子,打算写个帖子,让小赫去县衙报信。
胖虎解开背负的包裹,取出文房四宝,背对少爷,权当书桌。
天热墨迹干的快,张昊把帖子递给赫小川说:
“你去衙门,就说我游学而来,把敌情告诉主官,让他火速上报,顺便买些吃的。”
赤日西斜,暑热稍减,张昊等得心焦,他耐不住性子,在树上刻下记号,非要去看看贼窝。
老李二人没办法,只好听命,林间浓阴遮天,几乎没有路,全靠胖虎在前披荆斩棘。
山中天黑的快,等他们爬到山顶,那座火光点点的山坳谷地赫然出现在视野里。
谷中只有几间茅草房,周边山林里有几处火光闪烁,想必是贼寇的藏匿之所。
小溪潺潺穿过谷中,萤火虫在水边飞舞。
一只流萤落在密林中的草棚上,杂草编织的帘隙中,漏出丝丝缕缕的光线。
幺娘托着下巴,闷闷的坐在一个捆扎结实的木箱上,望着那盏桐油灯发呆。
这间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堆满了木箱、竹篓,她的铺盖就是这些箱笼。
海参鲍鱼之类的干货因为闷热上潮,已经变质,空气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她久处鲍鱼之肆,闻呀闻的,已经习惯了。
这个营地的箱笼她都翻遍了,除了干货,还有苏木、雌黄、刀扇、各种描金漆器之类。
货物是九州大名、僧侣、商人拼凑,来大明就能换来巨利,而且进京的食宿都是免费。
那些跟随汪直来朝贡的浪人和倭商,原以为是一趟得官发财之旅,结果赔了个底朝天。
德阳贼秃把这批货物从石牛港转移过来,还幻想着和齐老狗交易呢,真是不知死活。
幺娘百无聊赖,想着大兄如何眛下这笔货物,德阳如何死不瞑目,嘴角禁不住翘了起来。
外面传来动静,有人进了隔壁棚屋,邀请大兄赴会。
只有德阳的人才用倭语,幺娘悄悄扒开杂草编扎的棚壁去看。
来人是一个穿着挂甲的倭僧,大兄没有迟疑,二人一起出了棚子,下山去往谷中。
幺娘吹灯出来,对树上爬下来的土狗说:
“小心值夜,倭子靠不住。”
满囤从不远处的棚子里钻出来,看到幺娘身影消失在林子里,给土狗叽歪说:
“幺娘这是咋啦,老是和大哥吵,齐家定金已经到手,家中无忧,大伙一起去海上做买卖,难道不比土里刨食强?”
土狗手脚并用往树上爬,骂道:“睡你的去,下半夜休想老子替你!”
谷中几间茅屋守卫森严,幺娘步上木阶,被门口两个秃头武士瞪目拦住,气得她喊了一声。
“大兄!”
“自己人,不可无礼。”
守门武士听到堂上德阳发话,哈腰放行,幺娘脱鞋进屋。
正屋堂上五人席地、三两对坐案前。
上首老贼秃是德阳,面目圆润慈和。
德阳右手边是个秃脑门大胡子倭狗,武士刀平放膝上。
最下首是个黑胖汉子,不知为何,半边脸青肿,看起来有些滑稽。
大兄旁边跪坐一个插着肋差的僧人。
幺娘去大兄身后跪坐,探头去看他手中信函,登时愁云锁眉。
桌案对面的德阳对崔大说道:
“明军死伤惨重,疲态已现,不过杭州坚城,即便突破海防登陆也非易事,你我一旦动手,便无退路,只能寄望少船主派兵接应,如此方能大破明军。
贫僧相信少船主为徽王赴死之决心,然则此计太过冒险,万一不能救出徽王,我等生死事小,徽王危矣,少船主再三来信催促,大郎,此事你怎么看?”
崔大腹中讥笑德阳秃驴奸诈做作,把手中的书信凑到烛台上,盯着燃烧的火苗说:
“按说杭州城防诸般情报送到,我的使命就算完成,但海峰与我是故交,当年若非徐海作梗,我已投奔海峰,为营救徽王,我义不容辞!”
德阳和尚沉吟不语。
崔大又道:“大师所虑者,也是我最担心的,突袭杭州,官府很可能会对徽王下死手。
海峰的脾气我知道,他被罗龙文灌了迷魂汤,鼓动徽王与胡宗宪见面,酿成今日之祸。
大伙都想救徽王,但也不能不顾后果蛮干,放弃岑港地利不用,海峰简直糊涂透顶!”
“善哉,当年徐海与你分道扬镳,贫僧也有耳闻,之后再无消息,只道人生无常,原来是投奔了齐掌柜,你说的不错,铤而走险使不得。
然则僵局已经无法化解,一场大战也在所难免,贫僧的勘合表文被官府收走,如果不能取回,贫僧愧对徽王,愧对义隆殿下在天之灵。”
德阳说着,忍不住摸摸躺在怀里的朝贡勘合,故做愁苦之状,唉声叹气。
崔大面无表情,心说贼秃心疼勘合文表不假,至于愧对汪直和大内义隆,纯属放屁!
勘合是朝廷发给藩国朝贡的凭证,倭国大名为勘合打出狗脑子,无他,朝贡贸易太赚钱。
倭国遣明贸易一直被大内氏垄断,不过大内义隆早就被家臣刺杀了,家族也四分五裂。
贼秃德阳是圣福寺主持,支持汪直称王,双方狼狈为奸,无非是想垄断明倭海上贸易。
汪直率领船队蔽海遮天而来,妄图重续中断多年的官方贡贸,结果狗咬尿脬,空欢喜。
攻打杭州救汪直,肯定是德阳贼秃为了逃离岑港这个暴风眼,哄骗茅海峰所用的借口!
他看向对面下首那个一直不说话的黑胖大汉,眉间流露出忧虑之色,说道:
“粮食将尽,大伙的行踪早晚会暴露,庞广,海峰既然派你带兵,你说该怎么办?”
“八嘎!”
对面的大胡子倭寇突然怪叫一声。
这个叫崔大的明国人不知尊卑,进屋就没和他行过礼,竟敢问那个废物意见,好不识时务!
崔大见庞广被倭子吓得哆嗦,半张肿脸泛光,连头都不敢抬,心下登时了然。
看来谷中人马已经被德阳收服,皮笑肉不笑抬眼,斜视对面那个狗脸呲牙的倭子。
贼秃德阳连忙解释,语气非常客气:
“大郎,小田乃大内家侍大将,自己人,我们都不赞成冒险,烦请你转告齐掌柜,谷中货物可以半价转让,我们准备去余家澳暂时观望。”
他口中分说,目不转睛的望着崔大。
小田瞪视崔大,右手悄然按在了刀柄上。
幺娘脊背竖直,目光冰冷地盯着大兄身边那个手按肋差的僧人。
就连瑟缩在下首的庞广也察觉到危险,惶恐不安的看向崔大。
屋里的空气恍若凝固,令人窒息,似乎下一秒就要发生火并!
崔大对众人的反应有若无睹,微皱着眉头,似有所思,扭脸对德阳说:
“货物好说,我可以做主,不过大师的计划不妥,以后见着海峰恐怕不大好看。
咱们不能一声不吭就溜走,杭州府动不得,攻打这些小县城却不在话下。
随后再去余家澳看风头,届时就说行踪暴露,官兵势大,海峰那边也好交代。”
“嗦嘎,我正有此意,朝贡若是管用,还要刀枪火炮作甚!”
小田五指屈伸,松开刀柄,傲慢说道:
“城里有许多大户,没有任何官兵,我们快快的,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很容易!”
德阳见崔大点头,那张慈眉善目的老脸跟着露出微笑来,捋须道:
“就这样定了,谷中货物暂时藏起来,随后再做交接,这一票咱们只要金银粮食,得手即撤!”
崔大鼓掌称善,众人神色随之放松。
接下来是商议攻打目标,什么州县民兵弱鸡,什么内应易事耳,什么花姑娘也不妨抢来一些之类的。
除了脸色铁青的幺娘,众人都哄笑起来,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18章 干卿底事
张昊喘吁吁爬上一棵树,只见夜幕下,贼寇藏匿的山坳闪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星星点点,连缀成大小五片区域。
所谓添兵减灶,就是观察灶坑估算敌军人数,原理在于一口锅能做几个人的饭。
此刻饭时已过,依旧能依据贼营的火光数量推出大约人数,与小赫给的数目基本一致。
三人原路下山,侯至辰时末,赫小川终于回来,老李提议去白天烧狼烟的山头露宿,高处有风,能避免蚊虫骚扰。
小赫去县衙送信很顺利,不过他弄不来地舆图,只打听到定海城在南边二百里开外,此地距离沥海所倒是很近,只有三十多里。
另外,小赫带回的杂粮馒头很难吃,又酸又硬,张昊啃了半个就不吃了。
在苏州千户所时候,他听老钱说过,胡宗宪的衙署原在杭州,为了剿灭汪直义子茅海峰,便把行辕挪去定海城浙直总兵府。
定海乃两浙咽喉,宁波四大卫之一的定海卫驻地,有不冻港直通京杭大运河,嘉靖下令断绝明倭贡贸之前,倭国贡使便在此登陆。
本地沥海所只有百十驻军,不堪大用,他相信奉新知县会火速上报军情,各处官兵如果急行军,也许明天就能赶过来。
岭头乱石横卧,他躺在一块被白天烈日晒得热乎乎的大石上,舒服得直哼哼,听着老李他们小声聊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大概后半夜未时,他被胖虎推醒。
“少爷,山下有动静,从北边过来的,多半是那伙倭寇。”
张昊瞬间清醒,把身上搭的衣服递给胖虎,摸索着爬到老李那边。
小山下乌漆麻黑,能听到大队人马才能造成的踩踏声,夹杂着磕绊引起的惊呼叱骂。
他伸手拉拉老李衣服,小声道:
“倭狗若是突袭县城就糟了,你能赶在他们前面么?”
老李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张昊焦急嘱托说:
“贼人一时半会儿上不去城墙,就怕有内应,真要破城,你别参与进去,咱们尽力了,听天由命吧。”
老李二话没说,眨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冷兵器时代的高手,除了搏命就是逃命,张昊见过老李的腾跃功夫,能纵身上房,但也仅此而已,根本做不到传说中的登萍渡水。
他不指望老李横扫千军,能给城里提个醒,有个防备就好,想到昨天那群小乞丐,他满腔的忧愤无从发泄,只能望着星月发呆。
天光渐亮,炎阳复升,岭头酷热难当。
马蹄敲地声隐约传入耳际,昏昏欲睡的张昊打个激灵,爬到胖虎身边,扒开杂草向远处望去。
一个秃脑门大胡子倭寇正在纵马狂奔,很快便绕过山路不见了。
没多久,西南县城方向的山路上冒出许多人来,三个一伙、五个一群,从山下狼奔而过。
官兵胜了!张昊大喜,忽又觉得官兵来的太快了,时间对不上。
来的难道全是骑兵?老李为何还不回来?
没来由的,幺娘那张脸蛋突然从他脑子里蹦了出来,赶紧甩甩头,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心说我不会真的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吧?
二十来个贼子过后,山路上很久没看到人影,张昊又捏死一个咬自己的蚂蚁,跃跃欲试说:
“老李可能进城了,咱们下去吧,顺便宰两个落单的倭狗解解恨!”
赫小川坚决反对,“少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贼寇惨败,张昊心情颇佳,点点头虚心纳谏,就是觉得脊梁快要被太阳晒熟。
“都去背阴处吃点东西,有点饿了。”
说着正要爬站起来,突然被胖虎一把按地上。
“那边,不是官兵,是倭狗。”
张昊接过千里镜去看,小心肝吓得咚咚跳,又有十多个贼寇逃来,方才要是下山,肯定会迎头撞上,三个人根本不够人家塞牙缝!
他猛地睁大眼,人群里有几个他认识的盗墓贼,其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大汉,不是幺娘她哥是谁?幺娘呢?那个贼婆娘怎么不见了?
溃寇过去很久,他终于放下千里镜,呆望着远处山路,心里有种奇特的平静,忘了身上被晒得滚烫,也感觉不到蚂蚁在身上爬咬。
好像失去了什么,嗯,斯德哥尔摩的病根没了,貌似就是如此。
“快晌午了,走吧,去县城看看。”
张昊爬起身,拨开小赫拉拽的爪子,攀着树枝灌木下山。
一路太平无事,快到城郊时候,就见田间野地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全是月代头。
倭寇给东南百姓带来巨大的恐惧,真倭会让加入的明国人剃光脑门,借此营造声势,遍地的秃脑门尸体中,真倭数目其实微乎其微,绝大多数都是自愿加入倭寇的汉奸。
张昊走走停停,到处翻捡,并没有发现幺娘尸体,等他看见城墙时候,日头将要落山。
东城门紧闭,周边还有不少尸体,城头上能看到穿着明军制式盔甲的士卒。
三人站在一箭之地,扯喉咙喊了几嗓子,老李出现在城头上,很快又消失了。
城门许久才打开一条缝,三人进城,都是吃了一惊。
好家伙,街边房檐下坐的全是官兵,有人吃干粮,有人擦拭武器,没人胡乱走动。
老李身上血迹斑斑,迎过来低声抱怨说:“我被关城里了,官兵不放我出去。”
一个校官带着侍从城头下来,疑惑的打量张昊:
个头不低,瘦得像个麻杆,乱发上沾着草屑,小脸漆黑,短布衫敞怀,肋条根根清晰,短裤子带洞,脚蹬麻鞋,乞丐似的,笑问老李:
“你家少爷就这德行?”
“走!找家客栈再说。”
张昊翻了小军官一眼,转身就走,他准备回去接着挣银子,这里遇到的人和事无法让他感到开心和留恋。
“站住!让你走了吗?”
张昊闻言回身,抓抓胳膊上被蚂蚁咬的痒疙瘩,一脸不耐烦吼道:
“你谁啊?多大的官?小哨、提调?你们早有准备是吧!
区区五百来个毛贼,竟然还能让人逃了,你们干啥吃的?
城里多少孤儿你知道吗?信不信小爷我把你踢回去做大头兵!”
他越说越火大,飞起一脚踹过去,却被赫小川死死地拉住不松手。
那哨官直接傻了。
旁边的随从想要替上官出头,还没来得及喝骂,被老李伸手戳在膻中穴上,一口气堵在腔子里,憋得弯腰捂胸,连连咳呛。
老李冷冷的扫视那些按刀士卒,黑着脸对那哨官道:
“我家小官人岂是你能随意欺辱,虽然敌情你们早就知晓,可我们这份心意却做不得假,石把总、米知县都知晓此事,我们暂时不会走,是不是倭狗奸细,你们大可以去查证!”
那小哨知道城外有个张秀才这回事,只是想不到所谓秀才是个屁娃子,又颐指气使惯了,张嘴就是大老粗那一套,此刻回过神,立即放软了姿态,脸上堆笑,把手一拱说:
“李壮士息怒,秀才老爷息怒,我等都是口无遮拦的粗汉,实在不知是秀才老爷当面,多有冒渎,望乞恕罪则个。”
张昊转身便走,这些官兵听命做事,并无过错,只是对方凑巧撞到他的火头上罢了。
街上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天色已经昏黑,三人随便敲开一家客栈住下。
大伙冲洗换身衣服,去当院大树下坐了,店伙送来茶水,给几人倒上。
老李装上一锅烟丝,凑到胖虎打着的火镰子上吧嗒两口,美滋滋舒口长气说:
“弄半天官兵早就知道谷中藏有倭寇,可能是故意设的圈套。”、
大伙聚精会神瞪着眼,见老李又去喝茶,都是不满,老李眉开眼笑说:
“我宰了二十来个贼子,石把总喝令收兵不让杀,好歹也算是过把瘾,没白来。”
胖虎和赫小川都是兴奋加艳羡,逮着老李问东问西,净说些杀人手段。
张昊不乐意了,正事还没闹明白,怎么老是歪楼,拍桌子说:
“如何杀倭狗你们私下说,李叔,官兵打哪儿冒出来的?”
“这我真不知道,我跑了两个城门提醒,就见城里起火,倭寇准备里应外合,我以为要坏菜,没想到没多久官兵就杀来了,我怕官兵不分敌我,不敢上前,只能杀几个逃跑的。
胖虎想起那些漏网之鱼,骂了一句,咬牙切齿道:“这些贼子哪里是倭寇,说的都是咱们的话!”
小赫也是满面狰狞,“离开这些畜生,倭狗就是睁眼瞎,他们和倭狗一块残害百姓,比倭狗还可恨,杀光这些汉奸才解恨,绝不能手软!”
老李点点头,“生死场上我不会手软,打习武之日起,长辈们一再交代,不想死就得痛下杀手。”
店家送来饭食,大伙早饿坏了,齐齐开动,老李连吃三碗米饭,喝口茶说:
“官兵拦住不让动手,我当时气得不轻,带兵的将官是个把总,姓石,他把我叫去问话,说是上面有交代,做做样子就行。
我回想到恁多官兵围着那两兄妹杀来杀去,旁人根本过不去,确实有问题,估摸着可能是齐白泽故意派他们混去倭寇那边。”
张昊愣愣的放下碗筷。
后世有句话,资本无国界,可以践踏一切的资本家也没有,如果有,那是迫不得已。
齐老狗这个大奸商脚踩两条船,恐怕是看到汪直父子大势已去,顺水推舟把对方卖了。
他觉得自己着急忙慌赶来这边,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不过也没有白来一趟。
“赫大哥,明儿个你去看看那些小乞丐住哪儿,愿意跟咱走的就带来。”
等胖虎填饱肚子,天色已黑透,饱懒饿喘,张昊心情放松下来,回屋躺下就睡着了。
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胖虎推醒,屋里油灯还亮着,坐起来迷迷糊糊问:
“又怎么了?”
话说出口,就听到街上传来的动静,是官兵奔跑发出的脚步声和喝令。
他爬起来跑到店面大堂,赫小川正趴在门缝往外看。
“少爷别担心,或许是发现混进城的倭寇,再不就是官兵要走,来往脚步齐整的很。”
店主提着灯笼站在一边,唉声叹气说:
“早年太平时候,白石村曲老汉经常来店里送鱼,不料想,一夜之间,村子和人都没了。
胡大帅还要加役抽税,大伙日子越发难熬,这糟心日子,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张昊没了睡意,干脆回后院打拳。
天色大亮,赫小川吃罢饭出去办事,没多久便匆匆跑了回来。
“少爷,城里还有倭寇,昨晚有人去县衙行刺,官兵抓住一个,还是个女倭寇,你可千万别出去转悠!”
女倭寇?张昊瞬间想起了幺娘。
“昨日你们可曾见到幺娘?”
胖虎和小赫摇头,老李疑惑道:
“倭寇被打散时候,我见着他们兄妹一块逃走的。”
怪哉,贼婆娘死哪了?猜来猜去没意思,张昊回屋写个拜帖,换儒衫,戴头巾,蹬白袜黑履,大袖飘飘去县衙。
米知县是个妙人,闻报江阴张秀才求见,亲自在前衙二堂相迎,既给张案首面子,又不至于太失身份。
宾主见过礼,张昊还没坐下,小手就被米知县亲热的拉住了。
“贵府下人前日送来书信,我当时就心急如焚,奈何非常时期,四门城防俱由石把总接管。
昨夜听说你安全回城,我这颗心才放下些许,还说要派人去寻你,不想这就来了。
我心得安,我心得安呀,浩然,吃了没?”
这话说的,我还真是感动啊,咱们很熟吗?
下人送来香茗、水果、点心,张昊不着痕迹的把手抽出,再次作礼致谢,宾主入座叙话。
原来米知县族兄在常州府衙任经历,就是掌管收发文件的小官,类似后世办公室主任。
社会是张大网,张昊深有体会,遂问起之前战况,可惜米知县所知都是大路货。
譬如:巡按御史王本固参胡大帅一本,加上官兵攻打岑港不下,圣上震怒,俞大猷等人被夺职留用,这些消息早就烂大街了。
他旁敲侧击,问出那位石把总来奉新的时间,正好与幺娘兄妹到来的时间吻合,看来齐老狗选择了战队胡大帅,而不是汪直。
把总属于省镇营兵制武官,与五府都司卫所制武官有别,倭患连年,沿海卫所战力不堪,募兵募壮的营兵制蔚然兴起,把总一般领兵四五百人。
那位石把总埋伏城外之目的,显然是为了北山那伙倭寇。
有些话不能问的太直接,张昊从父亲身体说到自己科举,先满足米知县增进关系的愿望。
喝二道茶时候,两人的关系已经升级为叔侄,他这才问起昨晚刺客。
米知县也不隐瞒,原来女刺客后半夜潜入县衙,杀死狱中一个倭寇俘虏,被官兵堵在大牢里,当场擒获。
张昊问了相貌,确定被抓的就是幺娘,顿时上下通气,念头顺达,不过迷惑也随之而来。
“老叔,这个女刺客小侄认识,想去瞧一眼,也许能帮老叔问明她行刺动机。”
“哦?”
米知县大为诧异,急忙询问根由,见张秀才不说究竟,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应允。
女刺客束手就擒,石把总态度模糊,他难免好奇,大牢是他的地盘,去看一下无妨。
幺娘脸庞被披散的乱发遮住大半,坐在县衙南监大牢里,呆愣愣望着面前的石壁。
这是一间关押死囚重犯的牢房,墙壁地板都是石头,她的手脚都上了镣铐,插翅难飞。
橐橐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幺娘歪头看过去,不敢置信的扒开脸前头发。
她一脸不解,这个傻小子怎会在此?
张昊对上幺娘的呆愣眼神笑笑。
“姐姐,别来无恙乎?”
幺娘张张嘴又闭上,觉得自己和他不熟,而且是敌非友,恶狠狠瞪他一眼,又靠墙不动了。
“你杀的是什么人?”张昊问道。
幺娘想发火喝骂他滚远点,深吸一口气,肚子咕噜噜作响,觉得还是留些力气好。
张昊见她像个木头似的,便有些火气上来,怒道:
“喂!你不说我怎么救你啊?”
话语入耳,从心底泛起的求生欲望一发不可收拾,幺娘淡定不能,扭头透过发隙看他一眼,多多少少生出些愧疚来,沙哑着嗓子说:
“一个倭僧,跟着汪直过来朝贡骗银子,汪直你可晓得?这贼秃带人从岑港来到这边,潜入本地,想去杭州府救汪直。
齐白泽勾搭倭寇,打算买下贼秃手里的倭国货物,就让我大兄过来,顺便送情报,我怕官府有人放了贼秃,就把他杀了。”
张昊两眼发直,脑子里有些乱。
你们兄妹跟着齐白泽混,转眼就把他卖了,这且不提,毕竟都不是什么好鸟。
你怕有人放跑贼秃就过来杀人,理由也太伟光正了吧?你是坏人啊!
难道绑人夺甲,兼职盗墓的你,真的是位杀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大侠?
“老叔,是她没错,她叫崔幺娘,我家丫环,行事乖张,办事鲁莽,一贯如此。
既然杀的是一个倭寇,又没有伤及无辜,我给她做保,带回去家法伺候,如何?”
米知县后悔带他过来了,为难道:
“贤侄,她真是你家下人?不是我不答应,石把总把她暂押在此,我做不了主啊。”
大牢里的幺娘好像受了极大刺激似的,愤怒大叫起来。
“我不是你家丫环,也不认识你,你给我滚!”
张昊扭头看看她,深感不解,这女人莫不是吃错药了?老子是在救你啊。
“罢了,老叔,咱们走吧。”
他说走就走。
“哗啷啷!”
牢房里锁链大响,幺娘举起手腕上的镣铐在地上猛砸,像是发了疯一般。
叔侄俩回到前衙二堂,张昊问道:
“石把总还在城中?”
米知县喝口茶说:
“他暂住天妃庙,今早天未亮就出城了,说是清剿那伙倭寇巢穴,下午应该能回来。
你两次派人报信,他也夸你忠义,那倭僧被抓,早晚是个死,你若担保此女,应该不难。
不过此女夜闯大牢,官兵中有人认出她,说她曾和倭寇一起攻城,这就不好办了。”
张昊笑笑,看来老米并不知道石把总为何带兵来本地。
“不瞒老叔,我喜欢到处跑,身边带的都是习武人,幺娘脾气不好,早年被我被赶出家门,之前倭寇攻城,她兄长也在其中。
老叔,你不觉得官兵来的太巧么?据我身边人所说,他追杀倭寇反被官兵阻拦,个中原因,恐怕只有石把总才知道,我也是猜测。”
米知县想起岑港战事,心头诸般疑惑豁然开朗,那位胡总督计谋百出,肯定是想利用北山那一伙倭寇,将奸细安插到敌营,拈须笑道:
“原来如此。”
张昊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等石把总回来,我便去拜见他,小侄不敢再耽搁老叔公务,先行告退。”
离开衙门,老李、胖虎跟着,三人一起去城东天妃庙。
一场胜仗给了百姓胆气,街上行人来往,不少铺子都开了门营生。
三人进来斜对天妃庙的一家茶寮,张昊和茶博士闲聊,静候石把总回城。
原以为要等到下午,快中午时候,街上马蹄声雨点似的密集传来。
几个披甲的将官在天妃庙前下马,一群士卒簇拥着进去了。
官兵大胜,茶博士很是自豪,指点说:
“小公子,右边那个身材高大的就是石把总,昨日小的和街坊亲眼所见,石把总生擒倭寇进城,好不威风!”
张昊赏了茶博士一钱银子,去天妃庙递帖求见,守门军士入内通报,没想到石把总竟然亲自来迎。
入厅落坐,这位石把总把他好生夸赞一番,听说要保释自家丫环,道声失礼,留下张昊便出去了,搞得他很是尴尬。
原以为惹恼了对方,没想到石把总不久便返回,还让亲兵陪着他去监牢,直接把幺娘带了出来,顺利异常。
辞过米知县出衙,张昊抓脑袋,挠脸蛋,脑子里仍是一塌糊涂。
心说我虎皮还没吹起来,事情就搞定,石把总就算卖人情,也不是这样卖的呀?
胖虎扯扯边走边发呆的少爷衣袖。
“少爷,人走了。”
张昊扭头张望,幺娘的背影已经转过街角不见了。
贼婆娘竟然连个谢谢都欠奉,看来不但愚蠢,还是个白眼狼!
“管她去死!回客栈。”
第19章 是劫是缘
天妃庙正殿莲座上,妈祖端庄慈祥,青烟氤氲缭绕。
一个身形颀长、穿着深褐圆领常服的将官给海神娘娘上罢香,出殿转廊去往后进院落,文武僚属纷纷跟上。
“都坐。”
那褐袍将官进来偏殿,去上首案右老旧交椅里坐下,伸手示意。
“谢参将。”
“谢戚将军。”
“卑职谢参将老爷赐座。”
一群人略显杂乱的施礼,有的作揖,有的抱拳,在堂下左右落座。
那褐袍将官道:“没想到你们借住到妈祖娘娘家里来了,我是上官,理当代你们赔罪,妈祖济困扶危,无量慈悲,定能护佑我等驱逐倭寇,还父老乡亲一方平安。”
众人纷纷附和称是。
“茅海峰不灭,我等愧对圣上,德阳逃离岑港,图谋杭州,军门的怒火可想而知。
幸有守城义民手刃贼僧德阳,大快人心。
诸位精诚合作,挫败倭寇诡计,本官回去给你们请功,守中留下,其余暂退。”
一群文武拜谢,喜滋滋退了下去。
石把总单膝跪下拱手,朝上司一跪一叩,俯首道:
“末将无能,德阳被人刺杀,我难辞其咎,请将军责罚!”
戚参将没搭理他,从怀里摸出一叠文书来,有收缴的书信、有倭国朝贡文表、还有勘合,他拿着半边勘合仔细看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文表也称表笺,是藩国呈给中国皇帝的外交文书,即所谓:奉表称臣入贡。
勘合是半片符契,倭国来华贡贸,拿着御赐勘合,与市泊司的另一半比对,以防冒充。
“这一半倭国勘合,是当年朝廷所赐,收回来便是大功一件,你走狗屎运了,起来吧。”
说着抽出张昊写的那份保状打开,扫一眼落款,冷笑道:
“常州知府的儿子都冒出来了,有意思。”
石把总瞄一眼上司脸色,起身道:
“米知县不知内情,得了这小子报信,慌忙联系属下,好在此事并没有影响计划执行。
这小子突然冒出来,属下原以为,可能与那个从常州过来的兵备副使王崇古有关。
如何也没料到,他竟然诈称崔大之妹是身边婢女,跑来找我要人,简直不知死活!”
戚参将的眉心皱成了川字,眸光再次落在案头那张字迹俊秀不俗的保状上,深深凝住。
张耀祖的儿子跳出来,他并不奇怪,因为这里是权贵豪绅受益的财赋重地、东南海疆,岑港之战干系这些人的切身利益。
东南海贸走私牵涉各方势力,官、商、倭,纠缠不清,胡军门之前三任总督、两任巡抚,不是夺职走人,就是被害身死。
当年海道提督朱纨血战葡夷,捣毁双屿,忠心为国,却陷入既得利益者制造的舆论漩涡,只能以自杀的方式来证明清白。
殷鉴不远,胡总督若想专心平倭,只能与海商及其背后势力合作,在岑港寇营安插奸细之计,正是双方达成共识的结果。
“崔大和残寇已经逃往岑港,他妹子和张昊无关紧要,贼秃德阳这件事才叫人心惊。
让你带着信鸽看来是正确的,军门听说德阳逃匿,气得杯子都摔了,不然我何苦跑来。”
石把总干笑道:“属下无能,早知道贼秃这般麻烦,搜出勘合就该一刀砍了他。”
“你不明就里,怨不得你,此事既已解决,告诉你无妨。”
戚参将叹了口气,收起案头文书说:
“那贼秃早年入明求法,交游广阔,还带领朝贡使团进过京,在倭国地位不低。
这个明国通,后来又成了汪直的身边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因此留他不得。
不拿下岑港,你我都是戴罪之身,这关头杭州府若是再出乱子,大伙都吃罪不起。
天要这贼秃死在崔大之妹手中,既然张昊担保此女,也省得我找借口放人了,好得很。”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忽又深吸气,咬牙起身道:
“开拔,回岑港!”
石把总抱拳扣手,“末将得令!”
戚参将来到廊檐下,脚步渐缓,扭头交代说:
“让夜不收盯住张昊。”
张昊回到客栈,大呼额滴乖乖。
只见大堂里坐了五六桌的小乞丐,大概有三四十个孩子,其中还有不少女娃娃。
店主见他回来,愁眉苦脸打柜台里转出来,叫苦卖惨说:
“小官人,你家下人逼着我给他们做饭,客人还如何敢进门啊。”
“没给你银钱?给了你啰嗦个甚。
我的人不来,你店里难道就有客人啦?
休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上菜,我在这里吃。”
张昊来到一张空桌子旁坐下,旁边一个认识他的孩子抱着碗说:
“赫大哥带蟹七找他姐姐去了,我爹说了,让我跟着你,我们一家都去你家田庄。”
小二沏茶送来,张昊捏着瓷壶如意耳倒杯茶,问小家伙:
“蟹七他姐在哪儿?”
“我知道,我知道!”
邻桌一个撅着西瓜肚的孩子大声道:
“在举人老爷家做丫环,小白菜她姐也在那里。”
说着指着一个往桌下躲的小女孩。
“就是她!我们不带她来,她偷偷跟来的。”
“我靠、你肚子不撑么?!”
张昊扫视那些小家伙的肚子,都是滚瓜溜圆,一个赛似一个,朝店主怒叫:
“你挣钱不要命是吧?瞅瞅这些家伙的肚子是不是要爆了,把菜饭给我收了!”
客栈没有多余伙计可用,店主只好亲自收拾饭菜,来回跑了几趟,听到那胖瘦主仆边吃边合计,要给乞儿们买衣,忙凑上去献殷勤。
三言两语便接下伺候孩子洗澡这笔买卖,一个店伙不够用,又去叫老婆孩子来帮忙。
黄昏时分,赫小川带着蟹七姐弟回来,给张昊诉说赵举人的种种可恶。
原来他跑了赵家两趟,连大门都进不去,还是找衙门帮忙,才见到孩子。
店主老婆伺候完孩子,见角落里站个干净漂亮的女娃子,把女孩拉到身边说话,发觉她衣领下的皮肤颜色异常,拉开看看,吓得大呼小叫。
张昊闻讯去看了一眼,那个瘸腿小孩的姐姐遍身乌紫,还有许多针戳手掐的伤疤。
他让店主去请药婆,想起有个孩子说小白菜的姐姐也在赵家,又去找那些孩子询问。
药婆过来瞧病,从女孩口中问出受虐之事,张昊怒不可遏,提笔开写诉状,吩咐小赫:
“告诉米知县,我欠他个人情,狠狠拾掇那个姓赵的畜生,最好是倾家荡产!”
小赫二话不说去办事,快半夜时候带个衙役回来,递上一封信。
赵家一干恶奴俱已收监,但老畜生功名在身,必须上报学道,废掉功名后才能炮制。
举人实质是候补官员,八、九品小县佐贰官起步,肯钻营,七品正堂知县起步也不难。
不过大明是异地为官,有些人贪图安逸享受,不愿去千里之外,便在家乡做起土皇帝。
俗云: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绝非虚言,老米收拾赵劣绅,可谓手拿把掐,
张昊示意胖虎看赏,那衙役喜滋滋回去复命。
邻鸡振翼高歌时,拂晓残月尚未消,张昊已经在院里打第二遍拳了。
院外过道传来脚步声,店小二哈欠连天进来客院,后面还跟了一个背包袱的瘦高女子。
“小官人,这位小娘子说······”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张昊甚为惊讶,来人正是幺娘。
幺娘竖在院门口像根标枪,眼冒寒光说: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跟踪我,不就是想报仇么?”
井边对练的胖虎和小赫停了手,他们一直对幺娘怀恨在心,你看看,机会这就送上门了。
店小二察觉气氛不对,悄悄退后几步,转身溜之乎也。
张昊龇着大白牙笑了,看来这个贼婆娘并不蠢,就是有些后知后觉。
“宝甲是我送你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不是凑巧么,来看个海都能遇见姐姐。
听米知县说,你杀了一个倭僧,也算良知未泯,乡里乡亲的,担保你出狱是举手之劳,不用谢。”
幺娘狐疑蹙眉,她昨晚才想到这个小鬼可能在跟踪她,眼下又不确定了,瞟一眼从屋里出来的老李,伸手撩开额头垂下的散乱发丝,咬咬下唇说:
“我也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才来找你,要不要做生意,我可以便宜卖给你。”
张昊吃惊瞪眼,“你要做啥子?”
幺娘不耐烦道:“我可以便宜卖给你,银钱回去再给也行,最好快点。”
是不是哪里不对?
张昊打量幺娘,确定是自己会错了意,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幺娘脸上发烫,羞怒道:
“你怎么回事!这是大生意,看在熟人份上才找你,你至少能赚上万两银子。”
张昊拨开阻拦的小赫,去树下取了搭在竹椅上的褂子,披衣坐下说:
“站着不累么?想做生意不妨坐下来谈谈。”
幺娘冷眸微眯,斜一眼目光不善的老李三人,褪下斜挎肩头的大包袱,去树下桌边坐了。
只见两个小孩子迷迷糊糊从西厢一间屋里出来,扒了大裤衩子,怼着墙根就尿。
她听到西边几间屋子里都有人说话,是小孩子的声音,有男有女,奇怪道:
“怎会有这么多小孩子?”
“多是倭难遗孤,我准备带他们去江阴,说吧,啥生意?”
张昊看向桌上那个鼓囊囊大包袱。
幺娘伸手打开,有诸般倭扇、描金漆匣、玳瑁杯,还有大包小包的颜料、香料,乱七八糟一大堆,张昊瞬间想到了北山那伙倭寇。
“这些倭国小玩意······”
“小玩意?都是内地求之不得的畅销货好不好!这两种石头颜料最多,我可以半卖半送,给个痛快话,这生意你做不做?”
“你有多少?”
“哪来恁多废话?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去找别人好了,真是不知好歹。”
幺娘埋怨着收拾大包小包,故意装作要走,一副生意人的模样,可惜演技太拙劣。
张昊如今身家巨万,对买卖无感,对眼前的生意人倒是颇有兴趣,想把她拉去镖局卖命。
“那行,我要了,咱去谷中看看。”
幺娘大惊失色,“你怎会知道?!”
张昊嘿嘿发笑,“吃饭没?吃完饭再说。”
幺娘思之再三,决定先吃饭。
山谷那么大,货藏哪里只有自己知道,再说了,早晚也要带他过去取货,还有,她快饿疯了。
从牢狱脱身她就回了谷中,几间茅屋已被大火夷为平地,林中营地同样被毁。
谷中粮食在倭子行动前便已告罄,她饿得头晕眼花,只好去溪水里摸些鱼蟹充饥。
好在藏匿的货物还在,可她没高兴多久,又作难了,这些货物必须尽快处理。
大兄带着溃倭去岑港,那边肯定舍不得这批财货,一旦派人来探查,哪里还有她的份。
可她没有行商关凭,而且还是倭货,如何通关过卡是个大难题?然后她就想到了张昊。
她在牢里并没对张昊撒谎,德阳很可能会被官府释放,因为贼秃是名闻海内的高僧大德。
这并不奇怪,当过和尚的朱元璋登基后就利用僧人外交,后代子孙仍以僧人为国使。
倭国亦然,朝贡贸易团从来都离不开僧使,秃驴们觐见皇帝,结交官贵,大受朝野欢迎。
贼秃德阳不死,迟早会参透齐白泽奸计,大兄就死定了,她毫不犹豫便选择了行刺。
可她料不到会被张昊救出大牢,一夜难眠,她思来想去,这个家伙都是最佳的合作人选。
货物哪怕贱卖给他,也比两手空空强,否则这批货她只有眼馋的份,带不走,也卖不掉。
店小二送来早饭,填饱肚子,一行四人出城进山,赫小川留在客栈照顾孩子们。
赶到山谷,几个人把灰烬焦木扒开,掀开石板,胖虎下去瞅瞅,咂舌不已。
张昊下来大地窖,到处翻看,没想到这批货中还有硫磺,倭国多火山,这玩意不缺。
他估算一下,这批货若是零售,轻松入账大几万两银子,官兵昨天跑来,纯属白忙活。
幺娘又带他去看海产干货。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箱笼大多被官兵毁坏,一片狼藉。
幺娘踢了踢散乱的海参说:
“幸亏天干物燥,官兵不敢放火烧山,这些俵物可以白送你。”
“服了你!”
张昊捂鼻子就走。
“官兵穷疯了也不要的东西,看把你稀罕的!”
幺娘追上他说:
“那些穷鬼根本不识货,别以为气味难闻,在内地财主眼里,这都是大补的宝贝!
单是这些俵物便价值数万银子,金贵着呢。
怎么样,五万两银子,货物全归你,现银合约都行。”
她当然明白,现银不可能,合约怕也难,只要小鬼口头答应就行,回去她就登门要账!
出林子返回谷地,张昊去溪边树荫里坐下,脱麻鞋把脚泡进溪水,琢磨片刻,交代胖虎:
“跑一趟减减肥,让赫大哥借几个衙役,再让店主帮忙雇些人车牲口,大概需要百十人。”
幺娘心里欢喜,不露声色道:
“咱俩这笔生意就算成了啊,都是熟人,不立约也行,农忙完了我去收账,告辞。”
“姐姐,生意可不是这样做的哟,加上那些海产,这批货早些年确实能卖上大价钱。
可惜啊,今时不同往日,关卡咋办?就算在本地出手,谁能吃得下?
五万两是吧,你另请高明。”
张昊穿鞋起身。
幺娘急忙拦住,“你想怎样?”
“货还是你的,想法运回去再说,如何?
对了,崔大哥没事吧?
我见他走时候好像受了伤,不应该呀,难道他没穿宝甲?”
张昊又坐下来,没话找话说。
幺娘望着潺潺溪水,神色黯然。
张昊忽做恍然大悟状。
“怪道米知县说是机密,死活不肯告诉我。
崔大哥肯定是故意的,他若是帮着官兵破了岑港,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可惜了,功劳都是齐老狗的,这厮勾结倭寇,暗通官府,两头得利,太可恶了!”
他见幺娘没反应,又卖乖道:
“你冒险杀倭僧做甚?他被官府捉住你有啥可担心的,害我欠了米知县好大人情。”
幺娘心烦意乱,恶狠狠瞪着他说:
“少来卖乖,就算你不出面,我也不会有事!
官府想利用我大兄攻破岑港,根本不会把我怎样!
只要破了岑港,大兄自会让齐老狗出面保我!
警告你,这些事休要到处乱讲,小心我割了你舌头!”
此时此刻,横亘在张昊心头的疑云终于散尽,齐老狗果然站队胡宗宪,把倭狗卖了。
“崔大哥坑倭寇是好事,我岂会到处乱讲,对了,那晚你咋进城的?”
张昊想不通她如何混进城的,难道身负绝世轻功?
“你哪来恁多废话!”
幺娘甩袖走开,不知在哪里找来个藤网,系在两颗大树上,翘腿翻身躺下,山风阵阵,藤网悠悠,还真是爽歪歪。
张昊羡慕得不要不要的,心说这娘们是个财迷,其实舍不得丢下货物,这就好办了。
老李见二人不会反目,去水边一块大石上坐了,抽出腰间旱烟袋点着,对张昊说:
“县城来回要大半天,等人来天也黑了,少爷打算今晚露宿?”
“没事,习惯了。”
张昊抱着葫芦喝口凉茶,润润嗓子,接着找幺娘搭话,贼婆娘竟然毫不理睬。
他闲极无聊,顺着小溪去上游捉鱼。
曲曲折折不知道走多远,轰隆隆的水声响起,一个小瀑布出现眼前。
积水潭不大,山谷在此收窄,岩石陡峭,很难再溯水而上。
谷中天色渐暗,幺娘找来藏匿的火把点上,轻车熟路插在几个岩石缝隙里。
张昊拎着几条鱼原路返回,把木筒里的凉菜卷进烙饼,顺手递给幺娘,随即意识到,这里是男尊女卑的我大明,不是女拳大天朝!
幺娘毫不客气,接过卷饼就吃,依旧是一句谢谢也欠奉。
张昊吃一个就饱了,又给她卷一张饼子,装作要烤鱼吃,到处找木柴。
绕了一大圈,溜到幺娘取火把的地方,掏火绒吹燃,到处踅摸。
一块山石后面很可疑,拨开杂草树枝,他咧嘴笑了。
臭娘们果然私藏了宝贝,有火把油罐,还有十多箱倭刀,另有一堆草帘子包扎的东西。
扒开一看,竟是野太刀,有一人那么长,重新掩盖好,抱着树枝回溪边生火烤鱼。
马奎给他说过,倭寇一般佩戴三把刀。
小杂刀日常杂用,破甲用肋差,步战打刀与骑兵用的太刀区别不大。
倭商输入大明的太刀装饰华丽,能卖到十多两银子一把,都是不实用的样子货。
那些野太刀就可怕了,倭寇主力兵器,看着就骇人,一般兵器既够不着、也招架不住。
烤鱼没油盐佐料,味道不咋滴,自己作的孽,捏着鼻子吃了一条,又烤一条给幺娘。
见她来者不拒,立即把剩下两条巴掌大的也烤了给她,以免暴殄食物。
胖虎带的人马终于赶到,一个皂班班头带了四个衙役,还有一群推独轮车、驾牛车的男女。
幺娘举着火把,带众人去废营地捡拾木材,一堆堆篝火点起,大伙吃干粮休息。
张昊和衙门班头聊了几句。
原来谷中早年有乡民居住,后来野兽接连害人,纷纷迁走,如何也想不到此地会变成倭寇巢穴。
他心里不以为然,倭国乃禽兽之国,谷中乡民遇害,八成是倭狗所为。
翌日早上,生物钟把他按时唤醒,左右看看,旁边老李也睁开了眼。
谷中空地上,篝火已经燃尽,人们挤在一起,还在熟睡。
去溪边洗掉困意,沿着溪流慢跑,伸胳膊踢腿,一套长拳打起。
“咚!”
上游林间传来重物落地之声,张昊扭头去看,有些意外。
一个白色的小家伙站在水边的草地上,显然是从山岩上跳下来的,大概突然发现他,有点傻眼。
朝阳的金光透过山林照在它身上,四肢纤细,大眼睛尖耳朵,看起来柔美漂亮,分明是一头白化的小鹿。
第20章 以慰风尘
野鹿通常成群活动,张昊巡睃林间,却没有发现它的同类。
小东西一步一停注视着他,探头想去溪边喝水。
张昊身上汗腻难受,去溪水里擦洗一下,直起腰发现小东西不见了。
他拾起褂子回返,扭头看时,小东西又在原地喝水。
他靠近,小东西就向林间退缩,他停步,小东西也停步。
撩水过去,小东西又躲,蹦跳往返,好像很兴奋。
非把你烤吃了不可,他逗了小东西一会儿,爬树摘了嫩枝,坐在树杈上撩拨勾引。
傻东西竟然凑近嗅嗅,张嘴吃嫩芽,看来它喜欢这个。
折了一把嫩枝去溪石上坐下,小东西跟上来,接着拽他手里嫩芽吃。
张昊摸摸小东西湿润的鼻头,手心被舔得痒痒,水灵灵的大眼里,映着他的影子。
歪头看看它肚腹,是个白雪公主。
可能是因为毛色,小东西被同类驱逐了,没学到族群的生存经验,才会这般傻。
胖虎顺着小溪寻过来,见少爷坐在溪石上逗一头白鹿,痴呆半晌,小声呼唤:
“少爷,少爷······”
白鹿扭头跑开,张昊不再理会它,起身回去。
胖虎望着远处的白鹿,激动得声音打颤。
“少爷,祥瑞现世,千万不能放它走啊。”
张昊呵呵哒。
天朝自古就把白化动物视做祥瑞,当今圣上痴迷修仙,追求长生,百官争相献瑞邀宠,若是把白鹿献上去,确实好处多多。
但他胸有大痣,誓要匡时济世,小三元名头已严重妨碍他的科举攻略,献瑞再把自己弄成光芒万丈的人形蜡烛,何其蠢也。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他装逼吟得一手好诗,面不改色说:
“我辈读书人,首重清名,邀宠媚上,君子所不为也。”
“少爷说不要那就不要。”
胖虎来张家,斗大的字也被逼学了一挑子,听得出少爷对献瑞极其不屑。
他边走边回头,恋恋不舍,心说别人八辈子得不来的运气,少爷偏偏不要,实在是太傻,不是、太可惜了!
雇来的乡民吃过干粮,趁着早上凉爽,已把货物从地窖搬运出来。
幺娘避不开老李监视,干脆大摇大摆带人去藏宝处,把几箱倭刀装车。
大伙去溪边打水带上,车队陆续起行。
“少爷你看,它还没走。”
胖虎悄声嘀咕,那头白鹿站在积水潭山岩上朝谷中张望,若非留心,很难发现。
“怎么还不死心,让它自生自灭好了。”
张昊出谷回头望去,白影隐没不见,接过缰绳上马,谷中忽然传来呦呦鹿鸣。
牵马的胖虎顿时站住。
一些乡民也闻声扭头,眼尖的看到那头白鹿,惊呼大叫起来。
“都闭嘴!”
老李怒斥,他早就看到白鹿了,主家不发话,他只当没看见。
张昊扫一眼那些窃窃私语的乡民,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可麻烦已经来了。
北山有祥瑞降世的消息传开,定会引起轰动,他这个小透明也就无所遁形,这与他弃白鹿不顾的初衷相悖。
索性下马返回谷中,转过山脚,便见一道白影站在茅屋废墟旁,见他突然出现,愣一下飞奔而至。
小东西真的把他当玩伴了,张昊叹口气。
物种变异易受同类攻击,通常活不久,带它走或许是对的,至少人们会把它当成宝贝伺候。
转身朝谷口的胖虎喊话:
“回城雇个大轿子,买些水果,芝麻豆饼也行。”
幺娘许久不见张昊跟上车队,又见那肥厮骑马直奔县城,危机感顿生。
熊孩子爱记仇,大意不得,她返回谷中,却见他坐在溪水边,不远处还有一头白鹿。
傻愣愣过去说:“这是白鹿啊,它怎么不怕人?”
张昊笑道:“它和你一样,自然不怕。”
“你再说一遍!”幺娘怒火瞬间被点着。
张昊一脸无辜,“我是说你们都知道我是好人啊。”
幺娘想着自己有求于人,强行按捺怒火,望向白鹿,心思突然一动,迅疾拿定主意。
瞥斜坐在石头上抽烟袋的老李,心说这人走路步距像是尺子量出来的,动手硬来不妥,想要白鹿,还得从这小子身上下手。
“嗳,小秀才,我觉得你这人还算不错,白鹿我就不和你抢了,货归你,鹿归我,如何?”
说着挑下眉毛,似笑非笑,眼神中却露出威慑的凶光,一副你懂的样子。
张昊懂了,这是赤果果的威胁,肚子里大骂,得亏是老李在旁,不然臭娘们真敢动手。
他纳闷不已,放着到手的银子不要,这娘们脑袋里莫非都是水?
“你早上忘吃药了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懂不懂?
可知这头白鹿在官员眼中的价值?小老百姓玩献瑞,小心把命搭进去我告诉你。
难道你听那些盲眼娘说书听傻了,想入宫?”
说着打量幺娘,盘靓条顺,可惜不见女儿家的婉约妩媚,更别提什么娴静淑德,大脚板高个子,严重不符时下的审美观。
这种货色入宫,就是扫地倒夜香的命!
幺娘故作凶相,“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到底答不答应?”
张昊点点头,他本想把白鹿送给米知县还人情债,缺点是礼太重,还要浪费口舌。
给幺娘反而省事,而且还能交换那批货物,反正没人舍得伤害白鹿,何乐而不为?
“姐姐,你真格不反悔?”
幺娘盯着他水灵灵的大眼睛点点头,面色平静 ,心脏却不争气,砰砰大跳,斜一眼无动于衷的老李,再次确认道:
“你说话算数?”
张昊忍住不笑,脸色一正说:
“我几时骗过你,姐姐,我是读圣贤书的,道德立身,诚信立行,怎可能骗人?”
“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幺娘神色肃然,与他击掌为誓,望向躲远的白鹿说:
“你快把它骗过来。”
说着解开腰间布带,要做捆绑之用。
她的灰布大衫里面,是利于劳作的两截短打便服,腰上缠着指头粗细的绳索,绳头各有一个五爪挠钩,
张昊恍然而悟,他猜到幺娘舍财换鹿的用意了,与她舍生刺杀贼秃的目的一样。
“原来你是用钩索进的城。”
“不用挠索用甚?快点骗它呀。”
幺娘盯着在林边晃悠的白鹿,小声催促他,山林草木密集,小东西钻进去她只能干瞪眼,心急难耐又不敢乱来。
“胖虎回城买水果了,这种动物贪吃,只要有好吃的,它就会缠着你。”
张昊去溪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套她的话,可惜贼婆娘哼哼啊啊不上当。
胖虎领着一乘轿子回谷,张昊接过包裹打开,拿串乌油油的野葡萄洗洗就吃。
那白鹿显然知道葡萄味美,跑过来就去拱包裹,张昊赶紧拎包起身。
幺娘手拿葡萄引诱,小东西试探着凑过去,闻到果香,再顾不上其它,贪婪大吃起来。
张昊劝道:“赶紧把它引进轿子,喂饱了它才不会搭理你。”
幺娘看一眼轿子,脸色变冷,“你把它引进去再说。”
贼婆娘太警惕了,张昊笑了笑,把白鹿引进轿,用绳拴住脖子,喝叫回城。
路上悠着喂食,小东西肚皮慢慢鼓胀,似乎不知什么叫怕,一点也没折腾。
后半晌回到客栈,幺娘把白鹿抱进客院,关上门,终于松了口气。
孩子们一窝蜂围住惊慌的白鹿,都想摸摸它,挨了赫小川训斥才放乖。
店主亲自挑着晚饭送来,被拒之门外,看到院中那头白鹿,激动得打摆子,伙计没骗他,果然是祥瑞临门,老汉我要时来运转了!
老李塞了一锭碎银过去,警告店主不要把此事张扬出去,院门随即关上。
赫小川一边给孩子们打饭一边嘟囔。
“小白菜姐姐有身孕,好在得了赵家一些产业,她娘的病再不用愁,以后也不缺衣食。
这些孩子里面有几个女娃撒谎,家人其实还在,趁我出门跑回去,结果又被家人赶来。”
大明重男轻女,溺女婴成风,有人愿意收养,当然要甩包袱,张昊拿着勺子,给排队递来的饭碗里舀丝瓜蛋汤。
“去问问那几家,愿意去江阴就带上,拆散人家骨肉不好。”
几十个孩子吃的很专心,碗筷叮当交击,混合着呼呼噜噜的扒饭声,煞是壮观。
惜乎院子里少了一个大饭桶,胖虎在城西货栈,客栈地方有限,货物只好另置别处。
张昊填饱肚子,坐当院摇扇消食。
那头白鹿到处转悠,大概是嫌弃院子太小,想要离开此地。
他琢磨了一下,回屋换身行头,带上老李去县衙。
翌日清晨,县城西郊鱼鳞渡。
张昊坐在码头茶寮,候着货物装船。
那批倭刀幺娘装模作样不肯卖,见他动动嘴皮子,从衙门弄来一千两现银,当即成交。
他交给米知县一部分倭货,让其发卖置地,充作义仓公田,算是还了人情债。
老李雇了十来条货船,孩子们分散开不好照顾,全部待在一条大船上。
胖虎付账打发力夫,快要等得不耐烦时候,赫小川终于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紧张兮兮的人赶来,大人男女都有,小孩子只有男娃。
舱窗边的孩子看到来人,扭头告诉同伴,几个小女孩哭着跑到船头,爹爹娘亲大叫。
“把他们安排在一条船上,随后再说。”
张昊交代一句登船,这年头疫疬难防,先隔离几日再说,小心无大差。
船家吆喝号子,帆片升起,舟楫将行。
东南方向的大路上驰来一队官兵,马上有人大呼:
“船家且慢!张茂才可在船上?”
“少爷,是进城当日那个小哨。”
老李认出领头之人,正是那个出言不逊的哨官。
张昊纳闷,城里官兵已经撤走,这些人打哪冒出来的?
十余骑顷刻冲上河堤,那哨官跳下马拱手大叫:
“小官人,上官派我前来问话,崔幺娘既是贵府丫环,她所做所为可是小官人授意?!”
老子授什么意?
臭娘们又作死啦?!
张昊祭出纨绔嘴脸,叫嚣:
“幺娘呢?你们不去杀倭寇,反倒跑来质问小爷,到底是何居心!?”
哨官扬声说道:
“小官人莫误会,崔幺娘一意要见军门,她是贵府丫环,请问可是小官人授意!”
张昊心说果然,幺娘用货物换白鹿,是为了兄长!
无间道里套路深,自古卧底都得死,一头白鹿换来胡大佬一句承诺,在幺娘看来就值了。
不对!他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幺娘要面见胡宗宪,难道不会是刺杀吗?!
胡宗宪的安危,干系抗倭大局,关乎东南百姓的福祉!
幺娘给他的第一印象太可怕了,大热天的,张昊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随即又怀疑起来,幺娘一点都不蠢,为何要去干傻事?忽又脑补出一个可能。
早上分别时,他套过幺娘话,据说家有老母在堂,难道是齐白泽用她家人要挟?
还是不对,齐白泽不知白鹿,没有白鹿,幺娘如何接近胡宗宪行刺?他问那小哨:
“幺娘现在何处?!”
“回小官人,崔姑娘还在客栈!”
张昊一脑门问号,瞪着大眼珠子喝问:
“奇了怪了,你们平白无故找我的丫环做甚?!”
那哨官尴尬无语。
张昊冷笑。
昨日雇的乡民知道北山有白鹿不假,可是谁也没有把握捉到它。
而且他和白鹿乘轿回城,轿夫和店主也收了封口费,消息不会这么快泄露。
结果一夜过去,撤走的官兵突然现身,还掐着点把幺娘堵在了客栈。
“你们竟然监视小爷我!”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小官人何出此言?”
那哨官急吼吼否认三连。
张昊心里豁然一松。
幺娘要走白鹿,完全是为了兄长的安危着想,无非是尚未付诸行动,官兵就登门了。
距离获鹿回城仅仅过去一夜,他怀疑胡宗宪通过军事情报系统得知此事,动了心思。
道藏有载,灵兽历一千岁始化而苍,又五百年乃更为白,白鹿被视为神仙之品。
可想而知,胡宗宪若是把白鹿献给痴迷玄修的嘉靖,一定会获得恩眷和赏赐。
有了皇帝信任,胡宗宪就能专心抗倭,这对东南百姓来说当然是好事。
不过他忘不了书院被捉一幕,犹记那惊艳一枪,幺娘万一破釜沉舟,胡大佬性命堪忧啊。
他拢手凑去嘴边,当做小喇叭,叫道:
“告诉石把总,小东西是幺娘捕获,她兄长冒死为你们做事,兄妹亲情,她想讨个说法!
齐白泽脚踏两条船,千万不可轻信此人,转告胡大帅,一定要注意安全,小心刺客!
告诉幺娘,齐白泽若是要挟她,可以求助胡大帅,记得让她农闲来我家玩,开船!”
张昊好人做到底,捎带着给老齐挖了个坑,成不成不打紧,心意到了就行。
他有股耿直的怪脾气,把此番南下奔劳,都归罪于老齐的邀约,不报复,何以慰风尘?
第21章 鸢飞戾天
无运河,不大明。
京杭大运河南起余杭,北到涿郡,连接着天下最富庶的江南与帝国的心脏。
这条人类史上年代最早、里程最长、贸易最繁忙的水运大动脉,为朝廷带来滚滚财富。
直通太仓国库的税网有三,工部抽份局、户部钞关和税课司,分司、分局、分厂,遍布桥梁、道路、关津,当然也少不了巡检司治安网。
凡商旅行于四方,必持路引,此物又叫商引、物引、关凭、关券,便于巡检司稽查和税关征税。
为了应付星罗棋布的税务和治安单位,张昊不但让米知县开了关券,还在鱼鳞渡税课分司纳了税,领了契税凭证,也就是俗称契尾的税票。
大明商税三十抽一,主要用于军费,他想多交些,奈何老米县衙库银全借给他,也不足三千两,最终只缴了将近两千两税银,税目是:
收买定海浙直总兵府为筹军粮义卖缴获之倭货。
有了这张纳税凭证,货物也就洗白了。
眼下胡宗宪正在为军费大伤脑筋,大搞摊派,他不信哪个傻叉敢深究这批倭货。
至于随行的孤儿和倭难流民家庭,米知县给他开写一份文书,证明这些难民的身份。
仅此还不够,毕竟货物里有硫磺和兵器,碰上愣头青执意登船检查,难免横生枝节。
直到途经绍兴府城,雇了一群以打人和挨打为生的打行恶棍,这才放下心来。
他拿出纨绔作派,一路逢关过卡,必然是恶棍喝道,豪奴跟随,排面儿直接拉满。
就这样,顺利闯过杭州府,过嘉兴、入吴江,姑苏在望,不过他不打算让船队进苏州内河。
大河两岸处处都是农副产品集市,船队暂泊下圩田,让小赫乘快船去府城叫人。
夕阳西下时,小赫带着一群军汉返回,领队之人张昊见过一面,老钱手下的总旗老王。
张昊结清打行恶棍们的薪金,带上一个军汉,加上俩跟班,一共四人,选些倭货样品,上了一条小船。
临近税课水门靠岸,招手雇了挑夫卸船,走卫所士卒值守的南门,免检入城。
华灯初上,就近找了一家大客栈入住。
四人填饱肚子,张昊带着军汉去大堂茶座听书,胖虎回房看守货物,小赫背上一包货样去搞推销。
二更天,张昊回客院困觉,只见堂屋里人满为患,像是办起了展销会,应了那句俗话:物以稀为贵。
翌日,一大早他便乘轿去了齐园。
管家引到客厅奉茶,恭敬道:
“我家主人久候小官人不至,又有生意上的事要打理,临走交代我等,小官人若来,可去北城碧玉坊徽州会馆找金掌柜。”
“这事儿怨我,杭州盛景繁华,一时贪玩,耽搁了几日,有劳管家。”
张昊起身就走。
“小官人且慢,我家三少爷也有交待······”
管家话没说完,就听外面脚步奔跑声急,书呆子齐铭中老远就在喊叫:
“浩然兄,家父这回真的不在,你一定要多住几天!”
张昊满面春风迎出去,顺势拉住他手,再三致歉。
自称在杭州收到家信,不敢在外逗留,急着要回江阴。
一路逼逼到大门口,摆脱书呆子,乘轿直奔北城。
会馆小伙计引着来到客厅,喝茶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头上冒汗,面目好似庙里菩萨的胖子进来,拢手致歉说:
“劳小官人久等,罪过、罪过。”
宾主见礼落座,胖子金二拿帕子擦着汗水说:
“齐大哥临走让我代他结清尾款,还要烦请小官人随我出城一趟,皂坊在鸬鹚墩,不远,西门外运河边。”
“好说,金员外请。”
出来会馆上轿,张昊听到金二胖交代跟班一句,去请什么北郭居士,他估计是中人。
鸬鹚墩确实不远,出城大约二里地就到了,进庄入厅落座,宾主相谈甚欢,主要是扯淡。
胖虎跟着金二胖手下去点验银两,回报无误,见少爷点头,出庄直奔码头车行。
金二胖引路,张昊来到田庄左近的大作坊。
齐家作坊占地甚广,设施完全照搬张家,无非是规模更庞大,一副大干快上的架势。
四处参观,张昊不吝溢美之词,进来一处套院,匠作们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张昊取下四方平定黑纱帽,脱了玉色绢大袖襕衫,挽起汗褂袖子,顿觉浑身清利。
要来蜂蜜、胭脂,挑一锅品相上佳的皂基,让旁边人舀了一碗,对金二胖说:
“你看这皂基,做出来的胰子肯定不好使,原料不能单一,要用混合油,种油菜是皂业首务,绝非虚言,你可以让人去江阴买芸苔种子。”
金二胖乐呵呵点头,笑得像个弥勒佛。
张昊不再和他废话,往碗里倒些蜂蜜搅拌匀,皂基慢慢变成温润的黄色。
拿过深红的脂粉闻闻,是月季花香,又把脂粉加入碗里搅拌,皂基渐渐变成淡绿色。
“蜂蜜并非原料,取其颜色罢了,红黄青三色,几乎能调出所有颜色。”
张昊把调色原理道出,见四周匠师都在静听,接着道:
“香胰子制作和芙蓉皂大致类同,香精蒸馏稍微繁琐,加香最麻烦。
皂液温度过高加香,味道会挥发,关键是把握时机,这需要燃香或沙漏计时。”
胖虎跑来,回禀准备停当,张昊点点头,来到管事房,将独家提取香精的技术付诸笔墨。
植物原料加入沸水,精华油跟随蒸汽逸出,冷凝后,收集水面的油脂即可。
重复这个过程就是提纯,技术不难,但是投入大、产量小,导致香皂成本昂贵。
市面上没人能仿制出张家糕点的色香味,也是因为这些万恶的食品添加剂。
香精秘方交给金二胖,他又把蒸馏工具一一画出,耐心给木作匠师释疑解惑。
临近中午,一批粉红胰子倒模成型,也算是大功告成,张昊洗洗手,去田庄吃午饭。
席间多了一个富态老员外,乃府城碧玉坊耆老,金二胖专门请来的中人:北郭居士。
耆老即街道办主任,大明无论城坊或乡村,基层管理靠里甲制,也就是推举德高望重者为里老甲首。
买卖双方和中人在约书上画押、按手印,侍婢端着净水、棉巾入内,酒菜流水价摆上。
盛情难却,张昊勉强饮了一杯酒,不肯再喝,只是陪着二人吃些饭菜,说些闲话。
饭后老李跟着胖虎过来一趟,张昊告罪去净手,得知倭货售罄,回厅便向金二胖辞别。
庄门外,柳树荫里。
金二胖望着张昊和北郭居士上了一品桥,脸上堆着的笑意已消失殆尽,问道:
“何人押送?”
旁边一个劲装短打的汉子回道:
“拢共五条船,银箱上了其中两条,薛二骡车马行只管运货上船,千户所百户谭有志带了一百多个军卒押运,全都配有盾甲弓箭。”
蝉鸣此起彼伏,太阳毒辣刺眼,金二胖远眺望绕城的运河,眉头紧皱,额汗滚滚滑落。
江南水运太忙,不但每隔几十里就有水马驿,而且还有关役监督、税银征缴、口岸稽查森严的重镇,想要速战速决、夺银灭口,成功的可能性太低。
他抹一把眉眼间的汗水,喘息道:
“人都撤回来,备轿、去法雨寺!”
运河滔滔汨汨,没什么风,船行的不快。
两岸景色看久就腻了,张昊吃些零食,躺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发觉船停了。
趿拉上鞋子拉开舱门,过道里壁灯昏黄,顺着刺耳的呼噜声望去,只见两个士卒面对面坐在过道里,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腰刀。
空气中飘着一股熟悉的旱烟味,外面有一点火光明灭不定,老李陪着船家在船头闲聊。
“天阴不见星月,这边河道曲折,夜航有些不牢靠,船是三更泊在镇外的,离天亮还有个把时辰,米粥熬好了,少爷肚饿就去垫垫饥。”
张昊揉揉肚子,哈欠连天去后仓厨房。
天色渐亮,五条船依次起航,空中乌云堆叠,要下雨的样子,好在风头不小,船行甚疾。
“大雨要来了,少爷进舱去。”
老李感觉雨滴脸上的凉意,催促坐舷边吹风的张昊。
风声呼呼灌耳,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喊,疑惑的望向后面几条船,又去巡睃两岸。
趁风掌帆的船伙忽然指着左岸大叫:
“快看——,那人被砍倒了!”
“有贼人,快敲锣!”
张昊被老李护在身后,岸上的景象却看得一清二楚。
左岸的树林里跑出三人,好像是一家三口,后面有人持刀追赶。
朝江边奔跑的一男一女先后倒地,只剩下一个小孩子,下一秒,那个小孩子突然不见了。
“那个小孩跳河了,快去救人!”
惨事发生在转瞬之间,张昊跳脚大叫。
几条船上先后响起锣声,大雨好像听到号令似的,突然砸了下来,船伙和官兵们乱成一片。
岸上的贼人看到河船插着卫所旗帜,眨眼便钻进树林不见。
那个跳河的小孩顺流直下,载沉载浮,尾船上的小赫和两个船伙先后扎进水里。
一道电光划过,雷声滚滚,大雨如注,那艘降下桅帆的尾船,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
四条船先后在陶湾驿站码头靠岸,候了半个时辰,尾船终于赶到,雷雨也变小了。
赫小川把跳河的孩子带到张昊船上。
小女孩已经换上船家孩子的干净衣衫,泪涟涟眉目如画。
张昊问其家人,女孩嚎啕大哭。
他耐着性子劝解,追问几句。
女孩只知父母遇贼被杀,至于家住何方,为何至此,一概说不清楚。
一圈人无不恻然。
张昊又问她今年多大,家有几人。
女孩只是哭个不休。
他不敢再问了,显得多冷血似的,让老李带女孩上岸等着,写个帖子给小赫,问道:
“她身上可有信物?”
赫小川摇头说:“船上妇人给她换的衣衫,问不出什么,也没啥发现。”
“交给官府,看她啥反应。”
小赫明白少爷用意。
“万一?”
“有无可疑都带回来,官府不靠谱,咱们想法帮她找到亲人就是,小妹妹太可怜了。”
张昊一副天生耿直不做作,为人善良又靠谱的嘴脸,心里已经将小萝莉列入黑名单,狠狠打了个大叉叉。
赫小川领着小女孩去趟县城,回船已是后半晌,天上还在扯雨丝,张昊归心似箭,下令开船。
日夜兼程,船队次日下午进入大江,顺流而下,二更天到了杨舍码头。
去卫所找老沙借了几匹马,到庄见过师父,直奔厨院。
雨声潇潇,管家大院里,西厢头间房里还亮着灯,透过纱窗,能看到金盏在伏案翻看账本。
“哎呀,你还知道回来!”
烛影摇红,金盏扭头见他贼兮兮推门,欢喜不已,蹙眉训斥:
“浑身都是泥巴,洗干净来见!”
张昊勾头瞅瞅自己的赤脚泥腿,转身跑去澡房。
金盏把剩下的账目核对一遍,提灯笼去隔壁屋里,取了他的换洗衣物送澡房。
又折去井边,把水桶提了上来,取了冰镇西瓜抱着,对澡房出来的张昊说:
“你前脚走,后脚家里就招贼,还好都没事。”
张昊愣了一下,擦着湿淋淋的头发进屋,见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切瓜,笑道:
“老万给你打的?”
“我听说家里遭贼,让钢娃打的。”
张昊接过她递来的一瓣西瓜,“家里咋啦?”
金盏边吃瓜,边把自己知道的事叙述一回。
“听说李嫂刺中贼人了,结果城门锁了两天,巡检司、守御所的人连个贼毛也没抓到,庄头不准青钿再来这边,快闷死我了。”
张昊此时终于明白,齐白泽再三邀他去苏州,为何又避而不见,老贼在等江阴的消息。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倘若他没有雇佣卫所士卒押运银子,齐白泽真敢杀他。
杀了就杀了,和杀鸡宰鱼没有区别,想到奶奶和青钿会哭死,他痛彻心腑,这世上,他仅有这两个亲人而已。
起初他考虑过最坏的情况,毕竟高端的商战政斗,往往朴实无华,坠机、触电、车祸、心梗、背后中八枪自杀,在后世是基本操作。
他还是选择了去苏州,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肮脏带血,要么是别人的,要么是自己的,若想虎口夺食,就必须承受命丧虎口的下场。
基业初奠的第一桶金已经到手,然而羽翼未丰,仇恨除了让自己失去理智,没有任何意义,要学宋江大哥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金盏见他丢了瓜皮擦手,取来梳子给他打理头发,嗫嚅着说:
“少爷,我快三年了。”
“没人赶你走,上回不是给你道歉了么,还不满意?”
“我没逼你道歉呀?”
金盏有些烦躁,没好气道:
“家里说下一门亲事,给镇江府一个举人做小,那人娶了几房也不见男丁。”
“嗯,嫁过去生个带把的就赚翻了。”
金盏火冒三丈,“谁说我要给人做小?聘礼没有五百金我谁也不嫁!”
张昊忍不住发笑,本地富家大户结亲,聘金五千两,这是乡民们争相把女儿送来张家做事的原因,镀金三年出府,身价大涨。
金盏拧他耳朵,“我为何不能要五百金,否则你看我嫁不嫁!”
张昊呲牙咧嘴告饶,“在我家白混这么久!五百金你就满意了?”
金盏靠在藤椅后背上,揉捏着他脸蛋说:
“招娣去了西北,江右王掌柜的两个匠作还没走,青钿不过来,皂坊账目也在我手里,你鼓捣多少银子我自然清楚,可是这与我有甚么关系,难道你愿意······”
金盏猛地一愣,转去自己椅子里坐了,眯眼盯住他质问:
“说,是不是不打算放我出去?”
张昊点头,“暂时不行,松江府要建作坊,算你一份子,咱们签约,姐姐,江阴第一富婆非你莫属。”
金盏蹙眉寻思,只要张家不放,这门婚事绝对能躲过去,可她开心不起来。
因为合伙分红的事绝对与下人不沾边,而且眼前人太小,上面有老爷、还有老主母。
女孩心里一时间乱糟糟的。
第22章 心事拏云
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
无病被爷爷唤醒,哼哼咛咛应声,可就是睁不开眼,紧跟着身子突然一轻,腾云驾雾似的,被爷爷从床上提溜到屋外房檐下。
老廖锁上门,摘了墙壁上挂的雨笠走了。
张昊提食盒过来时候,见无病歪歪斜斜扎个马步,有气无力在那里冲拳,堂屋铁将军把门。
“爷爷呢?”
“我问谁去!”
无病没好气,拿起窗台上的洗具去井边刷牙洗脸,冲着院外跑来的小泥狗喝叫:
“离我远点!脏死了。”
老廖进院把钥匙给徒弟,去井边洗洗泥腿,提了开水壶过来堂屋,顺手摘了雨笠挂墙上。
“金盏给你说了没?县城宅子遭贼,逃跑时候用了倭国暗器,估计是齐家派的人。
上次劫招娣那伙人又来一回,小刘遭场大罪,嗓哽眼被割开了,差点丢命。
他还算机灵,把人骗到我这边,都不是善茬,死到临头还在放狠话,都送下面去了。
确实是楚王府的人,领头是王妃亲叔,叫江恩鹤,几十号人住在黄田不挪窝,怕是不会善了。”
老廖接过孙女递来的粥碗,取筷子夹个小咸鱼填嘴里。
张昊小脸本就黑,这会儿都黑成老锅底了,他不敢想象,要是没有师父他们,家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与藩王相比,张家宛如蝼蚁,不过这只是表面现象,藩王名头只能吓唬旁人,却吓不住他。
大明藩王的劣行怪癖骇人听闻,然而他们是一群被圈养起来的猪,轻易不敢走出猪圈。
至于江恩鹤,一条走狗而已,走狗的走狗,死再多也没人在乎,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豺狼听不懂人话,若是再来,只管往死里招呼,张家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江阴也不是楚王府地盘!”
杂务有师父操心,饭后他没在田庄久留,俩长随跟着,策马匆匆回城。
零星细雨说没就没,太阳又露头了,降雨带来的清凉很快就被驱散一空,城中湿热蒸腾。
张昊进院感觉有些不大一样,习惯的浓荫消失,天好像变大了,墙边堆着许多木料,向娃子他爹和木匠老董的徒弟在檐下喝茶。
春晓听到院里动静,掀帘从账房出来说:
“胡知县让瞿阴阳过来看了,说是树木太多,阴气重,明儿个就能收拾利落。”
“亮堂些好。”
张昊脚下不停,穿庭过院去了后面。
大明从朝廷到地方衙门,都有阴阳机构,阴阳户和军民匠灶一样世袭,专司天文术数。
鬼神是个筐,啥都能往里面装,胡老师办案无力,推诿很有一手,不服不行。
看山楼坐落在荷塘北边,老太太坐在廊下圆凳上,两条风湿老寒腿伸在太阳地里晒着。
等到晒烫了,丫环就把老太太腿脚搬到自个儿腿上,上上下下,来回按揉。
“老主母,少爷回来了!”
张昊越过守门丫环,一阵风跑到上房檐廊下,殷勤接过丫环的差事,坐小板凳上给奶奶揉腿。
可惜再卖乖也要挨训,他应付奶奶很有一套,老实听训,嘴上撒娇,手上也没闲着,按揉捏拿拍打,技术丝毫不比丫环们差。
奶奶这腿病是年轻时落下,爷爷做官后纳的二房是自家表妹,婆婆向着侄女,嫌弃在家伺候她的奶奶,大冬天罚跪,从此留下病根。
老太太见孙子头上冒汗,不忍心再埋怨,又气不过,拧他耳朵一记,叫他歇歇。
张昊喝口茶,示意身边丫环退下,小凳子挪到奶奶身边,把自己卖皂方的事说出来。
稍微有些删减,主要是怕吓着奶奶。
老太太又问一遍银子数目,伸手摸摸孙子晒成酱油色的小脸蛋,把他搂怀里,叹气说:
“你父亲前些天送来一群唱曲丫头,无事献殷勤,原来是我的乖孙长大了。
春晓说城里来了不少外地客商,我还替你高兴,毕竟咱正经挣钱,不丢人。
可这会儿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招贼惦记事小,你要记住,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
知道你爷爷当年有多惨吗?也是银子闹的,他做了昧良心事,到死也闭不上眼。”
老太太感伤不已,打袖里摸出帕子,擦擦眼泪说:
“转眼之间,你娘已经走有十多年了,再大的恼恨也该淡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罢。
好好的人家,父子间哪有不闻不问的,我若是不在,到时候谁能护着你?
银子多了不是福,反而生灾致祸,你要是愿意,方子交给你老子,随他便去。”
张昊抱着奶奶胳膊,依偎着不说话。
这世上没人比奶奶更疼自己,至于父子关系疏远,只能怪命运捉弄。
即便他是原装张昊,一个小娃娃,硬是活成扫把星的样子,哪得父爱。
父亲每年春节都会回来,正如奶奶所说,除了礼节应答,父子再无任何交流。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奶奶把他当成宝贝疙瘩,父亲却深知他天资尽丧,不学无术。
当然,神童变瓜娃,这个锅还得父亲背,而他,绝对不会记恨一个背锅侠。
当年进学,县府二试闯关几无难度,但院试要去金陵,这就要了亲命。
好在阅卷官会抽调府学教授,漏洞多有,用心便不难找,他有把握混个秀才。
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马奎快马送来一封家书,嗯,滚烫的院试题目。
父爱如山,他当时差点承受不住,也就是说,中秀才的文章靠老胡,考题却是爹给的。
人是贱东西,得陇复望蜀,譬如今科秋闱举人试,他很想粑粑能再爱我一次。
“人不孝其亲,不如草与木,可是方子给父亲,徒增变数,等下合约拿来,奶奶一看便知。”
张昊朝厢廊招手,让丫环去小院传话。
青钿从石桌下取出匣子,惶恐无地送去后园。
匣子里是银票、契约之类,关键是房员外的借债还没还,债约也在其中。
张昊取出一张契约,匣子顺手递给青钿。
他先把身边丫环隐瞒不报的责任揽自己身上,耐心给奶奶解释前因后果。
青钿见他霎霎眼示意,赶紧退下,暗暗出口长气。
祖孙俩最终达成统一战线,午饭后,张昊伺候奶奶躺下小憩,悄没声退出房间。
大宅头一进西跨院里,老刀坐在树荫下,精神萎靡,整个人瘦了一圈,说话明显中气不足。
张昊冒充大夫,一边给他号脉一边问话,瞅瞅他左胸的疤,让他张嘴看看舌苔牙龈,又掰开他下眼皮瞧瞧眼睑络脉,斜一眼桌子上放的半碗甘草汤,觉得还算对症,笑道:
“看来咱俩缘分深厚,你想死都不行,临清你就别想了,汪琦他们在松江府置地,那边也需要人,安心将养,随后再说。”
老刀把半碗甘草汤灌进肚子,回屋拿个布帕打开,提醒道:
“少爷千万小心,上面有毒。”
张昊接过布帕,端详那三个星状飞镖,一派倭风。
这笔账他会记在齐白泽头上,有朝一日,他要连本带利,一块讨回来。
胖虎在院角绕木桩,身法来回变换,起落随形,快慢相间,肥肚皮乱颤,带血的教训就在眼前,这肥厮终于知道怕字咋写了。
张昊又去铺面转转,安抚一下掌柜、伙计们,随后被春晓叫去账房,厚厚的账本摆在他面前。
入座翻了一下,老刀、青钿受伤请大夫,加上衙门、卫所、巡检司来人打赏,这个月仅家务支出便高达二百多两银子。
往常能让他心头滴血的花费,眼下却视若无睹,可能这就是气质、修养、风度、胸怀和内涵,他觉得自己的境界升华了。
春晓见他无动于衷,说道:
“你走后姚老四带人来过两回,好多外地人在街口茶寮酒肆守着,你这一回来,怕是又要登门。”
“告诉老秦,就说我被奶奶禁足,胰子生意已经转给苏州盛源齐家。”
张昊出来看见小良坐在铁器铺后门,与一个面生的半大娃子说笑,问春晓:
“吴掌柜家的不是在铺子做事么,哪去了?”
“吴嫂做事没得说,就是孩子太粘她,青钿让她去田庄了,作坊挣得比铺子多,她倒是欢喜,新伙计叫孟学文,更夫牛二的外孙。”
春晓不动声色,赶走吴嫂其实是她的主意。
那泼妇是个人来疯,刘黑子根本降不住,孤男寡女一个铺子,没的惹人口舌,张昊前脚去苏州,她后脚就把那泼妇赶去田庄了。
“等下钥匙给你,家里你来管。”
张昊不认为青钿会插手店铺的事,春晓是奶奶的头号马仔,看似与人为善,其实城府深深,爱管事就管去,青钿也能轻松些。
回小院让青钿把账房钥匙给春晓,青钿呆愣一下,取钥匙给圆儿,想了想又叫住她,脱了木屐换上布鞋,亲自去前面跑一趟。
楼上没有风,张昊摇着扇子还嫌气闷,下楼喊红蕖帮忙,把竹榻搬到葡萄架下。
繁叶间果实累累,躺下来望着水滴犹挂的碧绿葡萄串儿,他的心情总算好了些。
绿荫中光影斑驳,洒落身上,就像卖皂方引来的各种麻烦,挥之不去,不胜其烦。
大花猫悄没声的过来,仰头看看他,跳上了竹榻,却被圆儿跑来一把拿下。
“可恨,才洗过澡,又到处钻的一身泥。”
小丫头看到猫爪在他衫子上留下的淡淡泥印,气得呵斥花花。
“少爷,门栓送来的。”
小良跑进院子,把信递给少爷,仰脸搜寻可有熟了的葡萄。
门栓是胡老师的小厮,张昊撕开信封,小眉头渐渐拧成一团。
信上只有几行字,说是周提学巡视常州府学,提醒他赶紧准备岁考。
周提学是父亲故交,当初父亲给的院试题目肯定来自老周,按理说岁考过关不是问题。
然而今年岁考不比往年,优异者将获得解额,也就是乡试的入场证,坏就坏在这里。
早先院试时候,父亲送考题让他中秀才,是怕他闹出丑闻,不是让他再接再励考举人。
因为考举之难,难于上青天,从秀才到举人,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实际是天渊之别。
时语云:金举人、银进士,说的是一省生员,乡试仅取九十人,录取率比考进士还低。
他一个学渣,混进考场,到时候丢人现眼事小,若有政敌借机弹劾,父亲乌纱难保。
“倘若从明天起,读经、背时文、悬梁刺股,做一个真正的大明才子,我还有救么?”
张昊愁上心头,郁闷的问自己一句,随即摇头,状元文魁救不了我大明,学医也不行。
他的胳膊被绿荫漏下的阳光刺疼,侧身抓了抓,却见三个丫环,不知何时坐在了旁边。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看我作甚?哦,发句牢骚罢了,抱着江南才子的名头固步自封不好,我要做大明才子。”
张昊摸摸自己的脸,稍微有点烫,天气确实太热。
青钿的眼神里带着嗔怨,再看其余俩丫头,目光里全是委屈。
他到底不是孩子心智,很快回味过来。
家里遭贼把她们吓坏,自己前后跑着安抚,却遗忘了身边人!
坐起身把凑热闹的花猫抱怀里。
“都别怕,方子不会再卖,那种事以后不会再有!”
张昊大言不惭,心里发虚。
老李去临清,师父守田庄,老刀元气大伤,其余跟班护院个个弱鸡,万一再有个万一呢?
人在害怕时候总想找依靠,幺娘从他脑海里冒出来,可惜这娘们桀骜不驯,很难招揽。
“那些商人再登门怎么办?”
青钿迟疑了一下,担心道:
“我是说你拒绝人家,不定谁又起贼心。”
“咱家是别人随便动的吗?幕后黑手我知道是谁,他不敢再乱来!”
张昊咬牙切齿,若非父亲的虎皮撑着,卖屁的皂方啊,恐怕骨头渣子都被人嚼碎了。
秀才太弱,老子要中举、要进士、要不坏金身!
说干就干,取出盛源号白条子,上楼写封委托凭据,让红蕖把信票给老李拿去。
接着画出乡试诸环节草图,思索后世种种开车之道。
交通靠走的时代,生活节奏太慢,这些年来,不足百万字的四书五经,他陆续看过,也勉强做得八股文章,好不好另说。
至于过目不忘,无非是记性好,不用心复习照样忘掉。
按说有天赋基础,钻研学问不难,可他满脑子救国救民,哪肯耗费光阴去玩文字游戏。
科举飙车之道很好捋,他大致归纳为三大类:贿买考官、夹带小抄、雇佣枪手。
又分出人与物两方面,物品即各类小抄,缺点是怕搜检,所以人是重点。
若是能把考官收买到位,甚至都不用携带作弊工具。
提学不会主持乡试,各省主考是京官下派,以防请托贿赂,可这世上没有不吃鱼的猫。
“不能中举,我要这阿堵物有何用!”
张昊拍案而起,立雄心树大志,男儿事业一个字,就是干!
哪怕用银子铺,老子也要铺出一条通天大道,他张巨万有这个底气!
珠帘轻响,青钿端着茶盘,无语的站在那里。
张昊无视她,取火镰子把草纸烧掉。
心说乡试诸般细节紧要处,还得找老胡请教一下,好在时间充足。
“我去打拳。”
他扔下一句下楼了。
青钿坐下来,收拾书案上凌乱物事,头疼不已。
她忽然想到春晓说的话,少爷在歪路上越走越远,自己该怎么办?
晚上陪奶奶吃过饭,张昊回来和丫环们玩麻将,趁她们开心,故意问起遭贼的事。
红蕖说起青钿昏倒的情形,忍不住落泪。
“当时我怎么叫她也不醒,吓得魂都没了。”
张昊的恶语毒言脱口而出。
什么贼子出门被马车撞死、睡觉鬼压床吓死、下雨打雷劈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蹲坑溺死,诅咒好似大江之水,滔滔不绝。
三个丫头连连点头认可,狗贼就应该不得好死。
我大明是如假包换的文明礼貌社会,律有明文,百姓骂人犯法,即便路人口角也要杖笞。
她们不敢骂,但是少爷是秀才呀,骂人无罪,骂人有理!
圆儿气愤说:“可惜让贼人跑了,李婶好厉害,我和红蕖姐去看了李婶的枪,真是解气!”
青钿笑道:“圆儿学你打拳,跑了两早上再不提此事,若不是肚子饿,怕是睡到中午也不会醒。”
圆儿低头摆弄桌上麻将牌,大眼珠咕噜噜偷看少爷。
“咚!咚!”
远远传来樵楼更鼓,三个丫头齐动手,三下五除二把麻将装进匣子。
张昊觉得心理疏导效果不错,跑后园一趟,奶奶已经歇下,去值房跟老李聊了半个时辰。
回院冲凉上楼,青钿坐在书案边梳头,过去摸摸她后脑勺问:“还疼么?”
青钿晃晃脑袋,“昏了几天,早好了,你能摸出个甚么名堂。”
张昊躺床上说:“嫌家里闷就带她们去田庄,叫护院跟着。”
青钿坐床边给他打扇子,说道:
“向保田说你带回来一群孤儿,去看看也好,廖庄头不准我们来回跑,账目只好交给芳姐,感觉自己成了闲人。”
她问起苏州的事,张昊陪她喁喁絮语,不知不觉沉睡过去。
老李和杨云亭次日去田庄,准备北上临清。
护院小鲁送到街口回来,涎着脸对老刀说:
“洪大哥,你去松江府时候跟少爷说说,带上我吧,我保证听你话。”
“看来你小子也是不安分的,到时再说。”
老刀进院看到过道里张昊背影,叫了一声,跑到垂花门说:
“少爷,小杨这人、咋说呢?我实在有些担心,你别看他性子好,那是想偷艺,大伙早看出来了,这厮目中无人,自以为多了不起似的。”
“是个异类对吧,其实师父也看他不顺眼。”
张昊掉头跟着老刀去跨院,只见当院里又多了一些木桩,高低不一,胖虎光着膀子在桩中游走,不时拳脚齐出,专心的很,问道:
“赫大哥呢?”
“睡觉,昨个他老乡过来,今儿早上才回,喝了花酒,我看得出来,嘿嘿嘿。”
老刀笑得猥琐,随即发觉不应该,少东家还是个孩子,脸色一正说:
“少爷要出门?我陪你去。”
张昊摇头,挠挠小脸去树荫坐下,看着胖虎来回变换身法,笑道:
“他要是想上桩,一身肉膘非掉光不可。”
“老李临走也这样说。”
老刀把竹椅上的茶壶拿起来,翘腿坐下说:
“其实挖个坑就行,这小子不信我的,当年我爹让我挖井,一点点往下挖,到最后实在跳不出来,吃喝拉撒睡,硬是在井里待了三年。”
“那你跳出来没?”
张昊好奇不已。
老刀摇头。
“爬上来的,我爹目的是逼我练刀,每日待在井里,不找事做会疯掉。
井口初始宽大,刀法开展,到最后井下越来越小,练的是近身防守。
我请教过老李,想越墙穿脊,必须练开周身气脉,这是定静功夫,我静不下来。”
张昊暗叹,也只有这个时代的人,才会花费一辈子时间,去钻研违背物理的武学。
“你们习武是谋生,杨云亭是爱好,他心不在焉,我也看得出来。
可是除了他,你们谁能应付官面上的人,镖局托付给你,你有把握办成?”
老刀苦笑说:
“开个铺子我能行,按少爷的要求开镖局,我真办不来。”
张昊把杨云亭的身世给他说了。
杨云亭祖上为官,爷爷和父辈都是任侠挥霍的主,家业早已破败。
杨云亭受长辈影响,偏爱谈兵论剑,科举不遂,便彻底放任江湖。
这厮骨子里傲慢,留下做护院是眼馋师父的功夫,见师父不搭理,且喜又来个老李。
软磨硬泡,从田庄来县城,打酱油至今,他无人可用,只能瘸子里面挑云亭。
“这些事是昨晚老李告诉我的,大伙天南海北,本来互不相识,而今却能在一个锅里搅勺,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我相信他的为人,再说了,不是还有老李盯着他么?”
老刀有些感慨道:
“我要不是跟着少爷,这会儿应该在北边,自打俺答汗打到京师,这些年并州生意特别好做,骚鞑子胃口大得很,什么货都吃得下。
上一趟护着一个大商过去,得了二百两赏银,不过风险也不小,弄不好就和我爹一样,出门再不能还家,好在我无牵无挂······”
老刀鼻子发酸,说不下去,长长吁了口气。
张昊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关山险远、黄沙万里的景象,游走其中的不是侠者,而是为了生存的标客、商人、农民、牧人、边军、鞑子。
大明习武人吃标客饭的很多,当然还有从事其他行业的,总之武者职业前景广阔。
正当或非法商人,都离不开武力保障,卫所不堪,募兵盛行,军伍也是武人去处。
还有满天下的地主老财,身边若是没有几个护院打手,都不好意思出门。
哪怕剪径作恶,武力也是刚需,尤其他张巨万,撸袖子干事业屡遭坎坷,太需要武力了。
家里闹回贼,加深了他对老刀的信赖,安慰说:
“无牵无挂是哄自己的,草木一秋,春来还会复生,人生一世,你得生一窝孩子,有滋有味活一回,也不枉了来世上一趟。”
“少爷原来在这儿,得亏我过来看一眼。”
花婶一阵风过来,递上拜帖,神经兮兮说:
“又是为胰子来的,老秦再三说少爷不见客,那人就说自己是楚王家人,这如何敢得罪,春晓只好让我找少爷。”
“江恩鹤。”
张昊看一眼帖子就冒火来气,可这是自己种的因,招来饿狗也得受着。
“带去花厅,小良呢?”
花婶生气道:“叫了半天不见人,昨儿个木匠娃子跟着保田过来瞧木料,说庄上来了好多孩子,小兔崽子肯定跟着青钿去了田庄,青钿也真是的,怎么不一脚把他踹下来。”
张昊进来西夹道,快到花厅时候,腿脚就不大利索了,一瘸一拐进了院子。
几十步的花径,硬是被他走出二万五千里的感觉,只见厅里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家伙。
网巾皂靴,黑纱蓝底夏袍,未语先笑,自报家门,下巴那颗带毛的瘊子甚是扎眼。
“江员外为芙蓉皂而来吧,你来晚了,皂方已经转手,做生意就去苏州府找齐家。”
张昊吸溜冷气,扶着椅子慢慢坐下,屁股方才沾上椅子,“哎呀”一声又站起来。
江恩鹤脸上一僵,微笑关切道:
“小官人莫非贵体有恙?外间纷纷传言,江南会馆六万银两转售大江以南······”
“此事雨我无瓜,我昨天受的家法,若无它事,还要回去念书。”
张昊说着艰难挪步出厅。
江恩鹤尴尬起身,“小官人······”
花婶端着茶水过来,也是目瞪口呆,“少爷······”
张昊大怒,“愣着干甚!还不扶我回去!”
“哦,少爷慢着点!”
花婶慌忙放下茶盘去搀张昊,对江恩鹤陪笑道歉说:
“客人慢走,我家少爷还小,你多担待。”
江恩鹤干笑道:“无妨,无妨。”
过道墙角栽有一架紫藤,门洞上方挂满花朵,张昊顺手摘了一朵,推开花婶。
“你吃大蒜了吧。”
花婶笑道:“少爷难道不爱吃?”
张昊咽口水,“中午炒菜多放点辣椒蒜瓣,我也来吃,后园做的菜太寡淡。”
我大明不缺姜蒜,独少一味辣椒。
他至今犹记,在城东字画店与盆栽小辣椒的初见,惊喜的眼泪悄然溢出嘴角。
据伙计所说,此物是店主去南边追账带回,乃海外奇花异草,他二话不说,重金买下。
想当初穷疯时候,他甚至有过卖老干妈的念头,限于种种原因,计划胎死腹中。
如今田庄尚有上百罐干椒粉在倭乱中幸存,他如今不差钱,早把此事给忘了。
第23章 牵丝攀藤
大伙房中午添了一道香辣肉菜:干煸小河鱼。
宿醉未醒的小赫被胖虎踹起来,洗刷一番,去东边杂院打饭。
张昊和一群孩子围坐桐树下,埋头大吃,听到小赫喊他,端上饭碗出院。
前院倒座房有一间专供客人跟班、轿夫等候的茶房,主仆二人进来,赫小川扒拉着饭菜说:
“丹阳老家那边来个旧友,想做胰子生意,我该说的都说了,他不死心,一心要见少爷。”
老秦拎着沏好的一壶茶过来,小赫接了搁桌上,边吃边把昨天赴宴的事说了。
张昊细问一番,小赫这位故交叫邵昉,一个嗜好枪棒,颇有侠名的土豪而已。
我皇明的大侠很寻常,并非专指武夫,只要是仗义之人,无论士农工商男女,同一侠耳。
至于我皇明的豪强,大致可分四大类。
首强当然是朱家的世袭藩王、郡王与将军。
其次是勋亲贵戚,包括公候伯、外戚,以及孔圣人和张天师的后代。
再次是乡绅,又名豪绅,譬如致仕、罢免、丁忧在家的官员,以及举人、有名无实的义官(就是那种纳钱纳粮,捐官充门面的家伙)。
最次是没有官皮护身的土豪,俗称地主老财,譬如这位以乐善好义闻名的丹阳大侠邵昉。
昔日仰望的爱豆折节下交,小赫没变脑残,已经很不错了,不枉自己平日浪费的口舌。
所以他得见一下丹阳大侠,否则小赫在故里、在旧友面前抬不起头。
“看来大侠也要吃饭,让他过来,我打发他。”
小赫欢喜不已,他想的很简单,少爷愿意见邵昉,自己也算是给旧相识一个交代,至于生意成不成,那是主家的事。
邵大侠曾是他敬畏的大人物,昨天突然见面的情景,他现在想来,仍有些茫然若失,当时除了惊讶,竟无丝毫兴奋。
曾经那个因为对方的一句赞赏,兴奋得找不到北的人,仿佛不是自己,江湖子弟江湖老,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变老了。
他匆匆吃罢饭,去客栈见邵大侠。
午后时分,张昊闻报邵大侠登门,去花厅坐了,听到动静抬头,放下手中那卷《周易注释》。
邵大侠快步上来台阶,揖手见礼。
“丹阳邵昉,见过小官人,冒昧前来,失礼处尚乞海涵。”
“赫小川非要我见你,我给他说过,想做生意就去苏州,上午楚王府来人,下午你又来,害我今日功课不得完成,晚饭时候又要挨骂!”
张昊一脸的烦闷憋屈,暗赞这位邵大侠端的好卖相。
浓眉大眼,面相敦厚,三十来岁正当壮年,再辅以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跑得马的高大身材,给人一种端方正派,值得信赖的感觉。
“叫小官人为难,邵某惭愧。”
“罢了罢了,赫小川,你陪陪邵大侠。”
张昊拿起书本,自顾自走了。
这就完了?
邵大侠呆立当场。
赫小川歪头伸脖子,见张昊出了月门,赶紧转身安慰:
“大哥,你别见怪,他就这样子,我早就习惯了,走吧,我做东,去万福楼再谈。”
邵大侠哑然失笑。
“一个小娃子,有什么见怪的,你那点薪俸经得起几折腾,大哥做东。”
二人走夹道来到大门口,候在茶房的两个小弟料不到大哥这么快就出来了,急忙出屋询问。
邵大侠没理会他们,执礼给门房老秦道谢,顺势搀住忙不迭还礼的老秦,手中银子不带一丝烟火气到了老秦手里。
“老哥辛苦,承蒙看顾。”
“这、使不得,使不得!”
老秦看门至今,头回遇到有人给自己塞银子,简直受宠若惊,拿着银子不知如何是好。
邵大侠指着小赫笑道:
“如何使不得,我这小兄弟在贵府做事,以后来看他,少不得还要麻烦你。”
继而一副想起什么的样子,扭头道:
“小川,你随我去趟杨舍码头,估计家里的货船已经到了,我让人运来一批丹阳酿,善能活血驱寒,养脉通络,你挑一担过来,让老诰命试试,好的话我让人再送。”
“那我跟大哥走一趟。”
门口的说话声,春晓透过帘隙听得一清二楚,等几个人离开,出屋去门房问老秦。
“那人以前来过?”
“头回见着。”
老秦有些心虚,他手里还攥着一两赏银,觉得春晓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春晓转身回账房,心说赫小川这狗奴才竟敢把府上的事说给外人,真真是该死,掀帘喊道:
“小良——,小良——!”
花婶闻声跑来,跺脚气恼道:
“小兔崽子这个点儿还不回来,气死老娘了,春晓,啥事?”
春晓“唰!”的打下帘子。
花婶望着帘子干笑一声,转身翻个白眼。
午后毒日当头,衙前街行人寥寥。
赫小川扯开衣衫,露出汗津津的胸脯子,边走边拿衣襟扇风,骂骂咧咧叫热。
转过十字口,路边树荫下有西瓜摊,邵大侠笑道:
“龙韬,挑几个去。”
那个短打跟班跑过去挑拣问价,付了账,抱起一个大西瓜就走。
赫小川赶紧把剩下两个抱怀里,追上去问道:
“大哥,你怎会知道老夫人的腿疾?”
那个穿夏袍的跟班斜一眼小赫,手摇折扇,一脸不屑说:
“张家那点事,咱县谁不知道?怀德堂被封,裘花打行被抄,不都是张家干的么。
说起来,我那帮兄弟还是老黄衣食父母呢,特么弄了半天,他和蔑签巷吴瞎子是一对捣子!”
“老东西骗到张家去,也是找死。”
赫小川健步如飞说:
“我让吴半仙给自己算一卦,这厮咬定必有血光之灾,钱兄弟你猜我咋整?”
“哈哈哈哈······!”
那浪荡子小钱拿扇指点赫小川,拍腿顿足大笑,紧走几步追上他说:
“你到底是咋想出来的?可惜我当时不在场,不能一睹为快,太有才了我给你说!
特么竟然逼着半仙给神医灌了一肚子符水,又逼着半仙喝了神医的人中白,绝、绝了!”
“小施惩戒而已,让钱兄弟见笑了。”
赫小川满脸自得和快活,陪着小钱一路海吹胡侃,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少爷常去杨舍守御所,他想不认识钱小武都难,没料到这厮与邵大侠也是老相识。
在江口商民眼中,钱小武是个害人虫,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如此直白的看清自己。
原来我曾是这种货色,想到被父亲逐出家门,老娘伤心欲绝的样子,他悔恨交加。
万福楼在北城,顶楼临眺大江,是江阴第一等吃喝玩耍的好所在。
四人进来雅阁,酒水冷盘顷刻便摆满桌子。
三个小弟轮流敬酒,邵大侠满饮三杯,回敬一杯,夹了一粒长生果压压酒气,捋须道:
“对了,小川,昨晚只顾喝酒,忘了问,江北的经销权被何人买下了?”
赫小川丢了瓜皮,抹着嘴回忆道:
“一个江右王升六,另一个姓曹,满口官话,具体情况别说我不清楚,连小公子都糊涂。
当初他瞒着老主母,拿皂方换银子,得意洋洋,现今看来,竟是卖了自家的摇钱树。
从苏州回来后,他被老主母禁足,肯定是他爹在常州得知此事了,大哥,你来晚一步。”
邵大侠缓缓点头,笑道:
“来江阴是受人所托,闺阁妇人用的东西,我一个大老粗,哪会上心这些物件。
生意事小,此番与你和小武重聚才值得高兴,龙韬,给大伙满上,来来来,干!”
四人觥筹交错,小二哥端着一壶酒进来,陪笑道:
“哪位是邵爷,隔壁江员外特意遣小的送壶花露白,相请邵爷移驾一会,说是有事相商。”
“什么狗屁玩意,他说见就见啊,拿走!”
浪荡子钱小武拍桌子大叫。
“钱兄弟,不可造次。”
邵大侠问那小二几句,沉吟道:
“你们慢饮,我去去就来。”
他跟着小二来到一间雅阁门口,守在外面的壮汉推开门,展臂延手道:
“贵客请。”
邵大侠入内,发觉这是个套房,比他那间阁子宽敞,陈设也更精美。
转过屏风,便见窗边的中年人含笑起身拱手,面目精明,下巴那颗带毛大瘊子尤其显眼。
“鄙人江恩鹤,楚王门下,冒昧相邀,还望邵大侠见谅,可否小酌两杯?”
“那就叨扰了。”
邵大侠心里讶异,还礼撩开直裰下摆,不动声色入座。
江恩鹤执壶满斟两杯,道声请。
二人干了一杯,亮亮杯底,相视而笑。
江恩鹤道:“我这人喜欢直来直去,听下人所言,邵大侠去了张家,须臾即出,与其吃闷酒,不如一起想想法子,你说呢?”
邵大侠笑道:“江先生有法子?”
江恩鹤捻着瘊子上的几根长毛说:
“你来江阴六天了吧,一人力短,众人力长,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贤弟以为然否?”
邵大侠不意自己行踪早就落在有心人眼中,脸色僵了一下,挤个笑脸道:
“言之有理,徽州会馆也在做芙蓉皂生意,门路确实还有。”
江恩鹤自斟自饮一杯,翻眼瞪了过去。
“想做这门生意的不止你我,一省五万如今炒到了六万,你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再者,齐家只卖货不卖方子,特么的残羹剩饭也敢漫天要价,我怕他会撑死!”
“呵呵,那是别人的事,别说六万,一万我都拿不出,不过有些门路是银子买不来的,我这人知足,能找个进货门路就很满意了。”
邵大侠淡淡说完,伸手倒杯酒,仰头喝了。
“门路,我家王爷不比你有门路?”
江恩鹤鼻孔喷出冷气,不屑道:
“赫小川一个张家下人,有甚能耐?
说说看,张家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江北没人能包圆,我出银子,他为何不卖?”
邵大侠心里冷笑,张家不卖方子,即便是楚王又能如何?
“江先生倒是看得起我,我那位小兄弟确实没甚能耐,江北经销权张家卖不卖,也与我不相干,把进货谈妥我就回。”
江恩鹤盯着他眼睛讥笑道:
“贤弟莫非吃酒口滑,以为我不知道,张家皂坊每日出多少货?有多少下家?
姚老四铺子早就空了,你进哪门子货?齐家也在卖皂,你若不想买方子,何不去苏州?”
邵大侠没有被戳破牛皮的尴尬,反而露出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样子,笑道:
“江先生很在意这笔生意啊。”
“哈哈哈哈······!”
江恩鹤仰脸大笑。
邵大侠一语不发,微笑相视。
江恩鹤收了笑,不再小觑邵大侠,重新给对方斟上酒,举杯相敬。
双方都是捧杯一口闷了,运筷吃菜。
江恩鹤闭口不谈生意的事,只说些天南地北的趣闻轶事。
邵大侠总能插上话,显然见多识广,绝非一个小县城的土鳖财主。
二人酒酣耳热,一个叫老哥,一个喊老弟,亲热得就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
赫小川戊时才回张家,大杂院的孩子们尚未睡,到处跑着捉流萤,叫声刺耳,房檐下的灯笼耀得他眼花缭乱,脚下像是腾云驾雾。
老刀在给熊孩子们讲故事,见赫小川踉跄进院,喝叫老李的大小子和向娃子赶紧去扶住。
老向把身边凳子踢给小赫,望着绕桩苦练的胖虎笑道:
“这瓜娃子中了邪似的,一天到晚和木桩较劲,问他话,屁也不放一个。”
“是中邪了,等他上桩摔几回就能治好。”
赫小川晕腾腾坐下,喝了半壶凉茶,感觉酒劲缓解一些,摇着扇子起身出院。
轿厅到前院之间有个过庭,一群孩子在台阶上斗蛐蛐。
小良掰一块辣椒喂笼里蝈蝈,吹嘘说:“这笼子还是瓠子叔给我编的,漂亮吧?”
徐二妮要用纱囊里的萤火虫换他蝈蝈,小良冷嘲热讽,二人又吵起来。
男女瞬间分成两派,几个女孩寡不敌众,徐二妮输人不输阵,撂下狠话,气呼呼带人就走。
“小良你给我记住,有本事以后不要求我!”
“二妮,过来我问你。”
赫小川给女孩招手,笑道:
“去看看少爷睡了没。”
徐二妮甜甜一笑,讨价还价:
“我姐在后面跟红蕖姐学绣花,我过去看看也行,你得把小良的蝈蝈给我要过来。”
“少爷在转圈瞎跑呢,他院里好多萤火虫,我们在井边捉了几个,他就恼了。”
旁边一个小胖妞傻乎乎插嘴,气得徐二妮去拧她脸。
赫小川让几个女娃娃滚蛋,喝叫小良去后院递话。
老向孙子向有德跑过来,小良指派他去,向娃子趁机要借他蝈蝈玩一晚上。
小良大怒,又指派老李二小子,二虎拍屁股爬起来,被他哥叫住了。
大虎从西跨院那边过来,笑道:
“小良,把你的松柏寿星砚换给我,我替你跑俩月的腿。”
“想的美!那是老主母赏我的,你一天到晚待屋里装斯文,还跑腿呢,少来骗人!”
小良拎起蝈蝈笼飞奔去后面。
张昊正准备冲凉睡觉,听到小良在过道叫唤,光着脊梁跑去前面。
老秦见主仆二人过来,摸钥匙打开茶房门锁,进屋点上油灯。
赫小川去门房倒杯茶,路过账房瞥一眼,灯光从帘隙中透出,春晓坐在案前写着什么。
他过来茶房放下竹帘,搁杯一屁股坐椅子里,头晕脑胀说:
“邵昉是替京城的朋友跑腿,见我帮不上忙,也就放弃了,吃酒时候,有个姓江的找他,去隔壁谈了半个多时辰,回来就打听老爷的事。”
“姓江?”
张昊的小眉毛顿时皱了起来。
“是姓江,我借故过去瞧一眼,四十来岁,湖广口音,下巴有个瘊子,可能是这厮让邵昉改了主意,据说齐家在学少爷路数,只卖货不卖方,一省经销权已经炒到六万两银子。”
张昊巴不得齐老狗可劲的折腾,问道:
“邵昉没让你做些啥?”
赫小川下意识摇头,晕乎乎扶着茶桌说:
“他好像心事重重,也不说回丹阳的话。”
张昊一巴掌打爆小腿上的蚊子,说道:
“邵昉见的人叫江恩鹤,楚王妃亲叔,上午来过,劫招娣的人就是他手下,我以为师父宰了几个能吓退他,看来还是小觑了这厮。”
闹出人命啦?!赫小川猛地瞪大眼,抱着茶杯灌几口压压惊,定定神说:
“他找邵澍八成不安好心,明儿个我再去套套话。”
“我这边偃旗息鼓,逐利之徒只能去苏州,江恩鹤即便不甘心,也玩不出什么鬼名堂,行了,早些歇着吧。”
隔壁春晓的耳朵离开墙洞,轻轻放下壁画,疾步坐回案前,装作翻看账目。
听到帘外脚步去远,老秦把客房锁上,她缓缓吐了口长气,怔怔地坐那里发呆。
茶房和账房墙壁上的孔洞,是她打扫时候发现,就在字画后面,应该是老管家的手笔。
官宦人家,消息尤为重要,招待下人的茶房做个机关,也许就能窃听到不为人知的秘密。
白天来了两拨客人,上午楚王府的下人几乎没说闲话,下午那两个浪荡子说的全是污言秽语。
她本想让小良给张昊透个气,让他知道自己亲随结交的是什么货色,结果小良不在家。
方才正打算回后园休息,没想到主仆二人跑来茶房嘀咕,不听则已,一听吓死个人。
宰了不就是杀了吗?杀的还是楚王府的人!
还有苏州齐家、巨额银子的事,老主母和老爷知道么?
青钿难道不知情?怎么可能!
第24章 青青子衿
大雨在后半夜来临。
青钿被雷鸣惊醒,下床绕过屏风,去雕漆花鸟竖柜里取了小被子给他搭上。
各处窗牖检视一遍,拉开客厅门扇看时,只见天际电光明灭不定,院子里暴雨如注。
一场雨断断续续下了数日,沟漫塘满。
下人们一大早就忙着疏渠引水,清理倒伏的花木。
张昊去后园问安,陪奶奶吃罢饭回来,翻开时文八股,顿觉气血横逆,有走火入魔之兆。
连日风兼雨,憋了这么久,他想去田庄看看,也不知道松江府置地是否顺利。
“少爷、少爷,奎叔回来了!”
听到小良在过道里大叫,张昊甩开书本,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小楼。
马厩大院子里狗咬、鹅叫、熊孩子闹,胖虎在和马奎的随从试手,一圈瓜众评头论足。
春晓正陪着马奎在老向屋里说话,张昊一阵风跑来,喜眉笑眼嚷嚷:
“叔,连着下大雨,想我也该挑个好天儿呀。”
“看把你美的,我不知道歇着舒坦啊。”
马奎乐呵呵坐在圈椅里,蒲扇大手捏着小茶蛊,桌上放的包裹、腰刀和雨具带着水迹。
春晓施礼离去。
马奎捋胡子笑眯眯说:“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可惜性子冷了些,听说老主母让她来管家,不错,不错。”
张昊撇嘴,坐他旁边椅子里,歪着身子问:“这么大的雨赶回来,啥事恁急?”
“等我见过老主母再说,走。”
马奎拎起包裹,张昊陪着,一起去大宅。
丫环引着过来竹外一枝轩,其实就是一个连接荷塘与看山楼的水边院落,用于观景和停驻。
入厅行礼问安罢,马奎呈上书信,丫环接过来,转呈四出头官帽椅中的老主母。
老太太抻开信笺,微微眯着眼看了,沉吟片刻说:
“跑一趟不容易,下去歇着吧。”
马奎称是告退。
张昊站在奶奶身边,歪着身子看罢信,小眉毛渐渐聚拢成峰。
父亲向奶奶含蓄诉苦,说常州与盐务不相干,理盐钦差鄢茂卿却逗留不走,意味不言自明,胰子惹祸,孽子坑爹,字里行间怨气扑鼻。
“奶奶别听父亲的一面之词,我去问问奎叔再说。”
张昊撒丫子又跑去马厩大院。
马奎换了短衫,赤脚挽袖,在井边刷洗坐骑身上的泥浆,见他过来,刷子顺手递给向娃子。
向有德大喜过望,拿着刷子就上,不提防被他爷爷一巴掌糊脑壳上。
“你看看它耳朵!是不是贴在脖子上了?说过多少回了,不准站在牲口后面,死活记不住!”
马奎赶紧把向娃子拉开一边,连声讨饶。
“是我大意了,老叔你下手可得悠着点,就这一个崽儿,我跟他娘不容易,下半辈子还指靠他呢。”
向有德痴呆张口,仰脸望着马奎,像个雷劈的蛤蟆。
马厩那边,套车去大宅拉木料的老向儿子听见,破口大骂。
“马里猴我日你媳妇,你一天到晚在外面打野食,谁不知道你家田地都是我种的,那三个崽子这些年跟着你遭罪,趁早给我送过来!”
“好说、好说!”
马奎躲开老向倒来的污水,哈哈笑着进屋。
院里人笑嘻嘻看热闹。
这些人大多不知道,马奎和向保田算是连襟一担挑,二人媳妇都是老张家的丫环。
张昊跟进屋问道:
“到底咋回事,冒青烟不去理盐,跑常州作甚?”
马奎丢开擦手的棉巾,坐下说:
“人家是都察院副宪,想去哪里,谁挡得住?
老爷最近有些愁眉不展,或许与胰子有关。
你不知道花花绿绿的香胰子在府城多抢手。
雕花描金的匣子装着,如今送礼就兴这个。
不过我也是瞎猜,老爷不说,我哪里敢问。”
张昊默然无语。
奎叔是家生子,即便被抬举成六品千总官,在父亲眼里,依旧是个家奴,父亲不说内情,马奎是真的不敢打听,只能靠察言观色揣摩。
前段时间,父亲给奶奶送来几个唱曲的小优伶,弄走大批胰子,害得姚老四铺子断货,这不算什么,若非师父阻拦,金盏差点被带走。
父亲图谋皂方之心昭然若揭,冒青烟善者不来,父亲表面忧愁,背地里或许在窃喜,毕竟同为严党中人,再结下通财之谊,前途无忧。
可是严嵩下场凄凉,严党更惨,皂方如果到了父亲手中,局面将彻底走向失控。
更糟糕的是,这是一个父为子纲的时代,父亲这一关他躲不过去。
年关难过年年过,不就是见一面、聊一聊么?没啥大不了的!
他忍不住讥讽道:
“岁考在即,我肯定要去府学,父亲根本没必要让你过来,他这是迫不及待想要皂方啊。”
“这孩子!你想哪儿去了?”
马奎丢开蒲扇,从包裹里取出一封信来,笑道:
“岁考在此,这下开心了吧。”
张昊哭笑不得,这哪里是父爱如山,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撕开信封,信笺上是一些经义策论题目,看字迹并非父亲所写,足见知府老爷心思缜密,作风严谨。
院试之后是乡试,因此今年的岁考试题会模拟乡试,他用心记下,把信笺烧成了灰。
马奎收起火镰子问他:“老廖在田庄?”
张昊默默点头。
马奎见他心情低落,劝解道:
“你还小,好好念书是正经,二公子比你差太远,换了四五个先生也没办法,老爷气不过,只得亲自教导,至于咋教,我不说你也知道。”
张昊忍不住笑道:
“叔,我咋感觉你在故意埋汰我呢,想骂就直接骂。”
“又想哪去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马奎肃容道:
“少爷,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俗话说打小看到老,老爷想光耀门楣,不靠你靠谁?”
饶了我吧!张昊打了个寒颤,恶趣味道:
“父亲当初能让我变成神童,弟弟也可以,俗话说的好,玉不琢不成器,棍棒出孝子嘛。”
马奎摇头苦笑,起身道:“保田说铁坊又做了一个砻磨,我去田庄看看。”
张昊忙道:“我也去,连着下雨,快闷死我了。”
叔侄俩策马出巷,迎面就见着一张讨喜的大圆脸,张昊小脸顿时拉长。
“浩然,这是去哪儿?”
任秀才带俩小厮,捏着姑苏眉绿折扇,穿着白袷襕衫,仰脸抱手笑眯眯说:
“还说中午在你这儿混饭呢,别、千万别下来,我来牵马执镫。”
说着就拽住缰绳,牵马掉头。
张昊看到这厮死皮赖脸的熊样子,就知道出城没戏了,只能沮丧的望着马奎一行三人去远。
马匹交给老秦,任秀才的小厮轻车熟路去门房沏茶装盘,端着就走。
同窗二人过来西花厅坐了,隔着茶几,张昊探身把任秀才手里折扇拿过来,唰地一下抖开。
扇面是春宫图,那是相当坦诚,又甩了回去,斜一眼小厮解开的包裹,大小两个古简紫檀匣子,不爽道:
“你小子竟然带着礼物过来,打什么主意呢?”
“喜欢就拿去,这可是六如居士画的,你看这个玉瓶,可入得法眼?”
任秀才又把春宫扇子丢他怀里,侧身打开那个小匣子,绸布上躺个巴掌大的羊脂白玉瓶。
张昊拿过来瞅瞅,只能当个玩物摆件,又打开另一个匣子,是《韩昌黎集》一部。
时下文人送礼无非是新诗扇面、法书字帖、食物特产,任秀才送珍玩,已经很上档次了。
他对礼物毫无兴趣,打开春宫扇面来看,落款为六如居士,也就是唐伯虎。
任秀才一脸猥琐道:“为兄还有几本时下最抢手的春宫画册子,托人从扬州买的,明儿个我让人送来一套,害羞甚么,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表妹十二嫁人,孩子都有了。”
张昊在想唐伯虎的遭遇,也不知害羞为何物。
男十六、女十四成婚是国朝律文,他个头比同龄人高,加上一年到头不爱待屋里,小脸粗黑,任秀才并不知道他的真实年纪。
而且他的科举备录年庚,比实际年龄大四岁,此即试年,都是士子自己上报,大明崇尚神童,士子都会少报两岁,他则相反。
原因很简单,他年纪太小,偏又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所以急着做官拯救苍生。
“画册你留着自个儿撸吧。”
张昊摇着扇子,沉香扇坠芬芳缭绕,望向花格窗棂外的花树,漫吟道: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唐伯虎当年与江阴好友徐经一起,受科场案牵连,就此与科举绝缘,已逝去几十年了。
徐家是江阴狗大户,田产惊人,有几万亩,张家田庄三分之一的荒地买自徐家。
他见过闻名后世的驴友徐霞客之父,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叫徐有勉,在县学念书。
“好诗,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求浩然把此诗送我,我挂到书房,也好沾些江南才子的灵气。”
任秀才猛拍马屁。
张昊从神思不属中脱离,怒道:
“这是唐伯虎的诗,你丫不读书吗?”
“这、浩然,你误会了,我是求你墨宝啊!谁不知道你书法妙绝,你不会这么吝啬吧?”
任秀才面不改色,气不发喘,扬眉瞪眼,倒打一耙。
“世骏,你这脸皮功夫也算练到家了,可惜岁试末等不打脸,希望尊臀也和贵脸一般厚。”
张昊见对方脸色红白不定,笑道:
“差点忘了,大宗师不但有戒板,还有戒尺,都不是吃素的,你练过铁砂掌么?”
“浩然、浩然兄,救······”
任秀才咧开大嘴就要哭丧卖惨,见他冷哼起身,赶忙挥退小厮,张开双臂拦在了张昊面前。
“浩然,救我啊,此番若是考个末等,不说提学这关,回去我爹也不会放过我,我命休矣!”
张昊返身去交椅里坐下,翘着腿冷笑连连。
“若是过了,岂不是可以考举人?”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到时候捐个监生就足矣,浩然、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爹以为我改过自新,常在人前吹嘘,若岁考不过,我是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啊!”
任秀才干嚎一嗓子,咕咚扑地跪倒。
张昊见他号丧似的爬过来,蹦起来避开,怒叫:
“滚起来再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任秀才扭头看看外面,慌忙爬起来,苦兮兮耷拉着肩膀,眼巴巴望着救命稻草,泪花花冒将出来,那情形就跟死了娘老子似的。
他是真的哭,穿上代表功名的蓝色圆领襕衫,戴上四方平定巾,那就高人一等。
大街上潇洒走一回,哪个小娘子不动春心、抛媚眼?
这身皮只要穿上,打死也舍不得脱下来。
我大明科举里面的花花绕太多,有句俗话说的好:乞丐怕狗咬,秀才惧岁考。
如今读书人,过了县府二试才有资格称童生,过院试中秀才,算是勉强迈进科举门槛。
中了秀才你想马放南山,那是绝无可能。
秀才也有等级,附生升增生,再升廪生,就像学位考试,全由岁考升级而来。
所谓岁考,就是学业检查,成绩分为六等。
考核一等者升级,二等无升降,福利砍掉,三、四等算是及格。
五等戒尺伺候,襕衫的蓝色换青色,滚回社学复读。
考六等完犊子,革去秀才功名,一撸到底,还要挨戒板,罚做仆役,再无翻身之日。
一省学子的命运,都在提学御史手中,提学官因此被尊为大宗师,高山仰止。
张昊坐下来问他:“做举人老爷的滋味,你不打算尝尝?”
任秀才抹泪顿足道:“要不是你,我连秀才滋味都尝不到,录遗大收我考过两回,连个解额都捞不到,考举此路不通,我爹答应帮我入监。”
张昊缓缓点头,任秀才很明智,打算岁试过关,搞个一等秀才,然后走入监出贡的路子。
在我大明做官,不是只有科举正途一条。
朝廷有完备的文官荫叙制度,律有明文,文官一品至七品,皆可荫子入监,以世其禄。
也就是说,你想赢在起跑线上,人家生下来就在终点,不过这种好事张昊没赶上。
如今荫监资格三品起步,比如严嵩儿子严世蕃,直接入监上大学,毕业去了中央办公厅,人称小阁老。
投胎哪家强,教门来帮忙,穷人只能期盼来世,导致我大明邪教盛行,淫祠遍地。
理论上秀才也可以选贡入监,朝廷规定:府学廪生一年贡两人,县学廪生三年贡一人。
奈何各地新老秀才一抓一大把,都想选贡入监,潜规则是论资排辈慢慢熬,这叫挨贡。
比如哪个秀才夭寿、某某秀才中举、朝廷开恩贡,恭喜,万里长征,你又向前迈了一步。
多久轮上?不死终会出头。
挨贡出头希望渺茫,但是任秀才有个好爹,可以纳银纳粮捐个入监资格。
把科举或挨贡岁月,用在混国子监,肄业就可能做个八九品的小官,相当划算。
至于去中央办公厅上班,想多了,你爹是严阁老么?所以说,投胎是个技术活。
当然了,他张昊不屑于走这些歪门岔路。
他要乡试中举,会试中式,琼林日照宫花灿,金榜风摇姓字高!
这才是我皇明士大夫的正确打开方式。
别问一个学渣的自信和底气从何而来?
彪悍的人生,从来不需要解释。
第25章 或跃在渊
“做几篇文章我看,若是学业荒废,烂泥一滩,莫怪我割席断交。”
“哪能呢!”
任秀才大喜,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依旧那么甘甜诱人,急急呼喝候在耳房的小厮取笔墨来。
文房四宝拿来,任秀才挽袖磨墨。
张昊连出几题,限定午饭前完成,拍屁股走了。
任秀才抓耳挠腮咬笔杆,伏案苦思,费力的把平生所学从脂红酒绿中打捞出来。
青钿和圆儿去了田庄,红蕖看家,连着下雨,几个人的换洗衣服堆满筐,女孩吃力的摇着轱辘,把水从井里提上来,听见动静,扭头奇怪道:
“少爷不是去田庄了么?”
“任世骏来了。”
张昊把礼物匣子丢石桌上,脱了短衫,给轱辘换上大桶,帮她把水备好,去梨树下打拳。
天将午时,擦擦汗去花厅,任秀才仍在绞脑汁。
入座看一下完成的几篇文章,简直不忍卒读,咋说呢,水平与他不相伯仲。
“前两篇尚可,后面越发潦草,狗屁不通!”
任秀才脸上墨渍斑斑,擦一把头汗说:
“这一题以四书之〇命名,我记得很清楚,山长讲过如何破此怪题,可下笔偏偏记不起来。
你给的时间太短,真要考试,我一定能想起来,最近我一直在用功,山长也夸我进步快哩。”
“再难的题目,也在四书五经范围内,县学有教谕督促,书院有山长勉励,你却把大好光阴虚掷,还有脸狡辩!”
张昊摆出一副严师嘴脸,训斥了一通,又换成益友口吻说:
“学问之道,不日进则日退,独学无友,孤陋而难成,懂否?”
“我懂,我懂,我会找耿教谕请教,嗯、那个,文灿说明年秋闱若是再不中,就和我一块入监,这个、浩然,秋闱他想······”
任秀才见他脸色阴沉下来,嘴巴吧唧一下,不敢再说了。
张昊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瞪眼猛喷:
“文灿央求你了?
秋闱能和岁考比么?
乡试舞弊的下场你难道没见过?
你们喝花酒时候我在作甚?
我不知道赏花赏月赏菇凉痛快?
你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啊!”
任秀才被唾沫星子喷一脸,再三告罪求饶。
张昊暂且放过他,看着两个小厮把任秀才的文章焚化,带他们去大伙房嗄饭。
吃罢午饭,二人一块去县学。
不去不行,岁考有五言六韵,他只会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说不得,又要麻烦耿教谕。
县学在衙署西边,与孔庙并做一处,门子正在打盹,听到动静迷糊睁眼。
张昊笑眯眯把一包鸡肉葱油糕递上,胖虎和任家小厮在门房等候,二人摇摇摆摆进去。
江阴文风盛行,县学规模不小。
迎面是檐角高翘的文昌阁,绕过阁楼,后面是荷池假山,花木清雅,蛙噪蝉鸣。
二人从阅卷所穿到左院,上了抄手游廊,趴窗边往屋里看。
今年提学官来常州府有些晚,不少学子还按往年时间,早早出发赶去府城了。
学堂里空落落的,零星坐着七八个生员,有的在翻书,有的在挥笔,煞是用功。
楼上突然有人大声咏叹经文,二人吓一跳。
任秀才低骂:“是温子仁这个痴货,看来大伙早就冒雨出发,我报名那天过来,足有大几十号人。”
室内生员见二人进来,讶异不已,尤其那个黑脸少年,这厮太招人羡慕嫉妒恨了。
托常年旷课的功劳,在座同窗张昊基本不认识,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他有些印象。
任秀才明显比张昊讨人喜欢,不少人起身拱手致意,顺带给张昊见礼。
“打扰诸位大仙静修,罪过罪过,来来来,尝尝我带的甜点。”
任秀才圆圈作揖,手里拎的糕点包拆开,请大伙分食,每人都照顾到。
“不用等我。”
张昊给任百祥打声招呼,大袖飘飘而去,端的是卓尔不群,一派案首高冷范儿。
他在强行装逼,并非同窗不鸟他,而是他根本不敢和大伙套近乎。
自己多少斤两,那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与众人拉开距离才是上策。
任秀才作风与他相反,在县学混了快十年,除了几个积年的白首秀才,资格最老,简直就是他和诸生之间的最佳润滑剂。
县学这些人,苦读几十年者不在少数,科举屡败,兀自皓首穷经,不为继绝学开太平,不想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只为县学廪膳。
廪膳是岁考升级为廪生后,官府每月供给的膳食或银子,类似后世奖学金,名额有限,数额因州、县大小而异,这就是秀才的福利。
朝廷为防止科举舞弊,定有保人制度,廪膳生作为前辈,可以给后辈作保捞外快,另外写个讼状、做个中人、谋个塾师啥的,都是生计。
有人就有江湖,有利益就有争斗。
任童生面憨心亮,中秀才后,一不免费做保博名望,二不抢生意捞外快。
这让众多靠此过活的穷秀才大生好感,加上任秀才喜朋好友,出手阔绰,简直人见人爱。
当初院试放榜,大宗师按名次分配弟子进学,他拿照顾奶奶做借口,回了江阴。
原因很简单,江阴有胡老师,县学就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操性强,岁考不慌。
案首可直接保送,入监出贡,放弃府学回县学,大悖常理,难免遭来流言和非议。
多亏任秀才向外透露消息,大伙才明白张案首傲骨嶙峋,不屑保送,逼格大涨一波。
类似此类小事,任秀才这些年没少帮他,否则他不会把父亲给的岁考题目泄露这厮。
耿教谕正在午睡,被敲门声惊醒,气不打一处来。
踢拉上鞋子,准备给这个不开眼的孽畜一个深刻教训,拉开门一个愣怔,瞬间喜色上脸。
“哎呀,是浩然啊,快快里面坐!”
张昊恭恭敬敬作揖,告罪叫声老师,这才进屋。
他前后来县学的次数屈指可数,记得第一次是拜师,随大流提着六礼,任秀才把老相好耿教谕介绍给他,师生牵手走到今日,关系颇佳。
毕竟学生散财有道,老师甘之如饴,师生关系不好才叫活见鬼。
耿教谕官位卑廉,好歹是举人出身,诗赋不在话下,拽断两根胡须就搞定了。
张昊留下五两润笔补脑银告退,抄小路直接去学门值房,任秀才已经回了书院。
江阴有两个书院,类似后世民办、或官民合办学校,官绅延聘名师宿儒担任山长,主持讲学。
学生多是备考秀才的童生、应考乡试的秀才,县学管束太严,任秀才当然要去书院进修。
主仆二人走小巷,来到县衙后宅小门,里面来回通报,等了许久,张昊才被放进去。
小师娘睡眼惺忪,脸上还有水渍,午休显然被打搅到,张昊嬉皮笑脸说:
“师娘,你打我一拳出出气。”
“睡久了晚上又睡不着,今日放告,他吃罢饭就去了前面,外面太热,快进屋。”
老胡这位如夫人是南蛮后裔,性子爽利,尤其对喜欢的人,丝毫不见外。
揽住他小肩膀进屋坐下,果盘里取个番石榴给他,拿帕子擦了个桃子自己啃。
“天热,一直吃不进饭,只好吃些糕点水果垫垫饥,竟然吃胖了,睡一觉起来,总觉着鞋子挤脚。”
张昊掰开石榴,颗粒晶莹,心里忽地一动,上下打量妇人。
“师娘,你不会是怀孕吧?”
妇人咬着桃子呆住,伸手去摸肚子,忽然想到什么,脱口道:
“难怪还没来红,难道?菩萨保佑!”
她腾地站起来,朝门外叫道:
“快备轿!去宜麟堂!”
“那个,师娘,最近做了几篇文章,想请老师斧正,我放书房,等老师退堂记得给他说。”
妇人推他一下。
“放那里吧,我去找大夫号脉,回来告诉他。”
张昊生怕小师娘忘记此事,又交代丫环一声。
至于老胡忙完政务,还要给他写文章,那不在他考虑范围。
到家听老秦说他要的物件在马厩大院,掉头跑去瞅瞅,木人桩躺在大车上,这个不急,扛起两条铁鞭就走。
过道里迎面撞见青钿,旁边是蟹七姐弟俩。
蟹七叫声少爷,他姐往青钿身边瑟缩,低头不语。
青钿搂着小女孩肩膀说:“适才去后面,老主母尚未睡醒,我带姐弟俩去前面玩。”
她是奴婢,招生人来家肯定要主人同意,谁知张昊不在,只得去后园禀报。
张昊扛着铁鞭回院。
胖虎这两天瘦了不少,他很受触动,觉得自己也得加把劲。
两根铁鞭各重二十来斤,上手的结果就是根本舞不动,干脆扛着负重跑。
他见青钿回来,放下肩头俩铁鞭,满头大汗的站在太阳地里喘成狗。
“他们姐、姐弟俩,在田庄好好的,带过来作甚?”
青钿见他浑身晒得黝黑,依旧站在太阳下面,心知他是故意如此,无语之极。
去梨树下坐了,拿起红蕖竹篮里的鸳鸯绣鞋端详,这是给徐大妮做的,出嫁那天要穿。
这位大姑娘的婚期快到了,男方年纪虽然大些,好在嫁过去就是秀才娘子,也算不错。
张昊咬牙又坚持跑了几圈,感觉有些撑不住,把肩头铁鞭扔地上。
迈步之际,忽然天旋地转,一个趔趄瘫倒在地,心跳如擂大喘气,难受得想死。
心说步子迈的太大,扯着那啥了。
“青钿姐!”
坐树下看笑话的圆儿吓得尖叫,三个丫环着急忙慌把他抬到荫凉里,又推又揉。
张昊耳朵里面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有气无力的指指嘴。
石桌上有凉茶,红蕖赶紧抱着他脑袋喂水。
张昊喝杯茶,终于回过气,浑身稀软坐起来,看着她们干笑两声,沙哑着嗓子说:
“没事。”
青钿忒儿的笑一声,使劲绷住脸,扶他坐椅子里。
圆儿去拿铁鞭试试,吐了吐舌头,心说少爷真是吃饱撑的。
“闲得慌你去田庄也行啊,胡闹!”
青钿忍不住埋怨。
红蕖吸一口方才被针扎的指头肚说:
“给我们讲话本也行啊,后园宝珠她们只会唱不会讲,还是你讲的话本有趣。”
圆儿不知深浅,附和说:“荼蘼唱的可好听了,她们每天早上还要练呢,跟少爷一样。”
“住嘴!”青钿突然沉脸呵斥。
圆儿吓得小脸煞白,绷着嘴不敢说话,眼眶很快盈满水雾。
小女孩模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娼优隶卒是贱籍,同样世袭,唱戏的就是优。
宝珠、荼蘼这些小优伶,当初被人买去,不过几块胰子的价钱。
不值钱的东西,是不能和少爷相提并论的。
“圆儿没说错,你吓她作甚?你们发现没有,我这两年还没有病、唔,唔。”
张昊被青钿一把捂住嘴巴,气得掰开她手。
“真是迷信!圆儿坐下,我给你讲个笑话。”
他接连编排几个酸臭秀才的笑话,逗得圆儿绷不住嘴,红蕖不留神又被针扎一下。
青钿叹息道:
“林汐、就是蟹七他姐,这女孩太可怜,也不合群,就想着带她来散散心,没料到你不在家,幸亏老主母在午睡,明早就送他们回去。”
“随便你。”
张昊起身活动一下,依旧感觉头晕,可能是大汗导致体液丢失过多引发,遛跶去前院打吊瓶。
小良带着蟹七姐弟俩去喝冷饮,杂院的孩子看见,一窝蜂挤在糕点铺后门闹嚷,他们早就摸到规律,只要小良有的喝,他们去要也有。
午后是冷饮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里大小客人都有,徐二妮和掌柜暂时顾不上他们。
张昊插队,有气无力要一杯不冰糖水,特意加盐。
徐二妮见怪不怪,要什么给他就是。
两杯糖盐水灌进肚子,张昊觉得自己满血复活,叫上胖虎去马厩大院取木人桩。
老向带着工具过来帮忙,把木人桩栽进石磨盘里。
张昊见猎心喜,摆了一个咏春起手式,肩肘手,胯膝足,胡乱打一回,无处不疼,咿咿呀呀摊在椅子里呻吟回血。
老向坐树荫下抽烟袋锅,看看挥汗如雨的胖虎,再看看半死的张昊,直摇头。
这个少东家哪都好,就是、哎!
第26章 不测之祸
赫小川后半晌回府,将那担丹阳酿入库,与张昊合计一番,又去城北客栈见邵大侠。
邵昉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椅子里,听罢小赫回禀,皱眉盯着他道:
“你不是说他胆大包天么?二十万两大银拱手奉上,他真不想要?”
“大哥,他真不敢再卖了,一口回绝不说,还把我臭骂一通。”
赫小川苦笑摇头,万般无奈道:
“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最怕的是禁足,银子多少根本不重要,大哥,我是真没辙。”
“姓江那厮你也见了,实不相瞒,他再三求恳,我抹不开面子,这才答应他试试。”
邵昉含笑起身,拍拍小赫肩膀说:
“我不能因此便让自家兄弟为难,此事先放放,走,陪大哥喝两杯。”
“中午的酒劲还没消,大哥饶我这遭,最近两天老是在外跑,张家人多眼杂,若是去老夫人那边多嘴,吃挂落事小,怕是要被赶出张家啊。”
“那行,听你的。”
邵昉送走小赫,回房取了大帽、马具,去马厩备妥鞍鞯,交待掌柜一句,上马出城。
江阴地处江尾海头,自古便是三吴襟带之邦,百越舟车之会,最繁华的所在不是县城,而是俗称江下的黄田港,有诗赞曰:
黄田港北水如天,万里风樯看贾船,海外珠犀常入市,人间鱼蟹不论钱。
然而嘉靖年间,江阴成了倭寇侵犯的重灾区,上任钱知县也遇难了,黄田港客商就此锐减,往来船只大多去了杨舍守御所码头。
渔舟唱晚,江鸟还巢,夕阳余晖打在日升货栈临街楼檐的牌匾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门口店伙热情的招呼来客,听说是会友,接过马缰,扬起咏叹调吆喝跑堂小二:
“贵客~、一位啦——!”
“客官、快里面请!”
跑堂小二哥哈腰疾步出迎,邵昉掀下大帽挎后背,大步进店。
货栈后进一出跨院内,几个赤膊汉子正在树荫下喝茶,见生人进院,均是面色不善。
邵昉拱手道:“几位兄弟有礼,江先生可在?”
一个满脸横肉的络腮汉子大喇喇道:“我家老爷正与江先生谈事,有事与我说。”
邵昉笑笑,径直往堂屋去。
不待那络腮汉子发飙,旁边一个瘦汉噌地窜起来,探手去抓邵昉肩背。
“这厮好生无礼,哎呀!”
邵昉仿佛背后有眼,晃身闪开,右手擒拿,左腿套绊,手到脚也到,那瘦汉顾上不顾下,惊叫一声,被丢出五六步开外。
桌旁几个大汉喝骂怪叫,将邵昉团团围住,瞬间打成一片。
一个网巾儒衫、手握折扇的中年人从堂屋出来,看到几个手下狼狈不堪,怒吼:
“住手!”
“彦升!自己人,不可伤了和气。”
随后出屋的江恩鹤急急叫住邵昉,又对一张脸黑掉的中年文士道:
“子同消消气,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我给你说的丹阳大侠。
彦升老弟,这位是顺天府来的李监生。
误会而已,走走走,大伙屋里坐。”
有江恩鹤打圆场,邵昉就坡下驴,客客气气见礼告罪,李监生冷着脸,勉强抬手还礼。
邵昉也不在意,入座说道:“我这边怕是不成,张家小子无动于衷。”
江恩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茶壶搁桌上,皱着眉头把油灯点燃,转身问道:
“你确定他一点也不动心?”
邵昉点头,“我能力有限,甘愿退出。”
此时天边的晚霞正在缓缓消退,暮色苍苍,屋子里中堂条案上,灯火莹莹如豆。
江恩鹤背光的脸上阴沉一片,盯着邵昉冷冷道:“凑足二十万银两拿下江北,事先你已答应,眼下说这话,是不是迟了?”
邵昉放软口气说:“兄长误会了,我不愿反悔,而是怕你们不乐意,毕竟这笔生意是我沾大伙的光,倘若大伙没意见,我求之不得,自然不会退出。”
“你明白就好,至今不见你半个铜子,大伙大老远过来,可不是陪你玩笑的。”
李监生不阴不阳来了一句,眼神冷厉,面上的阴戾之气比江恩鹤还重。
邵昉捋着下巴胡须,咬牙道:“两万银子邵某还拿得出,随时可以送到!”
“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
江恩鹤撩衣坐下,面容颇有些狰狞,说道:
“张家小儿无足轻重,他爹才是关键,哼,张耀祖一个小小知府,在王爷面前值个甚,这江北、我是要定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劲装短打汉子跑进屋,在江恩鹤耳边嘀咕几句。
江恩鹤起身道:“彦升老弟,眼下就差你那份,尽快备齐银子才是首务,家里的船队到了,晚上大伙一起喝几杯。”
邵昉拢手道:“兄长,正事要紧,酒改日再喝如何?”
李监生也跟着起身告辞。
江恩鹤笑道:“那就改日再聚,我送送二位兄弟。”
三人来到货栈正院,一队骡马大车从后门那边过来,人喧马嘶,你呼他唤,好不热闹。
车马道两边客院的商旅闻声出门观望,江恩鹤担心跨院那边拥挤误事,告罪辞过二人,匆匆回院照看。
“嘚儿!”
“喔、喔。”
一辆辆捆扎结实的货车陆续进了货栈,绕过灯烛莹煌的酒楼,转去南边的车马道。
邵昉冷冷瞥一眼不辞而别的李监生主仆,往檐下退了两步。
或许是前几日大雨,土质变软,车轮碾过巷道,铺设的青砖被压动下陷,以他多年踩盘子的经验来看,车上货物是银子,错不了。
“江阴也就这回事嘛,哪里有咱们武昌城气派,你听他们说话唱曲的调调,真是有趣!”
女儿家活泼的话语,伴随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巷道里飘荡开来。
那些车马行的大车后面,跟着一群灰褐短衣的标客,都是年轻人,其中还有个娇美的青衫少女,双眉弯弯,笑意盎然。
货栈正院的酒楼上并没有多少客人,店伙却把每层的彩灯都点亮,在楼廊里置放盆栽莳花,还有乐班搬演曲目,以此来吸引客人。
那少女牵马进来正院,仰脸张望宛若琼楼仙阙的楼阁,欢快的楚语叽喳个不停。
武昌到江阴,水路便捷,这些标客携带的马匹不多,武器用布裹起,背着包裹斗笠之类。
一匹载筐的黑骡路过,叮叮咣咣作响,邵昉失笑,这些标客竟然带有锅碗瓢盆。
想是货物顺利押送到站,年轻的标客们个个洋溢着轻松笑容,有人驻足好奇的打量四周,有人脚步不停,跟随大车转去车马道。
邵昉的眼神划过少女身边那个瘦高年轻人,灯影里的侧脸棱角分明,标客们显然以此人为首。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不经意转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撞上,邵昉右眼皮子突地一跳,若无其事转身,绕廊去了前面大堂。
院中、过道、大堂,人声嘈杂,邵昉却什么也听不到,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人的脸。
眉毛、鼻子、嘴角,太像了!
出了客栈大门,他又转去车马门,来到南边巷道,江恩鹤跨院那边车马塞道,仍在卸车。
路口一个标客提着的灯笼上,是一个大大的“宋”字!
邵昉额头青筋暴绽,手稍发麻,掉头疾走,他让小二取来坐骑,策马直奔杨舍港。
风声灌耳,呼呼作响,逝去的过往犹如山洪暴发,冲破记忆闸门。
随意丢弃的首饰、男女老少的哭喊、同伙狰狞的脸庞、湿热粘手的鲜血、终于发财的狂喜、从天而降的杀神、惊恐待死的绝望、慌不择路的奔逃······
一幕幕鲜活的景象接踵而至,在他脑子里翻腾个不休。
时隔十多年,那种从屠杀者变成待宰者的恐惧,像一只无形大手,再次将他死死地攥住。
邵昉仿佛又回到十多年前的噩梦之夜,在漆黑无边的旷野里夺命奔逃,不敢止步回头。
夜空月隐星黯,东南天际隐隐有白光生灭,一道低沉的闷雷轰隆隆炸响。
今夜那方有雨。
青钿大清早被一声惨嚎惊醒,吓得一轱辘跳下床,疾步去里间看时,又吃了一吓,顿时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不要吓我啊,这到底是怎么啦?!”
“难道是夜里被鬼掐了?我······”
张昊抬起左右手肘瞧瞧,关节处和腿上一样,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而且还隐隐作痛,他恍然大悟,操、这是昨儿个打木人桩的后遗症!
“别怕别怕,没事儿,不骗你!”
他把面无人色的青钿拉起来,有些尴尬的道出实情。
青钿将信将疑,捏捏他胳膊问:“疼不疼?”
“不咋疼。”张昊不好意思说实话,走两步感觉浑身都疼,强撑着下楼。
慢慢活动开,咬牙站桩,清晨阳气上来才好受些。
他估计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让圆儿给小良递话,去药铺买些红花泡酒,打算内服外敷。
红蕖替他去后园问安,回来坐石桌边吃饭,问他何时去府城。
青钿没好气说:“备上两套换洗衣服罢了,咱们操心再多也是白搭。”
吃罢饭,她和圆儿去前面,候着老向套好马车,带上蟹七姐弟,乘车去了田庄。
小良买药回来,在路口遇见门栓,到家把一封厚厚的书信送去小院。
张昊从后园回来,红蕖已经把红花酒泡上了,接过信撕开看一眼,喜滋滋回书房用功。
胡老师的水平不是盖滴,朔望有闲,还要去县学明伦堂授课呢,炮制几篇岁考文章小菜一碟。
文章背熟烧掉,顿觉神清气爽,果然,我辈读书人的浩然正气,端的有祛痛疗伤之效。
下楼接着练拳,快中午时候捧气收功,拿起石桌上的红花酒摇摇,早就泡红了。
尝了尝,并无怪味,红蕖拿来小碗,听到小良在过道里叫唤,说是小赫回来了。
张昊倒了半碗酒,端着过来前面茶房,小赫扒拉着饭菜进屋,闻到酒香笑说:
“少爷,丹阳酿确实甘甜,可后劲也不小。”
张昊无语,大明无论民间还是宫廷饮酒,主流都是黄酒,颜色与红花酒区别不大,可他这是田庄酒蒙子老王酿的高度白酒。
摸出火镰子点燃碗中酒,挽起裤腿,见小赫吃惊瞪眼,笑道:
“打木人桩打出来的。”
胖虎端着大海碗挑帘进屋,看到张昊胳膊腿上的大片乌青,想笑又不敢笑。
张昊蘸着火酒在疼痛处抓洗,郁闷道:
“要是老李在,给我发发内气揉揉,没准明天就好了。”
胖虎憋着笑,夹个小咸鱼填嘴里嚼。
“少爷,老李自己都不知道你说的内气是啥,你咋会知道呢?”
张昊一边蘸酒猛搓,一边呲牙咧嘴说:
“你懂个屁,练内丹有丹气,练内家拳就有内气,老李不是说体内有东西上下流动么?
去年冬天他打你一掌,棉袄上的湿手印忘了?你见谁能打出恁多汗水?说了你也不懂。”
赫小川把送茶过来的小良赶走,喝口茶说:
“江恩鹤请我明天去黄田港赴宴,说是贵人想见见我,狗东西死活不说贵人是谁。
我推脱不去,他就拿出五两金锞子诱我,说事后不但有重谢,还要带我去王府做事。”
张昊纳闷,狗东西玩啥把戏?让小赫去田庄皂坊偷技术?又或者里应外合绑架金盏?
“送钱就收着,这等好事,哪儿找去,江恩鹤拉拢你,邵昉知道么?”
“不知道。”
小赫把碗筷搁桌上,擦着额汗说:
“邵昉打算回丹阳,他让我转告少爷,江恩鹤已经联络了八家客商,还要拉他入伙,打算筹资拿下江北,事后分享秘方获利。”
狗贼好阴险!张昊破口大骂,一匹草泥马脱口而出。
江恩鹤所持有二,楚王和集资得来的银子,可以肯定的是,这条豺狼在他这里吃瘪,一定会把视线转移到父亲身上。
大明藩王的权利在永乐之前,非常之大,左手财权,右手兵权,打杀官员,带兵出征,都不在话下,因此永乐帝造反坐上了皇位。
靖难成功后,永乐生怕别人效仿,便推行削藩,龙子龙孙成了笼中鸟、圈中猪,除了自己封地哪都不能去,甚至连出城都是违制。
因此楚王这张牌,对父亲没有丝毫作用,但是江恩鹤还有大把的银子,这就坏菜了。
所以他得赶紧去府城,与父亲说道说道,至于怎么说,路上有大把的时间去绞脑汁。
他心里还有个疑问,邵昉搭上楚王龙船,吃肉喝汤不香么,何苦巴结一个知府公子?
或者说,这位真格是一位义薄云天的大侠?
第27章 鬼魅伎俩
张昊转念一想,又觉得邵昉之举,倒也符合一个土豪的人设。
毕竟只是出言提醒一下而已,给人方便,自己方便,若连这点为人处事的技巧都不懂,也不可能让小赫之类的古惑仔仰视和崇拜。
桌上小碗被火酒烧得烫手,张昊“噗!”地吹灭,试探小赫说:
“你觉得邵昉图什么?”
赫小川不禁面现疑惑之色,摇摇头,似乎忆起当年,眼神有些许恍惚。
“他来江阴找我,一是受朋友所托,二是想谋一条可靠的进货渠道,奈何胰子生意被奸商吵得太热,他财力有限,只能打退堂鼓。
他这人讲义气、爱名声,家中奴仆多是无法在外谋生的残疾男女,贪财念头肯定有,却也不会打我主意,否则可以让我去皂坊偷艺。
我看他气色不大好,可能和江恩鹤闹掰了,姓江的收买我,无非是让我偷艺,我大可拒绝,可这厮筹集巨资,若是去府城找老爷?”
疲惫的穷人脸上会写着苦字,富人疲惫时候,脸上写的字是烦,此刻张昊的脸上,就是一个大大的烦字,主要是心累神疲。
不过他也看得开,想让一个迷弟识破偶像光环掩盖的真实本质,不是单纯的说教能做到。
至于江恩鹤去府城,他同样看得开,如果自己无法解决问题,那就让师父解决掉制造问题的江恩鹤。
来到我大明,他睡不着觉的时候,常翻史书,悟出一个规律。
从零到一,需要勤奋积累,如果从零到万,需要搏命。
他选择了玩命,换来常人无法想象的财富。
欲摘玫瑰,必承其刺,欲戴鸟冠,必承其重,烦,何尝不是享受。
“吁——!”
外面传来的车马动静打断了他胡思乱想。
“让他去府城好了,我倒要看看,狗贼能玩出什么鬼花样。”
张昊倒掉残酒,拿上小碗出屋,脸上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的恶念却如野草般疯长。
圆儿汗津津跑进门楼,小狗似的在他身上嗅。
“好大的酒气,少爷你喝酒了?”
“是擦,不是喝。”
张昊把小碗给她,询问拎包进院的青钿:
“怎么晌午头回来了,奎叔呢?”
“在守御所做客,说是下午回城。”
青钿挑帘进了账房,将包裹搁在案头,对春晓说:
“芳姐显怀了,车班进城送粮,我索性替她跑一趟,上个月的收支账目都在这里。”
胖虎叫来护院扛运粮食,张昊见春晓在吃饭,要了钥匙串,带着粮油铺伙计去入库。
身上的瘀伤隐隐作痛,他终于放乖一些,整个下午都在给圆儿她们讲水浒传。
林冲以前讲过,今回说的是武松,讲到武行者六合寺独臂归隐,后园丫环过来叫他吃饭。
圆儿仰脸张望,太阳怎么就落山了?
红蕖拧她耳朵,“蠢丫头,去打饭回来。”
圆儿叫疼,抱住红蕖手求饶。
小丫头姓桑,前年关中地震,她现今的爹娘听到哭声,把她从废墟里扒出来,逃荒来到江阴,青钿见她瘦的只剩一双大眼珠,干脆叫她圆儿。
张昊临睡前,又涂抹一遍火酒,内服了半碗,躺下不久就睡着了。
青钿早上醒来,转过屏风看看,难得在睡懒觉,胳膊腿上的乌青消散许多,也没叫醒他。
马厩大院里,车班牲口大车陆续离开,向保田收拾一大包儿子的衣物出屋。
老向催促孙子上车,他听说庄上请了塾师,干脆把孙子赶去乡下,眼不见心不烦。
熊孩子们站在大宅门口,见向有德哭丧着脸坐在车上,挤眉弄眼嘲笑他,这货进学两年,三字经记不住一半,去田庄少不得还要被先生骂。
小赫和胖虎试回手,不小心被打翻在地,坐在树下吃饭的马奎技痒,放下碗筷脱布衫。
“来来来胖虎,咱俩练练!”
“赫大哥,有人找你!”
赫小川听到小良在过道里大叫,回屋换身行头,跟着江家下人来到十字街范家茶楼。
江恩鹤翘腿坐在二楼茶间,见赫小川过来,起身热情招呼,让伙计上茶点。
二人正说话,长随过来回禀:“老爷,轿子到了。”
江恩鹤嗯了一声,“告诉他们,我先过去。”
那长随应命,来到三楼一个茶间,给一群围坐吃早点的客商回话。
大伙来到临街窗边,看到那个张家长随上了轿子,随同江恩鹤的轿子一起离开,顿时就无心吃喝了,纷纷喝叫下人雇轿,前往黄田港。
日上三竿,暑热逼人,轿夫们挥汗如雨,脚下不停,来到行庄栉比、旅店相邻的黄田街,在日升货栈门口的树荫里落轿。
赫小川弯腰下轿,跟随江恩鹤上来货栈临街阁楼,又是点心茶水走起。
江恩鹤手摇凤眼泥金倭扇,谈天说地,小赫耐心敬陪,一心想弄明白这厮搞乜鬼。
“哎呀,张公子你可算是来了!姜老爷正等着呢,快里面请!”
黄田闸口市井冷清有些年头了,加上天热,街上行人寥寥,跑堂小二的迎客声清晰可闻。
赫小川疾步来到窗边,只见一个少年从小轿里钻出来,他打眼就发觉是关心则乱。
那少年的个头和穿着,与自家少爷倒是有些类似,不过脸庞和走姿却大不相同。
江恩鹤也踱来窗边,似乎看到了熟人,举手朝街对面茶楼上临窗而立的客人遥遥致意。
“是于掌柜他们,生意上的朋友,不去拜见实在失礼,赫兄弟稍候,我去去就来。”
“江先生请便。”
赫小川倒了杯茶端着,返回窗边,望着江恩鹤进了斜对面茶楼,他并不知道,对面楼上那几人,是从县城一路跟随而来。
不多久,只见江恩鹤与一个穿酱色道袍的文士从茶楼出来,二人有说有笑,穿街而过。
进来日升客栈楼堂,李监生与江恩鹤相视一笑,拱手别过,径直穿堂去了后面。
江恩鹤朝站在楼廊上的小赫举手一笑,上楼道声失礼,进屋撩衣入座,啜口茶说:
“不瞒赫兄弟,我想和贵府小公子做生意,你能否帮帮老哥?”
“承蒙江员外看得起,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不过我一个下人,能力有限,也不敢胡来。”
“哪里话,绝不可能让你做难,对了,可知邵大侠去哪了?”
江恩鹤捻着瘊子上的长毛,盯着小赫道:
“早上我派人去客栈找他,掌柜说昨日就退房了,说好的要一起做生意,竟然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着实叫人心寒。”
“江先生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回事,邵大哥想必是有什么急事要办,回头我找人打听一下。”
“那我再等等看。”
江恩鹤去点心碟子里拈个杏仁酥塞嘴里,又问起小赫老家的情况,东扯葫芦西扯瓢。
赫小川陪他闲扯淡,饮茶吃点心,悠哉悠哉。
他心里窃笑不已,邵昉泄露江恩鹤集资的消息,不跑才怪,看来二人是真的闹翻脸了。
一个下人跑上楼,弯腰回禀:“老爷,贵人船到了。”
江恩鹤精神一震,起身背着手来踱步,一副殚智竭力的模样,不时偷眼瞟向窗外。
他很快就看到李监生出了日升客栈,道袍大袖飘飘,穿街进了对面茶楼,当即吩咐下人:
“让司马防把货物运上船,我与赫兄弟随后就到。”
那下人应命,疾步下楼而去。
赫小川好奇道:“江先生要带我见何人?”
“莫急,到时便知,只要入了贵人的眼,你这辈子绝对吃喝不愁!”
江恩鹤笑眯眯说着,“唰!”的一下抖开倭扇,语重心长劝道:
“你呀,还是太年轻,不懂得把握机会,想法子帮老哥把皂方弄来如何?
你想要多少银子,只管出价,一切都好商量,我不信邵昉没让你做这事?”
邵大哥岂会让我做这种勾当,瞎了你的狗眼!
赫小川拧巴着脸,一副为难的样子,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江恩鹤呵呵一笑,拍了拍小赫肩膀说:
“愿不愿意随你好了,我这人从不强人所难,走,跟老哥去见贵人。”
货栈外,一溜大车出了车马巷,十多个年轻标客随行押送,其中还有个娇俏女子,背着一个布裹的条形物事,明显是兵刃。
“都是在本地采买的货物,要运到船上。”
江恩鹤临窗观望,说话间,朝着对面茶楼出来的一群客商拱手致意,对小赫说:
“你在张家做长随,面见贵人的礼数,不用我教吧?放宽心,他这人很随和。”
黄田大街一里多长,紧挨港口,出街口走不远,视野渐渐开阔,天水茫茫,桅帆片片。
小赫登上甲板,发现码头力夫搬运货箱艰难,不由得想起少爷从苏州运回的银箱。
江恩鹤招呼小赫进舱,把他带到楼上一间客舱,交代几句,随即离开。
舱房闷热,连个窗户也无,小赫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招呼,正要出舱透气,却见守在门口的两个大汉伸手拦住。
一个黑津津满脸肥油的大汉说道:
“船上有贵重货物,我家主人有令,不得随意游走,客人稍安勿躁!”
小赫只得去桌边耐心静候,外面甲板上不时传来装卸的动静,他等得心烦,向守卫要茶。
一个胡子稀疏的家伙骂骂咧咧拿来茶壶,茶喝多了要放水,送茶这厮又被那黑肥大汉指使,气冲冲拿来木马子。
过道天窗的日光在不知不觉间偏移,舱内渐渐昏暗模糊。
赫小川早上只吃些点心,天热倒是不觉得饿,却忍不住越发焦躁。
就在这时,扯帆的号子声传来,船身突然晃动,船只离港了!
赫小川心里咚的一跳,警兆大起,找借口去门口试探。
“江先生为何不来?带我去见他。”
见那两个大汉按着腰刀,凶相毕露,赫小川心里登时哇凉哇凉的。
江恩鹤没骗他,这辈子弄不好真的不用愁了。
又挨了半炷香时间,他不敢再等下去,拿烛台来到门口,给两个靠在舱壁上的汉子陪笑。
“两位哥哥,借个火,咦、江先生······”
趁着两个家伙扭头看向楼梯口,小赫出手不留情,提膝撞在那个黑肥大汉裆下,烛台朝后甩手挥出,惨叫声中,拔腿就跑。
前后几间舱室内先后有人探头,抽刀呼喝大叫。
“兀那汉子,站住!”
赫小川侧身避开迎面砍来的一刀,抢进对方怀里,刁腕夺刀在手,后背同时被人砍中。
要命的当口,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舞刀缠头裹脑,旋身逼退前后来人。
瞥见右手舱房窗口大开,闪身进房,突然转身砍出一刀,抢进门的家伙惨叫着仰天翻倒。
赫小川箭步一跃,脚先头后窜出窗户,左手探出,身子随即挂在窗外。
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船楼下面的甲板,根本顾不上影影绰绰有多少人,松手跳下。
“咣咚!”
侧舷甲板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翻滚爬起,挥刀狂奔,纵身扑向暗黑无边的大江。
江风激浪,桅帆鼓撑,大船逆流而行。
十多个持刀汉子奔向船尾,舱楼灯烛映照的微光里,只见一点人影顺流而下,眨眼消失不见。
“废物!都特么是废物!”
人群里一个华服少年挥刀剁舷大叫,怒冲冲撒了一通火气,骂骂咧咧回舱。
楼上传来时断时续的惨叫,那个稀疏胡子、半边脸高舯的汉子从楼梯上下来,口齿不清道:
“十八爷,老杨他······”
“死了几个?是谁在叫唤,憋不住吗!”
那少年还刀入鞘,怒目喝问。
肿脸汉子捂着猪头脸,呜呜说:
“丰年和老牟被砍死了,小庞肋骨断两根,杨芳下面、那个,下面肿得跟尿脬一样,我怕他撑不住······”
“哈哈哈哈!”
少年突然仰脸狂笑。
“蛋碎了就做太监!坏了师父大事,回去再给你们算账!”
那少年脸上带着一股与其年纪不符的阴狠毒辣,猪头脸汉子吓得勾头不敢看他。
“捉住没有?”
底舱走廊深处过来一个女子,鹅蛋脸,眉毛稍微有些浓重,斜鬓上插了一支流苏头钗,随着娉婷莲步流光溢彩,身边还有个小丫环。
少年乜斜眼,打量女子一身大家贵妇的华衫绣裙,眼神划过那对儿隆起,似笑非笑道:
“有劳师叔挂心,跑了。”
那女子质问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不早些做了他?”
“我敬你几分,才叫一声师叔,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草特么的,只顾数银子来着,把这厮忘球了,一个幌子而已,死活无关紧要,至于如何做事,轮不到你教我!
少年一脸不屑,扭头吩咐肿成猪头脸的汉子:
“尸首、还有江恩鹤那十来箱石头,都特么给我丢江里!”
说着就活动起双手十指,一脸邪笑上楼,阴阳怪气说道:
“杨芳这厮整日吹嘘下面厉害,老子亲自给他骟喽,马师伯说这玩意能做药引子哩。”
猪头汉子闻言,大热天打了个寒颤,夹紧裤裆,匆忙去叫人干活。
那女子面无表情转身,低叱:
“阿萝!”
蹑手蹑足尾随少年上楼的小丫环瞬间泄气,耷拉着肩膀下来楼梯,气呼呼跟那女子回房,忽又探头在舱外看看,缩回脑袋,靠着舱门愤恨道:
“没有咱们帮忙,他们根本应付不了巡江营,骗到银子也是白搭,杀了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猪狗一样的货色,犯不着置气。”
那女子敛裙坐圆凳上,打开妆奁匣子,对着铜镜拔下簪钗首饰,高高盘起的妇人发髻随即散开,乌发如瀑,倾泻而下。
小丫头兀自鼓着腮帮子生气,埋怨道:
“早知道这个样子,我就去佛母那边,跟着你真是没劲。”
“是你自己要跟来好不好,我可没求着你,师父事先有交代,不然我何苦为人做嫁衣,气蛤蟆似的,过来帮我梳头。”
小丫头拿梳子给她打理头发,抬眼望着镜中的俏脸,忍不住问道:
“师姐,你真不嫁人?”
说着她忽地笑了。
“你想找个如意郎君还真是难,瞪眼做什么,我是说这世上没人配得上师姐。”
“你二师姐嫁人的下场就是教训,记住,男人靠不住,一旦把心交给别人,后悔便迟了。”
女子侧首摘下金镶珠翠耳坠,放进首饰匣子,谆谆告诫这个小师妹。
烛影映妆台,八宝铜镜泛着莹莹清光,里面是一张端庄绝美的脸庞。
第28章 祸结衅深
晨光发檐隙,小城朝市喧。
张昊被圆儿唤醒,感觉身上不疼了,青紫瘀斑也有消散趋势,打算今日就动身去府城。
过来后园问安,祖孙二人正说话,丫环急急走来禀道:
“少爷,田庄陈护院快马来府上,急着见你。”
张昊不明所以,过来前面,听小陈禀明来意,大惑不解道:“他们拿的契约上面是我的签字画押?”
小陈点头,又连忙摇头说:
“芳姐和金盏都说是假冒,这些外地客商不依不饶,要进城找少爷对质,庄头见他们的反应不像作伪,便让我过来送信。”
张昊扫视周边人等,不见小赫踪影,问胖虎:“赫大哥还没起床?”
胖虎道:“昨晚就没回,喝花酒呗。”
旁边的马奎大皱眉头,不过眼下不似计较此事的时候,沉吟道:“约书真伪不难辨别,廖庄头有些糊涂,应该拖住他们,若是进城······”
小良飞奔进院,大叫:
“少爷!来了好多人,一个姓江的领头,嚷嚷着要见你。”
“带去花厅,大伙该干嘛干嘛去。”
豺狼终于扑上来撕咬,张昊怒极反笑,出院转去夹道,马奎急忙跟上压阵。
须臾,江恩鹤领头,十多个神情各异的人被带来西花厅,穿着均是不俗。
张昊大喇喇坐在翘头案左边的玫瑰椅里,背后是山水挂屏,冷眼看着他们行礼,隐忍克制道:
“坐,上茶。”
花厅轩敞,左右两列交椅、茶几,施礼入座者,加上江恩鹤共八位,个个面带怨愤之色。
江恩鹤道明来意,张昊接过胖虎转呈的契约。
这是一份江北芙蓉皂专销权的买卖契约,文书内容简洁明了,张昊收到李子同二十万两现银,相授皂方,不再插手江北生意。
落款处,除了立契人张昊、李子同,还有中人和代书(写契人)韩敬福、李余庆签字画押,张昊看罢,抬眸问道:
“在座哪谁是李子同?”
众人脸色愈发难看。
江恩鹤清嗽一声,肃然道:
“小官人何出此问?李兄与你签约后,一同登船,银子更是贵仆亲自点验,装船运往贵庄,小官人难道要抵赖不成?”
张昊扫视众人,一个赛似一个愤怒,绝非作伪,又问:
“你们谁和李子同最熟?”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最终聚集在江恩鹤身上,张昊盯着这条奸险无比的豺狼笑道:
“江员外,你可真会玩,李子同分你多少银子?”
江恩鹤心头巨震,他明白自己现身是个漏洞,但他不信张昊能识破此局。
这黄口小儿肯定是在诈我!箭在弦上,容不得半点犹豫,他陡地变脸,义正辞严道:
“小官人莫不是说笑?!银子你已收讫,贵庄却拒不履约,你难道想毁约不成!?”
张昊心中暗潮翻滚,恍若未闻。
他是异乡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江恩鹤不费吹灰之力骗取巨款,干的着实漂亮。
布此骗局绝非仨俩人能胜任,所谓千门八将,正反提脱,风火除谣,大伙分工合作。
仙人跳至少让人尝到美人甜头,天仙局则纯用虚无诱饵钓鱼,而他,就是那个香饵。
这些逐利而来的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李子同什么鬼的,绝对已经人间蒸发。
赫小川完了!
他怕自己忍不住跳起来打人,双手死死地扣住玫瑰椅扶手,盯着江恩鹤冷冷道:
“不知死活的东西!银子到手还贪图皂方,即便契约是我签的,与你何干,李子同在哪?!”
江恩鹤心慌心虚的一逼,拍茶几怒叫一声,做作出一番七窍生烟、气急难言的姿态。
那些客商却是急了眼,大明重农抑商,商人为提高卑贱地位,注重子弟文化教育,又和官员有利益纠缠,他们有傲立人前的底气,眼见张昊拿契约较真,忍不住乱嚷嚷起来。
“我的银子送到你船上,不找你找谁?!”
“是啊!李子同又没收银子,是你那个跟班长随收的银子,我们肯定找你!”
“哎呀呀!你们察觉没有,于兄、昨日那个张公子皮肤嫩白,于眼前这位不像呀,难道另有其人?!”
“李子同肯定跑不远,我要报官!还有邵昉这厮,他为何中途退出?肯定有鬼!”
“我只要皂方!光天化日,白纸黑字,如何做得假,小官人休得抵赖!”
“报官!我要报官!”
“砰!”的一声大响,坐在翘头案右边压阵的马奎拍案大吼:
“都给我闭嘴!”
“你们私下集资凑银子,无非是想买卖皂方赚快钱,又害怕小爷我追责,找了个李子同替你们签约背锅,一群蠢货,劝你们赶紧报官,送客!”
张昊甩飞契约,气冲冲回到西跨院。
马奎让胖虎陪那些商人去县衙,见他在树荫下走来走去,按捺不住心焦道:
“少爷,你可别忘了,鄢茂卿在府城,牵涉恁多银子,闹到老爷那边,怕是要出大事啊。”
“江恩鹤做局宰这些蠢货罢了,放心好了,只要我不闹,他反而还会劝那些蠢货认栽。”
张昊喘了口气粗气,压下怒火,吩咐左右:
“奎叔你去衙门照看,告诉胖虎,姓江的住在江下日升货栈,让胖虎去那边盯着,陈大哥回去让师父来一趟······”
衙门受理词讼是寻常事,可这桩讼案对胡知县来说,简直就是祸从天降,当他听到案涉爱徒和二十万两银子时,顿时眼前一黑,直接吓了个半死。
夕阳西下,江恩鹤愁眉不展出衙,守在街对面茶楼的众商蜂拥而至,瞬间将他包围。
“诸位,冷静、冷静,此地不是说话处。”
江恩鹤朝茶楼指指,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楼堂。
他今日已是三进衙门,诸商得知上当,个个哀嚎,又请他私下拜会知县,设法追回银子。
“诸位,我等糊涂啊,李子同北地口音不假,可谁知道他住哪儿,急切间上哪找去?
尤其邵昉这厮,最是可疑,我好说歹说,胡知县已经答应,明早就派人去丹阳。
诸位,客栈那边人手还在等我安置,天色不早,再迟就锁城门了,哎、我好恨!”
江恩鹤一副死了娘老子的表情,长吁短叹起身,嗓音都有些沙哑了。
出了茶堂,拱手朝焦苦不堪的诸商团圈一揖,扶着下人,蹒跚进轿。
轿帘打下,他脸上的愁苦之色顿消,嘴角扯了个不屑的弧度,眉心渐渐皱起。
在江阴连番损兵折将,他极不甘心,因此没听从李子同劝阻,留下来想借机敲诈皂方。
孰料小兔崽子一眼就看破骗局,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演戏,一天下来,把他给累惨了。
那些上当的客商并不傻,无非是不敢拿他怎样罢了,看来早日离开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回到日升货栈,已是戊时,洁身换衣,下人奉上酒菜饭食。
敲诈皂方无果,他食不下咽,坐在当院沉思半晌,派人去传唤一干人等。
家丁头目司马防顷刻便来到独院,叫声东主,静立候命。
稍顷,院门口闪出一盏灯笼,一个身材肥壮的汉子带个跟班进院。
江恩鹤起身见礼,这位关将军是他兄长心腹密友,石头、嗯,银子便是对方负责押运。
二人入座,关将军问起衙门来人之事,江恩鹤解释一番,面色不豫望向侍立一边的司马防。
“你没通知小周?”
司马防急忙跑去院门口,让手下速去传唤。
江恩鹤摇着扇子说:“寿峰勿怪,自家人议事,按说与外人不相干,不过兹事体大,叫来问问他也好。”
关将军捋须颔首,搁下茶盅道:“下午衙吏皂隶过来,周淮安找我询问缘由,我推做不知,就是想着郎君亲自与他说才好。”
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灰褐短衣的年轻人跟着下人进院,给桌旁二人见礼。
“周淮安见过江先生、关将军。”
江恩鹤微笑打量这个身材挺拔,气质沉稳的年轻人,抬手让座。
“自家人无须见外,适才寿峰兄告诉我,你们打算明天返程,我生意不顺,遭奸人算计,反倒连累你们,这厢给你们赔礼了。”
他说着起身作揖。
周淮安急忙避让还礼。
“在下不敢当,我等事小,耽误些时日也无妨,下午衙门书吏来货栈问案,我们其实帮不上忙,江先生你太客气。”
江恩鹤叹口气坐下,愁云惨淡道出官司缠身的缘由,末了道:
“张家一口咬定此事与他们无关,眼下紧要是找到李子同。
尚有丹阳邵昉,此人本应与会,不想踪迹全无,很是可疑!
明日我再去县衙走一遭,顺利的话,随后你们就可以返程。”
周淮安道:“好说,江先生有事只管吩咐,在下义不容辞。”
江恩鹤欣慰称善,开始说些不相干的闲话。
周淮安知趣告退。
回到客院上房,小师妹和一群师弟闻讯跑来,乱哄哄挤了一屋子。
“都挤在这里做甚?成何体统,这是在外,不是在家!”
周淮安拿出大师兄的威严,拍桌子呵斥。
小伙子们叽歪埋怨,磨磨蹭蹭出屋,互相使眼色,缩头缩脑听墙根。
你挤我挨,方才支棱起耳朵,小师妹突然把大伙给卖了,跳到门口,疾言厉色斥责众位师兄:
“就知道你们不老实,还不给我回房!”
少女手上比划、眼睛猛眨,小动作频施。
大伙心下了然,小师妹出马,一个顶俩,故作抱怨,纷纷做了鸟兽散。
少女进屋嬉皮笑脸讨好,眼睛弯成了月牙。
“嘻嘻,大师哥、二师哥,我把他们撵走了,大师哥,你到底咋回事嘛?天天一个人出去玩,公差上门你也不在,关将军还是我打发的呢。”
那个年纪比周淮安大些的汉子摇着蒲扇,脸上也露出疑惑之色。
周淮安皱眉坐下说:
“江先生遭奸人算计,生意不顺,咱们还得在江阴待上几日,等走的时候,大伙一块去城里吃顿饭,大有你看住他们,这两天千万莫添乱。”
“被骗了?”叫大有的汉子吃惊瞪眼。
少女惊叫道:“难不成咱们押运的银子全被人骗走啦?”
周淮安嚯地站起,脸色煞是难看。
大有恨不得把少女嘴巴给捂上,低声呵斥:“师妹噤声!”
少女醒悟过来,吓得自个儿把嘴捂上,缩着肩膀,打量两个师兄的脸色,大眼睛咕噜噜来回转。
周淮安阴着脸坐下,倒杯凉茶喝一口。
其实大伙心里有数,这趟买卖看似轻便赚钱,怪处却不少。
事先说好的货物也不让点验,师父竟然没说二话,痛快的接下了。
大伙路上就猜测货物是银子,好不心惊,千辛万苦到站,又被人骗了。
万幸的是,“货物”已经与他们无关,他沉着脸交代说:
“这趟生意钱货两讫,咱们与江家再不相干,大有交代下去,谁敢多嘴,门规伺候!尤其妙仪你,以后看谁还会带你出门。”
少女委屈撅嘴,“我什么也不说还不行么,就会凶人家。”
“回去做功课吧,没事不要烦我。”
周淮安把二人赶走,打下竹帘,转身进了里间,拉开后窗,上床盘腿坐下。
闭眼调息不过片刻,他的呼吸反而急促起来,面容痛苦扭曲,泪水溢出眼角。
他脑中全是亲人惨死的场面,猛地睁开眼,胸膛急剧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吱吱。
窗外月光皎洁,隐约的曲声随风飘进屋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二更梆子敲响,周淮安抽出竹席下的长柄刀系在后背,攀窗跳了出去。
绕到货栈库院,蹲在暗影中听了片刻动静,箭步冲向院墙,蹬踩借力上墙,一跃而出。
他避开大路,来到闸口东边的一个水湾。
风吹浪涌,岸泊的小渔船在星月下起伏摇晃,他看了片刻,在几条船上纵跃而过,跳上一条按照约定挑灯的船只,弯腰进舱。
“周公子,这会儿就走?”
躺在舱中的渔民被周淮安推醒,揉揉眼起身。
周淮安点点头,出来靠舱壁坐下。
帆片升起,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小船便到了杨舍江口附近。
“有劳闵大哥,天亮我若是不过来,你自去吧。”
周淮安摸出碎银递过去,跳进江边浅水。
那道背影在岸上影影绰绰晃动几下,很快便溶入漆黑如墨的夜色。
第29章 血海冤仇
一只夜枭怪叫着窜向夜空,周淮安抬头看去,林隙间的高天上流云湍急,缺月时隐时现。
钻出林地,能望见西边杨舍守御城的黝黑轮廓,恍若枕江巨兽。
他径直摸去村中最大那座庄院,白天他扮做货郎,探查过这个江边村落,地形早已熟悉。
在钱家庄院四周转了一圈,找个隐蔽处,从包裹里取出挠索,攀上墙头观察。
庄院前后三进,占地颇广,灯火点点,隐约还有人活动。
他收起挠绳,溜着墙头跳到二进一个跨院。
夏夜人们贪凉,门窗未闭,仅用竹帘、纱帘遮挡,给了他极大方便。
抽刀就近潜入一间房屋,床上的人呼噜连天,睡得正香。
周淮安没有迟疑,把刀背放到那人脖颈,伸手捂住他嘴。
梦中人被惊醒,很快认清形势,哆嗦着交代客人住处。
周淮安三下五除二,把这人捆绑结实堵上嘴,出来拉开院门木栓,闪身出去。
顺着过道七拐八拐,来到东边,溜着墙壁慢慢靠近小院。
门缝里透出灯光,院中尚有动静。
周淮安趴门缝看过去,瞬间血灌瞳仁,脑中一片空白,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叫催促: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十年前全家遭难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亲人们的尸体,好像就在眼前。
周淮安猛咬舌尖,闪身靠在墙上,双目蕴泪,努力压抑撕心裂肺的悲恸。
邵昉正在院中打熬气力,一条棍棒被他使得翻花叠浪、呼呼生风。
发现十年前的漏网之鱼,他当即与江恩鹤斩断联系,来到杨舍小钱家暂住。
干他这行,生意不重要,安危是首务,不管对方是否认出故人,他不打算放对方离开。
江湖险恶,世事难料,他这些年深有体会,尤其十多年前的教训,刻骨铭心,岂敢大意。
那一票即将大功告成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提灯走夜路的杀神,他钻树洞才躲过一劫。
小钱打听得很清楚,周家遗孤带领的一群标客,是大容山打剑炉宋槐弟子,为江恩鹤所雇。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十年前那个从天而降的人,竟然是荆楚神剑宋槐。
不过宋槐当年叫宋忠,也不是神剑称号。
连珠箭宋忠在川藏道吃标客饭数十年,别人只知宋忠神射,他却见过那把双手剑的凶残。
当年捡条命,他再也不去西南做生意,眼下即便知道宋槐是仇人宋忠,他也不敢去寻仇。
但是冤家路窄,周家遗孤撞在他手里,若是放这小子回去,只会徒生变数!
邵昉舞个旋风扫落叶势收棍,精赤的上身汗珠滚滚。
“二当家好枪棒!尊荣哥的麒麟棍比你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侯龙韬拍着马屁,殷勤递上湿棉巾。
“你跟着大哥我管不着,来这边嘴巴得给我看牢。”
邵昉接过手巾,把棍子递过去。
“是是是,二、二哥教训的是。”
侯龙韬陪笑接过两头包铁的棍子,转身就怨恨拉长了驴脸,抖棍摆个旗鼓,硬梆梆的木棍没有丝毫弹性,真特么操蛋!
“二哥,你这硬木棍不如北边的白蜡杆好使,若是越硬越好,弄条铁棍岂不是更妙?”
他把棍子靠墙上,过来桌旁坐下,执壶倒了两杯茶。
“二哥,这生意咱真不做了?我回去没法给大当、大哥交代啊。”
邵昉吹了吹茶水,嫌烫放下杯子,叹气道:
“只管回去复命,我原本指望小川把皂方弄到手,结果你也见到,小川既然上船,铁定被灭口,这个李监生玩得太绝了,真是好手段。”
“二哥,江恩鹤肯定分润不少,小娘养的,咱就拿他下手,恁多银子,我老眼红了。”
侯龙韬咽着口水抓挠胳肢窝,手指头又凑去鼻端闻闻。
“巡江营盘查恁严,走水路很可能是障眼法,银子当夜就会转移一空,眼红有屁用!”
邵昉咬牙切齿,案子的事小钱去打听过,官府肯定要去丹阳,他急火火让下人赶回去报信,好在家中有老兄弟照看,他不怎么担心。
“估计官府还会来小钱这里查探,鸡叫头遍咱就走,特么的江恩鹤敢泼老子脏水,这个账早晚要给他算!”
侯龙韬无话可说,喝口茶也被烫,吐着茶水骂娘。
“二哥,走前去张家庄劫个皂匠总行吧,空手回去,我没法给大哥交代呀,皂方和摇钱树有啥区别,过了这个村,哪还有这个店?”
邵昉被他的愚蠢气笑了,骂道:
“你脑袋被驴踢了不成?他爹是官,你是什么人?这是正经生意,不是无本买卖!
就算弄来皂方,你敢做生意?凡事动动脑子,不要老想着干一票大的就收山。
回去告诉大哥,金盆洗手我不反对,让他去临清瞧一瞧,胰子生意不是只有一家。”
三更半夜,院中二人的言谈,周淮安听得一清二楚,意外得知雇主竟然是行骗者。
不过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事了,心心念念都是手刃仇敌,告慰亲人的在天之灵!
又过了盏茶工夫,那二人终于回房休息。
周淮安躲在角落里静候,大概是后半夜丑时,再也按耐不住,翻墙入院。
他慢慢掀开竹帘进房,静立片刻,来到里间门口,仇人就在眼前,手却不争气的颤抖起来。
周淮安仿佛蹚过时间的长河,一步一步,来到仇人的身前,缓缓举起长刀。
耳边又响起亲人的惨叫,娘亲在催促他快跑,亲人一具具的尸首就在他面前,任他怎样呼喊推搡,他们再也不会醒来。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周淮安摇摇头,不能这样,不能便宜这个恶贼!
他颤抖着双手,把刀尖戳在邵昉胸口,要让这畜生看着自己的黑心烂肝被扯出胸膛!
邵昉感到胸口刺疼,睁开眼瞬间清醒,他是江湖老鸟,见惯了大风大浪,顷刻就镇静下来。
“十来年了吧,你竟然记得我,令尊令堂不是我杀的,而且我金盆洗手多年······”
“嗬!”
周淮安嗓中悲鸣。
“你化成灰我都认得,死到临头还狡辩,我今天······”
邵昉朝周淮安身后说道:
“小韬!此事与你无关······”
说话间,他骤然缩身,一脚扫在周淮安腰间,手撑床铺发力,纵身扑了过去。
周淮安一个趔趄撞向柜子,挥刀护住身前。
邵昉侧身躲过,赤脚站在房门口喘气怪笑。
“你还是太嫩了,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
话落夺门而出。
“二当家没事吧?”
被惊醒的侯龙韬已经持刀拿棍站在当院,积年老贼,这点警觉和速度他还是有的。
见房中奔出的是邵昉,挥手抛出棍子。
邵昉接棍在手,胆气大壮,笑道:
“来个老相好,闪开让他出来,我称称他几斤几两。”
“唰!”的一声,堂屋竹帘掉落在地,周淮安双手握刀窜出,直扑邵昉。
二人在月地里你来我往,杀作一团,院外很快有人跑来敲门。
侯龙韬听到钱小武声音,欢喜大叫:
“来个毛贼,你们守外面就行!”
邵昉没有大意轻敌,试探几个来回,对方竟然不落下风。
那把双手刀通体一根长条,状若唐刀,比普通刀剑更长,是他棍棒的一半长度。
对方的招数不但有剑法的刁钻毒辣,兼具刀法的凶狠势大,确是宋老鬼传人无疑。
意识到对方难缠,邵昉反而凶性大发。
他认为先前的斩草除根计划是对的,此子一心报仇,若是再练几年,不啻养虎为患。
浮思杂念纷纭,不过是转瞬之间,他当即转换战术,发挥自身长兵优势,蓄势远击。
“叮叮咣咣!”
二人兵器连番交集,周淮安震得双臂发麻,虎口欲裂。
那根棍子根本不是硬木棍,而是复合材料打制,绝非普通膂力和刀剑能够斩断。
眼见兵器再次相交,周淮安撤了蛮力,行险用招,抢进转腕,刀刃顺着棍杆横削敌手。
邵昉冷笑一声,撤步拨草寻蛇,周淮安招式再次落空,二人重新拉开距离。
院外火把烛天,动静渐大,周淮安心神难免受到影响,明白今晚凶多吉少。
仇人就在眼前,身后已无退路,只有拼命!
随着一声怒吼暴起,守在院门口的侯龙韬眼前一花,出现了两道来回翻腾的人影。
双手刀黯淡无光,包铁棍更无颜色,二人战成一团,再无停手。
噼里啪啦的兵器交击声密如连珠,间深里一声闷哼,高下立判。
周淮安翻滚在地,随即拄刀站起,脚步踉跄一下,双手持刀护在身前,剧烈的喘息。
邵昉勾头看看,还好,身上无恙。
“二哥,叫人进来群殴吧?”
侯龙韬见邵昉一时间拿不下敌人,有些心慌。
邵昉毫不理会,这小子不过仗着招式刁钻罢了,没啥火候,甩甩脸上汗水,呼吸粗重道:
“还有多少本事,使出来!”
周淮安一言不发,深吸气,持刀再战。
二人交错两次,周淮安的身法变慢许多,一个躲避不及被棍头戳中,倒跌在地。
邵昉也不追击,站在原地呵呵哂笑。
小武就在外面,对方没有逃跑的余地,想到睡梦中差点被杀的感觉,他心有余悸。
死的滋味太可怕,最好让对方也体会一下!
周淮安手臂颤抖,杵刀缓缓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仇人,大叫一声,挥刀疾斩。
这次他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被棍子扫中小腿,爬起来已经站立不住,只能用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想要积蓄再搏之力。
“阳关大道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当年我兄弟几十人的命,又该找谁来偿?!”
邵昉一身煞气,缓缓逼近,突然垫步挥棍。
周淮不退反进,翻滚近身,自下而上,含恨撩刀。
找死!邵昉怀中棍尾突然调转,包铁棍头迎着周淮安胸口击去,就像对方自己撞上来一般。
倒转乾坤是他棍法中的近身杀招,看似招式用老,实则诱敌深入,善能败中求胜。
生死不过是一瞬间!
邵昉右肋大包穴突然剧痛,腋下大包统络诸经,乃足太阴脾经气血回归本脏的枢纽,猝遭重击,登时浑身麻木。
暗器!是谁?他在心中狂呼大叫。
包铁棍头余势犹存,撞在周淮安心口,刀尖寒刃接着就刺进邵昉胸膛。
长棍拿捏不住,脱手飞起,邵昉濒死大吼一声,本能的起脚踢出,捂住胸口,踉跄倒地。
周淮安不过是强弩之末,拼着鱼死网破,用了最省力的刺法,心口遭受棍击同时刺中仇人。
邵昉绝望踢出的一脚,并无气力,一个刀尖,一个腿脚,二人几乎同时翻滚跌倒。
周淮安扶住兵器,全靠心气撑着慢慢爬起,急促的喘息声如扯风箱,口鼻涌出血来,看到守在门口那人扶起邵昉逃跑,拄刀蹒跚去追。
身后突然飘来一个声音。
“你不要命了?”
周淮安心头巨震,挥刀向后砍去,受伤的右腿承受不住剧烈发力,传来撕心裂肺的巨痛,眼冒金星,失控摔倒之际,只觉肩膀被人扶住架起,脚下仿佛腾空。
他昏头昏脑的挣扎,又是一口鲜血呛出,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30章 三纲五常
晨鸡喔喔报更阑,东方欲明星灿灿。
“少爷,廖庄头来了,在马厩大院。”
小良一阵风进院,听到少爷应声,掉头就跑,急着回去帮他娘烧火做饭。
“咣咚!”
张昊把肩扛的铁鞭扔地上,弯腰扶膝大喘气。
他昨晚没睡踏实,鸡叫头遍就爬起来折腾筋骨,否则心里太煎熬。
老廖在和马奎说话,见他赤膊过来,喝口浓茶说:
“原以为日升货栈那些标客有问题,昨晚我跟着标头去了钱家庄,发觉江恩鹤的骗局与他们无关。
邵昉住在庄上,此人的底子极不干净,不过骗局与他没多大关系,那个标头去找他,是为了复仇。
我行走江湖这么些年,看到的只有争和抢,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知道你争抢的对象在哪儿,可懂?”
张昊耷拉着脑袋不吱声。
他明白小赫凶多吉少,可心里依旧存着念想,师父绝口不提此事,显然没按照他说的去做。
他也明白师父的话意,世人无时无刻不在争抢,工作、生意、职位、配偶,竞争无处不在。
争名于朝,争利于市,朝廷名位才是他的目标和战场,而不是去斤斤计较江湖集市的得失。
江恩鹤是王妃叔父,不能在常州地界出事,所以师父不会为了小赫的渺茫生机,徒惹事端。
看到徒弟陷入沉思之中,老廖没再多说,去院里牵上马,踏着晨曦走了。
马奎送至院门处,观一眼天色,见有乌云拦东,估计不下雨也有风,回屋说:
“小赫怕是完了,贼人不会留活口,不过江恩鹤这厮不能在常州府出事,放心好了,廖庄头不会放过他,今日可要启程?”
“等沙千户那边消息送来再说。”
张昊无精打采回宅,让红蕖替他去后园问安。
快晌午时候,老沙的侄子沙千里快马赶来县城,马奎陪着吃顿饭,午后回了杨舍守御所。
老沙之所以让侄子过来递信,是因为追查得到的消息有些出人意料。
小赫和二十万赃银搭乘的是一艘平底沙船,船只主人竟然是金陵兵部侍郎蔡云程。
大明士大夫所谓的耕读传家,都是忽悠蠢人,利用身份特权从事长途贩运才是基操。
比如严党干将吏部侍郎董份,是三吴最大的高利贷者,名下长运商船三百余艘。
再比如人称严嵩小妾的徐阶阁老,是江南第一大标布纺织作坊主,就问你服不服。
黄田荡勾连太湖,蔡家商船因此停靠,途经泰州遇到巡哨,船上有女眷,无人敢登船检查。
船到泰州,便超出杨舍守御所的江防范围,老沙能帮他打听到船只消息,已经很够意思了。
不过这个消息没给他带来任何安慰,整个下午都待在奶奶身边,晚上回来躺下,交代青钿:
“早上记得叫我,去常州。”
青钿幽幽出了口长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常州府位于太湖之滨,乃三吴重镇要辅,与邻府苏州同为天下财赋中枢。
乘舟从水关进城,但见城廓套叠,内河码头繁忙。
时值岁试之期,士子云集府城,街巷石桥人流如织,酒楼馆阁丝竹悠扬,儒风蔚然。
府署在城东,上岸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
马奎询问书吏,得知老爷在二堂会客,问张昊要不要去签押房候着。
张昊撇撇嘴,带着胖虎穿廊过院,径往后衙。
来府城的路上,他和马奎商量过,江恩鹤的事他会亲自告诉父亲,至于巨额诈骗案的上报问题,完全不存在,胡老师正在全力配合他捂盖子呢。
大明的公署都是前衙后宅,守门仆役透过望孔认出大公子,慌忙开门。
张昊让他安置胖虎,接过行李包袱,抄近路转去西边夹道。
甬道深深,水瓶门里是个花园,小女孩的欢快笑声在园中回荡。
张昊看见那个小人儿的身影,不觉便停下了脚步。
花树间,蒙眼的丫环探腰伸手,左右乱转,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胖妞来回躲闪,贼兮兮躲去树后,捂嘴偷笑,身边还有个看顾的丫环。
张昊心里生出一股莫名滋味,有亲情的柔软,还有失落的酸楚。
他来常州的次数屈指可数,小女孩是他的异母妹妹,另外还有一个排行老二的弟弟。
胖妞身边的丫环听到脚步声扭头,脸上诧异一闪而过,叫声小莺,提醒那个蒙眼的丫环,拉着女孩过来给张昊见礼。
蒙眼丫环拉下眼巾,踌躇一下过来叉手见礼,急急去后面回禀主母。
“还记得我么?”张昊蹲下来,拧一把胖妞脸蛋。
胖妞傻乎乎道:“大兄。”
张昊心生欢喜,拉她去亭子里坐下,打开包裹,从匣中拈颗不规则的糖块塞她嘴里。
胖妞脸蛋上的小包子起起伏伏,大眼睛渐渐美成一条缝,嘴角口水欲滴。
奶糖是张昊让点心坊试做的。
乡试以前考一天歇一天,如今改制,动辄几天几夜不准出号房,时下人参不贵,到时候嚼着参糖上阵,随时加血,闯关又多一丝胜算。
“月月,秀儿呢?”
张昊把妹妹抱起来放腿上,给她擦擦嘴角口水。
胖妞咯咯吱吱大嚼,呜呜啦啦说:
“他在读书,父亲回来要检查,打他屁股!”
张昊抱起妹妹,“走,咱去瞧瞧他可在老实念书。”
后宅庭院廊下一个年轻妇人望见兄妹俩过来,笑眯眯下来台阶说:
“你父亲这两天一直念叨,总算是来了。”
张昊放下妹妹,给妇人行礼,却被她拉住了手,很有些不适应。
在他的记忆中,他和对方说的话不超过百字,妇人今天的热情有些异常。
妇人是他的庶母王氏,他亲娘死的早,二娘害他,赔上一尸两命,这女人是三房,给张家添一个男丁,没有竞争者,很快就扶了正。
胖妞抱着糖匣子进屋给她娘献宝,踮脚要往娘亲腿上爬。
妇人笑着哄女儿,问起老夫人身体状况,满怀愧疚,孝心流露。
一个丫环带个手握书本的男孩进屋。
“文远,快见过你大兄。”妇人尽显慈母风范。
这位张家二公子双眼皮,尖下巴,看着煞是聪慧机灵,嘴上叫哥哥,一本正经给兄长见礼,直起腰打量张昊那张酱油色的笑脸,心说这家伙莫非在乡下种田,不是中秀才了吗?
张昊对弟弟没啥印象,上次府试来这边住了几天,二人这才稍微熟悉些。
“妹妹那里有糕点坊新制的奶糖,你尝尝。”
胖妞虎着脸,打开匣子取一颗,不情愿道:
“就一个,这是大兄给我的。”
张文远不屑去伸手,胖妞大喜。
“大兄,他不吃,不赖我哦。”
说着把糖塞嘴里,过去靠在娘亲身边,腮帮子起起伏伏,美滋滋地吸溜口水。
“功课完成了?”妇人问道。
“还没。”秀儿顿时蔫儿了,打个过场,乖乖地告退。
妇人说道:“今年周提学来的晚些,下面学子老早赶来,经商的倒是欢喜。
今年岁考不比平时,本来就忙,不料大前日南城走水,你父亲忙得脚不沾地。
今年入夏邪性,连着三次走水,都说得请仙师做法,如今银子还没凑齐,哎!”
张昊不接腔,心说失火就多建几个救火铺,请天师捉鬼还是呼风唤雨?
丫环洗了一盘葡萄端来,放在张昊旁边的茶几上。
胖妞抱着糖匣又凑到大兄身边,张昊挤颗葡萄肉送她嘴里。
“然儿,我听说你把皂方卖了?老夫人知道吗?”妇人一副关心的口吻。
张昊听到她叫然儿,鸡皮疙瘩掉一地。
“奶奶还夸我呢,自打卖了皂方,家里再不缺银子使唤。”
他摘粒葡萄在手里握着,让胖妞猜左右。
胖妞瞪着两个穿花舞蝶的手,每次都猜不中,懊恼跺脚,心生一计。
把糖匣子放茶几上,握住一只手,让他伸开另一只,一看没有,再看另一只,竟然也没有!
奇怪,葡萄哪去了?
张昊两手左右正反摊开,舞左手吸引她目光,右手从衣领拿到葡萄,两手一摊,葡萄凭空变出。
胖妞惊喜不已,又跳又叫,扯着他袖子嚷嚷:
“大兄大兄,你是神仙吗?你能给我变来好多好吃的吗?我还想要狮子桥卖的小泥狗。”
妇人气得无语,恼这个逆子不把她放眼里。
前些日子市面突然时兴香胰子,她托关系去买,弄半天竟是自家作坊造的。
可恨那个没用的三弟,去趟江阴,皂方没弄来,几车香皂就打发了。
更可恨的是这个死孩子,竟然一声不吭卖掉摇钱树,活生生的败家子!
气死我了!妇人按住右肋揉揉,这件事她不敢想,想起来就肝儿疼!
“月月乖,今晚睡一觉,明早我就给你变出来。”张昊捏捏妹妹肉嘟嘟的苹果脸。
胖妞拽着他手不依,“我现在就想要嘛。”
“我赶路有点累,你得让我歇歇。”张昊和她拉钩许诺。
胖妞勉强答应,跑到门口看看日头,哎,早着呢。
妇人起身说:“走吧,娘带你去文远那边,哥俩住一块才好,你是咱南直隶的小三元,好好指点一下他,但凡他念书有你一半用功,也不会连个童生都考不上······。”
张昊拉着胖妞小手,一路哼哼啊啊应付。
这女人是京城的大家闺秀,精明透顶,不会拿科举丑事讥讽他,可见父亲没告诉她实情。
至于为何对他转变态度,想必是他浑身散发金光,拥有了令世人膜拜的钞能力。
张老爷晚上下衙,回来有点晚了,听丫环说都在等他,换上便服去偏厅吃饭。
他面相生得极好,鼻隆口阔,三缕清须,再配上一副高大身材,文气有威仪,入座看了大儿子一眼,举箸道:
“吃饭。”
王氏爱心大发,给张昊盛饭夹菜,热情得让亲生儿女都感觉到娘亲的偏心。
张老爷喝了两杯酒,打破食不言的规矩,问起老母亲身体和田庄的事。
张昊有问必答,笑颜承欢,席间气氛顿时融洽起来,一家人其乐融融。
家人在侧,灯火可亲,俗世幸福莫过于此,奈何他孤独惯了,总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
吃过饭父子二人去书房。
“你妹妹对你最是好奇,想起来就问你的事,你可愿意住这边?”张老爷边走边说。
张昊恭敬道:“江阴是母亲故里,孩儿已经习惯,奶奶也不喜欢来回折腾。”
进屋他再三不肯入坐,父亲大人面前,儿子就应该站着嘛。
张老爷叹口气,摆手让槅断外侍立的丫环退下,“可知我为甚让你中了头名秀才?”
“孩儿不知。”张昊装傻摇头。
“听说你童试连中案首,我就纳闷,瞒得了外人,如何瞒得过我!”
张老爷面色凝重,语气严厉。
“岁考后就给我打住,不准你科举!有个秀才功名,我也算对得起你母亲了。”
“我听父亲的,反正还小,安心做学问即是。”
张昊躲开父亲目光,勾头鼓腮挤眉,狂飙演技,一副被人揭穿老底的的不安状,心说安慰母亲是假,怕是安慰你自己吧。
“你明白就好。”
张老爷点点头,忽然问道:
“皂方真格是在旧书中发现?”
张昊道:“整理鸣翠轩那些旧书时候翻出来的,芙蓉皂与市面上的皂锭制法区别不大,香胰子无非用料讲究些,再兑些脂粉花草进去。”
张老爷捋须咂摸,觉得孽子说的有理。
“卖了多少?”
“齐家二十万粮银子,加上其余两家,大约三十万两银子。”
张昊也不隐瞒,没有父亲虎皮罩着,他折腾的下场就是变成农家肥。
张老爷心头砰砰大跳,端起茶盏啜一口,儿子没骗他,这个数目与他得到的消息相符。
“父亲,皂利就算比不上盐铁,也差不多少,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
“还用你说!你知道常州府一年赋税是多少么?”
张老爷的火气说来就来,呼吸都有些粗重了。
齐家倒卖江南经销权,坐收巨利,闹得沸沸扬扬,鄢茂卿闻风而至,不知道还有多少追腥逐臭之徒盯了上来,他从当初的震惊恼怒,到如今的心如悬旌,忍得太久了。
可是马奎说母亲并没有书信给他,让他心凉了半截,事已至此,纠结逆子卖方已无意义,他端着茶杯踌躇再三,沉吟许久,实在张不开嘴向儿子要方,含糊试探道:
“朝廷赋税,国初能收两千多万两,当今也称盛世,连四百万都收不上,若是朝廷接手皂务······”
“父亲想回京?”
张昊听马奎说过,父亲有升迁机会,却抛洒心机和银钱,待在常州不挪窝,不知是何目的。
“回京事小,皂务利国利民,然则你已经卖出去,转呈朝廷,又将那些商家置于何地?
即便献上,也难逃幸进污名,科举为官,政绩才是晋升正途,官场险恶,哎、你不懂。”
张昊俯首耷耳,做恭听垂训状,暗中吐槽这个父亲说话假大空,什么都说了,什么也没说。
“我听奎叔说冒青烟在武进那边?”
张老爷愕然,随即明白过来,怒道:
“口出狂言,成何体统!
君子读书修身,你这样还想科举入仕?
一身的贱毛病、小聪明!”
张昊汗颜无地,知过就改,认错不迭。
张老爷皱眉道:“他本来要去扬州转盐司杀个回马枪,却因芙蓉皂之事逗留常州,此人性贪,是个大麻烦,给的少了必然得罪他。”
张昊来路上已经做过通盘考虑,说道:
“岁考过后我去见见他,要方子就给他。”
张老爷眼珠一滞,急道:
“你愿意?”
“父亲,咱有三十万两啊,这么多银子,还不够花销么?随他们折腾去。”
张昊肚子里吐槽不已,你老人家的罩门很是稀松平常啊,这就破功啦?
为应对父亲索方,各种阴损招数他憋了一肚子,不过看到妹妹那一刻,都化作烟云消散。
他保证过要让买家获利,给冒青烟方子说说而已,真心想要也可以谈,你拿什么换?
官大了不起么?严嵩手中的一把刀而已,山外有山,官上有官,刀,是随时可以换滴。
张老爷心情复杂的打量这个大儿子。
儿子的言语固然有些孩子气,但是说得十分恳切,他颇感欣慰,甚至微微动容。
他曾在这个孩子身上倾注大量心血,孰料祸起萧墙,仕途生波,思之痛彻心扉。
这些年儿子跟着老母住在江阴,那边发生的事陆续传来,说不关心是假的。
终究是我的种,张老爷如此想到,他搁下茶盏,抬眼望着窗外夜色,轻声感慨道:
“宦海波谲云诡,好事转眼即成坏事,我当初便是失于轻率,幸有祖荫庇护,总算没落得凄惨下场,皂利太大,不可不慎,如何应付鄢茂卿容我再想想,等你岁考过后再说。”
他这会儿已经看不上鄢茂卿了,觉得皂方献给皇帝最划算,但是很难绕开严阁老。
献给谁、如何换取最大利益、又不得罪各方势力,绝非简单之事,这需要仔细斟酌。
张昊见父亲皱眉沉思,大致能猜到他在患得患失,垂首暗翻白眼,趁机告退。
第31章 借风使船
更阑月隐天欲明,博山一丝坐正稳。
张昊睡眼惺忪爬起来,趿拉上布鞋,他这些年作息极有规律,二更天休息,寅末卯初准时起床练拳,转过渔樵耕读槅扇探头,里间的弟弟尚在梦乡,伸个懒腰出屋,小跑去花园。
“大兄——,大兄——!”
朝阳初升,花木葱茏,胖妞披头散发,举着一个彩绘泥偶跑来花园,大眼睛喜悦满满,跟过来的丫环小莺很是无奈。
“大兄快看,你好厉害,还有好多呢!”
“看来我的仙法已大成,足以下山救济苍生,你不是想要小狗吗,回江阴我让人送一只来。”
张昊两手捧天,降气归元,一派大师风范。
胖妞抱住他胳膊,幸福无比。
“大兄,你太好了,比他们都要好,你不要走,咱们天天一块玩多好。”
张昊拉着妹妹回后院梳洗。
“好是好,不过我要是住下来,也会和文远一样天天念书,还不如有空时候来找你玩。”
张老爷在庭院专注舞剑,大明南倭北虏,内地时不时还有刁民起义,上至官宦,下至百姓,习武之风盛行,既是时代趋势,也是生活文化。
张昊把胖妞交给丫环,回东跨院洗漱。
弟弟之乎者也的念经声在院中回荡,朗朗悦耳,当然是让父亲听的。
文远见他光脊梁,穿着大裤衩子进屋,羡慕不已,他就不敢这样随便,嘴里的圣人之言从半路直接跳到章尾,搞定收工。
“大哥,四书五经你真格倒背如流?”
张昊套上家里带来的两截短衣,两衽交合,拿布带往腰里缠,说道:
“倒背不是目的,大学首句有言,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善,此乃儒学三纲。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齐、治、平,是为八目,记住,四书五经即三纲八目。”
少年文远不明觉厉,瞪大了双目。
张昊挥手让他起开,去笔架上取了一管狼毫,膏墨挥笔写下三纲八目四字,秀了一手书法,纤巧秀丽,姿媚匀整,端的是鸾飘凤泊。
文远两眼放光,拿起来吹吹墨迹,细看端详,嘴上不说,心里好生羡慕佩服。
弟弟的小样落在张昊眼里,禁不住暗自得意。
书法是读书人排面,字如其人的鬼话被人信奉,他当然要下苦功。
手感很好找,又有后世见识,闲暇空余,功夫都用在了这上面。
他记得春晓的好,跟奶奶来江阴,这个大丫环为了他的学业,废寝忘食,他学会繁体字,过河拆桥,把这个连坐姿都要管的丫头一脚蹬了。
大明士大夫好帖学,早年方正严谨,时下追求个性放解,比如唐寅的书法,很受人追捧。
他不许风流唐才子专美于前,更要让人面兽心董其昌瞠乎其后,特意练香光居士体。
案首科卷流传开,江南才子张昊名闻遐迩,这手俊逸古朴、风华自足的书法居功甚伟!
“四书五经不过是教人如何做人处事,蹈循圣人路子,记住,三纲八目就是儒学钥匙。
先把书中意思弄明白,然后定下目标,一天背一点,苟日新,日日新,登堂入室不难。”
张昊敲书案划重点。
“哥,这是父亲教你的?”
文远皱眉斜眼,这孩子在吃味泛酸,张昊大言不惭说:
“这是我自己摸索得来,你以为小三元是白给?学习方法也是一门学问。
每日定下计划,完成后痛快的玩,用不着整日抱着书本装样子,活受罪!”
照顾文远的丫环进屋,唤二人去吃饭。
一家五口围坐,小月月挨着大兄,她已经能自个儿用勺子,怀里兀自抱着彩偶不放,谁说也不听。
张老爷吃过饭要去前衙理事,换上官袍,让丫环把张昊叫来书斋。
“明日大考,我要去学宫检视,中午回不来,你不要出去。”
张昊唯唯诺诺,他的身份太敏感,傻了才到处招摇,即便在江阴,也从不参与士子聚会。
任秀才给他说过,同窗的风言风语很多,什么从不去县学、月考不参加、籍贯奇怪等等。
大明官员异地为官,官户子弟须在原籍科考,防范营私舞弊。
张家原籍北直隶,不过他跟奶奶回江阴落户,钻的就是空子。
朝廷开科,官户子弟最爱冒籍南北直隶,图个录取率高,而且方便施展人际关系。
手头没关系,腹中缺墨水的士子,会冒籍文教落后的偏远之地,求个试题简单。
更有在本地作恶犯法的士子,那就更要冒籍了,改个名字,去其它地方考试。
冒籍就是高考移民,防不住,张昊身斜不怕影子歪,外界谣言只当东风射马耳。
丫环进屋说马奎在外候着,估计前衙官吏都到了,张老爷起身,张昊给父亲递上乌纱,抢在丫环动手之前抱起官印匣子,一路送到花园。
马奎接过印匣,朝张昊挤挤眼,跟着老爷往前面去。
亲随一路往前衙通传,云板随之敲响,这是告诉衙署众官吏,知府老爷登堂理事了。
王氏督促完儿子读书,过来瞧女儿。
两个丫环坐在外间说悄悄话,见主母过来,起身行礼。
胖妞坐在地毯上,张昊陪她玩过家家消食,他本来有正事要办,却被妹妹缠住不放。
玩具摆了一圈儿,胖妞把它们当做手下,嘟嘟囔囔给众偶安排任务,分明在学父亲作派。
张昊听见动静依旧坐着不动,要让妇人认清现实,俺不是亲恶我,孝方贤,嚎泣随,挞无怨,唯唯诺诺滴书呆子,额不在乎你。
“哟,月儿,这是要学你父亲做官么?”妇人打趣女儿。
“是呀,我和父亲一样,他们都要听我的。”
胖妞把一个骑在老虎背上的神仙推倒,训斥道:“叫你不听话!要打板子哦。”
张昊问妇人:“父亲昨晚说有亲戚要做生意?”
王氏坐下说:“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你父亲对你说了?”
张昊摇头,父亲提一嘴就打住,估计是觉得此事不靠谱。
张家亲戚不多,他生母还有一位姐姐,嫁给江阴本地富商,日子过得如意。
父亲有四个异母弟妹,因为奶奶当年受了委屈,父亲记恨在心,早就不和那一枝来往。
王氏的老父做过户部员外郎,外郎嘛,懂的都懂,闲差而已,早就挂了。
王氏兄长以前是个小县丞,极力把妹妹塞给父亲做妾,现在顺天府衙门做六品推官。
王氏弟弟是浪荡子,与一群挂名锦衣卫的勋贵子弟胡作非为,犯事逃来常州姐夫家避祸。
这厮上次去江阴得了一批香胰子,大赚一笔,这会儿不知在哪家青楼里快活呢。
“他若是想经商,可以去北边开铺子,货不用他操心。”
张昊不介意帮小舅一把,他在松江买地,推广油菜、大建皂坊,各环节都要招商,用谁都一样。
妇人不甘心道:“我听你父亲说北边还有几省没卖?”
张昊笑道:“他愿意建皂坊、种油菜?他能保证不把方子漏出去?眼下不用他操心,只管经销批发,躺着赚钱还不满意?”
妇人干笑一声,“我去问问他,生意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太懂。”
张昊暗翻白眼,妇人岂会不知道亲弟弟是甚么货色,找借口要方子罢了。
有王氏在侧,张昊暂时逃脱妹妹魔爪,换身外出行头,带上胖虎去丝业会馆。
大明会馆伴随生产力和商品经济发展、以及人口流动产生,可以上溯到洪武、永乐年间两次大规模人口迁徙,当然包括江南富户的强迁。
永乐迁都北京,南商纷至沓来,商业竞争就此展开,加上京师是会试考场,全国举子每三年入京赶考,为会馆的产生提供了充足条件。
于是江南诸郡在京官商率先捐资,在首善之地北京营置会馆,既解决了同乡官僚、士子和商人的住宿问题,也为同乡联谊提供了场所。
随后全国诸郡在京官商纷纷效仿,各地会馆如雨后春笋般兴起,京师会馆成了各地觐见官员和提塘官的居留所,类同地方驻京办事处。
不过全国交通优越、商业繁华之地的会馆,如今都是秦晋徽等各大商帮打理商务、囤货旅居、联络乡谊、祭祀庆典、抱团取暖的场所。
常州丝业会馆地处北城内河边,由三进院落组成,各类建筑二十余座,规模庞大。
“去叫你们的执事来。”
张昊抬眸看一眼飞檐匾额上的“江南会馆”四个大字,迈步穿堂,进来会馆一进院落。
迎面是一座戏楼,东西各有一个月亮门,人来人往,个个衣着体面,奴前仆后。
显而易见,本地丝业的行规、度量、市价等,均由这个馆市合一的会馆一手把持。
跑堂小学徒绕过身材骇人的胖虎,哈腰追问:
“还未请教,小公子有何贵干?”
“哦,家父是你们的知府老爷。”
那学徒瞠目呆愣一下,顾不上真假,急忙头前引路。
“公子爷这边请。”
穿廊过门,进来一个青砖黛瓦,香樟树森郁的院落。
入厅落座,立即便有小厮奉上香茗,引路学徒道声贵客稍后,匆匆离去。
张昊侧身捏着茶盏瓷盖撇撇浮叶,就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瘦子转廊进厅见礼。
“鄙人安兴,忝为会馆二管事,执事送客未归,尚乞海涵,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张昊就是我,想必月例会,东主给你们提过我的名字,听说齐家的香胰子已经上市了?”
“这个、天香楼倒是抢先定下一批,即便是限购,当日依旧被抢购一空,眼下缺货,就连油价也在上涨,一时半会儿恐怕无货可售。”
张昊端起茶盏,吹了吹说:
“汪铭传你可认识?此人曾在江下黄田做买卖,前年倭寇犯江阴,抄掠江下,听说他变卖产业,回了府城。”
“当年南北货船、海外奇珍汇集江下,码头上白天人流济济,夜间灯火通明,人称银子市,汪员外大名小的自然晓得。
他回府城后做起质库生意,如今住在锦园,生意交给长子打理,这位大公子叫汪继美,腊月会馆起戏,他也凑了份子钱。”
这些消息与马奎和自己所知类同,张昊要来笔墨,写个帖子递过去。
“麻烦安管事,派人去请汪铭传来一趟,就说我在会馆等他。”
安管事称是退下,吩咐学徒去办,随即又嘱咐心腹去衙门询问老相熟,核实这位衙内身份,完事返回客厅,毕恭毕敬陪着喝茶闲聊。
张昊放了两次水,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才算见到张氏银行和东风快递五年发展规划拟定的合伙人——常州府首富汪铭传。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戴着黑纱庄子巾,一身蓝色细葛道袍,鬓须花白,面色红润,举手投足不卑不亢,眼神和善中透着犀利,看上去保养得很不错,身边还跟个背包的小侍童。
见礼罢,安管事忝陪末座,张昊并不在乎多了个电灯泡,开门见山,将自己的镖局大业向汪铭传道出,用意很简单,邀请对方重拾零售业,做镖局的客户,或者叫物流仓配采销商。
按照镖局规划,未来分号将开遍水陆交通枢纽或便利地区,眼目下,杨云亭和老李负责雇佣标客、跑马圈地、搭建平台,首批客户他早有意中人:这位曾经雄霸黄田港的常州首富。
“临清商场、嗯,就是我独资开办的塌房,目前正在兴建,完工要筹办南货万家博览会,经营者只限定加入常州会馆的商家。
这有点像丝业会馆的行业集市,或者是京师会同馆的中外互市,不过我这个商场的规模,是这些小市场的数倍,而且不歇市。
官府这块好办,京师勋贵圈里,我张家说得上话,他们也会投资,临清人称北苏杭,这其中的利润之大,老伯应该比我清楚。”
汪铭传貌似沉吟,指甲壳敲敲交椅扶手,笃笃有声。
小童取出一个小巧精美的玉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粒颜色鲜红的丹药。
汪铭传取药含嘴里,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两口,装逼完毕,捋须道:
“小官人若是缺钱的话,只管开口,想要多少银子?”
张昊笑了笑,汪铭传如今经营的质库生意,又叫钱桌、钱柜、钱铺、钱庄,说穿了,其实就是放高利贷,最不缺的便是银子,他转脸问安管事:
“你觉得我缺钱么?”
安管忙道:“小官人说笑了,尽人皆知,雪花香皂是小官人手里流出的前宋宫廷御方制成,小的想象不出,还有什么生意能与皂利媲美。”
汪铭传那双花白眉毛渐渐聚拢,打量着那张稚嫩的小黑脸说:
“小官人当真要开标局?”
“十足真金!”
“后生可畏啊。”
汪铭传叹口气说:
“可惜我老了,江湖险恶,风高浪急,怎比得上在家中坐着生钱舒服?”
“江湖险恶有镖局担着,买家想要药材、棉布、丝绸、纸品、海鲜等物廉价美的江南时兴百货、器物土产,只能来咱们商场。
卖家坐享其利,别的不说,光是每年上交给朝廷的税金,都是一个海量数字,哪个税关能和我比?谁敢伸手我就敢剁他爪子!
售卖之利等于白送给你,还有采购之利,难道你不想让父老乡亲奉你为万家生佛?你不想把常州会馆开遍大明两京十三省?
小爷今日找你,不是征询你意见,此事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实在不想折腾,就让你儿子来干!岁考之后,我等你回话。”
疾言厉色言罢,张昊甩袖便走。
胖虎临出门恶狠狠扭头,盯着老脸羞怒涨红的汪铭传狞笑一声,睥睨之间,端的是煞气滚滚,如浪似潮,把一个刁奴恶仆演绎得活灵活现。
跟着少爷来到街上,胖虎顿时就蔫儿了,适才他的死亡凝视真不是抢戏,而是少爷再三交代,可他不明白少爷为何要狠抽汪铭传的脸。
“少爷,咱们做的是不是太过了,老东西本来就不情愿,又遭了这么大的羞辱······”
“放心好了,他就算再恼怒,也不敢不答应,最起码也会假装着配合。”
张昊明白自己做的太过分,可他只是个小孩子,不选择骄横的纨绔嘴脸,老东西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他相信汪老鬼绝对不敢领教这世上最可怕的恶——一个小孩子肆无忌惮的报复。
不过这不是关键,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绝非浪得虚名,尤其是汪铭传从事的质库营生,根本经不起他这个知府公子的暴击。
质库行业涉猎范围相当广泛,包括贷款、存款、典当、囤货、以物换钱、土地房屋抵押等,后世犹存,当然了,时下人口也照收不误。
此即天朝古典金融业,江南成为大明丝织业中心,高利贷居功甚伟,因为江南赋税高,为啥,因为江南官田多,自耕农名下的民田少。
大明只有官民二田,国初抄没、百官职田、抄家、草场、学田、皇庄,以及王爷公主、勋亲太监、僧道赐田,统称官田,其余为民田。
江南官田是国初打击豪强抄没,赋税高于民田,土地仍归原主,类似惩罚,然而地主可以转租,官田赋虽重,仍有穷人愿意租田耕种。
吴中之民,自耕农十之一,佃农十之九,换言之,江南重赋,不伤地主一根毛,租田佃农收益极低,被迫靠蚕桑丝织纳赋和补贴家用。
秋后稻谷丰收,米价低廉,此时无论卖米或是交公粮,对农户来说不划算,很多农户选择将大米典当,换银纳赋,这样做就划算多了。
因为等到来年春天蚕事结束,正值青黄不接,米价上涨,用养蚕得来的银子去当铺赎回大米,相当划算,而且穷人还有更骚的操作。
将上等米典当给质库,买下等米纳赋,几经折腾,其实屁民和朝廷都赔了,质库稳赚,更绝的是,地主、商人和高利贷者是同一个人。
而且这位身兼三职的货色,很有可能是一位官员,由于经商、管田和放贷都是家人奴才去干,于是这些史书留名的官员往往一身正气。
话说回来,质库高利贷长期都是资金融通的主要承担者,助推了江南丝织业的崛起,这就是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但它永无可能长大。
因为任劳任怨的屁民太多,生产的丝绸棉布足以衣被大明,除非朝廷能把西方夷丑打服,放开海禁搞外贸,否则不可能完成工业革命。
后世玩裸贷、笑园贷的,若是顺藤摸瓜,依旧是这么一群人,可想而知他们多遭人恨,还有,经营质库是暴利,而且不承担丝毫赋役。
汪铭传靠黄田港发家,四子二女,没培养出官员,他可以断定,这位富豪能在常州开质库,全靠良好的营商环境,保护伞是知府老爷。
这是他逞凶耍横、让胖虎释放死亡凝视的原因,否则汪铭传会毫无顾忌去找父亲,归根结底,必须尽快说服父亲,否则拿不下汪铭传。
马不停蹄到家,又被妹妹缠住,只得给她讲故事,中午父亲没有回衙,午后起了大风,天昏地暗,暴雨的节奏。
父亲晚饭前赶了回来,大雨倾盆而下,饭后弟妹缠着他问东问西,张昊配合外面的雷鸣电闪,讲起鬼故事,两个家伙拽着丫环落荒而逃。
翌日雨势大减,细雨蒙蒙,难得的凉爽舒适,父亲匆匆吃罢饭,带人去了学宫。
张昊背上书袋出门,胖虎个头太扎眼,马奎派了一个手下跟他去府学。
学宫在城中偏北,一路伞盖如云,赶考的秀才们向夫子街汇聚,道路被车马人流挤满。
对很多秀才而言,科举落榜无所谓,参不参加都行,岁试一定会参加。
这关系自身的膳食津贴,尤其贫寒秀才,只有岁考过关,日子才能过得去。
官兵在府学门口维持秩序,几个吏员来回穿梭,疏导学子们有序排队。
张昊看见耿教谕,让随侍在屋檐下等候,举伞挤过人流往那边去。
任秀才左右张望,不提防张昊收伞钻到他伞下,眉毛一挑,咧嘴笑道:
“正找你呢,这鬼天气,号房案板肯定湿透啊,早上爬起来我又去买块雨布备着,狗奸商硬是讹我一钱银子。”
“应该不碍事。”
张昊把书袋护在胸前,早上他老子还在自夸,号房每年都有专款修缮,再说了,就算号房不行,学宫那么大,可以挤大厅嘛。
学子们有的静默,有的窃窃私语,随着学宫内鼓声传来,外面很快安静下来。
官兵打开大门,生员们静默肃立,并不见提学老爷出来,只有一个小训导抑扬顿挫的讲了一通。
学子们鱼贯而入,可喜的是没有搜检,毕竟这只是决定生员等次的岁试,用不着大动干戈。
果然不用钻号房,张昊按顺序进考堂,一人一案,众学子被分到几间大屋子内。
监考的府学训导面沉似水,目光来回巡视,有何异动一目了然。
生员们如芒刺在背,虽然不用担心雨淋卷污,但是考堂气氛太可怕,还不如一个人在号房自在。
张昊取出笔墨纸砚,卷子发下来,打眼一看,心情大好。
外面突然来阵急雨,大风灌进考堂,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几张卷纸在室内飞荡。
小插曲被及时按压,考堂内再次肃穆,只剩下沙沙的风雨声。
岁试考的是帖经墨义,最后两道才是四书五经题。
帖经墨义要死记硬背,属基本功。
四书五经题是普通大题,不截不偏,目的是与乡试和会试接轨。
张昊开始默写,考试规定时间是三个时辰,过时不候,一口气做到最后的书经题,搁笔活动一下手腕。
草稿上初卷写完,又慢慢修改,磨蹭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这才拿出看家功夫:练书法。
正卷誉写的差不多时候,已经有生员三三两两交卷。
张昊不急不忙写下最后一个字,前后检查一遍,不中个前十,白瞎了这笔书法,收拾好笔墨装进书袋,起身去交卷。
出考堂撑开伞,远远看见周提学和几个幕僚坐在一间屋里说话,离开府学,他询问身边的随侍,原来老周一直住在府学,没住驿馆。
他心里有些隐隐担忧。
今年岁考优异者,可以获得乡试解额,直接参加秋闱乡试,否则还得再考。
岁考卷子糊不糊名没有成例,老周说了算,给他定个前十轻而易举。
其实他就算不考,参加乡试也是老周或父亲一句话的事,因为相关人员手里有拾遗举贤的名额,这就叫官户、特权阶级。
他担心父亲给老周私下交代,不给他乡试解额。
律有明文:科举舞弊一经发现即施杖责,流放三千里,为时九年。
他不怕,不代表二位老铁不怕啊。
老周笔头子一歪,我的大明梦岂不是要完?
第32章 病国殃民
张昊略一寻思,觉得不宜轻举妄动。
父亲认为他不敢参加秋闱,冒然去找老周,有可能弄巧成拙。
再者,开国至今,连中小三元的人物屈指可数,否则江南才子的大帽子,岂会戴他头上。
堂堂小三元,连个乡试解额都考不中,流言蜚语必起,他不信老周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更何况,获得乡试资格的途径不止一条。
乡试之前,提学官还要主持两场考试,一为科试,二为大收,遴选有乡试资格的生员。
科试比岁试简单,你觉得自己不行可以不去,章程与岁试一样,有奖有罚。
大收考试几无门槛限制,没有秀才功名的儒生也能参加,包括岁科二试的落榜生员。
倘若老周狠心不给解额,他不介意补考,看谁先怂,反正他不靠脸吃饭,要脸作甚?
岁考一般是三日后发案,他不给汪铭传求见父亲的机会,试后第二日,再次来到会馆。
胖虎见少爷示意,取出信件递给安管事,张昊笑道:
“麻烦老兄,亲手交给汪铭传,信你可以看,若是泄露,再想与家人团聚,那就只能等来年祭日了。”
“小的不敢,小的这就去办。”
安管事的脸上仿佛永远都挂着那么一副谦卑自持的表情,深深一揖,退去厅外。
来到文公殿东侧过道,他脚步渐缓,忍不住摸出信袋,抽出信笺抻开,这一看就坏菜了,直接吓得面无人色,脚步如飞朝头进大院跑去。
这一次张昊没有久等,盏茶工夫,安管事陪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家伙匆匆而至。
来人衣着普通,相貌依稀有汪铭传的影子,身材略高些,黑面皮,两撇八字胡髭,两颊微凹,双目透着一股精悍伶俐之气,却带有郁火。
这位想必是汪家大公子当面,一看就是那种在三教九流中摸爬滚打的角色,绝非混吃等死的富二代。
汪继美忍怒施礼,见对方似笑非笑坐着不动,咬牙入座,直直地盯着张昊道:
“张公子,我有一事不明,你知道这个江南、整个大明,有多少人靠钱桌吃息么?
上至内宫貂珰,下至市井小贩,试问谁人不放钱牟利?你要把令尊架在火上烤么?”
“实不相瞒,你说的这些事,我来江阴头一年,打行的朋友就原原本本告诉我了。”
张昊满不在乎笑道:
“南倭寇,北套虏,祸害大明有些年头了,你知道圣上最缺啥么?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你猜猜看,我会不会大义灭亲?”
汪继美禁不住面皮抽搐,下人收集了关于这个小鬼的各种消息,结论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异类,绝对不能以常理度之。
“镖局之事,家父与我说了,你我两家合作,可是令尊的意思?”
张昊正色道:
“家父身为一方太守,在其位则谋其政,岂忍百姓血汗脂膏被那些大商巨贾榨取,因此乐见你们父子创办会馆,招商北上,不但造福乡梓,而且利国利民。”
这话太特么假大空了,可汪继美无可辩驳,抽干盏中茶水,压了压上窜的火气问:
“你真的愿意把采销之利让出,只做押运?”
张昊等的就是此问,忍不住开心得笑了。
他让安管事送去汪家的是一封奏疏。题为《请收质库典铺贡赋以补兵足食填充国库疏》。
他在疏中列举了很多质库暴利的实例,以及经营质库者的罪恶,举个栗子:
以320亩役田为基准来算,上等田地纳赋税后,积十年得粮不到2千斛,折银约1千两。
以本金5千两的小质库来算,假设年利率为十分之二,年收益即可达一千两。
也就是说,一个小型质库,一年收益超过上等土地十年的收益,而且还不用纳税。
这是何等的暴利?至于放贷者之罪恶,更是罄竹难书,一直绵延至后世新中国成立。
人民当家做主之前,天朝的官僚、地主、商人和高利贷者,看似复杂,实质是一码事,这么多身份,可以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或一个家庭、一个家族里。
农是国之本,付出多,总是缺钱,好在商是国之魂,垄断货币不差钱,借贷由此产生。
放钱通常收取田中出产做利息,待国之本在规定期限内还不起钱时,再正式占有土地。
天朝地主就是这么来的,然后接着放贷,大肆兼并土地,培养子孙当官,收农民赋税。
失去资源的国之本也不会饿死,世世代代,给老爷主子打工就行了,简直不要太完美。
这是一条传承数千年的剥削链条和网络,后世天朝起飞,就是因为彻底放解了国之本。
所以地主后代时常号丧,怀念大清民国,与犹盎白皮勾搭,毕竟不劳而获的日子太爽。
不过他身小力薄,无法砸碎屁民身上的铁锁链,只能出个骚主意,将典铺分为五个等级,每年向朝廷缴纳一定贡赋充当粮饷。
而且他也不会把父亲架火上烤,要烤就烤为军费伤透脑筋的胡大佬,这封奏疏写在信笺上,收信人是定海总督行辕的胡总督。
大明有密折制度,只要胡大佬把奏疏送呈御前,那位圣上一定会被质库的暴利惊到,当然,事情也许不会朝着他的预计发展。
但是,这封信足以镇住汪铭传,起码可以让其端正态度,选择与他好好谈谈。
眼目下,汪继美的疑问,正是双边合作步入正轨的最佳表现,他胸有成竹道:
“你的顾虑我能理解,毕竟让出去的利润太大,而且还有随着会馆扩张而来的盛名。
俗话说得好,有舍才有得,做生意就是做人,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做起来却难。
你我这笔生意很大,大到能让常州帮成为商界劲旅,你的鱼化龙需要时间,我的镖局亦然。
这期间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你的成功,其实就是我的胜利,至于以后,再谈。
别忘了,临清商场是我筹资建设,你猜商贾云集之日,那些铺面的租金,价值几何?
还是那句话,有舍才有得,做生意就是做人,想赚钱就先学会分钱,把利字放下。
人人都希望你成功,你才会真的成功,因为你能给大伙带来好处,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汪继美缓缓点头,貌似认可了这番说辞,把那封信从袖袋里取了出来,饶有兴趣地问:“你真不怕闹大?”
张昊呵呵冷笑,“继美兄,你可以找江南会馆那些东主问问,我上个月在哪里,你恐怕还不知道,胡大帅进献的祥瑞白鹿已经上路,那是我送他的,你以为我是在和你玩笑么?”
汪继美心中陡地一凛,斜一眼下首的安管事,将那封信按在茶几上,推到张昊面前说:
“我需要派人去临清看一下,另外,会馆开建,我等伏望知府老爷挥毫赐墨。”
张昊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此刻终于松豁了一下,收起信件起身,淡淡笑道:
“兄台所言皆是题中应有之意,等岁考发案之后,你我再细聊,如何?”
“那就说定了,我住东城孝子坊,平日爱去醉仙楼听曲,老弟只管去那里找我,准没错。”
汪继美含笑起身,眼眸中的郁火和锋芒尽数消散,只剩下内敛和明朗。
张昊也变得儒雅起来,一路闲聊,出会馆与汪、安二人拱手别过。
岁考发案这天,张昊迈着四方步去学宫,听到自己名字从周提学口中吐出,悬在嗓哽眼里的小心肝终于落肚了。
大宗师念完前十优等,嘉勉几句回西斋,府学严教授上前,展开名录接着念。
众生员列队站在明伦堂外的广场上,支棱着耳朵,大气不敢出。
几家欢喜几家愁,名次越靠后,脸色越是难看,有人已经汗珠滚滚,站立不住。
名单念完,便有人跪地惨嚎。
“大宗师开恩啊,学生定当悔过!”
“老爷饶了学生这遭吧!”
周提学根本就没出屋,下面领了指示,立即执行,剥衣冠打板子,惨叫声随之响起。
张昊低头左右瞄瞄,任世骏和张文灿这俩货都是汗珠滚滚,经此一吓,想必会加急入监。
惩罚完毕,大宗师命前三甲留下问话。
头名叫温子仁,张昊记得这位同乡,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相貌文雅,一身书卷气。
第二名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秀才,襕衫带补丁,脸色比他还黑,显然是户外劳作导致。
张昊最后进屋,其时众生员早就走光了。
周提学脸上皱纹丛生,坐在那里倦容难掩,挥退随侍,堂上只剩下师生二人。
“令尊说你不参加秋闱?”
“学生有自知之明,家父也有交待,我还小,安心读书才是正途。”
张昊俯首恭敬回答,瞥见老头的皂靴从官袍下摆露出,毛边破烂。
周提学靠在圈椅里,嘬口茶水说:“难为你父亲一片苦心,静心读书,莫要辜负他,去吧。”
张昊诺诺称是,一丝不苟行礼道别。
他听父亲说过,周老师也是言官出身,后来巡按苏松诸府,遣兵御倭有功,提督南直隶学政至今。
提学是苦差,一年到头在外巡考,虽然不主持乡试,但是绝对参与,可惜老周任期考满,即将进京。
乡试不能指望周老师,诚为憾也。
文远听到妹妹叽叽喳喳,估计是大哥回来了,便有些坐不住,偏又却不敢跑去正院询问,好不容易看到窗外大哥的影子,跑出屋急问:
“考得如何?!”
“走过场而已。”
张昊恬不知耻,淡淡回一句。
“哥,你要是连中六元多好!”
文远满怀憧憬,举起小拳头挥舞。
张昊心里好笑,能混个进士,便已是满天神佛保佑,六元魁首是史诗级难度,这个逼不装也罢。
看到弟弟一副与有荣焉的小模样,他心里蛮高兴的,这小子是真把他当亲兄弟。
不过胖妞说文远并不老实,一日三遍打,方有今日手不释卷的效果。
可怜的娃,握拳给他加油:“努力,奋斗!”
张老爷巡视学宫那天淋了雨,一直不大舒服,他自己开了一副药,也不见效,下午有些撑不住,早早回了后宅。
他套上厚袍子,喝杯热茶,把文远叫到书斋,考校一回学问,竟然对答如流,难得。
夸奖一句让他自去,又让丫环传大儿子,见他一身大汗,赤膊跑来,气得怒斥。
张昊回去擦洗一下,穿上布衫过来,摇着丫环给他找的团扇进屋。
“父亲,我听奎叔说衙门铸了七口大铁缸,有这银子,多备些救火工具也好啊。”
张老爷看到他手里的扇子,当即打个寒颤,把袍子领口捂紧些,鼻声囔囔说:
“斗宿阁已建成,后天开坛斋蘸,鄢茂卿也会到场。”
“父亲勿虑,届时我就拿父亲教的应付他。”
张昊本想把镖局之事告诉父亲,见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怕你打发不了他,这人不好应付,当日······”
张老爷满脸愁容加疲倦,叹气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这是故意勾引我询问吧?自家人面前也藏藏掖掖,张昊真是服了,摇着扇子装傻充愣。
张老爷见不得他摇扇子,皱着转脸,望着窗外那株繁花落尽的红豆树,缓缓道:
“前两年湖州、嘉兴有妖人作乱,波及这边,县里上报鬼物夜入宅户伤人,还有丢失孩童者,百姓敲竹执杖,夜不敢寐······”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话语又停了。
张昊忍不住问:“这和鄢茂卿有啥关系?”
“湖州马妖人起事作乱,最后不了了之,常州这边也闹了数月,被我压下。
鄢茂卿有监察纠劾之权,我怕他拿此事做文章要挟,你去探探他口风也好。”
纠结了半天,原来是想让我探路趟雷,何不直说?张昊听到脚步声扭头,忙过去挑珠帘。
王氏端碗药汁进来,嗔怪道:“两天了也不见好,别不当回事,让刘医学过来看看?”
张老爷大皱眉头,接过药碗凑到嘴边。
张昊趁机溜出来,父亲不提要方子,但是妇人什么话都敢说,不能给两公婆联手的机会。
次日,七口大铁缸运往玉皇顶,重金请来的龙虎山高功仙道已至,沐浴斋戒,静候吉时开坛。
文远不知在哪里听说此事,心痒难耐,撺掇张昊带他去瞧瞧。
“哥,父亲不在,咱们看看就回,我存了五钱银子呢,请你吃甜糕总行吧。”
“你消息很灵啊,谁告诉你的?”
张昊认为马奎说的没错,弟弟不是手不释卷的乖乖仔,而是在棍棒教育下,学会了戴面具。
“满城谁不知道七星镇邪的事。”
文远不说是厨娘儿子叶开告诉他的。
他看得出来,父母对这个大哥态度变化很大,虽然不明所以,但是有个大哥在前面顶雷真的不错。
“府上大概没人敢放你出去吧,俺也想去,可是父亲不发话,额不敢呀。”
张昊笑眯眯望着文远怏怏而去。
他对七星镇邪毫无兴趣,浪费恁多铁料不说,哪怕把铁水缸放城里,失火也能起些作用,特么运到山顶供着,这么庄重的搞笑,真是活久见。
晚上张老爷醉醺醺回来,王氏忙前忙后伺候。
张昊原计划今晚与父亲谈心呢,见状只能放弃,把骑脖子里的胖妞交给丫环,去追马奎。
“叔,你身上酒气不小啊,冒青烟和父亲提胰子没?”
“冒青烟才不会提,老爷也没提,不过酒没少喝,哎!”
马奎顶盔贯甲,罩袍束带,一身参加仪式的行头,说着把头盔摘了抱怀里,咂舌不已。
“我在京师也没见过这样气派的大官,乖乖、十二个壮妇抬轿,这位副宪老爷不说幕僚护卫,单单家眷奴仆就带了百十人,好不威风!”
张昊呵呵哒,与那些集五千年官场大成的后浪相比,冒青烟小巫一枚。
马奎明日还要忙乎斋蘸,就是率丁壮给山顶的七星缸和日月池注水,供奉斗宿,以佑兆祥,得早些休息,与大侄子聊几句,匆匆离去。
翌日,六神当值,诸事皆宜,不避凶忌,常州府玉皇顶举行罗天大蘸。
张老爷早上起得有些晚,收拾停当,喝碗药汤,临走问大儿子要不要去。
一边的妹妹兴奋得跳了起来,拽住父亲袖子不松手,文远也是眼冒惊喜期盼的小星星。
张昊估计父亲想让他和冒青烟见见面,头回生二回熟的意思,看看胖妞她们,摇头不去。
斋蘸不过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跳大神,没啥好看的,至于冒青烟,呵呵。
严老厮倒台,这位不死也要脱层皮,当然,父亲同样下场堪忧,哎、愁!
张昊给弟妹讲了一天故事,磨掉一层嘴皮子,这才打消二人的怨念。
黄昏,张老爷带着一身疲惫到家。
接过儿子递来的药碗,说鄢副宪一路劳顿,又主持祈福斋蘸,晚上谢绝会客。
父子对上眼,心有灵犀,张老爷不厌其烦、再三嘱咐一番,张昊带着侍从去驿馆。
国朝在各地设置驿递,两京有会同馆,专门接待藩王外宾,地方有驿站,传递军情政务,接待出差官吏,其实就是邮局兼招待所。
常州西城驿馆不是破烂的乡野土驿,而是阆苑琼楼与青山绿水相辅相成的园林。
园子里彩灯高悬,犹如繁星,张昊跟着役隶,一路穿廊过户,转得腿酸。
清风送来悠扬的丝竹声,只见水廊尽头,一艘灯火璀璨、载歌载舞的画船飘荡在湖面上。
原来为国理财的鄢副宪在此放松身心,湖月供诗兴,光景两奇绝,端的是羡煞旁人。
张昊感慨不已,父亲费心费力费钱,引河水造楼船,把客人当亲人,把工作当事业,在迎来送往中传递真情,一府太守,当的不容易啊。
第33章 阪上走丸
小舟靠拢湖心楼船,张昊报上名字,静候片刻,坐进侍卫垂下的篮子里,这玩意儿他坐过几回,江阴城楼值房里也有。
舱楼正厅珠帘内舞影婆娑,张昊目不斜视,跟着侍卫步上舱梯,在二楼见到正主。
鄢茂卿端坐太师椅里,浓眉毛,蛤蟆眼,富态威严,捋着垂拂胸前的须髯,饶有兴味的打量这个襕衫少年。
张昊一板一眼施礼、谢座,然后实诚不客气,一屁股坐进交椅里,开门见山道:
“家父告诉我,先生乃盛世良佐,国家柱臣,晚生对先生的敬仰,好似大江之水,滔滔不绝,愿献上祖传摇钱树一枝,聊表心意,望先生笑纳。”
时下先生是尊称,绝非烂大街,皇帝称呼严阁老,也不过是在“先生”之前加个“老”字而已。
“摇钱树一枝”入耳,鄢茂卿面色一滞,眼神凝成了两道锋利的寒光,唇角也缓缓带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开口说道:
“你这娃娃有意思,江南才子的名头我也有所耳闻,焕之有此佳儿,着实叫人羡慕啊。”
张昊侧身拱手当胸,谦和有礼回道:
“先生谬赞,晚生愧不敢当,说起来话长,皂方是旧书中翻出,旧书是外祖父留给我的。
皂利不输盐铁,说是摇钱树也不差,不过江南产销已被盛源齐家拿下,江北已出让两省。
晚生愿让出一省之利,先生只管派人开店铺,我无偿供货,扣除本金,利润全归先生。”
鄢茂卿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垂眼端茶浅酌,不置可否。
张昊接着道出皂务各项成本、当前几家皂坊的产能,以及市场反响等等。
鄢茂卿默默算了一笔账,心里面就似那烧开的沸水一般,翻滚起来。
芙蓉皂风靡市面,齐家倒卖经销权,获利巨万,轰动江南,他来常州就是为了皂方。
不过他之前考虑的是如何降服张耀祖,一叶障目,不算不知道,他还是小看皂利了。
军费浩繁,岁入不能充岁出之半,为皇上开辟财源的想法甫一冒出,就被他掐灭了。
他将茶盏送到嘴边,咕咚一声咽口茶水,利比盐铁,特么的盐铁有胰子来钱便利吗?
张昊的话音仍在继续,冒青烟的沉默和微表情落在他眼里,心里暗哂,不动声色道:
“皂利诱人,觊觎者如过江之鲫,晚生来府城岁考前,楚王派人索方,被我一口回绝。
我家祖上也是开国公候,如今虽然败落,也容不得他人霸凌,大不了把皂方献给朝廷。
先生与家父是故交,因此愿送上一省行销之利作为酬劳,厚颜烦请先生相扶看顾些许。”
“哈哈哈哈······!”
鄢茂卿仰脸大笑,一巴掌拍在太师椅扶手上,起身夸赞道:
“焕之有此徍儿,羡煞老夫也!你爹与我提起你,愁眉苦脸的,我看他是太谦虚了,走、跟老叔下去玩耍。”
说话间,亲热的拉着张昊小手,缓步下楼。
张昊顺杆子就爬,好奇宝宝似的问东问西。
他虽然看不见冒青烟的复杂脸色,却也不怕这厮作妖,牌已经打出去,大不了掀桌子。
老子若是玩不成,要这牌局还有何用!
楼下大厅里,除了幕后乐师与奔走小厮,其余都是女人,其中四个妇人是冒青烟姬妾,余者皆是优伶、舞伎和女婢之类。
有家主亲自介绍,妇人们见他不过是个大孩子,亲亲热热拉住他,好一番关爱垂询。
张昊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借口夜深告辞。
这一趟只是摆明车马炮,至于生意合作的事,总得给个缓冲时间。
与鄢茂卿的姬妾们闲聊,他倒是弄明白一件事。
冒青烟不是第一次理盐,此番出巡路途遥远,别说去各地盐场了,把几个盐运司衙门转过来,就要经年累月。
公干带姬妾,乘十二抬五彩舆,是圣上允准,除了彰显皇威恩荣,也是大明的人情味儿,难怪马奎一脸艳羡。
张昊回到府衙后宅,父亲正安坐书房看书。
听到儿子回禀之言,张老爷头上的青筋嘣嘣乱跳,孽畜竟然不按他交代的套路来!
强忍怒火听下去,慢慢又消了气,随之而来的是失落与不甘,皂利泼天,他又得到什么?
张昊见父亲拧眉不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索性牙关一咬,先把镖局之事抛开一边,准备解决掉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否则睡觉不踏实!
“父亲,严嵩身处高位不胜寒,按下一个杨椒山,不定还有谁在收集他罪状呢。
他今年七十多了,还能撑几天?你若是在他任期内回中枢,万一他脚下一滑······”
“给我住口!”
张老爷勃然变色,嘴唇都在颤抖,好似受了极大刺激,戟指咆哮:
“你在何处听来的胡言乱语?!”
张昊勾头憋笑,能瞥见父亲衣袖在簌簌抖动,他这一箭是奔着父亲伤疤而去,看来正中靶心。
杨椒山乃大明第一硬汉杨继盛,当年指控严嵩十罪五奸,被害惨死,这件事朝野皆知,父亲被踢出中枢,便是受此案牵连。
史称庚戌之变那一年,俺答汗攻破边镇蓟州,兵临京畿,肆意烧杀抢掠,百官震惶,堂堂大明,嘉靖盛世,原来是个画皮。
鞑子兽欲满足后撤兵,父亲奉命巡边,回京与带头大哥杨主事一起,弹劾仇鸾纵寇入关,得罪仇将军义父严嵩,锒铛入狱。
大明言官即给事中和监察御史,七品,内谏君王,外巡地方,品秩低权势重,升迁给力,但是犯错惩罚也狠,要罪加三等。
父亲本应贬为驿丞,却外放知府,自称祖荫庇护、圣上隆恩,其实是遭逢仕途和家庭变故,学会附势苟全,可耻的堕落了。
当年若是没有这些意外,父亲现今最低也是侍郎、都御史,大明重内轻外,地方转升中枢艰难,离开中枢是父亲心底永远的痛。
他这次来府城,有个重大发现,父亲的性格看似沉稳,实则优柔寡断,既然号准脉象,就要对症下药,加重其心理负担就对了。
“孩儿不是听谁说,是天下人都在议论,皇帝沉迷玄修,严嵩不劝反助,枉为人臣。
科道言官都由严嵩任命,各部堂司官员皆被严世蕃网罗门下,稍有不满则逐出京师。
千夫所指,死期不远,就算严嵩平安致仕,试问徐阶当政之日,会留用严党官员么?
父亲要钱只管开口,奶奶说你不走正路,与贼嵩瓜葛太深,严令我不准把方子给你。
还让我转告你,进步处便思退步,庶免触樊之祸,得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
天儿不早了,父亲,你伤风还没大好,早些休息,孩儿告退。”
张昊奉上逆耳忠言,一刻也不敢耽搁,拔腿溜了。
逆子、逆子!
槅断月洞的珠帘犹在摇晃,大逆不道的小畜生已不见踪影,脸色杠红的张老爷突然从椅子里弹了起来,呼呼哧哧喘着粗气,来回踱步。
老底被儿子翻出来,他是既惊且怒,又羞又愧,偏偏小畜生拉大旗作虎皮,他只得包羞忍耻,颜面尽失之下,不觉就出了一身大汗。
次日上午,鄢茂卿派人与张昊接洽,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自称邢谦,人如其名,谦虚得很。
二人交流一番,邢谦回去复命,午后又过来一趟,双方敲定协议。
邢谦达成使命,心情放松,言辞不再见外,摇着扇子笑道:
“中州八府之利,只为一纸文书,不但我意外,总宪老爷也意料不到,小官人端的是大手笔!岁考已罢,不知小官人打算何时返程,我这边也好早做安排。”
“明天如何?”
张昊见对方点头,便说些闲话套瓷,也算是加深一下了解。
一壶洞庭雨前茗芽品罢,二人下茶楼作别。
张昊马不停蹄,去醉仙楼找汪继美,路上他还在寻思邢谦透露的一些消息。
冒青烟起初相中海右份额,得知被一个江右老乡买下,又选了中州,这都是小事,他只在乎冒青烟的熏天权势。
这厮是严嵩的老乡加走狗,都察院三把手,只能称作副宪,因总理盐政,邢谦称其为总宪,有拍马屁的成分。
一省之利借来对方虎皮,临清镖局就能安枕无忧,在他看来,血赚无赔!
他和汪继美的会谈耗时颇长,因为要签约,中途又请来见证、代书等人签字画押。
眼看太阳西斜,张昊婉拒了汪继美的宴请,匆匆回衙。
主仆二人抄近路,转到内河边的石巷里,胖虎回头看一眼,忍不住问道:
“少爷,那两个做中的奸商脸色你看到没?你让出去的利润太大了,别说那些人怀疑,连我都不信,押运才赚多少钱?说不通呀。”
“你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换做你是汪继美,一定会认为采销利润本就是他应得的。
我能摆平官面上障碍不假,别人也可以,甚至做得更好,他完全可以找别人合作。”
胖虎鄙夷不屑道:“少爷太看得起他了,离开老爷,汪家连个屁都不是,倘若真有本事,他们父子为何不去别的州府开质库?”
“你这想法要不得,我爹不是好官,我也看不起背靠我爹,吸食桑梓膏血的汪家父子。
可若是离开我爹,镖局办不成,还有汪家父子,换个人,也不见得有他们的经营能力。
等天下质库被票号干成渣渣那一天,汪家父子会庆幸不已,赶早上了咱的船。”
张昊并非吹牛,等张氏票号的农村小额无息贷面世那天,放贷捞钱的质库自会寿终正寝。
不过大明是一个高利贷帝国,质库遍天下,若要与天下吸血鬼为敌,他得拼命向上爬,最低也要官居一品,坐上首辅之位,铸就不坏金身,然后才能宰执大明,否则会死得很惨。
办票号必须先办镖局,在我大明创办武装快递公司,武人、商人、官字头镖局,三者缺一不可,他欠缺的是商人,所以只能忽悠汪继美纠集常州商贩,搭乘他的东风快递,北上捞银子。
商品零售结合长途配送,说穿了,就是京东玩的那一套,京东的核心资产是啥?仓配一体的物流和供应链,所以小强哥即便被女鱿子寄生、拼夕夕暴打,依旧能玩快递和外卖回血。
汪家南北货物倒卖零售业做大,对他有益无害,离开他的武装物流链条,对方只有死路一条,不过他耗费心血,不是为了开京东。
大明货币是银子,货物能快递,银子自然也能,遍布关津的镖局仓配中心,添个牌子就是票号,这才是办镖局的目的。
汇通天下靠银票,银子变银票,等同发行货币,谁掌握货币发行权,谁就掌握了世界,因此马某宝膨胀时期,敢对央行大放厥词。
到家太阳尚未落山,胖妞和两个丫环在花园凉亭里玩耍,小家伙看到哥哥,捧个彩偶跑过去,哭丧着脸撞他怀里,委屈巴巴说:
“大兄你看,阿福腿掉了。”
“是不是又嫌他偷懒,泥偶不结实,老是挨板子肯定会坏的嘛,走,咱们做大风车玩。”
张昊顺手摘个月季花给她戴上,抱起来举高高,胖妞坐在哥哥肩头,有些迷糊。
“大兄,大风车是什么呀?”
“等下你就知道了。”
张昊让小莺去前衙公廨借浆糊,又让小燕取纸张和线绳,自己带着妹妹去厨院取柴刀。
砍两根老竹,先做了一个迎风哗哗飞转的风车,剩下的材料糊个风筝。
风筝放飞,小家伙拽着绳索,仰脸在花园里来回跑,高兴得大呼小叫。
晚饭后,张昊又被叫到书房,不等父亲开口,便坦白了自己和冒青烟达成交易之事。
张老爷原本面沉似水,闻言便感觉头顶上焰腾腾火冒三丈,深吸气压下怒火,冷冷道:
“一省之利换了封书信,想必对你很重要,你想参加秋闱乡试?”
张昊目瞪狗呆,心说父亲你歪打正着了,孩儿不孝,不但要参加明年秋闱,还要参加后年会试呢。
“父亲,你想哪去了,江南经销权卖了不假,江北咱还得建皂坊、开铺子,老管家如今在京师,可他罩不住这么大的摊子,有了冒青烟这封信,办事就容易多了。”
“没他就办不成?!”
这话说出口,张老爷的心仿佛一下沉入万丈深渊,底气和火气忽然就没了,脸色一片颓然。
盐务是朝廷重要财政支柱,而今理盐大权,就在鄢茂卿手里,背后还有严家父子撑腰,自己一个小小知府,凭什么和人家相提并论?
这尚在其次,最扎心的是,鄢茂卿当年不过是行人司从七品行人,一个在各大衙门之间穿梭跑腿的家伙而已,起点比他差了一大截。
可如今呢,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中,地位判若云泥,儿子当然要选择鄢茂卿做靠山。
他今日一整天都无心办公,来回琢磨儿子的话。
妻弟、旧友,与他有书信往来,朝堂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他,他心里明白,儿子说的没错。
严嵩确实老得不像样子,皇上笃信妖道陶仲文的二龙不能相见之说,至今不立储君。
更诡异的是,裕王为了岁赐,竟然要给严世蕃送礼,严家难道不怕得罪未来的皇帝?
前路云遮雾罩,他难以辨明方向,哪里敢轻举妄动,否则不会在常州一待就是六年。
张昊见父亲一直隐忍,很是欣慰,他认为自己昨晚的逆耳忠言起作用了。
毕竟有奶奶撑腰,掐灭父亲索方之念不难,难处在于,父亲有一颗勇攀仕途高峰之心。
好在严嵩到了阎王不请自己去的年纪,从父亲的状态来看,貌似不敢在此期间跑官。
其实一府之尊,时局比他清楚,无非是身在此山中,才导致不识庐山真面目。
父亲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他有些惭愧,毕竟父亲的心理负担是他加上去的,安慰说:
“父亲春秋正盛,以父亲的资历能力,找个合适位置还是很容易的,等冒青烟尝到甜头,我再找他谈谈,中枢先别去,熬死严嵩再说。”
这是儿子对父亲说的话?老子用不着你教我如何做事!
冒青烟算个屁,老子要是还在中枢,难道坐不得他的位置?!
君子怒而不愠,张老爷是讲究人,心里话硬是忍着没有说出口,憋得老脸都扭曲了。
张昊见父亲一忍再忍,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谏言被父亲认可了。
他给父亲奉上一杯茶,把开镖局的事说了,牵涉芙蓉皂运输贩卖,父亲还算理解。
说到和汪家父子合作的事,父亲又惊了,那深深凝注的目光,换个人肯定撑不住。
不就是被儿子发现贪赃枉法么,古今当官者,有几人干净?张昊不当回事,依旧叨逼叨。
他把合作的事扯到为百姓谋福祉上,鼓吹能给父亲大人捞一笔政绩,末了道:
“父亲,我明天就回,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只要你把铁料送江阴,砻磨入冬能全部造好,王天赐若是愿做生意,让他去江阴就是。”
王天赐是王氏弟弟,张昊见父亲端着茶盏皱眉沉思,就当他默认了,蹑手蹑足退出书斋。
次日上午巳时,邢谦一行人马准时来衙。
张昊为了哄住大哭的妹妹,费了老鼻子劲,答应送她小狗,还会按时送糖果好玩意儿,小胖妞这才哭啼啼答应放他回去。
手不释卷张文远貌似无动于衷,一路跟到后宅大门口,始终不说一句话。
张昊接过王氏递来的纸袋,抽出文书看一眼,是父亲为镖局开的保结公文和关凭,他恭恭敬敬给王氏作礼道别,对面无表情的弟弟说:
“回去我给奶奶说一下,年底让父亲带你们一块去江阴玩。”
文远脸上总算见到笑容,偷偷瞄一眼母亲,给大哥挤挤眼。
父亲每年去江阴,从不带他,这下子好了,大哥答应教他骑马呢。
张老爷在前衙签押房,似乎忙得走不开,不愿见儿子而已,要银要方都嫌丢脸,有老母为其撑腰,又不敢硬来,只能干窝火。
原路返程,邢谦这厮半路会友,耽搁了一夜,次日换乘马匹,中午就到了县城。
张昊得知奶奶在午睡,带着邢谦一行人马出城,直奔田庄,青钿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小赫在庄上养伤。
第34章 好事多磨
到庄上,张昊亲力亲为,将客人安顿妥当,撒腿跑去师父小院。
“少爷以为我死了?”
赫小川笑着从李子树下的藤椅里起身,看上去瘦得吓人,眼窝、脸颊凹陷,都脱相了。
“活着就好。”
张昊抹一把喜极而泣的眼泪,问师父:
“江恩鹤还在打官司?”
“你走后第二天,这厮也乘船走了。”
老廖摇着蒲扇说:
“原以为他要去常州,没想到船在得胜口没停,径直去了金陵,若要找到李子同,得从这厮身上下手,索性让他多活几日,小陈在那边盯着。”
小赫把当日被利用和脱险之事道出。
张昊听罢,问起船上的情况。
小赫上船后,并没有见到那个所谓的“贵人”,又急着逃命,没太注意某些细节。
张昊就此打住,又问了县衙办案进展,把自己和冒青烟的交易告诉师父。
院外传来无病的吵闹,小丫头被守门的胖虎挡在院外,气得跳脚,王八拳一通乱打。
她旁边还有个眉眼如画的小女孩,正是遇难投水的孤女寄莲。
“都在学堂念书,你跑回来作甚?晚上千字文再背不下来······”
老廖拍桌子呵斥,见两个小家伙一溜烟儿逃了,苦笑道:
“那个寄莲人小鬼大,生得又水灵,庄上没人不喜欢,大前天哄着保田,带上无病她俩去县城,若非青钿说起,我都不知道这回事。”
大意了!张昊气得拍自己脑瓜子,他把这个路上捡来的孤女给忘了。
他在田庄投入了大量心血,一块糕点、一株青菜、一件器物、一间大棚、一个庄客,无不关乎他的理想和抱负。
一个孩子,特么有福不享,有书不念,偏要访老农、拜工匠,拱田沟、钻作坊,含辛茹苦这么些年,我容易么?!
诸葛一生唯谨慎,大业绝不能失于大意,得亏死丫头来田庄不久,必须赶走!
老廖喝一口清心败火的莲心茶说:
“松江府买的地皮有些麻烦,灶户和当地百姓不和,咱们夹中间两头受气,我算是看明白了,汪七蛋这个蠢货屁本事没有,太不中用!”
胖虎把饭菜送来,张昊边吃边听师父细说端详。
原来汪、施俩货贪便宜,买的地皮有问题,被当地人围殴打伤,师父无人可派,只得雇打行裘花去一趟,然后也栽进去了,正发愁呢。
“地皮牵涉地方群体间的矛盾,得从官面上入手,我过去瞅瞅,实在不行师父再出马。”
张昊呼呼噜噜往嘴里扒饭。
打行顾名思义,打人和替人挨打的行当,乃时下新兴行业,这些年有蔓延江南之势,打行兴起的根源很简单,江南“赋”甲天下。
重赋盘剥,质库参与,屁民靠桑蚕创收苟活,纺织业渐渐兴盛,加上外省流民涌入富庶江南,城镇犹如雨后春笋,纷纷崛起。
无业流民就是大明打工仔,其中做流氓的也不少,加之倭乱募壮成风,市井恶少乘机群聚,拉帮结派抢地盘,打行应运而生。
太阳下没有新鲜事,进城务工,城市崛起,资本主义萌芽,世风随之大变,怪案层出不穷,社会治安混乱,地方官无力应对。
衙门失能、官员失职,民间矛盾只好诉诸有活力的社会组织,打行生意想不兴隆都难。
裘花,本地人,与小赫一样,是个令人头疼的古惑仔,混过苏州打行,后回江阴自立。
本地袖手闲汉有裘花呼保义,从此抱团,揽讼霸市、聚赌包娼,搞得江阴乌烟瘴气。
租赁张家楼面的老房被打行敲诈,给老姚诉苦,老管家又给奶奶回报,添油加醋。
奶奶得知打行胁迫寡妇再嫁谋利,气坏了,随着县衙严打,裘花销声匿迹。
这厮躲在黄田荡而已,当年他想研究一下火器,曾让裘花帮他买倭铳,二人算是老熟人。
花胳膊太岁是裘花诨号,在太湖周边叫的颇响,师父无非是借其名头,行震慑之事。
可惜强龙不压地头蛇,眼目下,他身边其实有一个趁手的大杀器,冒青烟幕友邢谦!
如何把这位老兄忽悠到松江呢?嘶——啊——
他突然被无意中嚼烂的辣椒拉回神思,慌忙搁碗伸舌头,接过胖虎递来的凉茶猛灌。
师父不知何时走的,院里只有主仆三人,张昊啃着馒头,掀开小赫布衫瞅瞅,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后背肩胛上一道老长的刀疤,天热怕化脓,也没有包扎,老虎嘴似的瘆人。
“你可千万别吃辣椒,先在庄上养伤,对了,师父不是救回来一个叫、叫什么来着?”
小赫笑道:
“叫周淮安,在菜籽仓库躺着,这家伙的命真硬,肋骨断了几根,腿也断一条,昏死过去几回,廖庄头说只要他能扛过这个夏天,就能捡回小命。”
邵大侠与周淮安之间的恩怨,张昊估计小赫已经知道,没必要再浪费唇舌,他吃饱喝足,又去找邢谦。
伙房老袁在客院收拾碗筷,说客人好奇,吃罢饭就去了皂坊。
邢谦在皂坊茶棚下坐着,见张昊过来,拉住他盘根问底。
一边的金盏鄙夷撇嘴,这人一开始对她不屑一顾,得知她是管事,又来讨好,真是够贱!
张昊给竖眉立目的金盏挤挤眼,邀请邢谦去成品库瞧瞧。
“哦,你说那个烟囱啊,均益兄,你没去过铁场?大烟囱而已,咚咚响是在榨油,别处是人力踩踏油锤,我这里用水车替代罢了。”
来到仓房,邢谦接过一块嫩绿的香胰子,再看堆满库房的木箱,惊得口吃:
“这、这么多!浩然,这些都是香皂?”
“都是银子,我家糕点坊需要油料,一直在推广芸苔,油料储备还算充足,这些货丢进市场,翻不起浪花,原料匮乏,工人不足,导致香皂有价无市,松江基地若是建成,你懂的。”
张昊为人向来实诚,道明原因,盛邀老邢同去松江府,参观还不见鬼影的制皂基地。
二人到处遛跶,后半晌回客院,一番商谈,签下供销合约,邢谦终于掏出鄢茂卿的书信。
这是一位长辈写给晚辈的家书,冒青烟言辞恳切,勉励大侄子张昊,要虚心做人,踏实做事,有困难找官府,我皇明自有律条王法云云。
古人对名帖十分看重,尤其是写有师徒双方姓名、官爵、关系的门生帖子,那就是护身符、保护伞,这封信的妙用类似官场门生帖子。
换言之,有了这封信,张昊和鄢茂卿就是实打实的叔侄关系,随时可以拉大旗作虎皮。
他看一眼信笺上的私印,心满意足收起,辞过邢谦来到师父小院,提笔给杨云亭写封信,连带冒青烟的信一并交给师父,主仆二人策马回城。
到家夕阳还剩些余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打捶丸,缰绳丢给胖虎,张昊进院转去账房。
挑帘见春晓坐在竹椅里看书,屋里闷得要死。
“活受罪,去过庭坐着不凉快呀?别倒茶,我给你说个事。”
张昊嘟囔一句坐到桌边,把寄莲的来龙去脉说了,伸手在脖子上挠挠痒,瞅一眼,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污垢,起身道:
“她多半受齐家指使,反正不安好心,我让青钿带她和无病来玩,你把她留下,庄上人都被她哄得团圈转,跟着你最好不过,把你对付我、嗯,狠狠教训就是。”
春晓蹙眉,“交给衙门不行么?”
“送出去反而打草惊蛇,一个小孩子再坏能坏到哪里去,我要看看齐白泽在憋啥坏水,给你找个小丫头使唤还不好?”、
张昊拉开帘子出去,懒得陪她叽歪。
他从小就和春晓在一起,太了解对方的性子,小心谨慎,屁大的事也要左右试探。
进来垂花门,断续的琵琶乐声飘出小院。
青钿她们和一群曲班小优儿坐在梨树下玩耍,见他进院,乱纷纷行礼。
张昊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服去后园,给奶奶汇报常州之行。
晚饭后陪着奶奶遛弯纳凉,说起师父派人在松江建皂坊的事,恰好鄢副宪幕僚要巡视盐场,自己想和对方结伴同行,去长长见识。
老太太得知有军士随行,嘴上埋怨孙子一刻也闲不住,却颔首默许了。
修齐治平男儿事,修身齐家是根本,她这些年把家事慢慢放手,孙子没有辜负她。
小家伙不但身子骨比从前健壮,就连父子关系也在好转、
看着孙子喜眉笑眼,要陪她回楼,老太太鼻子有些发酸,笑着让小家伙自去。
丫环扶着回了看山楼,老太太摆摆手,独自去堂上奠酒焚香,告慰逝者先人。
第35章 多事之夏
张昊临行前去趟县衙,找胡老师询问半仙局案情。
胡知县逮住爱徒大倒苦水。
“丹阳来信,不见邵昉踪影,都说李监生是顺天人,几千里地,派谁去、谁愿去?
那些客商三天两头来闹衙,我上哪捉贼去,不做样子也不行,他们肯定要上告。
眼看就要催粮入库,偏又遇上这档子事,都快愁死我了,你父亲可曾说些甚么?”
张昊摇头,“老师干嘛不去找沙千户借人,所里巡捕官难道是摆设?”
老胡脸上愁云重重,“夏典史一听说牵涉藩王就告病,再说了,衙门捕役你都认识,哪个中用?去丹阳查案便是沙千户派的人,那些狗东西只知道李监生是北地口音,几千里地,人海茫茫,就算沙千户派人,我也出不起差旅钱!”
张昊无话可说。
国初卫所巡捕是治安主力,如今地方治安全靠佐贰典史,招募的捕役都是老油子、泥腿子,要想破案,看来还得靠自己。
胡知县试探道:“我旁敲侧击,江恩鹤不敢再纠缠,已经离开黄田港,那些客商不傻,而是装傻,谁敢得罪楚王?认倒霉又不甘心,毕竟数万银两,我千方百计抚慰,始终不见效,要不······”
“让他们上告好了,老师你忙,我还有事。”
张昊起身就走,老胡太可恶,既害怕苦主上告影响考评,又无力破案,便想把皮球踢给他,身为父母官,一点担当也无!
去府城之前,他是真的怕此案闹到父亲那边,如今则不怕,父亲更不会怕,甚至根本不在乎,抓不到罪犯无妨,拖下去即可。
至于击鼓鸣冤、拦驾告状,都是瞎扯淡,律有明文,除非地方官不受理,否则越级上告会很惨,先打个半死,再发配充军。
胡知县追出来喊了两声,气得跺脚,小畜生根本不回头,忽见他折返回来,登时大喜。
“浩然,你给他们一些甜头就行,其余交给我!”
“那些商人什么来路?”
这个老胡清楚,赶紧一一说明。
张昊道:“告诉他们,我在松江府川沙堡建作坊,想赚钱就来,过时不侯,学生能帮的就这些,家里拜托老师,学生告辞。”
方才他有些毛躁了,案子与自己有关,闹大却有损张家名声,这些客商能被人骗去上万两银子,可见家大业大,也许能废物利用一把。
他相信老胡的忽悠功力。
自家田庄不缺船只,选了大小三艘渔船,顺流进入大江。
川沙堡码头是个回水湾,船老大看到自家田庄的渔船泊在岸边,缓缓靠了过去。
守在码头看船的庄客见是少东家来了,让一个船伙带路。
一行人十多人,出镇子向东,惟见荒滩苇荡,无边无际,穿过一片荡地向南,视野逐渐开阔,农田屋舍三五聚落。
五六个蓬头垢面、背扛苇柴的人突然从苇丛中钻出,两伙人斜喇里撞个正着。
“呛啷——!”
胖虎和邢谦的随从纷纷抽刀在手,带路船伙忙道:
“少爷,都是住在附近的灶户,如今地皮是咱的,不过这一季的作物和柴禾还是原主的。”
大明户分三等,即官、民、贱,籍有军民匠灶乐等,其中的灶,就是灶户,盐民也。
张昊摆摆手,继续赶路,问那个船伙:
“盐场不是早就搬走了么,为何还有盐民住这边?”
戴着旅行竹笠的邢谦在一边笑道:
“秀才公,这些人是水乡抽调过来的灶户,只会种田,不会煮盐,不住这里又住哪里?”
听了邢谦解释水乡与沿海灶户的区别,张昊又长一番见识,感慨道: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受教了。”
到坊区时候,暮色已经笼罩四野。
库房在打地基,沟壑遍地,木料石材山积,南边纵横几排工棚,挨着河边是一片新搭的窝棚,民夫匠作们陆续下工,炊烟处处。
汪琦听见外面喧闹,拄上木棍,一蹦一跳出屋,施开秀从工棚那边过来,也是拄着棍子,叫声少爷,都是羞愧欲死。
张昊打量两个瘸腿大将,忍不住发笑。
来路上他问过船伙,当地人专捡管事的打,江湖大哥裘花更惨,至今还在县城养伤。
来到临时搭建的茅草房里坐下,喝口茶道:
“说说看,到底咋回事?”
汪七蛋惨兮兮回禀。
来华亭买地,他牢记庄头嘱托,不敢招摇,牙人带着他连跑了数日,最后相中川沙堡这块荡地。
有河、有林、还靠近大江,完全符合少爷要求,而且卖家请来下沙盐场的总催官,以及南汇卫所的军校做保,买卖顺利成交。
川沙堡皮员外有林地木材,曾给宝山卫所修过江防,双方达成协议,包下皂坊营建。
不料开工当天,官府突然登门,说是私占民田,施开秀去趟衙门,拿出契约、报上家主名头,这才顺利施工。
事情还没完,周边村民被曲家撺掇生事,根本不讲理,上百人一哄而上,混乱中,汪琦和施开秀二人的腿被打断。
随后裘花带着小弟赶来镇场子,去百客堂曲家摆道讲数,据说前脚进门,后脚便抬去县城,腿没事,两条花胳膊断了。
旁边护院小施做补充,又有行家邢谦解释盐业灶户现状,张昊总算理清了头绪。
国初,朝廷把江南水乡民户编为灶户,迁到沿海煮盐,盐课司配给荡地、工具等。
奈何煮海熬盐是技术活,水乡灶户只会种田,于是在荡地种粮,换沿海灶户的盐交课税。
如今朝廷允许盐课折银上交,过去的互助关系随之解体,改荡垦田的浪潮暴发。
荡地赋税低,适宜种棉花,狗不理荡地变成了香饽饽,各方强权争相吞并。
县里来征役税,地主诈说这是灶户荡地,盐课司来收课,地主就推诿荡地被州县侵占。
来坊区找茬的是东乡望族曲家,说汪琦买的地一半都是曲家的,不赔银子此事没完。
卖地的是下沙盐场灶户杜员外,眼下正广招流民流犯,为朝廷制盐,先富带动后富哩。
张家买的这块荡地,表面是本地两家豪强争利,背后牵涉官府与盐课司的利益纠纷。
至于靠荡地生存的苦逼原主——水乡灶户,被压榨利用的世袭牛马罢了,死活没人在乎。
邢谦冷笑一声,“浩然勿忧,此事交给我好了。”
张昊拢手道谢,又细问汪琦几次争斗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心里有点小担忧。
汪、施二人武艺不咋滴,但裘花曾吹嘘练过武林绝技“金针指”,江湖又名“阎王帖”。
据说此技乃打行的招牌活儿,门内秘传,特意在阴月、阴时、阴地练就的内功。
这种阴劲可以根据需要,定人何时身死,想让对方三更死,阎王绝不留命到五更。
裘花给他表演过,拇、食、中,三指发力,能把石子、黄豆捏成渣,着实有些道行。
这厮牛皮吹上天,特么两条刺绣的花胳膊眨眼被人打断,曲家凶猛,不可不防!
张昊晚上竭力礼让,将自己的豪华茅屋留给邢谦睡,他和胖虎去匠作搭的低矮窝棚凑合。
邢谦异常感动,连夜给恩主鄢茂卿写信,把本地盐场实情仔细道来,这是身为一个幕僚的职责,当然也不忘回报此行肩负的重任。
张昊天没亮便顶着熊猫眼爬起来,这趟出门准备不足,没带驱蚊香,夜里被蚊子咬惨了。
吃过早饭,邢谦留下两个随侍,带上其余手下去下沙盐场考察盐务。
张昊去趟川沙堡,把当地仅有的两匹劣马买下,送回工地给瘸腿大将代步,又买了几担酒肉装船,扯帆去最近的南汇卫所。
他要去借兵,据说本地不时有倭寇流窜,无恶不作,不弄些蟹兵虾将傍身,睡觉不踏实。
船只顺流而下,南汇中后所码头很快就到了。
江岸小集市只有几十间民房,茶寮下坐着巡逻士卒,小船缓缓靠岸,张昊站在船头招手,唤士卒们帮忙挑担。
一个小卒过来,听说这些人要去卫所劳军,顿时疑心大发。
鬼听说过世上还有劳军这档子事,百户老爷说打头阵的都是假倭汉奸,倭寇狡猾着呢,
这小卒脑子转得特别快,拔腿就跑,嘴里大呼小叫:
“倭寇来啦!倭寇来啦······”
集市上十来个士卒挺枪抽刀张弓,一边做战略转进,一边跟着呼喝大叫,还有人吹螺号报警。
小码头顿时鸡飞狗跳,人们四散奔逃。
拥军模范小张秀才瞠目结舌,被胖虎一把拽进船舱。
好在邢谦留下的两个随从被他带来,都是转运司衙门派给鄢茂卿的护卫,其中一个卸下腰刀跳上岸,大声报出名号,把腰牌扔了过去。
大伙赤手空拳上岸,十来个士卒登船检查一遍,这才彻底放心,赶紧吹号消除警报。
士卒们喜滋滋挑着酒肉带路,堡城盏茶工夫即到。
适才闻警关上的城门打开一条缝,一个总旗带兵出来询问,骂骂咧咧喝叫开门。
城楼上号角声声,给别处的烟墩烽堡报信,躲进城中的百姓确认太平无事,纷纷往码头跑,搞得张昊怪不好意思。
大明是异地为官,当兵也一样,都是外乡人,因此有自己的城池,不过多数卫所都是从国初驻防至今,军官士卒早就融入本地了。
中后所城堡不大,商铺、匠铺、民居齐全,在城中营生的人,大多都是军户家属。
一行人来到署衙,卫兵毫不客气,收缴了几人的随身兵器,这才带他们来到大厅上。
徐百户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披甲端坐堂上,盔甲估计是方才套上,汗津津的黑脸上布满怒火,客人见礼也不理会。
检查完几担酒食的亲随上堂回禀,徐百户这才脸色稍霁,正准备说句客套话,见那三个大汉不打招呼就坐下,脸上登时又是乌云密布。
“是学生疏忽,这位是杭州兵备副使辖下千总官,白景时白大哥,其余二位是白大哥属下,鄢总宪巡盐两浙,借调几位大哥来吴淞转盐司······”
“贵客大驾光临,何不早说!”
张昊眨巴眼解释,徐百户惊叫起身。
“诸位原谅俺大老粗则个!”
说着就要大礼拜下赔罪。
邢谦的两个跟班被这个百户惹恼火,冷眼坐着,一动也不动,胖虎纯粹是猪鼻子插葱。
张昊忙不迭搀住。
“徐大哥,使不得!路上王小旗对我说,徐大哥你是杀过倭寇的大英雄,这不是折煞我们么?”
“小官人莫再提,惭愧,惭愧!”
徐百户恼恨下面疏忽,礼节十足,挨个再三赔罪,诚意满满。
白景时这才起身见礼,主动说起自己根脉。
贵人贵客临门,徐百户大喜过望,呼喝手下速速备宴。
第36章 欣逢明主
本就是午饭的点儿,大江边也不缺鲜鱼,膳夫又杀了一只大公鸡,配上豚肉、时新菜蔬、凉调小菜,大碗大盘摆满一张八仙桌。
众人去后院树荫下就坐,徐百户卸甲敬陪,开了一坛白泥头酒,挨个给大伙斟酒赔罪。
酒是话媒子,三巡过后,话便越说越投机,适才的不快尽皆烟消云散。
张昊人小,饭量也不大,填饱肚子,专职给大伙斟酒,听他们哥哥弟弟叫着,大吹牛皮。
原来白景时早年奉都司抽调,去宁绍兵备道训练民壮,当时鄢茂卿在永嘉建沙城盐场,因为人手不足,便把老白这些大头兵借去使唤。
冒青烟此番南来,已是官升副宪,职务称总,老白再遇恩主,风云际遇,得了一顶营兵千总的官帽子,与徐百户一样,都是六品校尉。
徐百户面粗心细,发现白景时几人与小秀才关系亲热,可每逢斟酒,礼数丝毫不差,分明以小秀才为尊。
他不着痕迹的询问一回,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而来了,当即告罪离席,须臾,骂骂咧咧带个手下进院。
此人张昊见过,正是上午在江边带队巡逻的王小旗,徐百户哐嗵一脚,把这厮踹到树荫下,骂道:
“该死的畜生!说说你都做了甚么好事?”
王小旗咕咚跪在张昊椅边,哭丧着脸痛陈己过,还把先富灶户杜员外给的五两赏银拿了出来,不用说,给杜员外卖地做保的就是这位。
“王大哥快起来,给你就拿着,只要不隐瞒上司就好,此事与你不相干,去忙吧。”
张昊让胖虎扶王小旗起来,表明自己态度。
徐百户松了口气,呵斥小旗官滚下去。
膳夫撤宴摆上新鲜果品和茶水,徐百户大倒苦水,给张昊倾诉卫所诸般艰难,虽没有明着撇清自己,其意不言自明,贪墨荡地他也有份。
张昊慨叹卫所兄弟日子艰辛,盛赞徐大哥为国守卫海疆不易,再次表明态度,顺便道明来意。
徐百户听说小秀才要在本地建皂坊,还要借士卒训练民壮备倭,当即大包大揽,拍胸脯子应承,悬着的心肝儿总算是落了肚。
他心里有数,这个小秀才的身份绝逼不简单,奈何滴酒不沾,正发愁如何赔罪呢,周边卫所大把,人家偏向他借人,说明不会记仇,看得起他!
事情办妥,张昊急着回去,老徐还记得小秀才席间说起鸟铳大筒的事,特意让人拿来一杆倭铳做回礼,又亲自送到江边才罢休。
张昊用了几天的时间,把自己地盘跑遍,做完初步勘探测绘,宅进新建的豪华茅屋搞规划。
万事开头难,但也用不着斗霜傲雪二十年,树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
张昊写份布告,让两个瘸将军安排人手照抄,又让工地木匠打制小木桶,熬制浆糊。
汪琦看罢布告,使劲揉眼睛,怀疑少爷大意写错,蹦跳着去确认,吃顿训斥,老实照办。
第一批宣传硬件备齐,张昊把任务交给王小旗,毕竟官方身份才有公信力。
王小旗喝令手下收拾行装弓刀,带上布告浆糊,分头行动。
次日就有乡民来工地打听,张昊接着分发布告浆糊,众人领了赏钱欢喜而去。
第三天,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少拖家带口跑来,喜领赏钱和布告。
第五天,王小旗分兵两路,一路带劳力向苏湖进发,一路乘船转战江北州府。
第七天,人流开始源源不断向工地汇聚,八方震动,松江府正堂和金山卫署视若罔闻。
为啥不管?因为当官的没有傻子。
吴淞而南海口,兼水陆之险,倭狗最爱在此登岸,进犯江北、江南,军民却无力防守。
当地遍布海岸滩涂、运盐沟汊,虽有港汊,每多砂碛,难于屯御,倭患连年,百姓十室九空。
否则徐阶阁老不会全家搬去江右,与严嵩做邻居,当然了,松江府产业自有下人打理。
本地突然来了个钱多不怕死的家伙,大兴土木,大利地方,当官的高兴都来不及。
“少爷,田管账让我过来,这是半月的伙食费用,银钱耗费太大,你看?”
皮忠拿着采购账本进屋,恭敬奉上。
田管账是胖虎,张昊手下乏人,肯定不会让肥厮闲着。
他停下绘图,翻看账本,最近半月费银一千二百七十多两,主要是储粮备冬。
皮忠确实垫付不起,这家伙是土木营建商皮员外本家小辈,求到施开秀,包下了伙房。
“二钱银子一船,吾操!鱼虾论船卖,真格恁便宜?”
皮忠小心翼翼回道:
“少爷,这还算贵的,大的好说,小鱼虾平时根本没人要,咱这边聚了几千人,崇明岛渔户蜂拥过来,跟捡钱一样,确实不值个甚。”
张昊拿拇指上的阴阳螺纹蘸蘸盒里印泥,在单据上按下,交代道:
“还是那句话,蒜瓣让大伙敞开吃,茶水供应要及时,不准他们喝冷水。
谁要是拉肚子,伤风咳嗽,立刻报上来,要是不当回事,就回你的川沙堡。”
皮忠赶紧打保证:
“每天上下工小的都会亲自带人去工棚巡视,少爷你放心,小的一定不敢马虎!”
邢谦等皮忠离开,进屋笑道:
“把厨子当郎中用,真有你的,明日我就走,你确定不用我帮你了结此事?”
“没必要,自打你过来,曲家再没动静,可能是识相变乖,乡里乡亲,日后还要相处,没必要为难他们,对了,杜员外退还的荡地银子你得拿一半,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邢谦笑道:“这是你的银子,我拿了才是心里不安。”
张昊瞪眼,“什么话,我是沾你的光,江滩那些地等于白捡,你若不要,就是不把我当朋友看待。”
邢谦哑然失笑,他是举人出身,对方一个秀才,即便是知府公子,他也没放在眼里。
现今不同,工地日新月异,数千人马如臂使指,人手还在源源不断的增加,这种手段和魄力,足以让他刮目相看。
“那我就收下,本地人咋说你来着?哦、使钱撒漫的大佬倌儿,对了,前日那几个商人是咋回事,怎么个个一脸的晦气?”
“确实晦气,楚王家人做局,哄他们筹款买皂方,然后卷银潜逃,谁敢查案?此事终究由我引起,油菜推广交给他们,也算拉他们一把。”
牵涉宗室,邢谦就此打住,合拢折扇敲打着手心,缓缓踱步说:
“我把白景时留下,他的人手随后就到,货运、书信往来的事交给他,地不够用只管往下游占,沿海倭寇流窜最要命,你千万小心。
明天我去吴淞转盐司借船,顺便向他们要清册,这趟没白来,下沙九场、近两万盐丁,在册灶户丁口竟然不足半数,裁撤势在必行!”
张昊点点头,此事与他无关,自然不会多嘴。
邢谦给他说过这边的盐务,吴淞盐课是负数,拢共欠了朝廷六十余万两银子。
管中窥豹,大明盐政早就烂透了。
次日送邢谦逆流而上,张昊陪同,名曰依依不舍,其实想要榨干老邢的剩余价值。
邢谦出面,替他在川沙、宝山千户所分别借了五十名士卒。
张昊得意洋洋返回东乡工地,邢谦说用地只管往下游占,他岂会客气。
这边渔业资源丰富,只要把捕捞队和冰窖建起,他有信心带领大伙致富奔小康。
特么煮海哪有海底捞挣钱,至于倭寇,老子挥手就是数万小弟,小矬子只有食屎的份!
松江皂坊大收工农商学兵,工地全面开花。
前来赚钱觅食的男女络绎不绝,害群之马在所难免,卫所兵的震慑作用开始凸显。
几个小旗领上月银,干劲爆棚,日夜操练护坊队招募的壮丁。
忙起来日子过得飞快,霜露悄然而来,绿树华叶渐衰。
自古逢秋悲寂寥,但在张昊眼里,秋日胜春朝,雁阵排云上,豪情干碧霄!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修建的江堤一日长过一日,渐渐有望不到边的趋势。
通往江边的石条路已经修好,四辆大车并行绰绰有余,三大码头营建仍在继续,打夯号子此起彼伏。
港口来往的大小船只络绎不绝,赛雁阵,似蜂群,多是运送营建材料的上游州县民船。
工程翻倍,皮员外力有不逮,被江恩鹤坑骗的两个商人包下建材采买生意。
其余几人也签下合约,回江北老家推广油菜种植,合约很简单,菜籽换皂引,凭引领皂。
东乡工地大得一眼望不到边,异日必将货如山积,江北市场饥渴如怨妇,优先供应权拱手让出,谁要是不干,那就是无可救药的傻缺。
一艘插着杨舍守御所旗帜的货船进港,坐在江边吹冷风的张昊背起倭铳,跳下大堤。
民夫们登上守御所的大福船,搬运铁器部件,骡马大车轻松驶上马路,车把式们吆喝牲口,喜笑颜开,也只有他们才能体会坦途之妙。
圆儿飞跑过来叫少爷,兴奋得像个小麻雀,完全没有注意到张昊拉着一张臭脸。
他没想到青钿她们会来,这边临近出海口,不但有倭寇,还有贼窝,没错,说的就是崇明岛沙匪,他每天睡觉都抱着鸟铳。
江风猎猎,青钿一袭家常天蓝散花氅衣,抓住他手跳上岸。
她打眼就看出张昊心思,不乐意她来这边,从袖里掏出两封信给他。
“昨日临清镖局送来百十人,文武都有,廖庄头没让过来,说是再看看。
给你带了些衣物,胡知县那笔帐还了,哦、春晓已经把寄莲留下,老主母没说什么。”
“这边乱七八糟的,没处住,告诉奶奶我好着呢。”
张昊伸手把东张西望的圆儿拉身边,路上都是车马。
青钿拢住翻飞的氅衣说:“江边风大,你回去吧,货物很快就卸完,我上船等着。”
码头有简易龙门吊,货物卸起来很快,张昊目送青钿她们乘坐的船只离开,上马回皂坊。
老远就看见自己住的茅屋前围了一群人,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头。
裘花吊着两条断臂迎过来,哈腰小声给张昊嘀咕,一副忠心耿耿的狗腿子模样。
“少爷,曲连举要见你,当日我客客气气登门,就是这个小娘养的让人动的手!”
人群散开,只见这位曲家二公子相貌颇佳,头戴不晋不唐之巾,身穿夹色绸纱绕缎道袍,足蹬三镶官履,端的是富贵风流逼人。
“百客堂曲二公子是吧,久仰久仰,有事儿?”
张昊拱下手,扭脸呵斥围了一圈的工头、厨夫、闲妇。
“没事干是吧?宿舍盖不好,入冬冻死你们!”
闲人们一哄而散,曲连举温文尔雅见礼,微笑道:
“在下奉家父之命,来请张公子赴宴。”
说着好奇的打量这个黑瘦黄口小儿。
两截棉布短衣,罩件皮坎肩,腰挎倭刀,背扛倭铳,不伦不类,嗤,还真是长见识了,原来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是这个德行。
他是头一回来这边,内心被狠狠的震撼了一把,风传这处工地大得骇人,若非亲眼得见,他实在无法想象,竟然大到这种地步。
两条十字交叉的青石大马路最扎眼,北边通往江边,东边一眼望不到边际,难道要修到海边?
这哪里是建皂坊,分明是营造城镇!
“你也看到了,我忙的很,赴宴就算了,有话你直说,若是此地说话不便,咱们进屋谈。”
张昊把鸟铳取下来递给王小旗,展臂延手相请。
曲连举颇有些羞恼难堪,曲家在东乡定居五世,代代不乏入仕为官者,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当面拒绝曲家的邀请,瞥一眼低矮茅屋,想到叔父的交代,忍气吞声道:
“早前多有误会,其中因由一时难以解释清楚,大家既然同居东乡,理当睦邻友好,今日诚意相请,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岂不是好?”
“关键是我一直就没进步,何来退一步之说。”
张昊指指着裘花吊在脖颈的双臂说:
“你我读书,所求不过一个理字,伤筋动骨一百天,现有伤者三人,月银一两。
误工百天,加上汤药费,算你一百两好了,行凶者交官府按律惩治,曲公子意下如何?”
“这里是华亭,不是江阴!我曲家更不是任你拿捏之辈!”
曲公子仿佛遭了奇耻大辱,脸皮涨得通红,他本就不想来,羞怒之下,再也忍耐不住,甩袖便走。
张昊摊手左右看看,无奈道:
“这人好没道理。”
裘花点头如捣蒜,添油加醋说:
“少爷你不知道,这厮父子俩都不是好鸟,老家伙纳房小妾,马上风瘫在床上等死。
本地蹦得最欢的就是这小子,眦睚必报,沪上闻名,少爷切莫大意,不可不防啊!”
张昊认可裘花的说法,不过防范太被动,有冒青烟这张牌护身,隐患之类完全可以引爆,正事都忙不过来,他没工夫陪这些杂鱼耍子。
“曲公子!听闻令尊顽疾缠身,不久于人世,有事你说话,我也好略尽乡谊!”
曲连举大袖飘飘没走远,闻言一个趔趄,幸有跟班长随及时抢步搀住,才没摔倒。
那竖子所言,分明是直接打脸,简直欺我太甚!
此仇不报,小爷我还有何面目立于人前!
他怒冲冲推开搀扶的跟班,掀帘钻进轿子。
汪琦、施开秀等人望着曲家二公子狼狈上轿,尽皆惊呆愕然,接着便是深深的感激。
少爷平易近人,与人为善,从不恶语伤人,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还不是为我等出头!
裘花心下暗赞,这位小爷端的是虚心纳谏之明主,走过路过,绝不能错过。
张家这条大腿必须抱紧喽,老裘我的荣华富贵,就在这个大佬倌儿身上!
第37章 念旧怜才
张昊把大红底绣花包袱丢床上,坐去书案边拆看书信。
其中一封是父亲手笔,言辞比较隐晦,显然知晓了半仙局诈骗案,要他这个当事人说明情况,另一封是镖局杨云亭来信,汇报工作进度。
信件阅后即焚,寻思了片刻,提笔一一回覆,封缄好让王小旗送去码头。
又往砚台里添些茶水研开,正要接着绘图,一阵风灌进屋里,案上纸张乱飞。
收拾好狼藉,出屋观望天色,阴沉沉像是洗过脏抹布的污水,他心里禁不住有些焦躁。
匠夫、民工都想回乡过年,宿舍若是不能尽快封顶,就没法留住人,到时候靠谁采冰?
他扛枪锁上门,去工棚找渔民请教天气。
高老头丢下手头烂网,褶子老脸笑成了菊花,嘬一口旱烟袋说:
“小官人,今年老天爷照顾,北风比往年晚了大半月,下雨的可能不大,要下就是下雪。”
张昊心里哇凉,甚至能听到结冰的声音。
旁边几个宰鱼的妇人七嘴八舌附和,都说高老头说不会下,雨就绝对不会下。
这些人都是生活在荡地的灶户,他准备搞捕捞队,便把数百户男女老少留了下来。
返回cbd中央商务办公茅草屋,让坊丁把姚老四找来,交代说:
“寒流说来就来,按现有人头采买棉衣,不分老少,先把消息散出去,大伙也有个盼头。”
姚老四咽口唾沫,想反驳这是败家,张嘴问:
“去哪儿买?”
张昊的火气登时就按捺不住,这货主动请缨过来帮忙,奈何是个废物,整日东游西荡,闲得蛋疼,他早就看不惯了,瞪眼吼道:
“松江府衣被天下,你说去哪买!吃饭要不要我喂你?”
姚老四夹紧尾巴,连连点头。
“交给我好了,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张昊写个条子,让他去找胖虎支钱。
大伙房晚上做的水老虎肉,味美无刺,能当馒头吃,张昊连吃两大碗,好奇道:
“啥鱼这是,味道不错呀?”
“水老虎,脑袋有这么大。”
旁边王小旗比划一下说:
“碰巧捉到的,足足有两丈长,腌了两大翁。”
张昊依旧闹不清这水中大王是啥鱼,嘴一抹,起身去伙房,要见识一下水老虎尊容。
鱼脑袋挂在檐下,嘴巴老长,牙齿森然,原来是一条长江白鲟,后世灭绝的淡水鱼之王。
罪过啊,可惜没啤酒,否则烧烤更美味!
出来伙房大院,顺路去各处工地转一圈儿,消消食回屋打拳,听到护坊队梆子一快一慢敲响,擦洗一下,坐灯下翻看胖虎送来的账目。
东乡这一摊子铺的太大,花钱如流水一般,好在冰窖已经建成,只要采冰储存,来年再把渔业合作社拉起来,现金流就有了。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王小旗从门缝探头。
“小官人,有个村、不是不是,有位小姐要见你,说是镇上来的。”
他本想说有个村姑来着,觉得村姑和小官人风仪不搭,还是小姐比较雅。、
张昊愣神,半夜鸡叫,不是,我没有叫鸡呀,也不是,特么这都哪跟哪啊。
“二更天了吧,谁家小姐没问一下?”
“西南区坊队拦住的,说是要见小官人,我让人去问问,这些家伙真是没用!”
“甭麻烦了,带过来吧,让暗哨戒备,事出反常必有妖,防火防盗防倭狗,切莫大意。”
张昊打开门,取下墙上鸟铳上药装弹,火镰放桌上,又把蜡烛挪过来,举枪瞄准,对着门口,看到来人时候,瞠目呆住了。
“你怎会在这里?啊——,我知道了,他们都是你打的!”
张昊大呼小叫,瞪得圆溜溜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啥狗屁小姐,臭娘们原来是华亭人!
幺娘终于不做男子打扮,一身袄裙,外面套件大袖褙子,手里提个小包,看着他笑呢。
张昊把枪收好,放夜猫子进宅,心说我声势闹这么大,又是她老窝,谅她不敢乱来!
“看把你吓得。”
幺娘进屋左右看看,莞尔一笑,关怀备至道:
“天冷,要不要关门?”
张昊阴阳怪气道:
“我晚上吃的三大辣炖水老虎,热着呢,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小生倒是无所谓,就怕有损小姐清誉啊。”
外面不知道是哪个坊丁笑了一声。
幺娘脸上一寒,忽又笑容满面。
“我做的菘菜卷,你尝尝。”
说着把小包裹放桌上打开,包里是大小两个扣在一起的瓷碗,里面盛着几个春卷。
“有毒没有?”
张昊把碗拉到面前,拿起一个撕开,递过去一半。
“你吃先。”
幺娘毫不介意,接过来就吃,两口干掉。
“唔,想不到菘菜鸡蛋也能做得这般好吃。”
张昊咬一口春卷,瞄瞄幺娘,梳着在室女的云髻,衣衫虽然干净,比起白天那位曲公子的骚包打扮,可谓天上地下。
春卷冰凉,咬开馅儿也没有一丝热气,东乡镇子离这里不远,不会凉得这么透,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住得很远。
幺娘毫不客气,拿起桌上的竹罐打开,果是茶叶,提壶泡上茶,拉椅子坐下说:
“原来芙蓉皂是你家做的,当初我还不信,姓齐的倒是好眼力,你卖的有些亏。”
张昊皱眉,“为曲家来的吧,你们啥关系?”
“曲杜两家为争抢这块地皮,一直没有消停过,后来轮番种花棉麦豆,这才相安无事。
偏偏你来插一脚,听说你向曲连举要汤药误工银,我赔给你,这事到此为止,如何?”
张昊算是看出来了,这女人除了武功,一无是处,大言不惭,你以为你是谁!
“你在曲家做护院?他给你多少银子,我十倍给你,百倍也可以考虑,跟我混。”
幺娘脸色变冷,眼神锐利如刀,盯着他说:
“要多少银子你说,我赔给你!”
张昊不耐烦道:“此事与你无关,夜了,我要休息。”
“你!”幺娘猛地拍案,脊背竖立如枪。
“呛啷!咯吱!”外面抽刀张弓的声音响成一片。
幺娘冷笑,想说句硬话,随即又泄气。
“我欠曲家人情,因此相帮,其实我也欠你人情,这样吧,曲家随便你,不过伤人这事咱们两清,你别小看曲家,曲志敬即便致仕,也能给朝廷上疏,我是为你好,换做别人我才不会管。”
张昊差点被她逗笑,他对曲家没丝毫兴趣,反而对她更有兴趣了,诈言:
“多谢你提醒,姐姐,听说是曲连举指使你下的毒手,你欠他什么人情?”
幺娘蹙眉怒道:“你听谁说的?你的人卑鄙无耻下三滥,断手断脚是他们自找!”
张昊讥讽道:“花胳膊我不大了解,汪琦他们为人我清楚,你躲在人群里把他们腿打断,还有脸说别人无耻?”
“我赔你银子好了。”
幺娘眼神飘开,不去看他,端起茶杯吹吹浮叶。
那个花胳膊到曲家亮字号盘道,得知是江阴张家买地,她当时很有些吃惊。
本想手底下见真章,胜败分区直,可恨这厮招数阴损下流,断他双臂是轻的!
“姐,你住哪儿?明儿个我去你家玩,崔大哥回来没有?”
张昊做战略迂回,没办法,臭娘们吞吞吐吐,始终不正面回话。
幺娘登时警惕,她不会再小看对方,兔崽子人小鬼大,从一开始认识就在给她装傻充愣。
“你答应了?”
“曲家叫你来的?”
张昊见她摇头,心里越发纳闷,不是为曲家,那就是为她自身,她在怕什么,怕我?
一阵风刮进屋,溜着脖子袖口往里面钻,张昊缩起脑袋,起身让外面众人各归各位,关上门,把被子披身上窝进椅子里。
“对了,河里水车打伤一个水老虎,明天我给你送些尝尝,好吃极了。”
“你到底答不答应?”
幺娘按捺火气追问,张昊挠挠脸说;
“裘花本就靠挨打吃饭,汪琦他们学艺不精,吃个教训也好,对了,你身上有没有甚么感觉,发凉、黑线什么的,这厮练的阴劲点穴,打行就靠这个吃饭呢。”
幺娘在他脸上来回巡睃,转转眼珠,心说怪不得那厮老想近身,这般想来,脸上不觉就露出些嫌弃厌恶来,恨怒道:
“早知道我就彻底废了他!”
张昊好奇问:“怎么废?”
“照肚子狠狠的打,他不是练阴劲么,打他一肚子淤血,练去吧。”
张昊深以为然,肚子是丹田大穴,打你个肠梗阻、胃穿孔,没有外科手术救治,水米难进,你就是一百甲子的修为,也得死翘翘。
隔壁王小旗听不到动静,过来推门探头瞅一眼,随即又缩了回去。
张昊晚上不敢喝茶,怕失眠,“这边遍地运盐沟渠,走夜路不便,要不你晚上歇这边?”
幺娘猛地抬眼,见他一脸实诚,埋怨自己,我都在想什么,这家伙无非是比别人聪明些,撑死还是个孩子,起身道:
“我也是东乡人,如今在城里住,东门进去第二条街,我走了。”
她觉得自己目的也算达成,既然他不说赔银子的话,说明人家不差钱,自己住哪儿他打听一下就知道,还不如告诉他,瞥一眼瓷碗,干脆不要了,拉开门就走。
张昊是个顾念旧谊、爱贤惜才的人,一心要招纳对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展示自己仁义贤明的机会,追出去叫道:
“王大哥,快给我姐拿个灯笼!姐,天黑,你路上小心点,明天上午我过去哈——”
第38章 刁买人心
上海旧名华亭,县治在春申江西岸,城墙乃御倭新修,东门外桥头有个高大的平倭墓碑。
看上面字迹,是三年前王江泾大捷,浙江参将汤克宽为纪念抗击倭寇的殉难军民而立。
张昊牵马入东门,街上店铺低矮,阁楼极少,与江阴的繁华相差甚远。
一个路人给他指点道路说:“看见没,门头幌子最多那家。”
张昊望过去,哑然失笑,临街铺面就数崔家插得揽客幌子花哨。
最显眼是个绣着不欺客崔家老店的旗子,其余是酒食茶盐之类,花花绿绿,迎风招展。
天气干冷,冷风打旋儿灌进铺子,从早上开门到晌午,不见一个客人,幺娘双手捧着下巴趴柜台上,望着外面街道发呆。
门口闪出一道人影,幺娘脸上一喜,接着就拉黑,兔崽子真的来了。
“哎呀,姐、你还是掌柜呢,厉害厉害。”
张昊嬉皮笑脸进来,店堂真不小,除了桌椅,还是桌椅。
幺娘青布交领小棉袄,系着青布裙,面色不善,从柜台里出来,一脸厌恶说:
“你想做甚,我允许你来啦?”
张昊小脸一僵,心说臭娘们翻脸比翻书还快,真真可恼也,念起先贤三顾茅庐的桥段,不愠不火去桌旁翘腿坐下,扬眉斜眼道:
“昨晚求上门的难道不是姐姐?哟呵,撸袖子啊,这是想打人不成?
河没过就拆桥,好、很好,有你的,小二!给爷上茶,上最好的茶!”
幺娘脸色红白不定,深吸一口气,摘了掖在腰间的白净抹布在桌上扫两下。
“客人,小店西湖龙井、武夷岩茶、余姚瀑布茶都有,最上等是洪州白芽,你稍等。”
她的语气冷得就如冰凌一般,转身去柜台拿出茶盘、瓷壶、瓷碗,又去后院子茶房拎来开水,把茶壶茶碗烫洗一遍。
茶柜是一排货架,摆着储茶瓷翁,她取了最贵的白芽沏上,端着托盘给三人送来。
“客人请慢用。”
张昊还以为她能玩出什么茶艺呢,弄半天就是大碗茶,捏住茶碗,端起来吹吹。
“站住,爷让你走啦?爷要听曲儿。”
幺娘额角青筋抽搐,忍住怒火说:
“听曲去潘家楼,小店没有。”
张昊摇头表示不满,拿腔捏调说:
“连个唱曲的都请不起,还开什么店,你唱一段给爷听听,唱得好有赏。”
幺娘脸色倏地涨红,三白眼怒睁,拳头握得噼啪响。
张昊跳起来就往门口跑,大叫:
“来人啊!崔家老店欺客啦——”
幺娘头皮发炸,恨不得抓住他一拳捶爆,箭步追到店门口,看到对面惊讶张望的街坊邻居,束手无策,气得浑身颤抖。
“哎呀,幺娘你要干甚!”
过道那边飞快跑来一个扎围裙的妇人,擦着手上水渍,扯开幺娘,叉手下蹲陪礼。
“客人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怠慢不周,尚乞海涵,快快请进。”
张昊赶紧回礼,进来把挂在椅靠上的水老虎肉和料包拎起来献宝。
“嫂子,崔大哥可在家?你千万别见怪,我和幺娘开玩笑来着,她昨晚还给我送菘菜卷呢。”
菘菜卷?!我昨晚是做了菘菜卷,小姑子和他?
妇人满面疑惑,审视罢幺娘,又去打量张昊,心说二人年纪差得有点大,不过这不是问题。
再瞅瞅旁边那两个挎刀士卒,莫非是卫所子弟?重新打量张昊,衣着实在太寒碜,这可不行。
“公子认识他大伯?”
他大伯?张昊望向幺娘,原来你有两个哥哥。
“嫂子不要听他胡扯八道!”
幺娘拉开妇人,一把抢过张昊手中礼物,气冲冲道:
“好了!你走吧。”
妇人有些着恼,狠狠剜一眼小姑子,她虽然闹不明情况,却也不会由着小姑子使性子,街坊都看着呢,得罪客人,往后还要不要做生意?
“幺娘不懂事,公子你见谅,我是她二嫂,孩子大伯出门至今没个信儿回来。
当家的去乡下收拾菜地,家里都是妇人,实在怠慢贵客,公子有事不妨对我说。”
张昊挥退碍眼碍事的两个士卒,斯文作揖说:
“嫂子,我打江阴过来的,入夏时候,幺娘和崔大哥去江阴赶庙会,因此结识。
我家在东乡置地,特意前来拜望崔大哥,方才与幺娘开玩笑,没想到把她惹恼了。”
妇人迟疑道:“听街坊说,东乡有外地人在建皂坊,难道?”
张昊笑着点头,妇人猛地一拍大腿,笑逐颜开,眼里放出光来。
“我就说嘛,不是熟人,怎会来我家胡乱开玩笑,走、跟嫂子到后面坐,那两个军头?”
“不用管他们,嫂子,听幺娘说咱家以前也住东乡?”
“可不是嘛,说起来话长,我给说啊······”
二人拉着家常去了后院,没人理会整张脸黑成老锅底的幺娘作何想,紧跟着一个小男孩从后院跑来店堂,咬着手指头,怯怯的说:
“小姑,娘让我把客人带的礼物拿后面。”
幺娘气得爆肝儿,恨不得把桌上的鱼肉扔大街上,她深呼吸,再三告诫自己要忍。
两个士卒木桩似的竖在店铺门口,天又冷,哪里还有生意,她收了茶具去后院。
侄儿侄女蹲在井边帮嫂子择菜,那个小兔崽子在堂屋和娘亲说话,似乎在说她,还在笑。
崔家菜地在东乡,崔二哥中午回不来,按说不会留客,奈何崔二嫂太热情,张昊也不说走的话,中午钻进厨房烧火,不拿自己当外人。
厨房佐料齐全,加上他带的辣椒,半块水老虎肉切片,先煎后炖,出锅后满院飘香,幺娘被过道飘来的香辣味熏得直打喷嚏。
崔家老太太被张昊哄得开心,听说一块来的还有两个官兵,让孙子把人请到后院招待。
幺娘借口照看铺子,应付老娘两句,盛了一大碗饭菜去前面,吃口鱼肉呛得眼泪流。
好辣!好香!
再细细品咂,口水奔流,忍不住狼吞虎咽,一大碗饭菜顷刻告罄。
她去厨房找到辣椒粉,尝了尝,急急舀了凉水漱口,回柜台沏上茶,突然眼冒精光。
有了这种驱寒开胃佐料,店铺还发愁没客人么?必须搞明白这种香料哪来的,就酱紫!
“嫂子你照看一下,我送送客人。”
候着小兔崽子饭后告辞,幺娘主动开口替嫂子送客,出来店铺,脚步却不停。
张昊还准备施展软磨硬泡大法、千百顾崔家店呢,见幺娘主动,窃喜不已。
“姐,听二嫂说,街上铺子太多,全指靠外地来的花棉客人赚些小钱,狼多肉少,生意难做。
我觉得二嫂和二哥看顾铺子就行,你去皂坊帮我,也能贴补家用,除了月银,我给你干股。
比如今年扣除支出赚一万两,利润会给你们这些管事的平分,咱们可以签约,诚实不欺。”
幺娘面无表情,过了街口也不发一言。
张昊纳闷,心说盗墓、绑票和卧底都肯做,我银子送上门你为何不要?
“姐,难道齐白泽没给崔大哥报酬?婶子为何说欠曲家的一辈子也还不上,咋回事?”
“岑港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是敢在我家人面前提起,呵呵。”
幺娘低声威胁,听到街坊五婶打招呼,扭脸挤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傻笑。
小兔崽子抛出的诱饵太大,她并非不动心,而是一时间思绪纷杂,不知道怎么说。
出城上了官道,幺娘慢慢停步,望着城北的山林发呆。
张昊顺着她视线望去,不过是荒岭野树,满目萧索,扯扯幺娘袖子。
“你看什么呢?”
“行了,你回吧。”
幺娘转身往北而去,张昊追上问道:
“你去哪儿?”
幺娘脚下不停,见他吊靴鬼似的跟着,停步呵斥:
“我去坟地你也跟着?!”
“漏泽园?”
张昊看她脸色不耐烦,知道自己猜对了,吩咐随行的士卒:
“去买些香烛纸钱,不用担心,我姐想害我,你们就是再来一百个也是白搭。”
摆手让二人赶紧去办,不给幺娘回旋余地。
幺娘没法再赶他滚蛋,表情复杂地看他一眼,径直下了官道。
小路杂草丛生,在低矮的岭间蜿蜒,她心情不好时候,漏泽园是她常去的地方。
张昊跟在她后面,紧赶慢赶,故意呼呼哧哧大喘气,见她放慢步子,心里偷笑。
义冢是国初恤政,朱元璋诏令天下郡县设立,无主尸骨或家贫无葬地者,由官府埋葬骸骨,名曰:漏泽园。
园门朽烂,半掩半开,旁边有几间草房,看锁头上的锈迹,平时好像有人来住。
进园有点瘆人,蓬蒿满径,坟茔遍地,还有一只老鸹叫两声烘托气氛,好不瘆人。
幺娘在一株虬枝乱生的野树边停步,树左是一堆较大的坟茔,收拾得颇为整洁。
张昊看看麻石墓碑上的字迹,接过士卒递来的香烛纸钱,蹲下来点燃,嘴里念叨:
“老叔,幺娘看你来了,我头回来,你可别见怪,中午我和婶子一块吃的饭,她身子还好,家里都好,你在下面要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啊。”
幺娘哭笑不得,推开他跪下来,把纸钱放在火堆里,望着墓碑,泪水渐渐盈眶。
两个士卒买的纸钱太多,崔老爹坟茔周边还有不少邻居,必须照顾到。
张昊拿纸钱挨个给这些孤魂野鬼烧些,大家在世不称意,在下面抱团取暖,总好过单打独斗。
纸钱烧完,幺娘红着眼睛出了园子。
张昊边走边问:“姐,大叔为何葬在这里?”
幺娘心中悲怆郁积未散,扶着路边枯树坐下,眺望远处城池,往事历历在目。
“这边闹过瘟疫,我爹没熬过去,官府不准擅自埋葬,只能埋在这边。
当年城里人都逃了,我家田地在东乡,娘亲就带我们住到田间窝棚里。
等回城时候,家中值钱物什被人搬空,大兄为此与人打斗······”
她没再说下去,张昊估计内容少儿不宜,崔家败落,如今能搬回县城,多半是崔大功劳。
“姐,你家欠曲家多少银子?我替你还,算是预支你的月薪,一万两够不够?”
幺娘把冷风吹散的发丝掠到耳后,瞥一眼避开一边的士卒,盯着张昊问:
“我有什么要求你都答应?”
张昊毫不犹豫点头,幺娘武力超群,可谓高级技术人才,对这种人要收心为上,至于要求,你想要星星,小生也办不到嘛。
“姐,我是要科举的,不会死守家业,把皂坊干股分给大家,就是把你们当做家人,自家人的困难,我没有不帮的道理,有什么要求你只管说。”
幺娘蹙眉,她头回听到这种歪理邪说,我把你家业照看到我家里,你哭去吧。
“我的要求以后再谈,你和曲家的纠纷好办,交给我,保证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
她脸上的表情相当严肃,心里却在雀跃,还掉曲家的人情债,看今后谁还敢逼我。
不过如何应付曲家得仔细合计一下,曲志敬爱脸面,不难应付,曲连举有些难缠。
张昊斜眼偷觑她脸色,隐约感觉此女在作妖。
他巴不得曲家赶紧跳出来,臭娘们却来个大包大揽,这么有能耐,干嘛半夜跑来求我?
“姐,你和曲家到底是啥关系?”
第39章 桃来李答
“关系?你一个伶俐人,怎么问起傻话来,这里是百客堂曲家的东乡好不好?
乡民灶户、地方百业、往来客商、卫所官府,哪个不指靠他家吃饭?
走吧,我送你回工地,真怕你被曲家喽啰捉去,害我到手的衣食眨眼又飞掉。”
幺娘起身拍拍旧布裙上的灰土,撩衣绰步之际,见他拽着树枝小心翼翼下坡,折回去一把抓住他后领,提溜着助力相携。
张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很配合地握住她手做拐杖,对方的话意不难琢磨,可以确定的是,羔羊迷途知返,往后愿意跟他混,吾心甚慰也。
“姐姐,你毕竟是女孩纸,外出做事,这个,老婶她们可要我去劝说一二?”
幺娘露出编贝皓齿,笑道:
“我娘天天唠叨我,我嫂子、不用你去,我自会与家人分说,月银多少?”
“你不是说送我吗,回工地咱们详谈,顺便给你安排一下食宿。”
张昊心说这娘们不但智商可疑,情商也堪忧啊,大灯泡跟着呢,这是谈钱的时候?
守在岭下看马的士卒解开缰绳,张昊这才意识到马匹不够用,爬上马背坐到鞍前。
“我和丁大哥一块,你骑我的。”
“乌骓一天不遛就不老实,二兄带它下田了,我去看看。”
幺娘扳鞍上马,想起当初掳走这小子的事,怕自己憋不住笑,抖抖缰绳,一人一马眨眼去远。
张昊原路搭船过江,到了镇上也不见幺娘鬼影。
天冷行人稀少,街道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最多的是当然是棉花、布匹、衣被、鞋袜之类的店铺。
松江府收棉、产棉,江南各地作坊便从松江购棉纺纱,生产的纱再运来松江,织成闻名天下的标布,东乡是松江府最大的花棉交易中心之一。
二马三人从曲家高大的门楼前经过,并无故事发生,出镇看到幺娘牵马从田埂上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匹没有佩戴鞍具的大黑马。
张昊扶着士卒下马,瞅瞅自己的低矮劣马,再瞧瞧那匹神俊非凡的大黑马,当真是五菱宏光与华为智驾之别,颇有些眼热艳羡。
伸手想去摸摸,黑马甩头转到幺娘那边,果然,这匹马和它主人一样,都是欠收拾的货。
“小心它踢你!”
幺娘把劣马缰绳甩给张昊,亲昵的抚摸乌骓,纵身而上,乌骓驮着主人,撒欢绝尘。
她来过皂坊两次,打人和求情,这一回过来,才算真正感受到张家的财大气粗。
码头上号子连天,路上挑夫车流来往不绝,放眼四望,到处都是工地。
屋宇框架上爬满匠作,蚂蚁似的,东面旷野里矗立的五排三层木楼,尤其扎眼。
她策马过去询问民夫,惊得呆了,那民夫竟说这些气派非凡的楼宇是皂工宿舍。
这处工地上民夫最多,大部分楼宇尚未封顶,旁边的工棚里伐木声、锤凿敲打声响成一片。
她跟着兄长去过齐家铸钱场,织坊也去过,与这里相比,那些作坊就像过家家。
骑着马漫无目的转悠,来到一个码头工地,听坊丁说张昊在找她,策马赶去西码头。
她把乌骓拴树上,进屋坐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她问自己来干什么,那种辣乎乎的佐料冒了出来。
张昊给她倒杯茶,开门见山说:
“这边拢共有六大坊区,大致分营建、财务、后勤、安全几块,你帮我把安全和卫生管起来。”
幺娘有些吃惊,心说你这么看得起我?
“那些坊丁都归我管?”
“有本事你就管,坊丁现有七队,六百多人,另有两百多卫所兵,以及老白的二十多人,对了,明天还会过来一百多个护院账房。”
张昊见她垂眸不吭声,接着道:
“管事月银三两,有奖有罚,想要多拿,一看能力,二要等明年盈利分红。
这边盐场要裁撤,我准备把荡地灶户和渔民组织起来,捕捞队你也得管起来。”
幺娘提出各种疑问,多与盐司、县衙和卫所有关,说到底,她不相信这么大的一摊子,是一个孩子在主事,哪怕这孩子的父亲是知府。
张昊祭出秀才身份,无耻吹嘘,说明年秋闱、后年会试之后,自己就是天子门生,将会成为大明官员队伍中光荣的一员,这才镇住对方。
幺娘听得甚是仔细,待他讲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沉声说道:
“我住哪儿?”
“住我隔壁如何?”
张昊见她点头,喜滋滋出门,叫来保洁阿姨,带幺娘去去仓库领生活用品。
他对幺娘还是比较满意的,毕竟是自己亲自做的家访政审。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深浅不一的灰
在他眼里,绑票盗墓之盗贼,与贪赃枉法之官员、犯禁走私之商人一样,都可以善加利用。
幺娘老母在堂、家业尚可,是加分项,至于能力,试用期过后再说,再差也能做个保镖。
有了新打手,住在隔壁西屋的汪琦被他赶走,他觉得今晚终于能睡个安稳踏实觉了。
胖虎把洗脸盆递给幺娘,阴着脸锁上库房大门。
幺娘翻看盆里物品,棉巾肥皂牙刷之类,乱七八糟一堆。
保洁阿姨是个灶户妇人,帮幺娘抱着被褥,陪着小心试探她口风,穷人家的姑娘抛头露面不稀奇,听口音是本地人,谁家的闺女这是?
茅草屋还算干净,无需打理,幺娘锁上房门,去熟悉大小工地。
晚饭过后,她打算回家一趟,小兔崽子的屋门半掩,进屋见他趴桌上,手里捏着鹅毛写写画画,饭碗还没收。
桌案上铺满图纸,砚台里有几根鹅毛,笔筒里全是鹅毛,怪不得伙房大院养的都是鹅。
她拿起一叠图纸,其中有个带齿磨盘组成的怪物,图画上布满线头,写着蝌蚪似的符号。
“这是何物?”
张昊抬眸去看,见是混在坊区布局图里的水力机械图,拿过来放抽屉里。
幺娘把图纸摔桌上,什么破烂玩意儿,还怕人看去。
张昊嫌她碍事,“坊区要多转转,有些民夫放着茅厕不去,到处拉撒,逮住一定要重罚。”
幺娘厌恶道:“你什么意思?”
张昊发现她一瞪眼就会变成吓人的三白眼,拿张素纸,边画边说:
“若是夏天还这样不讲究,一定会闹疫疬,瘟疫都是通过蝇蚊鼠蚤传染,我读书多,不骗你,安全秩序这块,不是防倭防火防盗恁简单,吃喝拉撒也得约束。”
说着把画好的图画递给她。
“这是我?”
幺娘看着纸上大脑袋、小身子的女孩愣神。
画上女孩的表情不太好,撇嘴斜眼,一脸嫌弃,她差点以为张昊见过小时候的自己。
仔细看那大脑袋,其实是她现在的样子,娘亲说她小时瘦得像根豆芽,哪有这么肥。
“你哄小孩子呢。”
幺娘把图画凑烛火上点燃,看一眼门外,决定和他谈谈,拉椅子坐下说:
“你不是想知道我和曲家关系吗,当年闹瘟疫,人们过不下去,就把田地典当给曲家,熬过瘟疫,还有倭贼,日子反而更难。
大兄挣的钱都用在销案上了,人命案,前两年才赎回田地,我娘不明就里,加上治病也是找曲家借贷,因此感念曲家的恩情。”
张昊听出她的话外意,崔曲两家没有关系,她帮曲家,是为了偿还所谓的人情债。
曲家能田连阡陌,瘟疫、倭患功不可没,俗话说不割韭菜不肥,不宰穷人不富,现实就是如此。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义,曲家知道崔家老大是个狠人,否则早把崔家吃得渣滓都不剩。
结恩崔家,实质和投资理财一样,这是地主老财的生存智慧,几千年运用惯熟的套路。
“姐,咱们现今是一家人,我不会让你夹在中间为难,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把我的意思转告曲家,过去的就让他过去。”
张昊觉得可以卖幺娘一个人情,当然,他不认为自己在投资结恩,也不图幺娘报答,道德真君子、仁义世无双,说的就是他。
幺娘起身屈膝施礼,“你忙,我明日再过来。”
张昊追问:“姐,齐家给崔大哥什么好处?”
幺娘没回身,站在门外迟疑片刻,鼻声囔囔说:“两万银两,其中一半要等事后才能拿到。”
张昊望着她身影去远,收起图纸,起身关上门,一板一眼的行拳走架。
能把幺娘招揽到手,他心中很是雀跃,不过幺娘的心情就在她脸上挂着,很不好。
胡宗宪已经破了岑港,老白打听不到茅海峰和崔大郎的消息,他不提此事,幺娘也没问。
其实根本不用问,卧底行刺是搏命勾当,结局如何,只能看天意。
第40章 弱肉强食
“嘡嘡!”
早饭当口,急促的钟声在场坊响起,间隔不久又是两声。
诸坊区管事闻声而动,纷纷赶往北区,东家爱开会,想起一出就敲钟聚众,大伙都习惯了。
闲人裘花也来凑热闹,断他双臂的小娘们投诚,让他产生巨大的危机感,此女技击之术太厉害,而且模样俏丽,严重威胁到他将来在少爷身边的地位。
看到东家从茅屋那边过来,候在铁匠工棚下的大小管事纷纷作礼,乱哄哄人头攒动。
张昊压压手,众人三三两两拉条凳坐下。
“这位是崔管事,本地人,以后坊区安全事宜归她管。”
女管事是昨天来的,不少人已经知晓,大伙为银子聚在一起,男尊女卑这些没人在乎,又是闹嚷嚷起身见礼。
幺娘抱拳团圈一揖,一句话也没说。
张昊坐下来笑道:“老高夜观天象,说要下雪,也不知道准不准。”
众人都笑。
东家搜罗不少荡地灶户和渔民,男人去码头照看船只,妇人孩子在伙房做事,老迈者清理路上牲畜粪便,高老头会看天,被东家当成了宝。
“棉衣采买齐全还要等些时日,大伙领了冬衣,估计能走一大半,趁着人手足够,月底宿舍必须全部封顶。
匠作们明年若是还愿意来,让他们带上纳银代役的文书,我报销一半,若是帮忙招来匠作,按人头给赏。”
在座的营造管事闻言喜不自禁,交头接耳,棚下登时嗡嗡成一片。
这些管事的最怕匠作一去不还,搞工程营造,民夫好找,匠作不行,匠户捏在官府手里,好在朝廷允许匠户纳银代役,东家愿意报销一半代役银,匠作们明年铁定回来。
“还有一事转告下去,皂坊招收女工,月银不输本地织工,吃穿住行、请郎中瞧病,作坊全包,好了,坊队头目留下,其余吃饭上工。”
江南纺织业发达,女工很多,有伤风化方面不用担心,但制皂需要大量人力,而且他搞的是超级工厂,本地人不够用,雇工是个大难题,不得不提前着手。
“舟船器械操演高游击已经允准,这得感谢白大哥,明日就开练,开春还要出海集训。
怕死的趁早滚蛋,护坊队以后由崔主事来管,排班轮休之类屁事,往后不要再来烦我。
汪琦、施开秀,往后你们在胖虎手下做事,码头来料造册是关键,停工前要做好盘点。”
在座的都是武夫,张昊不会给他们客气,话落转身走了。
幺娘娘没走,一众卫所旗官和坊丁头目自然不会走,都等着这位任管事发话。
俗云:端谁碗,受谁管,白景时没这个顾虑,出来工棚,瞅一眼灰沉沉的天空,大步来到张昊茅屋外,敲门进屋落座,撸着卷曲的胡须说:
“咱们闹得阵仗已经不小了,都盯着呢,浩然,海禁不是儿戏,高游击绝不会背锅,三思啊。”
张昊放下老管家从京师给他寄来的《工部厂库须知》,斜倚藤椅,望着门外随风飘飞的枯叶,郁闷道:
“你以为我不想闷声发大财,可惜咱离出海口太近了,不大动干戈,闹出动静,来年季风劲吹,倭狗必来打食。
刘家港高游击那边不管他,关键要与崇明守御所搞好关系,此事我来想办法,不信崇明军民愿意忍受贼寇祸害!
订购的沙船不日就到,坊丁得去崇明训练,摸清那边的地理再说其余,白大哥,操练的事你可得帮我盯着点儿。”
白景时皱着眉头缓缓颔首,对方目的很明确,大张旗鼓是为了震慑宵小,就算倭狗想要冒险抢一把,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所以坊丁必须去崇明操练,这个散乱破碎的沙洲位置特殊,三面环江,一面濒海,是控扼长江的战略冲要,守护江南的一大门户。
崇明自打国初便饱受倭患,洪武20年,朝廷在此设立崇明守御千户所,永乐14年,千户被倭寇杀害,县城军民死伤惨重。
嘉靖年间更别提,倭狗以及汉奸攻陷县城,直接盘踞诸沙岛,浙江总兵汤克宽渡海登岛讨贼,大前年才把倭狗彻底赶走。
倭患稍息,海贼又起,诸沙岛至今仍有沙贼活动,岑港倭寇大溃,难保不会流窜至此藏匿,若不尽早清剿,来年必然酿成大祸。
“你既然拿定主意,我就不啰嗦了。”
告辞出来,老白摸摸肥厚的大肚皮,伸手从属下撒袋里抽出没上弦的硬弓,握住两端较力,还好,这张百二十斤的上弓,被他一折就弯。
幺娘没对那些旗官指手画脚,而是单独留下诸坊区十来个正副队长,规矩方圆定下,过来找张昊,进屋说道:
“我回城一趟,合约晚上再签。”
张昊动了动唇,在心里斟酌着措辞,见她转身就走,冲她背影说道:
“老白派人去卫署问过,岑港大胜是面子话,官兵没占到便宜,倭寇自焚舟山老巢,扬帆溜之乎也,姐姐,咱们作坊树大招风,我全指望你了。”
小兔崽子叫得太亲热,幺娘感觉怪怪的,心说我跟一个熊孩子计较什么,头也不回走了。
候在王小旗屋里的裘花见幺娘牵马离开,吊着膀子钻进隔壁,顺脚掩上半扇房门,贼眉鼠眼瞄一眼外面,凑到桌边低声道:
“少爷,兵权交给外人,又是妇道人家,这是大忌啊!”
他一心想抱大腿,诸事上心,小官人招降敌军大将,喊个姐姐、说两句撑场子的话,他能理解,印把子也拱手让出,太随意了吧?
张昊笑道:“裘大哥有心了,她眼下只是试用,而且护坊队是以卫所名义组建,调动指挥权在几个小旗手里,他们可不是摆设。”
裘花若有所思入座,琢磨片刻说:
“少爷心里有数就行,田管账派人张贴的雇工文书我看了,这一招有些费银子,还不大灵光,我倒是能弄来便宜听话的女工。”
“哦?说说看。”
张昊大感兴趣。
“咳。”
裘花起身用脚钩拉椅子,凑到张昊身边坐下,挑眉献策:
“雇不如买,买不如拐,少爷可懂?”
“裘大哥,你还兼职干这行?咱皂坊用人可不少,动辄上千,我怕你手下兄弟累死也不顶事啊。”
张昊肚子里大骂这个黑心烂肝的畜生,大明有人市,除了寻常的和买和卖,另有地下贩人产业,拍花子勾当尽人皆知。
“不用我动手,这事自有行家去做,不瞒少爷,江浙贩人的窝船不下二百条,牙人牙婆尽有,不过风声闹大不美,少爷若是信得过,我这就派人去苏州联系同行相助,此事不难!”
裘花两眼灼灼放光,小官人出手阔绰,断不会亏待他,低头瞅瞅缠着柳树夹板的断臂,恼恨不已,这是一笔功利双收的大买卖,无法亲自出马,诚为憾也。
张昊端起泻火凉血的大黄茶喝一口,压住惊怒和火气,沉吟道:
“裘大哥威武,竟有这等好门路,不过我尚有许多不解之处要请教。”
“不敢当、不敢当,少爷你太见外了。”
裘花精神焕发,心说少爷你这回可算是挠到俺痒处了,五行八作、上下九门的勾当,就没有俺不懂的,事涉专业机密,他严肃道:
“少爷你只管问,属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秋风生黄浦,落叶满华亭。
幺娘在南坊区马厩换乘一匹劣马,她没打算回县城,半路拐去了镇上。
曲家广梁大门里,几个挺胸凸肚的下人见她过来,有人疾步去通报,有人殷勤牵马执镫,还有人陪笑迎上去见礼。
“二公子适才让小的们备轿,正打算进城呢,不想小姐这就来了。”
“带我去见二叔。”
幺娘跳下马,放下掖在腰里的裙裾,穿过门楼,径直往后面去。
寒风掠过内院树杈,呜呜作响,书斋暖阁里温煦如春。
曲家二老爷曲志敬手捏话本,枯坐在垫着鹿皮的圈椅里,旁边地毯上,跪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半大小子,毛茸茸的小叭狗被他摆弄得生无可恋。
“君宝,那是你妹妹的宝贝,莫要摔他。”
曲志敬听到哈巴狗唧咛惨叫,抬眸看着恍若未闻的傻儿子,摇摇头,闭目靠在圈椅里叹气。
丫环进来小声说:“老爷,前面来人,说是幺娘求见。”
曲志敬皱眉颔首。
幺娘穿庭拐去西侧过道,就听见曲连举在后面一叠声的叫她。
“三妹,不是要你暂避些时日,等我消息吗?既然来了,为何不知会我一声?”
曲家二公子快步追上来,语带责备,一脸的关心。
“等?等到你们对薄公堂?等到衙门去我家拿人?等到我娘去求你?”
幺娘话中夹枪夹棒,毫不客气,冷着脸转身就走,她恨自己鲁莽,恼这厮给她下套。
“哎,别走,你听我说啊!”
曲连举追上去伸手就拉,眼见马鞭抽来,吓得急忙缩手。
幺娘眸中带火,死死的盯住他眼睛。
曲连举跺脚委屈道:
“三妹,你想哪儿去了?我是真的关心你啊,岂会让此事牵连你的家人?
你放心,我爹说了,随便一个聚众作乱的帽子,就能让姓张的吃不了兜着走!
松江文坛沉寂许久,明日在灌园举办诗会,也有女眷,我带你去散散心如何?”
“少给我来这套,别以为糊弄住我娘,我就得乖乖嫁给你!再给你说一遍:我是给曲二叔帮忙,你莫要会错了意!”
过道门扇砰的一声暴响,幺娘一鞭子抽在门上,转身进了过道。
曲连举被响声惊得抖了一下,斜一眼脱漆凹陷的鞭痕,盯着幺娘背影咬牙切齿。
“不识抬举的贱婢!”
他烦躁不堪的扯开袍领,恶狠狠瞪走闻声跑来的下人,甩袖返回前厅,气冲冲出了大门。
在茶房取暖的两个亲随伴当看见,赶忙跟上。
飘香阁在镇子南头,离曲家大宅不太远,堂上吃酒听曲的客人见曲家二公子进来,纷纷起身见礼,上前趋奉者不乏其人。
曲连举火气正旺,挥手赶走一群苍蝇,噔噔噔上了二楼。
跟班来旺示意来福去楼上伺候二少爷,酒楼伙计挑起过道似锦的繁花兼丝布帘,来旺抖抖袍袖,迈步进来头间房里坐下。
大堂上几个戴毡帽、背褡裢,牙人打扮的随后进屋,一个二个醉醺醺撅屁股打拱作礼,口中尊呼来旺管家老爷。
来旺大喇喇坐着,撸袖子捏笔,左手一伸,接过收益账目翻看,突然瞪眼怒视过去。
交账的一个牙人慌忙解释,来旺日日妈妈大骂,就跟教训龟孙子似的。
东乡是布棉交易大镇,面前这些贼厮鸟,还有外面饮酒耍子的闲汉,都要仰仗曲家吃饭。
乡民或客商携带布花来市交易,这些家伙就冒充牙人欺行霸市,低价购入囤积。
更有甚者,做那起早摸黑的无本买卖,专门候在商民往来的路上劫掠。
没有大老爷护着,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捉去砍头充军,他才不会跟这些贼厮鸟客气。
可惜大老爷去年一病不起,二老爷致仕还乡,有损乡誉的事往后做不得了,又赶上生意淡季,进账日少,他这个百客堂二管家难免肝火炽盛。
酒楼掌柜亲自给少东家端来几盘精致小菜,把田庄自酿的透瓶香荷花酒温上,弯腰退下。
曲连举三杯酒下肚,哈口长气,这才稍觉舒坦,喝叫伴当来福把窗子打开透气。
半壶酒顷刻灌进愁肠,曲二公子醉意上头,眼前来回都是幺娘的影子。
俏脸娥眉,鼓胀的胸脯,纤细的小腰,凸凹有致的身段,尤其那种与闺阁弱质迥异的神韵,最让他兴奋着迷,奈何记忆里全是冷眼冷目,柔情旖旎无处觅,真真可恼也!
来旺拿着账本上来,见二少爷正抱着酒壶猛灌,账本塞怀里,拿眼神与来福交流,两兄弟都明白,少爷自打去趟皂坊工地,心里一直窝着火。
“少爷,莫要贪杯,晚上去二老爷那边问安,怕是瞒不过去。”
来旺近前劝慰。
“贱婢!”
曲连举气喘如牛,大着舌头叫骂:
“该死的张家小狗,老子一把火烧了他的作坊!这事今晚就给我办!”
来旺大急,甩下巴让来福去查看隔壁酒阁是什么客人,张家来东乡建作坊,带契镇上生意火爆,少爷这话万一被人听去可不妙。
“小的知道少爷心里不痛快,喝酒也不抵什么用啊。”
“再拿壶酒来,让老家伙骂去,我不怕他,我要让这个小王八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是,弄死这个小王八蛋,少爷,你慢点喝。”
来旺随声附和,少爷向来斯文,也是气急了才这样,有二老爷在,并不敢胡来。
“几个熟客,不打紧。”
来福左右查看一番返回,给少爷倒上茶,进言道:
“少爷,我倒是有个法子能治住张家。”
“什么办法?说!”
曲连举探手抓住跟班长随的袖子,来福弯腰低声道:
“少爷见着河里的水车没有,我听来镇上吃酒的匠户说,工坊全靠这······”
“老子烧了它!”
曲连举豪气干云,拍桌子大叫。
来旺吓得要死,怒视弟弟,恨不得一脚踹死他,二老爷想让少爷继嗣,致仕回乡后管束严苛,大伙板子挨的还少吗!
来福也意识到自己冒失了,惊慌道:
“少爷,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张家雇了几百丁壮,还有官兵,不能乱来啊。”
说着急急凑到曲连举耳边嘀咕:
“二少爷难道忘了,大老爷当年是如何收拾杜员外的?”
曲连举眼睛嘴巴猛地睁大张开,喜上眉梢,一把抓住来福衣襟叫道:
“马上就给我动手,这事交给你了,不行,我亲自去!”
他按着酒桌摇摇晃晃站起来,推开搀扶的两个伴当,扯开袍领,敞怀大叫:
“我要让这个小王八蛋跪着求老子,看老子鸟不鸟他!”
第41章 封喉一剑
裘花江湖从业近二十年,闯出不小的名号,诸行当的黑幕、手段和规矩,无不了然于胸。
一番问答,张昊得窥非法贩人链条全貌。
官宦、豪富、青楼、作坊、牙行、丐帮、打行等,全是这个黑色暴利行业的参与者,尤其是丐帮,在产业链中扮演重要角色。
按照裘花所言,讨饭娃小朱逆袭称帝,要拉昔日的苦兄弟一把,表示不忘本,老兄弟们很识相,谢绝为官,老朱深谙讨饭之苦,御赐老兄弟打狗棍傍身,乞丐从此奉老朱为祖师爷,御赐皇杆儿遂成丐头权威信物。
“属下当年跟大哥走江湖拜码头,有幸在应天见过丐帮总杆头黄台仰一面,皇杆儿就在黄丐首手中,乖乖,可了不得,一个镶金嵌玉的尺八烟袋锅······”
“且慢,绿玉杖、不是,打狗棒哪儿去了?”
张昊曾托人去闽广重金求籽,红薯没找到,却弄来烟草、玉米、葵花子等经济作物。
换言之,烟草在内地绝对是新鲜物,老李、老向他们爱抽烟,那是在张家染的坏毛病。
就算老朱身份特殊,不缺烟草,嗜好抽烟,可说好的御赐打狗棒,咋变成御赐烟杆了?
裘花忙辩解说:
“少爷,应天丐首的信物确实是烟袋锅,道上人都知道,皇杆儿传说当不得真。”
“是我着相了。”
张昊苦笑,江湖是个小菇凉,任人打扮。
裘花满面红光,精神头十足,接着卖弄见闻。
原来各地丐帮圈地自立,互不统属,应天黄丐首圈地大些罢了,丐首和杆头平时鲜衣怒马,妻妾成群,逢年过节才象征性的乞讨一次。
御赐皇杆儿纯粹是个笑话,发达就要认祖归宗,老朱在金陵应天称帝,黄丐首给自己脸上贴金,御赐皇杆儿的秘闻从此流传江湖。
但是丐帮不是笑话,组织比打行更严密,丐首经商置地,弟子遍布州县,人贩子和丐帮狼狈为奸,互利互惠,贩卖妇儿得心应手。
裘花说了几桩拐卖、控制与剥削妇儿的手段,张昊毛骨悚然,严重生理不适。
外面闹嚷嚷传来说话声,王小旗进屋回禀,说是青钿姑娘来了,裘花识趣告退。
“廖庄头非要指派我过来。”
青钿进屋撒个谎,见他没说什么,暗暗松口气,信件给他,收了桌上的碗筷杯碟,提上茶壶出屋。
张昊拆信看罢,出来打量青钿带来的百十号人,多是赳赳武夫,身材高大的燕赵汉子。
幺娘人不在,房门上锁,他让王小旗安排护院们下队,人群散去,只剩下十来个账房,胖虎不见鬼影,索性让账房们排队,轮流面试。
头一个进屋的年纪有些大,叫谷时雨,是个老童生,在当地做过冬烘先生、柜台掌柜。
随后问了几人,情况类似,都是连廪生也考不中的落魄读书人,被镖局高薪诱惑南下。
又问了一个年轻小伙子,自称彭二喜,做过三年跑街,一年账房学徒,算是自学成才。
张昊找来作废物料清单,把合计的数字涂掉,分发下去,让他们重新结算。
青钿脸色通红跑进屋,绕过那些账房,勾头站到张昊身边。
“借光借光,都挤在这里作甚?”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迈着螃蟹步来到门口,皂靴、革带、花幞头、窄袖锦袍,气派十足,这厮发觉满屋子大头巾都在算账,缩脑袋溜了。
张昊看到那张没受过欺负的脸,还有那身骚包的打扮,大约猜到这厮是谁。
算盘只有一个,在小彭手里,其余账房都是心算,测试结果还算不错,张昊喝叫保洁阿姨,带他们去库房找田管账报到。
青钿还没来及说话,就见那个纠缠她的无赖抹着小胡子,笑眯眯进屋。
张昊打量这厮,眉眼和庶母王氏相似,举止轻浮,让人厌恶,绝逼是那个便宜小舅子。
“王天赐?”
“然也,金陵、苏州我去过,这等规模的皂坊,满天下找不到第二家,怪道你爹让我过来帮忙,放心好了,自家人的事,我鞠躬尽瘁!”
王天赐笑着坐下,翘起二郎腿,俩眼珠子满屋巡睃。
眼前这厮就算是一坨狗屎,也有它的用处,关键是用对地方,张昊淡淡道:
“离开府城前父亲叮嘱我,你擅长吃喝嫖赌,要我小心再小心,帮不帮是你的事,别在我面前扯虎皮拉大旗,这招不好使。”
王天赐既不尴尬,也不恼火,笑道:
“日久见人心,给我找个事做就行,等皂坊建成,我去卖皂,免得你见我心烦。”
“端正态度就对了,我看卫生巡检很配你,具体如何做,自有上司告诉你。”
张昊叫来王小旗,吩咐说:
“二码头冰窖那边的护坊营地宽绰,带他去安置。”
“末将得令。”
王天赐油腔滑调起身打拱,朝青钿潇洒挑眉道:
“青钿姑娘,回见了你。”
跟着王小旗出门,勾肩搭背而去。
青钿胸脯起伏,脸蛋儿都气红了,过去接过灶妇送来的开水壶沏茶,气呼呼道:
“这人是个泼皮混子,空手腆脸去拜见老主母,庄上在开河清淤,没人手,我只好来一趟,路上差点被他活活气死。”
“没啥可气的,当他是狗屎就好。”
张昊因为裘花说的残酷事,心里还在发堵,见她青稚的眉目蕴怒不散,索性带着她到处转悠散心,吃过午饭,一起去看风干的水老虎头。
家在江边,青钿听过渔民的俗言:千斤腊子万斤象,不过象鱼还是头回见,惊奇不已。
张昊笑道:“它顺着河道钻进水渠,把水车叶子都弄断了,中午你吃的就是它,是不是很美味?替我带一块回去,让奶奶也尝尝。”
下午送青钿上船,张昊问她愿不愿意来东乡做事,见她点头,很是开心。
坊区杂务繁多,他需要一个秘书帮着管理信息、协调事务,想来想去只有青钿合适。
船只起航,青钿迎风站在船尾,朝码头上的张昊摆摆手,心里既有兴奋,也有惶恐,那是面对崭新未来的感觉,她知道春晓的野心,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也是一样的不安份。
黯黯寒云密布半月之久,终于伴随飒飒寒风,化作雪粒子噼里啪啦袭来。
张昊从码头返回,盯着影影绰绰的工地愁眉不展,嘴角的火泡又在跳着疼。
王小旗安慰道:“小官人勿忧,宿舍月底肯定能封顶。”
“通知胖虎,送回来的棉衣都发下去,嘶——,鬼辣椒不能吃了,上下受罪,敲钟!”
树杈上小铜钟骤响,管事们匆忙赶往中央区铁匠工棚,听东家说要放假,无不愁眉苦脸。
一个工头急道:
“小官人,人都走了,仓房咋办?再有一个月,不、两班倒,半个月我保证全部都能封顶,小官人,不能放假啊!”
“老天爷说翻脸就翻脸,大伙远道而来,辛辛苦苦劳作这么久,还不是图个阖家团圆,我不能耽误大伙回家过年啊。”
见一圈管事七嘴八舌反对,张昊故作沉吟,假惺惺说:
“这样吧,也就半月的活计,让愿意留下的慢慢做,两班倒就不必了,毕竟照明是个大问题,开年我给大伙发红包励事,每人一两银子。”
棚下瞬间一静,接着马屁如潮。
大伙都明白了,这位东家是真大方,数万两银子撒出去,恐怕是不想让人走。
张昊见众人没意见,挥手散会。
眼下他最关心的是几个冰库,哪怕砸银子也得留住人,否则采冰无望,谈何捕捞,没有渔业创收辅助,等不到皂坊开工他就得宣告破产。
前脚进屋,裘花也跟了进来,张昊看见这厮就烦,他后悔问得太仔细,盘踞江浙那伙人贩子,成了横亘他心头的一根刺。
老万大儿子钢娃突然跑来叫唤:
“少爷,你快去看看,河水不知为何下降,水车带不动了!”
张昊凝神去听油锤动静,声音还有,闷得像放屁似的。
“怎么回事?吾操!闸道里是不是有很多鱼?”
他忽然欢喜起来。
“啊?是有不少,那些媳妇子都跳进去捉呢。”
钢娃那张烟熏火燎的黑脸都拧巴成煤球了。
“少爷,不对劲啊,水位降的太快了!”
张昊锁上门,跟着钢娃跑去河边,河水尚未完全断流,却变成了小溪,大鱼小鱼被一道道闸门堵住,在河道沟渠里乱扑腾。
钢娃嘟囔道:“方才还有膝盖深来着,这才多一会儿工夫,难不成是改道了?”
张昊让人去码头查看大江水位,快马很快来报,水位正常,那就只能是上游出了问题。
眼前这条河是皂坊命脉,离开水力,他的超级工厂如同笑话,一切规划都是镜花水月。
“让南区坊队派人去上游查看!”
天擦黑,驻守南区的马小旗带手下回来,河道断流原因很简单,上游在修堤坝。
东乡这条河是洪泛冲刷而成,成型不足十年,曲家良田千顷,在水利上下了不少功夫。
当年百客堂曲家一句话,便让富灶杜员外乖乖让出一半荡地利润,靠的就是这条河。
眼下是枯水期,修堰筑堤甚易,长期断流不可能,但是皂坊的七寸却被人拿捏在手!
“人善被人欺,老子不去找他麻烦,他、啊——”
大黄茶效力偏弱,张昊嘴角的火泡似乎更大了,说话间,疼得他捂着腮帮子倒抽冷气。
第42章 锦衣校尉
张昊进屋气冲冲脱了皮坎肩摔床上,恨不得即刻点齐兵马,杀奔百客堂!
外甥有难,身为小舅的王天赐排众进屋说:
“浩然,要不我去曲家跑一趟?交给我好了,多大点事儿。”
张昊见他换了一身卫所齐膝窄袖胖袄,挎腰刀戴战笠,人模狗样,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气上加气,被气笑了。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幺娘在人群外来了一句,候在门口等吩咐的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却没人离开。
张昊朝外面摆摆手,示意王天赐也滚蛋,一群人顷刻散了个干净。
幺娘见他入座打开纸包泡大黄茶,把火塘里煨的水壶提来。
“我和曲志敬谈过,他还说要亲自来见见你,没道理变卦,明天我去问问他。”
张昊张张嘴,老实的闭上,又气不过,口齿不清呜啦:
“你去作甚,他做初一我做十五,总要见个高低!”
混账玩意儿!幺娘放下茶壶走了。
大黄放得太多,清火药多能泻下,张昊半夜起了两次夜,灯影里雪花狂舞,把他冻成狗。
急促的钟声天麻麻亮便响了起来,坊区头脑们齐聚工棚,营造总管事老皮把匠夫意愿反馈上来。
大部分官匠着急要回去,民夫估计也要走掉一半,不少人表示明年会把家人带来挣钱。
“告诉他们,愿意全家搬来我也欢迎,不拘男女都有事做,小孩子我请塾师,免费读书!”
张昊狠心大撒币,摸摸嘴角消下去的火包,让营造管事们去上工,负手来回踱了几步说:
“曲家在上游筑坝,摆明要和咱对着干,裘大哥,把你的人撒出去,给我收集曲家情报,什么产业田地、敲寡妇门、刨绝户坟,不拘任何事,祖宗八代都给我扒出来,能不能做到?”
裘花挺胸道:“我办事少爷你放一百个心!”
张昊搓搓手,笼进袄袖说:“王大哥,从护坊队抽些本地人,听裘大哥安排,曲家要玩、我就奉陪到底!”
王小旗慨然应命,敢与小官人作对,那就是他的仇敌!
张昊回茅草屋,想打拳又浑身稀软,往火塘里添些劈柴,屋里暖气上来,入座铺开纸,拿着鹅毛笔,习惯性先发呆。
裘花早就收集过一些情报,松江府民间有“陆、徐、顾、曲”四大豪门之说。
陆家是名流望族,在陆家嘴建有后乐园,顾家世代为官,徐阶乃松江府头号名人。
曲志敬兵备道致仕,就算还在职,一个监管某地卫所与民壮的军分区司令员罢了。
之前邢谦走访盐场,大小衙门风声鹤唳,惶惶不安,他不信曲志敬不知道自己的后台。
既然知道,老东西哪来的底气跟我斗?
门扇吱呀一声被推开,幺娘进屋关上门,拍拍头发上的雪粒子,问他:
“你打算怎么办?远亲不如近邻,闹起来不好,曲志敬做事和他大哥完全不同。
他回乡后,本地风气大变,曲家或许是趁着枯水期修水利,不是针对你,等我问······”
“你去做甚!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算什么地头蛇,一条臭泥鳅罢了,给脸不要脸,想找死只管放马过来!”
好心当做驴肝肺,幺娘气得拂袖而去,房门也不关。
寒风涌进屋,张昊赶紧去关门,不与这个曾经的地主恶霸狗腿子一般见识。
让女流之辈出头,只会弱了自家气势,对付曲家,他自认为有一百种炮制方法。
徐阁老在华亭有十多万亩田地,曲家虽比不上徐家,土地也不少,这是曲家的原罪!
皂坊地皮之前被曲杜两家霸占,灶户只能依附恶霸,如今在工地吃香喝辣,干劲十足。
着名的人面兽心书画家董其昌已经降生本地,他知道此獠是如何被剥下画皮的,民抄。
没错儿,这个恶臭的庙堂投机客、地方土皇帝,被忍无可忍的乡邻联合起来抄家了。
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发动百姓抄家吃大户,老朱家都能掀翻,曲家算个屌毛!
但这是降维打击,不一定用得上,张昊酝酿出一肚子坏水,自信满满。
晚饭时候,裘花过来汇报工作,成效甚微,因为百姓大多三缄其口。
张昊开了二十两银子做活动经费,点化道:
“你的方向不对,谁是最了解你的人?一定是敌人!曲家老对头是杜员外,你滴明白?”
裘花叹服,马屁滚滚。
张昊送走这厮,打算去西区找老白聊聊,从墙上取了油纸伞出来,瞅一眼幺娘房门,上面挂着锁,臭娘们一天没露头,不会吃里扒外吧?
王小旗听见动静,提灯笼出屋,王天赐从雪幕灯影里钻出,站檐下拍打身上的雪花问:
“浩然这是去哪儿?”
风雪打在身上噗噗作响,下的太大了,张昊收了外出心思,朝王小旗几人摆摆手,开门进屋,提了火塘里煨的开水壶沏茶。
王天赐关上门,拉椅子坐去火塘边,取了劈柴架上去,翘起二郎腿说:
“我跟老马转悠一天,乡下没人敢说曲家坏话,镇上有胆子大的,说是有一家死活不愿卖地,结果用水要给曲家交钱,否则只能担水浇地,等稻田禾壮,曲家硬是给割去。
反正全是此类破事,你奈曲家何?大不了交出几个恶奴,咱是外地人,要搞就得往死里搞,杀鸡骇猴,曲家长房老二是秀才,我去把他废了,你明年乡试也少个竞争者。”
张昊把茶杯递过去,倒水坐下洗脚,淡淡道:
“舅疼外甥姑疼侄,亲人就是不一样啊,差点忘了,你还是锦衣校尉、天子亲军呢,说不得,此事还真得劳你老人家大驾,大明十四势带了没?”
王天赐楞了一下,奇怪道:
“大明十四势,啥玩意儿?”
张昊俩脚泡热水里互搓,一脸鄙夷说:
“大明十四势都不知道,你锦衣卫新人吧?古琴大小一个匣子,见过开匣的人基本都得死,里面估计是审讯、处决用的工具,此匣乃锦衣卫居家旅行必备之神器,你出京没带?”
“我······”
王天赐惊诧莫名,他不信锦衣卫有这种武器,脑子很快就转过来,嘿嘿嘿发笑。
“实话告诉你,锦衣卫除了几个关要重地,南北衙门、东西司房、内外诸所,包括京营诸卫,我平蹚,陆太尉家也不在话下,看不出来,你小子扯谎都不带眨眼的,差点被你唬住。”
张昊乜了他一眼,擦抹脚丫趿拉上谢公屐,冷冷道:
“是你先逗我的吧?没事请回,我要睡觉。”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王天赐顺手接过木盆,开门倒掉,返身老大不满说道:
“我没和你开玩笑,曲家祖上出个侍郎而已,曲志敬致仕,独苗是傻子,兄长风瘫等死。
曲家长房这代两个男丁,老大是项城佐贰,老二曲连举小有才名,废掉他曲家就完了。”
张昊盘腿坐床上,寒着脸道:
“不管曲家愿不愿意,皂坊就在东乡,我也一样,地方豪强是赶不走的邻居。
曲家豪霸一乡的关键是曲志敬,与这位致仕的乡绅相比,曲连举算个屁。
一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官至按察司佥事的人,你觉得他会蠢到致仕后树敌么?
我来东乡是求财,不是树敌,之所以搜集曲家恶迹,是为了有备无患。
至于如何做,要等情况弄清再说,警告你,千万别给我无事生非。
听王大哥说,你竟然带着锦衣卫腰牌,若是活腻了,你就死远点,不要牵连我家。
腰牌之事,今晚要是不给我说个丁一确二,那就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分随驾侍卫和巡查缉捕两套班子,南北镇抚司属于文职部门,掌本卫人事和司法,这些虎狼奉旨办差才能出京。
王天赐犯事离京,不上缴腰牌也就罢了,和几个小旗混得熟稔,竟然作死拿出来显摆,若非王小旗私下打小报告,他不会知道此事。
“别介,多大点事儿,值当这样吗?”
王天赐有些慌,二郎腿也不翘了,从怀里摸出牙牌扔床上。
来之前二姐给他说了不少这小子的事,在这边观察一番,他真不敢小瞧这个外甥。
张昊取出锦囊里的锦衣卫缉事旗卫牙牌。
这是一个锦衣卫基层人员出入宫廷使用的八角形腰牌,上端刻有云纹和东司房三字,中间竖刻关防篆字和编号,背面是两行使用须知:不许借失,违者治罪。
他正反调转看一眼,微微哂笑,顺手揣自己怀里。
王天赐顿时急眼,腾的一下子跳起来,顿足道:
“这可不是耍子,快还我!”
“原来你知道这玩意儿开不得玩笑。”
张昊小脸含怒,呲牙恶狠狠道:
“难怪父亲不让你住在衙署,说!你在京师到底犯了何事?”
第43章 心雄万夫
“有其父必有其子,老话说的真真是一点不假。”
面对张昊威胁,王天赐气得笑了。
念起在姐夫家遭遇的不待见,他有些手痒痒,想在外甥脸上狠抽一顿耳刮子。
不过人在矮檐下,他惯会低头,否则梗着脑袋把屋檐顶个大窟窿,上哪儿躲风避雨去?
他装出一副沉吟思量的模样坐床头,打怀里摸出七事,捏着小挫子勾头修起指甲来。
抠抠索索好一会儿,这才按照自己先前应付姐夫的说辞,给外甥一通解释,末了说道:
“我处的那个圈子水太深,得有出身,有脑子,还得有胆量,见便宜就占、见事就闪不行,你得讲规矩、关键时候要顶上去。
说多了你反而更糊涂,这回出事真不怨我,而且捅的窟窿太大,我就算出头顶雷,把命搭上也不管用,索性就出来避避风头。”
张昊又把要害处仔细询问一回,对这个小舅倒是多了些认识。
王天赐是个官二代京油子,从小提笼架鸟,斗鸡走狗,跟着一群官贵子弟厮混,一无是处还不至于,毕竟蠢货不配混勋贵圈儿。
这些浮浪子都是勋贵家拿不出手的货色,也就是所谓的庶出妾生子,人生只剩下吃喝玩乐,王天赐混迹其中,养就一身恶习。
老母见他屡教不改,让两兄弟分家,这货家产败光,混入管理力士的中后亲军所,成为皇帝亲军,锦衣校尉,随后混进东司房。
锦衣卫身份与王天赐很配,毕竟皇帝也爱玩儿,比如正德,扮演将军、才子、强盗、流氓、嫖客,把自己玩死时候,连继承人都没有。
嘉靖因此捡个便宜,陆太尉是嘉靖奶兄弟,坐拥十万锦衣缇骑,有带俸挂名、有实任管事、有随侍、有仪仗,最多者当属不在编白役。
锦衣卫看似名目繁多,其实很简单,大明一个军卫辖有左右前后中5个千户所,镇抚司是卫所标配,掌本卫刑名,卫有镇抚,所也有。
人均校尉的锦衣天子亲军卫也是卫,核心即仪仗和护卫5所(10司),后来又扩充12所,多是处于从属地位的力士、军匠人等。
锦衣卫的特殊在于镇抚司有二,南司掌本卫事,辖17个千户所镇抚,北司掌皇差诏狱,辖东西二司房,影视中的锦衣卫,即房中人。
北镇抚司专奉皇差,是锦衣衙署军士最多的一个部门,有自己的关防大印,除了掌事官,一般都是指挥使兼任提督,乃鸡中之斗鸡。
比如东司房,掌缉事,太监东厂全称东缉事厂,对标的就是东司房,西司房掌捕盗,日常提督京师治安,偶尔出京捕杀危及漕运的劫匪。
厂卫两个特务机构的办事人员,准确来说是骨干,都是锦衣校尉,锦衣卫办差逮人的驾帖来自司礼监,厂与卫的本质是互相监督制衡。
别以为这需要大批人手,劳务派遣能解决一切,厂卫两个特务机构编制有限,除了官员太监子弟能混进去,其余都是不在编的白役。
北镇抚司东司房的校尉,专一密缉暗访京师不轨、妖言、人命、强盗等事,王天赐竟然能在东司房混个编制,足见这坨狗屎的含金量。
这厮自称跟着一群挂名锦衣卫散官的勋贵子弟,借口巡查不法,去庙观讹诈僧道,调戏姑子,被礼部有司告了,他没有靠山,只能逃。
这厮出京前砸锅卖铁,银子加上长兄的面子,上司答应帮他留缺,当然,若是掌管本卫法纪的南镇抚司偏要寻他晦气,那就自认倒霉。
张昊脸上的寒意早已消散一空,担心道:
“你脚底抹油,就不怕同伙把黑锅丢你头上?”
“嘿嘿,锅太大,不是我能顶的,你放心,此事最多闹上一段时间,就会不了了之,说到底,我们才是圣上心腹,那些杂毛秃驴算个屁。”
王天赐拉开门瞅瞅两边隔壁,幺娘还没回来,王小旗屋里坐了几个当值士卒,在向火吹牛皮,关上门拍怕头上雪花,坐床头小声道:
“我说的话你可千万别漏出去,皇上虽然还在打蘸炼丹,其实心如明镜,仙长们这些年来来去去,除了驾鹤的邵真人,还有如今的陶真人,其余难得好下场,抛尸喂狗的都有,都是骗吃骗喝的货色,所以大伙才去找他们弄些花销。”
张昊有点好笑,看来嘉靖已从新手小白练成高级玩家,只要不放弃,进化成骨灰级不难。
再看王天赐,忽然就觉得顺眼了,妥妥一枚帅锅,这是太尉府都能进出的特殊型人才啊!
“你能谋缺做事,可见已经悔改,锦衣校尉是金饭碗,将来成家立业,留给孩子也好。
早点写信回去问一下,给姥姥报个平安,我给你凑些本金,回京把铺子开起来。
母亲再三与我说起你,可见对你甚是关爱,莫要再胡混,伤了亲人的心······”
说着说着,他的声腔便有些低沉、沙哑,外加停顿、小颤抖,目光里带着愁怨,还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责备,顺手将牙牌丢了过去。
“你歇着吧。”
王天赐想起老母,不禁一阵鼻酸,深吸一口气起身,揣上牙牌出屋,关门踏雪而去。
雪是早上停的,风却未息。
早会时候,愿意留下的匠夫和民工名单递上来,张昊松口气,接着布置备冬和安全事宜。
白景时会后去趟县衙,下午醉醺醺被轿子抬了回来,张昊趁他清醒询问几句。
县衙得来的消息没啥新意,曲家情况如他所知,大老爷垂死,二老爷致仕,小辈材质平平,所谓祖荫,说穿了不过是姻亲故旧,这些人在坐等皂利的冒青烟眼中,就是土鸡瓦狗。
码头送建材的货船零星还在过来,路上积雪必须清理,张昊拿上铁锹去铲雪,权当锻炼。
南区的坊丁骑马跑来,“东家,崔主事带着曲家家主来工地了,让你过去一趟。”
张昊铁锹挥舞不停,气得头上冒白烟,臭娘们自作主张也就罢了,权当卖她个人情,竟敢让老子过去,你以为你是谁!
“带他们过来!”
幺娘带过来两个人,一个是曲连举,还有个白胡子老头,看长相、穿着、气度,应该是那位致仕还乡的曲家二老爷。
“曲老爷子,屋里请。”
张昊穿上老棉袄,剁掉靴子上污雪进屋,伸手邀座,幺娘提壶沏茶。
“犬子多有冒犯,老汉曲志敬特来告罪。”
曲志敬进屋便口称有罪,说着就大礼作揖。
对方表现出一个真正官僚应有的样子,张昊连称使不得,恭敬避让回礼,嘴上却讥讽道:
“大凡是个华亭人,谁不知道你老这里是安善之地,冒犯得罪什么的,晚辈可担不起。”
曲志敬涨红了老脸,扭头看向站在门外的二侄子,怒气勃发。
曲连举神色难看之极,垂眼咬牙,进屋卟嗵跪下,勾头颤声道:
“在下多有得罪,今已、今已知错,请张公子责罚。”
“我来贵宝地是做生意,所谓和气生财,也得讲个人情味儿,有情有义,灶户也是天人,无情无义,王孙也同狗彘,说句玩笑话,狗可以咬人,人不会咬狗,除非它被装盘上桌。”
张昊撒了气,转脸笑盈盈请曲志敬入座,抱手问道:
“老宪台身子还算硬朗,怎么就蒙恩还乡了,还有,邸报上为何只字未提?”
“此事说来话长。”
曲志敬叹口气,眼神复杂的看一眼张昊,单凭对方问话,便足见此子的心智和见识。
就算对方身后没有鄢茂卿,自家侄儿与其相斗的下场,也是成为人家餐桌上的一盘菜。
“丢人现眼的东西,回去好好反省己过,来年秋闱之前,若敢出门半步,腿给你打断!”
他将侄子斥走,扫一眼房中陈设,立柜、床铺、桌案而已,除了书本账册,便是靠墙堆叠的木柴,落座苦笑一声,颓丧道:
“老汉今年五十九岁,自诩算得上一个无愧先贤的读书人,不怕势利的豪杰。
不想辞官回乡,所见所闻尽是糟心事,若非幺娘提醒,几乎把半世英名搦尽!”
幺娘赔个笑脸,屈膝行礼,出屋仰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口鼻吐气成雾,泪水模糊了双眼。
这些年瘟疫加上倭乱,地方生灵涂炭,死的人太多,她忘不了家人是怎样熬到今天的。
贼子趁人们避疫逃难在县城行窃,家里房屋被烧为白地,大兄愤而杀人,只能逃命。
二兄被抓进大牢,娘亲卖了田地,又借下高利贷才把人赎回来,一家只能去下沙煮盐。
娘亲病重,嫂子产子,她把自己也卖给了曲家,天可怜见,大兄终于有了音讯。
她逃出曲家,跟着送银子的人去找大兄,兄妹相见,她哭得死去活来,不愿回家。
大兄带她回来一趟,要回地契和卖身契,又带她出海,从此她发了疯一般练武。
她不想被人欺负,她发誓要像海舟一样,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大海踩在脚下!
齐家把大兄的卖命钱送来,扣掉满囤他们的安家费,剩下的不足两千两银子。
二兄去曲家还账,本以为两家恩怨就此了结,曲连举却送还贷利、槊枪和宝马。
她不愿和曲家有任何瓜葛,送还贷利和曲志敬给她的礼物,结果事与愿违。
娘亲和二嫂不但骂她不近人情,还把隔三差五上门探望的曲连举奉若上宾。
张家买下荡地,她以为替曲家出手,就能彻底还清人情债,结果差点连累家人。
她如何也想不到,高高在上的曲家,就这样毫无征兆的给一个小孩子跪下······
裘花等张昊送曲志敬回来,溜溜的跟进屋,一听说曲家服软,顿时大失所望。
他扣下二十两经费在兜里,尚未捂热,特么的曲家也太不中用了,咋就软了呢?
“曲家狗眼不识泰山,少爷威武!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对了少爷,女工的事儿?”
“年关到了,干这事吉利么?”
张昊忍怒搪塞过去,让他把胖虎叫来,打发肥厮回家探亲。
胖虎看着心宽体胖,其实是个小心眼,恼恨娘老子把他送人,十多年不还家,人心都是肉长,情怯罢了,挣来银子,谁不想衣锦还乡?
随后便开始劳军,大把的撒银子,把周边卫所全部跑了一遍,随后选个叫刘骁勇的燕赵汉子做随从,急吼吼启程回家。
船行寒江,咣咣的锣声传进舱,等他来到船舷,崇明所的巡海哨船已被船老大应付走了。
天空灰沉,雪影迷离,江心有一团模糊暗影,那就是十郡屏藩崇明,由大小沙洲组成。
县城在最大的东沙岛,民户五万余,设有千户所,如今五个大沙岛都有张家渔产作坊。
至于沙贼,找阎王报道了,若是连这些匪徒都拿不下,他干脆卷铺盖回家做大明文魁算球。
剿匪成功,千户老梁放豪言:作坊、渔民、船只完全不用他操心,渔产作坊随即开建。
为组建捕捞队,他登岛五回,主要是联络感情,千户老梁有漕运任职经历,被调来崇明备倭,他从老梁嘴里得到一个极有价值的信息。
永乐年间,郑和七下西洋,造船业崛起,风雨百年,船政糜烂,嘉靖登基后,裁撤临清卫河船厂,物资人马并入淮安清江船厂。
当年有很多服完差役的工匠,留在临清落户,他问过老梁,人不难找,什么灰厂胡同、钉子街、箍桶巷,就是临漂一族的蜗居之地。
风雪扑面,他跺掉靴底的积雪进舱,走过路过,居留临清的国朝第一船厂匠师他不会放过。
即便匠师们老朽去世也不要紧,这是世守其业的时代,天朝科技就是这样传承的。
大航海时代扑面而来,第一波全球一体化浪潮是也,海兴则国兴,机会就在眼前。
后世犹盎主导话语权,把工业革命起源并扎根欧洲的原因,归结为西方文明和资本主义制度的优越,完全忽略了工业革命是果,全球殖民掠夺财富和科技是因,培育出大批慕洋犬。
他要组建一支强大的海上舰队,撸着香辣鱿鱼烤串,挥舞四十米大刀,把盎格鲁撒克逊人砍回黑暗的石器时代,砍到树杈上,砍进地洞里!
第44章 江南腊尽
杨舍江头雪作花,片帆乘风到我家。
两艘货船雪夜靠上杨舍码头,张昊在守御所歇下,平明走马上旧桥,寒空舞雪迷烟村。
草帘遮门的小厨房里,无病脸蛋被灶火映得通红,小丫头心不在焉,时不时起身张望窗外。
听到大黑在堂屋呜呜低吼,她挑帘飞奔而出,不小心脚下打滑,咣咚一下撞在进院的张昊身上。
“给我带了什么好玩意儿?”
“进屋再说,小心冻着!”
张昊把包袱给她,跑去檐下,摘了斗笠挂壁上。
“今年雨水少,大江水位比去年下降许多,上个月流凌就下来了,猜着你要赶早回来。”
老廖不停的翻炒锅中板栗,小厨房里香气浓郁。
无病欢天喜地打开包袱 ,先拆那个最大的包裹,看到崭新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气得脸都黑了,又去拆解其余小包裹。
“这才多久没回,你就把我忘了?”
张昊挑帘见半大狗子迟疑着不进屋,不再理会它,坐去小马扎上往灶膛里添柴,问师父:
“船只开年能送过去么?”
“火太大了。”
锅里青烟大冒,老廖一边加急翻炒,一边说:
“赶得上渔汛,泗州罗员外常年在淮安做生意,船厂有熟人,这笔买卖他包下了。”
罗员外是油菜推广商之一,还有那些建材承包商,因为牵涉种植技术和资金交割,只能来田庄结算账目,张昊退了几根柴火棒子,熏得泪流,挑开帘拢,把崇明老梁告知的消息说了。
锅中焦糊的青烟渐渐消失,老廖松口气,瞅一眼戴着贝壳项链显摆的孙女,小心翼翼剥个滚烫的栗子尝尝,沉吟道:
“若是只为捕捞打算,完全没必要自建船厂,难道你要造海船?这可不是好主意。”
“靠海吃海,师父,出海打渔可是大买卖,我和那边卫所军头处的不错,近海捕捞没啥大碍,而且必须这么做,否则松江工地养不了太多人。”
张昊明白师父担心朝廷海禁。
大明建国伊始就实行海禁,仅在洪武年间就发布禁令达六次之多,永乐时期,海禁更严,诏令民间海船全部改为不能出海的平头船。
后来郑和下西洋,代表官方彻底垄断海贸,烈火烹油之日,从来都是败相显露之时,国营海贸官员及其家族利用特权走私,赚翻了。
自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之后,国营海贸渐衰,民间私贸勃兴,成化、弘治之际,豪门巨室竞相造船走私海外,双屿岛成了国际都市。
正德年间,中西第一次交锋,私贸登峰造极,倭患愈演愈烈,嘉靖二年,爆发宁波争贡,朝廷严令禁海,朱纨率兵剿灭双屿岛葡夷。
嘉靖二十九年,颁布《问刑条例》,禁海规定罗列极细,海船双桅者即捕之,发戍边卫,官吏军民知而不报者连坐,刺配烟瘴之地。
然而,江南丝织业中心的崛起,无可置疑的证明了一件事,禁海就是个笑话,朱纨被逼自杀,直接宣告了嘉靖的海禁政策破产失败。
“师父你有所不知,大明银矿匮乏,市面上的银子多来自海外,一是倭国,二是西夷。
这些夷类茹毛饮血,官贵只能用皮毛麻布做衣服,为了中国丝绸,他们连命都不在乎。
江南丝绸不出海,官员无法完成税课,百姓生计无着,朝廷海禁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再说了,冒青烟是严嵩铁杆狗腿,不把此人的价值榨干榨净,咱的保护费岂不是白交?”
老廖觉得造船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若想造出大海船,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便不再纠结此事,瞅一眼外面的大雪,打下草帘子说:
“镖局送人过来,我挑了两个机灵的,去金陵给小陈帮忙,江恩鹤住在杨公井大宅里,上个月他侄子从武昌过来,明年要参加乡试,这厮一直在忙乎生意,没有挪窝的迹象,来往者多是官商,最可疑的是丐帮总杆头黄台仰。”
“此事不急,盯着他就好。”
张昊若有所思咬开一个栗子,他记得裘花给他提起过这位金陵黄帮主。
草帘掀开,狗子跟着小赫一起进屋,凑去无病身边,小赫抓了一把栗子塞怀里说:
“货物已经装车,少爷走不走?”
货物是从松江带回来的土特产,张昊想奶奶了,辞别师父,顶风冒雪回城。
老太太见到孙子,欢喜怜惜自不待言。
张昊二更天从后园回来,三个丫头挤在圆儿床上,正在八卦嫁人的徐大妮。
他脱鞋挤进被窝,搂住圆儿,故意把冰凉的爪子往她裤腰里插,小丫头一急就咬人,张昊赶紧告饶,冰手又放她袄子腋下暖着。
闹腾一会儿,他好奇询问红蕖,没想到徐大姑娘嫁的秀才自己见过,今年常州府岁试第二名就是这货,看着一脸老相,其实才三十来岁。
三更的梆子敲响,斜倚熏笼的青钿拉他里衣领子瞅瞅,在后园换过了,打着哈欠问:
“要不要炭盆?”
“木楼不安全,你要是愿意值夜我不反对。”
圆儿窝在他怀里嘟囔说:
“楼上冷死了,挤挤就行,我不占地儿。”
“还用你说,傻子才上楼。”
张昊推开她,脱了袄子,麻溜钻进圆儿被窝。
青钿把熏笼搁到床下,躺下来与红蕖抵足而卧,侧身帮他掖好被子,支起手肘问:
“重阳节老爷的弟弟来了,老主母给你说没?”
张昊纳闷摇头,奶奶没给他提过此事。
青钿道:“他在后园吃顿饭就走了,我问过春晓,她不明就里,也不敢问。”
“就当没有这回事好了。”
张昊哼哼啊啊应付她们的絮叨,手上摸到圆儿的脚,忍不住挠挠,挨了一蹄子才老实。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青钿这辈子大概不会离开他,红蕖才十四岁,但在明人眼里已经老大不小了,难道要给她操心婚事?
次日难得睡个懒觉,起床后带着松江土产去县衙,中午留在胡老师这边吃顿饭。
日子悠闲,忽忽而过,年味越来越浓,这天雪停稳,几个损友跑来邀他打猎,结果鸟毛没打着,任秀才的小厮反倒把脚扭伤了。
大伙只得怏怏而返,张昊到家得知父亲回来了,缰绳甩给小赫,径直去后园。
小胖妞月月穿着厚袄棉裙,套着皮毛坎肩,圆儿陪着,在花池边堆雪人,文远蹲在地上让丫环拉他滑雪,不提防被妹妹悄悄一个雪球砸头上,气得大叫。
“大哥!”
文远看见张昊进院,一蹦三尺高,心里大叫:我要骑马,我要去田庄玩儿!
“啊——!”
月月扭头尖叫,撒开小短腿飞扑过去。
“大兄大兄你去哪了?你送的小黄好乖,娘亲不让我带来!”
张昊抱起妹妹亲一口,对两眼期翼的文远说:
“下午带你去田庄。”
手不释卷张文远两手空空,握起拳头猛挥,大哥没有忘,太好了!
“冷死了,守在这边做甚。”
张昊给圆儿挤挤眼,兄妹三人一起进屋,王氏在暖阁里陪着老太太说话,听到张昊叫她母亲,愣怔一下,回过神,手足无措的起身招呼。
老太太眼神怪怪的打量孙子。
三面屏榻床宽绰,张昊抱妹妹挨着奶奶坐下,王氏让丫环们把榻桌撤掉,弟妹三个围着奶奶承欢,老太太开心得合不拢嘴。
中午团圆饭吃罢,张老爷亲自搀着母亲回房,陪着说了许久的话,出来时候两眼通红。
张昊带着弟妹下乡,车把式老向回田庄一家团聚,小赫和刘骁勇忙乎许久,才套上那辆奇怪的四轮马车轿厢。
小良和一群娃娃在巷道堆雪人,见少爷坐在马车里,一拥而上,吵吵闹闹也要去。
趴在账房案头习字的寄莲听到动静,偷觑看书的春晓,捏着毛笔,如画的烟眉紧紧锁起。
熊孩子太多了,大马车根本塞不下,张昊让护院小鲁再套一架车,两车娃娃嗷嗷叫着出街。
田庄塾师回家过年,孩子们犹如放开笼头的野马,见庄上又来一群小孩,不多时就聚拢一大群,都是熟门熟路,大小女孩跟金盏走,男娃子分成两派,一场雪仗眨眼打响。
张昊喝叫疯玩的小良,让他陪文远骑马。
小良大喜,朝向有德喊一嗓子,带着文远往牲口圈飞跑,小赫和刘骁勇急忙跟上。
张昊抱着妹妹,跟着金盏来到管家大院。
蟹七姐姐林汐看到来了这么多女娃娃,一个炭盆不够用,赶紧去杂物房取炭盆。
金盏从柜里取出几个瓷罐,各种炒瓜子和油炸豆,还有香喷喷的爆米花。
一群女娃娃好似老鼠掉进米缸里,兴奋得围在八仙桌边,你吵我闹,噼里啪啦嗑个不停。
张昊剥了瓜子仁塞妹妹嘴里,教她嗑葵花子。
葵花子与玉米一样,从南粤搜罗而来,属于大航海时代的福利,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奇物。
明人酷爱嗑西瓜子、南瓜子,花生叫长生果,玉米沿海早就有种植,却没有推广开,主要是人们拿这玩意儿没办法,太硬了。
张昊嚼着爆米花问金盏:“松江那边开春就能制皂,这边皂坊撤掉,你带人过去咋样?”
金盏把脚放在火盆上取暖,“多一个皂坊难道不好?”
“去那边你就知道了,雇工全归你管,也尝尝做老爷的滋味,保证比这边舒服,青钿她们也会过去,你家里我派人去说。”
金盏俏脸绽出笑容,“那我过去,几时走?”
张昊笑道:“开年咱一块,这边尽快收尾。”
他想让妹妹留在大院玩,奈何小家伙认生,只好抱着去打谷场找文远。
离老远便看见弟弟骑个小马驹,来回遛跶,护院小鲁抱着膀子在一边笑。
小胖妞见猎心喜,也闹着骑马,张昊发现弟弟小脸煞白,额头冒汗,却死要面子不吱声,放下妹妹,过去把他抱下马,松开手,小屁孩一个屁股蹲坐雪窝里,兀自嘴硬说:
“雪太滑了。”
“狗屁雪滑,腿麻了吧?”
张昊拉他起来,笑道:
“今儿个到此为止,只要你受得住,明天接着骑,趁着有雪,摔几下没事。”
文远叉着罗圈儿腿,两股战战,不服气道:
“骑就骑,我还没学会呢,奎叔告诉我熬过去就好!”
张昊骑上马驹,拉住妹妹的手提怀里抱着,抖缰策马,小胖妞兴奋得哇哇大叫。
远处几个黑影越来越近,小良快马如飞,看见少爷,老远就扬手大叫。
“少爷!好痛快,向有德他爹喝醉了,不然我们根本要不到马,哈哈哈······!”
大小一群骑手纷纷勒马,带队的是刘骁勇和小赫。
向有德拢住不安生的马匹,兴奋劲儿根本掩饰不住,咧着嘴嘿嘿傻笑。
旁边一个瘦高的少年跳下马叫少爷,呵斥身后的孩子下马。
张昊笑道:“自己家里用不着客气,我记得你叫祝火木,一心想去苏州那个家伙,对吧?”
少年挠头,“是我,他叫盖娃、他叫赵斌。”
张昊见盖娃下马轻快利落,讶异道:“你以前会骑马?”
向有德插嘴:“他们偷学的呗,我爹说盖娃照料牲口细心,把他从点心坊要过来,他还能在马上翻跟头呢。”
“学骑马我不反对,千万别逞能,记得蟹七的腿么?盖娃——,塾师没给你起名?”
张昊感觉这个名字怪怪的。
“我娘就叫我盖娃······”
盖娃声音不大,慢慢垂下头。
“别难过,好好读书识字,我让护院教你们习武,将来杀倭狗报仇雪恨,做个盖世英雄,你以后就叫盖世英吧,男子汉就应该这般气派!”
几个少年听说能习武,激动得两眼放光,祝火木推攘盖娃,悲喜交加说:
“听到没有,咱们能学武了!将来杀倭狗给你爹娘报仇!还有我爹、我娘、我哥的仇!”
盖娃牵着马缰不停点头,伸手去抹眼泪,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天儿不早了,都回吧,小良去叫他们回城。”
冬月天黑的快,张昊仰脸望向乌沉沉的天空,吁口长长的白雾。
这群孤儿的经历,与庄上的孩子不同,他之前忽略了这一点,有些人天生做不来平常事业,但是凌烟阁上,都是带吴钩的男儿!
回城路上,张昊好奇询问小良:
“你将来想做什么?”
小良正和坐他旁边的徐二妮斗嘴,闻言呆愣,脑子里各种想法都有。
芙蓉楼老房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每年开年,老房都要请老管家和他爹大吃一顿。
老房家里当真气派,到处都是丫环仆人,到时候让少爷把老房赶走,芙蓉楼我来开多好!
他幻想坐在太师椅里,丫环捶肩捏腿递茶,不听话就噼里啪啦打板子,美得冒鼻涕泡。
张昊见小良发呆,放弃对他的治疗,又去逗身边的弟弟。
“文远,你长大想做什么?”
父亲逼我读书,不就是让我当官么?想做什么我说了又不算!
张文远身子端坐,面无表情,给车里这些不知礼数的女孩摆架子。
徐二妮和几个女孩趴车窗上,看着外面小声说笑,根本不把小主子放眼里。
张昊搂着怀里犯困的妹妹,心里暗笑。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
新年在爆竹声中到来,张昊一大早陪同弟妹,给奶奶和父母拜年。
领了压岁钱,急吼吼赶往田庄,跑到小院高叫师父,进屋就叩头要钱。
老廖赶紧拉他起来,乐呵呵递上准备好的压岁钱。
师徒二人坐在茶炉边还没聊呢,一身新袄裙的无病就等不及了,一叠声催促。
张昊只得辞过师父,被无病拉着跑出院子,几辆大车早已候在路口,车上坐满了孩子,老爷每年腊月回来都要打赏下人,岂能错过。
马脖铃一路响叮当,一辆接一辆停在南巷里,小家伙们匆匆进院,发现来的正是时候。
雪花稀稀拉拉的飘洒,有一阵没一阵的,家里下人都在前庭站着,等着老爷训话看赏。
往年有老管家帮着主事,今年是春晓站在廊下等吩咐。
几个老人已经被张老爷问过话,出来站在人后不肯走,笼袖缩脖,一脸喜色。
金盏看到青钿她们,给张昊挤挤眼,带着一群娃娃溜进人群。
第45章 断鳌立极
大明官员法定十天休沐一次,另有元旦、冬至、元宵、万寿节等假期,事假要上奏天听,繁琐严格,主因在于皇明公司太大,且交通不便。
张老爷正月初三回了府城,初五胡知县上门给老诰命拜年,张昊回拜。
任世骏等损友初六过来,几人结伴,提着冷猪肉去县学教谕、训导家拜年。
初七这天,张昊领着弟弟妹妹,去杨舍守御所小住一日,主要是为启程做准备。
当晚回城,翌日携带松江土特产,去养济院等处送温暖。
言而总之,大明好少年张昊为塑造自己的尊师重道和拥军爱民人设,不遗余力。
初九送别母亲、弟妹和奎叔,又给奶奶道别,带着青钿她们一起去田庄。
村口人满为患,前往松江的女工家人都来送行,拉拉扯扯,哭哭啼啼,好像一去不回似的。
时人就这样,受国策和交通所限,大多数人一辈子没出过脚下的几亩地,因此最重别离。
“没完没了是吧!”
老廖见徒弟赶来,恼火的吼一嗓子,催促众人上路,一行小二百男女,迤逦往杨舍而去。
杨舍守御所昨日便在清理码头的岸冰,夜里又冻上一层,不太厚,行船无碍。
黄河以南的江河湖泊结冰,在明人眼中不稀奇,比如正德丙寅(1506)年,单衣过冬的海南岛万州天降大雪,槟榔树尽皆冻死。
不过今年大江尚未封冻,破开缓水岸的冰凌,舟船仍然可以通航。
开船号子接连喊起,近岸的冰凌被水浪荡碎开裂,嘁哩喀喳声中,大船在前,小船随后,接连驶入大江。
顺流而下,船速很快,码头转瞬即逝,张昊搓搓耳朵,拉着裹成小猪的圆儿进舱。
船队到达东乡码头,杂事用不着他操心,捧着热水杯坐到火塘边,心里来回盘算。
曲家在上游加筑水坝,无意中帮了大忙,他没让曲家开闸放水,原打算利用河水干涸大修河道,然而计划被大雪阻挠。
眼下除了铁木工棚、砖瓦窑厂没熄火,民工大多无所事事,近万张嘴,人吃马嚼,耗费惊人。
他留下这些人,不是为了做慈善,等到化冻再开工,特么的黄花菜都凉了,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他们的付出都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张昊伪善的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一声令下,坊区铜钟嘡嘡大响。
老会场没法聚众,因为留在工地的匠作并没闲着,各处室内空间都被占用,修建连灶炉台,打造各种木铁器具,大伙只能露天听训。
“雪一直下,今冬遭灾的乡亲肯定不少,各区坊队派人去周边村镇,广而告之,无论是谁,过不下去就带来工地,总能找到事做。
明日开工,修河道、架水车、采冰、建房、砍柴、拾粪,不拘做什么!账房把开工利事发下去,今冬酒肉管够,不够就去采买!”
众人打了鸡血似的,轰天叫好,个个笑逐颜开,狂拍马屁。
这些管事是食脑的,工地越忙他们越赚银子,至于匠夫死活,他们才不关心。
张昊摆摆手,转身回屋。
翌日雪花依旧飘洒,这是数九寒天,一年中最冷的季节,也是东乡工地最疯狂的时候。
若是从天空俯瞰这片冰雪大地,可以清晰的看到,人流宛若蚂蚁似的,无处不在。
沿河聚集的人流最多,民夫成群结队,挑担推车,运输砖石、木料、柴草。
间或一道道随风飘荡的黑烟,那是新搭的简易伙房,随时供应香辣鱼汤和米饭。
沿江码头上,荡地里,冰田中,是穿梭往来的采冰民工,打冰、运冰,各司其职。
天朝采冰藏冰技术到了元明时期空前成熟,在南方,尤其是东南沿海,还衍生出产业链。
每年江南的冰鲜船,先在上海收冰,然后再去诸港收江鲜、海祥,送到权贵巨富家中。
沪上百姓会在腊月农闲时,往田里灌水,生成天然冰,挖窖封藏,每年渔汛高价出售。
一亩稻田可以制冰20吨,因此本地有句俗谚:年年窖得一田冰,柴米油盐不用愁。
不过这都是闹倭寇之前的事了,连县城都被倭狗烧毁过,命都保不住,谁还去制冰?
为了把冰窖贮满,民工们三班倒,开凿出一块块方正的坚冰,采冰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二月风渐和,残雪已无多。
张昊三天两头往江边跑,看见的人都知道,小官人盼渔汛呢。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四五天,寒侵衾被,这天终于见晴,快晌午时候,张昊叫上随从,十骑卷平冈,径往江边而去。
“刀给我。”
张昊脱了坎肩鞋袜,挽起裤腿,接过倭刀,在苇荡里跳来跳去,不时拿刀在泥沙里挖掘。
找了许久,终于在朝阳处发现一个打着骨朵的芦芽,喜滋滋喊老高来看。
高老头咧嘴笑:“小官人,最快还得半个月,今年水势涨的快不怕,就怕倒春寒啊。”
张昊仰头瞅瞅晴间多云的天空,瞬间没了精神,找个水荡子坐下洗脚。
大财主在东乡建园子的宣传波及甚广,开春就有人拖家带口来东乡,仿佛难民潮。
这些人都是青黄不接熬不下去的穷人,工地开销太大,他又不忍心赶人走,盼渔汛快要盼疯。
爬上劣马,沿着江堤往下游去,荡地盐田一望无际,都是强占旧盐场的地皮。
眼下他有用不完的土地和人手,几个港口同时开建,对外说是为了养活流民建渔场,其实是为造船厂做准备。
泗州罗员外办事还算利索,八十两银子一艘船,又给他买来十来艘二百料的大沙船,附送二十多条小货船。
沙船主要适航于长江流域和北方沿海,因其船底平、吃水浅,能直接驶上沙岸坐滩,不会搁浅,广泛用於运输货物,当然也能运兵。
一料保守估计一石,一石百斤开外,二百料大船长六丈余,宽一丈余,塞进去几百人不在话下,可这些船根本无法满足他的胃口。
他一心要出海捕捞,除了四处派人采买船只之外,也在设法购买木料、网罗匠师,打算自己建厂造船,哪怕耗费重金也在所不惜。
几个码头渔场驱马遛跶一圈儿,他突然发神经,仰天大笑一声,兜马扬鞭而去。
裘花等随从赶紧跟上,留下东一区的汪、施二位渔场管事面面相觑。
一个问:“老施,少爷何故发笑?”
一个答:“刀鱼已经零星上来了,渔汛说来就来,少爷可能是高兴吧?”
青钿听到外面马嘶,歪头看一眼,把桌上棉胎里裹的食盒打开,对进屋的张昊说:
“幺娘打了一头果子狸,我亲自下厨炒的,你尝尝。”
“气饱了,汪琦、施开秀简直就是饭桶加废物,渔场到处都是博戏扪虱的闲人!”
张昊坐下来大发一通牢骚,喷完忽然就释怀了,说到底,两个蠢材当初是他雇佣的,身为领导,要给属下成长的时间和空间啊。
青钿明白他因何发愁。
账房每日给她汇报账目,开支触目惊心,她还得强自镇定,装作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
“鱼获不好卖,他们私下里怎么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谷账房告诉我,去年你答应报销匠作的代役银,今年肯定会过来更多人。
我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反正银子是你挣的,随便你怎么花,眼下人手足够,要不调些人回去,把田庄码头和作坊扩建一下?”
张昊默默点头,青钿的建议值得考虑,老根据地确实需要扩建,尤其是铁坊,手里匠师云集,良机难再逢,是时候重温钢铁旧梦了。
“调人去江阴是个好主意,你给师父去信,让他合计一下,河道大修需要多少人。
至于那些说三道四的家伙,啥也不是,大海是银库,鱼获不愁卖,到时候你就明白。”
他在强行装逼,给自己打气:我还撑得住!
银子来去匆匆,他其实心疼得无法呼吸,但也换来了眼前的基业,拥有了更大的资本。
空手套白狼可一而不可再,钱生钱才是最快的挣钱途径,巨万不出去,哪得亿万回来?
至于鱼获难以变现,他早有考虑,收留灶户绝非心血来潮,这些人是他的底气和杀手锏!
“泼剌!”
幺娘披着湿淋淋的头发,扬手把盆里水倒掉,见青钿坐在隔壁屋里,问她:
“你要不要洗,我这里有开水。”
青钿出来瞧瞧太阳,难得好天气,头皮似乎有些痒痒,看一眼呆坐的张昊,叹口气,过去隔壁屋里,帮幺娘打理头发。
幺娘靠着椅背,笑眯眯道:
“伺候本小姐舒服有赏。”
“甚么赏?当我不知道你是个小气鬼,我先伺候你一回,等下你得给我洗头,老实坐着别动。”
青钿挽起袖子,用棉巾包住幺娘脑袋,给她擦拭按摩,手法轻盈娴熟。
她才来时候,见到工地上人山人海,表面平静,心里好不发怵,直到发现这个旁若无人的幺娘,才感觉吾道不孤,二人还算合得来。
暮色四合,晚钟在坊区回荡。
裘花牵来马匹,要扶少爷上鞍,张昊见幺娘出屋,一把推开这厮。
“姐,骑我的。”
幺娘毫不客气,抓鞍上马,抖缰走了。
张昊暗翻白眼,接过刘骁勇递来的缰绳爬上马。
“老刘。”
裘花把自己的马匹让给刘骁勇,跑去马厩再牵一匹,拍马去追。
他双臂早就好了,没啥后遗症,少爷的巨人跟班月初回来,当晚他就找少爷表忠心,指天发誓,要为少爷牵马坠蹬,肝脑涂地。
与胖虎竞争是他故意为之,所谓君择臣,臣亦择君,不出预料,傻大个下放坊队,他成了少爷亲随,月银不多,却是主家心腹!
中央区明晖楼大厅灯火辉煌,交椅里坐满各区管事,有的一身光鲜,有的满身泥灰,男女老少都有,众人交头接耳,厅内嗡嗡成一片。
“少爷慢着点。”
裘花当先下马,牵住少爷马缰,顺手帮刘骁勇把马匹也拴好,掸掸箭袖,脚步轻快的进厅。
大厅三面开有轩窗,正堂挂幅关二爷读春秋的图画。
左联: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驱驰时不忘赤帝;右联:青灯照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无愧青天。
中堂图画有来历,开春这边闹得动静太大,衙门卫所都被惊动,头头脑脑先后跑来巡视。
张昊只好到处回拜,去县城时候,满街字画摊,他一眼便看到这幅关二爷画像。
缘分不容错过,赶紧把财神爷请回来镇楼。
坊区主事里面有两个是秀才出身,见东家让人把关二爷挂厅上,一肚子槽不敢吐,待见到东家亲书楹联,瞬间拜服。
我大明崇尚火德,朱太祖,赤帝也,明晖楼挂上这副字画,绝了!
张昊到厅上坐下,众人随即安静下来。
厅左右两边各有三排交椅,后两排大多空着,大厅宽阔,随时还可以加座。
自打中央坊区这座楼宇启用,管事们便来此开会,凝聚力空前高涨。
尤其这些空空的座位,无形中给人一种先来为君,后到为臣的感觉。
在座头头脑脑,已经享受到与众不同的待遇,轻易不愿失去,更不舍得走。
有了这一批生力军加入,千秋大业也就彻底打牢根基。
“工地人手足够,还有年前探家的没来,大伙心里都清楚,届时肯定人满为患。
眼下皂务硬件系统基本搭建起来,下一步计划也有,要在诸码头营造坊厢街市。
部分做为福利分给各位,除此之外,按照贡献大小,匠夫和工丁也会分给住房。
静一下!看看你们的样子,丁点甜头就坐不住了,这算啥,更甜的还在后头呢!
将来如何分配,要立个规矩,此事容后再议,老董,坊厢营建你来抓,咋样?”
右手头把交椅里,坐了一个员外打扮的矮子,闻言拱手起身说:
“我一定尽心尽力,不辜负小官人的信任。”
晚会不长,散会后,裘花把牛皮筒里图纸挂在厅左墙壁上,这是一幅工程效果立体景观图画,众人涌上前观摩咂摸,啧啧赞叹。
“老牛。”张昊朝人群中一个脏兮兮的家伙招手。
牛管事小跑跟上,“东家,啥事?”
“去饭堂再说。”张昊笑笑。
老牛是本地灶户,现任杂工管事,兼灶户宿管,看着挺老,其实才三十出头。
大明盐民生存状态极苦,夏日暴晒,冬日冒寒,烟熏火燎,大多形容枯槁。
老牛这货因为貌丑性燥,人称牛疯子,但做事没的说,堪称才德双全。
渔产加工离不开盐,坊区不缺灶户,张昊准备把试验晒盐之事交给牛疯子。
私人制盐是犯禁,大张旗鼓不行,得暗戳戳来,他考察过盐场,潮做浇田雨,云成煮海烟,制盐得从盐田刮土淋卤,取卤水煎煮。
晒显然比煮容易,据说闽粤有晒盐法子,然则各大盐场始终靠煮,勿陷思,定体问。
二人打了饭菜,去新建成的小伙房单间,张昊一边吃饭,一边小声和牛疯子嘀咕。
第46章 殷民阜财
“噼啪!咔嚓嚓——”
西北坊区树林中,幺娘手中栗木长棍一出一收,膀根下塌气内含,随着脚下步伐变幻,所过之处,树皮木屑四溅,断枝横飞。
张昊拨开挡路的残枝,摸摸被幺娘打的皮开木烂的树干,羡慕咂舌,有点十步杀一人内味了,这妹子要大力培养!
“姐,我听说你又把欧阳巡检打了,他毕竟是知县派来,挂个名头而已,白大哥都不说什么,你把他当摆设就行,用得着这样么?”
幺娘手中长棍不停,左右揽扎,残枝落叶飞舞更急,口中斥喝:
“一个下流胚子,不打他就不知道尊卑,你答应的马匹什么时候买回来!”
张昊无语,心说好像你知道尊卑似的。
“姐,马匹是军资,百姓养的都有定数,哪有那么好买,说好的今日比试阵法,你咋不当回事呢?”
幺娘收了棍子,发髻上的白烟丝丝缕缕,伸手抹掉额头汗水,质问他:
“江里就能捕鱼,为何偏要他们出海,你到底是怕贼还是故意招贼?”
张昊笑而不语,幺娘胸口腋下的衣服汗湿,胸肌雄壮厚实,应该是缠上了,两人门挨着门,你来我往的,他见过大白兔活蹦乱跳的样子,嗯,峰峦起伏,风光无限。
“哎!”
他脸上的贱笑还没完全绽开,突然感觉腰间被人拉了一把,一股大力带着他,身子猛的往前栽倒,胸口接着一疼,那杆长棍顶在了他心窝。
“我看你才不知尊卑!”
张昊怒叫,下意识重心一晃,左脚外旋,膝盖外张,侧身避开长棍,疾走趟泥步抢进,右手撩击臭娘们心口,左掌从右肘下穿出,去擒拿她脉门,同时落脚插于对方右足后侧,大叫:
“怪蟒翻身!怪、乖乖,姐姐马步好稳。”
他使了个师父教的摔法,扭腰向左翻身,可惜臭娘们稳如泰山,无奈撒手撤步,心说武艺好了不起吗,还不是跟着老子混!
幺娘蹙眉琢磨他方才使用的身法,提棍快步出林。
张昊小跑追上去,嚷嚷:
“我又想个妙招,白天练阵,晚上让他们互相摸营,你看咋样,哎——,姐你等等我啊!”
张昊站茅屋外等了一会儿,幺娘把汗湿的衣服换掉,依旧是短打,目光凛冽斜他一眼,面带冰霜上马,直奔渔场。
裘花见幺娘不吹螺号,忙去敲钟,连响三声,这是护坊队集合令。
东乡六区七营瞬间马嘶人叫,各区号手先后吹号询问,议定大比地点的东北方向,远远传来一声螺号回应。
各区坊丁整队往东北坊区飞奔,规制有明文,最后赶到的坊队会很惨。
南波湾渔场在六区之外,属重点营建项目——造船厂,目前码头只建成几排库房和营房,东边是大片的棚区、工坊。
港口渔船天没亮就出海作业了,早到的一条货船正在卸运物料,民夫们见到大队坊丁蜂拥而至,不少人停下活计看热闹,气得管事破口大骂,又不是西洋景,有什么好看的!
码头广场宽阔平展,足以容下万人,幺娘拎着马鞭上来旗台。
胖虎、王天赐带的两队渔场坊丁近水楼台,钟一响就集合完毕,其他六区十二队陆续到达,队长们依次出列禀报。
最后赶到的是西北区码头坊丁,他们离这里最远,迟到是必然,带队头目一个是本地后生,一个是临清调来的护院,脸色煞是难看。
幺娘挥手让队长们退下,虽然没说什么,西北区码头两队二百多个坊丁的气势明显低沉。
坊规明文:凡有号令,最末赶到者,要负重跑到南汇嘴中后所作为惩戒,拿到徐百户手书后,若不能按时回来,还要接着受罚。
三声集合钟是校场集合令,自从改为号角传令,这不输后世汽笛的螺号声,成了护坊壮丁的噩梦。
也许刚躺下就会传来动静,集合场地随机,制度才实行时候,那些大意的常常搞错集合地,吃亏后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白景时、欧阳巡检、十来个卫所小旗,陆续来到广场,张昊和他们没资格上旗台,只能站一边吃瓜。
“鸳鸯阵演练至今,分组对战不下数十次,今日大比还是老规矩,输者交出马匹!
没有马匹可输的坊队下值后修路,天数加倍,再像平时那般散漫扯皮,军棍伺候!”
幺娘扫视各区应试坊丁,发号施令,安排抽签对决事宜。
胖虎接令,让手下去仓库搬运器械。
刀枪都是钝头没开刃,另有:没头的箭矢、八戒的钉耙、带枝的毛竹等等,都是模拟阵法对战训练所用。
比如毛竹,代替的是狼筅,这是鸳鸯阵标志性武器,真家伙械头装有枪尖,械杆前端附有树枝似的利刃,有如一个攻守兼备的异型盾牌,敌人不能抢进,已方持枪队友能伺机前刺。
戚英雄的杀倭鸳鸯阵流传后世,公安特巡警察对付持械歹徒的团队战术,其实就是鸳鸯阵。
张昊让工地匠师捣鼓一批狼筅,样子古怪瘆人,众人都觉得他在瞎胡闹。
入夏从幺娘手里买的野太刀终于派上用场,两个异类兵器做对战实验,高下立判。
攻守兼备的五米狼筅,完全克制了两米长的野太刀,加上战阵配合,这件诡异的长兵,最终得到大伙认可,堪称阵胆。
张昊不知道鸳鸯阵要多少人,好在时人对阵法有蜜汁爱好,群策群力,决定保留十五人。
当先为队长,次为大小盾兵,携腰刀标枪,掩护前进后退,伺机杀敌,再有狼筅兵二名,协助前面盾兵和后面枪兵。
枪兵左右各两名,照应盾兵和狼筅兵,其后是钉耙兵和弓兵警戒支援,放冷箭捞好处。
最后是盾兵和副队长,作警戒替补,预防敌人迂回,后阵随时变前阵,全阵又可化为独立两阵,以及三个互相支援的三才阵。
此刻江滩上七个战团已经杀成一片,泥水四溅,没头箭乱飞,呼喝叱骂,持械酣战,激烈程度丝毫不逊真刀真枪。
对阵双方的文书手拿小本,随时记录各方队员受伤次数,超过规定次数,立即被喝令退场。
领了鸳鸯阵兵器的坊队明显占据优势,扮倭寇的坊队在对攻中损兵折将,只好边逃边伺机杀敌,尽量减少失败后的惩罚。
有一处战场情况相反,鸳鸯阵里,两个狼筅兵手中的毛竹,先后被一个高大倭寇打飞。
扮倭寇的胖虎犹如虎入羊群,一群倭寇没了狼筅阻碍,紧密配合,把鸳鸯阵撞成了烂西瓜。
对阵的有七组,只有这一组反常,战场刺客狙击手从张昊脑袋里蹦出来。
一个斩将夺旗的猛人,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作用很大,战场刺客就是此类猛将的克星。
可惜没有十年八年,练不出神箭手,神枪手更别想,滑膛枪没准头,否则不会搞排队枪毙。
坊队下午要更换阵营,今天剔除掉最差的队伍,明日再战,后天才能决出最终胜者。
张昊给老白他们打声招呼,上马离去。
经过几次大比武和崇明剿匪,这种针对南方复杂地形的小股步兵战术,也算初具威力,他觉得扎在心头上的那根刺,是时候拔除了。
日落西山,大小船只满载鱼获回港,大比随即结束,坊丁们被调去卸船,鼻青脸肿者触目皆是,哄闹笑骂声四起,码头喧嚣如鼎沸。
赫小川下了护航战船,交代队副带人去帮忙卸载鱼获,回营取了马,赶去西北老坊区。
张昊正要去伙房,看到幺娘策马回来,停步重提夜袭训练的事,他搜索枯肠,把乱七八糟的知识,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描述出来。
“嗯,大概就是这样,我记得京营便是这样练兵。”
幺娘进屋一屁股坐进圈椅里,盯着他眼睛狐疑道:
“那是内卫京师,外备征战的随驾官兵,他们操练你能得见?你那时候多大,还在尿床吧,一路爬去京营的?哦,我差点忘了,你是神童。”
张昊肚子里的草泥马蠢蠢欲动,恼火道:
“你这人怎么胡乱找茬,我父亲是官,我当年就是神童怎么滴,去哪儿都畅通无阻,要不要给你说说金銮殿是啥样啊?”
“说说看?”
幺娘蔑笑,翘腿靠在椅子里。
“你当我没去过啊。”
张昊去过故宫,可惜那时候没有做官的爸爸可拼,无法开车入内,游览一回累得不轻。
幺娘笑眯眯听他吹嘘皇宫大内,听到马蹄声,歪头看一眼,起身去吃饭,讥笑道:
“都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吧,害羞甚么,我不会笑话一个吹牛的孩子。”
张昊张口结舌,不是害羞,而是后悔嘴瓢没遮拦,即便父亲也不会知道内苑的事,得亏没说慈禧老佛爷的夜壶,不定幺娘会咋想父亲呢。
赫小川进屋说:“崇明那边人手有些少,不如把新来的流民送过去,鱼获还能翻倍。”
张昊让他看着安排,问起渔具作坊状况,本地渔民作业工具简陋,渔获若想持续稳定增长,制作渔具是关键。
二人一块起去伙房,恰巧遇见幺娘二嫂挑担从后厨大院出来,离老远便扬手打招呼。
“这女人太烦,后厨辣椒都让她弄走了。”小赫皱眉嘟囔一句,径直去餐厅打饭。
“幺娘有些日子没回去,我来看看她,哎呀浩然,嫂子怎么觉得你瘦了不少?”
妇人放下货担,上下打量张昊,捏捏他小肩膀,又去摸他脸蛋,亲热说道:
“真真是瘦了,得空去城里,嫂子给你炖个大公鸡补补!”
“那可太好了,嫂子,还没吃吧?吃罢饭再走。”
张昊让值班坊丁把货担挑去西南坊,带着妇人去大食堂吃饭。
女工饭堂里人声鼎沸,五六百个老少娘们吃饭也占不住嘴,满耳都是闹哄哄的说话声。
目前制皂已拉上日程,产量不高,主要是缺乏原料,老曹和老王那边也是同样问题,头回种油菜,问题多多,只得派人来江阴拜师求教。
“幺娘!”崔二嫂看见小姑子,扬声招呼。
幺娘抬头看一眼,埋头接着吃,她臊得慌,嫂子已经把辣椒种子弄到手了,又贪图小利,隔三差五跑来要辣椒,张昊不会不知道。
张昊打两份饭菜过来,崔二嫂是泼辣性子,接过来就吃,惊讶道:
“哎呀,这油炸小鱼有嚼劲,下酒最好不过,等下我得去找皮家媳妇问问,咋做的这是?”
旁边的幺娘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端碗起身走了。
“恁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崔二嫂埋怨自家小姑子脾气太坏,再三要张昊多担待。
“小鱼是烤房烘制的半成品,因此有嚼劲,倘若不经后厨烹调,其实没啥味道。”
张昊解释一番,烘烤小鱼干是他出的骚点子,主要是怕浪费。
东乡和崇明诸沙捕捞队渔获喜人,小鱼却被渔民扔掉,简直不把豆包当干粮,他见到后差点没气坏,当即下令开建烘焙作坊。
封装储存是个大难题,他只能给江南会馆下订单定制坛罐,徽骆驼加急运来一船土鳖罐子,看到渔场规模后,货物一文钱不要,白送他了。
不得不说,这些掌控景德镇瓷业命脉的徽商,是真特么会做生意,而且也有才华,按照他的设想,一个家伙当场给他画出上中下三种包装设计。
想做渔产包装器材供应商没这么容易,此事他委托常州商会去谈,总之就是一个字:拖,只要拖到产品试销大获成功,徽骆驼自会降低要价。
小鱼干加料装坛入库,大明鱼罐头横空出世,第一批产品已发往临清,同时还有五百坛“福寿祥瑞”瓷罐封装的高档黄鱼罐头,封条上书:
”宫廷秘制,蔡国公家的鱼。”
上等鱼罐头主打高端大气上档次,浙江年年要向皇室进贡海产,比如嘉兴府,岁进远海黄鱼三百尾,此乃御膳房不可或缺的食材。
莫提海禁,懂的都懂,冰鲜海产上贡交收,牵涉兵部、礼部、通政司、尚膳监四个部门,所以说,颁布政策与实际施行是两码事。
牛疯子晒盐很刑很可铐,这是渔业捕捞变现的杀手锏,低档鱼罐头物美价廉,主打亲民,卖点是咸,能让人感觉小日子越来越有判头。
张昊可以断定,低档老坛香辣咸鱼的火爆程度,绝对不输芙蓉皂,而且这堪称生化武器的食物卖到哪里,就能把哪里的盐商活活气死。
第47章 盛世之下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
瓜洲渡位于运河与大江交汇处,自古繁华,每岁漕船数百万泛波而至,南北行商贸易之人络绎不绝。
昨晚潮落夜江斜月里,张家四艘江船靠岸停泊。
日上三竿,张昊布衣麻鞋上岸,在点心铺子买了芝麻饴糖揣怀里,跟着王天赐来到门员外家。
仆人引到客厅坐下,等了好久,一个头戴时新瓜皮小帽,身穿蓝缎袍子的中年人进厅,与王天赐见礼,自称卓侗,乃门员外管家。
“下人不知礼数,贵客担待一二,我家老爷一大早去宝积寺进香,下午才能回来,有事与我说也是一样。”
卓牙人伸手延坐,瞄一眼那个坐在椅子里贪吃零食的野小子,撩衣坐到茶几上首。
王天赐称谢入坐,微笑道:
“我家主人近年家业做大,打算回江陵广建宅院,在苏州府太仓梅村先生处,听闻门员外大名,仰慕贵地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的美名,专程派我过来。”
卓牙人心生欢喜,原来是个暴发户土财主,好生意来了。
“实不相瞒,本地瘦马名目花头甚多,琴棋书画诸般才艺不消说,上等姿色,没有百金轻易拿不下,贵主上找到我家老爷,算是找对了人。”
二人言谈甚欢,卓牙人给出上中下三等姿色、幼少熟三种年纪的九种报价。
王天赐做惊讶状,表示不敢自专,诚邀卓牙人与家主面谈,不远,船在镇外江边。
卓牙人欣然前往,出镇来到岸左,满面笑容登上大船,被请到一间客舱。
两个壮汉过来,不由分说把卓牙人捆成粽子,变化来的太快,卓牙人一时接受不能,咆哮大骂,被胖揍一顿才认清形势。
进镇闲逛的幺娘拎着大包小包回船,听张昊说没抓到正主,去隔壁看王天赐审问。
坊队文书伏案执笔膏墨,王天赐翘腿坐在圆凳上,手指头挑着腰牌在卓牙人面前晃晃。
东厂二字映入眼帘,卓侗激灵灵打个颤抖,瞬间变作抽了筋的死狗,瘫在了地上。
王天赐皮笑肉不笑,拿牌子轻磕桌面,笃笃有声。
这个腰牌不是他的木牌子,外甥嫌弃他的校尉身份太低,造个东厂千户铜牌,用料、篆刻与真腰牌并无二致,做旧后肉眼难辨真伪。
做戏做全套,他对这个外甥越来越欣赏,此番练兵准备很齐全,除了厂卫牌子,他还有六扇门诸般牙牌备用,办起事来不要太爽利。
当然,六扇门是民间说法,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法司办案,会借调锦衣卫、顺天府、巡捕营等诸衙人手,此即所谓六扇门捕头。
“门廷式事发,如何做,用不着我教你吧?”
“不用、不用,小人愿招。”
卓侗毫不犹豫便做出了选择,伏地颤声说道:
“小人跟门廷式入行,一开始做些粮米布丝生意,豫州大饥那一年,我随他去了周口店,这才知道,他一直在做人口买卖。
嘉靖九年兖州,十五年湖广,······,三十一年宣大,三十二年京师,去年秦川河西,小人亲眼见着生人交食,臭弥千里。
水旱蝗虫,瘟疫地震,能饿到夫妻抛弃,父子背离,小人绝不敢隐瞒分毫,根本不用我们逼迫,和买和卖,都是自愿······”
张昊看罢送来的供词,胸口憋闷,起身打开舱窗透气。
十年九灾在古代是普遍现象,后世人无法理解,因为这牵涉农业种地学问,而且太多人不会相信,国人能填饱肚子,仅仅40年而已。
所谓康乾盛世持续约百年,其实年年闹饥荒,节俭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因为农业社会,家里没有余粮,最担心的就是冬春青黄不接。
青黄季新粮在地里,至少有个盼头,怕的是老天不给饭吃,一受灾,地里不产了,彻底没盼头,只能逃荒,卖儿鬻女,奸商趁机渔利。
庙观自古便是用奴大户,产业越大用奴越多,卓牙人供认门廷式在宝积寺,不是进香,而是去抢生意,有人太岁头上动土,捞过界了。
国初奴隶主要是俘获的蒙元官员和色目人等,后来官僚地主疯狂兼并土地,加上小冰期天灾频繁,破产良人投献官贵为奴的数目剧增。
成化年间有官员上疏,说黄册人丁逃亡过半,也就是半数纳税人被豪门吞了,奴婢即主人私产,无故打死与私宰牛马同罪,杖一百七。
譬如松江名人徐阁老,家奴数千,多蓄织妇,换言之,徐家纺织作坊用奴工,血赚无赔,这并不是说徐阁老没人性,士大夫都这样干。
比如大明第一硬汉杨继盛,在遗嘱中,教导儿子说:某奴若想摆脱奴籍,一定不可轻饶,要去官府告他,否则其余奴婢也会有样学样。
怎么告呢?这个刁奴是四两银子买来,若是放债,银一两一年得利六钱,按着年问他要利息,他若老实,与他二十亩地,继续做牛马。
所以大明亡了,士绅畜奴愈多,国家纳税人口愈少,几万满清就能席卷中原,屠杀同胞最狠者,昔日之牛马奴隶,今日之包衣奴才也。
与老朱家共治天下的除了士绅阶级,还有神棍阶级,毕竟古今百姓都吃这一套,庙观同样需要牛马种田,因此佛爷道爷也是蓄奴大户。
老朱做过僧人,深知无秃不毒,开国就清理蛆虫,后来朝廷财政困难,有人出骚主意卖度牒,搞得现今国朝万千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老刘过去,就在宝积寺审,先把门廷式料理了再说。”
刘骁勇得了吩咐,带上两队坊丁出发。
幺娘见没她什么事,回舱翻看新买的话本,人间惨事她见的太多,没丝毫触动。
俗谚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这座以繁华奢靡而闻名的都会,乃两淮盐政中心,垄断两淮盐利的扬州盐商到底有多富,可以这样说,码头会馆、园林书院、寺庙衙署,乃至为御倭建造的新城,无一不是盐商解囊。
西郊小汤山香积寺也不例外,去年大雄宝殿修缮和释迦牟尼圣像重塑,便是名扬广陵的大盐商、二分明月楼主人汪泽岩慷慨捐资。
正所谓:有行商便有掮客,掮客即拉皮条的中介,牙人也,每种商品和行业,都有牙人及牙行,而且多寡与当地市镇兴衰成正比。
门员外便是瓜洲镇牲口市牙魁,牙人是一门技术工种,父子即师徒,法不外传。
比如乡下牛经济、鱼经济,袖子一笼,手指头交流,闷不吭声,就帮买卖双方达成交易。
虽说袖里吞金妙如仙,灵指一动数目全,但也要讲究个信誉招牌,勉强混个温饱嚼谷罢了。
门员外能有今日家业,稳坐瓜洲镇大小牙行的头把交椅,靠的并不是这门袖里吞金手艺。
昨日巡检小晏找他,说是码头来了几个外地同行,善灯娘家侄子管田六收的货,摸黑送庙里了。
小买卖还罢,特么的做奴婢买卖竟敢不来拜码头,这是欺他老虎不发威!
一早他就带豪奴杀奔宝积寺,不意抢他买卖的是旧识,金陵丐首黄台仰义子当面。
怪道开年至今,善灯贼秃再也不请他吃斋,他一直纳闷,原来贼秃早就找好了下家。
他早年和黄台仰打过交道,奈何今时不同往日,黄台仰一统南直隶丐帮,已非吴下阿蒙。
丢了宝积寺这块肥肉,打断牙齿也只能和血咽,中午一起吃顿斋,算是把事情摆开讲明。
他闷上心头,中午这顿酒喝得有些多,被小沙弥扶到天王殿后边的客居午休。
“咣咚!”
一声暴响,客房大门被一脚踹开,门廷式的鼾声睡梦突然被打断,晕腾腾睁眼望去。
只见床前站着两个黑袍革带大汉,手按腰刀,煞气骇人。
“门廷式,你事发了!知府老爷有令,即刻捉拿归案!”
门员外伴随大喝打个颤抖,半爬的身子软软瘫倒,鱼眼翻白,恶臭弥漫,他拉裤裆里了。
此时寺院中呼喝声大作,僧人香客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一个中年和尚跑到居士林,猛敲客房,屋里娇喘浪语被打断,接着便是怒冲冲的喝骂。
“黄公子快逃吧,官差捉了门员外,你的手下也被捉了!”
那和尚惶急说完,转身跑出院子,屋子里乒呤乓啷乱成一片,还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尖叫。
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窜出门,往后面菜园子飞奔,听到有人大叫站住,跑得更快了,顾不上东西南北,不要命的往林子里钻。
尾随的两个黑衣坊丁追出林子时候,那少年已经爬上山坡,转瞬消失不见。
“那是黄台仰义子,带去恁多人手,竟然让大鱼跑掉,这个刘骁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幺娘听完坊丁回报,气得横眉竖眼。
张昊在灯下看完门廷式和善灯等人供状,对王天赐道:
“计划赶不上变化,鱼儿漏网,金陵那边若是有了准备可不妙,我带三队人马即刻出发!
其余人手交给你,分兵还是联合你拿主意,名单上的人一个也不能漏,反抗者格杀勿论!”
众人分头行事,裘花出舱给心腹小弟顾顺招手,附耳嘀咕几句,让他跟着王天赐南下。
江上风势不小,而且扬州到金陵水流平缓,张昊的座船挂起气死风灯,扬帆逆流而上。
刘骁勇的人马二更天回来,王天赐立即下令开船,三条大船顺流驶入江心。
顾顺亲自动手,把门廷式、卓侗和善灯等三十多人抹脖子沉江,干脆利落,毫不手软。
王天赐拍拍顾顺肩膀表示赞赏,贩卖良人是重罪,最轻也要充军,喂鱼反而便宜了这些畜生。
船只逆流不快,张昊出舱看风向,干着急也没办法。
裘花站在船老大身边,挽着袖子,干劲十足的模样,劝道:
“后半夜才能到,少爷早些休息,外边有我照看就行。”
靠在船舷的赫小川有些好笑,这位打行大哥出卖同道不遗余力,心里作何想倒也不难猜。
打行他并不陌生,苏州是打行发源地,帮派林立,抢码头、争地盘,行内争斗激烈。
裘花三天两头请他喝酒,自称当年大哥遭人算计而死,无奈回江阴自立,又遭衙门严打。
这厮贼精,抱住少爷大腿不放,信誓旦旦说要弃恶从善,还不是看上了少爷的前途。
张昊回舱路过幺娘房门,见她在灯下看话本,侧脸弧线婉转起伏,云髻上的金钏轻摇流光,大袖华服,俨然闺阁淑女,仪态当真惊艳。
画皮假象!他摇头进了隔壁。
镇江瓜洲一水间,金陵也不过只隔数重山。
后半夜张昊被小赫叫醒,说船只到岸。
过来隔壁舱里,幺娘已经换上黑袍,革带束腰,网巾皂靴,她斜一眼张昊,摸摸刀口锋刃,插进刀鞘说:
“要不你在船上待着吧。”
哎呀,幺娘也会关心人嘛,张昊笑眯眯说:
“我把脸上抹上泥巴扮乞丐,又有人跟着,没事,动身吧。”
幺娘随便他,她拿人钱财,尽个本份而已,来到大厅,给坊丁头目做战前训话。
“畏敌不前者杀!不遵号令者杀!手脚不干净者杀!王洪亮留守,出发!”
这杀气满溢的言语,把张昊震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得伸手去摸脖子,他这会儿可以断言,幺娘绝对杀过人,而且是很多人。
夜色深重,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很难辨别道路。
张昊跟在众人身后,旁边还有小赫护着,用不着担心方向,小心脚下就行。
他已经换上提前预备的破烂衣衫,发觉踩进泥荡子里,顺手捞一把臭泥往脸上抹。
扛着鸟枪一路小跑,他体力尚可承受,心里却在胡思乱想。
一会儿是黄帮主庄中高手如云,降龙十八掌、打狗棍法满天飞,一会儿又觉得黄丐首不过是个地痞流氓,有心算无心,还不是手到擒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中隐约浮现出粉墙黛瓦,亭台楼阁。
这位金陵黄丐头的庄园并非寻常田庄,而是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山水园林。
幺娘蹲在桑树林里,朝后面看看,张昊躲在一棵树后,露出半边鬼画符似的泥头怪脸。
她挥手示意,左右两队坊丁猫腰疾走,窜高伏低,借着地势掩护,分两路朝庄园摸去。
远处传来两声布谷鸟叫,幺娘带着剩下十多人绕过树林,直接上了大路。
坊丁们训练夜袭摸营惯熟,等幺娘过去,大门早已打开。
她没进大门,而是绕过蜿蜒曲折的院墙去了后门,家主一般在深宅后院,擒贼先擒王。
后门打开,幺娘抽出腰刀进去。
早起的丫环仆妇倒了霉,核对黄台仰住处之后,统统被坊丁赶进一处跨院。
幺娘穿庭过院,看见一个头发灰白,脸色惊慌的家伙被坊丁从阁楼上押下来。
裘花说黄台仰高壮,这厮怎么看都与高壮挨不上边。
便在此时,前面隐隐传来呼喝之声,行踪被发现了!
“小心戒备!”
幺娘拔腿往前面飞奔,进月门就见一个赤脚单衣的老者站在楼廊下,提剑呵斥乱窜的下人。
鱼池边一个丫环指着跑上贴水游廊的幺娘等人惊呼:
“老爷,贼人来啦——!”
老者猛回头,三角眼,高鼻梁,满颔络腮胡,肥头白面,身材高大。
幺娘大喜,此獠与裘花描述的黄台仰一模一样!
第48章 魑魅魍魉
“你们过去!”
东南方向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幺娘口中下令,脚下不停,中平一刀朝黄台仰戳去。
“尔等何人!胆敢、啊——”
黄台仰侧身撩剑,惨叫声中,一个照面就抱着鲜血直冒的手臂急退。
幺娘刀法不咋滴,一出一收,用的是枪法招式,刀尖划弧,已然伤敌,心里一喜,连环箭步,挥刀猛砍。
黄台仰借助假山凉亭狼狈躲闪,陡然反击一剑,角度毒辣刁钻。
幺娘惊得翻滚避开,扭腕一挑,刀尖刮地,卷起一蓬沙土。
伺机抢上的黄台仰抬袖遮挡沙土激射,脚步急撤,一退破千招。
武艺是搏命手段,既斗力也斗智,两人一出手,均展示出极为丰富的格斗经验。
黄台仰步伐急转,闪身让开一刀,剑尖径往对方面门而去,眼见又有几个坊丁赶来,蹿步猛攻,口中呼喝四处乱窜的下人。
“出庄叫人!快······”
“叮叮!”
刀剑交击,幺娘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觑准外挑下撩的寒刃,来得高往上格,来得矮往下斩,不高不矮左右撩,见空就砍。
黄台仰一时间拿对方没办法,盛怒大叫:
“你是什么人!”
“铛!嗤啦!”
双方兵刃再次撞击,刃口交错,幺娘眸中闪过一道厉芒,兵刃相绞之际突然弃刀。
对决搏杀,生死就在毫厘之间。
她左脚向前落一步,近身一拳捣在对方受伤的右臂上。
黄台仰手中长剑拿捏不住,痛呼起脚出腿。
俗话说手是两扇门,全靠脚打人,但是还有一句话,叫做起腿半边空。
说时迟,那时快,幺娘旋身一招烂大街的野马分鬃,避开对方扫钩,双臂陡然交叉挒出,左拳上穿咽喉,右拳击打小腹。
“噔噔噔——”
黄台仰被打乱阵脚,顾上难顾下,向后猛退,幺娘得势不饶人,垫步疾进,双拳密如连珠。
噼里啪啦,黄台仰慌乱格挡,也不知道中了几拳,小腿突然剧痛,一声惨叫,踉跄倒地。
“嗯——”
幺娘吐气开声,左右脚先后踢在他后心后腰,见他翻滚咯血,再无还手之力,捞起自己的单刀,喝令旁边警戒的坊丁:
“绑了!”
等她赶到东南那处庭院,打斗已经停止,只见满地尸体,受伤的坊丁或躺或坐。
带队正门突袭的裘花歪靠在台阶边,脸上带血,凄惨无比。
一个张弓守在门口的坊丁急报:
“我们死伤二十多个兄弟,还有一个贼人逃去前面了,我们拦不住他!”
幺娘疾奔前庭,大门口躺着一个坊丁,另外三个守门坊丁在大路上,没看到贼人踪影。
张昊从桑林那边跑过来,大叫道:
“逃走那人赫大哥认识,不管他,情况如何?”
“正主抓到了,先把伤员送船上再说!”
幺娘返回那个遍地尸体的大院,听完战报,一边检视那些死者,一边吩咐文书道:
“去审问黄家下人,弄清这些人的身份!”
此时坊丁已全面撒开,四处搜寻残敌,运送战死和负伤的同伴回船。
张昊看到出庄的坊丁非死即伤,大吃一惊,让小赫带人守在路口,跑进园子去找幺娘。
“少爷、我们在西边发现一处古怪院子!”
顺着墙廊奔来的坊丁看到他,停步大叫。
透过漏窗,能望见幺娘在院中翻看尸体,张昊没停步,跟着那个报信的坊丁,穿过曲廊,绕去园子西边,进来一个古木交柯的大院落。
树下散点山石数块,墙边堆有煤炭木材,还引来一股清泉,蜿蜒岩石花草间。
进来厅堂,四壁萧然,只有一个大丹炉,左右偏房有矿物架,大小瓶罐器皿摆满桌柜。
还有一间大屋像是屠宰场,各种刀具齐全,南墙一排大缸,有一个已经被坊丁掀开。
张昊过去看一眼,毛发耸立,忍着颤抖一一打开,药水里浸泡的全是河车胚胎之类。
这里是一处炼丹的所在,或者说是炼狱。
随后而来的幺娘进屋看到缸内景象,掉头跑去院里,扶着树干哇哇呕吐。
张昊转去厢房,打开柜子,里面是许多丹药,瓷瓶上写着孩儿丹、九转玄丹之类。
本草中,人中黄、白、骨、毛、泪、垢,无一不可入药,传说嘉靖残虐宫女炼丹,黄帮主用小孩炼药,看来也是一位追求长生不死的。
方才看到的恐怖景象挥之不去,他忽然感觉这个世界有些魔幻,出来瞅瞅太阳,温煦和暖,分明又是现实,让坊丁去把俘虏带来。
幺娘去溪边洗洗手上血迹,把两个坊队为何损失惨重,以及自己的猜测给他说了。
“坊丁尚在审问,我担心逃走那人会去搬救兵,尽快回船最安全,这里一把火烧掉算了。”
满脸污泥的张昊没理会她,望向坊丁带来的老东西,此人灰色须发,面皮白得瘆人,皱纹细密,让他想到某些阴暗生物,坐椅子里问道:
“你是什么人?”
“老夫化外闲人罢了,被黄家请来配药。”
那老东西被坊丁踹倒在地,慢腾腾跪好,大概是发现主事的是个少年,露出讶异之色。
张昊扯扯嘴角,阴森森对上老东西的双眼。
拐卖人口依律当斩,拿小孩子做药叫采生折枝,依律当剐,他记不住经书中的之乎者也,牵涉做官的律令条文,却能过目不忘。
“拉去丹房,那里家伙齐全,细细的割,先从脚上开始。”
老东西打个寒颤,急叫:
“公子且慢!老夫朱云舟,闽南边阜人氏,从小出家学道,因此被黄台仰请来炼丹。”
“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割我怕胡建人不答应,割成蝙蝠刺身,带黄台仰!”
张昊挥手,老东西挣扎不得,被坊丁塞住嘴巴拖进屋子。
一个肥壮高大的老者被反剪捆绑着带过来,胡须脏乱,赤着双脚,白色单衣上血迹斑斑,坊丁一脚将其踹倒地上,拽掉嘴里破布。
黄台仰吐口血水,怒视众人,大叫:
“你们是何人?可知我是谁!”
张昊左肘支在椅子扶手上,皱眉扶额,冷冷的盯着这个金陵地下黑恶势力头目。
巧得很,杀出重围逃跑之人,小赫见过,正是伙同江恩鹤设局的监生李子同。
“拖去屋里,活剐了他,顺便问问,李监生、江恩鹤是咋回事,银子藏在何处,吾草泥马勒戈壁的,竟敢骗到小爷头上,找死!”
黄台仰恍然大悟,大叫道:
“误会、绝对是误会!李监生做的事与我无关,他是有一些银子暂存我家,与你们厮杀之人就是他的手下,我愿送还银子,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大家交个朋友,不必伤了和气!”
“你倒是个识相的,这厮勾结江恩鹤算计我,以为我找不到他们,说!李监生缘何至此?”
张昊话未落,屋里传来朱老鬼不似人声的惨叫,堵住口虽然声音不大,却饱含痛苦。
黄台仰大汗淋漓,竹筒倒豆子,说李监生去年得来一笔横财,求他帮忙在金陵置办产业,因此相识。
朱老鬼是替江恩鹤炼丹,楚王有疾,不能人道,他只是个牵线搭桥的,甚是无辜,总之一切与他不相干。
一个坊丁得了吩咐,将丹师朱云舟房中搜到的物件取来。
幺娘打开包裹,有金银若干、书册两本、瓷瓶三个,还有几个金玉腰牌,上有篆字,什么白莲降世,万民翻身之类。
张昊取过一个金牌翻看,见黄台仰目光躲闪,冷笑道:
“你们轮流试手,慢慢剐,文书作好记录,给我问清楚。”
“不要······”
黄台仰情急嚎叫挣扎,被幺娘一脚踢在脑袋上,一声不吭晕死过去。
“黄台之瓜,何堪再摘?你轻一点好不好!”
张昊恼她毛躁,又去查看包裹中的物品。
经书内容不僧不道,丢开一边,拿着那些令牌大皱眉头,其中一个玉牌上,一面阳篆是个“令”字,一面是个“马”字。
他记得父亲说过,嘉兴那边白莲妖人起事,也姓马来着,人称马祖师,吩咐坊丁:
“朱老鬼住处再仔细搜一遍。”
两个老鬼撑不到片刻,貌似都招了,坊丁送来供词。
黄台仰原是官宦子弟,败家沦为乞丐,风雨过后是彩虹,逆袭成为一帮之首,这厮不知是不是不能人道,只有姬妾,并无子女,帮中二十来个杆头,都是他义子。
李监生的信息依旧没问出多少,只知道这厮叫李子同,顺天府人,花钱捐个监生,通过道上朋友介绍,与黄台仰结识,这厮去年在江阴骗来横财,便存放在黄家宅园。
朱老鬼也道出过往,利用黄白丹道,招摇撞骗,被黄台仰请来炼制孩儿丹,希翼长生,臭鱼找烂虾,乌龟找王八,江恩鹤因此来求丹,还答应带朱老鬼去楚王府做事。
至于河车胎儿来历,除了拐卖的童男女,庄园养有舞姬艺伎,黄台仰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赚来风雅好客名声之余,那些姬妾也会怀孕,打下来就是药引子。
张昊怒斥两个文书。
“之前给你们上的课都忘了?重要细节模糊不清,是谁介绍李监生来的?朱老鬼为何对李监生半句不提,仿佛没有这个人?关键处疑点重重,这些人分明是处心积虑接近楚王!”
两个文书知耻而后勇,很快便跑来汇报成果。
原来化外闲人朱云舟,正是前年作乱太湖周边的马祖师,大隐隐于世,谁也想不到,马老仙儿兵败后,玩了个金蝉脱壳,躲在金陵炼丹。
“抓住教门这个突破口,给我继续挖!”
张昊怒叫,他记得父亲说过,常州闹鬼,小孩子也曾丢失。
裘花一脸血痂,气喘如牛跑来,狂喜道:
“少爷,发了!发了!咳咳,银窖找到了!”
张昊满腔怒火,生不出一点欢喜,上下打量这厮,冷笑道:
“你到底伤得如何,怎么没事人似的?伤员上船没有?庄上不缺车马吧?”
“不缺不缺,少爷放心,属下撑得住!”
裘花做贼心虚,赶紧咳呛几声,急急而去。
张昊负手来回走了几步,喝叫文书代笔,他这边口述完毕,那边停笔。
他把记录润色修改一番,让文书抄写三份。
这是告发信,邪教妖人造反,丐帮荼毒妇幼,均是恶性大案,让官府收尾最好。
不过案涉楚王的供词必须删掉,皇家之事无小事,办案官员必定惊惧畏缩。
如此一来,贼人便多了一丝脱身之机,至于江恩鹤,疥癣之疾,可以容后炮制。
金陵所设各机构的核心任务是守备留都,管理者叫守备官员,来自文武内三个系统。
内臣为内守备,即太监数人,统领南京内府各监诸局。
武臣为外守备和协同守备,各一人,都是与皇家有姻亲关系的勋臣公侯,勋亲是也,统辖南京五军都督府以及所属各卫所。
文臣名曰参赞机务,由南京六部之中,权责最重的兵部尚书担任。
至于南直隶巡抚,懂的都懂,这是空降兵,在金陵文武内三位大佬面前,属于小卡拉米,一般不会在金陵公署,多半在苏州行台。
三封告发信,只要有一封送到即可。
他在三个封皮上胡乱写上十万火急四字,吹干墨迹,连同东厂梅花令交给幺娘。
自打嘉靖坐朝,厂公们这都多少年没出来撒欢了,应天的大佬们见牌子不尿才怪!
他担心幺娘不听话,再三交代:
“换身衣服,脸上扮丑点,亮出牌子,他们绝对不敢拖拉瞒报,千万不要飞檐走壁,不要生事,一定要低调,我在土桥镇等你。”
“啰嗦,天黑等不到就走吧,我自己回去。”
幺娘收好信物,快步消失在门洞里。
裘花一瘸一拐,又跑来院子,虚弱喘息道:
“少爷,小赫在庄外抓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招认是李监生手下,金陵东门湾头闸街书铺的掌柜。
这厮受李监生徒弟黄智峰所托,前来打探。
少爷,此地不宜久留,属下断后,你赶紧撤吧!”
张昊去溪边抓些泥巴,往头上脖子里再抹一些,一边补妆,一边寻思有无其它纰漏。
“少爷,朱老鬼死了。”
刑讯逼供的文书满头大汗出屋,面无人色,大概是被活剐的场面吓坏了。
“黄台仰没事吧?”
“他、他快不行了。”
张昊看一眼审讯记录,无语摇头,这些坊丁还是太嫩了,把人弄死也没能审出什么。
之前门廷式招认,宝积寺漏网之鱼叫黄智峰,乃黄台仰义子,没想到还是李监生徒弟。
黄家父子不值一提,逃走的李监生武功高强,是个大隐患,而且他怀疑此人是邪教徒。
“罢了,收拾一下,赶紧撤。”
他望向坐在石头上的裘花,这厮捂胸佝偻着腰,装得真像那么回事,招招手说:
“裘大哥,告诉那些那些下人,就说黄台仰勾结妖人谋逆,官兵马上就到,放他们逃命。”
裘花应承而去,心说少爷还是太小,这一票牵涉大笔银子,知情者必须杀掉,都是充军活剐的大罪,早早帮他们解脱,也是积德行善!
大船早已载着死伤坊丁和银子离开,众人分批雇舟前往土桥镇汇合。
走走停停,中途换了几回船,到土桥镇天已黄昏,张昊跳江里扑腾一回,回舱换衣。
随后把几个坊队头目叫来,询问战死坊丁的家况,除了厚加抚恤,他能做的并不多。
掌灯时分,幺娘雇的小船终于赶到。
“官兵已经去了黄家庄园。”
幺娘登船说了一句,匆忙回屋洗脸换衣,她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膏泥,别提有多难受。
大船子夜到了仪真附近,卫所巡江哨船密集,遂在北岸老龙口附近停泊。
张昊梦中突然被打斗声惊醒,抄起鸟枪跳下床,摸出火折子吹一口,点燃腕上缠的火绳。
“有人摸上船,别怕,就一个人。”
赫小川提刀守在舱门,小声安慰。
“咱们的人可有伤亡?”
“船老大、还有两个船伙、一个坊丁,都死了。”
张昊感觉脊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舱房、过道漆黑一片,外面不时传来呼喝打斗之声,听声音是幺娘在和来人交手。
盏茶过后,就听噗通一声,好像有人跳江了,甲板上奔跑声急促,裘花气急败坏大叫。
“那边!放箭、快放箭!射死这个狗娘养的!”
幺娘气喘吁吁进舱,见张昊持枪站在暗影里,手腕上缠的火绳闪着红光,恨恨道:
“是李监生,他一击不中,跳江跑了。”
“你没事吧?”
“这厮武艺太厉害,我不是对手,他发现偷袭不成才走的。”
幺娘紧攥拳头,被踢中的大腿疼得她打颤,咬牙呼喝手下拿酒来。
张昊回屋一屁股坐床上,肚子里叫苦连天。
黄台仰死前告诉他,李监生是白莲北宗掌教,他尚未想出对策,人家就寻上门来。
丐帮和白莲教相比,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打蛇不死,这下子麻烦大了!
第49章 白莲初现
沙汀云黑夜江寒,几点鱼灯近蓼滩。
李子同水淋淋爬上南岸,望着艨艟巨舟没入漆黑的暗夜,目眦欲裂,仰天悲啸。
月落日升,大江似匹练,旧京龙虎盘,金陵崇垣巍峨,参差百万人家,沐浴在春光烟水间。
大明南京陪都,由宫城、皇城、京城、城郭,四圈城垣组成,今日外城十六门守卒格外多,严查来往行人,连妇人小孩都不放过。
李子同从江东门转到大小驯象门,脸色难看至极,掉头去东郊湾头闸街。
书铺伙计见东家突然过来,陪着小心回话。
听说徒弟黄智峰寄宿在此,李子同脚下不停进来内院,阴沉着脸道:
“去把他叫来。”
伙计应是,急忙去街上寻觅。
南楼茶馆内,说书人吐沫星子横飞,在台上绘声绘色的讲古,大堂角落里一个少年看见书铺伙计,猫腰缩脖子,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少年一身陈旧短衣,混入前街人流,发现没有异样,不动声色进来茶馆,过去拍拍伙计手臂。
“你不照看铺子,来这里作甚?”
那伙计忙拉着黄智峰出来,“连登,东家来了。”
黄智峰一脸惊喜,跟着伙计急急回铺。
李子同袒着上半身袍服,坐在檐下碾捣擂臼里的蔗糖,叱问跪在面前的徒弟。
“你怎会在此!李忠呢?”
“师父,你胳膊这是怎么啦?”
黄智峰关心一句师父伤势,叫苦说:
“昨日中午突然闭城,官兵到处捉拿丐帮弟子,李忠说是去找你,谁知一去不回,我只好到处打探消息,听说义父园子被抄了,徒儿好不害怕,师父,到底出了何事?”
“李忠这个蠢货,打水来!”
李子同侧身解开右臂上绑扎的布带,露出尚在冒血的箭伤。
黄智峰爬起来去井边打水,背过脸时,一双蜂目满是惊惶。
在宝积寺逃脱官差追捕后,他不敢去义父的鹭洲庄园,而是忽悠李忠去探路。
李忠一去不回,接着就是闭城大搜捕,他心知大事不妙,若非惦念城中资产,早就逃了。
端来净水,帮师父清创敷上蔗糖粉,重新包扎好,又去厨房把早上剩饭加热端来。
“师父将就些,伙计们适才被我打发走了。”
他惴惴不安的看着师父狼吞虎咽,接着又把宝积寺发生的事说出来,不说不行,去扬州宝积寺送“货”之事,师父一清二楚。
李子同填饱肚子,靠在椅子里喘息,眼睛通红道:
“张家害得我好惨!”
“张家?难道是江阴张家?!”
黄智峰见师父喘着粗气颔首,小眼睛渐渐瞪大,师父让他配合骗局,他出场扮演的就是张家小子,丐帮倾覆之祸竟然是张家所为!?
“张家坏吾大事,气煞我也!”
李子同怒火烧心,突地大叫一声,一脚将面前桌子踹飞,面容扭曲,似乎要择人而噬。
昨日凌晨偷袭他的人马擅长合击,他原以为是官兵,突围之后暗中潜回,认出去年前往江阴做局之时,被他用做幌子的张家长随赫小川。
人手尽丧、资金被劫、潜江偷袭中箭,此番对他的打击,比上次兵败还致命,让他如何不恨发欲狂!
“师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怕李忠把这里供出来啊?师父,咱们快走吧。”
黄智峰小心翼翼规劝。
李子同闭目痛苦呻吟,说道:
“去把厨房米缸下的东西挖出来。”
“噢,噢。”
黄智峰找来锄头,去厨房把米缸搬开,很快就挖到一个箱子,费力拖拽上来,撬开铜锁,咕咚一声咽口涎水。
箱里大概有五百两银子,师父自从住到义父家,已经不来这边,银子和牲口圈里马匹,应该是预备跑路所用。
银锭上还有个油纸包,他不敢打开,拿去堂屋交给脸色吓人的师父,不待吩咐,又跑去找来包裹,分装银两。
师徒二人匆匆收拾行李,牵了两匹马出院。
黄智峰锁好门户,去邻铺交代一声,牵马跟上李子同。
师徒绕过江宁,避开巡检关卡,一路往东,日头西下,看到秦淮烟波时候,黄智峰大约知道师父要见谁了。
二人在春江浦下马进镇,但见阁楼店铺鳞次栉比,画舫河房灯火交辉,商贩沿街叫卖声里,夹杂着琵琶、弦子、檀板合奏的靡靡之乐。
李子同在花灯高挂的春十三娘曲馆停步,门前浇花小丫头过来问询,朝屋里叫声妈妈。
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莲步款款出来,李子同给妇人拱手,妇人还礼,小厮接过马匹照看。
进来屋子,中堂挂的是娼神管仲,翘头案上摆着水果香炉,妇人让小丫头给客人带路,挽上袖子,接着修剪花架上的虞美人。
师徒二人沿着屋左楼梯而上,楼廊曲折回环,两边门户重重,靡曼小曲飘荡,浪语噱笑盈耳,脂香酒气扑鼻,端的是人间温柔之乡。
一个身着纱衣,云鬓堆鸦的人儿从一间屋里出来,朝二人丢个媚眼,擦肩而过,香风袅袅。
黄智峰扭头打量纱衣下隐露的葱绿抹胸、粉红罗裙,暗咽口水,心说这个小相公生的娇滴滴如花似玉,着实不输女儿家。
转朱阁,能眺见上坊水门的迷离灯影,水上游船往来如织,颇黎之灯,水晶之盏,映衬着两岸画栋珠帘,令人心醉神迷。
秦淮河自西向东,经过此地,从外城上坊门流入金陵,在内城十里蜿蜒,终入大江。
随着城市扩张,春江浦这边沿河两岸百业汇集,楼台飞云,画舫凌波,繁华不输内城。
今秋是士子三年大比之期,金陵遍地秦楼楚馆迎来最好的时节,穷秀才还在路途负箧执杖,富家子已经豪奴健马,早早赶来这奢靡之地。
黄智峰听到有人吟诗,呸的一声,朝窗外吐口浓痰。
下楼穿过诸院,师徒二人来到一处雅静的所在,园中花木扶疏,琴声幽幽。
“那边,客人自去。”
守门小丫头停步,朝竹林边露出一角的阁楼指指,转身走了。
二人穿过曲折小径上楼,珠帘呖呖,一个身段妖娆、玉貌花容的少女给李子同挑开帘拢。
“咣咚!”
李子同把包裹扔地板上,阴着脸去几边坐下。
西窗琴案旁,一双春葱玉指按住琴弦,外套百花丝绣褙子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星眸神峭,鹅蛋脸似笑非笑,望向来客。
“师兄好大的火气,我可没有得罪你。”
李子同闷声道:
“你都知道了?”
那个身段妖娆的少女在外间泡了茶水端来,抚琴女子取了一杯放案上。
“看在原是同气连枝的份上,我才帮你引见黄台仰,至于其它,那是师兄的事,与我无关,你神功盖世,不是好好的么。”
李子同张张嘴,牙关轻颤,压下心头戾气说:
“此仇不死不休,我的人手尽折,帮我打探张家虚实,你开个价,事后还有重谢!”
张家,哪个张家?女子纤指拨弄琴弦,按捺住心头疑惑,淡淡说道:
“师兄太高看我了,五城兵马司协同巡江营,尽数出动,这可不是小事,我门中奉行万行即空,师命在身,恕我无能为力,心造一切,师兄看开就好。”
“哈哈哈······!”
李子同忽然狂笑,瞪着血丝侵睛的怒目说:
“可是恼我上次给你的报酬太少?”
竟然是江阴张家!?
琴桌旁的女子心跳漏了半拍,凤目微眯,直视李子同眼中的凶光,伸手朝身边女孩要烟杆儿,冷笑道:
“师兄上次做局,我本没帮上甚么,何谈多少,也是贵徒行事不密,让那个幌子逃掉,不然哪有今日之祸,此事最好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诺大的丐帮眨眼没了,张家权势你也见到,报仇不争早晚,我们不比师兄,都是些妇道人家苦命人,我若答应你,师父定会要了我的命。”
特么好歹毒的臭娘们!
黄智峰不意自己被萧美娘暗戳戳捅了一刀,怨毒偷觑一眼,垂下头心中大恨。
李子同歪头瞅一眼徒弟,萧美娘不说,他差点忘了这档子事,不过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
“你想要甚么条件,一万两银子如何?把张家情况给我打探清楚,其它不用你操心。”
这厮真是疯了!
黄台仰家资巨万,张家劫走你们全部身家,一万两就想拉我下水,你现今还有一万两吗?
萧美娘接过妖娆少女递来的嵌玉金烟杆,檀口闭合微张,缓缓吐出一缕青烟,沉吟道:
“马师兄难道没和你一块逃出来?”
李子同咬牙切齿道:
“对方人手太多,又是偷袭,我能逃出来已属万幸,随后官兵把园子围得水泄不通,一把火焚为白地,估计他凶多吉少。
我的计划若想实施,全指望马大哥,江恩鹤本来已经入彀,答应等他那个侄子秋闱过后,带我去楚王府,孰料祸从天降!”
说话之间,他忽地扭头怒视黄智峰,捏着玫瑰椅扶手喝骂:
“畜生、你干的好事!”
黄智峰咕咚跪下,颤声告饶:
“师父,当初真的是意外啊,徒儿认打认罚!”
萧美娘睨视对面那个小猪狗,吞吐几口烟雾,把烟杆递给身边人。
李子同的借鸡生蛋之计堪称完美,否则师父不会默许她掺和其中,奈何天不遂人愿。
李家是白莲北宗世家,与她师门渊源颇深,世代造反者不乏其人,其野心令人咂舌。
她听师父说过,李子同弟兄三人,其父李福达在世时候,数次起事,数次被刺配充军。
此人后来终于有了长进,化名张寅,凭借道术赢得武定候郭勋信任,捐了个卫指挥使。
一代教魁,造反狂人,就这样打入朝廷内部,然而李福达仇家众多,被人告发,又栽了。
这桩轰动朝野的大案,牵连官员无数,被杀、被流放者不知凡几。
令她惊奇的是,李福达不但无罪释放,而且平安终老,个中秘辛,就连师父也不清楚。
李老三化名李子同,费尽心机结交江恩鹤,无非是效仿其父,结果同样功亏一篑。
她估计马老道多半是死了,否则李子同不会气急败坏来求她。
难道这就是师父说的天命气运?
靠琴案而立的少女一手抱胸托肘,一手端着碧玉烟杆吞云吐雾,跪地那小子悄悄抬眼偷觑,獐头鼠目的模样,逗得她嗤嗤发笑。
萧美娘回过神,蹙眉歪歪下巴,示意她出去。
少女嘟嘴翻白眼,烟杆放托盘里,环佩叮咚离去。
“此事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但也仅此而已,除非师父允准,否则我不会插手。
听说你们在鞑子地盘上开府建衙,闹得风生水起,何不暂且放下此事,徐徐图之。”
萧美娘瞟见李子同右臂衣袖上,有一处洇湿的暗色,一副我为你好的样子劝解。
李子同默然放下茶盏,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捏捏那本书册和令牌,苦笑摇头。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我家一直被官府监视,大兄只能待在故里,求田问舍。
我和老二连真名都不敢示人,父亲把掌门信物传给我,老二因此与我闹崩,去了关外。
前年马师兄兵败,人手折损大半,今番遇袭,可谓前功尽废,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他甩手将油纸包扔给萧美娘。
“这是······”
萧美娘看到书页字迹,双目猛地睁大,随即发现书中夹有玉牌,急忙凑到灯下端详。
玉牌正面是一朵莲花似的令字,背面刻有几字:
“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李家的掌门信物,竟然是圣莲令!
她把玩过的玉器珍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块圣莲令绝对不假!
摩挲着那块玉牌,她心跳如擂鼓。
师父出家后,机缘巧合得到白莲圣女唐赛儿遗书,可惜书中提到的圣莲令渺无踪影。
难怪李家自诩白莲正宗嫡传,与罗家分庭抗礼,白莲教圣物竟然在李家手里!
而且师父苦苦寻找的罗祖《五部六册宝卷》之修炼功法《泰山卷》,也出现在眼前!
对方愿意交出来?怎么可能!
她努力平复纷杂的念头,端起青烟袅袅的碧玉烟杆,吞吐云雾质问:
“师兄莫非要号令本门?”
说出此话,她已经认定,李子同南下野心不小,目的就是要一统白莲诸枝!
“哼!”
李子同脸上肌肉抽搐,搁下茶盏道:
“家父给我说过,罗教五部六册宝卷,当年刊印面世,被官府收缴销毁一空,何况这《泰山宝卷》是密中之秘,刊印的只是皮毛。
令师拜入罗教不假,可惜罗门弟子万千,令师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当年她拜访家父,寻根问脉,不就是想要罗祖赠与家父的丹经么?”
“你放肆!”
萧美娘听到李子同语带嘲讽,大怒呵斥。
外面楼道传来奔跑声,萧美娘冷着脸挥退那个妖娆少女。
李子同冷笑道:
“我不信素心师叔已经悟道得真,当然,我自忖不是她对手,号令不提也罢。
咱们做个交易,我要灭了张家,好处少不了你的,泰山卷也可以奉送,如何?”
萧美娘放下书册令牌,敲打烟灰入碟,慢条斯理的装上烟叶,吹着火绒点燃,大片的烟雾笼上玉面青丝,她幽幽道:
“师兄请回吧,此事不是我能应下的,待我请示师父再说。”
“好,我等你消息。”
李子同起身去拿琴案上的书册令牌。
萧美娘手中镶玉金烟杆倏然调转,拦在他身前。
“师兄且慢!令牌你可以拿走,宝卷却要留下,不然我空口白牙,如何向师父言说?
倘若师兄真有诚意,想必是不在乎的,我非师兄对手,如何选择,你自个儿掂量去!”
“也好,就当我的诚意罢。”
李子同苦笑自嘲,此一时彼一时,既然亮出底牌,受人拿捏是必然,他也不在乎。
取了圣莲令揣怀里,一脚将行李包裹踢到黄智峰面前,对萧美娘道:
“这些银子暂且放你这里。”
黄智峰抱起行李爬起来,忐忑不安跟着师父下楼。
萧美娘噙着碧玉烟嘴,目视窗外楼下人影出院,乜斜琴案上的丹经宝卷,忽然笑靥如花。
“为何这般开心?哎呀!讨厌,你坏死了!”
珠帘轻响,少女环佩玎珰过来,不提防被玩伴一把拽到怀里,娇嗔不已。
萧美娘探首盖住她玉颜,一阵娇喘咿吁,如梦似幻。
琴房内烛影摇红,西窗下风摆翠竹。
春夜漫漫,时光悠长。
第50章 不系之舟
离开春十三娘曲馆,李子同在镇上随便找家客栈住下。
黄智峰打发走伙计,忐忑不安跪在堂屋门槛之外,预计中的狂风暴雨迟迟不来,他缓缓抬头偷觑屋内,见师父坐在那里沉思,侧脸上乌云密布。
“师父可要换药?我去打水。”
他试探一句,没听到动静,迟疑着爬起来,蹑手蹑脚退到院里,颤颤的吐口长气。
发觉冷汗浸透里衣,脊背上冰凉一片,他抹一把汗腻的眉眼,心里既有庆幸,也有失落。
失去丐首义子光环,看来自己在师父跟前连个屁都不如,认命叹口气,来到客栈厨院。
晚饭时间已过,大伙房里除了烧火小厮之外,还有个忙碌的厨夫。
黄智峰伸手戳戳木盆中的河豚,小毒物扑棱一下,顿时充气般膨胀成球。
他突然愣住,之前在曲馆看到的圣莲令浮现脑海,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狂跳。
鬼使神差一般,他捞起一条河豚塞袖里,转身出了厨房。
去柜台点了几道菜和一斤上好的姑苏三白酒,付账后禁不住手脚颤抖,摸出几个铜板,要了半碗酸唧唧的浊醪酒,灌进肚子壮壮胆。
他出店遛跶一会儿,估摸自己点的菜将要出锅,回店来到过道,前后瞅一眼,从后腰摸出匕首,剖开河豚肚腹,把内脏捏得稀巴烂。
河豚丢进下水道,他收起匕首进来厨房,拈块炒好的肉片尝尝,嘴上夸赞做菜的厨夫手艺,将右手上的河豚毒汁抹在肉菜上拌匀。
檐下垃圾筐里堆满烂菜叶子,出来抓一把擦擦手,担心伙计偷吃,折回厨房守着。
几道菜炒好,他盯着小二装盒,一起去客院,半路折去茅厕,估摸着小二回了前面,咬牙朝右眼掏了一拳,接着猛抽自己耳光。
厨房烧火小厮正吃着,见他鼻破脸肿过来,惨兮兮抱怨又被叔父打骂,便给他盛了一碗残羹剩饭。
黄智峰感激涕零,圪蹴檐下狼吞虎咽,匆匆吃罢,顶着熊猫眼去大堂,询问掌柜镇上可有药铺,说自己叔父旧疾缠身,要去找郎中抓药。
等他提着药包回来,客栈已乱成一锅粥。
跑堂小二看见他,惊慌叫道:
“你家叔父到底什么病,莫要死在我们店里,真是晦气!”
黄智峰苦着脸追问,听到李子同先是发疯打人、继而风瘫喑哑,忙道:
“羊角风就这样,求哥哥帮我把这副药煎上送来!”
他跑回院子,喝开挤在门口看热闹的客人,进屋只见桌椅翻倒,菜污满地,一片狼藉。
一个店伙挑开里屋布帘,黄智峰心惊胆战进屋。
李子同大概是被人抬进来,又挣扎着从床上滚落在地,遍身污秽,嗬嗬叫着趴在那里抽搐。
“叔父,叔父······”
黄智峰颤声呼唤,步履蹒跚,肿胀作痛的右眼泪如雨下,似乎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每年河豚上市,总少不了贪嘴中毒之人,李子同的惨状,与那些吃鱼中毒之人一模一样。
他深知李子同的武艺是何等可怕,依旧不敢近前,抱拳作揖,乞求外面的伙计过来帮忙。
两个伙计站在帘门处冷嘲热讽,黄智峰求告许久,见李子同始终没啥反应,这才放狠话。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身小力薄,劳烦把家叔抬床上也好,你们若是不管,我好歹是童生,告上官府,不与你们善罢甘休!”
“他发酒疯,说是小店饭菜有毒,东倒西歪去井边,被好心人拦着,还胡乱打人!
我家掌柜牙齿也被他打落,简直就是狗咬吕洞宾,这么多人看着,便是告官也不怕!”
伙计们嘴硬心虚,到底还是把满身污秽的李子同抬床上,满脸厌恶走掉。
黄智峰追到院门外,苦苦求肯伙计帮着请郎中,好说歹说,赶走看客,拖延许久才进屋。
再看床上的李子同,面无人色,双目充血怒睁,嘴唇微微开合,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黄智峰一脸悲戚,叫声师父,拿被子给他搭上,顺便把头脑也盖住。
李子同毫无挣扎,黄智峰扭头看一眼身后门帘,死死捂住被子下的口鼻。
郎中没来,那个烧火小厮端着煎好的汤药来了,进屋见黄智峰两眼含泪,痴痴呆呆坐在地上,床上的客人似乎、也许、大概是死了。
掌柜顷刻即至,嘴唇红肿,说话跑风,身边伙计赶紧帮着套话,发觉这少年是个讲理之人,还拿出些散碎银子请客栈帮忙料理后事。
客栈死个病人很正常,这年头路倒尸多了去,死在客栈也算是有福之人,送走瘟神才好做生意,此事拖不得,掌柜示意伙计赶紧去办。
黄智峰摸黑出去一趟,藏好圣莲令,深夜敲开香烛店,买了香烛火纸回来。
房屋里烟熏火燎,黄智峰披麻戴孝跪在火盆前,前思后想,熬到四更天,终于拿定主意。
他要千里扶棺,送师父叶落归根!
城里和湾头闸决不能再去,碎银加起来有十多两,马匹也能换钱,路费足够。
至于路引,只要不进城便无碍,而且大明以孝治天下,关卡不会为难他。
天麻麻亮,客栈便替他雇好车船,两匹马掌柜的要了,出价二十两银子。
那个贱妇萧美娘就住在镇上,黄智峰一刻也不敢耽搁,眼皮子用生姜擦得红肿,栖栖遑遑扶棺去了渡口。
有尸棺作掩护,逢关过卡不难,不过还有个大隐患,千里北上,他身单力薄,半路被人卖了都没处哭去。
黄智峰皱皱眉头,拜托船伙进城帮他寻人,把地址说了,又赏了一钱银子,叮嘱道:
“就说老十八找他合伙做生意,本钱足够,来不来随他。”
他是黄台仰第十八个义子,门内人自然知道,他要找的是旧日一个老手下。
杨芳这厮在江阴被人踢爆蛋蛋,还是他大发慈悲,靠着马师伯教的手艺动手救治。
开年听说这厮没死,因为变成木有小鸡的废物,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手下。
事急从权,当初也算是救这厮一命,他担心杨芳反水卖了他,借口采买,上岸躲了起来。
候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就见杨芳跟着船伙来到船上,他观察片刻,没察觉异常,买些吃食酒水提着回船。
杨芳瘦了,也白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昔日那个七尺黑肥大汉,竟瘦得皮包骨,不过络腮大胡子尚在,依稀还有些金牌打手滴风采。
黄智峰暗暗点头,有这副骨架子,补一补还是条好汉,一手示意船家开船,一手拉住惶恐不安的杨芳钻进舱,不给这厮临阵退缩的余地。
一番推心置腹,许以钱途,处在人生低谷的杨芳渐渐回复精神头,唏嘘不已说:
“城里四处捉拿乞丐,我亲眼见到二杆头他们被穿了琵琶骨押去衙门,太惨了,没说的,杨某愿随小公子去北边,水里火里,在所不辞!”
黄智峰顾不上询问义兄们如何的惨,握住杨芳瘦骨嶙峋的大手,动情表白道: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从今往后,杨大哥你就是我黄智峰的手足,同富贵!共患难!如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公子,我······”
“杨大哥,师父临终赐名,以后我就是李自馨,过去一切休提,大哥在上,请受我一拜!”
“这,好、好!李兄弟,啥也别说了,我懂!”
二人在棺材前干了血酒,义结金兰,一个叫大哥,一个呼二弟,相视而笑。
黄智峰陪着杨芳唠嗑,累到嘴角起白沫,觉得差不多了,拍拍杨芳肩膀,一起去舱口透气。
浪奔浪流,江水滔滔不休,黄智峰仰天长出一口郁气,心中有百千浪起伏。
他原也姓黄,祖上是交趾人,被万恶的大明南征军捉来金陵修宫殿,以贱籍落户应天。
父母早亡,他尝尽苦中苦,加入丐帮后,因为忠心耿耿会来事,被黄台仰赏识,认作义子,赐名智峰。
他心智高于常人,不甘卑贱,设法去了贱籍进学,自名连登,立志科举,誓要金榜题名,成为人上人。
然而人生不会一帆风顺,眨眼间一切尽失,昨晚在曲馆得知白莲教秘辛,他打算搏一搏!
二师伯在北边闹得红红火火,借着扶棺投靠,又有圣莲令做底牌,他有信心重拾富贵。
而且他坚信,此一去,便是虎入深山,龙归大海,特么再苦不过要饭,不死总会出头!
黄智峰深吸气,挺直腰杆,转头看一眼舱内黑棺,心里平添几分把握。
果然,死了的师父,才是好师父!
船到镇江,大江南岸是丹徒,北岸是瓜洲,黄智峰之前在宝积寺差点被捉,心中颇有余悸。
不过走漕河北上,瓜洲渡是必经之路,船靠北岸,船伙过来道:
“这几日潮起便开闸,倒是不用久等,不过进了运河北上,米粮价贵,本地集市物廉价美,在此采买最好,公子若是不放心,可以一起去。”
“家叔灵柩在此,我不便离开,烦请小哥替我去书铺问问,若有时文刊印,顺便买一本。”
黄智峰取些碎银给船伙,即便船伙贪污他也认了,杨芳待在身边才安心。
天将近午,船家向附近渔船买尾大鱼,宰洗了在梢头生火做饭。
黄智峰坐在舱窗边与杨芳聊天,左岸就是鱼市,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忽听得鱼市上一阵喧哗叫嚷,有好事者大叫:
“快快,那边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只见人群之中腾出一片场地,七八个汉子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打人与被打者尽皆赤足短衣,看情形是鱼贩子之间闹嫌隙,市井日常而已。
采买的船伙带个推车伙计回来,账目结清,杨芳喝令船家撑船,远离是非之地。
鱼市纷争黄智峰看得一清二楚,为首那个壮汉他和杨芳都认得,铁蛟帮五当家仇破天。
铁蛟帮是扬州地头蛇,把持本地江河码头渔市,盘剥渔民和船户,与丐帮往来密切。
不过这些已经成为过往,黄智峰挽起衣袖,接过杨芳端来的饭食,边吃饭边翻看时文。
鱼市上一边倒的打斗已经停止。
“特么敬酒不吃吃罚酒!三哥早就发话,凡是金鲤都要交上来,偏偏你娃子作怪!”
带头的健壮鱼贩见地上那厮口鼻窜血,接过手下递来的鱼篓,提出一尾兀自乱弹的金色大鲤鱼,喜不自禁叫道:
“走!”
“站住!给了鱼钱再走!”
随着一声娇叱,人群散开处,一匹白色骏马拦在铁蛟帮一众鱼贩面前。
马上那位年轻女子绾妇人发髻,窄袖衫裙,外套半臂,裙下着窄口裤,小蛮靴踩在马镫上,俏面含霜怒喝:
“为何打人,拿了别人鱼获,为何不出银子!”
周边人群又散开些,女子后边过来三个牵马之人,一个年轻公子,两个背着包袱的和尚,马匹上挂着棍棒、行囊、雨具之类。
“诸位,这里是扬州地界,铁蛟帮做事,劝你们莫要多管闲事。”
鱼贩头目见对方是外地口音,当即亮明身份。
那女子冷笑道:
“铁蛟帮又如何,难道没有王法?路不平有人铲,要鱼可以,银子留下!”
那鱼贩见对方丝毫不讲江湖规矩,扫一眼这些外乡人的衣着打扮,抬手示意手下莫要轻举妄动,又扯出官府的大旗,冷冷道:
“鱼是盐运使老爷要的,你们果真要拦着?!”
一个牵马的年轻人来到那女子身边,笑道:
“转盐使吃鱼难道不用给银子?我看你们是皮痒痒。”
那鱼贩头目指指那个蜷缩在地,满脸血的鱼贩,好言说道:
“阁下问他可敢要银子,我们地头自有规矩,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何必自找麻烦。”
“姑奶奶还就管了!”
那女子叱喝一声,突然纵马挥鞭,劈头盖脸朝鱼贩子们抽去。
那鱼贩头目躲避不及,惨叫一声,手里鱼篓掉落,捂面倒退不迭,脸上鞭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变肿,渗出血来。
女子手中马鞭挥舞不停,驭马左右盘旋,七八个鱼贩子哭爹叫娘,东躲西钻。
一圈儿吃瓜的兴奋不已,铁蛟帮竟然被外地人打得满脸桃花开,这回有乐子瞧了。
“袁师弟,给他们一个教训即可,还不赶紧劝住弟妹。”
那个年纪大些的和尚皱皱眉,对抱膀子看笑话的年轻人说了一句。
年轻公子笑盈盈过去拉住媳妇的马缰,劝道:
“行了菱儿,消消气。”
那女子兀自气愤难平,指着钻进人群中的鱼贩,火气十足骂道:
“欺软怕硬的狗东西,见一回我打一回!”
她扭头却找不到那个被欺负的鱼贩,场中只剩下一地鱼虾,泄气道:
“我真是闲操心!这人竟然跑了。”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那年轻人接过师兄递来的缰绳,朝围观的人群抱手道:
“烦请大伙让让路。”
人们让开道路,一对儿小夫妻、两个大和尚,出集市顺着小路往江边而去,却见那些渡口船只逃避瘟神也似,纷纷解缆离岸。
年轻公子火冒三丈,飞身跳上一条来不及滑向江心的客船。
船上艄公直接给跪,打死也不敢载他们过江。
四人牵马望江,在风中凌乱,那公子怒极,呲牙冷笑道:
“不曾想这个铁蛟帮如此凶恶,那我就会会他们!”
两个和尚对对眼,相顾苦笑。
“瑛奇你看那边!”
女子抬手指去,只见江心一条渔舟朝渡口而来。
“有些小了。”
袁瑛奇嘴上嫌弃,脚已经跑到江边,摇手相招,那条渔船真格就过来靠岸,忍不住嘴贱道:
“你这汉子倒是胆大,不怕铁蛟帮找你麻烦?”
那个满脸胡须,衣衫肮脏破烂的船家面无表情道:
“一次只能载两位,谁先来?”
年纪小些的和尚说:
“袁师兄你们先走,我和大师兄不碍事。”
船家搭好跳板,帮着把马匹拉上船,撑船划入江心。
女子安抚坐骑老实些,推推自家男人,袁瑛奇笑眯眯向船家致谢。
“老哥,你可能没看到,我们在鱼市得罪铁蛟帮,怕是会给你添麻烦,随后你最好是避一避。”
船家划桨不停,“那你为何还要上船。”
袁瑛奇面皮一热,哈哈笑道:“有意思,兄弟不怕?”
船家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袁瑛奇越发好奇,再看船家操舟,身手利落,腰马合一,会意而笑,傲气道:
“实不相瞒,我们南下投奔戚将军,倭寇都不在乎,一群地痞算个甚!”
“哦?”
船家似乎有些吃惊,半晌问道:
“那边要人?”
袁瑛奇坐到船舷上说:
“当然要人,看到我那二位师兄弟了吧?戚将军在宁波练兵,想让我师父去军中做教师,我和法慧师兄就替师父来了,兄弟也是练家子吧?”
这小子自吹自擂,满嘴中州口音,想必是嵩山少林寺的俗家弟子,船家自顾自划桨,没再搭理他,送二人上岸,撑船回返。
将近北岸,只见几十人把两个和尚团团围在中间,人群里还有巡检司弓手。
地痞们见渡船返回,纷纷射来恶毒眼神,船家好像看不见一般,取竹竿把船撑到岸边。
岸上巡检司的头目翻看手中度牒,二僧俱是少林僧人,做不得假,而且还有一面银牌。
看牌子上的铭文,乃是嘉靖三十三年,巡按扬州御史蔡光阳赏赐抗倭僧兵的功牌。
江都是扬州府辖下三州七县之一,瓜洲镇又是江都辖地,没人敢拿假牌子在本地招摇。
“原来是俞大帅部下僧官,两位师父莫怪,盐使老爷家眷抱恙,要金鲤合药,下人无知,多有得罪,此事我会禀明上司,严加管束,不敢耽误二位大师父行程,请!”
巡检头目递还物品,抱拳致歉,二僧合什回礼,牵马上船,再三向船家道谢。
船到南岸,袁瑛奇欢喜付银给赏,外加一通感谢的废话。
船家望着四人离开,忽然叫道:
“袁兄弟,可否带我投军?”
四人停步面面相觑,那女子满面羞惭,咕哝道:
“都怨我,害得这位大哥丢了衣食。”
袁瑛奇转回去,掏出一锭二两的银子递过去,惭愧道:
“这位大哥,投军我们做不了主,说到底是我们不好,我再补你些银子罢。”
船家摇头拒绝银子。
“此事不怨你们,我是真心投军,只要能上阵杀倭就行,我吃得了苦。”
说着拿起一条船桨跳上岸。
“咱们试试。”
“哟呵、你真要比试?”
袁瑛奇见不得对方自信的模样,瞬间来了精神,也不理会身边人脸色,从马匹得胜钩上取了棍棒,喜笑颜开过来摆个旗鼓。
“放马过来!”
二人几乎同时动手,噼里啪啦斗在一处。
盘旋不过四五个回合,船家手中木浆搁在袁瑛奇的后腿膝弯处不动了。
袁瑛奇脸红脖子粗,扭头看看船桨,这一下子要是落实,骨折腿断没跑。
“再来!”
他大吼一声,又抢上进攻。
那女子也是个武痴,见自家男人几次错过良机,气得跺脚。
法慧和尚盯着二人你来我往,眉头越皱越深,只听旁边师弟叫道:
“他用的不是棍法,是倭刀术!错不了,师兄、这是李先生的双手剑法啊!”
“都住手!”
法慧抬手喝止二人打斗,疾步下来沙滩,竖掌当胸问道:
“敢问这位小兄弟,你姓甚名谁?”
袁瑛奇胸膛起伏,不是累的,是气的,心说管你是谁,你不是要投军吗,我非把你弄到戚将军那边不可,不把你揍趴下,我丢不起这个人啊!
“在下荆楚周淮安。”
船家扔了船桨,给法慧拱手见礼,他一心二用,听到了和尚说的话,疑惑道:
“大师父为何说我用的是倭刀术?”
第51章 得失在人
法慧和尚微笑道:“我问你,泉州李良钦先生你可识得?”
周淮安愕然,“那是在下师伯,大师父认识我师伯?”
法慧笑呵呵点头,“看来咱们甚是有缘,李先生在俞大帅帐中做事,大前年我被天圆师叔唤到军中,有幸见过李先生几面,受益匪浅,你若是随我们南下,倒是可以见到他。”
周淮安思索片刻,“烦请大师父告诉我师伯现在何处,我自己寻去也好。”
法慧询问周淮安几句,确信对方是李良钦师侄无疑,取了纸笔,借用师弟法胜后背做几案,写封信递给周淮安。
“五台山印月师兄与我相熟,王江泾大战后,他负伤留在杭州昭庆寺,你去寺里寻他,他自会带你去见李先生。”
周淮安拱手道谢,忍不住追问:“大师父为何说我用的是倭刀术?”
法胜和尚道声怪哉,反问道:“你师父难道没告诉你?”
周淮安皱眉摇头,“可能是我习武的福气薄······”
“不必妄自菲薄。”法慧笑问:“你可知倭刀种类?”
“太刀弯曲,利于马战拖割,大太刀集太刀和薙刀优势,也是马战专用。
打刀利于步战拔刀和携带,刀身更直更短,野太刀长于打刀,是步阵利器。”
“没错,野太刀是倭子常用的巨刃兵器,临阵之时,倭子善跳,加上刀长,可以瞬间拉近敌我之间的距离,双手劈砍,势大力沉。
我军腰刀等短兵太短,长枪没野太刀迅捷,遭之者,身多两段,唯独鸟铳能拒之,可是若想不让倭子近身,要携带很多火药铅子。”
明军与倭寇之间的实力差距,有识之士心知肚明,并非不可告人的军机密事,法慧坦然道:
“倭有刀具之利,斗必持之,且有用刀之巧,往往不过三两下,人不能御,能在此中解悟类推,方能克敌制胜。
俞大帅因是遍访名师,你出招用招,与李先生在军中教授的倭刀术类同,而且步疾善跃,深得诱击惊取之窍要。
令师为何不点明这是倭刀术,不难猜度,这些招式俱是拿命换来,告诉你太多,反而促生杂念,甚至狂妄逞能。”
周淮安鼻子发酸,他抑制住有些失控的情绪,嗓音嘶哑道声受教,深深作揖。
“阿弥陀佛。”法善和尚合什还礼,带着师弟转身而去。
袁英琦抱手道:“周大哥,后会有期!”
周淮安默然点头,望着一行四人渐渐去远。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些年师父让大伙打制的直刃唐宋步刀,是送往杀倭前线的军械。
想到自己鲁莽复仇,险些丧命,他心里满是痛楚和愧疚。
正如法善所说,师父传授武艺,是期望他能深学深究,他却辜负了师父的良苦用心。
拾桨回船,打开法慧给他的书信看罢,望着落日西沉,胸中块垒郁结难消。
他被廖大叔救回张家庄,靠着复仇执念,硬是从鬼门关里爬了出来。
开春去丹阳,他在邵家死守月余无果,只好卖掉兵器,凑钱买条船在运河谋生。
今日偶遇袁瑛奇几人,没料到突起的战阵历练念头,竟然得知了师伯的下落。
早年师父带他南下同安,见过师伯一次,记忆中的面目早已模糊,依稀是个老农的模样。
师伯既然在抗倭前线,机会不容错过,他胡乱吃些干粮,驾船进入南运河,径往杭州而去。
一江残阳渐渐消散,天色趋黑,东乡诸营换值的螺号呜呜吹响。
张昊扛着鸟枪出来厨院,跟在身高腿长的幺娘后面,不时跑两步才赶上。
仰头望天,月牙已经爬上来,掐指算算,今日阴历初九,日日思信不见信,愁!
幺娘进屋端茶漱口,取了靠墙棍棒,心里一动,点上蜡烛,拿铜镜照照脸蛋。
鬼丫头金盏老是偷偷打量她,一问便是恭维她端庄富态,话里透着一股子怪味。
她捏捏自己脸蛋,好像是有些胖了,看来肉不能多吃,油水太大的说。
拎着长棍出来,见张昊扛着倭铳在那里走来走去,呆子似的。
她现在已经确定,这小子的脑袋真有问题,锁上门,就近先去码头查看北区营盘。
走不远,见他又跟在屁股后,顿时就怒了。
“你是不是有病!自己家里也跟着。”
“啊?哦。”
张昊回过神,转身回去,打拐回来这些日子他老是跟着幺娘,养成习惯了,一会儿看不见就想得慌,此事无关风月,纯属怕死。
他担心白莲教上门报仇,一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总觉得有刁民想害朕。
除了抽调坊丁去江阴看家,当然还得靠师父救命,他日盼夜盼,至今盼来师父消息。
还有,王天赐那波人马同样渺无音讯,此番实战练兵跨州越府,肯定会惊动地方卫所。
不过卫所出动百人要上报,更不能跨越防区,这些规制,正是大前年数十倭寇从沿海杀到金陵的原因之一。
因而省三司之按察司派出兵备道,整顿地方治安联防,他真怕王天赐玩得太过火。
“哎呀,金盏你不要胡闹,我正想事呢。”
张昊咬着鹅毛笔胡思乱想,被进屋的金盏抓着肩膀一通摇晃,回过神问她:
“吃饭没?”
“没胃口,车间里味儿太大了,缓缓再说。”
金盏把蜡烛点着,凑近看看他上唇和下巴,光洁溜溜,并没扎毛,晃晃眼珠,坐下来哎呀呀伸个懒腰,哼唧说:
“招娣回来,我总算可以轻松一下了,嗳,你说怪不怪?死丫头出去一趟,走路说话和以前大变样,大仙女的气派也出来了。”
“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谁比谁差多少,你们全不顶事,我弄这一摊子作甚。”
张昊把糟心事甩开,从抽屉里取了合约给她。
“签了吧,卖身契。”
金盏拿过合约,百分之一的干股,这可不是小钱钱,禁不住眉开眼笑,忽又蹙眉,问他:
“是不是开会的人都有?”
见他点头,肝火瞬燃,横眉竖眼说:
“那些泥腿子顿顿有饭吃、月月有钱领,已经是烧高香了,升米恩斗米仇听说过没,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张昊明白她的心思,死丫头是个心高气傲的,见别人和她一样待遇,难免泛酸,同时也是为他着想,忠仆义奴是时下主流价值观,否则明清史书上不会给奴才做传。
“再给你加一成干股总行吧,青钿说甚么也不要呢,看把你气的。”
“我能跟她比吗?”
金盏突然落泪,起身走了。
张昊唤她也不听,讪讪的坐下,把两份合约改一下,按上手印,拿着去找青钿。
皂务办公大院离明辉楼不远,堂上亮着灯,青钿和一群工头在开会。
他去值房坐了一会儿,候到工头们散会离去,合约递给青钿。
“死丫头生气了,没想到做个大善人都这么难。”
“两成干股?”
青钿看一眼合约,火气说来就来,切齿道:
“还不是你惯的,她想上天不成!”
“看明白第三段再说,投进去的本金不回来,他们只有做牛马的份儿,你忙吧。”
张昊不想看她的臭脸色,郁闷离开。
青钿回屋坐灯下细看合约,终于发现关窍,禁不住笑逐颜开。
之前她听说管事的全有干股,个个都是东家,同样无法接受,这下子她心里踏实了,想要分红可以,等主家赚回本钱再说!
张昊次日拿份合约去找老白。
白景时一身短打,额头见汗,正坐在校场卷棚下喝茶。
场上的骑射比试如火如荼,一个坊丁快马张弓,连中靶心,观者轰然喝彩。
“白大哥。”张昊给他个眼色,示意屋里说话。
白景时挥退随从,进厅接过合约看去,惊讶道:“这、这如何使得?”
张昊直言:“我要参加乡试,这边全靠大哥看顾,股份是我的心意,并非阻拦你奔前程。”
白景时落座笑道:“浩然,你这是考验我定力啊。”
“那就签了呗,交友贵在交心,干股是我送给大哥的,与其他人不相干。”
张昊态度很诚恳,他手下人才匮乏,白景时能被冒青烟看中,自有其过人之处,严嵩和冒青烟迟早要倒台,挖墙脚得趁早。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别怪大哥贪心,我手头拮据,原打算押皂时候顺便贩货,北棉南来,南布北去,倒手赚些花销,罢罢罢,废话不多说了,都是托老弟的福。”
亲兵送来笔墨、印泥,白景时笑眯眯签字画押,把存档那份给张昊。
“送货差事可以委托给镖局,大哥派个手下跟着即可,没必要千里奔波。”
张昊接着把抽丁打拐之事告知,删减版本。
坊丁外出操练,死了二十多人,还有百余至今未归,白景时一清二楚,孰料所谓的操练,竟然是抓捕人贩子。
他捋着卷曲的大胡子,脸色变幻不定,良久才平复惊骇,意味复杂道:
“马妖首作乱太湖我知道,想不到此獠兵败后,竟然藏匿在金陵,浩然,听大哥一句劝,你有大好前程,做事要慎之再慎啊。”
“我听大哥的,你是没见到炼丹场面,把那些禽兽剁成肉酱,都不解我心头之恨······”
张昊最近心情本就糟糕,提起此事,整个人都不好了,辞过老白回去,想做事却提不起精神,他觉得自己可能患上战后心理综合症,抑郁了。
一连数日,这种萎靡状态始终不见好转,他的脾气越来越坏,硬是把身边人全得罪一遍,连圆儿都被他气得再不来看望。
“少爷,家信。”
最近在皂坊码头监事的裘花快马送来一封信。
抱恙卧床的张昊一咕噜爬起,伸手接过来,看到封皮上无病的丑萌字迹,大喜撕开。
一目十行看完,人已经到了地上,一把扯掉头上缠的安神药带,喜滋滋逼叨:
“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啊。”
烧掉信件,顿觉上下通气,浑身清利,这间茅草屋实在逼仄难耐,大步出门。
他没想到,李子同这个邪教大魔头竟然早就死了!
马匹属于军资,非寻常人家可用,师父在湾头闸书铺访得李子同踪迹,发现有马厩。
随后顺着两匹健马摸瓜,追查到春江浦福来客栈,得知人已经死了。
李子同死因蹊跷,很可能是被徒弟黄智峰下毒杀死,不过这不重要,人死了就好!
至于江恩鹤,只能暂容他多活几天,风口浪尖上,师父不愿再生事端。
缺月渐圆的一天夜里,王天赐的人马悄无声息回到东乡。
几队坊丁顺手摸掉两座营盘,张昊被螺号吵醒,听说人马归来,抑郁症豁然痊愈。
“小舅出马你有啥不放心的?零伤亡!走夜路崴脚的不算。”
王天赐回报战果,吹嘘押送人贩子和落难人口进嘉兴府的风光,唾沫星子乱飞。
说是一开始去鲇鱼口试探抓捕,发觉对这些人贩子过于高估,于是兵分多路,多管齐下。
有裘花小弟顾顺提供情报,基本是横扫,大伙只管挖疮剜毒,钉死罪证,其余交给官府处置。
“王天赐留下,其余回营休息。”
张昊检查一遍收上来的伪造牌子,交给青钿,让她明日送去铁匠炉子融毁。
王天赐一叠声叫可惜。
“死性不改,有本事自己挣功名!大舅来信,你那些狐朋狗友好像都被家法收拾了,这是好事,休息一天,后日就给我回京!”
张昊从抽屉里取股约,一式两份,签名画押后推过去。
王天赐捧着契约细看,兴奋得双手颤抖,难以置信瞪着外甥说:
“股东不就是皂坊东家么?老子、不是不是,我还盘算着如何卖皂呢,怎么就发达了?”
“卖皂就算了,你不适合做生意,只要皂坊不倒,每年都会给股东分红,总之吃喝不愁,老管家在京师开有铺子,你可以找他预支银两。”
张昊好话说完,冷笑道:
“丑话说前头,敢胡作非为,老管家会以张家的身份告发你,绝不姑息,不信你就试试。”
“不用试,我也老大不小了,再浮浪下去,这辈子就完球了。”
王天赐一脸严肃保证,转眼就觍颜贱笑道:
“要不我也开个铺子进货?”
“工坊原料不足你也看到,关键是你这人太浮躁,没法让人放心,只要你守本分、走正道,看在母亲的份上,我包你一辈子锦衣玉食。”
打发走王天赐,已是寅末卯初时分,天还没亮,张昊睡意全无,往砚台里添些茶水,坐案前缓缓研墨。
眼下皂坊产量确实上不去,厂子大、车间多嘛,其实成品仓不缺货,基本是只产不出。
中州邢谦那边他一直在糊弄,京城铺子更是限供,因为货是为油菜推广商准备的。
只有让这些人见到钱途,才能形成稳定的产业链,想做大做强,必须按计划来。
如今他不差钱,倒不是因为抄了黄丐首银窖,渔业合作社是他的捞金利器。
合作社捕捞的小鱼供不应求,大鱼却卖不动,主因有二,大鱼价高,销路匮乏。
渔场的船只每天都在增加,有合作社订购的船只,也有上游州县慕名入伙的渔船。
仿佛是眨眼之间,老坛咸鱼风靡大江南北,渔产加工作坊一直在扩建,雇工与日俱增。
当初芙蓉皂上市之轰动,与喂自己袋盐的老坛咸鱼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开年他发愁人多,现今则是来者不拒,有多少人都能被渔产作坊吞下。
这是一个需要大量人力的无底洞,筛捡鱼虾繁琐尚在其次,主要是鱼获太恐怖。
更恐怖的是人们有了生产工具,有了丰厚收入,所爆发出来的滔天干劲。
徽骆驼承包了诸类鱼罐头包装器具供应,还拿下第一届销售代理商竞标会的半数名额。
换言之,张氏渔业作坊的上下游产业几乎被徽商垄断,这是他不愿看到的,却没办法。
无徽不成商,在我大明绝非虚言。
徽商以两淮盐业为核心,通过纳银换盐引的折色政策,取代了秦晋商帮的边境运粮换盐引模式。
随后控制占全国商业税收50%的两淮盐业,拿捏了朝廷盐税命脉。
更别提瓷器、丝绸和茶叶贸易,秦晋等商帮只能仰徽帮鼻息。
比如瓷器行业,歙县、休宁、祁门、黟县、绩溪和婺源等地的商人集团,通过徽州会馆,对景德镇瓷器产业链条形成全面控制。
景德镇瓷器的重要原料瓷土,来自祁门,单从原料方面,徽骆驼就控制了瓷业命门,还有其它环节:燃料供应、销售渠道,以及金融。
老莫告诉他,景德镇十里长街,有一千多家店铺,其中70%以上是徽骆驼开设。
徽商不仅垄断丝瓷盐茶,还垄断竹木、印刷、文具等行业。
竹木业对大明的重要性,与工业时代的钢铁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徽商深谙政治依附之道,对内靠资本培养政治代言人垄断行业,对外以武装贸易破禁。
比如纳银换引取代运粮换引的败国丧家政策,正是为徽商代言的士大夫操作,再比如海贼王许栋、汪直、徐海等等,都是特么是徽商出身。
这是一个完整的资本运作及产销一体化垄断网络,假以时日,完全可以和后世存在于全球各国,通过政经文娱手段维持特权,世袭罔替的大小隐形门阀媲美。
老坛咸鱼第一届代理商竞标会上月底胜利落幕,两京十三省的经销权被客商一抢而空,其中江南经销权被徽州会馆豪掷二十万拿下。
江南仅卖二十万两,他很满意,花花轿子众人抬,大伙都知道他的卖点不是鱼,要价太高不好,毕竟冒青烟再牛逼,也不敌徽商后台一众阁老。
至于咸鱼加工厂上下游产业被徽商垄断,他压根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徽商的软肋在何处。
这届竞标会基本是胖虎操持,肥厮当初被蜂拥而至的客商纠缠,找他诉苦,想撂挑子,被他劈头盖脸骂了回去。
人都是逼出来的,他想把胖虎培养成多面手,目前看来,这是个张飞绣花型的好苗子。
蜡烛成灰,室内突然暗了下来。
捏着鹅毛管蘸墨书的张昊停笔揉揉眼,门缝里透着灰蒙蒙的光线,天亮了。
第52章 苦心孤诣
“呜呜——“
悠长的起床螺号吹响,彷佛一只江鸟,在坊区、码头、渔场、营盘和工地上空翻飞游荡。
隔壁传来门扇启闭声,妹纸起床了,东边王小旗屋里也有了动静。
张昊把案头草稿整理一下,锁进抽屉里。
这是“松江基地五年发展战略规划”,东乡这一摊子他打算交给胖虎打理,船厂、坊丁、皂务、渔业等部门的经营和规制,他一直在修编。
熄烛、扛枪、锁门,小跑追上幺娘。
“你要回去?”幺娘拎着长棍扭头问他。
妹纸你心细如发呀,张昊很少熬夜,除非遇到什么亟待解决的事务,幺娘显然摸清了他的日常习惯,小跑不停说:
“我要考举,马虎不得,得早点去金陵。”
“尚未入夏,水路方便,急着去应天作甚?”
幺娘随口一句,没有知道答案的兴趣,舞个枪花跳下大路,抄小道往树林那边去了。
你懂个屁,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多少寒门学子,去年就启程上路了,我这算早吗?
张昊掉头折返,大魔头李子同已经翘辫子,老子还跟去林子受冷眼做甚,我贱啊!
金陵赶考嘴上说说而已,暂时不急,那边正水深火热呢,需要冷却一段时间。
日子不会闲着,视察、开会、迎来送往,撒银子卖善良人设,收银子藏进冰窖下的暗室。
裘花、刘骁勇、坊丁队长等人的股约事宜搞定,秋闱护驾人选提上日程。
金陵丐帮覆灭、大魔头李子同死掉,并不代表万事大吉,至少还有个漏网之鱼黄智峰。
当你在明处发现一只小强,说明暗处已经多得挤不下了,白莲教此类伴生人类始终的粽饺社团,除非地球毁灭,否则无法根除,仇已结下,前途未卜,武力是刚需,朕的腹心何在?
松江府离不开小赫和胖虎,裘花和刘骁勇要带上,可他们的武艺不及幺娘。
他觉得最近与幺娘貌似处的不错,说服她护驾想必不难吧,嗯、私聊最好。
幺娘摸清了他的习性,他也知晓对方的日常,午饭后,是她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光。
“姐,其实我不想劳你大驾,临清你不愿去,不然可以把老李替回来。
卫署白大哥去过,没有崔大哥的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八成去了闽粤。
他是官兵内线,胡大帅也答应过你,不会为难他,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张昊坐在江堤上舌灿莲花,掏心窝子与对方沟通。
幺娘望着江水沉默不语。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嗯,大明那么大,你就不想去看看?衣服头饰、胭脂水粉,想要什么只管买,统统报销,还有啥要求你尽管说!”
张昊谆谆善诱,心说等老子进士高中,神功大成,看我还惯着你不!
幺娘瞥他一眼,确定对方是在恳求,面无表情转过头,望着江水的眼神似乎在笑。
“当初我说过,随时会离开,到时合约怎么办?上面说的天花乱坠,我越看越像画饼,看得吃不得。”
张昊恼羞成怒,可亲可爱可怜巴巴的小脸差点扭曲破功,臭娘们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走可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
还要赔我违约金、培训金、住房公积金、膳食补贴金、绩效奖励金,出差补助金、寒暑慰问金、我特么把你赔到倾家荡产!
“你是我姐,崔大哥就是我哥,我坚决支持你去寻他,姐姐若是离开,干股我会按工龄折算现银,回去就给你备注到合约上,姐,你还想我如何做?”
幺娘起身眺望港口,江风吹乱了她的鬓发。
眼下皂坊几乎没有客户,江上穿梭的船只,大多都是奔着渔产作坊而来。
往年这条大江上,去出海口的船只寥寥无几,自从眼前这个家伙出现,一切都变了。
“我收了你的银子,自然会帮你,不用满嘴虚情假意,你到底多大?”
张昊一脸不敢置信,继而一蹦三尺高,指着幺娘大叫:
“我哪里假啦?我看你是做贼心虚,怕我报复!从一开始你就欺负我,我哪里对不起你啦?你说啊!”
飚完咆哮派演技,怒气喷风跳下江堤,爬上马啪啪甩鞭子,马匹吃吓,尥蹄窜了出去。
他自认演技已达返璞归真之境,莫非这段时间经常在一块儿吃吃喝喝,被她发觉异常啦?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年纪与行事不符,心说我努力加餐、玩命锻炼,狂晒太阳,已经很拼了啊!
幺娘望着他气冲冲打马跑远,嘴角慢慢翘起,这才像个熊孩子嘛。
起柁扬帆乘便风,狎鸥惊鹭水烟中。
张家田庄小码头今非昔比,河道拓宽,货仓成排,大小船只往来不绝。
过码头往西,河道两边水车相继,扩建的铁坊蔓延至老皂坊,大烟囱黑烟滚滚。
师父不在田庄,芳姐说南岗老徐家二房办喜宴,上午去的,日已西斜,应该快回来了。
幺娘跟着张昊进来点心坊,顿时就沉醉在香甜的空气里,大饱口福,舍不得出来。
学堂散学铃飘荡,庄上忽然热闹起来,无病看见他,跑过来兴奋道:
“给我带了甚么好玩的?”
“七巧板、九连环······”
无病撒丫子就往院里跑。
“哎哟!”
小丫头差点一头撞在人腿上,是个不认识的女人,被她伸手按住脑袋。
“你是谁?”
她抬头问一句,不等对方回话,人已经跑进堂屋,翻捡张昊给她带的礼物。
幺娘捂嘴打个嗝,她在点心坊吃撑了,头回吃这么多甜食,浑身懒洋,心满意足。
“你师父的孙女?”
张昊嗯了一声,进屋拿起无病丢桌上的书袋翻看,被她写的大字丑乐了。
老廖背着手进院,跟随的狗子瞅瞅堂屋里的生人,又瞅瞅主人,拐去李树旁卧下。
“师父,这是我给你说的幺娘,我姐,亲姐。”
张昊给师父偷偷挤眼。
老廖乐呵呵说:
“自家人不用客气,浩然来信,老是说你身手了得,跟谁学的武艺?”
“枪法是一个姓余的海客传授,拳脚老师更多,都是无名小卒。”
幺娘常听张昊吹嘘师父厉害,如今人在眼前,颇想试试手,又觉得肚子撑胀。
张昊跟着师父出屋,问道:“老万咋又出门了?”
“翻来覆去做不出你说的工具钢,我想着不再指靠农具赚钱,随他便去。”
老廖去小伙房,提了保温窠子过来堂屋,师徒二人坐下叙话。
幺娘才不会讨人嫌,找个借口出去转悠。
张昊在田庄住一夜,翌日一早进城,幺娘任他说得天花乱坠,坚决不跟他一块儿。
端午将至,外地客商如期来赶保民庙会,早市人潮汹汹,乡音盈耳,令人倍感亲切。
“······,昨个保田回来,说少爷在庄上,老主母让小丫头们挖野菜,做了你最爱吃的饺子,左等右等,······”
张昊到家被花婶逮住,叨叨个不休,能被她烦死。
春晓挑帘出来账房,身边的小丫头怯怯看一眼张昊,叉手屈膝叫少爷,莺声呖呖。
张昊暗笑,有春晓盯着这个小卧底,他放心滴很。
妇人孩子都在杂院忙乎,帮着大伙房包粽子,他去跨院瞅瞅,老刀还是那个死样子,无非是手下的护院又多了十来个。
“还要不要去临清?”
“那边缺人我就去,其实在这边也是一样,随少爷安排。”
“那我就放心了,听师父说在给你找媳妇?”
老刀吭吭哧哧,少见的扭捏起来。
张昊憋着笑,不再打趣他,去铺子瞧瞧,竟然看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场面。
也许是这两年他闹出名头来了,又或者是保民庙会的宣传效应,挤在粮油铺买种子的外地客人,比点心铺的客人更多。
掌柜伙计都在忙着应付顾客,他脚下不停,飞奔去后园。
粽子香香厨房,艾叶香香满堂。
端午节眨眼即至,这一天,即便皇帝也要赐宴百官,民间更不消说,庙观、会场、江边,人满为患,男女老少祭龙赛舟,祈福攘灾。
张家老太太从不凑那些热闹,带着孙子去堂上给先人上炷香,亲自给他缠五色线,佩香囊。
丫环端来雄黄酒,张昊见奶奶要给他抹雄黄祛毒,趁她不留神,一溜烟儿跑掉。
老太太拿他没办法,干脆让丫环们过来,轮流给她们抹五心,俩脚心就免了。
端午社学放假,大院的孩子们个个雄黄点眉心,连脸蛋也不放过,看见张昊来前院,一窝蜂围上去,拿着鸡鸭鹅蛋找他碰蛋。
“我没有,二娃,我看你的鸭蛋怪硬啊,借我······”
话没说完,围上来的孩子一哄而散,哟呵、还剩一个。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女孩把手里的鸡蛋递了过来。
“寄莲乖,我逗他们玩呢,你留着吧。”
张昊笑眯眯摸摸她脑袋。
寄莲吃了一记摸头杀,先是呆愣,继而垂首,小脸通红,恰似莲荷那一抹不胜凉风的娇羞。
张昊心说这是天生的戏精啊,你就给我装吧。
春晓在给掌柜伙计们发节礼,粮油铺掌柜拎着领来的粽子点心转身,看见少爷过来,忙上前抬手见礼,示意去茶房说话。
这货是花匠大儿,小名金哥,娶了南城王家冠帽老店的闺女,一直住在岳丈家,张昊也闹不明白,这到底算不算倒插门,进来茶房问:
“啥事儿?”
“少爷,油价自打去年上涨,一直没跌,黄田荡的酒楼食铺都是老客户,涨价他们也愿买咱的油,春晓却不让我涨价,你看?”
张昊哦了一声,油价大涨完全是皂业兴起导致,等油菜种植普及,价格自然回落。
他恼的是另一件事,本地油菜种植事先有签约,老莫恶意抢购不成,又打下一季主意。
地主们被高价引诱,纷纷改换门庭,与会馆签下五年契约,他觉得自己还是太良善了。
“咱庄田地产出有限,让你推销诸般杂粮菜油,目的是卖种子,今年过来买种子的外地客人不少,往后好生卖种子就行,忙你的吧。”
金哥岂会不知田庄情形,见不得货物贱卖罢了,既然东家不在乎,他只得称是,又道:
“北城粮油铺程员外,还有棉津、良口、鳖滩那些地主,发现外地客人对咱家诸般粮食、菜蔬感兴趣,纷纷跑来采买种子,我老丈人对我说,今年城外遍地都在种咱庄上的稀罕物,少爷,他们是想育种抢生意啊!”
张昊本来有些窝火,闻言突然开心大笑,笑着笑着,心底忽然就泛上一股汹涌的悲凉来。
他摆摆手,示意金哥去做事,内心仿佛打翻了调料罐,酸甜苦辣弥漫开来,百味杂陈。
他不知道是因为有了文明才有了优质的作物,还是优质的作物才支撑了发达的文明。
但他可以肯定,缺粮大明必亡,有吃的,管你蒙古、女真、小冰期,大明都能撑下去!
时下农作物亩产低得可怜,比如油菜,他筛选优良品种杂交多年,才育出新品种。
田庄作物按科来分,可分作9科9大类,麦稻玉米、椒豆棉茶等等,还有各类蔬菜。
这是一个娃娃,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人当做傻叉,用心血浇灌出来的果实。
此时此刻,立志拯救我大明苍生的当代民科小张秀才,想起早年的心酸事,眼睛不觉就湿润了。
他站在茶房门口,四十五度望天,伸指抹抹眼角,向青天深处叹了一声,让往事都随风吧。
早日搞到红素和土豆才是正经,否则单是因白灾南下打秋风的蒙古鞑子,就能把大明吃破产。
寄莲跑来茶房这边,见少爷瞪着天空发呆,扯扯他衣袖说:
“少爷,县衙来人求见。”
小门栓是提着喜蛋和粽子来的,原来端午前一日,小师娘生产了,母子平安。
张昊掐指一算,胡老师这个儿子在娘肚子待的时间?貌似有些过长啊,赶紧让春晓准备礼担,刘骁勇挑着,前往县衙道喜。
第53章 欲界仙都
昼长夜短时节,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张昊负手站立船头,青衫当风,蓝星人类最大的都会“金陵城”近在眼前。
但见谯楼、箭楼高耸,垛堞万千,城墙南北绵延无际,云山相映处,城邑入云端。
船走北水门,进城临检,沙千里掏出腰牌,问候对方上官一句,带队小哨挥手放行。
再往内还有三道瓮城,城头上兵房间隔林立,守卒随处可见。
过了关卡,水面陡然宽阔,道道拱桥横跨如虹,处处楼塔轩阁矗立,街市上车马人流熙攘,喧嚣繁华的大都会气息扑面而来。
“沙大哥,金陵有多少卫驻兵?”
张昊回望卫城,问身边的瘦汉。
“四十多个卫所,城内外驻军不下二十万,你看西北边,去年还有空地,现今已经造不下新房子了,嘿嘿、妙极!”
沙千里望着西边寮舍连云,喜色上脸。
张昊笑了笑,沙千里是老沙族侄,在卫所杂差官手下挂名,做些屯田、船马、钱粮之类的肥差,投机倒把是拿手活儿,估计这货囤有地皮,应天人口上百万,繁华压京师,地皮确实值得一炒。
大船插入港内,诸事布置下去,雇条小船,沙千里做向导,幺娘跟着,三人乘舟沿秦淮河而上。
“快看那边的云楼!”
幺娘做男子打扮,一身直领大襟窄袖道袍,扎个道髻,站在船头指着远处的高楼大惊小怪。
小船掉头,只见东南方向,两座雄伟的高楼显露真容,琉璃瓦折射阳光,金碧辉煌,炫人眼目。
操舟的船娘暗笑,沙千里也笑,给幺娘介绍说:
“那是官家酒楼,为吸引番邦海商所建,国初有十六座,而今所剩不足半数,风光早已不再。”
眼看就是饭时,幺娘听到船娘不住卖弄本地各类吃食,馋涎欲滴,豪迈放言:
“去官家十六楼,就近不拘哪座!”
张昊点头答应,没办法,这是来前许诺她的。
船娘大失所望,她本想带这群客人去相熟的酒铺,有抽头呢。
小船在水道里左拐右拐,离一座高楼愈来愈近,船娘撑篙靠岸,指点他们路径,忽听石阶上那个小公子说饭后还要乘船,这才高兴起来。
穿过小巷,一条繁华大街呈现眼前,街道可容九轨,妇人小孩、担夫负贩,熙来攘往,无论是店铺阁楼还是高门大宅,尽皆富丽堂皇。
三人进来集贤楼,堂右是茶座,听曲听书的所在,不过既无说书人,也没见什么茶客。
肩膀挂着白搭膊的跑堂小二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忽见客人上门,忙不迭上前热情相迎。
幺娘直接往顶楼去,她要登高看风景。
小二哥引路,三人步梯盘旋而上,一共六层,依旧不见任何客人,恍若一座空楼。
登顶开窗远眺,山川湖河尽在脚下,人如芥子,屋宇掌中握,幺娘闭目深吸气,真想畅快的大叫一声。
她还嫌不过瘾,又跑去别间酒阁开窗观赏。
店伙只当没看见,反正也没食客,爱咋滴咋滴吧,殷勤询问客人喜好口味,郎朗报上菜名。
张昊点了几样招牌菜,来窗边观看。
六楼在这个时代已是极高,算的上迢迢出半空,地势缘故,反不如远山那座阅江楼高。
北边只能望见宫城的楼尖围墙,街上市声鼎沸,衬得酒楼愈发冷清。
店伙先上茶点小菜,不多久,主菜上来,幺娘大喇喇看赏,夹根青菜尝尝,好奇问小二:
“这酒楼为何如此萧条,难道几个官楼都是如此?”
小二得了赏钱,有问必答,没啥可隐瞒的,本地人谁不知道官楼啥鳖儿样。
张昊在旁边时不时插嘴,把十六楼经营状况打听的差不多,让小二取米饭来。
沙千里见小二说了许多污秽事,幺娘也不避讳,随即又把自己了解的一一道来。
国初百业惧疲,老朱见富乐院这家官妓场所一枝独秀,嗅到商机,让工部建酒楼增收。
十六座官楼先后拔地而起,各有名号,还有一座专门服务外国使节的国宾馆,统称——花月春风十六楼。
楼中有盛妆的官妓三陪,前提是你花得起银子,十六楼遂成吸金巨兽。
永乐年间虽迁都,但太子留守南京,加之郑和远播国威,海外商使纷纷来华,金陵依旧是欲界之仙都,生平之乐国,十六楼空前鼎盛。
再后来,宣德帝下旨全国大扫黄,金陵一夜之间,教坊女肆悉数拆毁,歌楼舞馆再无胭脂。
到如今,十六楼或拆除,或租赁,这座集贤楼是余下的硕果之一,门可罗雀。
“郡搂闲纵目,风度锦屏开,长歌尽落日,妙舞向春风,呵呵,春风何在?哎!”
沙千里朗诵对面粉壁诗句,感慨不已。
张昊无动于衷,沧海桑田,都是尘土而已。
他见幺娘逮着笋芽麻菇运筷如飞,把碟子挪到她面前,要让妹纸吃饱吃好,这是他的平安保险,可不能亏待喽。
沙千里诸菜尝遍,因为没酒,颇觉寡淡,叽歪道:
“这鳖裙还算地道,是本地河鳖,不是江北贩来的腥物,诸菜用料也还讲究。
不过与别处相比,并不出奇,看来正如跑堂所说,别处能吃得,何苦来这里做冤大头。”
“这不是粉皮吗?哪来的河鳖?”
幺娘夹着鳖裙填嘴里,瞪着大眼珠子疑惑不解。
张昊也是个有见猪跑冇吃过猪的,同样不知道自己嘴里吃的是鳖裙。
小二报出粉皮,他好奇点上来,发觉入口即化,馨香异常,还以为我大明的绿色原生态粉皮,就是这个味儿呢。
妹纸面前绝不能露怯,赶紧拿出一副吃遍山珍海味的富家子面孔,给幺娘科普烹调。
“这是荤粉皮,剔掉黑翳才这般洁白,嗯、是佐以姜桂猪油爆炒,一般般吧。”
幺娘斜眼,吃菜的间隙说:
“你们有钱人真会吃,这厨子确实不错,素笋菇也能做的恁好吃。”
她面前那盘笋芽麻菇已经见底了。
沙千里见张昊百般将就这女子,给幺娘讲解道:
“这可不是素菜,吃着像麻菇,听菜名也是,其实是鸭舌嫩骨竖切为二,同笋芽菌菇入麻油炒,点上甜酒,通常吃不出来这是何物。”
幺娘看着被她扫光的空盘子目瞪口呆,惊呼:
“这、这要杀多少鸭子啊!”
张昊也是惊讶,吃了这么多鸭舌,按国人以形补形说法,幺娘以后岂不要呱呱叫?笑道:
“安心,没人做赔本生意,不会浪费。”
沙千里点头称是,笑道:
“我在扬州老冯那里吃过一次,盐商之家,自然不可以常理度之,这道菜是杂品上等,只有大酒楼才有,一般是在各处收来,聚少成多。”
大餐后幺娘下楼结账,花去将近五两银子,她一点都不心疼。
张昊出来酒楼,去周边遛跶一圈儿,顺着集贤楼旁边车马巷去后河,站在河堤上寻思。
这座酒楼占地甚广,交通便利,地处高端生活区,堪称经商之宝地。
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规模太大,周边同行众多,一般人真的玩不转。
店伙说不拘租客做什么生意,哪怕改成青楼也行,这就是个笑话。
金陵风俗业遍地都是,教坊司也不远,难怪集贤楼成了个狗不理。
不过东乡冰窖里,储满销路匮乏的生猛海鲜,需要的正是一座顶级酒楼!
“你想租下来?这座楼子当真是不错,可惜满街都是酒楼食铺,你拿什么吸引客人?”
幺娘吃他的拿他的,进一句忠言应付了事,站在柳荫下,兴致勃勃观望左右临河人家。
不远处有河船靠岸,仆人跳上岸堤台阶,搀扶主人下船,一群男女顺着石阶上岸。
楼下朝河的后门打开,婢女出迎,主仆皆是衣冠楚楚,不像外城码头那边,什么人都有。
眼前烟波淼淼,垂柳依依,也不知道从谁家高墙内飘来悦耳笙歌,真是个好地方啊。
幺娘盘算自己攒下的银子,想象和家人住在这里享福的生活,好生向往。
张昊眺望河对岸,楼阁沿河鳞立,轩窗绮户中,不时有花枝招展的姑娘身影出没。
有个衣着清凉的女子坐在楼台上,悠闲的望着河中来往船只,忽然趴到楼栏上,招呼沿河售卖货物的篷船,将一个竹篮从楼上垂下,船家收了银钱,把食物放在蓝中,竹篮徐徐而上。
张昊笑弯了嘴角,这是一条胭脂河,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端的是繁荣娼盛。
幺娘也看到那处秦楼楚馆,发现身边大小两个都是蜜汁微笑,转身就走。
张昊赶紧跟上,“姐你慢点,晌午头有些热,咱去集贤楼歇歇脚再说。”
集贤楼偌大的大堂,空无客人,掌柜趴在楼梯边的柜台上昏昏欲睡。
两个跑堂,一个靠在东边茶座上发呆,一个站在门口数人头玩,忽见中午那拨贵客又至,喜滋滋迎上去殷勤问候。
“小官人,诸位、快请上坐!
今春蜀茶未到,现有紫笋柏岩、白露云脚、雁路小朵、新安松萝、洞庭春芽,都是极好的。
鸡鸣山泉、方山葛仙翁丹井、崇化寺梅花甜水,金陵24处茶泉,本楼每日备有不下五种。
小官人,你爱听滑稽、还是散曲?杂剧人、曲娘马上就到。”
小二拿白搭膊轻扫桌面,嘴里噼里啪啦,滔滔不绝。
张昊斜视幺娘,心说瞅瞅,这就是官家酒楼的底蕴,比你这个半吊子小二兼茶娘专业多了。
幺娘要了梅花水、雁路茶,几人各自点了茶水。
小二搭膊甩肩头,一阵风去后面,大堂里飘荡着咏叹调,那是给后面报茶的余音。
少顷,茶具流水般摆上来,小二隆重介绍茶博士,接着是繁复花哨、赏心悦目的烹茶。
张昊捏起小如核桃,薄如蛋壳的精美茶盅,装模作样小酌一口。
“妙。”
明明是牛嚼牡丹,不懂茶道,他还要装得很受用模样,摇头晃脑夸那茶博士手艺,赞这紫笋柏岩何其香醇,然后小口小口地品味香茗。
小二兀自不忘推荐杂剧人和曲娘。
这是个人才,张昊端着鸡蛋壳,抿一口绿莹莹的茶水,点了个擅说谑语笑话的艺人,问那小二姓名,忍不住夸赞:
“白展堂,好名字!”
第54章 初来乍到
说话间,一个胖子跟着小二哥匆匆而至,打拱作揖,恭敬询问客人要听什么段子。
谈谑、听曲、旅游、博弈、狎妓、收藏、花鸟虫鱼,乃明人开门七件事,既有百姓逗闷的乐子,也有士大夫文人的雅趣,不提衣食艰辛,专讲享乐,嘉靖盛世嘛,风气便是如此。
幺娘兴致盎然听那曲艺人卖嘴皮子,张昊手摇折扇,佯装欣赏大堂粉壁悬挂的字画,路过柜台,与那掌柜见礼搭话。
掌柜自称老胡,听声腔就是个死太监,十六楼属于皇家产业,生意凋敝,无人寻租,自然要靠内府太监打理。
太监掌柜老胡见张昊一身襕衫,礼貌十足,手里那把山水折扇看上去不起眼,其实是象牙雕制的扇骨、扇页和扇面,不但用料壕无人性,牙雕手艺也是登峰造极,笑眯眯伸手说:
“小秀才过来这边坐,你是客,不用跟咱家客气。”
张昊拢手道谢,撩衣入座,开门见山说:
“胡掌柜,我想租下酒楼,敢问价钱几何?”
胡掌柜那双懒散的老眼顿时亮了。
这几个客人气度不一般,中午点了招牌菜,茶水花费也不菲,当家之人还是个丁点儿城府也无的半大娃子,貌似很有搞头。
当即便问起小家伙来路,得知是赶考的松江府秀才,便把租赁诸般事宜道出,末了说:
“房屋少许改动可以,不拘你做甚生意,莫要损坏就好,免得将来伤了和气。”
胡掌柜身为内官监执事,板着脸提醒之际,不觉便流露出皇家内臣的气势,不怒自威。
张昊含笑点头,随着永乐迁都,金陵内府诸监的风流早已雨打风吹去,除了与文武守臣分庭抗礼的镇守大太监,余皆混吃等死之辈而已。
“胡掌柜,租金能不能再少些。”
胡掌柜想挠下巴,摸着胡须才惊觉,轻轻捋了一下假胡子,沉吟道:
“小秀才,番货街轻烟、梅妍二楼被人包去,做曲舞、珍玩生意,可谓日进斗金。
集贤楼位置不比那边差分毫,库房、马厩、宅院和诸般器具齐全,一年六百来两高么?
价钱是上面订下,实难再少,不过咱家可以帮你给衙门递个话,至少免你两年赋役。
你只管安心做生意,没人敢来找你麻烦,前提是至少要签下三年租约,否则免谈。”
我大明城池里的百姓就是市民,也有赋役,不过县以下没有行政机构,靠谁来收?
当然不是公安机关之巡检和衙役,太阳下没有新鲜事,外包是普遍现象,俗称代理人。
大明英烈推翻蒙元大山立国,让百姓推举里长甲首,替官府收税粮、抽丁役,即里甲制。
后来教化愚民的士绅,也就是退休官员和读书人渐多,垄断了县下皇权,包括里甲赋役。
县城里甲叫坊厢,富且有良心者担任坊长,代理苛捐杂税,满足衙门官吏的小日子。
代理苛捐杂税等于垄断百业,既为衙门创税,也拉高了地方鸡滴屁,婆罗门群体诞生。
南北两京的里甲赋役也靠县衙,即坊长抽派,特殊之处在于,多了个五城兵马司。
五城兵马司是五个公安、消防和环保综合衙门,下辖数百个字铺,也就是派出所。
派出是挨家挨户编甲抽丁,去字铺充当城管、消防员和环卫工,这就是保甲制由来。
胡太监的话意很浅显,租赁内府管理的集贤楼,府衙、县衙和兵马司绝对不会来骚扰。
对商家而言,这当然是极大利好,但这些好处,仅是老太监的一家之言。
张昊缓摇折扇,貌似沉吟,又问起酒楼周边生活居住的潜在客户情况。
茶桌那边,曲艺人正在绘声绘色的讲笑话。
幺娘被逗得忍俊不禁,起身扶着堂柱,弯腰忍得痛苦,偏偏谑语还在往耳朵里钻,脑子里全是滑稽段子,绷不住爆出一串大笑。
张昊闻声扭头,见船娘在外面探头探脑,客客气气与胡掌柜话别,说回去再考虑一下。
幺娘心情大好,个个有赏,还要赏胡掌柜呢,沙千里慌忙拦住,出来给她解释说:
“这位掌柜是内府公公,赏人家二分银子,那是打脸啊。”
幺娘才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一路流连市井繁华,看中什么就买。
张昊帮忙拎包,颇享受这种活在当下的单纯快乐。
夕阳落山,船娘送客人回北门码头,得知客人明日还要用船,欢喜离去。
裘花也是方才回船,一身的酒气,入座接过刘骁勇送来的茶水,醉眼迷离说:
“城内,还有应天辖下八县,到处都在清理乞丐,牢狱人满为患,与黄台仰有关的产业都被查封了,江恩鹤老实得很,少爷,这厮交给我就行,小陈他们的口音是个大问题。”
“让他们三个明日回江阴,杨公井那边只监视,莫要轻举妄动。”
烛火昏黄,船只轻荡,窗外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张昊净面擦手,将盆中水倒进河里。
“梅妍楼调查没?”
裘花愣了一下,赶忙喝口茶掩饰。
少爷说黄台仰死前招认,当初与李子同结识,是梅妍楼的管事引荐,因此让他追查这条线索,可他今日太忙了,加上囊中不差钱,只顾去河房潇洒呢,把调查梅妍楼的事忘球了。
“少爷,人手有些吃紧,属下打算明日亲自去一趟。”
“此事不急,但不能马虎,更不能泄露身份。”
张昊斜一眼这厮浮肿的眼泡,端着茶盏去窗边,观望水上夜景。
裘花松了口气,啜口茶水说:
“少爷,学道衙门那些官员的消息不太好弄,本地官员豪绅的黑账都在访家手上,这些鸟人要价黑的很,你看?”
张昊疑惑不解道:
“甚么访家?”
裘花卖弄说: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少爷自然不知,访家靠打探消息吃饭,访行起初在江右横行,据说得罪了一位巡按,宗主邵声施死的那叫一个惨,少爷若是觉得可行,我就去联系他们。”
张昊细问一回,心里大呼前浪厉害,后浪们浪来浪去,都是前人玩过的把戏。
访行这个怪胎,可以说是时代孕育,与朝廷的官员考核制度紧密相关。
京官考察靠台谏和吏部,地方官考察靠抚按,巡抚太忙,监察访恶是巡按主抓。
巡按是空降兵,只能寄耳目于地头蛇胥吏,胥吏指派城狐社鼠收集信息,颇有线人内味儿。
地痞即访家,类似后世小记,靠收集舆情谋生,贪官污吏、劣绅恶棍是重点访查对象。
访家手握黑账小本本,上下通吃,有利润就有动力,奸徒纷纷入行,访行横空出世。
访查之期,黑幕阴私满天飞,青天善人火热出炉,炒作之道,丝毫不逊后世。
访家无冕称王,霸业扩张,裘花说访行抢打行的诉讼生意,就是资本兼并吞噬的结果。
水满则溢,访家的春天并不长久,随着访行宗师邵声施被活剐,访行销声,但未绝迹。
“开支找刘骁勇报销,专买学道官员情报容易暴露,应天官员一网打尽吧,行了,早些休息。”
张昊送出舱外,拉开隔壁舱门,幺娘正拿着一条绣花裙在身上比试。
“出去!”
幺娘甩开裙子,戟指怒斥。
“哦~。”
张昊拉着怪腔退步关门,幺娘衫子里面的裹胸解了,规模可观,不可描述。
翌日一早,裘花小弟顾顺出去一趟,快晌午时候回船,将收集的商业情报如实回禀。
十六楼现今仅存五座,除了轻烟、梅妍二楼,其余三座或无人问津,或生意惨淡。
胡掌柜没撒谎,官楼租金是一口价,爱租不租,反正是国企,租不出去也饿不死公公。
为了大明的菜篮子工程,张昊决定租赁集贤楼,当即带上幺娘、沙千里和顾顺出发。
六年租约签下,胡掌柜又从袖中摸出一份契约,笑眯眯推过去,约书寥寥数行,很简单,再交两千两押金。
“胡掌柜你不地道!”
张昊当即就毛了,押金不用想就明白,等租期一到,对方稍加刁难,这笔钱铁定不退,特么谁敢和内府对簿公堂,活腻了吧?
“小秀才,风水宝地,官家楼宇,这么低的租金,算下来你一天才出多少钱?给你的实惠,咱家绝对说到做到,押金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老太监横眉冷眼,脸色彻底拉了下来,反正租赁契约已签下,这口肥肉他吃定了!
“良辰,消消气,此事交给大哥。”
沙千里知道该自己登场了,生拉硬拽,把耍脾气的张昊拖去茶座,按进椅子里劝慰一番,亲自去和柜台后面的老太监叙话。
柜台那边很快就传来老太监的尖细笑声,没口子夸赞沙千里好眼力、会办事、有前途!
跑堂小白过来给张昊沏茶,见他一副气蛤蟆模样,嗫喏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张昊压低声说:“你们都可以留下。”
小白长出一口气,背朝柜台那边,再三说着感谢的话。
“胡掌柜愿意把那些茶博士、厨子留下来,我去看看。”
沙千里把押金契约拿来,又急急跑去伺候老太监。
老太监容光焕发,一副轻松快活的样子,嘴里逼逼个不停,带着沙千里往后厨去。
幺娘很想跟去看看,走了两步,才记起有个累赘,坐下来端茶细品,感觉比昨天还好喝呢。
白展堂赶紧给幺娘再满上,小东家管这位男装打扮的姑娘叫姐,伺候好了准没错儿。
幺娘取过张昊手中合约,撒么一眼,押金两千变作一千五,省下五百两。
“六年租金才三千多,押金就敢要两千,死太监太黑了!”
张昊没搭理她,押金猫腻,来之前顾顺给他汇报过,就算老太监要五千两,他也会答应。
集贤楼是国企,老太监有内府身份,这很关键,否则这座楼租金再便宜,他也不会租赁。
沙千里和老太监言笑晏晏回大堂,道声失礼,过来茶桌旁,猫腰先给张昊咬耳朵,完事儿又摆出一副长辈面孔,教训道:
“良辰,不可耍小孩子脾气。”
张昊气鼓鼓一脸委屈,起身去给老太监施礼赔不是。
“胡大叔你以后可要照顾我,最好是常来看看,免得我被别人欺负,顾顺,去取银子。”
老太监也恢复和蔼面孔,满面春风坐下说:
“小秀才你也不要生气,生意就是这样的,咱家问你,这么好的地段,别处能找来么?
你不知道当年是何等挣银子啊,客似云来,挡都挡不住,后来禁海、罢了,不说这些。
听小沙说,你家长辈也打算开酒楼,说实话,这边酒楼不少,就缺个奢遮的镇住他们。
之前的租客一副小家子气,根本配不上这座楼,你瞧瞧四周书画诗词,都是名家手笔!
别的行业咱家不懂,这座酒楼在咱家手里几十年,嘛事都看在眼里,听咱家的没错儿。
名头要一炮打响,错过起步阶段,以后再想振作,难上加难,好好干吧,咱家看好你!”
老太监貌似很开心,啰哩吧嗦,没完没了,给张昊传授经商之道。
顾顺把银子押来,胡公公听手下回报无误,哈哈一笑起身,都快要控制不住手舞足蹈了。
上面定的押金是八百,他收了五百红包,依旧要来一千五,回去交差倍儿有面子!
老太监一刻都不肯多待,扯着尖利嗓门吼了一声,厨上、茶房、库院诸人手顷刻集齐。
账册甩给沙千里,让那几个看管仓库的内府杂役押上银车,钻进小轿,美滋滋走了。
张昊急不可耐搬上凳子,挨个观看墙上字画,心里狂呼大叫:
赚了!赚了!赚大发了!
幺娘接过沙千里递来的账本,去后面典验,直接把她逗笑了,掉头回楼堂,朝张昊嚷嚷:
“库房还有些菜蔬粮米,破破烂烂加起来,连五两银子都不值,这不算甚么,适才交割银子我才看明白,押金一文也没少,契约上少的五百两,都进了死太监口袋,你可真大方!”
沙千里扫一眼在场的跑堂、茶博士和厨娘人等,笑道:
“账不能这样算,这里是帝王建都之地,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挟弹吹箫,咱是外地人,五百两买来老太监的面子,物超所值!”
张昊转出大堂,仰头细瞧楼门上的牌匾,乖乖,竟然是诚意伯刘大仙儿的墨宝!
他有种老鼠掉到粮仓的感觉,回楼堂坐下喝茶,望着周围这些字画动起歪心思。
店铺酒肆里张挂名画装点门面,在宋代便成为习俗,意在勾引观者,留连客人。
不过酒肉声色场所,挂字画太俗气,弄些内地人未见过的海产标本装点才对嘛。
新人新气象,楼上楼下必须大扫除,看来搜罗赝品大湿要提上日程,就酱紫干!
第55章 金风未动
秋闱据点入手,张昊没打算再挪窝,熟悉一下环境,埋头谋划酒楼的运营事宜。
翌日,张昊安排人手去牙行雇厨子、去牲口市买骡马。
顾顺面善嘴甜,暂时担任掌柜,这个酒楼其实还有人气,一些嗜茶的老客会按时光顾,必须留住这些人。
集贤楼原班人马少得可怜,除去被老太监带走的采买、掌库、打扫等内府杂役,仅剩八人。
两个跑堂,大堂小白和茶座门墩。
厨娘安氏是个寡妇,大伙都喊他满姑。
两个打下手兼烧火的小厮,一个是满姑儿子,一个是茶博士儿子。
茶房还有两个采水的闲着,因为骡马也被老太监的人牵走了。
嗯,他差点忘了,还有几个外援,一群在附近酒楼讨生活的杂剧人和唱曲娘。
张昊带人忙着打扫盘点,小白觑空找他承认错误,原来光顾酒楼那天,这货没说实话。
集贤楼是个连乞丐都嫌弃的所在,他张秀才是开年至今的首位食客。
那顿午饭点的招牌菜,其实是去别家酒楼买的,老太监甩开负担,心里不定得意成啥样呢。
张昊一笑了之。
白展堂见大小姐早饭后来茶房泡茶,示意在楼外等候的一群男女进来。
“大小姐。”
“小人柳梁栋见过小姐,”
“大小姐万福。”
男女老少十来个乱哄哄见礼。
幺娘认出其中一个矮胖子,就是那天给她讲笑话的段子手老柳。
小白挨个儿把大伙介绍一遍,回禀说:
“大小姐,这些人仰仗酒楼养家糊口,听说换了新掌柜,因此前来拜见。”
一个灰衣老头推推身前的女孩,那女孩急忙递上一篮水果,羞涩道:
“一些时鲜果物,不成敬意,还望东家收下。”
幺娘乐呵呵接过来,桑葚、李子之类,拿起枇杷问:
“这是什么?”
女孩见幺娘不嫌弃礼轻,欢喜道:
“是枇杷,是大伙的心意。”
幺娘装模作样说:
“我打小就不耐生物,不爱这些,既然是大伙的心意,给我弟弟吃好了,他馋的很,放心吧,一切照旧,没什么好担心的。”
灰衣老头嗫喏道:
“大小姐,这都月底了,本月例钱月初就交给胡掌柜,下月我们再交可好?”
幺娘纳闷,“例钱?什么例钱?”
小白忙道:“他们每月要给酒楼交钱,除非不来咱这里做生意。”
“多少?”
“这个、咱酒楼之前没有食客,只有茶客,胡掌柜收他们半两月例。”
“这样啊,以后免了!”
幺娘慷他人之慨,提着果篮去找张昊,剩下一群人呆愣当场。
段子手柳胖子反应过来,赶紧拱手道谢,一群人七上八下附和。
嗯,还是枇杷好吃,幺娘一路噼哩啪啦吃个不停,把从没吃过的枇杷吃得精光。
问了一个坊丁,在酒楼停车场、也就是马厩大院找到张昊。
这小子光脊梁,一个人在院里铲草,干得满头大汗。
老太监破罐子破摔,岂止马厩,前后几个大院都是杂草丛生,不像个样子。
旁边的大院也在动工,海鲜离不开冰镇,刘骁勇正带人挖地窖,做储存海鱼之用。
两个水夫有了骡马,一大早便驾车去取水,侧门开向外面的车马巷,石猴街收夜香的老袁被小白找来,正驾车把垃圾运出院子。
张昊见她提着果篮过来,杵着铁锹歇口气,抹着汗说:
“门墩说这边江心洲的葡萄好吃,不知道熟了没?给我一个李子。”
说着张嘴嗷嗷待哺。
幺娘吃得开心,不和他一般见识,取个李子塞他嘴里。
“这是唱曲艺人送我的。”
车马巷铃铛悠扬,看到坊丁买了一车笔墨纸砚回来,张昊丢下铁锹,返回后院冲凉,开始他的造假大业:
让裘花召集小弟,去夫子庙,去联系道上人,不吝重金,给我雇佣赝品高手!
中午他被叫去楼堂,菜肴摆满一张八仙桌,新来的厨娘和小徒弟,还有满姑、沙千里人等,都在等他试吃。
“你是新来的宋嫂?”
张昊问句废话入座,巡睃满桌佳肴,差点流哈喇子。
他只知道饮食讲究色香味器,其它都是略懂,当即有请见识过盐商家宴的沙千里试吃。
“沙大哥,你先请。”
沙千里告声失礼,挽袖举筷,夹了一块鲥鱼细细品咂。
张昊腹中馋虫急得撒泼打滚,口水泛滥成河,按耐不住,拿勺子去舀青花瓷砵里的乱炖。
“嗯,好吃!”
美味入口,他也不顾不上烫了,吸溜舌头,嘁哩喀嚓把碗里舀的肉肉吃完,犹自不满足,汤汁一口抽干,美得他眼睛上潮,心里暗暗叹息:
银子真特么是好东西!
“东家觉得如何?这是三事,海参加上肥母鸡、猪蹄筋,配以秘料,小火慢煨而成,海参也可以换做鲍鱼或鱼翅,这是小妇的看家菜,东家可还满意?”
宋嫂站在一旁问询,目光里满是关切。
沙千里识趣,不发一言。
一圈人儿或站或坐,都在等着东家发话
张昊伸指抹抹泛潮的眼角,打量牙人卖力给他推荐的这位厨娘。
妇人一身朴素高腰襦裙,发髻上包着汗巾,衣袖绑扎严实,给人一种干练专业的气质。
菜已经尝了,人就在眼前,都很不错,所谓三事,是指三样食材,以此为名,太过呆拙,不妥不妥。
他记得后世名菜佛跳墙也是这些食材,可惜没吃过,毕竟上一世部队厨房的乱炖才是他最爱——猪肉豆腐萝卜白菜炖粉条子。
“说实话,菜名不咋滴,味道绝美,姐你快尝尝,宋嫂,我觉得吧,鲍鱼、鱼翅啥的,其实都可以加进三事里面。
咱们既然做生意,诸菜就要分档次,满足各类顾客需求,譬如三样食材里面扔根昆布海带,可以叫三英战吕布。
加上鹿肉,就叫福禄寿禧,随便再加几样,叫满庭芳,还可以加些虎鞭、鹿茸之类的大补药嘛,肯定有阔佬喜欢。
言而总之,宋嫂的手艺没得说,我怕和尚闻到你这三事的香味,也要还俗,嗯,以后这道终极大菜,就叫佛跳墙!”
一圈人目瞪口呆,这也行?!
“东家不愧是读书人,小妇真是白活了几十年,我试看、哎哟,错了,小妇一定给东家做出佛跳墙来!”
宋嫂眉花眼笑,拍着马屁打包票。
张昊胡吃海塞不停,呜呜说:
“听牙人说你身边就一个徒弟,趁着今日空闲,搬过来住,还有满姑,你的手艺也没得说,大伙撸起袖子加油干,把咱们酒楼的旗号一炮打响!”
宋嫂欢喜道谢,深深施礼。
满姑跟着应承不迭。
张昊招呼大伙都来尝尝,让小白给他盛饭,菜再好,一顿不吃饭他总觉得少些什么。
大伙边吃边聊,宋嫂和满姑轮流给他介绍南直隶美食。
张昊也不藏私,甚么倭国人体宴、昆仑猴面包之类,张口就来,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他嘴上信口开河,心里却在感慨,我皇明百姓真的不太会吃。
他已经想好了,海鲜固然是主打,但是明人的主流偏嗜也要兼顾,毕竟这才是宋嫂她们的拿手活儿。
人们光顾酒楼,吃的其实是感觉,先把食客吸引过来,再分类把脉,抓准目标客户,重点伺候就好。
所以滋补药膳要玩起来,再加点本草秘料蓝色小药丸,感觉立马就来了,管你是谁,都要肃然起敬!
吃碗米饭,张昊回后面,沏上茶水,对着一幅诗词临摹找手感。
“怪不得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我发现你就这一点还算好。”
幺娘嚼着锅巴进屋,她自持大小姐身份,这顿美味大餐没吃过瘾,好在以后有的是机会。
张昊没想到作假也能收一波崇拜香火,手一抖,笔下的字又废了。
幺娘掀开茶壶盖瞅瞅,倒杯茶善意进言:
“一湖、二河、三溪、四海、五塘,时人爱的是湖河清鲜,富人尤其讲究,我看主打佛跳墙就不错,附带海鲜,看看食客反应再说。”
张昊翻白眼,一个半吊子跑堂小二兼茶娘,也敢在老饕面前炫技,你吃过康帅傅泡面吗?
“人们并非不吃海鲜,是因为海禁,没得吃,再就是保鲜困难,口味嗜好是培养出来的,你要有信心。”
呵呵,幺娘起身走了。
张昊不和她一般见识,吃货民族属性在此,瞻前顾后纯属多余。
老太监那天说的对,要一炮打响,一鸣惊人!
集贤楼这一摊子太大,小打小闹就像巨灵神舞麦秸秆,徒惹人笑。
唯有配以千钧神兵,方能重振雄风,能担此重任者,舍海鲜其谁!?
前楼大堂里,宋嫂向掌柜顾顺询问住宿事宜,随后跟着满姑去后面杂院选了一间空房。
妇人留下徒弟小鱼儿打扫房间,走车马院拐进巷子,去后河招个小船,中途换乘几次,出上坊门,在春江浦靠岸。
镇口不远的临街楼檐下,大白天挂着两个红纱蝴蝶灯笼,楼上有旗幌,绣着春十三娘教曲。
宋嫂远远地望了红灯笼一眼,不急不慢过去,门面楼下花格门半掩,守门的小丫头正趴在春凳上偷懒贪睡。
“金玉,你娘呢?”
宋嫂进屋推推睡得口水横流的小丫头。
小丫头睡眼迷瞪直起身子,擦着嘴角说:
“宋嫂,你怎么来啦?困死我了,一个客人半夜发酒疯,害我一夜没睡。”
“谁让你连个曲儿也学不会,笨得和小鱼儿一样,一辈子就是个看门丫头的命,睡吧、睡吧,晚上又要熬死你。”
宋嫂扶着栏杆上楼。
后园阁楼下堂屋门外,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躺在摇椅里,怀中抱着一只白猫,来回晃着。
宋嫂脸上堆满笑容近前,“春娘,你真是会享受。”
“享受个屁,办妥了?”妇人歪头问道。
“酒楼要的是海鲜厨子,我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小兔崽子吃了我的三事,美得眼泪豆都冒出来了,还怕我跑喽,非要让我今儿就搬去酒楼住,其它的暂时不敢打探。”
宋嫂颇为自得,集贤楼为了请她,下了大本钱,给的月银也不低。
“做事小心些,暂且不要过来了,没事忙你的去吧。”
叫春娘的妇人摇晃着说道。
宋嫂点头称是,见妇人闭上眼,便即告辞回城。
春娘怀中白猫忽然跳到地上,仰头看看浓叶碧绿的梧桐,迅疾爬上树干,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
一只初夏破壳的稚嫩麻吉了,正在它前方不远,缓缓的向上爬着。
楼上轩窗露出一张花容玉面,少女见宋嫂消失在花荫,揉揉午睡后的酸涩眼角,伸个懒腰,纱绿抹胸下两团腻白高耸。
丝履踢踏作响,少女瘦不伶仃的细腰上系着合欢小短裙,点燃玉嘴金烟杆吸一口放瓷托上,去床边褪了丝屐,套上绫袜,蹬上粉红花萝绣鞋。
打着哈欠起身,拿起屏风上搭的金枝绿叶百花裙系上,挑起窄袖衫子披了,探手取走烟杆。
珠帘兀自在滴沥沥摆动,少女衣袂飘飘,已经脚步轻盈下了阁楼。
第56章 应天攻略
“妈妈,你怎么让宋嫂去集贤楼?开饭庄酒肆的谁不知道她,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少女从屋里带个束腰花卉纹圆凳出来,瞧见一捧雪在树上,烟杆搁桌上,拍手勾引它。
“雪儿、雪儿。”
白猫缩回探向麻吉了的爪子,扭头看看,溜下树来到少女脚边,喵喵叫着,纵身跳到她腿上。
摇椅旁边的云头足茶几上摆着点心碟子,春娘拈个蜜枣,冷冷道:
“张家的狗腿子都寻到梅妍楼了,我还顾虑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少女吃了一惊,冲口问妈妈:
“宋鸿宝把美娘卖了?”
“老娘费心费力,怎会养了你这号废物!”
春娘眯眼望着梧桐碧绿的繁叶,沉吟道:
“很可能是死鬼黄台仰把她卖了,好在她行事素来谨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个小兔崽子必须死!”
“差点忘了,宋嫂是被那小兔崽子重金聘请吔,酒楼未开身先死,来宾街那些冤家同行们,怕不要乐死,妈妈,你可真够坏的。”
少女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撸着猫咪撒娇埋怨妈妈:
“琴儿臀上的鞭痕至今还在呢,亏你下的去手。”
春娘伸脚搁在杌凳上,止住摇椅晃悠,微斜细细长长的丹凤眼,瞟着女儿不悦道:
“不打你如何成得了头牌,仗着脸蛋是没用的,可惜你太蠢,若不是美娘护着,我早把你卖了,她能一直护着你,都不嫁人?
人这一辈子其实很短,最值钱的花骨朵年华转瞬即逝,一府推官配得上你了,宝琴,别不服气,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有你后悔的。”
“且,两条腿的蛤蟆遍地都是。”
宝琴大咧咧不在乎,端着烟杆,新月眉却渐渐蹙起,凝视着繁花的眸光不觉茫然,青烟顺着她脸庞飘上乌发云鬓,久久盘旋不去。
来宾街商铺辐辏,集贤楼檐牙摩空。
后河小楼上,张昊翻阅裘花重金买来的访家黑账,深感不可思议,细思又不寒而栗。
上面几乎把应天各系统官员一网打尽,籍贯、履历、嗜癖,连家长里短都罗列甚详。
可见透露消息的都是官吏身边人,看墨迹是新近抄录,原始黑账肯定还在访家手中。
“太详细了,这些访家简直可怕,难怪被官府追杀,你没暴露行藏吧?”
裘花大致能猜到少爷在担惊害怕,顶着一双熊猫眼安慰道:
“少爷安心,那些鸟人的把戏岂能瞒得住我,要价恁黑,我不给他来个黑吃黑,已经算他们烧高香!”
“梅妍楼啥情况?”张昊抬眸问道。
“那座楼子的租客叫宋鸿宝,湖广武冈云山人,做过木材商,后在淮南置地,在漕运码头建商肆货栈,转手租赁,因此发家。
他前年来金陵,租赁梅妍楼做起珠宝珍玩生意,给李子同和黄台仰牵线搭桥之人,是他在本地牙行雇佣的一个管事,叫萧琳。
此女既好找,又难找,号称什么五云山人,靠着给人鉴别法书古帖、字画珍玩混饭,经常出入名流巨富之家,在江南很有名。”
“女人?”
“嗯,那牙人说是官宦家的小姐,学识甚高,不过家道早已败落,她和梅妍楼做过生意,后来被宋鸿宝重金雇下,但是人不在金陵,被嘉兴项家邀去做客了,就是那个巨富项元汴。”
五云者,玄妙难测也,张昊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时下的文人骚客若钻不进官场,便自诩清高,戴上高人隐士的帽子装逼,女山人并不稀奇,但萧琳绝非什么山人,倒像个拉皮条的掮客。
至于嘉兴项元汴,是个高利贷者,这是珍异收藏的不二法门,此人因此闻名于后世收藏界,小阁老严世蕃曾戏作嘉靖富豪榜,项氏上榜。
“给我收集关于此女的所有情报。”
裘花见少爷摆手,称是告退。
张昊把桌上写满大字的纸张丢进渣斗,付之一炬,仔细翻看买自访家的几本黑账。
我大明官员私底下的生活煞是精彩,他耐心翻了一遍,只觉胸闷难耐,干脆下楼打拳。
幺娘在院中抖大杆,见他打拳好似摸鱼捉虾,慢吞吞却自有韵味儿,忍不住好奇相询。
张昊正待吹嘘,忽地一愣,暗骂自己愚蠢。
我真是笨死了,为何早没想到这个拉近距离、加深关系的妙法?她是习武之人啊!
当即比划两招洪传陈氏实用太极拳法,丢出一句口诀,给她讲解其中奥妙。
幺娘听他说的头头是道,愈发好奇,一心想弄明白这种拳法的演习和实操窍要。
太极拳有自身独有的运动规律,指导练习少不了动手动脚,嗯、是手把手校正身架。
他见幺娘不以为意,窃喜对方入彀,按照老李执导的练法,结合后世经验,不吝传授。
老李的太极刚直快,与后世区别太大,他问过师父原因,也给师父背过后世太极拳论。
师父以为他好武,到处收集来这些秘诀,并没怀疑他,还说这些拳诀对他作用不大。
练武像爬山,每一阶段看到的风光不同,歌诀是武人练到某阶段的体悟,不是实操手册。
师父还说,打法直线最快,老李讲究先下手为强,看似直来直去,内里自有折叠鼓荡。
他深以为然,理论天花乱坠,落实不到实战上,都是怀里揣个热馍馍,自个儿哄自个儿。
次日早起打拳,幺娘又缠上来,张昊觉得这波稳了,凭借肚子里的三大内家拳经妙诀,足以把幺娘套牢。
吃饭时候,他鹦鹉学舌,拿水夫老王处学来的水源优劣知识,忽悠幺娘去赏玩梅花泉。
“入夏去看梅花泉,深井冰!”
幺娘用他的口头禅回敬,看过去的眼神里充满对智障儿童的担忧和关爱。
张昊就着满姑腌的韭菜花喝口粥,不满道:
“你这眼神啥意思啊?僧人藏有梅花雪,老王太实诚,老太监一走,他不敢再要,趁着僧人不知酒楼底细,得赶紧去给他搬空。”
幺娘深以为然,她也嗜好喝茶,水不同,茶的味道就会改变,那些老茶客之所以雷打不动光顾酒楼,说穿了,图的就是这些泉水。
昨日东乡人马已到,到处都是人,看着就烦,出去玩最好了,饭后她去后面换身文士青衫,戴玄色庄子巾,顺便去他屋里拿上牙扇。
门墩儿去街口叫来轿夫,二人乘轿径往崇化寺,水夫老王和一个坊丁驾两辆大车随后。
崇化寺香火颇旺,炉内降真香烟雾腾腾,梵呗之声悠悠荡荡,在楼台殿宇间袅袅回旋。
坊丁扯出胡公公虎皮,要把庙里窖藏的冬雪水搬空,管事和尚好说歹说,才留下几坛待客用。
老王低声道:“东家,前面大殿可以随便烧香礼佛,想去后面赏景品茶,那得是大施主。”
张昊点点头,让老王他们先回去,跟着幺娘去大殿礼佛。
等一对儿虔诚夫妇离开,幺娘在蒲团上跪下,望一眼菩萨,虔诚垂头合什,嘴唇喃喃开合。
白胖的殿僧站在功德箱边,淡然化外。
张昊从袖里摸出一片金叶子,走到功德箱前,哒的一声,金叶子落入箱子不见。
“笃!笃!阿弥陀佛~”
木鱼声、念佛声回荡开来,莲座上的佛像肃穆庄严,果然,还是后世熟悉的那个味儿。
幺娘礼佛出来,站在树下怔怔出神,有风拂过,觉得脸上湿湿的,她抬袖擦拭,哀伤不可遏止。
佛殿内,张昊告诉僧人,要给逝去的亲人做场法事。
僧人举手合什敬礼,“施主稍等,小僧这就去禀报。”
张昊试着去搬功德香,特么死沉还带锁。
一个小沙弥进殿,邀请两位大施主到檀房奉茶。
随后僧头过来,询问具体为何人做法事,规模大小等细节,慈眉善目道:
“施主勿忧,下午即可安排妥当。”
小沙弥送来文房四宝,东乡战死坊丁的后事,是张昊亲自过问,了解的比较清楚,取笔写下生辰、名字、籍贯,战死东南疆场。
僧头诵佛慈悲一番,张昊袖中的金叶子又少了一片。
二人把寺庙景观逛遍,中午便在寺里吃斋。
小沙弥送来斋饭,张昊吃了几口,搁碗去门口瞅瞅看,给幺娘示意,做贼似的溜出院子。
幺娘大惑不解,问他做甚也得不到回应,只得跟着他东躲西藏,来到上午游玩过的后梅林。
梅林西北角有处偏僻上锁的小院,张昊从后腰抽出小攮子,咔嚓一下把铜锁撬开,随手甩入草丛,拉一把惊呆的幺娘,疾步入内。
幺娘怒了,“你要作甚?这是寺院!”
张昊不理她,上来檐廊,扣开窗纸,挨个屋子窥视,瞅见正屋香案上灵牌,又把堂屋门锁撬开,进去看那香案灵牌上的字迹。
果不其然,“程氏”二字之前,有宫中女官头衔:“司记司正七品典记”。
按照访家小黑账记载,金陵镇守太监高隆不拘年节,常来崇化寺,一呆就是大半天。
访家推测,高太监在寺庙供养了亡逝亲人,此说虽不中亦不远。
高隆常来寺庙,是追思祭奠这个女官,两人之间,显然有一段不得不说的故事。
大明的太监和宫女,常常结为假夫妻,俗称对食,高隆和程氏,很可能是对食夫妻。
消息确认,他没做停留,关上院门,匆匆返回居士林小客院吃斋。
幺娘恨得牙根痒痒,这个小兔崽子不是来玩,也不是来取水,更不是给战死的坊丁做法事。
“你想干什么?”
这个保镖貌似哪儿都好,就是好奇心太大了,张昊就着青菜豆腐,咬一口馒头说:
“赶紧吃吧,回去再给你说。”
幺娘拍案而起。
“你吃吧!”
“哎、别走呀。”
张昊起身拉她,不提防被她推了一个跟头,咣咚摔倒在地。
幺娘呆了一下,转身就走。
张昊龇牙咧嘴爬起来,心说怎么回事?难道只许你放火,就不许我点灯,你可是做过强盗呀,喊你女侠那是客气,你当真了?
跑出居士林,他随手抓住一个僧人,说家里有急事,匆匆交待一句,飞奔追出寺庙,甩开两腿,一路跟在幺娘后面,生怕她走丢了。
回到集贤楼,众人见姐弟俩不大对劲,都装作没看见。
今日楼堂茶座爆满,无他,田庄作坊生产的糕点、糖果和葵花子等零食送来了。
都是本地人未曾听闻、不曾得见的稀罕物,老客免费品尝,茶座不挤爆才叫见鬼。
宋嫂徒弟小鱼儿靠在柱子上,嗑着瓜子,美滋滋听婉如姐姐在台上唱曲,听到新来的刘掌柜让她去库房拿点心,一溜烟儿冲去楼道。
张昊到后院值房沏壶茶,候着小鱼儿过来,让她把点心茶水装盘,二人一起上楼。
路过幺娘门口,他给小丫头挤挤眼,突然就瘸了脚,这是摔伤,幺娘干的。
他先去自己屋里拿了小本本,然后一瘸一拐,咿咿呀呀抽着冷气过来幺娘房间。
小鱼儿也是个戏精,把茶水糕点放窗边梳妆台上,忙不迭叫着慢点儿,过来搀扶东家。
幺娘见他额头汗津津,忘了他是跑回来的,还以为是疼的呢,有些内疚,起身去柜里拿药酒,她以前练武经常受伤,身边一直带着伤药。
“啊?”
小鱼儿以为他在装,没想到裤腿挽起,膝盖上老大一块乌青,连忙接过瓷瓶,蹲下来倒些药酒,小心翼翼给他擦抹。
张昊苦着脸说:
“姐,你知道的,家父为人刚正不阿,树敌颇多,你笑啥,子不言父过可懂?
官场如江湖,他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平时拿他没办法,咱来应天就坏了。
我的学问有目共睹,考个头名解元易事耳,仇家会让我爹如意吗?肯定不能!”
话不多说,上硬货,把小本本递过去。
幺娘接过翻看,眉头渐渐蹙起,怎么会有这种腌臜事?这些官员简直禽兽不如!
见她厌恶看不下去,张昊又贴心滴递上一本。
幺娘看了几页,脸上突地腾起红云,胸口起伏,一把甩开书册,脑子里乱成一团。
小鱼儿帮他捡起册子,好奇翻看。
张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之色,旋即呵斥死丫头滚蛋。
访家的本子里,除了渎职作恶,还有各种阴私龌龊,记录相当细致,甚么龙阳断袖、吃鼻屎、恋臭脚、死扒灰、奸儿媳,啥鸟人都有。
别说幺娘受不了,若非他经过后世信息大爆炸洗礼,同样接受不能。
当然,官员贪赃枉法该死,至于嗜好十大酷腥这一口,与他人不相干。
“姐你别生气,我知道你关心我,不愿让我冒险,但是你要相信我,这么做是以防万一,姐,我中了解元,你也跟着风光不是?”
“谁关心你啦?我只操心自己,怕你连累我!”
幺娘发泄一句,见他一只脚不敢点地,煞是难受的样子,愧疚道:
“怎么回事,我没有用力呀?要不要叫郎中来瞧瞧?”
说着蹲下来去看他膝盖伤势。
“我大意了,没有闪,不就磕了一下么,我又不是瓷器,明儿个估计就好了。”
张昊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心里暖洋洋的,被妹纸呵护的感觉真好,可惜是骗来的感情,未免有些美中不足,嗯,男孩纸就要对自己宽容些嘛,傻叉才追求十全十美。
第57章 人生海海
金陵的商业区主要集中在西南边,即从江东城门外的上新河税关一带,直至内城的南部。
城西临江的上新河,是最繁忙的码头,顺江而来的各路商货在此汇集转销。
南北流向的秦淮河是城内运输主干,另有青溪穿城而过,运渎是人工河,作为纵向运输干道,将秦淮河与青溪勾连起来。
今日城门甫一开启,寄宿水关塌房的行商就把酒水送来集贤楼,拿着合约喜滋滋而去。
酒楼格扇门洞开,厅堂里萧管檀板诸般乐器悠扬,一个小娘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离人愁,不时有提笼架鸟者摇摇摆摆进来楼堂,与茶座那边的老相熟打招呼。
楼梯旁的柜台里,堂倌小白忙着指挥搬运酒水的坊丁,把各地佳酿分类陈列在酒架上。
掌柜刘黑娃独坐一隅,左手噼里啪啦拨打算盘,右手握笔将核对的数字记下。
他来金陵已经十来天了,起初的兴奋劲儿早已消失,好像又回到当年吴掌柜离开的日子。
还记得那天春晓把他叫去账房,冷着脸让他把农具铺交给学徒,吓得他差点哭鼻子。
闹半天是少爷召唤,这么大一摊子交给他来管理,心里像是绷着一根弦,生怕出啥纰漏。
他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处处都要预算核计,少爷说坊丁不会全部留下,届时将面临人手不足的问题。
酒楼到底何时正式开业,少爷也不给个准信,账目清点完,他打算亲自去牙行雇人,尽快补足缺额。
“莫要得意前程,不信走着瞧,有你娃子受的罪!”
离开江阴时,老向叔说的话犹在耳边,摊上一个甩手东家,他算是服了。
张昊早饭后回小楼换上葛纱袍,把红蕖给他绣的荷包系腰里,准备去朝云阁听曲。
本想找沙千里作伴当,去跨院一问,人又不在,值班的坊丁说这厮昨晚就没回。
他把海产推销生意给了沙千里,这个二道贩子上心得很,四处会友,夜不归宿成了常态。
前面厨房新来几个杂役伙计,出出进进,忙得不可开交。
茶博士老齐背着手站在厨房门口,津津有味的观看学徒洗宰那些怪鱼,见东家过来,赶紧拱手作揖,学究气十足。
老齐原本是个秀才,因科场作弊被提学道摘了儒巾,后来混迹酒楼茶肆,靠帮闲糊口养家,如今则混成了集贤楼的一大台柱子。
帮闲是一个有流品高下之分的行当,等而下之是出没娼寮妓院的皮条客,俗称篾片,有才学者譬如出入豪富之家的门客,俗称清客,最牛逼的帮闲当属宋代足球流氓高俅,竟然成为国家最高军事长官——太尉。
打杂伙计抬着冰筐进来过道,张昊拉扯老齐让开一边,观看新来的大师傅展示厨艺。
厨房里凉丝丝的,各样海货分类倒在盆里,一个头发蜷曲、面目怪异、肤色黢黑的瘦汉手拿一条巨大的海虾,正在给众人讲授庖厨之道。
一圈儿厨娘学徒十来个,有坐有站,停下手头活计静听。
“海鲜海鲜,重料不鲜,你们看这条大虾,洗剥一遍就成,你摸摸,是不是还是黏糊糊的,这些粘叽叽的汁水不要洗掉,有了这些玩意儿,才能吃出海味来,不信你尝尝。”
这黑厮剥开大虾尾部鳞片,撕扯虾肉让给身边人,小学徒吓得摇头倒退。
黑汉子一脸鄙夷,顺手丢嘴里大嚼,咂摸回味一番说:
“海虾咋做都好吃,海鱼不行,我先做一道刺身,保证你们流口水。”
他伸手让对面的宋嫂给他挑鱼,扭头见张昊站在门口,慌忙点头哈腰出来招呼。
“少爷,你放心,我保证都传给他们。”
张昊歪歪下巴示意,黑汉子赶紧跟着去斜对面茶房。
“闽粤神厨的傲气要有,但不是你这般作派,太浮夸,你以为一个刺身就能把人家镇住?
你知道宋嫂在金陵的名气多大吗?那些公候府邸宴客,争着请她,你算老几?
刺身听着确实唬人,等你做出来,不过是鱼脍,你欺负人家不会做生鱼片吗?
鱼脍要活鱼才好,你却拿死鱼装逼,靓仔,她是做鱼的行家,宋嫂鱼头知晤知啊?”
“是是是,少爷,我错了。”
黑汉子汗颜无地,认错不迭。
张昊觉得自己也有错,最近屁事太多,顾不上好好打磨这厮,随即把对方的毛病挑出来,指点正确做法。
“细节注定成败,记住没有?”
“少爷我记住了。”
黑汉又是鸡啄米。
“我考考你,譬如一个大官,吃得开心,要见见大师傅,赏你十两银子,瞪什么眼?堂堂广州黑面神厨,十两银子算个屁啊,他就问你了,这道海陆空大烩要怎么做才好吃,回去准备让自家的厨子试做,你怎么办?”
“师父遗命,不传二人!阿非利家的神技传到我这儿,绝了!”
黑汉一脸悲愤,斩钉截铁,表情语气很到位。
张昊欣慰点头,突然变色发怒:
“好你个不识抬举的狗奴才!气煞我也,你这酒楼老子再也不来了!”
黑汉仰脸挤巴眼睛,猫尿说来就来,慢慢转身,哽咽悲声道:
“我石步川行走五湖,讲的是四个字:忠、孝、仁、义!不传,死也不传!”
话落忙转身询问:
“少爷咋样?我晚睡早起一直在照你说的练哩。”
张昊笑道:
“应付食客足够了,自家酒楼同行面前,一定要谦虚,自己几两水难道没个逼数?
你越是谦虚,便越显得高深莫测,学徒要悉心教导,过几日牙行还有大批学徒送来。
去吧,虚心使人进步,自己人面前收敛些,多跟两个厨娘学学,身为神厨也不能骄傲嘛。”
石步川连连保证,谗着脸问:
“少爷,我真的行?”
张昊顿时一头黑线,拉下脸大骂:
“你个瓜怂!不是哭诉咸菜埋没,白鱼蒙尘吗?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行!”
“是是,小的那天想见少爷,一时情急,念了句戏文,胡说当不得真,小的知道自个儿斤两,多亏少爷青眼,不然哪有我石烂嘴今天。”
石步川卑微谄笑,腰杆都佝偻成虾米了。
张昊摇头叹气,怒其不争。
“即便宫廷御厨,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腿,你缺零件?月银五两你就满足了?海派第一厨的名头你不眼红?酒楼的干股你不想要?”
石步川深吸气,咬牙挺胸道:
“少爷你请好!我石步川肯定能做出个名堂来!”
腰板忽又塌下,苦叽叽说:
“天下第一厨啊,我做梦都想,就是不知道啥时候天下第一。”
张昊一脚踹过去。
“今天、就是今天!滚——”
幺娘坐在大堂一边听曲,一边等张昊,昨晚说好的,今儿一起去朝云阁看名角。
张昊过去和几个拱手的老茶鬼还礼,指指台上,大伙都是会意的笑。
这些天酒楼一直在给老客送糕点零食,茶座呈爆满之势,曲班生意跟着大好,外援队伍急剧扩编,送给幺娘的水果能让她吃到腻。
“也不知道你看上那个昆仑奴哪点了,客人要是知道厨子是个番鬼,谁还会来?”
幺娘适才看到他和石烂嘴进了茶房,出来酒楼,忍不住埋怨他。
张昊笑而不语。
石步川祖上确实是非洲昆仑奴,永乐年间被海商卖来大明,不然也拿不到南直隶镇江户籍。
这厮早年去南粤贩私盐,被倭寇抓去船上做水手,逃回家变乖,老老实实做个鱼贩子。
今年渔汛这厮去下沙捕捞队做雇工,眼红坊丁待遇高,苦于相貌磕碜,应征无门。
这厮有一天看到他在渔场,硬着头皮往营地闯,被揍得鼻青脸肿,气急吼了一句“怀才不遇、白玉蒙尘”的戏文,终于得偿心愿。
集贤楼两个厨娘都是做时兴菜的,独缺海鲜厨子,牙行急切间也找不来。
他只得把东乡伙房的厨子要来,自打捕捞队出海,厨子们天天杀鱼,勉强做得海派风味。
一块儿来的还有这黑厮,这货确实会做海鲜,在倭船上当奴隶,一日三餐可不就靠海么。
什么煮海蛎、炖蛏子、烧鲜贝,总之诸般海鲜都做过吃过,得意之作是石板烧。
这厮把一条巨大的石斑鱼去鳞掏内脏,搁石板上烧,抹黑椒撒海盐,烧酒一浇,齐活。
众倭说这是人间绝味,死而无憾,当场封其为厨子,这厮也因此有了逃跑的机会。
不管如何,黑厮上进心可嘉,有他传授的后世厨艺加持,那就是天下第一海派神厨!
朝云阁在城东,是应天一流的勾栏瓦舍,今日里外收拾得格外喜气,谢绝闲杂人等,应天礼部尚书家小公子大婚,要在这里款待宾朋。
将近午时,朝云阁门前车马喧嚣,在尚书府参加完礼仪的宾客纷至沓来。
据说南曲魁首苏大家今日要在朝云阁献艺,试问:谁不想一睹为快,听一听那清丽婉转,让人丧其所守的天下第一声腔?
张昊插进人流,手里呼扇着大红销金帖,他这份请帖是顾顺弄来,没帖子会被拒之门外。
大厅尚未坐满,楼上雅座空无一人,戏台子上面,众乐师正在调弄弦管。
张昊给幺娘拉开椅子,朝一桌不相识的员外们拱拱手,坐下来与大伙寒暄客套。
两个面白无须的人物笑盈盈进来大厅,迎宾的年轻人邀请二人上楼,其中一个摇头,说了些什么,随即被请到近曲台的一张空桌。
客人已经来得差不多,迎宾上台,向众人称谢致歉,众人乱纷纷还礼,闹了半天,这位迎宾的年轻人,竟然是孙尚书的二儿子。
台下觥筹交错,台上班主说了些吉利话,乐器走起,角色上台,演的是一部南戏传奇,花好月圆的调调。
幺娘倒杯丹阳酿品砸,蹙眉道:
“不是说苏大家登台么?”
张昊扭头看看楼上坐席,依旧空空如也,执壶给同桌的宾客挨个倒酒套近乎,完事与身边的家伙唠嗑,登时大失所望。
原来高太监一大早就派人去尚书府送过贺礼,本人并未亲至。
对面一个黑胖员外另有小道消息奉送:
“苏大家昨儿下午去了桂园,我辈若想一饱耳福,只能明日花银子再来朝云阁。”
桂园在应天大大有名,乃留都镇守高太监的宅邸,一圈儿宾客无不叹惋失望。
金陵父老都知道,太监们爱看戏、爱哭鼻子,或花前月下,或坎坷桥段,抽泣难抑的太监们,堪称金陵大小戏场一绝。
高太监是一个资深的老戏迷,园子里养有幼童,专门请来名师教授孩子们演习戏剧。
苏大家南曲魁首,堪称我大明天后巨星,喜事和爱豆凑一块,张昊以为高太监肯定会来朝云阁,因此有此一行,没料到扑空了。
访家小本本有载,金陵兵备太监不止一人,尊称镇守者,只有高隆这个掌印太监。
说穿了,高隆是天子放在陪都的带队的耳目,一个人便能和应天六部诸衙大佬平分秋色。
乡试考场要抽调卫所士卒做号军,搜检监视、维持秩序,带队武将在高隆面前,犹如叭儿狗,如果拿下高太监,意义不亚于临阵斩将夺旗。
他的秋闱攻略,把高太监定为首要目标,金弹开路也得讲究技巧,他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先。
结果情报有误,裘花这个废物误我!
其实细想一下就能明白,大婚之日,尚书府才是贵宾云集之处,朝云阁的宾客档次显然要低,高太监连尚书府都不去,又岂会来朝云阁。
张昊有些小郁闷,端起酒杯仰头抽干,黄酒而已,这是大明主流酒水,下贱人才喝白酒,他在桌下踢了幺娘一脚,使眼色示意回家。
幺娘肚子尚未填饱,对他不理不睬。
宾客们下午还要去尚书府观礼,她也想瞧瞧官宦小姐出阁的排场。
人生梦一场,最美又是哪一刻?
午宴不过是便饭,宾客们陆续离席,幺娘随着人流往尚书府去。
张昊气得跺脚,只能跟着,一个乡下妹纸,真的没见过啥世面,离家这么远,走丢了咋整?
其实他是担心自己,抄了黄丐首银窖,又得罪白莲教,再来金陵,个中酸爽,不足与外人道也。
他让幺娘夜探梅妍楼,一而再再而三,啥也没发现,臭娘们看出他害怕,颇有些蹬鼻子上脸,可恨!
尚书府张灯结彩,贺客往来不绝。
时下接亲并非一定要黄昏,而是选择良辰吉时,晚上拜堂,礼仪套路繁琐,官宦之家尤甚。
二人随贺客入园,竟然搭有两处戏台子,曲调喜庆欢快,热闹得很。
张昊把园子逛遍,再三拉扯幺娘要走。
“急甚么,听说新娘是淮庆人,接到这边亲戚家住着呢,这会儿怕是还在开脸吧,迎亲的快出发了,再等等。”
幺娘瞅瞅天色,感觉有些头晕,可能是酒劲上来了,凉亭里人太多,她去假山鱼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抛石子逗弄色彩斑斓的水中游鱼。
“结婚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到时候你就知道有多难受了,哭不死你才怪。”
幺娘恶狠狠横他一眼,心里禁不住胡思乱想。
人生大事,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二十岁的老姑娘,自打进了皂坊,娘亲和二嫂好像再也不在她耳边絮叨结婚的事了。
她不是傻瓜,斜一眼张昊,只觉脸庞热辣滚烫,屁股下如坐针毡,继而怒气莫名勃发,生出立刻离开这里、离开金陵的念头。
第58章 粉墨登场
张昊并未察觉幺娘异常,耐着性子陪她观看了一场盛大的豪门婚礼。
尚书府宾客众多,二人没心思吃席,回到酒楼,天色已经黑成老锅底。
洗刷刷换身两截便服,被小鱼儿叫去前面,酒楼人员几乎全在楼堂,坐满了六张八仙桌,美其名曰:品评海派神厨石步川的看家大菜。
“宋嫂,同样的底料,石步川比你做的更鲜美,就是因为你的要求过于严苛。”
张昊尝了几道菜,装做吃遍山珍海味的老饕模样,给出自己看法。
“有些食材真不能洗太净,来来来,大伙都尝尝,提提意见。”
幺娘见没人动筷子,心下了然,都在等她这个假大小姐呢。
提筷夹了宋嫂片的鱼生丢火锅里涮涮,捞起来端碗接着,入口滋味甚美,接着如法炮制,夹鱼生去石步川配料的火锅里涮涮。
“嗯,宋嫂的食材样样精美,味道也不比黑、石步川的差。”
“各有千秋吧,哈,一家之言,毕竟各人的口味不同。”
沙千里打个哈哈,谁也不得罪,忙着涮火锅满足口腹之欲。
刘黑娃见少爷望过来,擦擦嘴,把舀火锅底汤的勺子放下。
“我、这个,宋嫂的汤淡了些,也是极好的。”
刘骁勇吃得满嘴流红油,笑道:
“我觉得还是老黑的火锅来劲,其余真吃不出来,以前哪吃过这等美味,反正都好。”
裘花只点头不说话,夹着生鱼片涮得不亦乐乎,黑厮端的有一手,配的火锅又香又麻又辣,越吃越上头,根本停不下来。
茶博士老齐放下筷子,抹抹胡子吸溜冷气,慨叹道:
“石兄弟,令师真乃神厨,羊城火锅端的是妙不可言,可惜这是夏天,东家,不是我夸口,若是赶上冬季,集贤楼想不火都难!”
一圈人都是点头附和。
“涮肉佐酒,飞雪连天,友朋欢聚,把酒当歌,实乃人生美事!”
沙千里惋惜咂舌,大伙的酒虫被他勾上来,都是一脸的饥渴垂涎。
宋嫂瞅一眼一直不说话的满姑,笑说:
“这几天小妇试做石兄弟传的几道菜,食材上若是保留粘液,口感确实好很多。
不过火锅需要上生菜,若是不洗净,客人不懂,说三道四少不了,这就麻烦了。
再者,夏月底料太厚重,难免上火,我就有意清淡了些,这是我和满姑的看法。”
满姑点头附和。
石步川默然颔首,一副高深莫测范儿。
四位大厨中,还有一个是从渔场厨房调来的,某位营建管事的妻弟,纯粹是个应声虫。
张昊停筷擦一把头汗说:
“宋嫂说到点子上了,就按宋嫂的办!刘掌柜,把菜谱分类登记好,是时候开张了!”
刘黑娃激动应承,这一天终于到了!
众人明显想喝酒,张昊盛了饭菜去后河,让他们放开喝去。
幺娘吃得差不多,去冰库拿块豆沙糕,泡壶茶端着去河边。
后门楼道两个轮值的坊丁见她过来,识趣回了值房。
岸边大船已经回返,留下几只采买用的小船,夜间的秦淮河是最迷人时候,这边虽比不上夫子庙河段热闹,依旧笙歌彻夜不绝。
幺娘坐进竹椅里,咬一口凉丝丝的甜糕,望着河中灯火画船,眼神迷离。
“开张你准备请那些脏官?”
“请他们做甚,我自有办法,秋闱他们不敢乱来。”
张昊把盖浇饭一扫光,搁下碗筷,接过递来的茶水,把开张大计说给她听。
“沙大哥和青楼谈妥了,开业除了大酬宾,花魁们也会来,保证一炮而红!”
幺娘惊讶道:
“请花魁?又是裘花出的主意吧,你开的是酒楼,不是青楼!”
张昊忙解释:
“你想哪去了,那些在花楼一掷千金的大佬倌,绝对是优质客户,请花魁们过来吃一顿而已,顺便帮咱们广而告之,合作共赢,岂不美哉?”
幺娘觉得他说的在理,自己适才忽略了一点,花魁没有人身自由,不可能来酒楼做三陪。
“裘花不是善类,用用可以,莫要被他蛊惑。”
“姐,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张昊开心不已,挪凳子靠过去,还要去拉幺娘手,突然被她顺手擒拿,疼得哇哇大叫。
果然是我想多了,什么姐弟情深,不存在的。
他揉着被折疼的手腕回楼上房间,端灯烛欣赏壁上挂的天风海雨几个大字,牌匾铺子已经拓印,随后又给他送了回来。
集贤楼是过去时,新人要有新气象,他换了几个字体,唯有这副随意写的最满意。
但见笔墨汪洋恣肆,雍容大气,飞白处锋芒毕露,恍若狂风巨浪,扑面而来。
心满意足去书案旁坐下,翻看书市高价买来的唐宋字帖,铺开纸,提笔膏墨做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
幺娘过来看一眼诗词,手里拿的跌打药酒放在案上。
张昊吹吹尚未干透的墨迹,给她一个自得的眼神,不要脸道:
“你觉得我这诗词如何,算不算国朝第一?”
“不知天高地厚。”
幺娘颇觉好笑,再看一眼诗词,体会不到好在哪里,只觉得娇柔做作,无病呻吟。
“我听说写诗词都要有感而发,你和谁初见?”
“我初见的人多了去,咱们不也有初见么,文人笔下,你若当真就输了。”
幺娘嗤笑一声,下楼去练拳。
张昊扫视大作,不太满意,纳兰容若这首木兰花对他很重要,重新铺纸,握住狼毫酝酿骚情。
上回没见着高太监,骂了裘花一顿也不济事,这厮收集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好在访家的小本本是个宝,让他发现一条颇有价值的线索,上面记载:
高太监曾被人下套,两千多两银子买来一张赝品古画。
可见高隆不但爱戏曲,更爱附庸风雅,这首木兰花,便是为了他与老太监的初见而作。
入夏日长夜短,鸡叫头遍,天色已微微发亮。
张昊要划船锻炼体力,顺便熟悉水路,幺娘作陪,她看得很开,拿人钱财就得尽本分。
大约辰时,累成狗的张昊躺在舱里,被幺娘原路送回,值班坊丁接过缆绳说:
“少爷,裘管事带来一个客人,说是少爷聘的教师,在客厅候着,丁先生作陪。”
临河后院客厅里,两个家伙站在南墙边观摩尺幅,再三品读那首木兰花词,捻须赞叹不已。
其中一个手捏折扇,做员外打扮的叫丁坚,已经住进客院有些日子了,看见少爷光脊梁汗津津进屋,拢手见礼。
“二位不必客气。”
张昊打量一眼那个穿着破旧儒衫的家伙,这位想必就是裘花找来的贺老三,他口干舌燥,摆摆手,径直去茶几边倒茶喝。
丁坚和贺老三都是裱褙匠,同时也是圈子里有名的赝品高手,即后世所谓的山寨大湿。
他贪图集贤楼名家墨宝,裘花请来不少造假高手,最终留下了丁坚,因为这厮愿去东乡做事。
东乡其实已经有一位叫陈小手的大湿,不过这位擅长的是雕刻,造个令牌、牙牌啥的。
“赵公子,敢问这首诗词是哪位大家高人所作?”
贺老三接过张昊递来的茶盅,皱眉相询。
丁坚也露出问询之色,他今日方才得见这首佳作,难免好奇。
“我家藏书之丰,松江府闻名,可惜都被倭狗烧了,这首词是我幼时在古籍中看到,没有具名,估计是唐宋年间一位大家所做,二位是行家里手,学问不须提,不知能否为我解惑?”
张昊顺嘴胡诌,心里总算舒口气,我大清这首诗词提前出世,看来没有水土不服的问题。
两个大湿叽歪半天,一个说是张三,一个说是李四,大概也许可能是王二麻子。
二人各持己见,争得脸红脖子粗,进而相互诋毁起对方的拿手作品。
“争什么!无非是看看谁的风格最合适,然后拿出你们的真本事,精诚合作,给我裱褙一幅以假乱真的书画来,吵吵能当饭吃?”
两个大湿连连称是,很快就达成共识,提出一个假设:颇类李商隐,并给出依据。
“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玉谿生的可能性最大,大概长短句在唐代被视为诗余小令,因此不为世人所知,你们需要什么工具材料,列出清单报上来。”
今日酒楼开业,张昊忙滴很,打发了两个大湿,匆匆去沐浴更衣。
前面诸院人手都是忙碌不堪,几个坊丁在马厩大院卸车,开张大酬宾定制的褂子也送来了,张昊路过,拿一件试穿,感觉挺合身。
褂子类似马甲,胸口绣着天海楼,后背是海底捞、佛跳墙、九州全席等诸般古怪菜名。
天下第二神厨石步川、金陵名厨宋嫂、十六楼名厨满姑的绣字尤其显眼。
张昊到处转一圈儿,听到肚子咕咕叫,这才想起自己没吃早饭,正要去厨房,迎面撞见黑厮,石步川拿着刺绣汗褂叫道:
“少爷,说说也就罢了,咋还要绣出来啊?我是第二,谁是第一?”
“蠢货!第二才配得上忠孝仁义,你是第一,你师父咋办?毛肚鸭肠、鸡零狗碎丢进火锅就成了神物,你称第二,谁敢称第一?!晚睡早起把这句话给我默念一百遍,滚!”
庚子年七月初一,黄道六神值日,吉足胜凶,诸邪趋避,所做必成,所求皆得,大吉大利。
来宾街各家商铺都发现,今日大街上人流比往日要多上几倍,过节似的,大伙都是心照不宣,接手集贤楼的松江府某傻叉今日要开张了。
“吉时已到!”
茶博士老齐瞅瞅旗杆下的太阳影子,憋足劲吼了一嗓子。
白展堂手中火绒瞬间点燃炮仗,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随之炸响。
幺娘笑意盎然,拉开楼檐下牌匾上遮盖的红绸,天风海雨的新匾映日生辉。
“哎呀,特么的谁砸我!”
“娘咧,楼上撒钱啦!”
“谁都别跟老子抢!”
楼外大街上的人流忽然吱哇乱叫,只见临街二楼钱雨漫天泼洒,黄澄澄的铜钱满地乱滚。
人群轰然欢呼,远处人流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天海楼汇聚。
“开业大酬宾,不拘大桌雅间,半价优惠!
大明第二神厨,赛御厨石步川亲自掌勺,为客人调配天下第一火锅——海底捞!
金陵厨娘宋嫂秘制佛跳墙、东海刺身!
十六楼厨娘满姑酸甜青鱼尾,水晶肘子啊!
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海里游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吃不到!
苏州芙蓉皂、江阴甜糕点、雨伞刘的百花伞、欧阳克的桃花扇、王大娘的翠竹夏衫!
来者有送,只限今天、只限今天!
诸位君子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库房的坊丁们站在楼前高凳上,拿着铁皮喇叭,卖力吆喝。
人群里不时有心动者兴冲冲进楼,跑堂伙计们舌灿莲花,介绍诸般新奇吃食与礼品,咏叹调楼上楼下,此起彼伏,热闹异常。
幺娘站在门口,看着川流不息的顾客,笑得露出大白牙,一大早的担心一扫而空。
呜哩哇啦的唢呐笛管声由远而近,人流分开,一群乐班吹打乐器,簇拥着两个抬着牌匾的汉子高呼借道,鼓乐喧天来到酒楼前。
那个牌匾上垂挂一朵大红绸花,权当喜庆,天下第二神厨几个大字金光闪闪,能炫瞎人眼。
乐队中,一个汉子越众而出,抱拳扬声高叫:
“天下第二神厨石步川、石大先生可在贵酒楼!”
幺娘目瞪口呆,这个小兔崽子也太不要脸了吧!
大堂主事白展堂慌忙迎上前去,问询一番,急急派人去后厨叫石步川出来。
万众瞩目时刻,又到了表演的时间。
石步川闻听牌匾是师父当年故交所送,当街嚎啕大哭,大叫恩师在上,兰陵先生高义,面南背北,叩头长跪不起。
周围人众好一番安慰劝说,由那个送匾汉子配合捧哏,石步川声情并茂,哭诉往事当年。
一圈儿百姓纷纷感叹,送匾汉子也是感动得稀里哗啦,抹着眼泪大叫:
“好一个天下第一神厨!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兰陵笑笑生!
今日得见石兄弟,方知什么是忠孝仁义的好汉子!
石兄弟不必悲伤,你能有今天,足以告慰令师在天之灵。
还请收下牌匾,这也是兰陵先生报答令师的一片深情厚谊啊!”
第59章 情天孽海
掌柜刘黑娃出面,让伙计收下牌匾,在大堂高高悬挂,盛邀锦上添花的乐班诸人入内款待。
那个捧哏汉子婉拒几回,不得已,带领乐班跟着石步川进来楼堂,边走边发感叹:
“传说闽粤坊间有言:为人不识石步川,便是老饕也枉然!
想不到我蔡子澜如此有幸,能尝到天下第二神厨的海派手艺!
石大先生,今日开张大吉,厨房须臾离不得你,且去忙吧。”
幺娘啼笑皆非,扭头见领取路人礼品的百姓拥挤不堪,赶紧过去帮忙维持秩序。
“哎呀、娘啊!快看快看——”
惊呼声中,大街上的人群再次分开,三乘绣轿联翩而至,左右大步跟着一群黑衣劲装汉子。
小轿先后在楼前停下,锦帘掀开,环佩叮咚,三个千娇百媚,盛装打扮的美娇娘出了轿子。
美人们娇声俏语招呼,顾盼间,乱哄哄的大街上,悄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市井杂声。
幺娘蹙眉迎过去,这几人肯定是张昊重金相请的花魁。
白展堂急忙给花魁娘子介绍大小姐,一向口齿伶俐的他竟然变得口吃起来。
三个大美人相视而笑,叉手拜见幺娘,联袂进了楼堂。
街上的人群终于活过来,渐渐有了声息,咕咕咚咚,听取咽口水声一片。
“那个簪玉钗的是蓬莱阁魁首花不如,去年元宵灯会时候我见过,其余不知是谁,集贤楼新东家真是好大排面!这等人物也请来了。”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抑制不住激动,给周围的人分说。
旁边传来酸溜溜的声音:
“我等最多看看罢了,若要一亲芳泽,这辈子是休想。”
众人深有同感,花魁深居青楼,若非今日天海楼开张,像他们这些寻常百姓,怕是一辈子也见不着这等神仙似的美人。
忽地有人叫道:
“快看那边,乖乖隆滴咚,这么多绣轿,难道金陵楼院的头牌们都来了?”
又有人大呼小叫起来。
“哎呀!西边也有轿子过来,这是赶着点来的啊!”
只见街道东西两边人流劈波斩浪般分开,一乘乘缎帏垂缨、装饰精巧的小轿接连而至。
佳人聚首,翠翠红红,莺莺燕燕,花魁们相互见礼,呼姐唤妹声此起彼伏。
天风海雨楼前,娇娥聚首,群芳竞辉,恍若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这一刻天地万物都失去了颜色,人们眼中只有那些花国仙子,仙子们则进了天海楼。
幺娘憋着笑,带着三个好奇的花魁见过孝义黑厨神石大先生,不料大堂又涌进来一群莺燕。
白展堂正要引着众娇媚拜见自家大小姐,见她脸色煞是难看,忙让伙计引着姑娘们上楼。
幺娘冷着脸去柜台里坐下,她原以为张昊只请来三个花魁,还觉得甚有意思,哪想到会请来这么多,爱谁谁去,姑奶奶不伺候!
众花魁步楼梯盘旋而上,莺声燕语,花红柳绿。
霎时间,一层层的楼廊上挤满了食客,千目共赏,百种心思。
“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金莲步步娇,香风飞彩燕!”
百花聚会,堪称难得一见的大场面,一个自命风流的家伙情难自禁,站在雅间外,对花吟诗一首,引来一片娇嗔白眼。
张昊趴在六楼栏杆上,看得津津有味。
难怪孔老二也说食色性也,天上人间,海天盛筵,大概就是如此。
姑娘们娇喘吁吁上来六楼,坊丁守在楼梯口,以免酒客骚扰。
大客间的三张八仙桌上,早已摆上果盘,姑娘们有的去轩窗观望风景,有的坐下歇脚,说说笑笑,叽喳成一片。
张昊接过伙计端来的茶水进屋,挨个斟茶。
那个戴着白玉南红如意珠钗的美妇人勾勾手指,让他近前。
“嗳,你们东家也太拿架子了吧,姐妹们给他长了多大脸面,还不叫他赶紧过来伺候着,我倒要看看,这个集贤楼又被哪个傻子租了去。”
姑娘们无不捧腹,矜持的掩口而笑,泼辣的直接笑得花枝乱颤。
张昊勾头瞅瞅自己,今日开张,他以身作则,身上还套着刺绣广告的马甲呢。
他把蛋壳茶盅斟满,捧给这位大美人。
“大姐,你可冤枉我了,家姐亲自接你们进来,我不是在这里伺候着么?”
那美人笑容稍滞,凤目上下打量他:
小脸带喜,目似点漆,两截寻常布衣,套个花里花哨的汗褂。
那美妇阅人多矣,谁得似这般郎朗气质?嘴上却说道:
“臭小子少来哄姑奶奶,你家老爷呢?”
戏谑间接过茶盅,伸手拧他脸蛋一把。
“家父在外地忙生意,这边是几个家人帮着打点,众位大姐快请坐,你们来一趟不易,天海楼可谓蓬荜生辉,咱们边吃边说可好?”
张昊让外面伙计传菜。
能成为花魁的,个个都是人精,姑娘们都看出来了,这位就是少东家,纷纷近前见礼。
跑堂流水价上菜,张昊给她们介绍诸般佳肴,亲自倒酒,有酒助兴,气氛渐渐活跃。
“这个火锅稍微有些辣,善能开胃驱寒,冬天吃最妙,嗯,你们不怕上火就好。”
张昊贴心滴让人送来冰茶,陪吃陪聊,见大伙吃得开心,话锋开始转入正题。
“请诸位大姐过来,除了给酒楼壮声势,还想问问众位姐姐,可有兴趣赚些小钱钱花销。”
张昊夹着炖砵里的虎筋说道:
“这一道佛跳墙大菜,姐姐们赞不绝口,食材珍贵难得,无须我赘言。
一砵佛跳墙,宋嫂亲自把关,硬是文火熬了三天三夜才出味,价值百金。
酒楼有外卖,每道菜给你们两成抽头,酒席茶点档次越高,抽成越多。”
几桌姑娘们大眼瞪小眼,也有人低头暗思。
张昊见状,打算拿出贴身小锄头开挖。
沙千里为了推销海产,挨个楼院传烹艺、白送鱼,这才说动那些妓院东主,请来这些头牌撑场子,仅此是不够的,他绝不干赔本生意。
“二楼要改成茶间雅座,商贾谈生意的所在,眼下欠缺一位管事。
姐姐们的人脉和手段不消说,帮着客人撮合生意,联络朋友,做个中间人最好不过。
谁愿意过来,赎身钱我包了,签雇佣合约,有能力者我给股金,酒楼赚多赚少有你一份。”
火锅还在噗噗作响,众女个个停箸不食,惊得面面相觑。
那个簪着白玉南红如意珠钗、口气刁钻的美妇人抛个媚眼,笑道:
“小公子好气魄,这等美差,只要一个姐妹可不行,我们都想来呢,大家伙儿说说看,是也不是?”
美人眼波横斜,扫向一圈儿。
在座的姑娘们个个眼神复杂,有人借着酒劲遮脸,说自己想来天海楼做事,求公子成全。
这口子一开便坏菜了,都不是道学先生,所谓花魁风度,本就是忽悠肥羊傻缺的手段,关乎前途未来,纷纷放出风流手段,顿时闹嚷嚷乱成一片。
更有那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直接上手,把张昊贴胸抱着,威逼利诱,嘻嘻哈哈好一通蹂躏。
“小蹄子们,这是要剥衣脱裤不成!”
那个簪着白玉南红如意珠钗、雅淡装梳的美妇人一脸忿容,拍桌子叱骂:
“他才多大,赎身是儿戏么?若是这般轻巧,老娘何苦重返火坑!”
抱着张昊威胁嬉闹的,喝彩大笑的,上前灌酒的,闻言全都没了笑脸,霜打的茄子一般。
大伙心里其实都明白,天海楼挖一个花魁是银子问题,再挖只有一个结果,家破人亡。
在座都是私妓,跟班大汉名为保护,实则监视,重获自由身对她们来说,仅仅是个幻梦。
室内气氛有些沉重,大伙也没了吃喝心思,逃脱磨爪的张昊让伙计撤席,上茶点果品。
“姐姐们尝尝这奶糖,大明独一份。”
众女学着张昊剥开奶糖油纸,塞进嘴就瞪大了美眸。
一个酒红上脸,色若桃花的小娘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呜呜说:
“比番市街的饴糖、砂糖好吃一万倍!不行,才分给我两个,小公子,奴家还要。”
说着就嘟起红润小嘴撒娇卖痴,那双勾魂夺魄的妙目,能让人自个儿跳进去淹死。
“肉麻死了,宝琴小蹄子八成是看上我们的小公子了,咦?你不会还是······”
那美妇促狭说着,微醺的玉面上露出狐疑之色,捉住撒娇小娘的胳膊,顺手捋起她袖子。
众人看得分明,那小娘臂膊上,有颗殷红的守宫砂,大伙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怎么还有个清倌人?
张昊点点人数,比沙千里说的多了一人,想必就是这个娇痴的小娘。
看上去眉眼青稚未褪,身材却极其有料,与邻座那个美妇人推攘时候,胸前好一阵波涛汹涌。
“姐姐们别闹,奶糖是江阴糕点坊试做,酒楼进货不多,回头给你们包些,回去消遣也好。”
一个撑着香腮,如醉酒杨妃的姑娘拈颗葡萄,剥去薄薄的紫红色外皮笑道:
“这是江心洲的紫玛瑙,肯定被你一股脑包去了,我怎么说今年吃个葡萄也恁难。
公子,姐妹们还不知道你大名呢?宝琴别恼我哟,姐姐不会和你抢,是替你问的。”
众女眉眼含春,吃吃地笑。
死狐狸精!装什么好人呢,宝琴一副害羞模样,垂头暗骂,听见张昊说话,偷眼斜觑。
“我叫赵良辰,松江府人,今日之事,希望姐姐们放在心里,拜托了。”
众女纷纷点头应承。
宝琴满面娇羞,心里冷笑不已,什么狗屁赵良辰,当姑奶奶不知道你是谁吗?
花院青楼的姑娘是属夜猫子的,张昊不再耽误大伙休息时间,打开伙计送来的大包裹。
都是折扇香囊之类的小物件,他把意图说了,一群姑娘无语,继而哈哈大笑。
大伙都选了折扇拿着,不肯选荷包香囊,张昊问了才明白,暗道失策。
众花魁临走,天海楼再起旋风波澜。
“百花仙子打道回府啦!”
随着跑堂的咏叹调,层层楼廊再次挤满食客。
姑娘们款款下楼,抛出手中折扇,眼波留情,袅袅婷婷出楼,乘轿而去。
那些有幸被折扇砸中的呆子,紧握仙子手边玩物,个个痴痴傻傻,丢魂落魄。
宝琴出楼,向那个斜簪玉钗的美妇人辞别。
“段姐姐,我乘船更快些,免得晚了妈妈骂我,今日多亏你,白吃白喝白拿,哈哈,这个情下次我一定补上!”
“小蹄子鬼的很,让你给我买什么好呢,吃了佛跳墙,觉得什么都寡淡无味,算了,等我想好再说。”
那美妇探手拉住宝琴衫袖,悄声说:
“赵公子还不错,比那个死推官强多了,姐姐能帮你的就这么多,剩下就看你的本事了。”
挤挤眼,松手钻进轿子,二人时常走动,宝琴是个不是个雏儿,她岂会不清楚。
宝琴打发了轿夫,带着小厮折去酒楼一侧的车马巷,到河边拦条小船,逆流回春江浦。
付账登岸,看一眼远处楼檐下的蝴蝶灯笼,到家接过小厮拎的糕点包,打开取出两块。
一块给小厮,一块给了背着小手,脚尖一掂一掂的看门丫头子金玉。
后院楼上琴声铮嗡,妈妈闭目躺在摇椅里,像是睡着了,女孩轻手轻脚正要上楼,听到妈妈唤她,笑眯眯搬凳过来坐下。
“这是张家的肉松糕,嘶~,冰死我了,不行、哎吆,牙疼!”
春娘搁下咬一口的糕点,捂着腮帮子唤疼。
闻声下楼的萧琳倒杯热水给她。
宝琴吐吐舌头,剥个奶糖塞嘴里,一边给她按揉腮帮子一边说:
“美娘尝尝那种黄色的玉米鸡蛋糕,太好吃了,去年三山街就有好几家仿制的,全都不对味儿,只有公府大街卖的正宗,就是太贵了。”
萧琳吃了一块糕点,进屋倒杯茶,提着玫瑰椅出来坐下,蹙眉推开歪她腿上的玩伴。
“一身的酒气,又喝了多少?见到张昊了?”
宝琴想起段大姐打趣的话,一时间有些愣神。
春娘吐掉嘴里噙的热茶,叹气道:
“老了,凉东西一下也不敢沾。”
一捧雪从花丛里钻出来,宝琴掰些点心喂它。
“今日也不算白跑一趟,这个小兔崽子真是好大的手笔。”
她把天海楼开张的盛况说了,包括张昊打算挖青楼墙脚的事。
春娘和萧琳面面相觑,都是惊得半天不说一句话。
“你想过去?”
萧琳吹吹茶水浮叶,乜斜俏眼问玩伴。
宝琴想起段大姐的话,沉吟道:
“江南富家居首等者,屈指可数,譬如吴兴董份、嘉兴项氏,可这些人都是穷尽一切黑心烂肝的手段,数十年才积累百万家资。
你不说张昊眨眼就赚了百万身家么?我倒是想把他的银子捞过来,可惜他要的是花魁手中的人脉,看不上一个未出道的清倌人。”
萧琳嘬唇噙口茶水,搁杯仰靠椅背,若有所思望向绿荫如盖的梧桐树。
她得到《泰山宝卷》后,次日一早亲自去苏州见师父,随后调集人手,打算宰了李子同,夺回圣莲令,孰料左等右等,不见这厮鬼影。
闹了半天,李子同离开曲馆当夜,便死在了福来客栈,宋嫂认定李子同是河豚中毒,黄智峰的嫌疑最大,圣莲令肯定在这条毒蛇手里!
梧桐树上蝉鸣刺耳,萧琳回过神,歪头看着逗弄猫咪的宝琴,昨晚翻云覆雨的销魂滋味忽然冒了出来,她深吸气撤了翘着的二郎腿,星眸微闭,丹田呼吸,流窜周身的欲火渐淡。
杂念掐灭,心神恢复澄静通透,她顿生明悟,没有亲自北上追查圣物,不是时间隔太久、不是师父没有野心、更不是其它乱七八糟的理由,只是因为眼前这个缠着她不放的妖精!
第60章 冤家聚头
春娘见她们一个只顾贪玩,一个望着对方发呆,很无语,也很无奈。
她是过来人,对这种虚凤假凰的痴样子见得太多,提醒道:
“美娘,姓张的兔崽子几次三番去梅妍楼买画,可见他认准了这条线,依我说要么宰了他,要么让宋鸿宝出去避避,不敢再拖下去了。”
萧琳毫无征兆的突然起身一脚,陪着宝琴玩耍的一捧雪惨叫着起飞,逃得无影无踪。
宝琴吓得打个颤抖,却见萧琳别过头根本不解释,一双大眼里再也贮不住泪水,串珠断线般滑落,呜咽着跑上阁楼。
萧琳背着手来回踱步,一脸的烦躁。
松江眼线回报,姓张的小子眨眼就赚下百万家业,只多不少,她深感不可思议。
当初齐家请师父帮忙,在张家安插卧底,如今看来,金胖子的出价就是个笑话。
她猜不透的是,张昊为何花费重金,从访家手中购买官员阴私,这分明是找死。
只要她让人放出风声,这小子会被人生吞活剥,对方的生死,就在她一念之间。
不过宝琴的话提醒了她,杀死这头超级大肥猪,她能得到什么?什么也得不到!
“他买下那些官员的黑账,也许和东厂有关,上次大锁全城,也是因为东厂番子突然现身,此事官府捂得极严,没人知道内幕。
现在杀了这个小兔崽子,只会引火烧身,这么多姐妹,难道都要离开金陵?宋鸿宝一个外门弟子,折了就折了,随便张昊查去!”
春娘蹙眉坐起身子,牙疼也忘了。
“你打算怎么办,离开金陵?”
萧琳颔首,煞气满面道:
“让宋嫂不要轻举妄动,摸清他底细之后,交给师父处置,我要北上!”
宝琴侧身站在楼上窗边,眼睛有些发红,见萧琳顺着花径去后园,蹑手蹑脚来后窗,看着她进了那间杂物房关上门。
她手臂无力地垂着,缓缓去琴案旁坐下,愁上心头,忍不住想要抽烟,扭头看看几上的碧玉金烟杆,咬牙转回脑袋。
斑驳不定的日光穿过修竹,打进什锦窗里,洒落她身上,少女呆呆的望着窗外翠竹,泪水划过面颊,不停的流淌着。
天海楼仓院冰库里,包装礼品的幺娘一脸享受,奶糖咬得咯咯吱吱。
张昊牙酸道:“姐,我真没骗你,糖吃多不好,牙也容易坏掉,你见我吃过吗?”
他见对方不信,苦口婆心,把自己残害点心坊工人的事说了。
但凡在张家糕点坊做工的大人小孩,没人对甜物有好感,他一开始就让人吃到吐,吃到他们看见点心就烧心、胃酸、发厌恶。
幺娘半信半疑,抓一把糖果塞自己茄袋里。
“反正都是送给食客的,吃几个怎么了,从前不是没吃过么,今日过过瘾,以后绝不吃了。”
张昊不信她说的话,奶糖制作不易,只能当酒楼待客的噱头,今天让仓库取些招待花魁,落在她眼里,果然跑来冰窖偷吃。
仓库还冷藏一些参糖,幸亏她没有发现,那是北地老山参特制,当考场干粮用的,若是这般不要命狠吃,怕不要原地爆炸。
“姐,你变了。”
幺娘脸上腾起红云,把包好的糕点丢筐里,摸摸脸,又捏捏肚子,装糊涂说:
“是有些胖了,你什么都吃过,才会这般说轻巧话,赶紧着,前面客人等着呢。”
人一旦忙碌起来,时间逝如流水,二更天时候,天海楼依旧灯火辉煌,食客爆满。
张昊按时熄灯睡觉,一早坚持划船,双臂累得火烫涨疼,抬手都成了问题。
胡乱擦擦汗,急匆匆去前面吃饭,小刘掌柜见少爷过来,喜滋滋递上账本。
张昊入座看一下盈亏数额,刨去本金,竟然还赚了不少,眉开眼笑递给过来的幺娘。
“这还是打折啊!”
幺娘看到盈余数字,惊呼一声。
小刘兴奋道:
“人手开支不在这本账上,还有礼品传单之类,算下来其实赚的不多。”
幺娘翻个白眼,摇摇头,一副叹惋的模样。
“没见你家少爷的得意样子么?去照照镜子,才来金陵多久,快熬成皮包骨了,跟了这个黑心东家,活该你倒霉!吃过饭去补补觉。”
小刘连连称是,笑得合不拢嘴。
幺娘坐下来拿个馒头,忍不住感叹说:
“佛跳墙竟然卖出去二十多份,还不说其它,我看宋嫂都是懵的,小白昨儿个告诉我,有别家酒楼混进来打探,这可不是好苗头。”
“来者是客,哪有往外赶的道理。”
张昊埋头喝粥,同行眼红偷艺,他很欣慰,说明一炮而红的目的达到了。
沙千里为了卖鱼费尽心机,成效不大,嘴上虽不说什么,积极性估计快要消磨殆尽。
捕捞队日益庞大,渔产迟早要爆仓,天海楼必须成功,否则他的计划将会胎死腹中。
除了当值坊丁,大伙都没起床,稀饭还是老齐父子俩早上过来做的,幺娘吃个馒头,去仓库帮忙,她估计今日会更加忙碌。
挑着冰鲜过来厨院,看到张昊钻进新建的烘焙房,停步问他:
“烤鸭真能当招牌菜?满姑的蒸野鸭也算金陵一绝了,何苦捯饬这些。”
“蒸鸭子太繁琐,烤鸭不但省事,还是新鲜物,有了烘焙房,来多少客人都不怕。”
张昊带着蜜汁微笑去洗手,在我天朝,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离开南京,没有。
建烘焙房的起因是怀庆府闹蝗灾,老齐闲聊时候说起此事,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后世灭蝗鸭军,这绝非小事,立即让坊丁筑造烤房。
只要烤鸭风靡金陵,成为天海楼的招牌菜,他就可以复制粘贴,让天海楼的成功模式传遍大明,民间养鸭成风,蝗灾就不再可怕。
“都需要时间啊。”
幺娘见他没头没脑来一句,骂句深井冰,挑着冰鲜去了厨房。
张昊心里有事,让老齐儿子给他泡壶好茶,坐去柜台,仔细核算昨日的收支,随后罗列表单,预测一年的营收,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开业歇了一天的曲班子早早过来,轻手轻脚,帮着酒楼伙计擦桌抹椅,忽听小东家突然大叫一声,飞奔去了后面,都是莫名其妙。
张昊咣咚一下子推开沙千里房门,这货斗志低迷,还在床上挺尸呢,睡你麻痹,起来嗨!
“昨天生意如何你也见了,可你猜不到我赚了多少,告诉你,要不数日酒楼就能回本!
不信去找刘黑娃问个仔细,眼红没用,要行动,扬州你朋友多,去那边接着开酒楼!
我出本金,你组织人手,一切按这边的套路来,赔了算我的,赚了咱亲兄弟明算账。
有本事你把天海楼开遍大明,机会给你了,将来不要埋怨兄弟不带你发财,干不干?!”
“赔了算你的,此话当真?”
昏沉发蔫的沙千里闻言来了精神,见他点头,赤脚跳下床,拽着小胡子,在屋里团圈的转,猛地停步叫道:
“不干的是傻子,干了!”
张昊哈哈大笑。
他开酒楼是为了玩连锁加盟套路,摊子铺开,震荡效应扩大,海产便再也不用担心爆仓。
只是他没想到,开酒楼利润会这么大,一年的营收预测惊人,即便砍半,也不是小数目。
他对天朝吃货信心十足,到时别说自家渔场那点产量,海禁也会被投机者钻得千疮百孔!
渔业的最大危机一直埋在他心底,出海捕捞是犯禁勾当,做大之后,必定迎来血雨腥风。
死道友不死贫道,大伙一起顶雷渡劫吧!
沙千里跑去柜台亲自核算一遍,依旧不敢行动,假装和张昊商量诸般开店事宜,又拖了几天。
眼见酒楼每日食客盈门,再也坐不住,推销海产账目结清,急吼吼与刘骁勇一块乘船回江阴。
张昊午睡正酣,被人推醒,见裘花一脸猥琐站在床边,坐起来摸摸汗湿的前心后背,发觉幺娘又趁他睡熟把门窗关上了。
指指窗户,裘花赶忙过去打开,依旧一脸荡笑,张昊的起床气说来就来,吼道:
“你又在厨房偷吃啦?没有你做这个贱样干啥,家里来人啦?没有就滚!”
“不是,少爷,花魁来啦。”
裘花咽着口水贱笑。
“哦,也算是好消息,哪家的?你干什么吃的,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来禀报?”
张昊趿拉上呱嗒板去前面。
人在宋嫂屋里,咦,这不是那个身段妖娆,波涛汹涌的清倌人咩?
小姑娘年纪太小呀,肯定没啥人脉资源,哭哭啼啼,就这还想来茶间做事?
宋嫂正在小声问话,听到外面动静,赶紧收声,笑着转身说:
“一个女孩子家家,哭成泪人,大伙都是没办法,我只好把她带过来劝劝,前面还忙,我先过去,东家有事再叫我。”
张昊进屋嫌气闷,又退出来,一头撞到后面裘花身上,气得大叫:
“大伙忙得不可开交,你很闲是吧?去厨房择菜宰鸭子去!”
裘花忙不迭称是告退。
妈的,这般绝色,伤心如此,我见犹怜啊,这是哪家楼子的头牌?待我去找宋嫂打听一下下。
“院里凉快,去外面坐。”
张昊搬椅子出来,又转去夹道,喝叫值班坊丁打茶水,端着茶壶茶盏回来,见小娘很听话,乖乖的坐在树荫里抹泪,一身嫩绿绉纱衫,月白湖罗裙,下映着高底花鞋,给她倒上茶水说:
“别哭了,怎么回事?说说看。”
宝琴捏着帕子擦擦眼,泪水狂飙如泉,哇的一声,噗通跪到地上,泣不成声说:
“妈妈听说我想来这边,便要把我初红卖给轻粉楼一个老头子,奴家还记得公子的话,无奈只能来试试,求公子救我!”
死丫头跪得好干脆,张昊做明人有些年头了,依旧不喜欢人家跪他,忙起身伸手虚扶。
“快起来说话。”
宝琴膝行几步,抓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住他手,哭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
任张昊说什么也不管用,只得去搀扶,小娘竟然抱住他腿,大有孟姜女哭倒长城之势。
“放手!有话好好说,你不说我咋帮你啊?”
张昊头回遇见这种事,小娘抱得死紧,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干着急没办法,总不能一脚掀开吧。
宝琴把抹了生姜汁的绢子偷偷塞怀里,哭诉道:
“七千两银子啊,我哪里有钱,公子救我啊!”
张昊无奈道:
“我服了你,放开手好不好,愿意你就留在酒楼做事,银子我出总行吧,松手!”
“真哩?”
宝琴呆了一下,仰脸见他点头,心说怎会这么简单?
亏我一夜算计,至少也让我说个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愿荐枕席呀?
莫非,小兔崽子看上我了?
她心中窃喜,泪眼巴巴叫恩人,松开手,又要磕头。
张昊忙伸手拦住,安慰说:
“不用这样,银子我先给你垫着,好好做事,不愁还我。”
还要还啊!难道不是看上我了?
宝琴心里咯噔一下,抽泣着连连点头。
“我一定还,愿给公子做牛······”
张昊一口打断:
“不用做牛做马,我也不需要,安心做事就行,赶紧起来。”
“嗯,奴家多谢公子大恩大德,哎呀。”
宝琴作势欲起,大概是跪得久了,摇晃一下又要跪下,下意识伸手去抓,就是抓的地方不正确,只顾当下,忘了其它。
张昊嗷的一嗓子,弯成了大虾米。
宝琴惊慌去扶,歉意十足,又去方才抓握处揉了揉,累累垂垂不算小,好像没毛。
张昊惨叫连连,流泪弓腰躲闪。
宝琴见那物什没反应,心说不会是抓坏了吧,怎么比妈妈说的还要娇嫩不济?
还有,这小子个头与我差不多,恁大的人,那里为何不扎毛,难道啥也不懂?
看来自己最大的倚仗,难有用武之地呀?
她心里各种嘀咕,嘴里又甜又糯哄道:
“姐姐不是故意的,你还小,那个地方不敢受伤,晚上我给你看看,揉揉就好了,乖,可不要对人说,不然我就真的没法活了。”
张昊一脑门冷汗,拧巴着苦瓜脸,哼唧唧挪到椅子上坐下,那滋味,谁蛋疼谁知道。
宝琴满脸歉意,端茶给他也不理会,有些手足无措,咬着唇瓣,报以楚楚可怜的无辜大眼。
张昊仰脸望天,半天才缓过来劲儿,擦擦疼出来的泪花,闷声闷气问:
“你哪家阁楼的?把前后情况给我说一下。”
“吓死我了。”
宝琴拍拍胸口,长睫挂泪,眼波蒙蒙,松口气的小模样,噘嘴软糯糯埋怨他:
“你没事就好,人家都快急哭了。”
明明生了个狐媚脸,却是一副垂髫幼女的娇憨作派,大概任何男人都无法抵抗这种诱惑。
张昊硬生生把眼睛从她调皮的胸口挪开,不觉又滑向身腰弧线,赶紧端茶喝一口压压惊,心说有容、乃大,好一个可啪的小妖精。
第61章 烟花易冷
“少爷,累死我了。”
小鱼儿提着冰桶过来树荫下,哎哎哟哟叫累,大眼珠在张昊和宝琴脸上溜来溜去。
“累了你就偷懒歇歇,又是曲班送的?”
张昊去冰桶里取个荔枝剥开,凉丝丝的嫩白果肉送去小丫头嘴边。
小鱼儿乐成了眯眯眼,小牙齿半露,张嘴去咬,却见果肉进了少爷嘴巴,气得给他一拳,自个儿剥了一个塞嘴里,真甜啊。
“柳胖子他们可买不起荔枝,这是香料行梁员外派人送的,肯定是播州土司的船到了,我还是头回吃荔枝呢,师父说除了衙门老爷有这口福,寻常人家只有流口水的份儿。”
“这种水果在南边稀烂便宜,吃呀,咋不吃了?咱俩谁跟谁啊。”
张昊来大明这么久,也是头回见到荔枝,拎一串带枝叶的冰荔枝给宝琴,与小鱼儿头碰头,逮着桶里的果子,嘁哩喀喳,往死里嗑。
金陵因地理之便,大量商品沿长江水道而来,经龙江关收税后,一部分入城,绝大部分顺江而下,或销往苏杭,或北上淮扬、北直隶。
这些沿江而来船只中,不乏少数民族土皇帝名下商船,因此,每当严世蕃敛财百万,开宴刷新的大明富豪榜上,永远少不了土司老爷。
三人正吃得美,幺娘面无表情进了院子,鬓角发丝带着水泽,午睡方醒的模样。
宝琴慌忙擦嘴施礼,昨日过来赴宴,她见过幺娘,忐忑不安叫声大小姐。
张昊剥个荔枝送幺娘嘴边,“姐,宝琴因为要来咱家做事,与江宁曲馆生出些龌龊,就是、她妈妈逼她接客,此事说起来怨我。”
幺娘入座嗑荔枝,问宝琴:“你会些什么?”
“奴家从小读书习舞,散曲、手谈、旋舞、鼓板、酒令都会,做得诗词,最善调琴烹茶。
十三岁那年,二分明月楼主人汪泽岩举办赛花会,奴家有幸得了状元,后在轻粉楼做事。
因为得罪一个北地来的豪客,被妈妈带回去教训,一直在春江浦十三娘曲馆教曲至今。”
宝琴怯生生说着,泪飞顿作倾盆雨,手捏绢子噗嗵又跪了,伏地悲声大放,眼里实在是太辣了。
“呜呜,奴家至今还是完璧之身,不是那等自甘堕落的女子,实在没办法才求上门来,甘愿给小姐少爷做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粉身以报,求大小姐垂怜,呜呜······”
张昊见幺娘面露不忍之色,往一边挪两步,拉着还在留恋荔枝的小鱼儿,溜之乎也。
湘帘重处耐晴炽,深院无暑有浓荫。
宝琴打上香胰子,把手绢洗净,拧干水泽,凑鼻端闻闻,再没生姜的味道。
心说张家真是奢侈,这香皂外面二两银子也买不来,姑奶奶偏偏可以随便用。
哎~,天热真是麻烦,身上好难受,等睡时再洗吧,那小子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坐窗边望着后河对岸灯火渐起,胡思乱想一回,忽然听到楼廊脚步声,赶紧伸指头去蘸茶水,抹在眼里,垂头做楚楚可怜状。
幺娘出现在门口,“赶紧的,你妈妈来了,在宋嫂那边。”
大热天的,宝琴激灵灵打个冷颤,小心肝跳得噗噗咚咚。
“小姐,我怕。”
“这里是酒楼,有什么怕的,真是受不了你。”
幺娘见她眼睛红肿带泪,蹙眉转身就走,她实在看不惯这种娇滴滴、可怜怜的样子。
正是晚饭时候,酒楼上客如潮,女工寝院空无一人。
宝琴鹌鹑似的,缩脖子挪到宋嫂门口,怯生生朝屋里喊声妈妈。
春娘出来瞅一眼月亮门,拉她去树下椅子坐了,恶狠狠盯着女儿,压着嗓子骂道:
“小贱人、你干的好事!”
宝琴垂着眼皮,闻言就是一个哆嗦,想起幺娘的话,抬头看看妈妈,心一横,跪下来膝行挪到她身边,仰脸问:
“妈妈,他给你说了没有?”
“说什么?你是活腻了,跟我回去!”
春娘一把握住她手腕,起身拖拽。
“啊!妈妈,疼。”
宝琴眼眶瞬间浸满泪水,抱住妈妈手,情急叫道:
“我给你七千两银子,他答应了!比那个推官给的还多。”
啪的一声,耳光响亮。
“蠢货!”
春娘气得唇抖手颤,见女儿死死抱住她胳膊打滴溜下坠,喘着气坐下,压低声道:
“你坏了她大事,七万两也保不住你命!”
“妈妈,教门的事我不会往外说,我死也不去王府,那个楚王是废物,只喜欢男人,她带江恩鹤去黄家就是买药,我什么都知道。
她的心也太狠了,把我一脚踢开,以为我会如她意,妈妈,我不愿意,就算被她逼着去了王府,也要和她作对,何不用我换银子?”
院外的灯火映在宝琴脸上,泪痕宛然,女孩抱着妈妈的腿,苦苦哀求:
“昨晚她回来,与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妈妈,寄莲太小了,什么都不会,她哪能与我相比。
只要放过我,我把张家的钱全部给你们骗来,妈妈,看在女儿一心伺候你的份上,放过我吧。”
春娘沉默良久,摸摸女儿半边肿起来的脸颊,叹气说:
“小聪明早晚害死你,我回去给她说说,她要是不放过你,我也没办法。”
“是是,妈妈,你给她说,她无情我有意,只要她放过我,张家的一切都是教门的,那个小兔崽子已经相信我了,答应帮我赎身。”
宝琴惶急说着,被妈妈拉了起来,还帮她擦擦眼泪,拍拍灰尘。
“妈妈。”
宝琴泪如雨下。
春娘转身走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天海楼后院,河房二楼书斋里,宝琴反复吟咏古画上的木兰花令,只觉缠绵悱恻,荡气回肠,词中说的,好像就是自己和眼前的少年郎。
女孩脸泛桃红,情思如潮,忍不住伸手,把他脑门上垂下的发丝拨开,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张昊抬眸,只见死丫头半边脸青红肿胀,馒头似的,左眼只剩下一条缝,摇摇头,问她:
“你觉得我、这首词如何?”
宝琴咬咬微肿的唇瓣,望向窗外蓝天白云,沉思良久,复又蹙眉摇头,糯糯说道:
“木兰花是唐朝教坊曲,有仙吕调的木兰花令,有林钟商的减字木兰花,还有南吕调的木兰花慢,尚有其它,一曲演化,历代不同。
玉谿生情深善感,其诗迷离朦胧,这一首有些不同,凄清婉丽,自然真切,让人哀乐不知所主,这么好的诗词,我为何从未听说过?”
特么的,风格竟然不对!
张昊心下惴惴,暗骂那两个山寨大湿坑爹。
“这幅古画是我买的,花了几千两呢。”
宝琴心里美滋滋,我的小郎君就是阔气,安慰他说:
“玉谿生又不是一种诗风,再说我读书少,哪有少爷学问深厚,这是唐朝真迹无疑。”
“就会拍马屁,小李杜大名鼎鼎,这首拟古却不见经传,挂起来万一被人看出问题,我这脸就丢大了,你闲着无事,帮我请教一下名师方家也好,顺便问问你那些花魁姐妹,有谁愿意来茶间做事。”
张昊的瞎话张口即来,面不改色忽悠她。
他打算先给上周面世的晚唐宝物造势,这首拟古之作一经花魁之口,必然哄传金陵士林。
“哎呀,我不嘛!”
宝琴拉住他胳膊,跺脚扭腰表示不满。
“人家这个样子,出门会被人笑死的。”
波涛汹涌,巨浪滔天,张昊毫无招架之力,挣开她手说:
“真是受不了你,戴个帷帽就行了,茶座主管这个职位,不是靠脸蛋就行的,你胜任不了,否则我才不会另寻别人。”
宝琴心里早就雀跃了,脸上又不是破相,她才不在乎,出去炫耀一圈儿多风光。
不过也要小心提防那些妖艳贱货,帮郎君找的交际高手,决不能威胁我的地位!
“那好吧,我听少爷的,礼物、跟班?”
“去找裘花,完事儿让他来后面一趟。”
张昊收起赝品,不提防被她香了一口,心里有点莫名躁动,赶紧默念我还是孩子一百遍。
天煞黑也没见宝琴回来,有坊丁跟着,他也不在意,消消食找幺娘推手。
幺娘扎低马,随曲就伸,张昊抓住机会就想用招,累得气喘如牛也拿她没办法,气急诬陷:
“不要用力,提醒你多少次了,推手是摸劲知彼的功夫。”
幺娘扯扯嘴角,气息沉降,进步伸手,掤劲随势而出。
张昊忽然蹦起来倒退,根本刹不住,一屁股坐进花盆里,又倒翻个跟头,哇哇大叫。
幺娘站在暗影里笑逐颜开。
“我在摸劲啊,是哪个小狗用力了,用意不用力,这可是你说的。”
张昊灰头土脸爬起来,理屈词穷,跑一边去打拳,忽然改了套路,劈崩钻炮横,感觉颇为顺遂,看来还是这种刚猛的明劲适合自己。
懂的都懂,不能练开内劲通道的太极拳,全是假太极,所以古话说,太极十年不出门,因为周身不能松散通空,就无法用内劲打人。
“这是什么拳,倒是和我的枪法劲道相似。”
幺娘见他打得哼哈来劲,观摩片刻,深感惊讶,这小子身上藏的好东西,还真是不少呀。
“不传、死也不传!形意门到我这儿,绝了!”
张昊三体式转身,不去理会她。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眼下就是如此,自己辛苦这几年,无非是身体好些,幺娘练了几天太极,站着不动就把他玩得团圈转,太伤自尊了。
幺娘按住心痒痒,转身走开,这小子憋不住货,越是上赶着求他,他越是拿腔捏调,最好就是不理不睬,他反而会忍不住显摆。
“少爷,宝琴姑娘带个外人,非要进来,一个女的。”
坊丁过来报信,张昊收势点点头。
没多久,宝琴领着一个素净打扮的美妇人进来后院。
“原来是大姐你呀,快楼上坐,我去洗洗,马上就好。”
张昊跑进澡房,一桶水浇身上,脱下褂子,发觉没拿换洗衣服,开门朝幺娘打拱作揖叫姐姐。
幺娘恍若未闻,持棍缓缓比划,揣摩张昊方才用拳的劲路。
宝琴在楼上应声叫道:“少爷稍等。”
她把段大姐带自己屋,去张昊卧室拿了衣服,飞快下来,敲敲门,把衣服递进去,又去值房沏了茶水,端着托盘上楼。
谢公屐踢踏作响,张昊披头散发进来宝琴屋子,摆手让那女子安坐。
“大姐无须客套。”
这女子大概三十多岁年纪,肌凝冰雪,脸衬朝霞,装扮与开业那天相比,有天渊之别,荆钗布裙,好似一个沉静的贤妻良母。
宝琴介绍说:
“少爷,这是蓬莱阁段姐姐,当年花不如的大名响彻秦淮,我给你请的高人就是她。”
“花不如是陈年旧号,如今早已人老珠黄,下午宝琴和我说了许多,不瞒公子,其实酒楼开张那天,我就动了心思,因为我是自由身,而且无处可去,这才在蓬莱阁逗留至今。”
花魁的自由身包含曲折复杂故事,不过这不是重点,段大姐表明心迹,张昊也开门见山:
“你先做着看看,不满意随时可以离开,我不满意,也会另觅合适人手,暂时只给你抽成,之后双方满意再签约,包括股约,可好?”
段大姐起身敛衽行礼。
张昊还礼、延座,古人重礼仪,其实这就是契约。
段大姐入座展颜笑道:
“小妇居留应天近二十年,也曾南北交游,结识的官商不知凡几,从未见过公子这般人物,恨不能晚生十年。”
花魁就是花魁,这马屁拍得相当有水平,张昊装腼腆,顺手端起茶杯请茶。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段大姐愿意来,咱就是一家人。”
宝琴见小郎君拿她的茶杯喝茶,横了想吃嫩草的段大姐一眼,开心不已。
茶盏送到嘴边,张昊意识到这是宝琴的杯子,放下说:
“大姐随意,我晚上不喝茶,怕睡不着,若是宵禁回去不方便,就让宝琴给你张罗铺盖,楼上楼下空房不少。”
“她自己有奴婢好不好,在前面候着呢,我才不给她铺床叠被。”
宝琴嘟嘴,拿了干棉巾过来帮他擦拭湿头发。
段大姐笑骂一句死丫头,问起酒楼茶间项目的筹备和运营问题。
宝琴与对方的关系显然不一般,张昊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她。
二人越聊越深,段大姐从应天上流士大夫生活,说到金陵各行百业,如数家珍。
张昊算是长了见识,暗道这个女子不简单。
段大姐出身和行内人大同小异,从小被卖,辗转来金陵,凭着天生丽质,德艺双馨,成了艳压群芳的花国魁首,蓬莱阁的摇钱树。
铁打的爱唯,流水的女优,青春饭从来吃不久,段大姐因此存下不菲的身家,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有意在其中物色佳偶。
她手臂上还留有暗红的牙印,这是男女私下相爱,订立婚约的啮臂之盟,比牲盟更高级,看她痛苦的样子,可见盟誓是用来破的。
大明风俗业有官私两类,教坊司直辖的叫官妓,都是世袭乐籍,属于贱民阶层,私妓大多是生活所迫,户籍多样,其实多是良人。
一个花魁能逃脱东主的魔爪,段大姐的智商不可谓不高,她最大的不幸在于:将命运托付给强者,希翼改变自己低微的社会地位。
可惜,大明皇朝的阶级壁垒森严,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段大姐头上,便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才子佳人梦几场,只剩下伤痕累累。
第62章 人心惟危
段大姐说起往事,美眸中潮来潮去,泪水忍不住簌簌滚落。
一旁的宝琴也是抑制不住眼泪往下淌。
张昊对段大姐的辛酸经历,以及不甘堕落的从良挣扎,很是同情和钦佩,但也仅此而已。
风俗业有三六九等,段大姐和宝琴都是幸运儿,再苦也是锦衣玉食,至于这一社会特殊群体中的绝大多数人,任你如何挣扎,也跳不出火坑。
然而若要解放这些人,必须掀翻皇明旧世界,吃饭砸锅这个理想他有,否则对不起上辈子从小到大佩戴过的红领巾、五道杠和镰刀斧头徽章。
幺娘眉梢汗珠滚滚,轻手轻脚上楼,站窗边瞄一眼,回自己房间拿换洗衣服。
宝琴握着段大姐的手,问自己的心:张昊这小子会不会娶我为妻?
答案是肯定的、令人心酸的,若要成为这小子的正妻,怕是比登天还难。
段大姐就是前车之鉴,以为有了感情就有了一切,没料到倾注全部心血的如意郎君,会因为家人反对,背叛盟誓,真情不值一文钱。
归根结底,出身决定一切,卑贱的女人没有资格进入官宦人家,做正妻更是痴心妄想。
念起自己出身,宝琴黯然神伤。
她给幺娘卖过惨,还博取了大小姐的同情。
五岁时候,她被妈妈从一群女孩中挑出来养在身边,妈妈虽然严厉,其实还是疼她的。
妈妈是罪官之女,被美娘的师父救出教坊司,在江宁开家曲馆,其实就是个私人妓院。
她在曲馆长大,见惯了娼妓生活,她们都想从良,可是把命运托付给男人,就像赌博。
被人骗走积蓄、被人抛弃后重操旧业、被人家大妇百般折磨,还有人万念俱灰自杀了。
妈妈不相信男人,她也不信,段大姐傻得好笑,以为能遇见忠厚至诚之人,屡试屡败。
早年贪玩,妈妈带她去看望慈航院的老病妓女,见到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可怕景象。
若非美娘的师父愿意出钱,给这些快死的、已经死的人看病念经,没人在乎她们死活。
从那时候她就暗暗发誓,一辈子不要做风尘女,她学会用功,也学会了耍心计看脸色。
偷听到美娘要把她送给楚王,她半夜就逃了,除了随身盘缠,其余只能让段大姐保管。
她和段大姐都是自由身,否则真不敢逃,逃妓被抓,官府打完妓院打,不死也要残废。
她问过妈妈,原来楼院东家要按人头交税,人逃走税还要交,肯定要想方设法抓回来。
段大姐帮她把船都订好了,最后想着这小子的底细自己清楚,拿他试探一下才是上策。
没料到轻而易举就搞定了,不用逃的好处是不少,奈何要做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好在张昊年纪尚小,正所谓先到先得,拴住他不难,其余再慢慢计较。
哼!姑奶奶可不是好欺负的,臭小子若是胆敢负心背叛,我会让你哭天抹泪、悔不当初!
张昊眼里饱含同情,偶然低声劝慰,询问几句,终于听她倾诉完全部故事,便不再见外,问段大姐晚上吃了没。
宝琴居功自傲,接腔说:
“姐姐是自由身不假,却也不能随意应付那些慕名求见的客人,又着急过来,哪有空吃饭嘛,都怨你,少爷,人家想吃糕点。”
张昊让她去库房要,对段大姐说:
“大姐,我说句难听话,你不是遇不到老实坯子,而是身为花魁,想凭着才艺和美貌,在所谓的鸿儒中,找一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
可惜现实与理想格格不入,此类人仕途经济观念极强,就算一时被你吸引,可万一遇到关节眼,他们不会因为你,去挑战社会规则。
你回蓬莱阁,怕是觉着从良滋味,还不如青楼自在,瓶花终究会被丢弃,树花当春依旧盛开,勘不破才子佳人幻梦,怕是没有出路。”
“弟弟说的一点没错,那些男人的爱慕追求,不过是贪图美色,可怜我从落入风尘的那一刻起,便做着逃离苦海、姻缘美满的痴梦。
可笑我做了一个女人能做的一切,却被心上人道貌岸然地鄙夷唾弃,我不是执迷不悟,而是不愿嫁给那些胸无点墨的市井之辈罢了。”
段大姐一副早已看开的模样,叹口气,擦拭眼角,眸光潋滟嗔道:
“瓶花终究会被丢弃,树花当春依旧盛开,真真是说到姐姐心坎里了,我真是纳闷,你才多大,倒像个过来人似的。”
张昊一个战术后仰,躲开这个认命躺平剩女点过来的春葱玉指。
“大姐,咱说正事,天海楼的茶间说穿就是交流人脉消息的所在,帮客人促成买卖,推销自家生意,分寸你懂的。”
段大姐收敛媚态,正色点头说:
“其间轻重我自有分寸,生意无非是利益,有时候不在于赚多少,而在于平衡,有人得必有人失,咱不能坏了自己的招牌。”
张昊暗赞,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这才叫花魁,宝琴那种雏儿,只配叫花瓶。
宝琴端着一大盘点心,一阵风进屋,那副担心的小模样根本掩饰不住。
段大姐似笑非笑,心说这个护食的小蹄子,怕是跑着来回的。
平明五城开,稍见市井喧。
早市本是酒肆食铺最闲之时,天海楼门前却人潮熙攘,你挨我挤,异常热闹。
酒楼外临街摆了数张桌案,伙计们忙着片烤鸭,与事先切好的鲜椒丝、黄瓜条、大蒜泥和甜面酱一起,用烙饼包卷,递给排队的顾客。
勾连后河的车马巷里,肩挑、车载和舟运食材者往来不绝,都是金陵五城的大小商贩。
如今烤鸭、海鱼和辣椒,俨然成了是金陵人最爱,商民起早贪黑来天海楼送货、进货。
“不卖!这是唐宋真迹,一千二百两就想买去,做梦!”
张昊一副市侩嘴脸,从马厩大院侧门出来车马巷,站在街边,对身边的小刘掌柜和裘花说:
“我姐说早市烤鸭摊子火了,没想到能火爆成这样,你们说说看,我稀罕宋鸿宝那点银子吗?”
裘花哈腰点头笑道:
“少爷所言极是,李初见这首遗世大作现世,闻风的读书人能把梅妍楼挤破,都想一睹为快,我看这幅宝贝最少值万两银子!”
张昊眉花眼笑说:
“烤鸭摊子明日撤了,伙计们早晚不得闲,怕是撑不住啊。”
刘黑娃急道:
“都加了双薪,大不了再雇些人,少爷,撤了不大合适呀。”
“看见没,那些老茶客图的是一个清新雅致,他们忍了这么久,嘴上不说,心里已经不满了,格局要打开,盯着蝇头小利太没出息,早市利润让给五城商贩,烤鸭批发生意才能做大。”
朝阳金光万道,红日爬上了城头,气温一下子就上来了,张昊抽出掖腰里的折扇问:
“鸭蛋又收了多少?”
裘花斜一眼皱眉沉思的刘黑娃,替他回道:
“本地收上来的不多,都是南边运来,可能是时日太久,孵化房打下来不少。”
“雇人发传单吧,竞标招商才是王道,手上的事交给顾顺,你来主持。”
裘花的眼神陡然一亮。
他亲历过东乡第一届咸鱼招商盛会,那些财主富豪百般奉承胖虎的情形,能把他羡慕死。
如今这等肥差终于轮到老裘我了,他死死地按捺住满心欢喜,应承拍马之辞脱口而出。
张昊呵呵傻乐,一副甘之如饴的死样子。
云压轻雷,风驱疾雨,入夏的第一场雨说来就来,断断续续下了数日,干旱稍解,暑热更甚。
“绿杨堤畔蓼花洲,可爱溪山秀,烟水茫茫晚凉后,捕鱼舟,冲开万顷玻璃皱······”
楼堂戏台上,正在搬演南曲《风筝误》。
伴随着幔幕后悠扬的弦索、胡琴、小鼓和司板乐调,粉光霞艳的优伶情绪振起,声腔靡丽,台下老少茶客聚精会神,沉浸在清风爽籁般的曲乐声中。
段大姐接过侍者小娘端来的茶盘,摆手让她忙去,莲步款款上了二楼。
小妇人一身月白衫裙,娥眉淡扫,乌发堆鸦,金步摇的梅花坠子随着娉婷脚步叮泠泠轻晃。
“你个泼皮无赖,惯会做张做智,见你一面好难!哈哈哈哈,今儿个还不是乖乖的给大爷我端茶倒水?”
二楼东厢一间茶室内,两个光鲜员外打扮的中年人笑着起身,其中一个仰脸哈哈大笑,摇着泥金檀香扇子,得意非凡。
“我的儿,你娘伺候你还不是应当的,坐下老实点,烫着了如何是好,外人在呢,白教你礼数了。”
段大姐摇身化作青楼魁首花不如,媚眼含嗔,屈膝放下茶盘,就势跪坐在榻榻米上。
这间茶室装修一派倭风,墙上还挂着一幅鬼脸艺伎拿扇遮面的歌舞画。
“从北面回来当日,我就去蓬莱阁找你,听说你走了,我的三魂七魄当时就丢了一半。
如如,蓬莱阁难道不比这边自在?看看你这样子,说!到底怎么回事,我给你做主!”
拿扇子的中年人端详眼前的素面花容,满脸痛惜。
花不如摊手道:
“这样子怎么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喜欢素净,这样挺好,清源,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我也用不着谁来做主。”
说着摆开茶具,问他:
“这位先生是?”
叫清源的男子隐去面上尴尬,忙道:
“这位是我在临清结识的王兄弟,做湖丝生意,大伙心里烦闷,昨日到金陵,原本要去找你喝酒,听说你在这里,就一起过来了。”
姓王的商人拱手见礼,叫声如如姑娘。
花不如微微弯腰还礼,手上忙碌,嘴里说道:
“年里年外,盛源号带头抛售丝绸,价格一日三惊,可见货物已经没法从浙东出海。
正月听刘侍郎说,九闽巡抚阮函峰被弹劾通倭,三月份人就被锦衣卫抓去京师。
都说这人性贪,倒是正合那些走私窝主脾胃,他这一倒台,闽粤出海便不用想了。”
老王与好友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是脸色难看,眉头紧锁。
花不如斟上茶,捧着玲珑剔透的羊脂玉茶盅,分别给二人递过去,讥笑道:
“这天下就没过不去的坎儿,做这个死样子干甚,货物趁早脱手,这二年最好不要做这门生意,岑港为何打得死去活来?也不好好想想。”
老王啜口茶放下,苦叽叽说:
“俞大哥还好说,改行不难,我就惨了,难道要把桑树砍掉?只能受人宰割,得过且过。”
花不如美眸顾盼道:
“那倒不至于,物极必反,我估摸着,江南会馆那些人手里,不定屯了多少丝绸呢。
不过人家是大玩家,若是不缺资本,不妨陪着他们玩耍,你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俞清源拿扇子点点花不如,笑道:
“猜着就瞒不住你,我趁低价屯了不少货,现在卖掉,连茶水钱都包不住。
京师的货至今还压着呢,朝廷库仓匮竭,户工二部采买,欠下京师铺户几十万两银子。
这种搞法,便是巨万家业也扛不住,铺户非逃即闹,寻死觅活,行市萧条,货也卖不动。
这趟北上是白跑,你以为我不想转行呀,本钱都特么套进去了,真真是流年不利!”
花不如蹙眉微微颔首,看来北面经商的,也不比南边好到哪里去。
所谓铺户,就是商役,为官府奔走采买物料,我大明除了士大夫和僧道之外,皆有劳役。
譬如征调修河筑堤的河工、指派运粮进京的解户、为朝廷养马的马户、去官坊工场坐班的匠户,最惨的是秦晋百姓,北虏年年打秋风,战火不断,老秦人要为西北边镇转运军需。
俞清源见花不如拈着眉心沉思不语,耐不住心焦问道:
“如如可有路子?”
花不如等的就是这句话,抬眸嫣然一笑说:
“若是不想抛售丝绸,我倒是有个救急门路。”
俞清源手肘支在交盘的腿上,歪脖子捋须笑道:
“来了,又来了,我懂。”
伸手拍拍巴掌,门扇拉开,进来一个十来岁的侍者小娘。
“把你家糕点水果捡最好的拿来,越冰越好。”
言罢望向花不如,眼神煞是复杂,叹道:
“我知道你门路多,不然也不会带着王兄弟满城寻你,嗯、主要还是想来看看你······”
摇扇品茗的老王忽然瞪大了眼,搁杯插嘴说:
“难道是天海楼的招商大会?我听说名额被哄抢一空,什么海底捞秘方、十六楼烤鸭方,五百两就卖,起初我还当做笑话看待,孰料一点不假,如如姑娘,你这个东家莫不是疯了?”
花不如抿口茶水笑道:
“孵化鸡鸭的方子,外面炒到千金,我去孵化房看过,几万只小鸭同时孵出来,不靠太阳或炒谷子,四季皆宜,确实神奇。”
侍者小娘端着冒冷气的果盘进来,俞清源拿起一块冰凉的西瓜咬一口。
“甜,真甜!这个酒楼确实不凡,如如,你们东家把家底全卖了,到底是败家还是善贾?
还有,我怎么觉得天海楼招商、和齐家招商的套路相似,你这位东家,姓齐还是姓张?”
“我们东家姓赵,都是生意呗,我善舞不善贾,不然这天海楼可就姓段了。”
花不如给湖丝商老王递块西瓜,自己摘了一个冰葡萄塞嘴里,吐出葡萄皮扔进渣斗。
“王大哥莫非想开酒楼?不瞒你,苏州齐家、还有谁来着?反正就是会馆那些东主,不但买了酒楼诸般秘方,还把天海楼的招牌也买了。
现今江南江北,天海楼可不止一家,买招牌送诸般秘制菜法,专人授艺,食材专供,水陆运输全包,保证开一家成一家,绝对稳赚不赔。”
老王捧着西瓜,呆呆的一声不吭,皱眉想着什么。
俞清源愣了片刻,伸指头指指花不如,笑道:
“如如,酒楼给你开了多少月银,这般卖力替他吹捧。”
花不如登时涨红了面皮,俏眼含霜,冷声道:
“瞎了你的狗眼,俞清源,老娘承你情,最后再送你个消息:大前年朝廷用兵,不是让你们这些大商捐银入太仓换盐引么,江右恢复食用淮盐的旨意即将下来,你以后不要来了!”
老王还在迷糊,俞清源已经反应过来,双目猛地睁大,回过神见花不如起身离开,大叫:
“如如——,我错了!”
这货绕案跪爬过去,抱住花不如裙腿哀求道:
“我真的错了,如如,再原谅我一次吧!”
吃瓜的老王目瞪口呆。
花不如玉面霜寒,怒喝:
“放开手!”
俞清源讪讪松手,跪在地板上不住的作揖,苦苦哀求。
花不如忽然珠泪满腮,恰似雨下。
“你们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转盐的消息我本不想说,这是念在往日的情份,我花不如从此不欠你的了,就此别过吧!”
疾言厉色言罢,转身决绝而去。
俞清源爬起来追去过道,叫声闹得周边门扇纷纷拉开,他尴尬无比,连连朝两边客人拱手致歉,灰溜溜退回自己茶间,拉上门扇。
花不如已经收泪,下楼去后院净面。
她敢断定,俞清源还会来跪着求她,认打认罚,这个臭男人就是如此虚伪下贱。
······
第63章 项庄舞剑
晚饭时候,江宁织造局书办老何如约来到天海楼,在二楼茶室品茗静侯。
花不如闻讯过来,交代老何几句,带他来到六楼雅间,介绍在座几位与他认识,敬杯酒下楼,径直去后院,她发现张昊三餐前后最闲散。
夜市初上,河道上兜售果蔬吃食的舟楫往来嘈杂,张昊正坐在阁楼窗边吃饭。
花不如进屋不提其它,把行盐新政泄露出去的事说了。
江右一直派行淮盐,由于盐政混乱,闽粤私盐泛滥江右,私货取代官货,财税严重流失。
鄢茂卿出京巡盐,蜻蜓点水般掠过扬州,前不久突然杀个回马枪,两淮盐务衙门惨遭清洗。
江右巡抚马森随即上书朝廷,恳请皇帝下旨,在峡江县设卡,封锁闽粤私盐流通渠道,恢复淮盐旧额,收课税、平时价,以充国用。
此事有鄢茂卿背书,朝廷铁定应允,邢谦派人加急送来江右盐业市场重新洗牌的消息。
张昊为此感慨不已,这就是士大夫的交往门道,政从上出,信息即是银子。
不过他不差钱,没功夫去搞投机倒把,便把这个含金量超巨的消息给了花不如。
“东家,你制定的会员制,把许多人排除到圈外,最近酸言醋语不少,你是不是觉得茶间不够用?天海楼不能扩建,那就另辟场地,你说呢?”
花不如捧杯酸果茶递上,手指不经意的在他手背上抚过,丝滑绵软,仿佛带电。
张昊嗅到她吐气如兰,还有一缕酒香。
暗花纱绢交领下的腻白隆起似乎触手可及,事业线深不见底,这是一个熟透的雅艳尤物。
视线交接,段大姐的眼神温柔平和,感觉像个宠溺他的大姐姐,但是一举一动都自带撩人的媚意,她是故意的吧?
这勾人的水平简直绝了,可进可退,立于不败,任他退缩还是欺进,无论如何做,只会加深对她的好感,生不出丝毫厌恶。
楼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幺娘上来二楼,打算回房换身短打练拳,来他这边瞅一眼。
花不如起身,不着痕迹的把椅子往一边挪开,扭头笑容满面叫声小姐。
张昊抱着茶杯叫姐。
幺娘恍若未闻,转身去了自己屋子
段大姐果然是故意勾引我!
张昊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不知为何,想起从小就被宫女玩坏的溥仪先生,赶紧观自在菩萨,默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镇住心头小骚动,坐下喝口果茶,寻思正事。
随着连锁招商成功,天海楼坐稳金陵餐饮业头把交椅,不止一个花魁偷偷派人来找他商谈赎身,闹得幺娘这些天直接不搭理他。
又想歪了,甩开这些杂念,心说茶室是为了巩固并提升酒楼的档次和地位,酒楼则是为了打通渔业产销链条,如今还有必要扩建茶室么?
拯救花魁?她们是站在风俗业顶端的女人,用不着他来慈悲,挣钱?眼下真的不差钱呀。
思路渐渐放远,他很快就有了决断。
“大姐,哪里有合适场地你留意一下,把茶间儿生意挪过去,越大越好。
咱们建个梨园戏苑,往后从良的姐妹,若是无处可去,梨园可以做她们后路。
往后请名班大家献艺,雇曲家写戏,培养班子徒弟,大伙凭才艺吃饭。”
花不如惊疑不定,美目瞪得老大,对方的脑洞太大了,她根本就跟不上,想了想道:
“场地不难找,你要给那些花魁赎身?她们看到酒楼风光,才会派人来痴缠,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她们自己都不当真,你怎么就当真了?好弟弟,这不是闹着玩的,你知道楼院背后东家是什么人吗?”
“开办梨园,是为了那些一心从良的姐妹,不是为了花魁。”
张昊心如明镜,给那些花魁赎身,纯属找死。
不过话说回来,撬花魁这步荒唐臭棋,若是真能实施,好处是巨大的。
名妓和高僧是同类货色,上接公侯,下交鄙夫,唐诗宋词元曲,离开娼妓不成文。
水浒传中,宋江靠师师搭线徽宗,后世交际名媛、皮条掮客、奸细密谍,都离不开她们。
为了建设大明精神文明,丰富人民文化娱乐生活,戏苑连锁网络必须有。
撬花魁就算了,他还不想死,喝口酸酸甜甜的果茶说:
“大姐可以找相熟的姐妹私下透透风,先不要轻举妄动,宝琴就是沉不住气,我说话算话,戏苑你们当家做主,签约为证。”
花不如再三说服不了他,好在此事并非一蹴而就,勉强答应下来。
闲剥青莲子,浓煎败暑茶,日色若炎火,正当三伏夏。
这日胡公公得了上司应允,亲自带着张昊来到城北桂园,等候老祖宗传见。
这个小家伙有眼色,很上道儿,听说老祖宗隔三差五去梅妍楼,观摩李初见遗世大作,巴巴的找到他,要把宝贝献上呢。
里外通传,等了许久才出来个小黄门,带着二人进来百花点缀于晴翠之中的大园子。
一路鸟鸣蝉噪,金鱼嬉游,倒山入池,水弄山影,来到横卧瘦湖西畔的玉澜堂。
高太监五十来岁的样子,看着蔫儿巴唧,大热天穿着不合时宜的厚袍,不时还要咳嗽两声。
张昊上堂躬身行礼,自报家门,见老太监嗯了一声抬抬手,恭敬地在西面椅子上坐下。
胡公公得了老祖宗一个颔首,心满意足退下。
高老太监呷口枇杷药茶压压痰气,老眼乜斜过去。
“咱家听小胡说,你姓赵?”
张昊忙起身告罪,实诚道:
“家父在常州做官,我爱四处跑着玩,不敢招摇,胡诌个赵良辰的名字,小子骗了胡公公,老伯原谅则个。”
“你个娃娃属猴的吧,顺杆子就爬,罢了,字画呢,拿来我看。”
老太监一副诸事了然的模样,似笑非笑扯扯嘴角。
张昊不理会一边的小太监,取出绢袋里的字画亲自递上来。
老太监从右侧慢慢打开,接着又合上,叹气道:
“眼睛不中用了,去外面吧,咳咳。”
小太监疾步出去布置桌案。
“老伯莫非有咳嗽病?小侄家人姚叔早年也是落下寒气,怕冷咳嗽,不过这些年基本好了。”
张昊站一边没话找话说。
案上茶碗里的红汤散发着淡淡的药味,还夹杂着老太监身上一股熏香味道。
他倒也理解,下面没了的男人,熏香的才是讲究人,免得一身尿骚惹人厌。
“嘿嘿,想给咱家推荐名医?御医都没辙,免了。”
老太监中气不足,嗓音沙哑,塌蒙着眼皮子,花白的眉毛耷拉老长,看着像个老妖精。
张昊不离不弃,诚恳道:
“不治咋会好呢?姚叔吃的药里配有老山参,一个冬天就见效了,小侄仓库里还有些参糖,善能提神补虚,回去我让人送来你试试,老伯你尽管放心,没任何副作用。”
“上党参能止咳?我咋从没听说过呢。”
老太监嘴脸上挂满了不屑。
“老伯,它不止咳,可它驱寒呀,俗话说治病求本,你这咳嗽,不就是遇寒加重吗?”
张昊的目光充满自信,对上老太监将信将疑的老花眼。
他闲暇也读过几本医书,自认略懂岐黄之术,当然,他得感谢后世那些违背祖训的专家和神医科普,要亲切问候他们八辈子祖宗。
人参后世人都懂,能刺激内分泌,激发肾上腺皮质,肾上腺激素的作用那可太大了,阎王定人三更死,来一支绝逼延寿三秒。
他是这样想的,肾上腺离不开肾,内肾、外肾都属于生殖泌尿系统,老太监外肾割了,激素匮乏,吃人参补一补,可能有效。
再者,慈禧老佛爷嗑人参嗑到头秃,说明人参火力十足,老太监大夏天穿一身厚衣,分明是阳气不足,缺火补火,人参靠谱。
中医四诊八纲转瞬搞定,他谆谆善诱说:
“老姚叔的咳嗽病早好了,如今一到冬天就用人参炖羊肉,也不多吃,主要是喝口汤,能补身子虚,再不见他迎风流眼泪,尿、那个痰喘气咳,现在京师呢,身子骨老好了。”
老太监缓缓点头,有些意动,叹气说:
“补药我吃了不少,不抵啥用,党参这些年都挖光了吧,关外倒是还有,太祖爷都不愿把人参纳入贡品,如今这些人啊,咳咳,再说吧。”
“别呀,身子敢耽搁么,我奶奶冬天吃了也有效,试试不打紧,小侄仓库里还有,这事好办,回头我就让下人送来。”
市面上的人参一斤才二钱银子,对张昊来说,简直就是白菜价。
他托人买老参做参糖,才知道河东上党不但产党参,也产人参。
世风奢靡,上党参这些年确实挖绝了,但辽东长白山不缺人参。
东北苦寒,野猪皮日子难熬,全指靠大明的财主们赏口饭吃呢。
外面桌案摆好,张昊麻溜搀住老太监,旁边小太监干瞪眼,心说再没见过这种不要脸的。
卷轴抻开,老太监喃喃念诵木兰花令。
张昊在一边煽风点火,描绘诗词中的悲欢离合,烘托哀伤气氛。
老太监缓缓摇头,怔怔的流下泪来。
两个小太监垂头站在一边,像是木头人。
张昊觉得火候够了,画蛇添足不好,悄悄地退后,转身出了庭院。
“高老伯若问,就说我先回了,他心情有些低落,你们看着点。”
张昊叮嘱那个候在值房的军校一句,随手打赏一片金叶子,脚下不停走了。
那军校有些不知所措,急忙追上几步,送出内园,交代手下替他送客。
候在前面茶房的幺娘接着,二人坐轿回酒楼。
进来后院,幺娘忍不住问:
“那幅画为何送给他?你的胆子太大了,那是赝品假货,考虑过被他识破的下场没?”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的假,假的真,没人搞得清,别担心。”
张昊一点也不担心,高太监只在乎李初见那首木兰令,画作真伪乃末节。
幺娘蹙眉责怪他:
“一旦弄巧成拙,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也不想这么做,奈何科举临近,防人之心不可无,小本本上的黑账不能公开,震慑宵小只能靠高太监,姐,我是被逼无奈啊。”
幺娘无话可说,上楼脱掉夏袍,换上宽松衫裙,摇着扇子坐去窗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也不知道自己胡乱想的是些什么。
张昊换上大裤衩子呱嗒板,从冰库取些参糖装匣,去找大堂副管事门墩。
“替我去趟桂园,这是送给高太监的药糖,告诉管事的,药糖放在阴凉处,免得融化,早饭午饭后吃两颗,晚上不要吃,会影响休息。”
宝琴笑脸盈盈,袅袅婷婷给茶座客人送糕点水果,完事儿托盘丢去茶房,一阵风上了二楼。
休息室没见到段大姐,估计在茶间应付客人,女孩无聊的坐在窗边嗑瓜子,看见张昊交代完伙计回后面,悄悄下楼,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张昊进来书斋,入座写个大字静静心,手中最后一划写完,闻到一股糕点甜香,还有宝琴身上独有的女儿家娇香,抬眼笑道:
“我姐都不敢吃了,你倒是把糕点当饭吃,不骗你,那玩意儿吃多不好。”
“哪有当饭吃啦,反正那些客人也不在乎多少,有几个泼皮最是可恶,不停的点,气死我了都,一天到晚跑得脚肿,你也不心疼我。”
宝琴嘟嘴绕案,拉住他手撒娇。
张昊触到绵软,使劲挣脱,朝隔壁斜斜眼,那意思你明白,想再挨骂就试试看。
宝琴眼睛瞪得溜圆,点点头,意思我知道了,弯腰凑他耳边小声说:
“你下面好了没有?我摸摸看。”
话没说完就探手。
“她过来看见非打死你不可!”
张昊惊得蹦起来,压低声:
“我要看书,快考试了。”
宝琴翻白眼,心说当我不知道吗,你是小三元呀,还用看书?
拉圆凳过来坐下,翘腿把鞋子脱了,拽下罗袜,脚趾头俏皮地扑棱。
“你看是不是肿了?”
“我姐的跌打酒还在柜子里,晚上你过来拿。”
张昊重新坐下。
“给我揉揉。”
宝琴把脚伸到他腿上。
小妖精耍美人计?
嗯,这是她真性情,张昊下意识去捏捏,的确有些肿胀,忽然感觉怪怪的。
吾操,我真没歪心思啊,嗯,这叫两小无猜,不叫恋臭脚!
“你妈妈对你倒好,没给你缠脚。”
张昊挠挠她脚心,宝琴哈的一声,赶紧捂住嘴。
“是我偷偷解开的,快把她气疯了,那时候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她自己小脚也说苦,偏偏来害我,我还想逃跑呢,怎么可能让她缠上。”
“好了,赶紧的。”
张昊胡乱给她揉揉,帮她套上足衣系好。
宝琴去洗洗手,拿棉巾过来给他擦手,听到隔壁动静,吓得棉巾扔他身上,一溜烟跑了。
张昊这些日子算是见识到宝琴的性子了。
来大明这么久,他头一回遇见,真正不把礼教纲常放在眼中的家伙。
几千年封建社会,自由之花偏偏盛开在最黑暗的地方,难怪士大夫爱去青楼找浪漫。
幺娘大大咧咧,貌似不在乎狗屁礼法,骨子里的阶级观念却根深蒂固。
宝琴才是真正的不屑一顾,躲不过就装,带着一种任性的纯粹。
起初她在二楼茶间待客,被一个受不住诱惑的客人摸了一把,抬手就是一耳刮子。
段大姐只好让她去大堂做事,又闹着说这些人不配听她弹琴唱曲,宁愿做跑堂。
大堂茶座生意突然爆火,门庭若市,刘黑娃再也不担心糕点瓜果积压了。
那些老茶鬼提笼架鸟,踩着点来喝茶,结果连个空座都没,气得找掌柜评理。
刘黑娃无奈,专门在大堂给老客留了唯爱屁专座,这才打发了他们。
大明士子乡试又称大比,定在子、卯、午、酉年的秋八月进行,故又称秋闱。
光阴驰隙,星霜暗换,南直隶各地的考生早已齐集金陵,只待八月初九日大比。
“这是第几批了?凡是登门的一个也别放过,要摸清这些人是否得逞。”
张昊翻看着裘花递上的记录说道。
离秋闱仅剩月余,王天赐已把两个主考官的底细给他送来,他一直忍着没行动。
高太监那边依旧在温水煮青蛙,同样不敢行动,考期逼近,他心里相当煎熬。
“少爷,瞿景淳水泼不进,和陈升不是一类人,因为一直住在府学,找他的人最多。
前天城里传遍了,这位翰林侍读大张旗鼓,捐了两千多两银子给孤老院,学子们拍手称快。
不过还是有人去找他,顾顺昨晚跟了一个家伙,少爷你猜、我这贱毛病咋就不改呢?”
裘花作势抽了自己一嘴巴,接着低声回报。
“这货是户部尚书左应荐的家人,瞿景淳根本就没让他进去,看来真是个清官。
卖诸般小抄的捣子都出洞了,不过没有少爷说的那种巴掌大小的册子,我再找找看。”
“这个见鬼的世道,想本本分分读书科举都难,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我学问再好,也干不过作弊者,万一解元被小人夺去,我心不甘!
朗朗乾坤,不能任由这些魑魅魍魉猖狂,要扫除害人虫,还我清白科举,还得靠官府,此事非小,不能出现任何闪失,先不要轻举妄动!”
张昊面前书案上典籍文稿堆成小山,好似学霸模样,一边诋毁世道,一边给小三元靓妆裱糊,恬不知耻的冒充卫道士。
裘花深以为然,同仇敌忾道:
“今科解元是少爷的,谁特么也别想抢!”
埋在书堆里的张昊咬牙颔首,心说解元爱谁谁去,打死老子也不做出头鸟了。
江南才子不好当,他看见读书人就躲,遇见学社聚首就藏,忍者神龟的日子真滴不好过。
三伏天尚未过去,金陵突然来阵奇寒,刘黑娃为火锅大卖欢喜不已,孰料没几日又回复燥热,而且久晴无雨,能把人活生生气死。
快晌午头时候,天海楼客流如潮,张昊和杨廿三坐在六楼雅阁,边吃边说话。
杨廿三又叫杨小年,自称是腊月二十三后半夜生的,廿四是百姓祭祀灶王爷的日子,这天俗称小年,从小娘老子就叫他小年。
他是高太监从京营带来这边的,做个亲兵头子,也算没有埋没他门板似的雄躯。
老太监吃了张昊送的参糖,发觉真格有效,亲自跑来酒楼吃顿饭,伯侄的关系彻底坐实。
张昊又亲自把老山参送去桂园,仔细交代用法用量,老太监不糊涂,问他到底图啥。
他当时气得拍屁股就走,大叫自己想去宫里伺候娘娘呢,当然要巴结他这个老祖宗。
高太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说皇宫营建缺大木,十六楼那几座无人租赁的楼子准备扒掉,梁柱发往京师,至于余材,送给他建戏苑。
老少两个关系迅速升温,张昊每次进出桂园,对园中下人向来出手大方。
杨小年被张昊塞了足有十几片金叶子,简直不知道如何自处,直到今日轮班休息,应约来天海楼赴宴,这才松了口气,也闹明白一件事。
眼前这个阔绰异常的少年,从一开始就在打他主意,为何这么做不难猜,秋闱乡试!
第64章 步步为营
一夜秋风起,人间桂花香。
幺娘大清早被杂工请去楼堂,与几个供货商掰饬往来账目,听到门墩叫小姐,扭头瞥去。
只见外面来了一群人,与门墩说话的老者风尘仆仆,不是别人,正是张府管家老姚。
老姚自报家门,听那跑堂喊小姐,纳闷张望,哪来的小姐?
却见柜台那边一个戴乌纱唐巾,穿青莲色绉纱道袍,长身玉立的年轻人侧身转头,竟然是那个劫持少爷的女强盗!?惊得他瞠目倒退,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张昊闻讯赶来,为了这个该死的女强盗,因何成了张家大小姐的问题,给老管家好一通解释。
老姚也没说啥,只是再三叮嘱他多留个心眼,接着把自己为何着急回来的原因告知。
原来内府太监登门,张家成了苦逼铺户,另外,老坛香辣鱼被商人贩到辽东,边军要采购辣椒,有多少要多少,必须赶在漕河冰封前发货。
言而总之,树大招风,皇家内府和辽东都司盯上张家了,这一劫躲不过,也逃不脱。
张昊觉得问题不大,只要操作得当,此番危机,反而能变成镖局狂飙突进的机遇。
“今年江阴地主都种了辣椒,娘娘们想要的香胰子也不缺货,给朝廷干活,自带干粮咱认了,不过内府和都司的旗子关凭得弄到手,至少要签下五年合作契约,不答应就拖着他们。”
管家老姚乐呵呵点头,少爷能说出此番话,说明是真的长大了,他深感欣慰。
为朝廷做事,铁定赔钱,但可以从别处找补,一路南下,镖局的兴旺他都看在眼里,辽东苦寒不假,却有金珠参貂,与边军攀上关系,张家就能凭借镖局分一杯羹,这才是大钱!
“少爷放心,他们巴不得与咱签约,此事交给老奴好了,还有一事,吴掌柜他们也算安顿下来,老奴打算把大伙的家人带去北边。”
张昊自然不会反对,他觉得老姚叔岁数太大,东奔西跑不便,姚老四若能顶上去就好了,不过老管家一路劳顿,亟需休息,此事容后再议不迟。
老管家在酒楼住了数日,这天张家快船到来,一块儿来的还有姚老四,说是田庄的庄稼把式,以及老吴和那些伙计们的家眷,都在瓜洲渡候着。
老管家不再耽搁,奉命转战京师的石步川、白展堂等人随行,一起去后河登船。
张昊送到河边,悄声给老管家透些家底儿,老姚信心倍增,叮嘱他好生读书,登船而去。
幺娘在楼上望着船只远去,端上茶具去张昊书斋,坐书案边给他斟一盅碧绿茶水。
“你尝尝,老齐茶友送的野茶,一点也不比那些名茶差。”
张昊捏起瓷盅嗅嗅茶香,好生感慨。
他终于能确定,幺娘心里在乎他,请他品茶是借口,无非是想给他解释,却又难以开口,好男人绝不能让妹纸窘迫!
“姐,陈年旧事,你想那么多做甚,那时候咱们不是不认识么,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幺娘霞飞双颊,板着脸凶巴巴说:
“你叫我一声姐,我自然会看顾你,但凡你行差踏错,我依旧不会客气,黑厮和小白都走了,我得去前面照看,还要赶紧雇人。
大比之期眨眼即至,你安心读书,莫要和宝琴疯玩,那个严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人,一天到晚端坐屋里看书,记得多向人家请教。”
见他忙不迭颔首,起身离去,唇角禁不住翘翘得弯月也似。
张昊冲她背影翻了个大白眼。
由于一个夏天没做农活,幺娘脸蛋变得白皙许多,那团晕红很明显,他毕竟不是原装少年,岂会不明白对方的心思。
他有些郁闷,自己和幺娘到底合不合适?关键是自己打不过她呀。
胡乱寻思一会儿,眼神转向案头堆垒的经书,深深叹息。
中举方为真英雄,否则银子、基业和小弟,目前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人吃干抹净!
抿口茶水,乖乖地打开时文,寻章摘句。
有老严在耳边念经,这些日子他临阵磨枪,着实用功。
常州府学严教授早就来了金陵,提学官老周主持完岁考,去年升迁回京,老严搞定本府乡试生员遴选,又被新任提学招来金陵协助录遗。
南直隶各路学子数万,苦逼老严上月底忙完录遗大收,接着被他捉来调教,捉是迫不得已,都老相好了,老东西偏要矫情,他只能动粗。
而且马奎也带着虾兵蟹将来了,天海楼声名大噪,岂能瞒过父亲,马奎奉命来捉他回去,没奈何,他又动了粗,把奎叔软禁在米库大院。
老严昨日去贡院,回来找他吐苦水,说考务诸官已敲定,而且今科考官推举规制森严,与考生有五服关系者回避,隐瞒不报者严惩不贷。
严教授对无法帮他作弊深表遗憾和歉意,因为本家小辈参加今科大比,没资格充任考官。
他知道严老师心里暗爽,对方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人物,岂能放过,必须给我乖乖待屋里。
大明十三省秋闱考官由布、按二司与巡按推举,多是官学教授,提学宗师负责乡试录取厘正,也就是给出标准答案,巡按主抓组织后勤。
不过南北直隶是朝廷直辖,没有三司衙门,由两京礼部、翰林院和府衙推选考官,主考官来自两京翰林院,其余考官来自州府官学教授。
然而教授职卑,又是本地人,对上司嘱托的关系户不敢不关照,深感不公的士子们大闹,朝廷便差派京官前往各省主持乡试,以绝请托。
既然考官定下,受任者很快就会入住贡院,军兵随后例行宵禁封锁,所以今晚必须行动!
一钩新月凌空,夜凉如水,更漏沉沉。
察院二进中庭,一方矮桌置于云阶月地里,桌上一壶二盏,两位老友对坐品茗,言笑晏晏。
应天今科乡试主考官陈升自打到任,便一直住在察院,这里也是新任提学何元朗的官衙。
他与何元朗是同年,今秋金陵重逢,可谓不胜欣喜之至。
晚饭后二人喝茶闲聊,一直坐到二更天凉气下来,各自回院忙乎公务。
陈升伏案深坐,一边思索,一边写了几道大题,轮流审视,又写下汤执中,立贤无方几字。
风动帘帷,烛火乱摇,陈升起身关上窗扇,背着手在室内缓缓踱步,捻须沉思良久,定下腹案,随即把几张草稿丢进渣斗焚化。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声,陈升正要吹烛休息,忽然察觉墙壁上多了一道影子,吃惊回头,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的站在书橱边。
他来不及开口喊人,喉咙已被蒙面人扼住,双手徒劳的挣扎撕打,憋得昏头胀脑。
“不要叫,你的亲随和同年都睡下了,惊醒他们不大好,同意你就点点头。”
陈升凸着眼珠子急急点头。
蒙面人缓缓松开臂弯,陈升踉跄扶案,咳呛着大口呼吸,涕泪都出来了。
“坐下慢慢说。”
蒙面人从后背取下一个小包裹放书案上,见陈升绕案坐下,打开包裹,掀开小匣,满满一盒金叶子,在烛火下散发出迷人的光线。
“总共五盒,五百两黄金,我怕你带着不方便,其余四盒埋在你老家书房的东南角了。”
陈升惊得双目大睁,张嘴吐出个你字又被打断。
“嘘!听我说完,你大儿一个人在南粤做官,不太妥当,你家老二爬到了嫂嫂床上,小奶娃就在一边,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太好处理。”
蒙面人眼中射出寒光,示意陈升不要激动。
“老大媳妇是李阁老女儿吧,这个老东西写青词谄媚皇上,甘做严嵩走狗,十足的伪君子。
听闻你小时候说过一句话,做好官不如做好人,既然如此,你就做个好人,免得伤了和气。”
说话间,蒙面人指指树根雕镂的山字形笔架。
“把秋闱三场考题写给我,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陈升牙齿磕打着说:
“就算写了也没用,出题者不是我一人,这是大罪,我、我做不来。”
“你是说同考官瞿景淳么?一个专博清名的老油条罢了,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
不写是吧?我问你,楚王府一个看门的狗奴才都能向你要试题,我为何要不得?”
蒙面人语气森寒,眼神似刀。
“我写、我写。”
陈升老底被揭穿,彻底破防,颤颤的取笔,咬牙疾书,中途停顿几回,完事手里一松,毛笔从案上滚落在地。
那蒙面人取了纸张扫一眼,说道:
“有了今科主持乡试的资历,又有我送上的金子,升官发财,你真是好福气,俗话说宁尝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匡,明日把江方舟、董天峰这些人塞的礼单送去孤老院,你可懂?”
“我懂、我懂。”
陈升鸡啄米似的点头。
“希望咱们后会无期。”
蒙面人吹吹纸张收起,眨眼消失在房间里。
陈升死死地瞪着帘门处,似乎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事,然而案上放的包裹和匣子提醒他,有人来过、又走了。
他瘫坐在椅子里,禁不住浑身颤栗,像是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枝头枯叶。
晓天飞鸿影,金陵秋意浓。
“这是两位主考早年做的文章,最近书市卖得极火,都给你找来了。”
张昊咚咚咚跑上楼,把顾顺从书市买来的一摞子书册堆在严教授案头。
“老严,你一个进士要是连举人都考不中,我给你说,你可丢大人了。”
严教授捏着笔管皱眉颔首,山羊胡子朝案头文稿歪歪,接着埋头沉思,编织八股文章。
张昊拿起那篇完工的稿子回自己屋,咿咿呀呀苦读,加深理解,便于记忆。
宝琴坐在休息室窗边,与几个茶间侍女闲聊,居高临下瞥见幺娘进了厨院,扭头瞅一眼看话本的段大姐,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出屋下楼。
溜过厨院月门,撒丫子往后面小楼飞奔,欢喜跑上二楼,见小兔崽子埋头书案,在专心做文章,蹙眉咬咬唇瓣,悄悄地退了回去。
下楼撞见一脸谄笑的裘花叫她小姐,宝琴翻个白眼,脚下不停往前面去。
裘花行步轻如狸猫一般进屋,把一个小本本搁在案上,弯腰轻声道:
“少爷,眼看临考,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想要狠捞一波,你看这本咋样?”
张昊搁笔喝口茶,拿起小本本翻看。
这是一本微缩版四书五经,巴掌大小,字迹印刷清晰,堪称小抄中的精品,随手甩案上,提笔接着默写老严做的八股文,口中说道:
“撒出去的人手撤回来,把你搜集的小抄作坊和贼子窝点名单交给杨小年,随他处置。”
裘花应是,悄没声的退出书斋。
张昊把四书题默写完,琢磨一番老严的解题思路,打算睡前再默写一遍,加深记忆。
伸手拿过小抄本子,仔细翻了一遍,确认无误塞怀里,这是他的第二套方案。
第一套方案当然是背诵老严的命题作文。
朝廷秋闱动用的资源巨大。
从京城派遣主考、监察御史,从各府学教授中筛选内外帘考务官。
再从卫所抽调士卒守御、巡逻、看门、搜检,由应天五军都督府挑选的将官总领。
科举舞弊,不外乎怀挟小抄、通关节、冒籍、换卷、传题、枪手之类。
乡试三年一科,遇特殊庆典加恩科,每科都有作弊者被抓,蒙混过关的同样有。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斗,他的最大凭仗是杨小年。
牵涉兵马调动,镇守太监绝不是摆设,有司必须去请示。
主子的抡才大典,高太监即便不会亲至,也要派杨小年下场巡视。
可以这样说,从都督府选派的总领官,甚至还不如杨小年说话算数。
这本小抄交给杨小年,即便陈升耍奸使诈,他仍有一搏之力!
农历八月初八,开考前一日,多云见晴,金陵全城戒严,贡院清除闲杂人等,例行锁院。
主考、同考官及有关人员初七便进场了,只进不出,布置考生号房,出题及刻印试卷。
这天士子要去贡院报到,晚上入住号房,俗称暖场,这个制度考虑的是点名、确认和搜检环节繁琐,提前进场,能确保士子次日专一应试。
张昊早上难得睡个懒觉,快中午爬起来,去前面吃过饭,回来收拾备考物品。
“考试要好几天,听说号房连腿都伸不直,你带的东西也太少了吧,这参糖我真不能吃?”
宝琴像个尾巴似的跟着他,翻翻两个包裹,剥开一个参糖舔舔,老大一股怪味儿。
“想掉头发你就吃,今年天寒,主考官慈悲,每场考完都会放考生出来,用不着带那么多。”
张昊曾是久经考验的靠山屯做题家,事到临头,一点儿也不紧张,就是有些无聊,坐在后窗边,望着秦淮秋波发呆。
幺娘上楼见宝琴在叠衣服,忍着没发牢骚,索性回前面帮忙,忙起来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宝琴听到脚步声远去,拉椅子去窗边,坐下之时,用肩头撞了他一记,笑道:
“你肯定在担心考试,告诉你一个趣事,每逢考期,我家曲馆生意就特别好,开考前几日最可笑,有不要命吃喝的,有找姑娘撒气的,还有死了娘老子似的,能把妈妈气个半死。”
“别闹好不好?脑袋有些发胀,给我揉揉。”
张昊握她不老实的手爪子,一个脑瓜崩弹过去,起身把竹榻上的包裹挪开,躺下道:
“段大姐说账目交给你,竟然能算错好几处,你除了会玩之外,还会做甚?”
宝琴搬椅子坐到床头,给他解开发髻,不满道:
“不怨我好不好,都是流水账,我这边算过,她们送完茶点,顺手又记上一笔,不出错才怪,反正刘黑子还要算一遍,怕什么嘛。
还有,我每日好忙,哪有时间玩耍,至于会些什么也给你说过,将来我肯定会做夫人,等你加官晋爵,我就是诰命夫人,笑什么笑!”
见他哈哈笑,女孩一边给他揉捏肩颈,一边毫不客气地问:
“你难道不喜欢我?”
张昊被她小手摆弄得浑身放松,舒舒服服闭上眼,笑说:
“你真想做我老婆?”
宝琴抹抹他眉毛,柔声道:
“我遇见的人中,只有你是最称心的,我觉得再也遇不到比你更好的了。”
这是表白啊,张昊有些小触动,想到了自己上一世的白月光,叹息道:
“按照礼法,长辈会给我找一个三寸金莲的大家闺秀,呵呵,其实娶你做妻子也没什么,不过要等我站稳脚跟。”
“真哩?”
宝琴惊讶停手,浑身都绷紧了。
张昊闭眼颔首。
“你那么美,又愿意嫁给我,我为何要骗你?”
宝琴的手指插在他的发隙里,心跳得卟卟咚咚,脸上的表情纠结复杂。
她适才所言不过是试探,万万料不到所求眨眼即得,得之太易,反而患得患失起来。
张昊觉得有什么落在脸上,摸摸是水,翻身抬头,见她泪眼朦胧,变成了泪人儿,伸手摘了她腰间汗巾,给她拭泪说:
“别怕,出身什么的,我根本不在乎。”
“你就算说的是真心话也没用,人心会变的,我真是好命苦。”
宝琴心乱如麻,又想起段大姐的遭遇,越发难过,珠泪夺眶而出,根本止不住。
此女善哭,张昊觉得这个小毛病无伤大雅,比遇事不决便动手的幺娘好哄。
“乖,别哭了,咱们还小,不要讨论人心命运这么深奥的问题,安心等我娶你就好。”
“你会娶我?”
女孩睁大泪眼追问,模样极为惹怜。
张昊胸口没来由地一疼,点点头,在女孩红润的唇瓣上啄了一下,叹口气躺下,前尘往事在脑海里翻翻滚滚,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与怅惘,喃喃念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宝琴?”
“嗯?”
“我会娶你的。”
第65章 蜂儿采蜜
秀才考举人,谓之乡试。
两京十三省都有乡试贡院,规模最大的是顺天和应天两京。
如果走后河水路,应天贡院离天海楼不远。
小船在夫子桥附近靠岸,幺娘挎上文具吃食袋子,接过坊丁递来的被褥包裹,率先跳上岸。
张昊一身襕衫,把雨具背上,拉住幺娘伸过来的手下船,顺着青黑潮湿的石阶上了河堤。
二人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很快便看到出口,张昊朝守在巷口的军士呲牙笑笑,来到街上。
贡院周边街道的商铺今日禁止营业,对面的教坊司也不复往日喧嚣。
没错,贡院共青楼一处,胭脂与墨香齐飞,此乃皇明天朝的特色。
大街上没啥闲人,满天看的是乌云,满街看的是大头巾,嗯,还有大头兵。
富家子弟的车马在街口就被拦下,有的同窗结伴,有的书童跟随。
今日多云转阴,酉末时分,天色便昏暗下来,街边阁楼星星点点亮起灯火,人流中的灯笼也渐渐多了起来。
张昊混迹其间,东张西望,终于看见熟人,常州府岁考头名温子仁,这厮还是那么文雅帅气,犹如鹤立鸡群,想无视都难。
大家一个大宗师给的解额,张昊自来熟,快走几步,过去见礼搭话。
“年兄,我来的不晚吧?”
“贤弟有礼,为时尚早,诸州府已经抽了签,扬州府先入场,暂时还没轮到咱们。”
温秀才温文尔雅还礼,有些感慨说:
“今科录遗考题刁钻,咱县只有敦儒、平保、牧州三人过关,其余尽皆折羽,殊为可叹。”
“哎~,又要等三年。”
张昊皱眉附和,表示心有戚戚焉。
在我大明,诺大的县级衙门,官员仅有两三只,余下胥吏之类,全是卑贱者,考中举人就能做官,可想而知,乡试选拔会是何等严酷。
今科参考的江阴学子,加上他只有六个,有温子仁介绍,张昊一一与大伙见礼。
咦?他认出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徐大妮的男人,叫啥种田的?哦,农惟敏!
“韬奋兄,我姐还好?”
“咳,还好、还好。”
农惟敏闷声回一句,再不说话,自己媳妇是张家下人,身为读书人,着实没面子。
旁边几个江阴士子心里都有数,互相攀谈,都装作没听到。
贡院门前人头攒动,生员们都在寻找本府队列,你呼我唤,闹哄哄一片。
张昊给幺娘指点贡院里亮灯的楼阁建筑,南京贡院后世尚存,叫科举博物馆,他熟滴很。
大明贡院从京师到地方,位置、称谓、各堂人员编制,其实都一样,区别在于号房多寡。
四周围墙高耸,环绕三重,四角还有用于监视的了望楼,阴森森颇类监狱。
内部有三大区域,南边最高的是明远搂,官员巡查监考的所在,考场号房尽收眼底。
中间是围绕至公堂的建筑,掌卷受卷,弥封眷录等外帘考官在此理事,算是执行机构。
北区叫内帘,有内收掌、内提调、刻字房、印刷房等部门,主考、同考官在此阅卷。
“放常州生员入内!”
贡院门口,一个考务官站在牌坊下喊了一嗓子。
幺娘听到嘡嘡的锣响,推推他。
张昊接过包袱拎上,笑道:
“回吧,守这里没用,明日就出来了。”
“鬼天气变冷了,傻子才守这里。”
幺娘摆摆手,望着他跟随队伍向前蠕动。
贡院有三道大门,学子们提篮、挎包、背书箧、扛行李,排着队缓缓向前,再无一人说话。
寒窗苦读,这里就是决定命运的地方,要么人上人,要么回去苦熬,生员们个个心怀忐忑。
仪门处灯火交辉,亮如白昼,军兵搜检,监门官在一旁巡察。
甬道边扔了一大堆严禁带入的物品,乱七八糟,应有尽有。
顺利过关的学子披头散发,哆哆嗦嗦穿衣,发抖一是怕羞,二是寒流来了,天气骤冷。
士卒们面无表情,分工合作,搜检得极其细致。
物品逾制直接扔开,文具敲打摸索,吃食掰开揉碎,怕是对待罪犯也没这么仔细。
搜身是二对一,一个军兵摸索,另一个军兵监视,让学子脱得仅剩里衣,发觉里衣厚实,接着脱,上至头发丝,下至脚底板,双飞伺候。
你不配合是吧?好办,屁股朝灯式来一个。
对,屁股对准灯光,不好意思?
你要是夹带咋办?你哭个屁啊!
秀才遇见兵的戏码轮番上演。
一些二进宫有经验的学子还好,那些萌新都被搜检的大头兵吓坏了,甚至有人哭了起来。
张昊不以为意,搜检是为绝大多学子的公平着想,与侮辱人格不沾边,若论变态和羞辱,那还得看儒学经典《二十四孝》。
若是深究那些变态孝迹的人物和背景,就能发现,其实是婆罗门家族的庶出旁支、落魄中衰的子弟,在卖力表演和刷声望。
比如陆绩偷橘,说是给母亲吃,吃席人都夸他孝顺,这货出身大族,寻常人根本上不了餐桌,遑论宴会上偷橘,活腻了吧?
孝迹是阶层固化、社会内卷引发,陆绩虽是贵族,但是上层资源有限,只能另辟蹊径,这是一个向上爬的新赛道:举孝廉。
换言之,真正的平民何止上不了餐桌,也没有举孝廉资格,更不会被载入史书,除非在驴马或包衣奴才位置上有突出贡献。
统治者还要把24笑这坨答辩灌输给万民,此乃社会运行底层逻辑,不怕你认命,不怕你开窍,更不怕你赢,就怕你躺平。
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明白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竭尽所能去为我的世界去战斗。
张昊就是此类人,羞耻心没有下限,而且全怪罪于环境压迫,并不排斥脱衣秀肌肉。
很快就轮到他,石板地颇为干净,他亲自把书袋里的水瓶取出来,免得士卒乱扔打破。
搜检的士卒抓着他的被褥包裹往后传,看到递来的水瓶吃了一惊,周遭看见的全都呆了。
一个装白开水的玻璃瓶而已,大明玻璃制品叫药玉,多是小物件,瓶子确实稀奇。
“里面是白开水。”
张昊把橘红半透明、大肚小口的点彩描金瓶递给兵士,这是常州首富汪铭传送他的宝贝。
龙门那边过来一个军校,接过士卒捧上的瓶子,拔开带金环的玻璃瓶塞看看,里面确实是水,递给身边的随从说:
“暂且扣下,秀才,考完自会还你。”
张昊无可奈何,江南富庶,贡院饮食烛炭都会供应,他怕闹肚子才自备的开水。
书袋里还有油纸包的牛肉,宋嫂主刀,薄如蝉翼,几块参糖,其余是文房四宝。
士卒接着检查文具,拿匕首拨拉牛肉,切得甚薄,无可指摘,两块糖也剥开看了,掏匕首戳戳,牛皮似的,随即装到检查完毕的书袋里。
张昊不待士卒发话,解头发、脱衣服、扒鞋袜,一气呵成,大裤衩子也脱了,君子坦蛋蛋,小人才藏鸡鸡。
伺候双飞的俩货见他脱得如此干脆利索,丝毫不带扭捏的,有些好笑,一个家伙摸摸他头发里是否夹带私货,摆手示意下一位。
搜检衣物的查完一件,张昊穿一件,披头散发接过传递过来的被褥包裹扛上。
龙门前有大牌坊,监门官在此坐镇。
书吏核对他的姓名籍贯出身,喝问后面几个江阴考生,确认张昊身份无误,又打量他一眼,歪歪下巴,放他进龙门。
张昊被分到玄字第七十二房,栅栏里外都有号军,还有两个防火大水缸,前排号房后墙砌有灶台,号军可以做饭,学子们也可以烧水热饭。
看着灰尘蛛网齐全的逼仄号房,张昊还算满意,把领来的蜡烛点上,脱下里面套的短褂,跑去防火水缸里洗洗,到处擦拭。
号军提着灯笼往来巡视,呵斥那些找他们要打扫工具的学子,满脸不耐烦。
隔壁一个家伙是个厚脸皮,假装劝说张昊珍惜蜡烛套近乎,腆着脸借他的脏褂子用。
风势太大,号房太小,夜间煞是难熬,张昊蜷缩在皮褥子里,好不容易睡着,早早又醒来,只觉得浑身难受,干脆收拾好出来活动。
值夜的号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见他二傻子似的来回遛跶,睁只眼闭只眼。
其实号房里的考生们没一个好受的,披毡裹被,上身靠墙,蜷缩在只能挤坐两人的坐板上,能安稳睡觉才怪,这便是后世蹲号之说由来。
秋闱三场,每隔三天考一场,加起来也就三天三夜,大家都是成年人,为了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车马奴,这点小罪真心没人在乎。
天快亮时,刮了一夜的风渐渐变小,四个号军做好饭,又烧些开水,任由秀才们来热饭。
张昊嚼了几片牛肉,觉得天似乎猛地亮了一下,随即便听到外面有人大叫:
“不好,下雨了!
“惨了惨了!”
“快、快!”
号房是三面墙,一面空空,若是不遮挡,考试就要泡汤,张昊慌忙取雨布遮挡。
大雨说来就来,噼里啪啦砸下,张昊撑开伞抱怀里,瞪眼缩脖看雨,好似荷盖下的蛤蟆。
一阵疾风裹雨吹进号房,雨布翻飞,草泥马奔腾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两侧的号房里,同样是叫苦连天,哀嚎声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几声号炮,要发卷了,张昊抬起伞沿,只见金鸡独立的明远搂模糊在风雨中,这个监考的了望楼算是白瞎了。
一个号军披着蓑衣,在栅栏外的走道里来回奔跑大叫:
“还有谁没有雨具?快快报来,马上就要发卷,迟了不要后悔!”
考试程序雷打不动,卷子很快发下,张昊把众人借用过的漆黑小褂子拧干,搭在油纸伞上,终于听不到烦人的滴滴嗒嗒漏水声了。
扛着伞小心铺开卷子,看到首题就两眼冒光,暗道陈主考是讲究人。
头场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科举重首场首题,他胸有老严命题作文,桂榜题名妥了!
再看又惊了,连连看下去,背上起了一层冷汗,陈升给的题目只有四道还在,其余全变!
依着秋闱惯例,头三道四书题最重,关乎录取,后四道五经题次之,关乎名次。
七道题也就是七篇命题作文,写下来总共才两千来字,何须蜡烛,他挥笔可就。
可严教授准备的三篇八股文失效了,肿么办?
不要慌,慢慢来,他喃喃自语,自我安慰。
心说我不需要解元,哪怕当孙山、吊榜尾,那也是中了,何况还有备案。
张昊喂自己一粒定心丸,暂且把难题抛开,在卷首填姓名、年龄、籍贯,以及三代名讳,还有所习本经,收起墨卷压在雨布下。
这一场考的其实是基本功,答案是统一的,无非是看谁的破题思路妙,八股做的好,当然了,文风也要合乎主考官的偏好。
张昊铺开草稿纸张,先把老严给他做的文章默写下来,检查一遍,试做那三道陌生大题。
他绞尽脑汁做了一篇,搁笔通读一遍,特么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老严的水平不是盖滴,再看自己的,自认解题思路正确,惜乎遣词用句存疑。
他自己也不敢确定某句出自何典,卷子交上去,文章水平参差不齐,陈升定能发现端倪。
张昊一边搜刮脑回路做题,一边盼救兵。
一道黑影挡在号房外。
张昊抬头,号军手中正是他交给杨廿三的小抄本,伸手接过,迅疾塞进袖子。
那号军似乎在挨个观察屋顶漏雨情况,很快离开,又去别的号房查看。
张昊把怀里雨伞压低些,猛翻小册子。
解题立意、起承转合、声律字数严格的排偶句子,这些八股制艺套路他都懂,但是肚里没货,懂套路也是白搭,正因为如此,所以八股文应试教育之首要,便是背诵大量经书和古文。
小抄在手,典籍我有,张昊好似百花丛中的小蜜蜂,可劲的采蜜。
给命题作文选材而已,一顿操作猛如虎,小半个时辰便摘选完毕,把小本本压在屁股下。
嘘口气,开始细捋逻辑、遣词造句、讲求对仗、琢磨排比,把文章做出花,做出气势。
觑见那个号军又巡视至此,赶紧招手。
“秀才,这么大雨,不是你一个人考棚漏水,小心些就好。”
黑瘦号军一脸不耐烦过来,见张昊把小本递过来,皱眉接了塞怀里,心说这就好了?
张昊抱拳笑笑,不去理他,埋头打草稿,大约午后时分,基本搞定那三篇草稿。
吃些牛肉,通读一遍草稿,还算满意,寻思一回,狠心把老严做的也稍作改动,尽量追求七篇文章的水平相当,不留一丝后患。
下午卯时,这个栅栏里开始有人叫着交卷,张昊磨蹭到天黑,收拾随身物品,呼喊一声,号军打开栅栏,带他去受卷官处交卷。
贡院大街灯火阑珊,幺娘打着伞站在街边人群里,见到他出来,摇手跑过去。
张昊看到她笑脸的那一刻,身上的所有疲惫都消失了,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有人等着的感觉,人间最好。
“你这三篇章法严谨,立意尚还可取,不过瑕疵也有,这真是你做的?”
小楼上,严教谕翻看张昊默写的文章,深感惊讶,继而大摇其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有这等水平,何必冒险作弊?
幺娘、宝琴和花不如站在一边,见老严摇头不迭,个个花容失色,担心得不要不要的。
张昊见老严摇头,一颗心瞬间沉入太平洋,把三个娘们赶走,关上门,气都喘不匀了,脸上分明就俩字:药丸,他强自镇定道:
“你觉得过关的几率有多大?”
老严把自己代入阅卷房官,皱眉沉吟半天,说道:
“之前我自忖必中,你把我的文章改得、也说得过去,你看这一篇,此处平仄对仗不工。
这么浅显的错误实在不应该,毕竟这些大题,就是考校你们的基本功是否扎实。
再看这一题,我平时就给你们出过数回,这个、都是经常考的题目,考生们自然不陌生。
中不中,首场七篇就定了,后面两场是走形式,只要中规中矩,就没啥大碍。
主考官陈升的文章里有大道本无外之语,看似心学,其实这人骨子里还是朱子学那套。
你的文章符合陈升治学理念,有我的文章打底,只要不出意外,应该没问题。”
“真没问题?”
“问题我不说了么?有一处韵部平仄毛病,八股文、试帖诗都讲求对仗,这是从小就要掌握的基础,在这方面犯错太不应该。
不过瑕不掩瑜,看文之外,还要看字,字若不堪,或涂改过多,文章再好也没用,你的字无人不赞叹,这是录取的必要条件。”
张昊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来。
“老师适才为何摇头?”
“摇头?没有呀。”
老严在桌上书堆里扒拉,找了几本书推过去。
“下两场都不难,你记性好,要多看多记。”
乡试每场考什么有固定内容,第二场考试内容为论一篇,判五道,诏、告、表任选一道,检验学子是否具备做官的基本功。
对张昊来说,剩下两场很轻松,不过他也不敢大意,若不想再等三年,必须发粪凃墙!
八月十二日,第二场开始。
搜检继续,龙门开启,张昊仍回头场考房,接过卷子打眼一看,铺陈纸笔,缓缓研墨。
那个黑瘦号军觑空又过来。
张昊摇头,号军纳闷离开,随后发现这小子一直安坐书写,颇为疑惑。
太阳慢慢爬上来,狭窄的号房里湿热难耐,张昊解开一身厚衣,奋笔疾书。
卷子很快就搞定,他耐着性子苦捱,听到远处号房有人喊叫交卷,收拾物品跟上。
人数凑够,大伙一起出龙门,今天出来太早,幺娘没来,张昊去街口乘轿回酒楼。
乡试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
策论顾名思义,议论时下国计民生,给朝廷献言献策。
大明科举轻策论、重八股,秀才们只会纸上谈兵,也没啥高见,策论不是拍马就是童言。
那个号军巡视两回,见张昊摇头拱手,随后再没出现。
他这回依旧熬到别处叫着交卷,随大流出来。
幺娘今日早早就在街对面候着,见他出来龙门,过去帮他拿雨具包裹。
“走水路,船等着呢。”
张昊嗯了一声,听到归鸿声声,仰头望去。
今年寒到江南早,未及中秋见雁飞。
第66章 声色货利
一庭秋雨睡初起,半砚冷云吟未成。
重阳节前一日,南直隶丁巳科乡试放榜,头名解元乃桐城谢惇元,字裕仁,今科桂榜因此又叫裕仁榜。
关于谢解元以及五经魁首的佳话,一时间热传街头巷尾,尤其榜下捉婿的趣事,更是被人津津乐道。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呵呵,嘴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随便说去吧。”
张昊赤膊上楼,进来书斋,顺手取了盆架上棉巾,擦擦汗涔涔的胸背,拨开裘花递来的衫子,一屁股坐进圈椅,摇着扇子叽歪道:
“再说了,小时候我真没听见谁叫我神童,都说我傻子来着。”
“嚼舌头的都是些无知之辈,少爷不必放心上。”
裘花劝慰一句,义愤填膺道:
“江方舟的老底我一清二楚,这种人也能中举,桂榜没问题才怪,陈升收的脏钱,肯定没有全部捐给孤老院,操特么的,我非把他干的腌臜事抖搂出去不可!”
“你想得太简单了,江湖手段,不适用于官场,这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你一无所知。
倘若闹出科案,其余不提,单说这两万余学子重考,可知要动用多少劳役、物资、钱财?
朝廷律条、科举公平、铁证如山、光明正义,在利益面前,就是屌毛,谁搅局谁死!”
张昊似笑非笑望着他说:
“你想试试?”
“我······”
裘花一向心思活络,他脸上的凶戾跋扈之色已经没了,惊骇之余,却也有种醍醐灌顶之感,少爷的话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大门,门里面就是操纵天下人的权力场,可他是门外汉。
“小的只是恼恨江方舟这厮,明明是个草包,名次竟然排在少爷前面,一时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少爷如何吩咐,小的就如何做,绝不敢擅自行事。”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如何做,先贤早就说过,你我能力有限,什么也做不了,得过且过吧。”
新晋举人小张老爷缓摇折扇,装逼叹息,一副看透世事,心灰意懒的颓然样子。
没错,他已成为平民口中的举人老爷,桂榜题名第四十九,官僚士大夫是也。
名次有些低,却让他体会到泯然于众人的好处,参加鹿鸣宴时候,终于无人关注他了。
农惟敏与他一起赴宴,他俩是今科江阴唯二举子,中举呼声最高的温同学意外落榜。
来年就要会试,低调才是王道,他仍在冒充赵良辰,报录人找不到他,只能去江阴报喜。
奎叔和严老师回了常州,他送给恩师一份酒楼干股,不过终身饭票不是白拿的。
他有附加条件:回府学告病,然后陪他进京闯关,决战紫禁之巅,敢不来你试试看!
一阵寒风灌进屋子,他接过裘花递来的衫子、夹袄穿上,扣着纽襻问:
“梅妍楼可有动静?”
“没有。”
“那个逃走的妇人也没找到?”
裘花摇摇头,满面羞惭。
前天上元县大牢里的丐帮囚犯越狱,少爷神机妙算,让他盯紧江恩鹤,有两个贼囚真格去了杨公井东牌楼楚王别院。
不过带贼囚过去的妇人太狡猾,弟兄们一直跟到城南十八坊一个裁缝铺,没料到铺子后门也是街道,让那贼妇溜了。
张昊摩挲着沉香雕刻的小兔子扇坠,眉峰紧锁。
逃犯被官兵杀死九个,抓回三个,加上藏在楚王别院的两个,人数与杨小年所说对得上。
两个丐帮余孽偏偏藏匿在楚王别院,他不得不怀疑,那个逃走的妇人与五云山人有关系。
“五云山人在丐帮、白莲教、楚王府之间穿针引线,所图非小,此女很可能也是个邪教妖人,杨公井那边交给刘骁勇,你盯死宋鸿宝!”
裘花称是,见少爷摆手,躬身猫步退下,出门见宝琴端着茶盘在外面,赶紧陪笑叫小姐。
他对自己的眼光相当自信,这位花魁将来起码也是个二奶奶,错不了,万万得罪不得。
宝琴见裘花匆匆下楼,拍拍鼓囊囊的胸脯舒口气,这人走路没一点动静,方才差点把她吓死,茶水倒些在盘子里,气呼呼进屋嘟囔:
“险些把茶水撞我身上,老爷,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来尝尝我调的菊花茶。”
“作怪,我很老么?”
宝琴忒儿的笑道:
“不老不老,我的小郎君一点也不老。”
张昊捏起她斟满的蛋壳杯抿一口。
“我姐呢?”
“在前堂,刘掌柜去西新关塌房了,跟一个晋算盘过去的,大约想做海产生意。”
宝琴关上门,过来侧身坐他怀里,把腿搭在扶手上,扭腰帮他把领口的纽襻扣上。
“干嘛皱眉,想什么呢?”
“你真是要命。”
软玉温香满怀,张昊激灵一下,下面禁不住有了反应,却舍不得推她下去,干脆将她搂怀里。
宝琴吃吃的笑,杏眼微眯的样子有几分像花花,嗔道:
“看来没被我抓坏,说,是不是在动什么轻薄心思?”
“真没有胡思乱想,男孩纸到了这个年纪都这样,身不由己,爱信不信,穿这么薄不冷么?”
张昊摸摸她腰腿,白绫细折裙下是条大红潞绸裤,撒花紫衫,套件无袖无领的对襟比甲,长至膝下,两侧开叉,脚上是蓝缎绣花鞋。
“我又不在外面跑,哪里会冷。”
宝琴腻在他身上耳鬓厮磨,咬住耳垂拉扯,又攀住脖颈,要去找他嘴。
张昊被她湿糯的樱唇啄了一口,捧着她酡红的脸蛋儿推开,责怪道:
“莫胡闹,咱们坐一会儿就好。”
他深知点燃男女这把火的后果,越狱的丐帮分子已经联系上江恩鹤,这个麻烦必须尽快除掉,开春还要春闱会试,绝不能陷进胭脂窟。
“早就看透你了,你小子迩声色、殖货利,若是没有坏心思,这又作何解释?”
宝琴伸手捉住戳在股间的异物,红着脸质问他,含嗔咬唇的模样,很难说是挑逗或挑衅。
“不大不小,恰好和妈妈的差不多。”
张昊疑惑的看着她。
“嘻嘻,角先生,不懂吧,晚上记得给我留门,咱们说些悄悄话,你不会讨厌人家吧?”
张昊摇头,生活在那种地方,见多识广很正常,张嘴抿一口她递来的茶水。
宝琴把剩下的茶水倒嘴里,蹙眉说:“扶手太高,硌得难受,抱我坐榻上。”
张昊抄起她膝弯起身,死丫头个头比他高些,抱怀里不足百斤。
宝琴舒臂环住他脖子,两鬓有些蓬松,更衬出花容月貌,故意拉着小脸问:
“大户人家都是丫环成群,我不信你没和喜欢的丫头试过那事儿,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我若是像你想的那样,还考什么功名,放心吧,我会一直对你好,别老是担心。”
小妖精磨死人,张昊松手放开她膝弯,帮她打理一下裙子,开窗瞅一眼,寒云漠漠,河面上兜售吃食的舟楫颇多,应该快到午时了。
宝琴抱住他胳膊,脑袋歪靠他肩膀,望着窗外暗沉沉的云朵,心底的焦虑爬上眉头,缭绕不散,无计可消除,她软糯糯说:
“亲亲,为何不让报录人来酒楼,如果这样做,生意岂不是会更好?那些中举的人,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真是奇怪。”
张昊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歪头碰碰他脑袋说:
“名次不高,不值得炫耀,再说这个酒楼已经不重要了,我之前计划是转手的。”
“胡说八道,吊榜尾也是老爷,谁敢小瞧你!”
宝琴气鼓鼓推开他,姣美的俏脸霜寒密布。
“说、平白无故,酒楼为何要转手?”
“转手并非临时动念起意,大伙这么卖力帮我,我打算给他们干股,由他们打理就好。”
宝琴浓睫轻颤,吃惊的瞪着他说:
“给老齐、宋嫂、满姑、门墩他们?”
“嗯,愿意安心做事的都有份。”
宝琴咬牙切齿,扑上去使劲捶他,恨得大叫:
“败家子!气死我了,我不依!”
张昊倒退不迭,忙道:
“好好好,都给你了,别打了。”
宝琴不信,挑眉道:
“都给我,你不要了?”
“你不是要嫁给我么?夫妻一体,在谁手里有何区别,想要就拿去,我与内府签了五年合约,你愿意做酒楼生意就续签,随便你折腾。”
宝琴很想打开他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盯着他眉眼,忽地笑如花开。
“你骗我,休想我上当。”
见他摇头,女孩拿指头戳着下巴,黑白分明的美眸滴溜溜一转,笑得像个偷鸡吃的狐狸。
“我才不要,你想甩掉我,没门!”
忽又变脸,肃容盯着他道:
“说!说你永远喜欢我、永远疼我、不会骗我欺负我,永远相信我帮助我,不准笑!”
张昊好像在哪儿听过这话,见她认真,收笑说:
“我相信你、喜欢你、也疼你,当然不会欺你骗你,嗯、永远!”
“你记住这些话,不然我会让你后悔的!”
宝琴抹一把突然涌出的眼泪,打开他拉扯的爪子,转身走了。
她在心里骂自己,男人都是口是心非,自己还要傻傻的去信,不、我不会信的!
可是心里为什么好难过。
秋风萧萧蒹葭老,波浪悠悠古渡寒。
春江浦十三娘曲馆楼檐下,红纱蝴蝶灯笼在寒风中飘来荡去。
小丫头金玉坐在门后避冷风,手里还有一只啃了一半的鸭腿,小腮帮子起起伏伏,鸭腿是宋嫂给她的,可香了。
“你个老蹄子,晌不溜夜的跑来作甚?”
春娘带着宋嫂来到后院,进屋给她倒杯热茶。
宋嫂把油纸包的烤鸭放桌上,笑说:
“还热着呢,辣椒酱料在鸭肚子里。”
“一条腿的鸭子?嗯、真香。”
春娘撕下一块鸭肉填嘴里,赞不绝口。
宋嫂笑道:
“那条腿给金玉了,小丫头缩在门后,看着怪可怜的。”
春娘气得笑了,咽下鸭肉骂道:
“真真是放你娘的屁,她可怜?蠢得像猪一样,秋闱过去,客人越来越少,换别家早就卖了换钱使!我是缺她吃、还是少她穿了?”
宋嫂慌忙恭维奉承两句,把宝琴告诉她的消息说了。
“我不敢耽误,装病捡药才出来的,得赶紧回去,酒楼太忙。”
春娘脸上阴晴不定,琢磨了片刻,摆手让她自去,又去撕烤鸭吃。
“笃、笃、笃!”
梆点过后,二更的锣声从街上遥遥传来。
“嘡~、嘡~!”
小船靠岸,萧琳望一眼曲馆的两点红光,接过船娘递来的灯笼,缓步上了河堤。
街上人多眼杂,她顺着田埂,进来一条羊肠巷子,在一家门楼前停步。
门头上是一个漆黑的烂匾,模糊的灯影里,依稀能看见慈航普度四字。
接连敲了三下锈蚀门环,一个老妇人应声开门,萧琳娉婷跨进高槛,手里灯笼递过去。
“十娘呢?”
老妇人回道:
“武定桥那边急着开业,到处都要收拾,十娘早上走时说不一定能回来。”
萧琳点点头进院。
武定桥戏苑是张家开的,估计杜十娘会留在戏苑,不再回来,这样也好。
慈航院住的都是年老色衰、或疾病缠身的苦命女子,教门的人有时会来落脚。
她从小跟着师父,师姐死后她就明白,早晚要接手这一切,她没得选,也不想选。
西厢房一个毁容的妇人见她进屋,放下针线,叫声小姐。
萧琳嗯了一声,进里屋拉开墙角柜门,弯腰钻了进去。
暗门后依旧是个柜子,她关上柜门,出来锁上这间杂物房门。
顺着石径来到阁楼后面,楼上漆黑一片,玩伴已离开,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萧琳仰头矗立片刻,摸摸茄袋里的两颗南珠,心头一片黯然。
春娘一个人喝了半壶酒,懒洋洋坐在玫瑰椅里。
管账丫头香云站一边给她报账,说是一个老客前账未还又添新帐。
春娘气得大骂:
“烂鸡儿的狗东西,嫖姑娘也欠账,不得好死!”
半掩的堂屋门咿呀一声推开,香云见萧琳进屋,叫声小姐,给妈妈告辞,回了前面。
萧琳拽掉风帽大氅扔椅子里,里面穿的是形似道袍的蓝布行衣,两侧开衩,脚蹬皂皮靴,便于骑马,玉簪横髻,网巾束护,灯光下的鹅蛋脸有些消瘦,依旧明艳不可方物。
她顺手抽出缠插腰间革带里的软剑放几上,倒了热水净面,擦擦手去桌边。
春娘打开食盒,摆开饭菜,一盘香辣鸭子,一盘嫩藕,一盘长生果,半砵米饭。
萧琳咽着口水坐下来,笑道:
“那个小兔崽子捯饬的烤鸭是真好吃。”
“宋嫂下午送的,估摸着你也快回来了,方才把菜拾掇好,趁热吃。”
春娘给她倒杯温酒,问她:
“人送走了?”
萧琳夹块鸭肉,边嚼边点头,把酒喝了,吁气恨声道:
“那个狐媚子这会儿怕是在享福吧。”
“又说气话,就知道你舍不得送她去湖广,毕竟从小一块玩到大的,再说了,江恩鹤会让她抢自家侄女的恩宠?何况还是个喜欢男人的废物。”
春娘满面酡红,忍不住又倒杯酒仰头一口闷了,入座把宋嫂送来的消息说给她。
萧琳连抽三杯酒,眼神冰冷,银牙咬得咯咯吱吱。
“还以为是官府盯上了孙二嫂,原来是这个兔崽子!”
“人送走了就好,我觉得最好是给江恩鹤透个气,可惜张小狗盯得太死,派人过去的话,难免会暴露,你几时北上?”
春娘去炉上提来开水泡茶,只捏了两片茶叶意思意思,免得睡不踏实。
萧琳端起茶盏吹吹,缓缓喝了一小口,冷笑道:
“那个江方舟、就是江恩鹤的侄儿,若是没有我的继烛之计相助,想中举是痴心妄想。
还有他要的丹师,我也给他救出来了,倘若黄歩瀛炼出回春丹,江家就有了邀宠的本钱。
我耗费这么多心血,还有搭进去的衙门暗桩,两万两银子打点下来,剩余不足半数。
江家已付清尾款,黄歩瀛也不会感激我援手,其实我很想看看,张昊会如何收拾他们!”
春娘缓缓点头,下意识压低了嗓音说:
“张昊认定你与教门有关系,还是尽快动身为好,不能在金陵逗留了,死丫头还说张昊把酒楼生意交给她了,我有些不信,一天流水几千两,凭什么给她?”
她嘴上怀疑,心里却憧憬,女儿不会骗她,不过也不好说,有了相好的,岂会在乎老娘。
萧琳心里酸楚难当,那个小贱人肯定是故意在气她,冷笑嘲讽道:
“还真把自己当成举人夫人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春娘听到她咬牙切齿之声,忙劝道:
“蠢丫头天生的欠揍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和她一般见识做甚。”
萧琳脸色涨红,美目圆睁,恨火难熄道:
“她想做官太太,怕是门都没有!
张家富比王侯,一个酒楼也值得卖弄!
若是犯蠢,有她后悔的那一天,蠢货!”
春娘闻言反而松口气,温言劝慰道:
“我会让她清醒一下,这个死丫头,老娘白教她恁多本事,把张家产业全给我弄到手才是正经!”
第67章 变生肘腋
宝琴熬到漏尽更阑,觉着幺娘应该睡熟了,缩头缩脑摸到张昊门外,房门竟然闩着。
屋里漆黑,臭小子忘了约定啦?
好冷啊,敲门不会惊动幺娘吧?
她正踌躇呢,却不知隔壁房门悄无声息打开了。
“半夜三更你干什么?”
幺娘压低声,恨得咬牙,不知廉耻的小贱人!
宝琴吓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小声说:
“姐姐,人家起夜呢,担心少爷,就顺路过来看看,风大,姐姐赶紧回屋吧。”
女孩一溜烟钻进屋,她才不怕幺娘,相处这么久,若是看不出对方的真实身份,她干脆找个歪脖树吊死得了,省得浪费粮食。
幺娘伸手推推张昊房门,又去楼栏边看看下面值房,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
回屋钻进被窝,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问自己瞎操什么心,内心隐隐冒出个羞人的念头。
她浑身毛躁起来,观息法门也不管用,只能倾听室外大风肆虐之声,镇压一肚皮愁烦。
大风刮了一夜,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渐渐消停。
坐落杨公井街的楚王别院里,下人在各处洒扫,发出沙沙轻响。
这处宅邸是上上代楚王置办的产业,小猪们并不敢离开封地猪圈,只能交给心腹下人打理。
江恩鹤的侄女是王妃,因此得了这等肥差,楚王各地的店铺庄院,如同江家的菜园子。
他五更天就爬起来,收拾好行李,喝浓茶、翻账本,熬到天亮,洗漱罢去厢房廊下,敲敲侄儿房门,听到屋里传来动静,沉声道:
“赶紧起来。”
又去前面交代亲随司马防,让他再去核对一遍人手货物报来。
随即召见本地采办杂货、收放粮米、管收租债等庶务的头目,诸事安排妥当,重申法度。
回到侧厅时候,侄子正在吃饭,江恩鹤入座,旁边丫环给他舀碗莲子粳米粥。
尚未举箸,两个青衣小帽的汉子打外廊进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另一个年轻人右眼连带半边额头,老大一块儿青色胎记。
二人抱拳弯腰,恭敬叫声江先生、小官人。
“以后就是自家人,无须客套,坐。”
江恩鹤微笑延坐,两个汉子告罪坐在桌边。
江方舟白嫩俊俏的面皮上泛起厌恶之色。
“我吃饱了。”
推开碗筷,起身出厅。
“小官人这就吃饱了?”
年纪大些的汉子站起来客气,另一个也赶紧起身哈腰。
“小孩子就那样,不管他,用不着见外,敞开吃。”
江恩鹤吃了两个瘦肉包子便停筷,两个汉子不再斯文,狼吞虎咽,顷刻就把桌上饭菜吃个精光。
丫环收了餐具,奉茶上来。
江恩鹤喝口浓茶,挤挤布满血丝的眼睛说:
“黄兄弟,万一官兵上船搜检,你们莫要惊慌,只管待在船舱,万事自有我处置。”
那个年纪大的汉子抱拳称谢。
“有劳江先生,大恩不敢言谢,容后报答。”
说着面容便有些惨然,悲声道:
“义父和家师惨遭张家毒手,这个仇,我黄歩瀛早晚要报!”
江恩鹤深有戚戚焉,叹惋道:
“黄帮主和朱仙师一齐遇害,我心里也不好受,等联系到李先生,再炮制张家不迟。
此地不宜久留,你们赶紧去把胡子刮了,再用脂粉遮掩一下,我担心官兵画影图形。”
两个汉子的脸色顿时变了,称是匆匆离去。
江恩鹤扯扯嘴角,露出一丝蔑笑。
种种迹象表明,李监生、朱云舟、黄台仰、黄歩瀛,很可能都是教匪逆贼。
狗贼们无非是借鸡生蛋,只要对方能炼出回春丹,他不介意被对方利用。
咬人的狗从来不叫,张家出手就是雷霆一击,黄家夷为平地,李监生渺无踪影。
一场算计成空事小,朱云舟死掉殊为可惜,还有侄儿的前途,差一点也黄了。
陈升狗官突然变卦,把他送的礼单退回,还要挟他,捐两千两银子给养济院。
好在梅妍楼东主给他介绍一位山人清客,这个混迹权贵豪门的女帮闲没让他失望。
对方虽拿走他两万大银和两颗南珠,但侄儿顺利中举,朱云舟弟子黄歩瀛也安然脱狱。
侄儿有了做官资格,献给楚王的丹药也有了着落,江家的富贵自然就能绵延长久。
念起此番奔波之艰辛,江恩鹤捋着悄然花白的胡须,凝望繁叶凋零的庭树,喟然长叹: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龙江西新关码头与大江相连,城墙下是内外两道巨大的闸门,这里是金陵最繁忙的商埠。
黄歩瀛扛着货物上船,眼神从守卫森严的水关转向船艏,那里插着王府采办旗子,他心里平添几分把握,估计这回还能逃出生天。
当年太湖起事告败,官兵围剿甚急,大伙只好分道逃命,他遵照李师叔的安排混入丐帮,认黄台仰为义父,随后师父也成了丐帮上宾。
师叔这招借巢孵蛋之计,当真叫他佩服之至,孰料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和手下小弟,被官兵一股脑包了饺子,扔进上元大牢。
“大哥。”
扮成粗使婢女的小弟见他顺利登船,站在舱门处欢喜招手。
黄歩瀛左右扫视一眼,扛着货物进舱。
“大哥,喝茶。”
“雷兄弟,你我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无须这般客气,坐下说话。”
黄歩瀛入座接过茶盏,身子一阵晃动,船只开动了,他喝口茶水,感慨万千道:
“黄歩瀛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还是改回王栋的名姓吧,大梦一场啊!”
“大哥,有句话我一直没机会给你说。”
扮成女人的小雷去门口探头瞅一眼,返回来小声道:
“江方舟买过我们印制的小抄,还要买试题,我派人打听过他底细,狠宰了他一笔,据说这厮雇穷酸捧臭脚,出了一本啥鸡扒诗集,结果被人戳破把戏,坏了名声,因此冒籍来金陵考举,我看他不待见咱们,大哥你心里要有个数。”
王栋压低声说:
“这厮不足为虑,只要他没见过你就好,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莫要恶了他。”
小雷轻轻点头。
船速慢慢放缓,王栋将窗扇拉开一条缝隙,给小雷示意,马上就要临检了。
小雷攥着拳头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小弟这辈子能遇见大哥,也不枉了!”
紧盯窗隙的王栋转过身来,拍拍小弟肩膀。
这个青眼彪是他在狱中所识,因为秋闱组织人手兜售作弊工具,被官府捉拿。
上元大牢里尽是丐帮九杆十八枝的弟子,逮住新人自然要发泄恶气,小雷遭了大殃。
这家伙太嫩了,自报家门,想要盘道认亲,一个横行淮扬的铁蛟帮小头目,霸占江河码头不说,还把爪子伸进金陵,捞过界的下场可想而知。
小雷被揍得半死时候,他偶然动念,隔着几间牢房,发话救了这小子一命。
他身为丐帮杆头之一,自忖难逃一死,救人不过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
世事难料,那夜他被提审,惶恐之际,狱卒竟然给他解开镣铐,告诉他一个地址。
小雷是他亲自放出大牢,关键时候,他知道这厮比任何人都可靠。
上元县衙大牢乱起,他趁机脱逃,在约定地点没见到李师叔,却见到一个女人。
原来师父、师叔和义父全死了,圣教大业终成泡影,五云山人救他出狱,不过是看上他的炼丹本事罢了,他答应了对方的条件:
跟随江恩鹤前往楚王府。
人在江湖,唯有搏命一途,他王栋有何惧哉!
出入水门有四道关卡,到了外闸才有一个小卒上船踅摸一圈儿,楚王府货船顺利进入大江。
舱中提心吊胆的两兄弟欢喜不已,去前舱向江恩鹤大礼拜倒,郑重道谢。
江恩鹤一派云淡风轻,好生安慰二人一番。
船只没有逆流回江城,反而顺流东去,在南岸镇江府地界停泊。
江恩鹤派人去镇上办事,手下很快回报,关将军带着苏州采买的货物,已在丹徒等候两天了。
货物装船需要时间,江方舟在船上待得不耐烦,知会二叔一声,带着随从去镇上消遣。
等货物装载完毕,已是天黑,江恩鹤把晚归的侄子训了一顿,交代管船明日赶早返程。
浮云蔽月惊鸿影,潮落夜江动秋风。
大约是丑寅之交,江恩鹤被重物落地的动静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一边穿衣,一边大叫:
“来人!”
“啊——”
后舱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外面杂沓的跑动声大起,兵器交击声,喝斗声接连传来。
他慌张出舱去看,迎面撞见一个提刀大汉,嘶声惊叫:
“我是楚王门下!”
“郎君是我!”
关寿峰提着钢刀急道:
“快去舱底躲起来,我去前面看看!”
江家船上水手、奴婢和护卫,加起来六七十人,外面情况不明,又是深更半夜,个个都是没头苍蝇一般,东躲西藏,舱里乱得不可开交。
关寿峰抓住一个护卫喝问:
“怎么回事?”
那护卫惊魂未定,还没回答,外面一阵箭雨扑来,挤在前舱的江家护卫顿时惨叫一片。
关寿峰大呼:
“退回舱里,贼人进不来!”
舱内众人闻声找到主心骨,一窝蜂往舱房钻,只剩下几个中箭没死的躺在过道上哭嚎。
关寿峰心念电转,快四更天了,这里是码头,无论官兵敢不敢来,拖延时间才是上策,他躲在一间舱房门口,朝外面大叫:
“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我们是楚王府的人,大家好说好商量!”
话音方落,船只突然动了,外面传来一声狂笑。
“我等是丐帮黄杆头手下,活不下去,只得来借点花销,管你是谁,乖乖出来就擒,饶你们不死,小牛,给我倒油,不听话就送他们上路!”
外面一阵跑动声,贼人好像人手众多。
“咕咕咚咚!”
过道舱壁的灯台并未完全熄灭,关寿峰看得清楚,一个木桶从舱口滚进来,菜籽油的气息随风扑鼻而来,桶里装的是油!
“再来一桶!后舱给我堵严实喽,这可是上好的芸苔菜籽油,烧起来绝对够味!”
说话间,又有一个油桶滚进舱内。
“大哥!怎会是丐帮?”
侧身躲在舱房门口的小雷惊恐不已。
“糊涂,不可能是丐帮!”
王栋透过窗缝观察外面,贼人似乎并不多,压低声问小雷:
“你水性咋样?”
“大哥,我就是靠这个吃饭啊。”
“速去底舱唤他们叔侄过来,否则就会被人瓮中捉鳖,可还记得我给你说的铁佛寺?万一失散,在那里等我。”
小雷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闪身溜了出去。
王栋缓缓探头窗外,随即缩回,关上窗户,跑去右边第三间屋子把灯吹熄。
关将军在和舱外贼人谈判,时间分外难熬,王栋正要亲自去舱底劝说时候,就见三人飞奔而来,他心里暗赞一声,这个小弟除了见识不够,胆大听话又机灵,办事真是没的说。
“嘘!”
王栋示意江恩鹤噤声,拉他到窗边,缓缓拉开一线缝隙,小声道:
“贼人其实不多,只要速度够快,跳进江里就能活命。”
江方舟趴在窗边瞧一眼,叫苦道:
“二叔,我不会水啊!”
江恩鹤忽然听到外面叫着丐帮的字号,惊恐万状的瞪着王栋,倒退不迭。
船上装有金陵大小店铺去年的收入,还有大批采买的货物,中这厮奸计了!
江方舟也醒悟过来,撒腿就跑,却被小雷一把抱住,死死地捂住这厮嘴巴。
王栋急急辩解说:
“小官人、江先生,请听我一言,外面的贼人绝非丐帮,此事与我两兄弟无关!
这么多财货,贼人绝不会留活口,恩公,大伙斗志全无,再不逃就来不及了啊!”
“我相信你,走、走!”
江恩鹤上下牙齿打架,哆嗦着认可了王栋的说辞。
“可我不会水啊?”
江方舟已经吓哭了,旱鸭子跳江,水又这么凉,这分明是找死啊!
小雷忙安慰他:
“小人略通水性,小官人尽管放心。”
“等我一下。”
江恩鹤想起什么,匆忙出屋。
王栋见他腰间缠着鼓囊囊的搭膊跑回来,心里冷笑,真泥马要钱不要命,很好!
他打开窗子,悄无声息钻了出去,贴着舱壁左右看看,小声道:
“快些。”
四人先后出来,紧紧贴着舱壁。
“恩公跟着我,小雷保护好小官人,走!”
王栋低喝,拉住江恩鹤往船舷疾奔。
四人还没跳江就被船尾贼人发现,瞬间呼喝声大作,羽箭呼啸而至。
“卟卟嗵嗵!”
四个人下饺子似的跳进江里。
王栋入水便抓着江恩鹤衣领,顺流急划,眼见脱离羽箭射程,深吸一口气,右臂突然扼住江恩鹤脖子,一猛子没入水下。
江恩鹤挣扎不久便没了动静,王栋扯开他腰间搭膊,缠在自己身上,悲怆大呼:
“恩公,快抓住我!你中箭了?!恩公——”
江方舟在水中无助的扑腾,狂饮长江水,他听见几声痛呼惨叫,眼前漆黑,脑中空白,头发似乎被人捉住,窒息瞬间消失,终于能喘气了,双手出于本能乱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小官人莫要挣扎,大哥和江先生中箭,可能已经死了,你放心就是,小的一定送你回武昌。”
小雷这句话,还有那只有力的大手,终于让江方舟安生下来。
他瞪着惊恐的双目,任由对方托着,在暗黑无际的寒江中载沉载浮。
第68章 蝶梦鹏游
红罗帐掩水沉烟,髻滑玉钗落枕边,魂梦不知春已去,误随蝴蝶入后园。
“做花魁单凭相貌和小聪明不成,品、貌、技、艺、才、情、学、识,缺一不可。
你以为一曲琵琶动金陵的花不如,只会弹琵琶么?丝竹管弦、艳歌妙舞,她无一不精。
不通诗词书画,不习音律歌舞,就不会有文人士大夫与你应酬交往,谈何做花魁?
你只能成为以色侍人的贱类,青春耗尽,就会变成她们的样子,无人问津,病饿而死。”
“妈妈,咱们快走吧,她们好可怕,我以后听你话,再不偷懒了······”
宝琴从床上滚到地板上,噩梦被摔成碎片,都是小时候在慈航斋院见到的可怕景象,她怔怔的披上被子,鸭坐床上,望着黑暗发呆。
前天美娘突然过来,说的那些话就像一盆冰雪水,浇得她周身凉透,与她越来越亲近的小郎君,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而且遥不可及。
“笃笃!”
房门被敲响,宝琴回过神,发觉后窗透着微光,夜色已悄然消散,她窸窸嗦嗦穿衣,下床打开门,顶着歪斜螺髻,愁眉苦脸说:
“姐姐,我身上来了,起夜又摔了一跤。“
“歇着吧,反正你也是个懒虫。”
幺娘又去敲张昊房门,听到他在屋里哼唧,活动着手腕,脚步轻盈下楼。
自打早晚观息,她发觉这个静坐法门,对修习太极拳大有裨益,行走坐卧,呼吸意气观照哪处,热流随之而去,妙不可言,令人痴迷。
“头回见你起这么早,走、打拳去。”
张昊朝宝琴招招手,下楼跑去后河,往返几个来回热身,正要和幺娘推手,看到死丫头依旧站在楼廊,飞奔上楼,把她拽进屋子。
“不冷么,冻着了如何是好?”
死丫头手爪子冰凉,眼睛有些浮肿,盘叠的单螺髻乱蓬蓬散开,浓发及腰,少见的颓废样子,一手揽腰拥住,一手握着她爪子笑道:
“咋了这是?来来来,我教你一个凌波舞步。”
“哎呀别闹,去练武吧,我、我那个来了。”
宝琴被他带了一步,站立不稳,顺势依靠上去,死死抱住,难过得要哭出来,心说我真傻,美娘的猜测是对的,刘骁勇和那些坊丁消失好几天,江家遇难,肯定是他们干的。
“不早说!身上不舒服还站在外面吃风,肚子可疼?脚凉不凉?我去打热水。”
宝琴忙摇头,拉住他说:
“不疼,就是身子有些困倦,陪我说说话。”
张昊接过她解开的裙子,丢去云头衣架横杆上,坐床沿摸摸她脚丫子,还算热乎,拉被褥给她搭上,又去妆台寻了丝带、簪钗、梳子,过来给她打理头发,依旧把发股束结盘叠头顶。
宝琴捂嘴打个哈欠,握住他手说:
“眼睛肯定肿了,是不是很丑?”
“我看看有眼屎没?”
张昊挨了一记小拳拳,笑道:
“喜欢一个人,不会在意这些,大家都要吃喝拉撒,又不是餐风饮露的神仙。”
宝琴满意叹息,我的意中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温柔的把他抱怀里,爱如潮水而来,低头亲吻他额头,不觉便愁绪消散,信心复生。
一辈子能和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人一起,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亲亲,我想跟你去江阴。”
“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随你喜欢就好,咱们一辈子在一起。”
张昊靠在她胸口,嗅着她身上的馨幽脂香,说出一辈子在一起的话,心里无悲也无喜,无阴亦无晴,他已经知道宝琴是白莲教的人。
死丫头这两天情绪异常,他以为幺娘看不惯宝琴插手酒楼生意,为难她了,自作聪明,去向幺娘解释道歉,反被狠狠的嘲笑一通。
幺娘说得很直白,并不在乎他把生意交给谁,他又问了几人,得知宝琴三天前见过一个女客,万事就怕认真,特么一认真就坏了。
那个女客,就是丁坚依照情报描述,给他画的五云山人,梅妍楼管事萧琳。
二人喁喁絮语,宝琴倦意上来,脱了袄子钻被窝,听到幺娘上楼的动静,才松手放开他。
“午饭前叫我,睡久了晚上又要烙煎饼。”
“嗯,睡吧。”
张昊啄一口噘起来的唇瓣,给她掖好被子,出屋轻轻拉上房门。
幺娘额汗未消,抱着换洗衣物出来,恶狠狠瞪他一眼,怒道:
“明知道她······”
张昊慌忙扑过去,一个猴子偷桃直趋她下三路,想让她闭嘴只能攻其必救。
幺娘涨红了脸蛋儿,青缎粉底的鞋尖已顶在他下巴上,恨不得一脚踢烂他脑瓜。
张昊竖指示意她噤声,下楼小声埋怨说:
“你故意的是吧?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幺娘羞红了脸,停步盯着他眼睛说:
“她就这么好?”
“姐,你想哪儿去了?不是给你说了么,敌暗我明,有她在身边,咱们才能顺藤摸瓜呀。”
“我看你是被她迷住了!”
幺娘愤然下楼,径直去了澡房。
张昊暗翻白眼,去前面喝碗粥,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小刘,完事回后楼换身外出行头,两个坊丁挑着礼担随行,乘轿去桂园。
中午陪着高太监吃顿饭,晕腾腾到家,下轿折去冰库大院,去账房桌边坐了,倒杯茶喝一口。
与手下相扑角力的刘骁勇见他过来,估计跳江的四人有了眉目,擦擦汗,披上袄子进屋问:
“杨廿三如何说?”
张昊又灌了几口茶水,挠挠发烧的脸蛋道:
“江方舟在泰兴报的案,孟河江滩发现江恩鹤尸身,应天府这回利索得很,杆头们斩立决,其余杀的杀,流的流,再不敢拖延了。”
“那两个贼囚还还活着?”
刘骁勇见少爷点头,惭愧道:
“是属下办事不力,少爷,江方舟和那两个贼囚,决不能留着。”
“两队二十来个坊丁,忽悠对方近百人束手就擒,己方无一伤亡,你做得很好。”
张昊认可刘骁勇的忠心和能力,至于江方舟和那两个贼囚,他并不放在心上。
此次行动,他目的是为小赫报仇、向江家示威,并没有斩草除根的打算。
以他目前的实力,做不到斩草除根,江恩鹤有个兄长,背后还有楚王。
那两个贼囚的身份也查出来了,黄歩瀛不但是黄台仰义子,还是马妖道徒弟。
这厮很可能知道丐帮覆灭的真相,他乐见此人追随江方舟,进入楚王府。
朱元璋利用白莲教获取政权,对邪教那是相当关照,动辄以谋反大逆罪论处。
这是敌人死穴,报丐帮覆灭之仇、雪江恩鹤被杀之恨,统统是痴心妄想!
“江恩鹤淹死了好,经此一事,相信江家会收敛些许,让大伙收拾行李,明日启程。”
宝琴午饭后一直在厨房帮忙,自打酒楼诸院库房的钥匙串子到手,她像是变了个人,一天到晚闲不住,即便不干活,也会到处转悠。
“哎哟喂,死丫头亲自上阵啊,不冷么?”
花不如带着贴身丫头路过厨院,看到她坐在井边泡草菇,笑眯眯进来月亮门。
“亏你还舍得回来,人家一直想去梨园瞧瞧,张昊死活不陪我,娘啊,累死我了。”
宝琴扶着膝盖起身,扭腰转脖子,哼唧唧叫苦不迭。
“累了就歇歇,谁还逼着你不成?”
花不如帮她解开围裙,丢给帮厨小娘,勾肩搭背出院,贼兮兮凑她耳畔问:
“童子鸡吃了没?”
“开春就要会试好不好,乱了心思怎么行,你怎么比我还急?我警告你哟——”
宝琴忽然警惕起来,上下打量她,一身粉领白色素缎大衫,膝下压着娇绿裙,蝶鬓髻簪戴的发饰零星可数,妆容清淡,这条老狐狸不像是特意来勾引人的,呲牙瞪眼道:
“你休想打他主意,梨园那边才开业,忙得要死,说!你跑过作甚?”
花不如拧她胳膊一记,嗤嗤笑道:
“看把你急得,是他叫我过来好不好,那边确实忙,眼里血丝一直没退,快熬死我了。”
“几时叫你来的,他回来了?”
宝琴纳闷,陪着花不如过来后院,见他在和幺娘推手,累得一身大汗。
“回来为何不吱声?气人!”
宝琴嗑了一个葵花子,把壳扔张昊身上,去值房提热水进来上房,拿棉巾给他擦汗。
“戏苑扔进去恁多银子,也不去看一眼,我发现你这人好没劲儿。”
花不如见幺娘专心行拳走架,没去打搅她,进屋把戏苑人事资料递上,端起热茶盏抱手里。
张昊入座大致翻看一遍,抬眼说:
“你们几个主事的干股不消说,告诉那些曲家,干股他们也会有,但要按制度来,毕竟有了他们创作,戏苑才能常开不败。”
“东海马次云的词曲名传南北,倭乱搬来金陵,孙尚书举荐他在翰林院做孔目,过的并不如意,芍药与他关系最好,我让她再去问问。”
花不如鼻声囔囔,拿绢子擦擦湿润的眼睛。
张昊关心道:
“大姐有事但说无妨。”
花不如使劲笑笑,却禁不住泪水滴落。
“姐妹们做梦也想不到能有今日,不但跳出火坑,生计也不愁,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少爷的大恩······。”
“大伙的心意我领了,梨园能开办,其实是高太监的功劳,没他出面,指望我真没办法,狗东西们太可恶,还想敲诈我呢,逢年过节,记得多去看看老太监,这个粗大腿得抱紧。”
繁盛于宋元时期的勾栏瓦舍,也就是常年营业的戏苑,元明鼎革之际便已消亡,如今戏曲演出场所,广泛存在于宫廷、茶馆、酒楼,以及官贵富豪府邸和遍布各地的商帮会馆。
张昊在金陵大建梨园,可以说是得罪了整个青楼娱乐业和饮食业,逃不脱被砸场子的厄运。
既然对方不讲规矩,他也不会客气,撒手祭出大杀器,留都第一牛人:高太监。
老戏迷乐见金陵有个高端戏苑,伯侄关系处的还算不错,但是不会为此去得罪一大片。
他咒语念完,又甩出符箓,把五分之一的干股奉上,细细给高太监算了笔帐。
老太监虎躯巨震,天海楼骚操作在前,连锁戏苑铁定大赚,当晚就去了定西候府。
一般人不会明白老太监的牛逼之处,但金陵餐饮娱乐业背后的权贵心里有逼数。
太监中被呼为老祖宗者,仅有两人,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御马监太监高隆。
嘉靖坐朝,撤回各地镇守太监,独留金陵,说穿了,高太监是皇帝的心腹耳目。
一个开妓院的公候,老太监亲至,已经很给面子了,你不乖乖听话,还想做咩嘢?
他趁机把飘香阁头牌玉无瑕撬到桃梨苑,金陵十二钗之首,花国状元从良,轰动应天。
定西候服软,随后是五城兵马司出动,开展为期一月的治安扫荡,清除丐帮余毒。
秦楼楚馆是重点清扫对象,随后礼部教坊司出马,展开娼籍普查,无限期行业整顿。
青楼东主们要是再不明白就白活了,于是乎,金陵乐户娼优们纷纷跳槽,加盟桃梨苑。
这出闹剧让金陵瓜众看得目瞪口呆,纷纷猜测戏苑东主是哪位大神,流言满天飞。
江南第一玩耍去处的名头,桃梨苑开张第一天便坐实了。
戏苑第四天正式营业,不再送票,重金邀请的苏大家也歇了嗓子,戏票仍是一票难求。
不说这里别具一格的视听体验,单单是各种零食小吃,都是别处没有的。
何况还有只闻其名、不见其面的花魁献艺,花钱买一张戏票而已,我辈屁民有福矣。
戏苑火爆,示范效应扩大,连锁扩张也就水到渠成,张昊了无牵挂,急着收拾摊子回家。
宝琴想回去看看妈妈,谎称要去梨园开开眼,跟着花不如一起离开酒楼,孰料到曲馆就被妈妈臭骂一顿,只好气呼呼去了梨园。
吃罢晚饭,花不如派人送她回酒楼,宝琴烙了一夜烧饼,天没亮就爬起来梳洗。
收拾完包袱箱笼,坐梳妆台前打开首饰盒,看着里面两个光泽流溢、圆溜溜的大南珠出神。
美娘上次来酒楼,临走留下两颗珠子,死丫头每次都是这样,欺负了她,然后再道歉,下次依旧不改,从小到大,她总是受气的对象。
宝琴想起两人儿时的盟誓,禁不住泪落如雨,心说我虽骗过你,却从未背誓,是你狠心要把我送人,是你对不起我,做你的圣姑去吧!
她狠狠的抹掉泪水,收起珠子,心说我会做首饰戴着,和我的张郎在一起,气死你!
“收拾好没?”
张昊敲敲门进屋,歪头瞅瞅面窗而坐的宝琴,粉面胭脂衬,朱唇绛色匀,蛾眉横月小,蝉鬓叠云新,宛若画中仙,可惜两眼红肿含泪。
“江阴不远呀,怎么哭啦?”
幺娘带着一股冷风推开门,蹙眉道:
“没看到下雨啊,磨叽个甚,还走不走?”
张昊把床上的包裹丢给她,抱起死丫头的黑漆嵌螺钿吹箫引凤行李箱扛肩上。
宝琴收拾好妆奁台抽屉里的小物件,提着小包,闷闷的跟着他下楼。
张昊把眼睛红肿的死丫头送上船,跟着裘花返回院子。
“少爷,老刘不想待在金陵,我看顾顺留下就行,他的人手足够用。”
“具体情况给顾顺说了没?”
“说了,上回跟丢那个妇人是因为地形不熟,少爷放心,这小子机灵着呢,肯定能把戏苑和酒楼里的暗桩全挖出来!”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挖出这些边角料有屁用!去叫他过来。”
裘花称是,赶紧去前面找顾顺。
他最近诸事不顺,颇为懊恼,劝少爷把小顾留在金陵,主要是想扳回颜面。
月初少爷突然说宝琴小姐是教门的人,还说江宁曲馆是教门窝点,把他吓一跳。
不查不知道,被他小心伺候的宝琴小姐,真格是白莲教的人,他当时冷汗都下来了。
曲馆后巷有个收留老病娼妓的慈航院,可就是这些老娼妇,在他眼皮子下面混进戏苑。
当初王宝琴的赎身银是他送去曲馆,少爷要他顺便摸摸底,他却在曲馆鬼混一夜。
不消说,特么酒楼肯定也有教门暗桩,这些糟心事不敢想,想起来他就恨不得抽自己!
张昊单独给顾顺交代几句,穿过楼道去后河登船。
他心里五味杂陈,起初听到慈航斋院名字,满脑袋都是剑心通明、破碎虚空这些鬼念头,他有个好习惯,爱算经济账,算后脊背发凉。
春十三娘做过教坊司官妓,受的盘剥不比私妓轻,且不说如何脱籍,买曲馆和做慈善是高消费,也许有恩客仗义疏财,也许没有也许。
船只离岸,后院临河阁楼消失,巍峨的天海楼模糊在灰云里,秦淮河落雨潇潇。
北风甚恶,欢情太薄,他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把宝琴留在身边,到底是对、还是错。
第69章 人间劲草
“老爷——”
小良听到外面动静,扔了毛笔跑出倒座房,冲到门楼外欢喜大叫。
“再叫老爷看我不踢死你!”
张昊把跟他一块进城的宝琴抱下马,交代小良道:
“车上是捎给大伙的日用,暖帽鞋袜绒线之类,还有些点心零食,先卸下来再说。”
小良喜滋滋应承,让狗蛋去他屋里取纸笔来。
春晓瞥一眼那个穿着粉色织锦缎大衫、外裹风帽氅衣、脸蛋儿妩媚、身材妖娆的少女,让寄莲去后园禀报老主母。
张昊应付完一圈儿老少,带着宝琴去后园。
“好俊俏的闺女!皮猴子给我起开些,宝琴过来,让奶奶仔细瞅瞅。”
老太太见孙子知道往家里带女娃娃,乐得合不拢嘴。
宝琴磕完头,羞涩近前,手被老太太握住,叫声奶奶,这才去罗汉榻上坐了。
“偏心,我是你亲孙子嗳。”
张昊坐在另一边,抱着奶奶胳膊腻歪,摸摸奶奶腿脚,还好,不凉。
老太太的问话,宝琴按张昊事先交代的对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些许,奶奶似乎不难应付。
午饭罢,丫环带着宝琴去洗漱。
张昊扶奶奶去里屋,抱着她腿放床上,掖好被子坐一边,笑嘻嘻道:
“奶奶可还满意?”
“水灵俊俏,知书达理,可这孩子、咋说呢?美得有些妖气,你又处处帮她打掩护,我就纳闷了,谁家能养出这般大白菜?”
“奶奶火眼金睛,她是青楼里养的,猜着你要来气,人家不会去那种地方好不好。”
张昊把如何结识宝琴给奶奶解释一回。
老太太捏捏孙子瓷实的胳膊,拉住他手温言训诫:
“咱这般家境,养得起她,出身也无所谓,可问题就在这里,那种地方养出来的女人,非同寻常,你是举人了,有些话不用我多嘴,看看你老子,早年没个收敛,酿出祸事,这是教训。”
“我听奶奶的,过几天进京赶考,顺便送她回去,嗯,我不敢说大话了,状元之才我真没有。”
张昊难得谦虚。
奶奶笑起来,拉扯他脸蛋说:
“不吹了?从前你可不是这样,不过奶奶更喜欢你如今的样子,脚踏实地就好,中状元不重要,只要你开开心心,没病没灾,我就知足了。”
午饭后,春晓把金陵土特产分发下去,见他陪着那个叫宝琴的少女过来,取了礼单递过去,这是给胡知县、任秀才和农举人备的。
寄莲莺声呖呖道声小姐,给宝琴献茶。
宝琴差点忍不住去捏寄莲脸蛋,赶紧默念要端庄矜持,不动声色端起雨过天青莲花盏托。
她捏着瓷盖撇了撇茶汤浮叶,打量春晓侧脸,危机感顿生,心说这些蹄子们不可不防啊。
“······自打报录人走后,一直有人拖儿带女来投献,老主母发话,这才绝了他们心思。
徐大姐是有福之人,二妮想在铺子做事,被他老子揍一顿,一家子上个月搬走了······”
春晓面无表情说着,摘了钥匙串给寄莲。
俗话说金举人银进士,大明几十万生员,三年一考,只选出千余官员预备役,一旦中举,车马田地、银子女人,全都涌来了,此即投献。
很多举人不去会试,因为皇权不下乡,举人就是地方豪强,进士要异地做官,反不如举人自在享受,徐家钓了个金龟婿,自然要去沾光。
“缺人就雇工,咱家不需要奴才,至于老徐一家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随便他们。”
张昊对这些鸡毛蒜皮无感,见寄莲取来账本,摆手不接,春晓管家,他没啥不放心的。
宝琴却伸手接了过来。
老刀让手下把礼担收拾好,过来道声少爷,张昊不再耽搁,亲自去县衙谢师、拜会同年。
宝琴在账房和春晓聊天,倒是弄明白一件事。
这个女管家手里只有铺子账本,田庄账目是向嫂打理,月初才会送城里。
看来要想弄清自己家底,任重而道远呀。
晚饭后,宝琴好不容易熬到老太太困乏,正要和张郎告辞回小院,不料老太太让她在这边住下,气得她一肚子小算盘,差点憋成内伤。
张昊在家待了十多天,主要是看书,不是被老胡的苦口婆心感化,而是怂了。
参加会试的举子大约四五千人,最多录取二百来人,约十分之一,实在少得可恨。
乡试前车之鉴,两手准备是必须滴,平日不屑一顾的八股时文还得揣摩,以防万一。
陪考老严已乖乖赶来汇合,国朝会试在二月初,眼看北风呼呼的刮,运河上冻就坏了。
这天一早,张昊辞别奶奶,策马赶去田庄。
宝琴三天两头来田庄,无病喜欢这个小姐姐,一见面就缠着不放,二人在屋里闹成一团。
徒弟进京赶考是大事,老廖亲自去码头选派人手和船只。
张昊站在幺娘屋门外,见她慢腾腾摸鱼捉虾,没有停手的打算,苦叽叽打拱央求说:
“姐,等下就走,你收了神通吧。”
幺娘打个左右搬拦锤,回步中定,接着是击地锤,一板一眼,神韵自足。
“廖庄头说,我适宜练习这种左右对称的慢拳,能把左半边僵滞化开,行走坐卧,我试着把重心放左边,左手用筷子,感觉两边气脉各管一半,周天若通了,一个人能变三个人。”
她自说自话,依旧没有停手的意思。
“姐,该出发了。”
幺娘吸气,推掌灌气握拳。
“我要回东乡!”
张昊急道:
“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怎么变卦啦?”
“你在临清有人手,我还跟着做甚。”
幺娘两手托天理三焦,又打起八段拔断筋,骨节噼噼啪啪轻响,身段养眼。
张昊突然回过味来。
老管家去酒楼一回,他和幺娘关系越发亲近,最好的时候是考试那些天,好像亲姐弟。
宝琴来后,天天被她缠着,当时没觉着什么,现如今再想想,幺娘分明是在吃醋,嘶!
他探头朝东厢房那边觑一眼,宝琴还在和无病疯闹,大小女孩吱哇乱叫,进屋小声说:
“姐,宝琴是白莲教派来的卧底,你得救我啊。”
幺娘武拔断筋做罢,又做文八段锦。
“怕她半夜杀了你?那还带着她做甚!”
“额滴姐呀,小点声好不好!”
张昊吓得缩成一团。
“不是给你说了么,这是将计就计啊,不摸清教门老底,如何一网打尽?你放心,船到瓜洲就送她回金陵,等考完再好好收拾她。”
幺娘讥笑道:
“不愧是读书人,吃干抹净不认账,你说白莲教傻不傻,给猫送鱼。”
“谁吃她了?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张昊死皮赖脸拉住幺娘手,一通乱摇。
“姐,师父不跟你动手,可老李听我的呀,我让他和你打,还有什么要求,你只管说!”
幺娘心动了,甩开他爪子出屋。
寒风吹乱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眺望东南,天空铅云低垂,变幻无定,她深吸气,眼底浮漫的哀伤与迷茫随即消逝,重又恢复宁静,扭头说:
“走吧。”
张昊欢喜点头。
“宝琴、走啦!”
片帆带风数叶舟,寒鸦飞尽大江流。
“呜呜,我留在江阴过年为何就不行?是不是奶奶嫌弃我出身?就知道会这样,呜呜······”
宝琴歪在他身上抽泣哽咽,泪水涟涟,自打上船她就在哭,哭了一路,太委屈。
张昊搂着她不停地拭泪,五换巾帕矣,也不知道死丫头哪来的恁多眼泪。
“甭管旁人怎么看,我的心永远不变,乖乖等我娶你好了。”
宝琴哇的一声,抱住他大哭,嗓子都哑了。
“把我的心都哭碎了,不哭了行不行?又不是生死离别。”
张昊拍着她后背,唉声叹气,觉得死丫头并不比幺娘好哄,哭哭啼啼,太折磨人了。
“你要早点回来接我。”
宝琴泪眼模糊抬头。
张昊亲亲她额头,鼻子有些发酸。
他被宝琴的爱意感动了,心说她还是个孩子,一个未成年少女,哪有什么恶毒心机。
她就算是一株带毒的花,那也是上天赐予,能死在喜爱的人怀里,难道不是幸福吗?
吾操,幸福你麻痹!老子怎会生出如此沙雕的念头?爱美之心可以有,绝不能犯蠢!
“等我考上进士,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听话,不哭了。”
宝琴把他搂得死死滴,张嘴就去找他嘴。
张昊斜眼看看紧闭的舱门,没有拒绝。
嘴对上嘴,小舌头就钻了进来,两个人身子都是僵了一下,随即就抱缠在一起。
张昊吃了些口水,一心二用,发觉船速放慢,捧住宝琴脑袋大喘气,小声说:
“好了,你鼻涕糊我一脸,到瓜洲渡了,安心等我就是。”
宝琴这会儿才发觉脸上感觉不对,忙拿帕子擦脸,又给他擦擦,好多鼻涕啊。
女孩玉面嫣红,咬着湿润唇瓣,憋不住嗤嗤发笑,好似梨花带露,媚态横生。
幺娘见张昊派刘骁勇护送宝琴回金陵,看他的眼神就又冷了三分。
那狐媚子临分别的样子,还真是、我呸!
长江船只为了进入京杭运河,最便利的法子是走闸门,但是今年大江水位偏低,运河水位远高于大江,闸门开放受到严格限制。
船只入漕还有个老办法,先卸货物,利用绞盘把空船拖上堤坝斜坡,再利用船只自重滑入漕河,如此一来,船只有可能会报废。
民船不比官船,想走水闸必须苦等,张昊又不愿冒险盘坝,于是出钱插队,次日赶上朔望江潮起,雇纤夫逆流拖拽,顺利入漕。
船只停停走走,幺娘听见他呼唤,估计到了繁华地段,正要起身看热闹,复又生气躺下。
她忽然清醒,我怎么老是在生他气?
是了,小兔崽子不顾危险,迷恋美色,枉费了自己时时还要看顾他,着实该打。
扬帆过了扬州,湖泊连环,再无河道限制,船速随即加快。
这天中午吃罢饭,船老大说天黑前一准能到淮安,话没说完就变了脸色。
湖面上突然西风大作,波浪陡起,船只剧烈颠簸,张家几艘货船队形瞬间大乱。
“快下帆抛锚石!”
船老大狂呼大叫。
张昊被裘花拽进船舱时候,亲眼看见远处一条小船消失。
舱内器物乱飞,人也站立不住。
幺娘抢进舱房拽住他手,扒着舱窗,眼神冰冷地盯着外面浩荡洪波,她见过更可怕的风浪。
“裘大哥、快去照顾严老师!”
张昊终于想起自己的陪考。
幺娘见他焦急上脸,语气不容置疑,大生好感,心说疾风知劲草,危急之时,还不忘自己的身边人,我真的没看错他。
她哪里知道,老严对张昊的重要性,最佳顾问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就得赤膊哭着上阵。
湖面上波涛如怒,船只好像风中落叶,被抛上抛下,水手们个个惊惧欲死,只能听天由命。
值得庆幸的是,老廖给徒弟选的都是大船,而且船只已经出了湖泊中心区域,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风势便开始减小。
船老大急令升帆起锚,见张昊出舱,指着东北方向的塔尖,兴奋大叫:
“少爷,老天保佑,那是县城佛塔,这阵西风已经躲过去,咱们太平无事了!”
前方很快就出现了陆地,当地官府修的堤坝渐渐从水里浮露,将运河与湖泊隔开。
到达淮安地界,三百多里的凶险湖漕就走完了。
张昊回望烟波浩渺的湖水,后怕不已,同时深感这个时代行路之难。
“大伙辛苦,在前面镇子歇一夜再赶路。”
第70章 蜃梦吞天
过了东昌府,便是大明十三省总路临清。
六艘张家货船在上集镇停泊一夜,赶早抢过一座小钞关,折入运河支流。
沿岸坊厢连云,处处炊烟,桥上是吆喝唱卖的贩夫,桥下是叽叽喳喳的洗衣妇人,颇有些江南水乡风情,难怪临清被称作北苏杭。
张昊坐在马扎上喝粥,感慨道:
“胡子叔,临清人口怕是比扬州还多。”
“那可不,南起头闸,北到塔湾,足有百万人口,可恨钞关太多,闸官、纤头、税吏、巡检,张口就要钱,少爷跟着还好些,春上两艘船,一个来回花了十多两银子,能把人气坏!”
船老大坐在一边,端着老海碗,边吃边发牢骚。
邸报有载,临清钞关每年收的关税,排行大明钞关之首,这里就是天下第一码头。
不过本地常驻人口没有百万,张昊每季度都能收到杨云亭的信,汇聚临清的漕丁和行商虽然高达几十万,但是只能算作流动人口。
这条支流两岸帆樯林立,泊位难觅,张家建云楼用的是本地砖,船老大派人去砖厂,报上镖局名头,船只顺利找到泊位。
裘花带人留下看船,水手们自有船老大安排,老严不在考虑之列,老实待在船上就好。
出砖厂大门,街对面有个工部营缮分司,朱道长爱修宫殿,还要考虑百年后灵寝,这个小衙门,便是专为督办建材而设,此类衙门,全国还有很多。
船老大徒弟小付带路,姐弟二人七拐八拐,来到主街上,小付伸手指点说:
“少爷,前面十字口正在建的就是咱家云楼,镖局在街东头。”
云楼已经起了五层,耸立半空,妥妥的临清蝎子拉粑粑,城区独一份。
幺娘有些惊讶,东乡的明晖楼高不过三层,宿舍楼更是故意刷上丑陋的灰漆,这座楼建这么高,不像小兔崽子的性子呀。
“八层高楼,官府不管?”
“怎么管?这里是南北要冲,达官游宦、兵民商贾,八方辐辏,风气与别处不同,逾制一抓一大把,官府管得过来吗?”
幺娘不和他斗嘴皮子,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接腔说:
“八层楼,嘿,就差一层就九重了,别说临清第一,满大明也仅见,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今日才算真开眼!”
旁边酒楼檐下,一个老头坐在鸡公车上,嘴里一边叽歪,还不耽误大嚼焖饼。
张昊扭头瞥去,老头身边一个穿棉袄的年轻人拱手致意,憨厚赔笑道:
“我爹说着玩儿的,公子无须在意。”
老头朝酒楼大堂咻咻鼻子,咽着口水说:
“是羊肉汤的味道,我要吃羊肉汤。”
“爹,咱带的有水。”
年轻人脸上涨得通红。
“又不是酒。”
老头歪着脖子不依。
年轻人劝道:
“爹,咱走吧,看也看了,还有啥留恋的,等回去,徐茗打下手,你可劲的酿酒喝。”
“日你妈,回家能喝我要你做甚,不成材的东西!”
老头子俩腿一伸,噌地跳下小推车,胡子抖擞,唾沫星子乱喷:
“老子是缺胳膊还是少腿?我要你跑来接我?连个举子都考不中,还有脸来见我!”
年轻人垂头耷脑,屁也不敢放。
“不过了!徐茗去给我买碗羊肉汤!”
老头从棉袍里摸出一串铜钱,扔给坐在房檐下的大汉。
“是是,老爷你消消气,少爷不是担心你嘛。”
那个大汉拍拍裤子上灰土进酒楼。
老头吹胡子瞪眼,屁股方才沾上车子,忽又跳下去,跑到酒楼门口大叫:
“徐茗回来!我忘了一件事。”
张昊忍俊不禁,那个老头歪嘴高低肩,连带脖子也有些歪,颇有些滑稽,倒不是非要喝肉汤,而是在和儿子置气。
大汉出来把铜钱还给老头,笑说:
“老爷你只管坐好,信不信我能把你推到家。”
“又逞能!”
坐在檐下的还有个抱娃娃妇人,起身说:
“路上不太平,过了钞关咱就搭船。”
老头伸手抱过娃娃,叹口气道:
“我懒得看那些刁吏脸色,贞明赖好是个秀才,这段官路好走,到青泥湾再搭船不难。”
说着看了眼热火朝天的云楼工地,摇头笑道:
“鄢茂卿这小子真会玩。”
张昊正在听小付介绍这边交通地理,鄢茂卿几字突然钻进耳朵,心说老家伙口气不小呀,什么来头?转身拱手道:
“听老伯是江右口音,可是要南下?我有船,你有秀才,大伙结伴同行,岂不美哉?”
“小后生耳朵倒是伶俐,同行不难,嘿嘿,话说头里,先看货,若是违禁,你莫要后悔哟?”
老头笑眯眯捋胡子。
旁边那个年轻人也面露喜色。
乡试放榜后,他听恩师说老头子官被撸了,便北上来接,走运河就没花一文钱。
老头子脾气太拗,只要身份亮出来,码头商船怕不要抢着邀请,何苦来回折腾。
眼下有人自送上门,妙极。
张昊作揖说:
“老伯放心,咱不干违禁的事,货物随便你检查,还没请教老伯尊讳。”
老头笑道:
“我姓徐,叫徐老酒。”
你个老舅子,张昊肚子气胀,笑眯眯自称赵良辰,又请教那年轻人大名。
“不敢,鄙人徐贞明,江右贵溪人,家父辞官归故里,特来相接,能结识赵贤弟,实在有幸。”
还是年轻人实在,可惜徐贞明这个名字,张昊没听说过,自然无法猜测老东西是谁。
“走、我请客,去酒楼喝茶,大伙都去。”
说着延手相请,进门就叫:
“上茶,上好茶,有什么点心都给我上!”
“这娃子有趣,走,吃大户!”
老头把怀里娃娃递给妇人,跳下小车,拍拍屁股进酒楼。
徐茗要照看行李,给媳妇挤眼,没听见嘛,老爷都发话了,快进去吃。
点心茶水顷刻摆上八仙桌,张昊捏着油炸糕往嘴里塞。
“嗯,外酥里嫩!姐你尝尝。”
有主人亲自示范,大伙都不客气,嘁哩喀嚓猛吃,那小娃娃尝到甜点,美得咿咿呀呀,胳膊腿乱扑腾,想从妈妈怀里站起来。
张昊道声失礼,起身给徐贞明示意,又去询问小二茅厕何在。
小徐只好跟着去后院,张昊停步问:
“徐兄,我货物多啊,你这秀才身份怕不中,你爹、那个,真的是官?不像啊?”
小徐又涨红了脸,抹抹嘴,掉下几颗黑芝麻,吱吱呜呜说:
“这个、你放心,我爹是工部郎中,当年本地漕河段泛滥毁田,我爹在这边待了好多年,不然也不会临走还要跑来看一眼,他就这脾气,说话有些难听,只要不违禁,绝对没事。”
张昊生出些敬意来。
老头主持水利,不缺捞钱机会,一家子却形同百姓,连碗羊肉汤都舍不得喝,可见是个干实事的好官,接着套路就出来了:
“哦,原来是他,叫徐、徐······”
“徐九思,咳。”
小徐还是以他爹为荣的。
倔老头子满腹诗书,可惜相貌有缺陷,又不肯同流合污,始终升不上去,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也希望别人能记住自己老子的名字。
张昊吃惊瞪眼,他知道徐九思,后世公务猿的榜样,戏曲七品芝麻官的原型。
“玉田酒你爹做出来了?”
小徐挠后脑勺,疑惑道:
“我爹是爱收集酒方酿酒喝,都是村酿酸汤,贤弟你、你?”
张昊确定徐老酒就是流传后世那个名人,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他后悔认识这老头了。
自家的生意一直在朝廷红线内外游走,他处处谨小慎微,稍有风吹草动就警觉起来。
老头突然直呼冒青烟大名,他只想弄明白原委,货船要去京城卸货,南下纯属骗人。
眼下要是脚底抹油,实在是、那个、啊,是吧,他一脸纠结,径直去楼堂坐下。
小徐莫名其妙回座,心说难道真是违禁货?
张昊苦笑道:
“徐老伯,我家船只还要去京师卸货,这一来一回得好些天,你能等不?我管吃管住。”
“后生,搞啥鬼名堂呢?你家生意不小啊,做到京师去了,顿顿管酒管肉不?”
老头喝口上好的云雾茶,满意叹息道:
“难得吃回甜食,过瘾,可惜了,天要上冻,我等不起,小二!把剩下的给我包起来。”
幺娘见老头一家子出门而去,扯扯呆坐的张昊。
“后生,你搞啥鬼名堂呢?”
张昊郁闷道:
“我吃饱了撑的,你不觉得老头很有意思吗?”
“深井冰。”
幺娘点点桌子,小二赶紧过来报账,把找零奉上,一把铜钱。
“小付收着吧。”
幺娘慷他人之慨,撩起道袍下摆起身。
小徐脖子里套上独轮车缰绳,推着他爹往西城门去,把张昊问的话说了。
徐老酒抱着娃娃坐在被窝里,身子晃晃悠悠,咂摸半天说道:
“兴许是违禁物,再不就是同僚之子,你说出我的身份,他有些不好意思,罢了罢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徐茗挑着行李担子,边走边吃点心,他媳妇又往他嘴里塞个小麻花,不提防被他咬着手。
不疼,显然是故意的,你个没羞没臊的,妇人左右看看,一巴掌拍他身上。
过了城门巡检,小车吱吱扭扭上了官道,一家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北边这半条街应该都搬走了吧?”
张昊往东溜达,问身边的小付,歪头斜视幺娘,见她愣怔,禁不住得意的笑了。
妹纸,你可以叫我张一街。
小付说:
“小的也闹不清,听师父说,整个坊区都被杨主事买下了,反正挺吓人的。”
张昊是明知故问,纯属显摆,尤其在亲近人身边,开心难过总想诉说。
他给这边来过信,让小杨把街区买下,计划把这里改造成金融一条街。
天朝古代社会经济都是贡赋经济,即除了赋役的征派以外,整个社会,基本上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但到了大明,经济格局大变。
其背景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小冰期降临带来粮食匮乏,奥斯曼帝国铁骑无敌垄断丝路贸易,欧夷为了生存,不得不下海寻梦东方。
随着地理大发现,全球一体化浪潮狂飙突进,海外白银涌入世界超市大明,贡赋经济悄然变成了商品经济,突出特征是白银货币化。
大明亡于白银货币化,因为在白银取得无限法偿地位的通货格局下,政治没有与时俱进,而且朝廷对社会经济的掌控,被削弱殆尽。
谁掌握铸币权,谁就掌握世界,大明没有铸币权,以前任何朝代,利用铸币权解决财政问题,是统治者屡试不爽的方法,我明没有。
事实上,从嘉靖年间开始,为应对南倭北虏,朝廷就经常通过铸造铜币缓解财政压力,但均未能成功,解决赤字的唯一方法是加赋。
也就是向百姓压榨更多脂膏,然而银子都在先富起来的官员和商人手里,这些人几乎是不交税的,而且垄断了海贸和全国的工商业。
明亡于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这项改革以强化国家财政为目标,却在客观上加速土地私有化、白银货币化,以及官贵富豪的资本积累。
全国土地清丈,查出隐田80余万顷,这些土地原被豪强隐匿逃税,清丈后虽增加税收,却以律法形式,确认了土地兼并的合法性。
一条鞭法将赋和役合并为银两,源头掌握在西夷手中的白银,成为法定货币,土地为唯一税基,促使地主疯狂兼并土地来提升收益。
换言之,国营厂矿、海贸、工商、土地,全部向私人集中,朱家皇明公司被掏空,至于天灾、西夷、起义和野猪皮,根本不值一提。
天灾、党争、腐败、起义、满清等,无论大明因何而亡,归根结底,战争是政治延续,政治是为了经济,也就是利益,一个字:钱!
拯救大明,必须从钱下手,就像懂王拯救阿美利卡,悄咪咪筹备了稳定币,太阳下没有新鲜事,这就是数字经济时代的全球铸币权。
而他,只能能从临清票号一条街起步。
开办票号,离不开市场的需求,笨重是金属货币先天缺陷,商贾对便捷货币的渴求程度,无须赘言,否则不会遍地都是钱铺子。
大明银票面市,其实只差临门一脚,所以他搞了个票号一条街,毕竟想要守住自己创意,只有一个好办法,那就是把它做成第一。
他相信,只要各地镖局铺开,银号跟进,汇通天下不是梦。
张一街、张半城、张全国,统统不是他胸怀。
金融怪兽养成,将会吞天噬地。
哼哼,老子打遍蓝星无敌手!
拐过十字口,北街镖局门前打眼有个直插云天的铁旗杆。
可惜今日没啥风,花里胡哨的镖局绣旗软塌塌垂着,半天才飘那么一下下。
两个劲装汉子标枪似的立在大门前,年底是镖局生意旺季,不时有人进出。
但见那柱子上的楹联颇有气势:地接齐鲁,大泽深山龙虎气;学宗孔孟,礼门义路圣贤心。
幺娘扫一眼门楼牌匾,有些好笑,简直不伦不类。
“福威镖局?作威作福,也不怕招人厌。”
张昊原打算取名东风,想了想,还是福威比较符合脾胃,笑道:
“是有点土,整个辟邪剑法就齐活了。”
过去细看牌匾,落款是瀛洲二字,此乃本地知州名号,想必冒青烟书信送来,杨云亭腰杆子硬扎,跑去衙门要的墨宝。
顺着盖瓦起脊的屋宇式大门进去,是一个大四合院,端茶小厮奔走廊下,客人不少。
一个年轻书生从二门过道旁的茶房里出来,望着蛋黄似的日头伸个懒腰,见进院的三人之中,那个女扮男装的气质不俗,忙迎上去见礼。
“贵客面生,谈生意在两边厢房,不拘哪间屋子,天寒,请屋里奉茶。”
“我们砸场子的!”
张昊挺胸叉腰吼了一嗓子。
年轻人面皮一滞,侧身展臂伸手,皮笑肉不笑道:
“好说,朋友里面请!”
幺娘忍住笑,当先进了二门过厅。
第71章 炼精化气
听到有人叫嚣砸场子,四面房屋里一下子涌出来不少瓜众,在廊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听说双刀镇三山鲁堡主六月过来,败给老冤家快腿祁镖头,这位女公子又是啥来路?”
这是个好奇的。
“你懂个屁,和尚、道士、女人、孩子,江湖四大忌,眼前就占了俩,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你品,你细品!”
这位看来是个老油条。
镖局伙计一溜小跑去后面报信。
那年轻书生冷冷地看着恶客进了过庭,转身抱手给客户们致歉,开口先自嘲,又与接腔打趣的老相熟开句玩笑,引得廊下众人哈哈大笑。
二进院落种有两棵森郁柏树,厅堂轩朗气派,两边套着跨院,一个赤膊汉子大步从西边月门出来,打量院中三人,面色不善喝问:
“三位要砸场子?”
张昊点头:
“然也。”
“跟我来!”
大汉扭头就走。
三人跟进月门,顺着夹道拐进一个角门,入内是阔大的演武场。
场中尽是习武汉,练拳械的、练马术的、练射箭的,足有二百余,奔腾叱咤声不绝于耳。
“真是个好所在!”
幺娘瞬间精神焕发。
张昊感慨道:
“都是银子啊。”
先前报信的伙计跟着两位教习,从西北角箭棚那边过来,那赤膊汉子朝其中一人拱手道:
“李教习,就是这几人。”
李教习四十来岁,面相普通,身材矮壮,网巾灰袍布履,嘿然打量三人。
“就你了,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幺娘把袍子下摆掖腰里,起了一个三体式,她看出来这个李教习有些能耐,武艺练到一定程度,行走坐卧都会露出端倪。
李教习盯着幺娘起手式,波澜不兴的气度瞬间变了,眼中精光绽露,沉声道:
“去拿状子来!”
“废什么话!”
幺娘垫步一拳击去。
李教习侧身占中,双手交错,一手擒化,一手击打。
幺娘拿拳做枪,不用巧劲,右臂回扫,一个挒劲打出。
两个人劲力相交,李教习随即就撤步。
幺娘连环崩拳抢上,心说这人是个滑头,还没沾上就溜了。
事关镖局脸面,李教习连退两步,不敢再退,近身擒打功夫使出,二人铁桥硬马斗在一处。
旁边人腾开场地,闻讯的镖师纷纷跑来观战。
张昊见李教习几个回合下来,开始转圈游斗,明显处在下风,跑去场边提石锁、举石担。
百十斤的石担他能上肩,可惜举不上去,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又试举两次,憋得爆血管,依旧失败,心说力量训练还要加强,否则公主抱耍不起。
老李在云楼工地,听到侄子文昭叫他,从楼上下来。
“五伯,来个砸场子的,我爹打不过!”
老李吃了一惊,几个大镖头出门在外,李兆丰不敌,来者定是硬茬子,匆忙赶去演武场。
他离老远就看见张昊在射箭,瞬间松了口气。
“少爷怎么来了?”
“赶春闱。”
老李喜出望外,进京赶考自然是中举了。
“小的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同喜、同喜。”
张昊笑嘻嘻打量老李,精神头很好,就是瘦了些。
老李瞧见人群中的幺娘,有些惊讶。
“与她打斗的是我本家兄弟兆丰,这位崔姑娘的的武艺了不得,之前倒是小看她了。”
“我师父点拨了她几句,你和她试试手。”
场中二人仍在打斗,你来我往,好像在玩。
练家子分高下,手无三声,棍无两响,决生死与猛兽捕食同理,从不存在大战三百回合。
李教习被幺娘接连放出丈外,又拉不下脸认输,只能游斗,等待救兵。
一圈人都看出来了,那女人发放用的是长劲,不伤人,却侮辱人,李教习不是人家对手。
“兆丰退下,自己人!”
众人纷纷闪开道路,老李把腰里掖的烟袋锅递给侄儿,脱了棉袄进场,夸赞道:
“崔姑娘,这才多久不见,你这武艺长进可不小,我来讨教两招。”
“女公子的劲路冷脆霸道,惭愧,我不是对手。”
李兆丰喘吁吁闪开一边,袍服后背都汗透了。
幺娘道声承让,对老李道:
“我可要用全力了,廖庄头说你的劲道滑不留手。”
老李笑了笑,左脚在前,横着一斜,右脚在后,拉了个跨虎式抬左手。
幺娘迈步向前,一搭手,顿觉身形受到牵引,脚下不稳,心说这就是张昊吹嘘的内劲?
她绕步化解这股无形劲道,斗志不减反增,手上童子拜佛一炉香,脚下喜雀蹬枝沿边走。
二人粘连黏随,乍离还合,忽快忽慢,时而像穿花舞蝶,时而像慢腾腾的老牛抵架。
幺娘气息跟不上,身法渐渐散乱,忽然噔噔噔自个儿跳了出去。
“你是不是发觉我左边气脉不畅了?再来!”
幺娘抹抹汗,搭上手摸劲用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狸猫似的又扑上去找打。
二人你来我往,师父带徒弟似的,围观的镖师和学徒兴趣全无,纷纷离开,该干嘛干嘛去。
推手耗费体力,尤其是技艺相差悬殊,那就更累了,老李见她呼吸散乱,撤手道:
“你能运用先天本力,殊为难得,我练了将近二十年,才学会放弃蛮力,想让左身气脉变得和右边一样顺遂,要朝夕不辍练拳,急不来。”
幺娘擦着满头大汗默默颔首。
与李兆丰比试时候,她还是习惯性的耍横用招,劲道刚多柔少。
直到与老李交手,她才体会到张昊说的太极用劲之妙,也没了较艺心思。
那种纯用内劲推手的感觉,太奇妙了,整个人仿佛变成一个竹筒。
随着重心变幻,先天本力(内劲)在竹筒里往来不绝,从脚下直抵手上。
可惜这种内劲通道,只出现在右半身,左边好像被堵塞了一样。
张昊见她发痴呆,插嘴说:
“你猜达摩为何要面壁九年?观息法门你若能坚持不懈,气足就能开关展窍,打通脉路。”
幺娘斜他一眼,笑问:
“可能成佛?”
“放不下就成不了,等你把呼吸也放下,就会明白,佛就是我,我即是佛。”
张昊一脸的高深莫测,他没有胡扯,道家大周天和佛家定境类同,练到这一步的标志是呼吸停止,有呼吸就不能入定,也不会结丹。
演武场东边有一排小卷棚,几个人入厅品茶。
幺娘的心思都在武艺上,哪有工夫喝茶闲聊,带上小付,跟着李文昭去后宅安顿。
老李端着青烟袅袅的烟杆说:
“小杨跟着老管家去趟京师,带一群兵汉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管屯千户,也姓杨,已经去了江阴,小杨说想借他们的虎皮得用银子买,不过这些人是实打实的地头蛇,花钱也划算。”
九边之一的辽镇是军管区,也就是辽东都司行使军事镇戍和行政管理双重职能,不过这种体制后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永乐年间,专职镇戍的总兵体制形成,都司只剩下行政职能,宣德以后.文官监察体制形成,又侵夺了都司和总兵之权。
现如今,都司主要设三种官员:掌印都指挥使负责全面工作,管屯都指挥负责管理境内屯田,局捕都指挥负责境内治安。
都司以及辖下各卫的管理模式和机构都一样,很简单,下设掌印、管屯、局捕长官,又有经历司,断事司,儒学等衙署。
总之,都司的机构完全是为了行政管理而设置,职能类似于地方州县,这与国初在边疆地区设置都司的初衷,相去甚远。
其实大明都司卫所都是这个卵样,也就是文官当权,武夫靠边,即便镇戍营兵制替代了都司卫所制,依旧是文官巡抚拿捏武将总兵。
因此,当这些文官玩起党争,争着垄断国家权利和资源,一旦天灾瘟疫、外族战争和内乱饥荒齐至,被掏空的皇明公司,不亡才怪!
张昊端起茶盏,缓缓喝了一口,觉得从辽东诸卫手里买虎皮没毛病,他不差钱。
卫所官职军功、日常训练,啥都可以用钱解决,已无抢救余地,索性让它烂透吧。
“杨大哥呢?”
一直不说话的李兆丰接过话头,杂七杂八说了一大堆,对小杨怨气十足。
张昊听出来了,以老李为首的团体,对小杨主要有两点不满:一是放荡,二是花钱没谱。
老李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少爷买恁多地皮作甚?镖局生意确实不错,可花出去的银子,怕是一百年也挣不回来啊。”
张昊点点头,大操大办、大把撒银子这种事,杨云亭信手拈来,老李穷苦出身,肯定看不惯,也理解不了,岔开话题说:
“你抽空回去看看,家里变化大着呢,北上时候,我劝李婶过来,她说什么也不答应,其实大虎和二虎来这边也能上学。”
老李闷头抽烟不接茬,他把江阴当家,那边什么都好,自然不愿孩子们过来。
张昊想起一件要事。
“养信鸽没有?”
老李恼火道:
“本来和会馆谈妥了,鸽把式来了半个月又被叫走,说是家里有事,分明是反悔。”
张昊暗恨,齐家不配合,他也没办法,归根结底,自己咖位太低,齐老狗不放在眼里。
“鸽子好养难驯,慢慢来吧,听说甘南有蕃犬藏獒,一只可敌三狼,很是忠诚。
镖局可以托客商代购,再雇猎人掏狼窝,狼犬相配的后代,是最理想的镖犬。”
“还有这样的法子?”
站在一边的李文昭好奇不已。
张昊笑道:
“试一下不就知道了,这是一个同年给的秘方,我花了大价钱。”
既然花了钱,老李觉得此法可以一试,起身让侄子去安排午饭,李兆丰趁机告退。
张昊跟着老李四处转了一圈,把置地目的简单解释一番。
他不提票号,只说是为镖局长远着想,还断定镖局早晚要衰落。
天朝镖局走向衰落,有三个决定性因素,首先就是早期银行票号之兴起,其次是现代交通工具面世,压死骆驼的最后稻草是火器。
开银行、修铁路和造枪炮,无一不是他想干的事,就算砸进去全部身家,也在所不惜!
午饭时候,前院那位书生作陪,原来此人是镖局总账房,小杨的老乡加同窗,叫上官虹。
饭后张昊去前院,大致翻一遍账目,坐到掌灯时分,也没等到杨云亭。
二更梆子传来,张昊放下时文辑录,拉开房门瞅瞅,幺娘依旧在院里盘拳。
武痴妹纸已经两顿没吃饭了,老李说这是入迷,不能打扰。
张昊随她便去,洗漱一番,吹烛睡觉。
也不知道夜里什么时候,状元美梦突然被人打断了,睁眼见是幺娘在推他。
“姐,请自重。”
“欠揍是吧,我打着打着就入了静,气脉通了!”
幺娘满脸喜色,杏子一般的大眼睛,硬是被她笑成了一条缝。
“几时了?你身上好大的味儿,警告你啊,今晚最好不要洗澡,开脉后六邪最易入体,这是师父告诉我的,绝不是危言耸听。”
张昊闻到她身上老大的汗酸味道,什么香津玉汗美人露,都是骗沙雕初哥的,他爬起来披上袄子,把被子包她身上,好奇道:
“啥感觉?”
“很奇怪。”
幺娘盘起腿,盯着屏风凝神回想。
“有一段时间没任何记忆,肚子里好像冒出一条蛇,打着旋在腔子里缠,我想着重心不能老是在右,动一下念,那条蛇一路缠到左脚趾头。
反正就是想到哪,它就缠到哪,我记得你说身子不能动,念头不能起,赶紧掐灭念头,身上暖洋洋的,忽然又想到你说的大小周天。
念头一起,尾巴骨针扎似的,那条蛇一路往上拱,脑子里轰隆隆响,眼里冒光,嗓子里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咕噜噜像是咽了一串糖葫芦。
肚子里有个气囊发涨,接着涨满全身,感觉人要飘起来,也不知道多久,心说我怎么没有呼吸了?结果呼吸有了,那些奇怪感觉全没了。
之后就是走路轻巧,好像腾云驾雾,坐轿似的,左边身子的阻滞也没了,偏偏打拳感觉没啥劲道,浑身无力,嗳,你说我会不会成仙?”
张昊的羡慕嫉妒全来了,酸溜溜说:
“成仙,跳大神还差不多!饿不饿?”
幺娘摇头,笑容根本抑制不住。
“身上懒洋洋的,有点想睡觉。”
张昊下床去院里观星望天,大概丑时左右,回屋去柜子里抱床被子。
“睡吧,早着呢,明天再说。”
幺娘裹在热被窝里,舍不得离开,示意他吹灭蜡烛,宽袍脱靴,轱辘进被窝。
又觉得胸脯箍得慌,摸黑脱了衫子,扯开缠胸的布带丢一边,舒服得直哼哼。
第72章 海右响马
“嗳,你手里有没有炼丹秘笈?”
幺娘在黑暗里侧身问道。
“还在做梦呢,三皇五帝至今,知道是谁在操纵整个天下么?编造仙佛圣神的杂毛秃驴和帝王枭雄,忽悠驴马韭菜,顺带把自个儿也忽悠了,修炼只会让你变强,顶天成为天师张家那种人上人,至于长生不死,得道飞升,纯属放屁。”
宝琴那个小蹄子说的没错,这人真的好生无趣,幺娘一轱辘翻个身,再不搭理他。
张昊有点好笑,幺娘只是有幸步入内炼门槛,这一阶段可以适当的动用意念,此即丹家死守的秘密:火候,再深入去练,起念便起火,内动根本控制不住,欧阳锋变成欧阳疯绝非戏言。
修持之道时下很流行,功家内炼心法,儒家心斋坐忘,释家参禅入定,道家丹道炉鼎,只要识神退位,就能体会精气神互生互化之妙,常人为生活煎熬,杂念蒙蔽元神,难解个中玄机。
另外,女子修炼有月事障碍,下手就得斩赤龙炼绝经血,抟气中宫化掉胸部,所以世间不存在大波仙子,飞机场是女修标配,幺娘整日把大白兔紧紧缠起来,变成飞机场倒是如她的意。
“你真想修仙?”
他憋着笑推推幺娘,发觉对方已经去了黑甜乡。
幺娘一大早醒来,胡乱梳洗一下,换洗衣物洗净搭晾,偷他一个参糖噙嘴里,接着行拳。
张昊饭后埋头书案发奋,为了功名,他也是拼了。
杨云亭午后回到镖局,听上官虹说东家到了,甩镫离鞍下马。
过来客院看见幺娘在摸鱼,他愣了一下,进上房挑起里间绣帘,目光在张昊脸上一划,许久不见,瘦弱的麻杆明显壮实许多,笑问:
“少爷收徒弟了?”
“还记得劫人夺甲那位么,就是她。”
张昊斜一眼窗外,搁笔上下打量这货。
一身绫罗衬玉面,革带金镂镶宝玉,鸳鸯荷包显然是女人所送,人靠衣裳马靠鞍,这货本就是个帅锅,再捯饬一身行头,端的是一枚翩翩浊世佳公子。
“骚气冲天,从脂粉堆里爬出来的吧,听说琅琊榜上的白牡丹是你老相好,娶回来算了。”
茶几上放着瓷壳棉芯铜胎的保温壶,杨云亭沏杯茶,翘腿坐下,揉揉眉眼,苦笑说:
“我真不想去,拿下这片坊厢的最大障碍是尹家,我只能从他几个儿子身上下功夫,不去那种地方、又能去哪里。”
一阵寒风涌入,帘帷翻飞,张昊关上窗户说:
“镖局接的西北生意多,老李建议在龙城开分号,还有辽阳,那边比较偏远,可以试行票号。”
“辽阳?”
杨云亭皱眉沉吟,缓缓道:
“东北好货不少,人参、东珠和貂皮生意,是勋贵禁脔,动不得,不过皮货不止有貂,还有粮食、药材、山货之类,这是大宗货物。
若能承运军粮运输生意,把客商聚到咱身边就简单了,开办票号也顺理成章,可惜促成此事太难,而且咱这点车马人手,远远不够。”
张昊微微颔首,回到书案前坐下。
承运军资,堪称开办票号之捷径,问题是谁也没这能耐,否则朝廷何必搞开中,拿盐引忽悠商人,来解决边军的后勤供应问题,叹息道:
“归根到底,造海船才关键啊。”
杨云亭眉头愈发深皱,他喝了几口茶,没把自己心底的疑虑与担忧全盘托出,试探道:
“当年七下西洋的船队,是何等庞大,说没就没了,少爷可知为何?”
张昊笑了起来,他忍不住联想,没错,就是联想,那么大的国企,都能被汉奸柳椽子整成私有,皇明国贸船队被私分,也就不奇怪了。
小杨能问出这个问题,同样不奇怪,这就是世家子的底蕴,人的格局和见识很重要,否则他不会把这么大的一摊子,交给对对方打理。
辽镇后勤不难解决,国初便是靠海运,大明南北转运物资,其实都可以海运,结果全部因为禁海罢停了,众所周知的主因是倭犯海疆。
倭患难除在于内外勾结,大明的汉奸商人柳椽子太多,东南沿海有,东北沿海更不缺,所以官方海运罢停,柳椽子们垄断了海上私贸。
砸人饭碗,如杀人父母,就算他拥有海船,也无法承运辽粮,柳椽子背后的大佬们,分分钟教他重新做人,不同流合污,就肉体毁灭。
“你的顾虑我明白,饭要一口口吃,慢慢来吧。”
“少爷心里有数就好。”
杨云亭的眉心舒展些许,有些哭笑不得说:
“老李他们看不惯我的作派,反正就是觉得我不务正业,少爷,你得替我说句公道话。”
张昊没好气道:
“老李那边我已经安抚过,听说你混了个小孟尝的名头,官府绿林平趟,路子野得很,装啥腼腆呢?难怪胖虎说你这人矫情。”
杨云亭笑道:
“少爷说话还是恁地客气,我真不是埋汰老李叔,他把关太严,放着我找的老江湖不用,嫌弃他们做过响马,偏用些生瓜蛋子。”
响马?张昊挠挠下巴,上辈子他听过一句关于地域民风的顺口溜:
海右的响马,川蜀的贼,小偷小摸数安徽,中州净出些流逛槌。
海右是孔孟之邦,土特产包括响马,《水浒传》就是一部关于海右响马的史诗巨着。
时人皆知江南患粮、江北患马,大明开国就有榜示,江南十一户、江北五户,共养马一匹。
养马是技术活,一马在家,耽误农耕不说,养死了或孳生马驹不足,都要赔偿官府。
于是乎,破产马户恶从胆边生,干起剪径勾当,这些官逼民反的鸟事,邸报上有不少。
柴刀瘦马穿云箭,响马们的机动能力甩官府一条街,乃大明北地一道可怕的风景线。
大名府杨家三代任侠,结识的齐鲁燕赵好汉不知凡几,小杨中兴,亲朋旧友必然登门。
“穷住闹市无人问,富居深山有远亲,如何用人不用别人教你,我只知道一件事,镖行千里,日夜防贼,后背只能交给可靠的人。”
“家道败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都尝过,不说这些了,少爷可是进京会试?”
杨云亭见他点头,酸溜溜感慨说:
“人比人气死人,我考个秀才就觉得难如登天,少爷好像很轻松的样子。”
“你说的轻巧,要想生受用,须下死功夫,从小到大,我哪天不在用功?”
张昊望着面前摊开的纸张书卷,叹息摇头,一副吃尽寒窗苦的模样,转移话题说:
“送去松江府的船匠不够用,听他们说还有老匠健在,你没想想办法?”
“人家不愿意挪窝,说破天也不管用,等送过去的家伙尝到甜头,挑个能说会道的过来,两下对比,想必会有人动心。”
“这个办法好。”
张昊又问起江右老王情况。
杨云亭神色轻松起来,品茗笑道:
“老王请我吃了几回酒,镖局陆续借他五千多两银子,熬过初创这道坎,大赚不成问题。”
二人聊得兴起,晚间一起吃顿饭,更深才散。
翌日一早开门,触目白茫茫一片,张昊吓一跳,大呼小叫跑去隔壁敲门。
“起来没有?快快、下雪了!”
雪下得不大,好似漫天柳絮,不急不慢飘着。
镖局对面的酒楼上,一间临街雅阁轩窗洞开,邵昉仰头抽干杯中酒,突然看到张昊一行人马出了大门,笑道:
“小韬,你看那是谁?”
忙着涮火锅的侯龙韬闻声望向窗外,油嘴喷着烟雾叫道:
“怪哉,这小子怎会在此?”
“什么人?”
邵昉对面是一个胖大汉子,戴软翅唐巾,碧玉环正缀巾边,穿绿罗道袍,紫丝绦横围袍上,他只看到一行人马转过十字口不见了。
“江阴卖皂方那小子呗。”
侯龙韬取了温酒注子给两位大哥满上。
“今日来对了,小韬说的不错,冬天就要这般吃才痛快!”
邵昉夹起生鱼片在火锅里涮涮,丢进嘴里大嚼,赞不绝口,对那个衣冠齐楚的胖汉说:
“当年江阴江下市号称银子市,那里是常州会馆大东主汪铭传发迹之地,常州会馆与福威镖局有生意往来,杨云亭买下西城坊厢地皮建商场,卖皂方那小子父亲是常州知府,汪、张、杨,这三家分明是勾搭连环,要做大买卖!”
“操特么的,这天下的银子,都让狗官们捞去了!”
侯龙韬恶狠狠咒骂一句,抽干杯中酒,呲牙道:
“都说杨家是破落户,杨云亭哪来的万贯家财,真特么邪门,西城被他买下一半啊!”
上首胖汉放下筷子,眯眼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道:
“你是没见过他老子的豪奢,一顿饭用的钱钞,能顶旁人一辈子花销,当年受过杨家恩惠的人太多了,杨云亭想重振家业,真的不难。
杨家世代簪缨,官面上就不说了,北地绿林更别提,走镖报出大名府杨家名号,就能一路平趟,若是劫镖,特么往后别想在江湖立足!”
侯龙韬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恨恨道:
“我以为镖局是卖布的标行呢,不曾想是来抢咱饭碗,操特么的,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邵昉给大伙酒杯满上,笑道:
“他不给咱留活路,那就别怪咱坏规矩,逮住机会,豁出去干他一票就值过!”
“对头!”
侯龙韬猛拍大腿,见大当家皱眉不作声,明白他担心啥,斟酒安慰道:
“大哥,你现在也是官了,安心享福就好,兄弟们办事向来干净利落,绝不会连累你!”
那胖汉矜持的笑了笑,满饮一杯说:
“你小子不懂,花钱捐来的都是散官,无俸无权,给孩子们将来铺路罢了,兄弟们跟我这么些年,我洗手退出,心里着实惭愧。
如今道上的大买卖都被镖局揽下,点子太硬,兄弟们冒险不值当,眼下芙蓉皂生意有搞头,我穆怀虎总要给大伙谋个一世富贵!”
“大哥仁义!”
“我听大哥的!”
“来来来,干!”
汤锅咕嘟嘟翻滚,冒着浓香白烟,三兄弟欢声笑语,推杯换盏,吃得热火朝天。
彤云万里雪漫漫,一片飞来一片寒。
卫河缓水岸已经开始结冰,立冬后第三天,张家货船终于抵达通州。
这里是漕运最北端,仓场总督衙门驻所,南北物资的集散地,每年漕粮卸在土石两坝,经通惠河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师和边关。
过坝临检耗时许久,走不多远,船速渐渐放缓,又停了下来。
张昊披上老棉袄出舱,雪花模糊了远处的关闸,近处水面上被舟楫铺满,全是等待进京的舟船。
“等上一天也有可能,回舱吧。”
幺娘打着伞,伸指头戳戳他。
远处突然欢呼声大起。
“开闸了!”
旁边的老严兴奋大叫,眼看就要到京师,他比谁都急切热情。
张昊拍拍身上雪花进舱。
大明百姓的心理,如今的他已经能深切体会。
皇帝集世间万般光华荣耀于一身,只要不作死,就是万民拥戴敬仰的存在。
巍巍神京、煌煌帝居,谁又不想去看一眼呢?
第73章 临兵斗者
京师东城明照坊,西施阁二楼雅间。
吴嫂正陪着两个女客品茗闲聊,吹嘘时下最流行的苏样妆扮,听到店堂传来说话声,挑帘去楼梯口瞥一眼,赶忙下楼屈膝行礼。
“哎呀,少爷怎么来了?”
“嫂子气色不错,吴掌柜呢?”
张昊被吴嫂头饰晃得眼花,妇人脸色红润,袄裙簇新,妥妥的京城体面人。
“他应酬多,一天到晚不闲着,烦滴很,前面冷,少爷先去后宅烤火。”
吴嫂说着朝楼上霎霎眼。
张昊会意,笑道:
“嫂子你忙,我去姚叔那边。”
照看店面的是一个小娘,问了酒楼地址,三个人撑开伞,踏雪去崇文门。
“京师也就这样,除了街面大轿子多,还没临清热闹。”
幺娘观察街边楼肆和来往行人,眺望雪影里隐约的高门大宅,觉得烟火气比临清差得远。
“两处不能相提并论,每年不知道多少人涌来京师,户口日繁,只能往外撵,游民都聚在周边县里。”
老严喷着白雾解释,不时回望皇城方向,感慨人生际遇,禁不住满怀心酸。
三人来到外城,离开大道抄小巷,路过一处烟火缭绕的大集市。
市井人流拥挤,挑担的、打伞的、抱孩子的、坐小轿的、摊铺边驻足买卖的、抱拳作揖呼朋引伴的,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雪花漫天飘洒,街边店铺都搭着长棚,摊位百货罗列,各种食物的香气往鼻子里钻,唱歌似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喧嚣噪杂。
“还是外城热闹。”
幺娘喜滋滋去煎饼摊上买了几个锅贴油饼,每人一个,咬一口喷香。
这处街道人太多,三个人干脆收了伞,边吃边走。
一个行人给他们指条近道,穿过弯曲的胡同,来到一条轩敞的大街上。
“还真是狮子楼,也不知道换个牌匾,得亏这不是宋朝!”
张昊打眼望去,十字口的三层连楼旗招高挂,客来客往,车马轿子盈门,花格门头牌匾上的三个大字煞是分明:狮子楼。
“宋朝怎么了?”
幺娘黑白分明的大眼珠里全是好奇。
张昊无语道:
“有空你去书铺问问,有水浒传就买一本,看看你就知道了。”
旁边的老严笑而不语,他看过京本忠义水浒传,西门庆就死在狮子楼。
幺娘收了伞,站在檐下跺脚,把他肩头雪花拍掉,笑道:
“起初谁也不知道天海楼,还不如狮子楼叫起来响亮,毕竟是老字号嘛。”
“三位爷,哟、小的眼拙,姑奶奶!大堂暖和,快里边请!
本楼海陆空各色火锅齐全,青瓜韭菜,千张番茄,御贡皇家菜蔬,应有尽有。
哎哟!马三爷,今儿个下值挺早,快里面请!”
门口伙计迎来送往,忙得跟头流水,说话间,跑堂小二已经迎来了。
酒楼南跨院库房里,穿单褂的姚老四同样在忙,听说少爷来了,交代身边伙计一句,接过袄子披上,脚步如飞往前面去,迎面便问:
“可是中了?”
张昊点头。
“你爹呢?”
“在宛平,澡堂开业了,大棚菜太麻烦,我哥忙不过来,他一直住在那边。”
“找个带路的,我去看看,让人去码头卸货。”
张昊扭头问严教授:
“老师歇着还是······”
“一块去瞅瞅,闲着也是闲着。”
老严被他拉下水,已经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内味了。
顺天府辖下四路州县,京城在大兴,城西是宛平,二县倚郭,俗称京县。
澡堂子开在宛平城郊,繁华热闹不亚于城内,楼堂门头牌匾是华清池三字,再看那些出入往来的粗鄙之辈,老严摇头不迭。
张昊进到楼子里,掀开公共澡池门帘子瞅一眼,仿佛回到了后世城乡结合部。
澡池里雾气迷蒙,人头攒动,除了一头飘柔之外,与后世毫无区别。
明人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不输后世,这是天朝自带属性,真是木得办法啊。
“少爷,华清池已有三处开业,瓷砖烧制不易,徽州会馆急切供应不上,大澡堂石板就能凑合,雅间只能等来年。”
姚老大一边引路,一边介绍相关情况。
老管家大儿比姚老四个头高,中过秀才,早年张老爷在京,在宛平县衙给他谋了个礼房书吏的差事,笑眯眯的圆脸上透着一股子精明。
后院半坡厦下,锅炉成排,伙计们挑着煤筐来来往往,院左有个开着的后门。
穿过后门,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地,连绵的草棚,围墙边有菜户住的屋宇,煤块堆积成山,大明南柴北煤,京师不缺煤。
“我爹可能在白沙泉那边,菜蔬基地的围墙一直在建,人手够用,开春就能建好,菜户都签了契约,有些卖地村民反悔,勾结无赖讹钱偷菜,宫里发话,县里这才惩治几个恶棍。”
姚老大问了一个菜农,深一脚浅一脚,领着三人往北面去。
大棚菜利用的是地热,管道从周边澡堂锅炉房铺往菜地,天上在飘雪,地上却积雪难存。
田埂泥泞不堪,大伙干脆脱了鞋袜赤脚。
老姚赤着泥腿,在大棚里和几个菜户说话,见到张昊就问:
“少爷可是中了?”
张昊点头说:
“你小心身子,一冷一热最容易伤风着凉。”
“不打紧,我正要回去。”
老姚满心欢喜,转眼看到幺娘赤脚蹲在番茄地里,眉头顿时皱起,扬手呼喊菜头。
在远处指点菜户的三瓠子闻声跑来,笑得合不拢嘴,呲着黄板牙叫少爷。
这位菜把式是跟着老姚过来的,脸上气色颇佳,看样子日子过得还可以。
张昊问他要不要把老婆孩子接来,这货摇头不迭,看来都不愿挪窝。
三瓠子拾掇大棚还是照搬田庄那一套,蔬菜传粉简单,光照问题不好解决,只能看老天爷脸色,地热温度控制也难,好在人民的智慧无穷。
在金陵搞孵化房时候,同样是温度问题拦路,多亏一个郑师傅,堪称人形温度计,把鸭蛋放眼窝感受,便解决了孵化温度控制的难题。
鸭师老郑如今比孔老二牛叉,从者如云,靠带徒弟就能吃香喝辣,菜师三瓠子相形见绌。
老姚带着张昊几人回县城,午饭后主仆二人去书房说话。
老姚喝口热茶,闷闷不乐说:
“得亏是王天赐帮忙,不然酒楼开不下去。”
“有人生事?”
“那倒不至于,头茬菜送城里,有头脸的都想白拿,菜园子连着招贼。
王天赐找陆家帮忙,随后内府太监过来,老奴答应供应菜蔬,这才安生下来。
不过宫里要的菜太多了,还有勋贵,一个也不能得罪,实在难以招架。
再就是小石,去趟严府,得了五十两赏银,回来吓得半死,说小命差点没了。”
张昊细问一番,有些好笑。
严家不会为难一个厨子,是下人仗势索要秘方,好在石步川保住了死不传的金字招牌。
至于大棚菜招祸,根源在于大明菜蔬种类稀缺,地热大棚不稀奇,皇宫富户不缺暖房。
冬季市面上有白菜萝卜、干菜腌菜、各种酱,还有鸡鸭牛羊肉,但是北边极难见到鱼。
三瓠子带过来有辣椒、洋葱、番茄、扁豆等诸般菜蔬,当然还有种类繁多的冰冻海产。
番茄是川蜀行商卖给他的,当地自古就有,这是个未解之谜,或许与三星堆文明有关。
老管家絮叨个不停,无非是劝他安心应试,不要挂心生意。
张昊耐着性子,等他叨叨累了才乘轿回京,一路上还在琢磨老管家说的话。
他知道摊子铺的有点大,但是没办法。
建澡堂子、大棚菜、酒楼、渔业,一环套一环,最终目的,是为了打造海上舰队。
回狮子楼天色已黑,张昊没有食欲,洗洗脚正要脱衣躺下,姚老四跑来敲门,进屋就诉苦。
他坐船北上好辛苦的说,白天东奔西跑,困累交加,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猛喷。
“一个酒楼就把你折腾成这个熊样,把烤鸭房给我扒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蠢货!”
姚老四脸皮早练出来了,唾面自干那种,都不带擦一下的,苦叽叽说:
“浩然,千万不能扒啊,白展堂说烤鸭利大,一年四季都能卖,不像火锅,也就卖一个冬天。”
张昊裹上被子坐床沿,被这货气笑了。
“要是再运些糕点瓜子糖果过来,赚的岂不是更多?”
“那就更好了!”
姚老四瘦成皮包骨的黑脸上欢喜四溢。
遇上这种货色,说再多都是白搭,张昊自认倒霉,手朝门口指指。
“我累了,有事明日再说。”
次日一早,指派一个酒楼伙计给王天赐递话,让四嫂把前台和库房的账本取来。
算盘珠子在他指下噼啪轻响,乖乖,日进斗金。
狮子楼虽然三层,却是十字街口的磨角连楼,客房比金陵天海楼还多,除去自家人手,还有百十个男女雇工,扣去各项支出,盈利依旧喜人。
难怪姚老四累脱了形,依旧干劲十足。
他很快就发现账目不对,丢开账本去仓院,冷库打开,看到海鱼山积,脸色当时就变了,气抖冷,甩袖出来,怒吼:
“去叫姚老四!”
“又咋了,浩然,谁惹你生气啦?”
姚老四穿着脏兮兮的的黑棉袄,飞奔而至。
来回转圈的张昊停步转身,瞪着对方疑惑不解的眼珠子,无语摇头。
海鱼批发不走酒楼账目,姚老四一文钱也赚不到,零敲碎打才有得赚,这就是对方的心思。
不是傻,也不是坏,而是鼠目寸光。
这个庸才没有抢救的必要,生气更不划算。
他叹口气,来回踱步寻思。
北地鱼产稀缺,不愁销路,但是酒香也怕巷子深。
经验在前,老配方照抓,三板斧走起,天海楼诸般绝艺要大力推广。
看来烤鸭房不能扒,海鱼加上鸭子,天海楼如虎添翼,嗯、狮子楼的招牌得摘了。
炉火已经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烤房扩建,让满姑儿子带学徒授艺,人不够就雇,烤鸭加急上市,要让顺天父老尽快尝到金陵第一美味。
可惜满姑不在这边,就叫神仙下凡鸭吧,尽快把金陵第一美味的名头打响,这道菜不零售,一律外卖批发!”
姚老四原本惴惴不安,一听说要卖烤鸭,大喜过望,再听到烤鸭名头打着滚的往上翻,目瞪口呆,接着就是狂喜,忽又犯了愁。
“浩然,薄饼卷烤鸭配黄瓜蘸酱才好吃,黄瓜供不上啊?”
“那是你的口味,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用水萝卜,又粗又长,比黄瓜来劲!”
张昊拍桌子训斥。
“狮子楼的牌匾给我烧了!换天海楼的招牌,还有,供应商、会馆全部下帖子,算了,帖子你不用管,等裘花过来再说!”
“吃过了?”
幺娘出院在过道里碰到他,见他愁眉不展,关心道:
“怎么啦?”
“烦,吃罢饭给我带个馒头。”
张昊进院上楼,看见老严放他案头的题目,叹口气,取茶、研磨,丢开杂念,伏案揣摩如何破题,直至中间各股,以至大结题目。
八股文如何针对题目,展开思维的方法,也就是抽象思维、分析、归纳、演绎、推理等形式逻辑程序,与后世数学的思维方式相比,虽然内容截然不同,其实思维规律是近似的。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也非重点,重点是,按八股程式逐层展开,写成以破题、承题为中心的文章,一般不能杜撰,要有出处,也就是每句话,都来自经传或朱子注,这就操蛋了。
他把幺娘送来的饭菜干掉,咬着笔杆子搜索枯肠,忍着不去翻书,耗费一个多时辰把上午的功课做完,拿着去找老严指教。
严教授看一眼便皱眉,坚持看完,闭目长出一口郁气。
他现在能确定,这小子乡试全靠作弊,十来岁就是举人,苍天无眼啊!
回想自己苦读几十年才考个同进士,做官被免职,做教授陷污泥,悲哉、痛哉!
“哎~,破题独辟蹊径,八股也有进步,浩然,你要用圣人之言啊!”
“我接着背经书去。”
张昊汗颜,自己有什么病,自己心里有数,他接过文章,回屋便烧了。
拿起经书翻了两页,突然无名火起,三下五去二把经书撕得稀巴烂。
草泥马的八股文章,马勒戈壁的,老子要抄上金銮殿、抄破苍穹!
他发誓,再也不看这些名人名言了,脱了袄子在屋里打拳,心情煞是愉快。
等王天赐过来,索性去小舅家散心。
这货在西施阁和酒楼支银,支得不亦乐乎,买出大宅,丫环奴仆齐全,小日子潇洒得很。
中午赶着饭点,他买些礼物带上,跟着小舅去大舅家看望姥姥。
一家人开开心心吃顿饭,去书房喝茶时候,张昊请大舅帮他做保用印。
这是科考规矩,中举后,发有盖着礼部大印的票据,要官员结保用印,才能参加会试。
闲聊之际,听大舅说周提学官升佥都御史,他有些蠢蠢欲动,随即想起父亲信中所言。
会试是关乎命运之战,每一颗落子都能决定成败,京师高官多如牛毛,老周还不够看!
北国之冬既冷且长,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张昊每日和幺娘推手练拳,把裘花推到前台办招商会,打包批发天海楼捞钱模式。
嘉靖三十七年冬,神厨死不传的胡建火锅成旋风之势,席卷大江南北,天海楼名扬天下。
第74章 盘弓错马
“少爷,最近跟风下单者颇多,都是些无力竞争加盟的小商,零碎数目加起来,也算可观,可惜陆路两千多里,漕河不化冻,渔产运不过来。”
裘花面带愁色,声腔话语里,却透着一股子嘚瑟味。
张昊翻了几页送来的账册,沉思片刻,离座背着手缓缓踱步。
目前张氏业务板块,涉及农业、日化、渔业、造船、饮食、物流、金属冶炼、商业置业、工程地产等多个行业。
看上去有自夸之嫌,不过他心里有数,只要会试高中,张氏产业将会呈几何级数暴增,而且会覆盖更多的领域。
他的小目标是搭建物流、交通、建筑、煤炭、冶炼、外贸等行业的整体产业链结构,方便开展供应链金融业务。
且不说企业地域分布更广、系统更复杂,对运营管理的要求,单单是糟糕的交通运输,便严重阻碍了企业发展。
建高铁?他被自己逗笑了,不惜代价打造镖局物流配送系统,加快产品流通和资金周转,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大明内陆,没有比京杭运河更方便快捷的运输渠道,这条航线上的大码头,镖局必须进驻,至少也要做好准备。
他回座给杨云亭写封信。
裘花点燃蜡烛,打开案头小匣子,取一锭黑色火漆烤溶,小心地滴在递来的信件封口。
张昊摸出茄袋里的私印按在火漆上,说道:
“渔产供应困难只是暂时,鸭子孵化、种油菜换皂引、蔬菜和农作物推广,都要大力推广,无论客户大小,要让他们高兴而来,满意而归。“
“属下明白,第一批太仓促,成活率有些低,大壮派人禀报,说这一批成活率更高。”
张昊望一眼门外,起身道:
“今儿个天气不错,看看去。”
幺娘在光秃秃的枣树下练枪,寒冬天气,仍穿着单衣,灰布短打,腰系一条黑布带,枪影翻飞,风声嗖嗖地响。
张昊扣着老棉袍腋下纽襻问:
“姐,我去宛平,可要一块儿?”
幺娘心无旁骛,她练的是烂大街杨家枪,封扎沉绞接提挪,诈败回身金蟾落,看不清枪杆轨迹,只见枪头银光闪闪,真如同片片梨花。
张昊停步等候,忽见枪势一变,大劈大封,朝自己招呼,显然是记恨他不传丹法,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掉头就跑。
宛平西郊,利用华清池锅炉余热改建的孵化房内,无数只小鸭在这个数九寒冬破壳而出。
小家伙们睁开黑亮的眼睛,扑棱着小翅膀,蹒跚举步,你挨我挤,丫丫的叫着。
“寒冬萌生,妙哉、神矣!”
“家叔在南阳府赊旗经商,会馆消息灵通,聘请应天鸭师应对蝗灾,颇见成效,此法有百利而无一害,若能推广天下,善莫大焉。”
这间鸭房有二十来个客户观摩,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捻须思索,各有各的盘算。
张昊转了几间鸭房,跟随的鸭师二代目董小宝有些紧张,结结巴巴给他汇报孵化情况。
“想去青州单干是好事,放心,没人敢拦着,不过眼下不行,等你的师兄弟过来后再说。”
裘花见董小宝跟着少爷去了别的孵化房,朝安保头目熊大壮使个眼色,过来值房,骂道:
“日泥马,姓董的一个泥腿子而已,这种货色都镇不住,你是猪么?客商请他无非是偷艺,等学会了,他一文不值,你没给他说过?!”
熊大壮满肚子恨火无从发泄,气呼呼解释说:
“我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可那些客商给的银子太多,大哥,我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竟敢直接给少爷说要走,草特么的,回头再收拾他!”
“嘡——,嘡——!”
大街上突然传来铜锣声,由远及近,好像有人在前院呼喝回避。
张昊好奇去看,穿过澡堂楼道,院子里一个挎刀衙皂指着他呵斥:
“鬼头鬼脑的想作甚?面朝墙靠边站!”
张昊拉拉前天到京的刘骁勇衣袖,二人随大流去院墙边,脸贴墙老实站好。
今日太阳晴好,憋久的人们出来透气,澡堂子客人真不少,随着一队士卒到来,连带雇工小贩、搓澡师傅、唱曲小娘,全被堵在澡堂和客房里,不准高声喧哗、严禁四处走动。
两乘小轿进来院子,在楼道口停下,一个面白无须的瘦弱年轻人进了堂子,巡查一遍出来,弯腰朝一个轿里小声说了句什么。
环佩玎珰,大小两个女子下轿,丫环们簇拥着进了楼道。
“哇!这么多小鸭子,好可爱呀,姑姑、快看,怎么还有一只小鸡?”
那个娇美的宫装少女欢呼雀跃,疾步来到炕床边,捧起那只毛茸茸的尖嘴小鸡,凑在脸蛋上摩挲,偏着脑袋哼哼,嘴角弯弯,清澈晶莹的大眼睛,变成了一对月牙儿,仿佛沉醉。
“大冬天弄出这么多鸭娃,看来张家养的能人真是不少,就是心太黑了些,送份番茄炒蛋竟然要一两银子,素嫃,喜欢就带回去养着。”
旁边的丰腴妇人从袖中取出一方销金绢帕,捂住鼻子,嘴里牢骚着到处踅摸。
“这里倒是暖和,就是鸭屎味儿太冲,小陈,另外几间也是这样儿?”
侍立门口的瘦弱年轻人回道:
“奴婢看了,一模一样。”
妇人去斜对面屋里瞅瞅,偌大的屋子就两个砖头砌的坑,一面墙边砌着槽。
“搞什么这是?净闹些幺蛾子。”
年轻人道:
“听说这是澡堂雅间,估计要放上两个澡盆子。”
“两个大男人对着洗澡?哈哈哈哈!”
妇人笑得脸蛋通红,往大澡堂那边瞟一眼。
侍卫门墙似的堵在几处公共澡堂门口,到处静悄悄的,只有小鸭子的喧闹声。
“走吧,不敢耽搁太久了,皇兄要是知道我带着你乱跑,非骂我不可,想要就挑几个呗,又怎么啦这是?”
妇人进屋,拉拉站在炕前发呆的少女,叹气道:
“还再想那些不开心的?安大疤瘌的腿被他老子打断了,阳武侯家的也一样,小畜生们欺负到我家头上来了,你放心,参与此事的家伙,姑姑一个都不会放过,总要给你出了这口恶气!”
“我没想这些事,也不会让他们欺负我。”
少女怔怔的看着小黄鸭们,轻声道:
“你们被人买走,至少能去外面看看,小溪池塘才是你们的家啊。”
“又在犯傻。”
妇人拉住少女的手,看着她眼睛叮嘱:
“此事万万不可让皇兄知道,他以为对方得了重病,八字不合,已经罚了礼部官员。
倘若知道是安大疤瘌他们坏了你的婚事,砍了他们脑袋事小,天家的名声也要蒙羞。
你父皇的臭脾气我太清楚了,小乖乖,听姑姑的,走吧,真格不想带几只回去养着?”
见她点头,接着又摇头,妇人露出溺爱的笑容,伸手抹抹她郁郁低垂的眉眼说:
“鸭子早晚要被吃的,你呀,就爱胡思乱想,过去的就让他过去,这回姑姑亲自给你把关,绝不能像我这样窝囊,变成满天下的笑柄。”
少女跟着姑姑出房,交代道:
“陈伴,耽搁人家生意,记得给人道歉。”
瘦弱太监急忙应是。
姑侄二女回到前院上轿,衙役当先鸣锣喝道,众侍卫护着轿子离去。
那太监问了一个伙计,给掌柜的拱手道歉,急急去追轿子。
大人物一走,华清池里外瞬间热闹起来,京师权贵多如狗,官员满地走,没人大惊小怪。
张昊去菜园子瞧一眼,打道回府。
轿子路过西市会馆街,但见车水马龙,操着各地口音的赶考士子比比皆是。
京师会馆是商人士绅筹资购置的房产,既是商业机构,也是官员进京、举子会试的落脚地。
一群士子有说有笑迎面而来,轿中的张昊看着人家友朋结伴,颇有些形单影只之感。
他的老乡农惟敏没来,乡试饮宴后,对方直言不会再科举了。
老农是个明白人,能中举已欣喜若狂,不敢再有奢望了,因为时下的春秋二榜,渐被世宦豪门垄断,换言之,上升通道被婆罗门后代堵塞了,寒门士子只能往死里卷,这就是世道。
看见江南会馆牌匾,他敲敲轿厢,下轿迈步进院,路旁石碑上刻有集资建馆的士商名字,董份、项元汴名列前茅,当然还有苏商齐老狗。
直穿过厅,转去二进跨院月门,迎面是一座阁楼,大堂宽绰,字画满墙,高几上摆设四时不谢之花,一群士子围在八仙桌边,正在高谈阔论。
张昊纯粹是顺路游玩,扫一眼就走,听到堂上有人怪腔怪调笑道:
“哟!世美兄,一向少见啊,这是下来透透气儿?”
张昊扭头,说话这货一身锦绣,八字胡很是抢眼。
一个戴飘飘巾,穿着土布道袍的士子从楼上下来,圆脸上不见什么异色,朝左右拱拱手,脚步不停往院里去。
八字胡顿时拉下脸,叫道:
“站住!问你话呢,装啥清高啊,看不起大伙是不是!”
“志友不要胡闹,连着看了几日书,趁着天好出去走走。”
圆脸士子又朝桌边众人拱手。
“哈哈,我给你们说,来时世美就是搭我的船,你们别不信,来人!给我捉住他,说不定他还穿在身上呢,快快!”
八字胡兴致高昂,旁边两个跟班一拥而上,堵住圆脸士子去路。
那个叫世美的士子袍袖轻颤,脸色涨红。
霸凌啥时候都不缺,张昊示意,刘骁勇上前两脚,两个豪奴惊叫不及,叭唧摔翻在地。
八字胡跳脚大叫:
“反了反了!小子你哪来的,这里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圆脸士子也惊了,拱手作揖,左右说和。
“误会,千万莫要伤了和气,众位年兄,志友是误会了,我给他解释过,他偏不信,我看的是内子绣的诗词帕子,并非女子小衣。”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方鹅黄汗巾抖开。
“众位帮我劝劝,切莫生事!”
八字胡恼羞叫嚣:
“不关你们事!纵奴行凶,见官又有何惧!”
张昊笑道:
“这么多眼睛看着呢,你小子倒打一耙是吧?妙极,刘大哥在西城捕营做事,今日过来巡查,见你纵奴行凶,这才仗义出手,得咧,你小子去大牢会试吧,哈哈哈哈······”
八字胡脸上先是涨成猪肝色,再看刘骁勇器宇轩昂,脸色又变得惨白,颤声道:
“我、我们是玩闹,你误会了,大伙说是不是?世美我们是朋友。”
“正是如此,在下多谢兄台直言相帮,志友爱玩笑,其实并无恶意,大伙赴试不易,一场误会,还望兄台担待则个。”
圆脸士子深深作揖,替八字胡求肯。
张昊指指八字胡,恶狠狠道:
“志友,我记住你了。”
“哟,这是咋啦?”
“一个二个怎么和斗鸡似的?”
“哎呀,光州、永叔,咱们去看看桭廷在不在楼上?弄不好又要扑空。”
三个士子优哉游哉进院,见堂上气氛不对,打个哈哈,赶紧远离是非。
一个挽着花篮的女子从楼上疾步下来,打眼看见张昊,转身拉住上楼的一个士子。
“老爷买枝花吧,春闱定能高中探花郎。”
那士子被卖花女拉住,正待推辞,扭头瞥见卖花女相貌,瞬间呆住。
京师冬季鲜花叫堂花,堂者煻也,暖房烘焙,赶考士子往往不吝重金购买,图个好彩头。
旁边两个士子见到那卖花女眼如秋水,眉如春山,同样惊艳发痴,其中一个回过神笑道:
“士章发什么呆啊,你运气来了,探花郎嗳,服了你,小娘子,给我来枝牡丹。”
那个叫士章的士子终于回神,忙道:
“我买、我买,姑娘、哎——”
卖花女扭头见张昊已走,挽着花篮便下楼,根本不搭理这些大头巾。
月门处突然跑来一个年轻人,卖花女看到他手势,精神陡振,转身把花篮往那个士子手里一塞,飞身而去,恍若一道流光,眨眼不见。
楼堂里一众士子瞠目结舌,楼梯上的三个士子同样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一个戴着六合绒巾的士子揉揉眼,又推推抱着花篮发痴的同伴。
“士章,我是不是眼花了?”
叫士章的看看花篮,芍药、牡丹、梅花、茉莉,花瓣呈艳含露,馨香扑鼻,可是那卖花人的面容,比娇艳芬芳的花朵更美,他捧着花篮,失魂落魄望向月门,涩声道:
“是真的。”
萧琳侧身站在会馆门口,朝街道两边张望,见张昊往东去了,扭头问:
“确定围住了?”
追上来的年轻人喘着气连连点头。
“躲在一家宅院,我姐听到有女眷叫嚷发现他的,狗贼害死我叔,这回跑不了他!”
“走!”
萧琳深吸气,疾步汇入人流。
她斩断心魔北上,在宣府得到消息,李子同二哥化名赵全,为虏酋俺答汗筑板升,开府建衙如同王爷,黄智峰化名李自馨,留在了赵府。
对方势大,硬来不行,她只能徐徐图之,想不到赵全突然派人南下,对方狡猾至极,佯装不知有人跟踪,突下杀手,害死她十多个手下。
对方人马在山右一分为二,一队被她全歼,一队纠缠至顺天,只剩一个光杆,其余都被她宰了,赵全派人南下之目的,与她的猜测一样。
不出她意料,圣莲令还在江宁,至于藏匿地点,就在这个被她困住的狗贼嘴里!
新年雨雪频,梅瘦别有韵,寒更过于腊,晴犹不似春。
正月十五这天,蹲守宣武门外丞相胡同的眼线来报,辰巳之间,先后有五拨人前往北府递帖,其中一拨人辰时三刻入府,至今未出。
张昊不敢再拖,诸事吩咐下去,回后宅小楼写个拜帖,拿纸袋装起来,换一身外出行头。
严教授陪他北上时,给他捎来一封家书,父亲的信一贯谨慎,旁人看不出什么,他懂。
父亲已经明白,儿大不由爹,暗示他去找严家,其实他早就有此打算,因为世人皆知:
请托送礼哪家好,国朝分宜老字号!
历科会试,主考官反正都是翰林学士,其余考官是各部尚书,不够就从翰林院拉人凑数。
读卷官跑不了内阁大佬,严阁老当政这些年,会试阅卷首座的位置雷打不动。
这叫为国选才,培植党羽什么的,都是无知之辈胡咧咧,当皇上眼瞎么?
分宜字号是父子店,找老严不行,毕竟双方年纪和辈分悬殊,首选当然是小严。
小阁老名气比他爹还大,但凡官员履职,无不先到宰相胡同,找北府小严拜山头。
敢弹劾严家的基本都死了,即便侥幸没死,也会乖乖变老实,就问你服不服。
关于小严的各种消息他都听腻了,概而言之一个字:贪,贪得无厌,贪心不足。
白展堂得了吩咐,督促厨房把少爷要的吃食备好,亲自把食盒送到后院。
张昊示意刘骁勇提着,乘轿出了酒楼车马门,他要会会这位遗臭后世的小阁老。
第75章 单刀直入
大明首辅严嵩的宅邸在宣武门外灯市口,京城百姓称之为丞相胡同。
京城胡同多,什么驴蹄巷、穷汉市、铃铛街之类,都是百姓俗语流传的称呼。
严阁老的宅邸占地甚广,大约北至骡马市大街,南至横街。
严府分南北两部分,老严住南半截胡同,即怡园,小严住北半截胡同,人称北府。
北府听雨楼最高,宏梁巨柱,规模轩敞,位置偏东,小严爱在此鉴赏书画珍玩,因此自号东楼。
严东楼乳名应钤,孩提时老严叫他庆儿,开蒙后取字德逑,十九岁便恩荫入监上了北大。
肄业后,分别在都督府、顺天府、尚宝司等部门混资历,现任工部左侍郎,一等肥差也。
嘉靖悯嵩老迈,让小严随任侍亲,父子一块去西苑上下班,小阁老的名头就是这么来的。
张昊一路闭目盘算,如何应对这位权倾天下的巨贪,听刘骁勇说到了,出轿伸个懒腰。
分宜父子店不是任人进出的集市,北府门前,也不可能出现排队送礼者相望于道的景象,反而颇为冷清,偶有行色匆匆的路人经过。
门子客客气气,拢袖与刘骁勇还礼,捏捏对方悄咪咪塞来的金叶子,很是满意,歪下巴让小童收了天海楼特制的封帖彩袋,入内传禀。
不大一会儿,出来一个小女童,站在门楼里瞅一眼呲牙笑眯眯的张昊,叉手屈膝道:
“我家主人有请。”
张昊跟着女童入内,这里是天子之下第一府,一路精舍华宇、奇花异树不须提,过了四松亭,引路女童换成丫环,来到一处临水园子。
孔老二说过,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天朝园林无非是叠山和理水,小严这座园子亦然。
一路山池楼阁回抱、粉墙漏窗萦绕,更换了三个引路丫环,步廊来到一处百花齐放的美妙所在。
循着曲乐笑声望去,只见堂檐下挂着绿天小舫的牌匾,他把半路脱掉的氅衣递给廊下婢女,接着脱靴,不脱不行,有丫头专门伺候。
婢女检查他提的花梨食盒,见是食物,又盖上盒盖,红帘掀开,厅里歌舞正酣,张昊迈步而入,顿觉香风暖气扑面,丝竹管弦盈耳。
水晶帘内恍若瑶台盛宴,乐师和舞女个个千娇百媚,而且没穿衣服,嗯、穿了,衣料是白粉蓝绿等诸色轻闪纱,朦朦胧胧,薄如蝉翼。
姑娘们发髻簪珠翠,颈项坠璎珞,奶珠饰宝石,纤腰悬玉链,臂上套金钏,脚踝佩玲珑,真真是百宝贴仙衣,千花献锦筵,步莲妙舞之际,恍若飞天娇娥,好一个活色生香的天魔盛宴。
张昊大开眼戒,摸摸鼻子,黏黏的,还好,不是鼻血,乍冷乍热,他流清涕了。
趁着妖姬们雁列成行,他挑晶帘登堂,异国情调的蓝底金花绒毯踩上去煞是舒适,不提防美女们的舞步似回风舞雪,纷繁不定,天女散花一般,迎面旋舞而来,他慌忙朝一边躲闪。
萧管琴弦还在叮咚奉曲,百折连腰尽无骨的天魔舞步却乱了,也不知是谁走神,美女们你拉我扯搅作一团,嘻嘻哈哈打量这个愣头少年。
堂上横置酒案,一个肥壮的中年人斜卧在肉屏风里,撑着脑袋望向张昊,一只眼珠却是诡异的灰白色,充作榻椅的一个美人放下玛瑙杯,低头嘴对嘴,把葡萄美酒渡到他嘴里。
想必这位这就灯节休沐在家的小阁老了,堂下左首有两个客人,右首兽炉嘘云结绣帷,摆放着一座熠熠生辉的珊瑚宝树。
张昊拐去左边,顺道给上坐的文士拱手见礼。
“一别经年,不想今日又见到先生,胡部堂可好?”
那个眉眼洒脱、带着江湖气的文士闻言面皮抽搐,斜一眼嘴角噙着些许冷笑的严东楼,念起那头白鹿,生恐这小子泄露口风,拢手笑道:
“一面之缘,难得公子还记得在下。”
张昊心里顿时有数了。
他在齐园见过这厮,能被小严以天魔舞款待,岂是寻常之辈,因此试探一句,这厮果然不是简单的江湖白纸扇,而是胡宗宪的心腹。
顺势给那个坐在文士旁边的老者施礼,嬉皮笑脸迈步,又去堂上,撅屁股给小严打拱。
“这个,叫侍郎老爷,好像和厅上的调调不搭,叫严大叔,好像也有点那个······”
严东楼看出来了,张耀祖下的这个崽子,是个二皮脸、混不吝,怪不得敢把朝廷海禁视若儿戏,乜斜他提的食盒,似笑非笑道:
“甚么玩意儿?”
“我家开酒楼,拿得出手的当然是美食。”
张昊自来熟,吆喝水晶帘外侍立的婢女,要水洗洗手,到小严案前盘腿坐下,开盒把面饼、烤鸭、黄瓜丝、青红椒丝和诸般酱料摆上。
严东楼脸色越发难看,身边围坐的肉屏风们捂嘴吃吃发笑。
“笑啥,我保证你们吃过就忘不了,我家的下凡鸭最近供不应求,成国公家最可恶,逼着酒楼天天给他家送十只烤鸭呢。”
张昊用薄饼卷起切好的肉菜,递给小严左手美女。
一圈肉屏风望过去,美人眨眨眼接住,轻启樱唇咬了一小口。
“嗯!”
美人捂住小嘴,美目睁大,接着就嘁哩喀嚓大嚼起来,她喝了一肚子葡萄酒,正饿着呢。
“呜呜、太好吃啦,给我倒酒顺顺气。”
张昊又卷了一个,递给趴在小严肩膀上的美女,这位也一样,吃起来再不停口。
“你大爷的!”
小严被周边贪嘴的家伎引动食欲,坐起肥躯,自个卷了一个,啊呜咬一口。
“香、真特么香!”
他三两口吃完,喝了一口递到嘴边的热酒,叫道:
“都尝尝,给罗先生他们也卷一个,老话说的一点不假,同样饭菜,永远都是别人家做的好吃,这烤鸭比那个昆仑奴做的火锅好吃!”
张昊卷一个自吃,剩下让那些美女弄去。
那个员外打扮的老头接过肉蔬卷,咬一口夸赞道:
“这道美味我在苏州吃过,确是正宗的天海楼烤鸭,小公子莫非姓张?”
“学生赵良辰,老先生认识天海楼张家?”
张昊磨转屁股,侧身问他。
老头饮杯葡萄酒,说道:
“老朽友人和张家打过交道,天海楼一个冬月开遍大江南北,经营之道叫人咂舌,厉害。”
严东楼斜睨堂下二人,皮笑肉不笑,张开双臂仰倒在肉林里,呻吟叫唤:
“酒劲上来了,头晕,大伙先歇歇,晚上接着乐呵。”
两个客人识趣告退,严东楼咽下送到嘴边的西瓜瓤,见张昊毫不客气,挨个品尝案上的诸般酒水瓜果点心,蹬蹬脚边的美姬。
“我的小爷,酒不是这般喝的。”
那美姬娇嗔一声,绕案爬过去搂住张昊,伸手接过姐妹递来的殷红美酒,扬首倒嘴里,搬开住张昊脑袋,就要来个白玉皮杯。
“人家还是孩子好不好,你弄啥呢?”
张昊一把推开她,打袖袋里摸出帕子,擦擦被美女喷了一脸的酒水。
严东楼脸上瞬间乌云密布,独眼冒出凶光,家伎们噤若寒蝉,堂上落针可闻。
张昊心中冷笑,毫无惧色对上小严的目光。
他来前做过功课,小严好客善饮,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而且北府宴饮花样繁多。
比如妖姬们以口代杯,将酒送入宾客口中,名曰白玉杯,又有肉双陆等游戏。
在厅堂铺上带格子的地毯做棋盘,美女为棋子,每回对打,胜方当晚有棋子陪睡。
这些妖娆姬妾,不是外人以为的小严禁脔,而是考选和笼络门下走狗的工具。
与这种狡鸷凶侈、嚣张跋扈的官二代谈生意,绝不能弱了气势,否则连登堂入室的资格都不会有,他直视那只阴冷的独眼说:
“小弟有求而来,我想中状元,大哥你开个价。”
“好狗胆!”
严东楼叉腿竖腰,语气森寒,酒色财气俱全的凶眼,配上灰白的瞎眼,让人心惊肉跳。
“多谢大哥夸奖,胆子若小,我上哪去弄万贯家财?”
张昊笑了起来,小舅告诉他,小阁老卖官鬻爵,大开方便之门,分宜老店生意红火着呢。
吏部和兵部选官,名额在严家手里,州判百金、通判五百金、管事指挥千金,任君自选。
他伸手指指堂右那株珊瑚宝树,说道:
“这是胡宗宪还是徽商送的,只能当个摆件,它有真金白银好使么?大哥你开个价。”
“你爹让你来的?”
严东楼伸手要酒。
这就对了嘛,张昊摇头说:
“我小时候差点儿被后妈毒死,此事大哥或许有所耳闻,我住在常州不假,却是江阴乡下,我的银子我做主,与我爹不相干。
中状元是玩笑话,不过中会元大哥你手拿把掐,我想风风光光,把奶奶接回京城,重振门楣,想来想去,此事只能拜求大哥。”
“你觉得我缺银子么?”
严东楼冷哼一声,抿口酒,搂着身边女人揉捏,娇嗔浪语大起。
“大哥养了这么多姐姐,花销可了不得,还有高丽解语花、罗刹大洋马、昆仑黑牡丹、佛郎机碧眼金发,大哥不想尝尝?俗话说的好,肉要换着花样吃才不腻,大哥,你太缺银子了。”
严东楼仰头哈哈大笑。
“我怎么觉着,你小子比那些官员还可恶呢,碧眼金发的美人你能弄来?”
张昊不屑道:
“有银子就有人跑腿,啥样的弄不来,要什么没有?”
严东楼嗓子里发出嘿嘿的笑声。
“笔墨拿来。”
张昊暗叫有门,小严不愧姓严,办事着实严谨,方才让家伎试探不成,这是要亲自考我了,毕竟给钱再多,也不能把一个草包弄成会元。
“不必麻烦,大哥以为我是不学无术的草包?我有过目不忘之能,随便找本书来试,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否则我何必来找大哥。”
严东楼皱眉,朝张昊身边的荔娘示意。
美姬荔娘起身去后堂,顷刻回来。
严东楼看一眼荔娘拿来的书籍,是专门挑的宋朝孤本,不是市面上的经史子集。
张昊接过来翻看,伸手要茶,对付大鬼就得放大招,看家本事终于派上用场了。
一群美姬见他盘膝翻书,煞有介事,难免好奇,互相咬耳朵,窃窃私语打赌。
张昊心无二用,额头渐渐冒出细密的汗水,盏茶时间翻了小半本,递给旁边荔娘,喝口茶水,望着虚空,朗朗背诵起来。
荔娘翻着书页对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美女们纷纷围过去,无不惊诧,大伙又是互相咬耳朵嘀咕,有人甚至露出鄙夷之色。
毕竟有这等过目不忘的本事,何惧科考?那么这小子登门的意图,便不难猜了,与那些官员一样,拜山头、抱大腿、求依附。
严东楼丢个苹果过去,伸手索书,亲自确认,真格一字不差,继而拈须沉思不语。
张昊把看过的文字背了一小半,见小严神思不属,适时闭口打住,记忆时效已过,后面的文字他记不住了,嘘口气,吃点水果补补脑。
“去书房等我。”
严东楼沉声发话。
张昊跟着一个丫环来到书斋。
侯了盏茶时间,严东楼换了一身家常袍服,施施然进屋,入坐便狮子大开口。
“我要十万皂引。”
“你咋不去抢呢!?”
张昊一口回绝。
二人来回讨价还价,张昊最终一副割肉的痛苦表情,答应以六万两皂引成交。
“大哥,你下手也太狠了,当初我一省经销权,也就卖五万两银子,罢罢罢,我认了。
皂引和盐引一样,囤积炒作就能大赚,食盐市场已被瓜分,谋利太难,芙蓉皂则不同。
皂坊受原料限制,产量有限,市场好似无底洞,我建议大哥持票观望,升值空间很大!”
“看在你没把十三省全卖掉的份上,只要你六万两而已,很多么?”
“不多不多。”
张昊用商量的口吻说:
“小弟情愿献上六万两皂引,不过往返几千里,我不敢保证,皂引一定能赶在会试之前送来,或许会迟几日,不知可使得么?”
严东楼略一沉吟,随即笑吟吟起身。
“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哥,那就用不着生分客气,再有半个月就大考了,安心应试就好。”
对方的笑语温言,出乎张昊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他有一种如芒在背、如坠冰窟的感觉,那滋味,相当的酸爽,信誓旦旦保证:
“大哥放心,小弟会尽快把票引送来!”
辞别小严大哥出北府,坐进轿子,他心里几乎感觉不到轻松,而是沉甸甸的,好像压了一块石头。
严东楼的笑脸彷佛就在眼前,讨价还价的话语犹在耳边:
“有五十万两资财,在我大明就是豪富之家,真不知道你小子到底有多少银子······”
这是一个欲壑难填的饕餮之徒。
他心如明镜,对方之所以容忍他称兄道弟,且报以笑脸,完全是看在银子的份上。
好在严家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看来要给小严哥哥做几张精美绝伦、值得永久收藏把玩的特殊皂引。
他为自己的空手道点了个赞,身子随着轿厢晃晃悠悠,心头块垒悄然消散。
北府绿天小舫,婢女们正在收拾残宴。
荔娘回后堂换上袄裙,又去紫檀木嵌花鸟纹衣柜里选件大氅,顺着游廊去书斋。
严东楼背着手在檐廊下踱步,见荔娘过来,由着她套上大氅。
“我去南园。”
荔娘给书房门口侍立的丫环示意,抚平他氅衣肩头后背上的褶皱,问道:
“罗先生他们?”
“等我回来再说。”
严东楼接过丫环端来的浓茶漱漱口,杯子递给荔娘,顺手拨弄一下垂吊在栏杆上的花叶,脚步轻盈下来台阶,他的心情颇佳。
价值十万余银两的皂引唾手得来,胡宗宪送的书画简直不值一提,珊瑚树定是左玉堂出血,特么烂人破事一大堆,拔根毛就想让老子给你们擦屁股,做梦!
南园即小严娘老子住的怡园。
今日灯节休沐,快晌午时候,严阁老又做起了钓鱼佬,小舟拴在湖心亭栏杆上,披蓑衣带笠帽,缩在船头抛竿垂钓,可惜没下雪,不然更应景。
小严知道他爹好这口儿,老头子喝上两杯酒,就爱给他诉说当年的蹉跎岁月。
早年太监当权,他爹只能在家养病,后来被同僚打压,还得在家赋闲,忽忽半辈子耽误过去,若不是扳倒夏言,说不定这辈子就完了。
“叫我爹回来。”
严东楼远远眺望一眼,去看他老娘,半路又跑去别院洗洗脸,要杯浓茶猛漱口。
捯饬一通,觉得身上没啥味了才去内园,他不想让老娘多操心,安心养病就是。
陪着老娘说了好些闲话,丫环过来回禀,小严辞过老娘,去他爹书房。
老严换了一身家常的老棉袍,见儿子端来热奶,喝口热乎的,坐进躺椅里嘘口气。
小严拿貂皮毯子搭他爹腿上,搬来圆凳坐下,给他爹揉着膝盖说:
“爹,罗龙文来了,送来五百两金子,还有个珊瑚树,我不敢要,皇上气得差点掀桌子,胡宗宪这事真不好办啊。”
严阁老嗯了一声,他估摸着胡宗宪也该派人来了。
“江浙安生住,闽粤又闹腾开,事到临头跑来求告,可见岑港一役的水分有多大,我不信他还有白鹿来保命。”
“哪有恁多白鹿让他捉,爹,东南局面来之不易,换掉他反而不美,皇上把王忬老狗调过去就不美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小严说着,心里不觉便生出一股戾气。
科道言官是属狗的,倭寇有个风吹草动就狂吠不止,能把他气死,赵文华死掉,胡宗宪果断来投,此人还算懂事,换个不听话的就坏了。
严阁老抬起头,小严把榻上圆枕拿来塞他爹脖子下面。
“此事不急,让胡宗宪尝尝苦头再说,否则他不会老实听话,北面一日三惊,圣上不会动王忬,哎~,又得去西苑,连个元宵节都过不安生。”
小严眉头皱起,按摩的胖指头渐渐放缓。
狗鞑子年年打秋风,去年闹得极凶,滦河以西,遵化、迁安、蓟州、玉田,先后告急。
好在父亲极力主张修建京师外城,鞑子就算破关,也不会出现庚戌那一年的大乱。
咦?!鞑子这一回闹得好、闹得妙啊!
“爹,汤臣狗奴才如今也改口了,说清明上河图是赝品,真迹肯定在王家!
当年除掉杨继盛,王世贞狗贼没了情敌,不感谢我还罢了,竟敢拿赝品哄我!
王世茂今科要赴试,王家一旦成势就是心腹大患,爹,鞑子这回闹得好啊。”
严嵩耷拉着眼皮子不说话,心里着实窝火。
他在士林文坛上的名声,与七子肩并肩,王世贞这些小辈,竟然弄出个新七子,不过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也是自然规律。
王忬老狗更可恶,托这厮做中人买顾家的画,竟然拿赝品哄他,一张假画被他当成宝贝,此事若是传出去,简直颜面无存。
而且王家与徐阶老家相邻,彼此以同乡相待,这是个大隐患,儿子说的没错,眼下是个良机,王忬的蓟辽总督做到头了!
“下午我去西苑面圣,钓了一尾大鱼,晚上你过来吃。”
小严暗喜,见父亲指指书案,把一卷法帖拿来,给他爹掖掖搭腿的毯子,轻手轻脚退下。
第76章 蟾宫窃桂
上元节金吾弛禁,燃灯嬉游三夜,始于盛唐;狂欢五夜始于北宋乾德五年;大弛宵禁十日,夜夜灯火燎城,则始于我明。
京师灯市一般起于初八,灯是夜间狂欢,市为白天买卖,至十三而盛,迄十七乃罢。
东华门灯市最盛,另有大明门左右朝前市,外城穷汉市,正阳桥市,城隍市,庙市,观市。
京师寺庙庵观高达二百多所,内外城郊加起来上千余,可以想见,上元灯节是何等热闹。
节日期间,灯市口南北相向的临街楼台都会被人包下,勋家、戚家、宦家、豪家眷属在此观看烟火,以及轮番搬演的鼓吹、杂耍、戏舞。
皇家会去城楼观灯,赐御酒、撒金钱,与民同乐,就连女子们也要走出深闺,结伴观花灯、赏烟火,再去正阳门摸摸门钉,名曰走百病。
佳节难得,一连数日,张昊舍命陪幺娘,把京城坊厢街市逛遍,人形货架差点累报废。
京师诸衙开印之期,大约在节后几日,由钦天监选择吉日吉时,朝服行礼后照常办公。
眨眼就是二月二,斗指正东龙抬头,京师依旧冻死狗。
这天百姓先把豚肉上供祖先,接着开吃,还要吃驴打滚,谓之财源滚滚。
幺娘入乡随俗,午饭是她亲自包的水饺,饺子馅就是猪头肉,酒楼祭神用过。
后半晌时候,北府来个小童相请,张昊立即赴约,盏茶时间便告辞出府,乘轿回了酒楼。
“这就是······”
严教授接过墨迹未干的题目,见张昊点头,内心的震惊无法言说,却再无伤感和愤慨,当即便凝神破题,他进化了。
响鼔不用重锤,快马不用鞭催,严老师如此上道儿,张昊很欣慰,亲自端来点心茶水,关上门下楼打拳,静候佳作。
二月初九,会试之期。
张昊五更寅正被幺娘推醒,手炉接着就塞到他怀里。
“说是春闱,哪有一丝儿春天的样子,这边太冷了,弄不好还会下雪,里面穿上皮坎肩,护膝等进场再穿,免得搜检麻烦。”
幺娘嘟嘟囔囔取来衣物,拿襕衫凑到灯下看看领子,抻开给他套上。
考试带的一应物事,都是她亲手准备,会试这三场大考与乡试不同,每场都要连考三天,不准出号房,因此防寒防病是首要。
出门天还未亮,冷风刺骨,有裘花随行,张昊没让幺娘跟着受冻,临近贡院,街道上成了灯笼的海洋,人流熙攘,车马辘辘。
会试一场要三天两夜,被褥吃食占了行李大头,举子弱鸡,顺天府衙专门在京县征调挑夫伺候考生,一场抡才大典,朝廷耗费巨大。
“少爷,没见到常州会馆的灯笼,那边有江南会馆的灯笼。”
裘花背着雨具皮褥朝东边指点。
贡院大街上人影憧憧,到处都是嗡嗡声,张昊挤过去,听到一个熟悉的腔调。
哎呀、真是志友筒子吔,还是那么活泼阔爱,他笑眯眯朝一圈儿士子拱手。
“诸位年兄,都到了啊。”
附近的嗡嗡声消失,有人惊讶,那是认出张昊的,有人好奇,那是不明所以的。
“原来兄台也是同道中人,在下丁世美,还未请教······”
那个被霸凌的圆脸举子见气氛不大好,从人群里钻出来打圆场。
“世美兄客气,在下江阴张昊,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今日愿与诸君紫毫粉壁题仙籍,共跃龙门!”
张昊言辞铿锵,又朝一圈儿抱手。
众学子寒窗苦读,图的就是龙头望,哪个不喜欢听吉言,又有哪个不迷信,闻言纷纷回礼。
更有知道张昊小三元名头的,慷慨道:
“原来是江南才子当面,将相本无种,愿与年兄同往!”
“十年磨砺一杆笔,今朝定要展锋芒!”
“同往同往!”
读书人辈分就这回事,不看年纪,只论名次,张昊和大伙套瓷,原来这些人大多是二进宫,考了四五回的也不不少,岂敢在他这个连战连捷、锐气正盛的才子面前托大。
贡院龙门前的长队缓缓向前蠕动,四五千举人云集,乌泱泱一片,天色渐亮,模糊的面目渐渐清晰,老少混杂,还有东南亚的歪瓜裂枣。
会试又叫礼部试,考生不仅有举人,还有北大国子监生,歪瓜裂枣是藩属国的留学生,这些人能通过考试的几率极低,主要是为了镀金。
经过供给所,张昊出具考引领烛碳,再往前,闲杂人等统统被拦住。
裘花说句吉利话,卸下行李,退到夫役、奴仆队伍里。
蛋黄似的太阳露露脸,很快消失,终于挨到搜检,繁琐羞耻程度不亚于乡试。
张昊宽衣解带配合,他的物品不多,过检后匆匆穿衣,背包袱、领卷纸,披头散发进场。
前面的士子路过文昌大槐树,又排成了队,正衣冠郑重下拜,与后世学子临考,给中西大拿的雕像上薯片一个卵样,张昊直接闪过。
大明各地贡院考场类同,进来巡更道找到自己考房所在,号军查看他排号,打开木栅栏。
考栏内是两排相对的考房,能容下五十多个考生,号军两两间隔相对、挎刀站在栏中央,足足十五个,监考可谓森严。
考房去年秋闱举子试用过,灰尘不多,张昊把包裹放下,先把一头秀发扎起,接着脱袜,跑去防火水缸打湿,到处擦拭。
随后用雨布把顶棚遮起来,不管会不会下雨,有备无患,收拾妥当,找号军把炭火发着。
大概中午时候,号炮响起,监考了望楼上旗语挥出,没过多久,张昊听到巡场考官在更道说话,试题随之发给考栏号房里的考生。
首题是百姓足孰与不足,接着看下来,与小严给的题目一字不差,悬着的小心肝终于落肚。
会试和乡试出题套路一样,首场还是本经义四题加四书义三题,考题固然是主考所出,但要严阁老首肯方妥,就问你服不服。
头场考试对他来说,是用三天的时间,默写几千字而已,科举重首场,张昊不敢大意,取出屠龙刀,开始杀鸡,先填身份,把卷子收好。
正是午饭时候,他感觉不到饿,让号军帮忙打来净水,拿铜碗在炉上煮茶,压压惊先。
对面考房几个士子同样没吃干粮,趁着精神充足,不是皱眉苦思,就是在打草稿,
一连两天两夜,张昊正常作息,禁闭室一样的小号房不是事儿,他还准备搞野外生存训练呢。
带的牛肉干告罄,三块参糖暂时没动,草稿已默写完毕,第三天开始眷写墨卷。
正晌午头,张昊望着高天流云凝神静意,抟那浩然之气,待正气盈满,执笔蘸墨。
但见一点寒芒先到,随后笔触如龙。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卟啦卟啦,一个个姿美端方的字迹跃然纸上。
张昊一气呵成,连做七篇如云烟,搁笔轻吹墨卷,禁不住暗赞一声:
松风水月,未足比拟清华,仙露明珠,不能喻其朗润,端的是古今天下第一圣书!
七篇不足五千字而已,时下考卷讲究援笔成篇,不易一字,稍有涂改肮脏,状元才也要折戟,所以他每天书可以不看,字帖一定会抽空练。
身为一个孩纸,起早贪黑,不是书房,就是田间地头,辣么的勤奋,身边人肯定要关心。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一驾,功在不舍。”
这是他的应付之词,不管别人信不信,他信了,天不生我张昊,奈大明何?
交卷放出龙门,裘花已在外面候着。
到家洗个澡,也没觉得疲倦,可能是参糖作怪,干脆抖大枪折腾身体,不去胡思乱想。
严教授站在二楼窗口瞅一眼,摇摇头,转身去看他灯节买的《新刻全像平妖传》。
会试是选拔行政官吏,现实恰恰相反,第一场考士子八股经义文辞,后两场考蒸治能力,一场比一场简单,能否中式,全看头场八股。
考官和士子无不看重首场文字游戏,张昊不然,他不钻研经义,却对法令刑典、诏判表诰,这些做官用的律条、规范和事例研究得烂熟。
会试最后一场,张昊早早交卷,与几个举子一起放出龙门,回望贡院,都是如释重负。
考试完毕,接下来就是等待放榜,如果有幸得中,还有一场简单的殿试,排排坐、分果果罢了,一般不会罢黜会试得中的贡士。
寒冬自会过去,春风终将到来,万物萌动,大自然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京师青楼欢场在这个试期人满为患,真真是诗书文明昌盛,烟花风流债紧。
廿九这天,辰时过后,大街上曲乐爆竹喧天,捷报频传,放榜之日,几家欢喜几家愁。
“中了中了,少爷——,甲榜第四名!”
裘花狂呼大叫着跑进后院。
张昊在抖大枪,哼哼哧哧发力,累得汗流浃背,闻言把一丈多的长棍靠墙上,趁着身上热乎,跷腿压在枣树上拉筋。
“没在外面咋呼吧?”
“没,没,报录人绝对找不到少爷。”
裘花见少爷不搭理他,讪讪的去前面帮厨,心说少爷心气太高了,解元没中,会元又丢了,会试第四名,状元怕是也有点悬。
在旁边行拳的幺娘打不下去了,兴奋道:
“怎么愁眉苦脸的?第四名啊,起码也是个翰林,怕人家发现你瞒报年纪?”
张昊歪头去瞅二楼,坐在楼廊晒暖的严老师不见了,只剩个椅子和小茶几。
会试贡士等同殿试进士,终皇明两百多年,进士加起来仅有两万多人,功名即大明梦。
会试第四,可以说是老严八股文章之功,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开心,毕竟功名到手了。
身为大明统治者的一员,往后就能展开拳脚大干,他心里美得冒泡泡,强装镇定而已。
“朝野推崇神童,没啥可怕的,我高兴着呢,看以后谁敢欺负我!”
这小子意有所指呀,幺娘瞪他一眼,接着练拳,却慢慢的收了手,浑身无力的往楼上去。
她明明很高兴,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和失落,非常非常难过。
第77章 浮生共渡
“我中式那一年,拜谒座师、同年交游,花了二百多两银子,这还是不敢和别人攀比,如今厚礼贽见是常例,此事万万不能马虎。”
放榜次日要拜见座师房师,严教授谆谆教诲,颇有些狗头军师的架势。
张昊从善如流,让人准备礼物,又对镜涂脂抹粉,太阳不给力,一个冬天过去,黑炭脸变成小白脸,出门化妆成了首务。
黛笔是西施阁从杭州购进,主要原料来自波斯螺子黛,配以麝香、龙脑等香料,先抹眼角,再涂法令,用泥巴色的膏脂在脸上点匀,脖子也不放过,揽镜左右端详,真十八岁的我。
汪家已在烧酒胡同购置房产,挂上了常州会馆牌匾,可惜常州府今科只有他一花独放,呼朋唤友只能去江南会馆,裘花等人挑礼担跟着。
丁世美听到动静开门,眼袋浮肿,一副宿醉的模样,拱手道:
“贤弟快进来,看到你的名字高居贡榜,愚兄不胜欣喜之至,我方才起床,失礼勿怪。”
“同喜同喜,昨日喝多了吧?”
张昊看过裘花抄录的贡士名单,今科会元叫蔡茂春,丁世美位列第十一,八字胡刘志友也中了,还有一位他意想不到,江方舟也中了。
“惭愧,一朝得中,有些得意忘形,加上贺客太多,没把持住,会馆今科中了九位,你稍后。”
丁世美匆匆收拾一下,带张昊见过其余几位贡士,八字胡刘志友态度大变,再三诚恳道歉。
张昊开句玩笑,大伙一笑而过,结伴前往李座师府邸。
今科主考官是翰林学士李玑,掌詹事府,这是辅导皇子的内务官,能被定为今科主考,明眼人心里都有数,皇帝开始操心继承人了。
副主考是翰林学士严讷,太常寺少卿,早年外放基层,被百姓称作老佛,青词写的极好。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等大伙赶到,学士府车马盈门,都是来拜见座师的。
众人下轿,相互作揖问候,裘花递上拜帖和礼单,张昊随大流入府,站在前院静候。
这么多人等着拜见,会话时间不会过长,没多久便轮到张昊,他硬拉着丁世美一起谒见。
李大学士五十来岁,面目和蔼,张昊入厅急趋两步,作揖装斯文说:
“饮水思源,依木思荫,晚生得中乃老先生赐也,大恩没齿难忘,愿在恩师面前执弟子礼。”
“善。”
李玑微笑颔首。
家人随即端茶过来,张昊献茶,行叩拜大礼敬上,定下师生名分。
这与后世所谓的大师收徒是一个调调儿。
丁世美随后上前行弟子礼,李玑简单勉励几句,二人诺诺称是,恭敬请辞退下。
接着去严学士府上,流程照旧,二人房师不同,随即分别。
张昊的房师是大理寺卿马霖,他的墨卷入了这位同考官法眼,实乃知遇之恩。
来马房师府上拜见的学子同样不少,张昊插队,跟着一个生面孔一起上堂。
师生头次交往,其实就是走过场,混个脸熟罢了,至于关系如何,还要看将来。
张昊谦虚谨慎滴把门生帖子混到手,出府上轿,下一站是右佥都御史周如斗家。
这是老关系,与本次会试无关,之前他不敢拜望老周,如今可以放心大胆去。
半路进来一家成衣铺补补妆,快晌午头到了老周家,递上帖子,很快就被带去书房。
老头看着精神不错,就是脸色不大好看,张昊心里有数,做贼心虚的朝外面瞄瞄,小声说:
“此事是严阁老帮的忙,老师尽管放心,我不会考庶吉士,观政后就下地方。”
周如斗脸色更黑了,愁眉深皱许久方道:
“前科未选庶吉士,今科必定要选,这与科甲名次无关,年少质美、文理优长、擅长书法,都是拣选条件,你能保证不被选取?”
“老师,我有办法直接去观政。”
张昊说着起身,凑过老周身边小声嘀咕。
老周愕然,苦笑一声,摇头道:
“罢罢罢,过几天我要巡抚应天诸府,你好自为之吧。”
张昊称是应承,指指几上带来的拜匣说:
“这里有些薄仪给老师壮行色,千万别推辞,些许银钱对老师来说很多,对我则是九牛一毛。”
老周闭目连连摆手,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张昊到家脱了碍事的大袖袍服,洗脸卸妆。
在楼廊晒暖的老严丢下话本,背着手进屋,去书案边翻看张昊带回来的门生帖子。
此帖一式两份,师生各自签名,弟子从此就可以依仗老师权势,畅行于这个人情社会。
“接下来殿试甚易,随后馆选庶吉士怎么办?这是内阁牵头,会同礼部、吏部的大考,从预选到考选,比会试还严苛,你如何应对?”
“中进士我已经心满意足,不会再自找麻烦,老师安心,我自有办法躲过馆选。”
张昊给他沏上茶水,入座喜盈盈翻看门生帖。
庶吉士是殿试之后,从二、三甲进士中考选的优异者,名曰馆选。
考中者入馆三年,习书经、观史传、正唐音、临字帖,这是大明储备高级官员的方法。
深造期满,考核优秀者留翰林院为编修、检讨,次者为给事中、御史,谓之散馆。
时下非庶吉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考庶吉士,是新科进士入主权利巅峰的捷径。
搞笑的是,旁人为了馆选庶吉士,勾心斗角挤破头,他却要想方设法,躲过此劫。
师生二人在房间嘀咕,不觉已是饭时,严教授见裘花提着食盒过来,起身去前面吃饭。
裘花把食盒打开摆上,临走说道:
“少爷,小姐昨晚、今早,两顿没吃饭了,也没见她出屋。”
张昊给自己脑袋一巴掌,忙起来把幺娘忘了,去隔壁敲门,半天才听到她哼了一声。
他敲个不停,门终于开了,一张无精打采的脸,披头散发,踢拉着布鞋,转身又去了里屋。
“病了?”
张昊过去坐床边,伸手摸摸她脑门,被她挥手打开。
“为何不吃饭,打算辟谷修仙?我靠、不会是走火入魔吧?”
抓住她手腕摸摸脉搏,跳得很匀,有些沉缓,可能是躺着不吃饭的缘故。
“到底咋了这是,说句话呀?”
张昊束手无策,心说女人每月都有那么几天,身上来了?去屏风后看看,木马子里没啥异色。
“滚出去!”
幺娘隔着屏风见他看尿桶,气得大叫。
“我出去你起来吃饭?”
“饿了我自己会吃。”
幺娘一动不动瞪着头顶盘起的纱帐。
张昊莫名其妙,坐下来观察她脸色,不像有病,那自然是有心事,当即开启心灵导师模式。
“想家啦?”
“你已经中了进士,我准备回去。”
“是贡士,不是进士,还有一场殿试呢,我听说观政可以请病假,到时候咱一块回。”
“我等不及。”
“你想出海?糊涂,漫无目的,上哪儿找大哥去!”
张昊心田忽然生出一丝明悟,幺娘不可能这样一直陪着他。
大明女人的出路是依附男人,父母不可能养女一辈子,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以幺娘的性子,不愿随便将就嫁人,那就只能像兄长一样,走向一条未知的不归路。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张昊逼叨一句,有些伤感,要么在世间碰壁,要么自我放逐,他经历过,看着幺娘脸说:
“姐,咱俩成亲吧,你就算找到大哥,我也不想你跟那些海盗杀来杀去。”
四目相撞,幺娘冷哼一声,怒目道:
“你可怜我?我不稀罕!给我滚出去!”
说着眼泪就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不是可怜你,是稀罕你,若是任由你擦肩而过,我这辈子岂不是白来了?”
两世经历的沉渣在心头泛起,张昊鼻子发酸。
这个世界若是没有他,身边这些人,当然都有自己的人生旅途,然而他终究与这些人相遇了,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走向莫测前路。
幺娘眼泪横流,鼻子堵塞,摸出枕头下的帕子擦眼泪、擤鼻涕。
张昊回想自己身边的女子。
几个丫环中,青钿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其余的他会给她们找个好归宿。
宝琴是偶遇,明艳不可方物,他舍不得拒绝,若无地位钱财,其实对方不会多看他一眼。
幺娘不同,她爱富贵功名,但是不会为此喜欢他,只有这种女人,才会陪他走到尽头。
“愿逢同心者,飞作紫鸳鸯,今日风日好,明日恐不如,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做我妻子。”
张昊趴下来亲亲她额头,斩钉截铁道:
“等我下地方当官,咱俩就成亲,谁特么也拦不住咱们!”
小院残雪寒催晓,京师晴云暖欲春。
“你脸咋啦?”
张昊抱着树干金鸡独立,一条腿朝后,吊在枣树枝上,满头大汗正受用呢,见小舅顶着一张贴满膏药的猪头脸缓步进院,把他逗笑了。
“没事?都被人揍成这个死样子了,竟然说没事,看来动手之人来头不小啊。”
“真没事儿,喝多打了一架,醒来就变成这样了,浩然,你是进士啊,吃饱撑着了还是咋滴,一天到晚折腾自己做甚?”
王天赐嘴角跑风,模样滑稽,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外甥的行为思路。
“帮我解开,快!”
张昊有苦说不出,幺娘说压腿要兼顾前后左右,只有这样腿筋才能拉开,臭娘们绳子绑好去了前面,他这会儿已经坚持不住了。
王天赐给他解开绳索,搀着去桌边坐下,呲牙咧嘴说:
“浩然,你也不小了,小舅给你说门亲事咋样?姑娘绝对俊俏,门当户对!”
张昊揉着颤抖的大腿冷笑,这不是桃花运来了,而是时下习俗,每科会试的贡士,都会被权贵豪富之家盯上,强强联手,自然富贵绵长。
“你这张脸,不会是瞎鸡扒做媒被人打的吧。”
“出去打听打听,从来只有老子打人,谁敢打老子?!”
王天赐一脸膏药,面不改色,瞪眼梗脖子表示墙裂不满。
张昊好奇问:
“谁家女儿?”
“老三的五妹,水灵着呢,你俩年岁相当,只要你愿意,我有八成,不,十成把握!”
王天赐眼目灼灼,信心十足,就差拍胸脯子打包票了。
张昊听到老三就知是谁家了。
陆炳督掌锦衣卫,三公加三孤,权倾天下,世所罕见,人家女儿不愁嫁,自己算哪根葱。
而且勋贵大臣儿女的婚嫁,牵涉政治前途、家族兴衰,绝非一个无足挂齿的外人能参与。
“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急呢?
听说陆太尉岳父也在挑女婿,要不你去试试?
做了陆太尉一担挑,岂不是前途无忧?
我看你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又飘了。
警告你,别把我往这些破事里面拉。”
“我和老三是从小玩到大的,你咋就不信呢?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亲事啊,好好好,进士老爷你别发火,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王天赐扶着桌子,硬撑着站了起来,出了院门拐进过道,呲牙咧嘴扶住右腰,吐口血水,走路变成一瘸一拐,不时还要痛苦得呻吟一声。
他没走车马门,径直去了前面,路过烤鸭房,顺了两只鸭子准备回去补补。
幺娘让伙计给他包起来,扎着围裙去后园。
“他被谁打了?”
张昊咬牙起身,活动着酸胀的腿脚说:
“这种人不能太把他当回事,你再把我右腿吊起来,免得左右失衡。”
幺娘笑嘻嘻给他绑脚脖子,绳头扔过枣树杈,哧哧溜溜,将他右腿朝后慢慢吊起。
张昊咬牙切齿扶着椅背,疼得吱哇叫唤。
第78章 平地波澜
三月十五,殿试之日。
寅时房门被幺娘敲响,张昊起床、洗漱、化妆,挎上书袋,赶早去皇城大明门。
星河犹灿,赴试贡士已在城门处列队等候,静悄悄的,无人说话,丁世美等人见到他,只是举手致意。
张昊还礼入列,心情颇为轻松,殿试这一关不难,最差也能混个县级最高行政长官,从此海阔天高任我闯。
卯时初刻,带刀禁卫上番换值,官员们陆续到来,三三两两入城,殿试主考是皇帝,几乎所有在京文职衙门,都要参与这三年一度的大典。
一个鸿胪寺官员过来,呼喝贡士们按名次列队,发现队伍没有任何变化,满意颔首。
随后有人拿着花名册唱名,告诫考生礼仪等事项,言毕退至一边,扬声道:
“新科贡士入城!”
礼部王侍郎抖抖袍袖,迈着四方步,率先而行,今科会元蔡茂春随后,众贡士鱼贯进城。
在王侍郎带领下,三百一十多名贡士经过千步廊,来到承天门,按次序等待值守的锦衣卫例行搜检,这道程序是雷打不动的。
张昊抬头观望承天门。
这就是后世的天安门,不见教员的慈祥面孔,唯有乌纱公服皂靴的大明官员,时空流转,不曾想自己又来到这里,当真是亦真亦幻。
铜钉朱漆大门左右大开,在上百个锦衣禁军的注视下,贡士们轮流接受检查,好在不用脱衣,随后穿过承天门、端门,午门在望。
阙左右门两边各有朝房,这里是王公百官集会候朝之处,自打皇帝搬去西苑后,就不开朝会了,贡士们按会试名次的单双数,走左右掖门。
两个掖门只有大朝会和殿试才开启,平时官员进宫走侧门,正中门洞是皇帝专用,不过殿试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可从正门出宫。
穿过午门,迎面是紫禁城最大的宫门奉天门。
旭日东升,数丈高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容纳万人的奉天广场宽阔宏伟。
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贡士们初次目睹紫禁城之巍峨雄壮,个个面容肃穆。
大伙心情忐忑的来到奉天殿丹陛前,张昊终于见到了名满天下的严阁老。
首辅先生被群臣拱立中央,瘦高个头,老迈却不减疏朗峻拔,与王天赐所说的印象重合。
除了以严嵩为首的阁臣之外,还有数十名执事大臣立于丹陛之上,最前面那一排,皆是大红官袍、金玉腰带,这些官员其实还是主持会试那套班子,接受众考生参拜后,静候皇帝到来。
辰时初刻,宫乐齐鸣,嘉靖的卤簿仪仗终于来了,百官随后入殿,山呼舞蹈,行五拜三叩礼。
张昊抬头远远望去,这位凡人修仙界排名第一的朱道长,身处高高的宝座之上,可惜面目看不大清,依稀是三缕清须,下巴有些尖,一身黄灿灿的龙袍,把仙风道骨气质全都遮掩了。
朱道长打坐金銮殿,一句话没说,太监尖着嗓子喊临轩发策。
执事官举着策题案来到殿中。
太监将策题交付礼部官,置于案上,鸿胪寺官率领贡士,朝策题案行拜叩礼。
执事官再将策题案举到丹墀东。
鸿胪寺官员奏告礼毕,嘉靖颔首,示意开考。
近日风大,可能是怕下雨,桌案没摆在广场上,光禄寺昨日就在大殿东西两庑摆好桌案。
奉天殿就是后来的皇极殿,俗称金銮殿,朱道长临朝受贺之所,空间足够考试用。
礼部官员发放黄纸试卷,贡士们又是叩头跪接。
张昊随大流,跪下接纸,心说真泥马麻烦,天不亮就爬起来,饭也不敢吃,跪来跪去的,看来当大明官是体力活,得亏哥身体练出来了。
考案低矮,明人习惯坐椅榻,这种复古案子,必须盘腿或跪着,张昊双盘坐,感念拉筋习武带来的好处,摸块奶糖塞嘴里,琢磨答题。
殿试只考时务策一道,关系时下政务,切乎军国大事,答题好比写议论文,立论点摆论据,展开分析阐述,指出当今的不足,给出见解和主张,千字以上,大致就是如此。
今科策题是九边事,张昊眨巴眼睛绞脑汁,心说朱道长选这个题目,几个意思?
大明天子守国门不假,但那是永乐帝干的事,子孙们没那份能耐,叫门天子英宗打肿脸充胖子,御驾亲征,被鞑子活捉,差一点亡国。
如今边民深受北虏荼毒,每年秋收都要担惊受怕,朱道长打算爆小宇宙还是咋滴?
对了,我大清是如何把鞑子收为小弟的?
说来说去,打仗就得花钱,朱道长没钱,否则不会让冒青烟去各大盐司搜刮银子。
清倭都力有不逮,谈何解决鞑子?
管他娘的,张昊不再揣摩上意,铺开草纸,准备放飞自我。
你要杀鞑子,我就坚决拥护,银子关我屁事,我又不是朝廷大佬,给的策略幼稚不要紧,关键是,一颗又红又专的忠心要表明!
耗费了个把时辰,把草稿写好,发现朱道长不知啥时候走了,殿里还有十来个监考官。
殿试是一天时间,天黑没答完,给你俩蜡烛,烛灭收卷,时间足够。
又摸块奶糖塞嘴里,来回修改,最终定稿,他的论点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做为饱受倭患困扰的江南人,他论述了自己所见所闻的东南战事,以及倭寇鸟枪之犀利。
想当年,成祖征交趾,专门在京军中组建枪炮部队神机营,后来五征蒙古,火器战无不胜。
京营内卫京师,外备征战,乃虎狼之师,赳赳武夫,国之干城,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汉家将士三百万,扛枪架炮出边关,胡无人、汉道昌,陛下之寿三千霜,但歌大风云飞扬。
搞定草稿,修缮一遍,想了想,早些交卷为好,这才符合本篇策论的人设。
他吃糖吃得嘴酸,禀告监考官,跟着小黄门,去殿前南院取水喝。
殿试也允许考生带干粮,不过没人携带,据说中午皇帝管饭呢。
喝些皇家凉白开回坐,先填写姓名、年龄、籍贯、本经,以及三代之名讳,执笔代入金戈铁马、杀气四溢状态,开始誊写正卷。
为了贴合人设,他这回换了书法风格,棱刚锋锐,力透纸背,平虏策论顷刻写毕,通读一遍,差点被自己的满江红感动出热泪。
平虏策通篇充斥碧血丹心,一个心忧家国,恨不能生啖胡虏,愿为君主抛头颅洒热血的大明好男儿形象,从字里行间呼啸欲出!
张昊第一个交卷,小黄门领着出宫。
他这会儿心情颇佳,请小太监吃奶糖,当然不是参糖,怕这货流鼻血。
出了承天门,小太监说:
“状元郎若要结伴,在金水桥等候即可。”
皇宫里真格没有傻子,你看人家嘴多甜,张昊笑着摇头,直接出宫。
裘花带人在大明门外等着,去街口坐上轿子,张昊小眉头略有不展。
他的策问,看似忠贞热血,实则中二满满,这是他的人设,毕竟卷子要存档。
而且殿试不会黜落考生,名次他也不在乎,静候三日后的传胪大典就是。
但是,今科要拣选庶吉士,如果躲不过这一关,之前所有的付出,有倾覆之危。
掌灯时分,皇城文华殿灯火通明。
受卷官将收上来的试卷交给弥封官,随后盖上官防大印送掌卷官,时间匆忙,墨卷不再眷录成朱卷,直接发送东阁。
翌日卯时,十八房读卷官起早入东阁阅卷,贡士们都是通过层层筛检选拔,真实水平不会差太远,读卷官并不会对每张卷子评头论足。
大佬们一天都在东阁圈圈叉叉,把几百份卷子粗略浏览了一遍,分为两等。
上等为二甲,次为三甲,一甲就三人,即状元、榜眼、探花,甲第次序是皇帝圈定,卷子却是内阁选呈,一般三鼎甲就是会试前十中人。
三月十七日,寅末卯初,朱道长按例去丹房打坐练功。
“皇上,辰时了。”
守在丹房的司礼监掌印黄锦掐着点,去内室门口提醒主子。
纱幔那边传来了一记清脆的铜磬声。
黄锦退下,内侍得了授意,赶紧准备乘舆。
丹房内,朱道长缓缓吐气,升清降浊,接着抹双柳、梳六阳、摩肾腧、点涌泉,此为退火。
丹药很给力,他有些贪吃,难免火气大了些,是以水火既济的功夫做得很足。
吃罢早点,嘉靖来到文华殿,见严嵩扶着儿子要行礼,挥手免了,诸位大佬都跟着沾光。
黄锦把茶水端上来,转身眨眨眼,读卷官员看一眼严阁老,随即按照大伙商量的来,取了一份上佳的卷子,行礼后读给皇上听。
朗读完毕,黄锦接卷放至御案。
嘉靖睁开眼,一语不发望下来,大伙心会,随即换个读卷官接着读。
主持殿试的官员都是读卷官,大伙轮流来,其实费不了多少口水。
严阁老见预定的三甲读完,皇上依旧不发话,心下惴惴,望向黄锦。
黄锦扭头看皇上。
嘉靖眉头微皱,眼光扫过御案卷子上的籍贯,落在下面一众臣子的脸上。
“皇上。”
黄锦侧身小声问了一句,见皇上眼神缥缈,转身道:
“拿上来吧。”
殿上众官心里有数了,皇上不满意,三鼎甲还得另选,随即行礼退出文华殿,回东阁等着皇上钦定三鼎甲,再领回试卷填榜。
嘉靖看完前十名卷子,依旧难以定夺三甲,在剩余卷子下方抽了一张,看得哈哈大笑。
“今科贡士有意思,黄伴,你看这个大才子说些什么,他要朕去北边放火,鞑子逐草而生,无草安得衣食,亏他想得出来。”
黄锦双手接过卷子去看,笑道:
“书呆子不辨麦苗韭菜也是难免,这份卷子被放在最末,可见诸位先生还是用心的。”
嘉靖哼了一声,又抽了几份卷子浏览,随即便没了阅卷心思,端茶喝一口,望向殿外天光。
“今儿个天气不错。”
黄锦怀抱拂尘,弯着腰说:
“今春比去年回暖快些,奴婢听司天监周监正说,可能不会倒春寒了,对庄稼有利。”
“那就好,去年这时候还在下雪吧,卷子不看了,不是老生常谈,就是言之无物,传会试前十来见,朕要亲自考考他们。”
黄锦见主子心情不错,也跟着眉开眼笑,火速安排下去。
嘉靖正要出去走走,听到后面环佩轻响,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主仆二人对视一眼。
黄锦赶紧去看,原来是嘉善公主。
“公主找皇上有事?”
说着朝她使眼色,示意找个借口赶快走,平时不是很懂事吗?
“黄伴,你眼睛怎么啦?我几天没见父皇了好不好,父皇,你不是说开春陪我出宫玩吗?”
少女不理睬黄锦,径直去前殿。
“你个鬼灵精,爹正忙着呢。”
嘉靖听到女儿声音,脸上怒色瞬间不见,嗔怪一句,笑逐颜开。
他的子嗣不旺,自从移居西苑,儿子一直在外放养,从不见面,五个女儿大多夭折,宁安公主大前年嫁人,如今身边就这一个小棉袄。
前年他要给女儿许配个好人家,结果挑来挑去,好不容易挑中的家伙得了重病,天家再次蒙羞,他恨不得把礼部尚书廷杖打死。
天家公主们的婚事他不敢想,想起来就郁闷,好在这个乖乖女懂事,反倒过来安慰他,叫他老怀大慰,摸摸女儿胳膊,心疼道:
“穿的恁薄,黄伴去把朕的大氅拿来。”
“今儿暖和,我不冷,父皇,怎么还没忙完?不就选个状元嘛。”
嘉善靠到他爹怀里,伸手拿卷子看。
“这是状元的策问?我写的也不差啊,父皇你说是不是?”
“哈哈,是,朕的女儿也是状元才。”
嘉靖开心的捏捏女儿脸蛋。
嘉善扁嘴翻白眼说:
“口不对心,会试题我也做了,老黄只会夸我,说什么也不把试卷拿去给考官看,哼!”
“你呀,黄伴说好那是肯定好,我看了,不比状元差!”
嘉靖哄女儿。
“哪句最好?”
嘉善盯着父亲,见他目光躲闪,气得去拽他胡子。
“别、别。”
嘉靖慌忙搂住女儿告饶。
黄锦拿着大氅过来,给公主套上。
嘉善公主的个子没她爹高,氅衣下面拖在地上,站在她爹身前翻阅案头卷子,专一看姓名。
“等下还有正事,我抽空带你去南海子玩。”
嘉靖爱怜伸手,把女儿被氅衣领子压着的发丝捋好。
女孩不理会父亲,接着翻卷子,终于找到了!
好凶的字,字如其人,看字就知道不是好人,就算不把你踢出去,也要让你做回孙山!
江阴张昊,哼哼、你完了!
第79章 履虎骚年
嘉靖微微侧了一下头,看向女儿手中墨卷,眼神瞬间一亮,好字、好可怕的字!
墨卷上的行书凌厉险绝,杀机四溢,气势之盛,让人惊叹、悚栗、窒息。
他瞬间想到了王羲之的字,结构美妙、笔画精到,每个字的每一笔,都像雕琢过,却又是信手拈来,这种集形意气为一体的豪迈、恣肆和率真书风,实已到达超凡入道的极高境界。
再看卷上名姓,他拈须皱眉,缓缓靠在龙椅里,疑惑转头,望向一边侍立的黄锦。
黄锦挪步探头,被嘉善瞪了一眼,笑道:
“公主还在生奴婢的气呢,哦,这小子是常州知府张耀祖的崽儿。”
他是皇上潜邸伴读,后来从龙侍驾,陪着皇上从湖广来京师继承大统,掌司礼监,总督东厂,张家闹得动静不小,逃不过他耳目。
嘉善拿着文章,看得心潮澎湃,小眉头紧紧地蹙起,心说这不是个坏人呀?
也不对,一篇文章看不出忠奸,倘若王莽当时便身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而且张昊舅父是敲诈许家的恶棍之一,许从诚惊吓病故,总归是因我而起。
姑姑和姐姐都说张家可恶,那便错不了,我的仇一定要报,没人能欺辱我!
她歪头斜眼怒视过去,见黄锦垂下眼皮子,身子挡着她爹视线,在茶杯里蘸蘸手指头,抹在卷子上,墨迹很快就污了一块儿,嘴角翘起,顺手把卷子压在最下面,大功告成!
“父皇,想什么呢?是不是要带我出去玩儿?”
嘉善摸出袖中绢子擦擦手指头,转身腻在她爹身上,东拉西扯,又抱怨父皇说话不算数。
直到嘉靖答应抽空带她踏青,开心得把大氅脱下,给她爹披上,喜滋滋叉手行礼告退。
女官绣娘和小答应在后殿廊下候着,见主子喜笑颜开出来,都是欢喜不已,陪着她得胜而去。
奉天殿宝座上,嘉靖望着外面的广场,深深叹息。
“素嫃还是太小了,朕舍不得她下嫁。”
黄锦示意小太监换茶,轻声道:
“好事多磨,公主定能找个好夫婿。”
嘉靖颔首,伸手把卷底那份卷子抽出来,哈的笑了一声。
“胡闹!怎么回事?素嫃几时出去的?”
黄锦回道:
“灯节前后出去两次,头次是去看望裕王、景王、宁安和长公主,前些日子华、咳,张家在大兴和宛平建了两个大澡堂子,叫华清池。
暖棚菜和孵化房都离不开澡堂的暖气,开年长公主入宫,带嘉善公主出去散心,去华清池看破壳的鸭子,也许?老奴等下再去问问。”
嘉靖看罢墨卷,脸上彷佛挂了一层寒霜,眼神阴戾,直勾勾望着虚空,实在有些怕人。
火器是朝廷对内对外战争中,非常倚重的利器和长技,国初便是如此。
正德年间,佛郎机火器进入闽粤官员视线,西夷火器最大的特点在于子铳。
子铳可以预先制造暗放,轮流装发,极大增加了射速,乃其制胜之秘。
当年汪鋐打败佛朗机人,得其火器,本土化的西夷火器,成了明军主流装备。
再后来,翁万达征讨安南,屡建奇功,受他赏识,总督宣府、大同、山右三边军务。
其间与蒙古骑兵作战,修筑大同至宣府间的长城,战功赫赫,靠的就是火器。
佛郎机铳本土化有两大类,一是大中型火炮,一是小型火铳,广泛用于陆海作战。
东南抗倭战争中,又出现一种便捷犀利,对明军造成很大杀伤的火器,鸟铳。
闹了半天,佛朗机鸟铳早就传入中国,无人重视,倭狗与佛朗机勾结,反而仿制极精。
当年与佛朗机鸟铳一起传入中国的,还有西夷火药制造,枪药配合,威力大增。
西夷火药颇为独特,在于将粉末状火药弄湿,形成成块药饼,然后粉碎成颗粒状。
王恭厂试验过,这种火药燃烧速率和效率更高,闽粤海民仿而造之,官司却懵然无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然而工部戍字库的库存鸟铳,止有数千,不堪咨取。
而王恭厂、盔甲厂所造鸟铳,已把料价和工价压到了极低,每支依旧不低于5两银子。
还有火药、铅弹、马匹、车阵,这笔账算下来,鄢茂卿搜刮的银子眨眼就没了。
即便倾力打造一支火器部队,应该交给谁统帅?
谁能为朕担负收复河套之重任?
嘉靖觉得自己的心肝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揪住,那是腹背受敌的极度困境之感。
汪直斩首,江浙消停,然而闽粤又乱起来,可以想见,三月东北风消停,浮海而至的倭寇会更加疯狂,胡宗宪缺兵缺粮,依旧要靠银子来解决。
他的后背则是北虏,去年大同受创最深,虏酋攻破杀胡口,围困右卫城池八个月,直到兵部尚书杨博率各镇兵马,准备与敌决战,贼酋才撤退。
一只寒鸦拍着乌沉沉的翅膀,呀呀地飞过殿外广场。
透过门洞极目远望,暖阳映射着黄色琉璃瓦和赤红色宫墙,千回百转,返照在他那张阴郁瘦削的脸庞上,愈显得冷厉如寒冰。
“今科张昊年纪最小吧,十八岁,一腔热血的年纪啊,他的籍贯怎么回事?”
皇帝的心事,与其说是明白无误地写在面孔上,还不如说是多年陪伴导致的心知肚明,作为一个奴才,黄锦只能勾头不安的等待。
听到皇帝问话,他暗暗松了口气,好奇的拿起案上卷子。
只见上面父子籍贯不同,一个原籍顺天,一个原籍江阴。
至于策问,满篇激愤,一看就是个愣头青,东阁阅卷那道关都过不去。
再看书法,布局森然,气势磅礴,但凭这份造诣,他也要甘拜下风。
“这小子幼时便有神童之名,结果好悬被庶母害死,张家老太太便带着孙子回了江阴。
那一年?奴婢记得南直隶解京充俸的金花银拖欠,皇上仁慈,张耀祖因此下放常州府。
一晃都快十年了,母子、父子,祖孙三代人,至今还是分居两地,······”
说话间,他愣了一下,又看一眼卷子,年纪果然对不上,别人都是往小了瞒混,这个兔崽子偏生往大了糊弄,到底差了几岁这是?
他见皇上沉思不语,估计是想起庚戊那一年鞑子进逼京师的糟心事,默默的退到一边。
“让他也来,朕要见见蔡国公的后人。”
嘉靖说着起身,大氅滑落在须弥座上,殿外太阳正暖,不由得想起女儿闹着要踏青的事。
黄锦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出来吩咐内侍去办,心说张家小子走狗屎运了,本来是二甲的墨卷,嘉善弄巧成拙,反倒把他推进了三鼎甲。
等待放榜期间,张昊让手下去买铁砂,过火杀毒,浇醋杀菌,请来缝衣娘,做了一件铁砂马甲、两个臂袋、两个腿袋。
一套练功服披挂起来,不下百十斤,跑不动,只能扎马步慢悠悠摸鱼,促进气血周流灌注。
中午吃罢饭,消消食,铁砂三件套又穿上,累到坚持不住才脱掉,接着打拳。
此法是老李教的,趁着热乎化劲,不然就是浪费精华,没了重负再划拳的滋味,就像吃了人参果似的,浑身轻利,遍体毛窍都在尖叫。
“少爷,应天府衙来人,急得团圈转,让你赶紧进宫,少爷、肯定中状元了!”
裘花跑到后院,激动得直哆嗦。
进宫!?
张昊激灵灵打个寒颤,见鬼了吗?还说打完拳去国子监领进士礼服呢,到底出了啥情况?
急忙细问,确实是面圣,眼下想啥也没用,赶紧冲洗换衣化妆,跟着寻他的衙役去皇城。
路上他倒是问明白一点,上午就有士子被招进宫,办差小黄门几个会馆跑遍,死活找不到他,无奈又让顺天府帮忙找,这位衙役知道天海楼是张家产业,终于摸到正门。
张昊越发忐忑,进宫貌似好事,但是他这种假冒伪劣真滴受用不起,这不在计划内啊!
进宫时候日头已偏西,到了文华殿外,带路太监交代一声,丢下他走了。
张昊一个人站在那里,好似木头桩子,没人招呼,眼看天色暗下来,一队太监提着灯笼路过,依旧不理不睬,彷佛他不存在一般。
他这会儿也想明白了,朱道长既要修仙,还要掌控帝国,岂会等候他一个小人儿,怕是上午就回了西苑,甚至把他给遗忘了。
天也黑透了,冷风嗖嗖的刮,朱道长这会儿在考虑翻哪个妃子的牌子吧,话说我大明的皇上,不时兴翻牌子这一套呀?
难道老子要在宫里站一夜?朱道长心也太大了吧,我是个大男人啊,万一被饥渴的后妃们拖去,你就不怕头上长点绿?
春寒料峭,气温慢慢降下,肚子在咕咕叫,张昊上下口袋摸摸,啥也没有。
四周静悄悄的,身上越来越冷,他想起后世皇宫闹鬼的小故事,想用心理刺激产热。
可惜起不到啥效果,手脚冰凉,干脆无极起式摸鱼,气血流灌,身上渐渐舒畅起来。
“好大的胆子!”
张昊打拳入迷,被一声低喝唤醒,赶紧收势,只见小黄门提着的灯笼影里,站着一个中年太监,忙作揖施礼说:
“内翰容禀,学生冷得实在受不住,便活动一下手脚,免得见了皇上失礼。”
来人是西苑值房执事太监孟冲,头回听到有人称呼自己内翰,感觉颇为受用。
“跟咱家走吧,想拉撒早点说,免得到时候麻烦。”
“多谢内翰照拂,学生不急。”
张昊礼仪做足,乖乖的跟上。
大明文官非翰林不入内阁,太监只有内书堂出身,才能任秉笔太监,内书堂雅称内翰林,张昊观他年纪服饰,小拍一记马屁,果然奏效。
小太监前面挑灯引路,一路七拐八拐,着实辛苦,因为朱道长不住皇宫,当年差点被宫女勒死,干脆搬去西苑,也就是后世的中南海。
奔波大约半个时辰,乘舟来到一处宫苑。
苑中灯火通明,花香扑鼻,只见大殿匾额上镌刻着谨身精舍、四个苍劲浑圆的楷书大宇。
孟冲带着张昊来到廊下,见老祖宗摆手,弯腰告退。
黄锦瞅一眼垂手低头的张昊,微微摇头。
上午三鼎甲已定下,淮阴一个叫丁世美的廷前奏对,龙颜大悦,被钦点为今科头名状元。
至于眼前这货,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皇上对这小子大感兴趣,一个探花郎没跑了,偏偏等不到人,天大的时运,眨眼没了。
“进士郎稍候。”
黄锦也拿不准皇上在想些什么,宫门落锁前他提醒过主子,结果得了个冷哼,直到今日的奏本全部看完,这才发话召见。
张昊诺诺称是,等老太监进去,悄悄挪步探头,偷看殿内。
里面空间很大,正中设的不是须弥座,而是一把紫檀木椅,一条紫檀木长案。
看来朱道长没去宠幸后妃,也没修仙,扎个素净发髻,一身月白薄衫,在翻阅奏章呢。
一摞摞的书册奏章堆满案上,水晶镇纸、羊脂玉笔架之类的物件,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椅后摆着一尊偌大的三足加盖铜香炉,按八卦图案镂空,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香烟。
北墙挂一幅素白中堂,几行瘦金楷书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落款是嘉靖三十年、朱厚璁敬录太上道君老子语训,底下一方篆字朱印。
殿中一侧书架林立,四个大柱后是几尊白云铜炉,炉前站着木偶似的太监。
春夜寒冷,炉子里的银炭火红透青,暖气直透殿外。
“皇上,带过来了。”
黄锦轻手轻脚过去回禀,朝照看炉火的小太监摆下手,内侍们悄无声息的从两侧小门退下。
“让他进来。”
张昊听到道长发话,心说装孙子的时候到了,不等老太监召唤,小步急趋进殿,大礼叩拜。
“学生张昊、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道长扯扯嘴角。
“离近点让朕看看。”
张昊爬起来走到案前,微微抬头。
二人目光对上,张昊赶紧垂眼,心说道长精神不错啊,三缕清须,透着那么一股子老仙长的飘逸,不像嗑丹中毒的样子。
“你脸上怎么黑黢黢的?”
朱道长奇怪道。
“天冷涂得蜡,啊!不是,学生天生就黑,很是自卑,奶奶说脸黑不要紧,心是红的就好,学生铭记在心,一刻也不敢忘。”
化妆离不开油脂,灯下难免有些怪异,张昊主要担心这些,顺嘴就说出来了,好悬翻车,吓死宝宝了,我真不是杨子荣。
朱道长微微颔首,微笑道:
“朕见过你奶奶,老夫人身体可好?站了几个时辰,你倒是受得住,黄伴,给他搬个绣墩。”
“托圣上洪福,奶奶身体还好,就是早年落下腿疾,阴天寒冷会疼。”
张昊老实回话,见老太监拿凳子过来,心说道长莫非在试探我?打死不能坐啊。
“圣上关心学生,学生受宠若惊,站着就好,这是人臣礼数,望圣上成全。”
“你家番椒为何恁贵?很难栽种不成?”
朱道长笑问。
道长的思维很皮呀,张昊立即回道:
“这是供应边军的消息传出,奸商哄抬价格所致,圣上放心,番椒是家常菜,易种植、产量高,今年肯定大丰收,明年就是白菜价,九边管够,谁要是囤积居奇,非赔掉老本不可。”
“蔡国公家的鱼味道不错,就是咸了些,听说你家还发皂引,真是好点子,后生可畏啊!”
朱道长感叹道。
张昊前心后背的冷汗,呼哧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该来的总会来,泥马,要拉清单了。
他毫不犹豫,卟嗵跪下,把自己如何发现方子,好奇试验,在亲戚铺子发卖,没想到招致齐家等奸商堵门,八分实二分虚,掐枝去叶,添油加醋,一五一十的坦白出来。
至于蔡国公家的鱼,那是贪图松江地皮便宜,在当地扩建皂坊,流民灾民蜂拥前来讨食,学生和家人都惊呆了,只好生法子安抚流民,俗话说靠水吃水,被迫沿江捕捞。
南边时有倭寇流窜,百姓大多逃亡,于是官府和卫所都去皂坊抽丁备倭,如今一片和谐,但是鱼肉不好卖,学生偶生一计,借了祖上名头,没想到成效甚佳,卟啦卟啦。
朱道长冷哼一声,阴着脸道:
“滴水不漏,想不到你还是个小油子,朕差点看走眼,这些话是你爹教你的?”
张昊趴地上慌忙摇头。
“父亲忙于政务,顾不上我,学生发现近年生丝价贱,桑农苦不堪言,因此动念制皂。
圣上,菜籽油是日用必须,百姓种油菜即便不卖给皂商,也能榨油自用,大利民生。
要不了几年,油菜种植就能在全国推广开,届时皂务收归国有,税利不输盐铁啊圣上。”
朱道长陡地肃容竖背,盯着趴伏在地的张昊道:
“你愿意?”
张昊跪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为国为民,学生甘之如饴,奶奶打小就教我,礼为教本,德乃福基,又说施比受幸福,三年后,买我皂方的商家也能回本,学生带头,谁敢不愿意?又不是不让他们做生意。”
“德乃人之本,孝为德之先,张耀祖生了个好儿子啊。”
朱道长仰靠在圈椅里,大发感叹,扶额说道:
“黄伴,给这小子安排一下,天还冷,晚上不要冻着。”
张昊赶紧叩谢天恩,跟着老太监出来,里衣被冷汗湿透,外面寒气侵袭,哇凉哇凉的。
他的小心肝兀自在卟卟嗵嗵大跳,紧张少不了,更多的是紧迫之感。
他干的都是犯禁买卖,尤其初建的造船基业,这是他的后路和未来。
豪掷制皂产业,只能暂时迷住朱道长心窍,松江基地必须加速狂飙!
第80章 金鳞化龙
主子交代的事,黄锦从不打马虎眼,亲自给张昊安排了住宿,回到精舍,见嘉靖背着手来回的踱步,关心道:
“皇上,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朕不困,呵呵,一国之君,富有天下,还要去算计张家的东西。”
嘉靖负手而立,望着北墙素白尺幅大字,声音里不乏自嘲的苦涩。
“施比受幸福,这是过来人的大实话啊。”
黄锦宽慰主子道:
“功勋之家式微的不在少数,当年若非皇上垂怜,张耀祖焉有今日,张昊胆大妄为,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好在还算知道好歹。”
嘉靖颔首,眉头不觉便舒展开,去圈椅里坐下,臂膊支在扶手上,揉捏着眉心沉吟道:
“皂务你安排专人去办,仿照江南织造局,设立一套架构,皂利不输盐铁,两京十三省都要有相关负责人,凡事要慢慢来,不能急躁,先起草律条规制,这个最要紧,盐务前车之鉴,若是再弄成一个绞缠不清的烂摊子,朕决不轻饶!”
黄锦神情凝肃,伏地叩头称是。
他深知皂务对主子意味着什么,它能解决边疆驻军的吃、穿、用,从而巩固九边和海疆大防,至于立法之目的,与盐法是一样的。
大明盐政立法和边政紧紧相连,在于保证朝廷对盐业的控制,通过开中制度,鼓励商人或输粮米、或纳粮米、或其他军用物资,换取盐引,到盐场支盐经销,来解决边军后勤,巩固边防。
然而,宗藩贵戚及各色势要人等,奏讨占窝、垄断开中、多支夹带、贩卖私盐,开中制早已实行不下去了,为解决边军后勤,只得变革盐法,靠纳银换引和提高引价增加国库收入。
于是与盐务相关的部门,从为边政服务,到弃边政而专事捞银子,盐法名存实亡,为保证边军日用,朝廷投入的资金是从前数倍,陷入边军嗷嗷待哺,太仓空空如也的窘困局面。
鄢茂卿出京理盐,就是为了解决朝廷最头痛且最棘手的困局,也实打实的给皇帝搞来了银子,可这是敲骨吸髓,只会让糜烂的盐政雪上加霜。
张昊倡议皂务收归国有,是真真切切为国库开源,也因此赢得天恩——留宿皇家。
“跪着做甚?起来,你说说看,素嫃为何要弄污张昊卷子,朕咋就想不明白呢?”
嘉靖说着去拽下颌清须,一副好奇的神色。
黄锦的心悬了起来,他迅速掂量了一下,觉得不能说出真相,爬起身,语气平静道:
“老奴问过公主身边女官,二人没有交集,张家的生意抢尽别人风头,难免招人眼红嫉恨,腊月底,陆太尉亲自给皇上送菜蔬,还不是因为勋亲大臣一窝蜂去张家薅羊毛闹得。”
“哼。”
嘉靖这才回过味儿,牙根痒痒起来,原来是亲戚们在张家讨了没趣,利用他的女儿报复张家,不过这些狗屁倒灶事,他也懒得去追究。
“竟然找到我那个奶兄弟办事,小兔崽子真是无孔不钻!”
黄锦心里一凛,张家为何能让陆炳帮忙他一清二楚,公主为何报复张昊他同样明白,但是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惹主子大动肝火。
“皇上有所不知,张耀祖妻弟是锦衣卫,在东司房做事,与陆家老三是发小儿。
此事说起来滑稽,张家大棚菜让天海楼名声大噪不假,却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大伙都来薅羊毛,成国公去酒楼吃一顿,老脸都不要了,逼着人家天天送菜。
司苑局去询问张家种艺,发现毛贼频繁光顾,酒楼都不够用,哪有菜给他们送。
总之是陆老三在捣鬼,他爹倒是忘不了皇上,巴巴的拿着青椒番茄跑来献宝。”
嘉靖笑了起来。
“他呀,一辈子就这样了,改不了。”
张昊早上按时醒来,迷糊劲儿过去,顿时醒悟这里是西苑,忙爬起来开门看天,还好,寒星点点,夜幕尚未消散。
在院里打扫的小黄门听见开门动静,过来说:
“公子,老祖宗吩咐,等你醒来,小的会送你出苑,衣物昨晚就送来了,在堂屋桌上。”
张昊回头瞅一眼,让小太监找来镜子,回偏房点上蜡烛,先用手指头把脸上旧妆细细找匀。
套上圆领蓝袍,系上青鞓革带,戴上双翅乌纱,拿镜子照照,神清气爽,帅呆了!
其实这是礼服,尚缺一块禽兽补子,随后金殿传胪,上谢天恩,赴恩荣宴,再拜孔庙,几日流程走下来,还要还回去。
观政时,会发一身绿袍,换上这身皮,便是金鳞化龙,这种站在大明金字塔顶端的感觉,犹如胁下生双翼,飘飘欲仙。
穿戴打扮好出来,擦拭门窗的小黄门艳羡道:
“公子,没想到你真的是进士老爷。”
说着抽了自己一巴掌。
“小的嘴贱,老爷大量。”
“什么老爷不老爷的,听着别扭,我叫张昊,叫我名字就好,多蒙你照顾,得空去天海楼找我玩,我就住那儿。”
小黄门拿着孟冲给的牌子,带张昊出西苑,一直送到大明门附近,这才辞别回去。
天色麻麻亮,御街通衢已经有了动静,冷清的京城正在渐渐醒来,街口南边传来裘花的声音。
“少爷、少爷,是我。”
裘花带着两个手下跑过来,激动得声音发颤。
“哎呀,官袍都换上了,我就知道,状元是少爷的!”
张昊一肚子麻麻批,把包着旧衣的包裹递过去。
“看仔细,状元是绯红袍,我不是状元,走,饿死我了。”
“老爷好早,这会儿正冷。”
做烧饼的老丈听到脚步声,热情的抬头招呼,然后就被炉火映照的稚嫩面孔惊得呆滞。
张昊笑道:
“老伯,来碗羊杂,四个烧饼,你们自己点。”
“原来是新科进士老爷,怪道这般面生。”
老丈麻溜的取碗打汤,从棉胎里取了烧饼递上。
“老爷靠炉子这边坐,暖和。”
裘花把手伸到炉膛里烤火。
“我们早就吃撑了,老丈今儿开张的生意就是我们,羊杂汤硬是地道!”
老丈呲牙笑,手中的小擀杖搓得飞快,葱花细盐撒上,抓起面饼贴在炉膛里。
晨曦初露,大街上人流渐多,今日是三年一度的传胪大典,文武百官皆要出席。
御街上官轿一乘接一乘抬过,随从们打着官衔牌,前呼后拥,还要按职衔高低避让,喝道声、招呼声、马蹄声,此起彼伏。
大明门外灯火缭绕,头戴乌纱的新科进士们悄无声息,与一旁闲聊的百官泾渭分明。
填饱肚子的张昊混入进士队伍,与丁世美小声说话,傻兮兮询问昨日廷对之事,听到旁边的志友插话,惊讶道:
“哎呀、世美兄,圣上钦点的状元郎吔,老司机、咳,老哥,千万要带带小弟啊。”
丁世美好奇道:
“昨日官差为了找你,来会馆数趟,你后来进宫没?”
“一言难尽,你们奉诏入宫是御前问对,我卷子有问题,是去受训挨骂的,小弟当真是无地自容,莫再提、莫再讲。”
张昊摇头做苦不堪言状,乌纱翅膀乱晃。
周边众人面色各异,几百进士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小道消息传得飞快。
今科进士中,眼前这黑小子年纪最小,昨日圣上召见前十,随后听说还有这货,能把人羡慕嫉妒死,怎么就凉了?
景阳钟悠然做响,回荡在皇城的红墙碧瓦间,大明门随之洞开,道道宫门依次开启。
百官自动分出一条道来,几位重臣在前,公候勋贵、文官百官、新科进士随后,徒步入城。
守门将官检查门禁,辨视官员牙牌,御史点名,百官入宫准备就绪。
巳时,传旨太监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
“传文武百官、新科进士······”
等在承天门外的官员和进士们奉旨入宫。
鸿胪寺官员引导,进士们的排列次序和殿试一样,来到可容纳数万人的奉天广场。
红日钻出云层,普照天下,锦衣大汉将军们顶盔贯甲,一手叉腰,一手持金瓜、宝顶、旗幡,站在御道、金銮殿四周,肃穆威严。
金銮殿前,石阶以丹漆地,一级级而上,丹陛月台上有十八尊铜炉,吐出缕缕香烟,奉天金銮殿如在云雾之中,恍若天庭。
传旨声再次响起。
“······奉天殿面圣······”
广场上文武分作两列,沿着御道齐进,近丹陛同时转班,文东武西,相对而立。
位居文官班首的自然是严阁老,锦衣卫头子陆炳乃武官班首。
御史站在最末,面北而立,纠察百官礼仪。
金銮殿前,百官肃立,象笏金绣,班行整齐。
正此时,丹陛之上,啪的一声嘹亮鞭响,陡然在众官员心头炸开。
两名科道官手持三四丈长的黄丝静鞭,再次重重抽出,又是两记鞭响,百官肃然。
乐师奏起韶乐,这是天子的卤薄仪仗到了,嘉靖帝御临,韶乐方停,鸿胪寺官上前唱道:
“班齐!”
有服章之美,有礼仪之大,大明就是妥妥的世界灯塔,不少新科进士,禁不住热泪盈眶,此情此景,其实与后世观看升国旗类似。
张昊站在文官之后的队列里,内心无比平静,颇有些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淡然。
严阁老诣前,百官一并进趋拱拜,齐声山呼圣躬万福,赞礼官唱拜,众官行拜叩礼,赞礼官唱平身,礼毕,四品以上朝官随驾入殿。
其余官员和进士们在丹陛下侯立。
不久,一个老头捧制诰来到殿前丹陛,这位是礼部吴尚书,也是严阁老的江右同乡。
听说老吴和严嵩相看两厌,始终不得入阁,张昊竖耳倾听,这可是关系自己名次呢。
只听吴尚书高声念道:
“巳未年三月十八日,礼部尚书、臣吴山于奉天殿、奏为科举事。
会试天下举人,取中312名,本年三月十五殿试,合请严嵩、徐阶、李本等18人读卷。
其进士等第,恭依太祖高皇帝钦定资格,第一甲例取3名,第一名授从六品,第二三名授正七品,赐进士及第。
第二甲取57名,授从七品,赐进士出身,第三甲取252名,授正八品,赐同进士出身。”
吴尚书话语顿住,从一旁太监手里捧过金榜卷轴,缓缓展开,下面寂静无声,空气仿佛凝固。
“嘉靖三十八年巳未科殿试一甲第一名,丁世美!”
殿试三鼎甲唱名三遍,三遍过后,殿内太监传旨声传来,鸿胪寺嗓门大的官员重复道:
“圣上有旨,宣第一甲第一名丁世美觐见!“
丁世美仰头望天,深呼吸努力退去眼中潮水。
天上湛蓝,紫禁城的琉璃瓦熠熠生辉,丁状元朝鸿胪寺导驾官恭敬施礼,手捧笏板,旋身从进士班首走向班末,踏上丹陛。
跨过金銮殿门槛,殿上斗栱密集,梁枋彩饰,地铺金砖,满殿朱紫大员林立。
嘉靖金冠龙袍,坐在金漆云龙宝座上,身后是龙纹大屏风,金碧辉煌,晃得人眼花。
丁世美自然不会看这些,目光低垂,依着鸿胪寺官员指引,在殿内一处站定。
“臣,丁世美、叩谢圣上隆恩!”
他提起袍角,对御座上嘉靖行三拜五叩之礼。
外面吴尚书接着念出榜眼毛惇元、探花林士章的名字,同样是唱名三遍,上丹陛觐见。
一甲三人名字念完,随后就简单了,二甲三甲只会念出若干几人的名字,其他人的姓名,不会再唱,皇帝更不会召见。
张昊没听见自己的名字,勾头翻白眼,随大流一起跪拜谢恩。
礼乐再次奏起,这是皇帝回宫的节奏,静鞭三响,众官员和进士们行拜叩礼,恭送天子离朝,随后殿内外众官和进士按班退朝。
仪式还没有结束,金殿传胪后,便是百姓喜闻乐见的御街夸官,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是皇家御赐进士的恩荣,也是大明朝万千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誉。
不过张昊素来低调,打算抽空闪人,恩荣宴要去礼部参加,那是明天的事,今日没必要去街上装逼显摆,自己还是个娇嫩嫩滴绿叶,衬托丁状元这朵大红花,有别人就足矣。
广场上,乐师们吹起喜庆的曲子,偏殿里,小答应早早拉起了帷幔,分割出三个空间,为状元、榜眼、探花郎更换专属冠服。
丁世美换上状元服返回大殿前,乌纱帽两侧簪亮银花枝、饰以翠羽,大红罗袍素银带,玉佩垂挂,站在一众蓝袍进士中,真真是鹤立鸡群。
新科进士们无不羡慕眼红,纷纷上前道贺,一旁百官也过来贺喜,进士们识趣让道,张昊更是退得远远地,生怕妆给他挤花了。
“听闻昨日君前奏对,圣上钦点的三鼎甲,今日之后,丁状元就要名扬天下了,羡煞旁人啊!”
张昊闻声扭头,说话的老家伙褶子满脸,簇新进士袍服,正望着众人当中的三鼎甲冒酸水呢。
“老哥,你难道没看见小弟。”
张昊笑眯眯抖抖袍袖施礼。
老头见他转身,表情愈发的拧巴了,那分明就是羡慕嫉妒恨,呲牙咧嘴道: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神童大袖惹春风,我辈情何以堪,你是江阴张昊?”
张昊笑眯眯点头。
“敢问老哥高姓大名,贵庚几何?”
“免贵施宗瑞,三十年前我也十八,知道那些官员在干什么吗?”
老头小声道。
“哦?愿闻其详。”
张昊斜眼,看见小严扶着他爹离开人群,朝百官拱手,貌似准备回家了。
“那些勋贵都想招个状元女婿哩,这叫榜下捉婿,你成亲没?今日可要小心,夸完街没准就有人把你抢走,让你的家人跟着最保险。”
张昊点头受教,笑道:
“老哥也要小心,我看你老当益壮,当心大登科后小登科,贞节不保。”
老头嘿嘿嘿乐了。
“就算有人看得上我,家里的黄脸婆也要发疯,哎,我想当陈世美都难。”
张昊笑道:
“就知道你贼心不死。”
随着一声呼喝传来,勋贵、官员、进士们纷纷入列,伞盖鼓乐队伍已收拾完毕,吴尚书捧云盘承榜,乐队引导,诸进士百官跟随其后出宫。
大伙一起走,不过路却不同,丁状元领着榜眼和探花走的是御道,其他人都是靠边走。
这条御道只能皇上走,就连皇后也只是在大婚时候走一次,然后就再也没资格走了。
当然,三鼎甲也只能走这一次,这便是读书人做梦都想要的至高殊荣——鱼跃龙门!
历年殿试金榜要悬挂在长安左门,金榜题姓名的举子,皆是跃入龙门的朝廷新贵。
三鼎甲专用的四驱座驾早已恭候多时,大兴、宛平知县亲自给丁状元牵马执镫。
顺天府尹扬声喝道:
“新科进士御街夸官啦!”
候在此地的鼓乐仪仗吹吹打打,衙役们两两一对,肩扛牌匾,锦旗引路,鸣锣开道。
此刻通衢两边早就成了人山人海,御街夸官三年一度,京城百姓们争相涌至长安街头,引颈翘首,要一睹新科状元的风采。
张昊还说看一眼长安左门上的黄榜呢,哪里有机会,眨眼就随着队伍到了大街之上。
街边百姓不比后世球迷的热情差,要不是顺天府早就做好安排,队伍两边又有衙役护持,看百姓架势,恨不得扑上来,把文曲星抢回家。
百姓是真把进士们看做星星下凡,尤其白马上的状元郎,他要是朝哪边拱手,随之就是一片欢呼,简直不要太拉风。
丰乐楼就在前面,张昊捂起肚子,小脸拧巴成一团,他之前和裘花说好,在这里接应他。
“哎呀,我憋不住了。”
张昊愁眉苦脸,给身边几个进士示意尿急,朝队伍边上靠,顺势钻进街边人群。
楼边巷子里有备好的轿子,裘花掀开轿帘,候着少爷钻进去,急急喝令起轿。
到家脱了袍服,上楼洗脸卸妆,严教授见幺娘端茶进屋,识趣回了自己屋子。
“看榜的回来没?”
张昊坐去书案后,接过热茶,感觉幺娘眼神怪怪的,摸摸脸,又勾头看看身上。
“咋啦?”
幺娘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模样。
张昊把茶杯搁案上,奇怪的打量她。
难道家里出啥事了?不像啊,心里猛的一跳,差点自己把自己吓死,进士确实到手了,街也夸了,最差不过吊榜尾,决不可能落榜!
“那个、张郎,胜败是兵家常事,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幺娘咬咬唇瓣,握住他手,目光恳切,这种话她还是头回说,发自真情实意,自然没有丝毫忸怩。
“你、我,我第几名?不会是倒数第一吧,嘿嘿嘿······”
张昊盯着幺娘的眼睛,已经笑不出来了,他的面容有些呆滞、僵硬,眼神有些空洞、茫然,呼吸有些急促、声粗,继而一股戾气直冲顶门。
荣登今科三甲黄榜、倒数第一的张进士一蹦三尺高,草泥马汹涌出笼,奔腾在辽阔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上,冲着吃相难看的嘉靖和严东楼,以及严嵩为代表的十八房考官,狂喷毒汁。
第81章 猪背栖鸦
大逆不道的谤骂入耳,幺娘当时就惊了,知道他胆大,想不到胆大如斯,迅疾捂嘴封口,一句话就戳中张昊的软肋了。
“不想当官了是吧?”
这是个知心姐姐啊,张昊的戾气瞬间没了,拍拍幺娘手,让她松开锁拿,颓然坐到椅子里。
机关算尽,反误了宝宝一生清名,倒数第一的羞耻,必将伴随终身,他原地气爆也不稀奇。
他坚信自己的殿试策论没问题,满篇碧血丹心,中二幼稚只能憋在阅卷官肚子里,没人敢说不好,他是会试前十,一个二甲绝逼没跑。
显而易见,吊榜尾是朱道长授意,此即天意莫测,皇家老伎俩了,特么的一国之君,吃老子、拿老子,反手还要抽老子,真想反他娘啊!
摸摸大好脑袋,如花美颜,口中喃喃我爱大明,心中默念实力不行、人间无情,给冲动发热的cpU降降温。
他这人比较正经,心里话一般不说,说出来那还叫心里话么?名次无所谓不是他本心,他是有理想、有追求的人,否则跟咸鱼有何区别?
同为进士,进士及第与同进士出身,二者判若云泥,数百进士,前途就此便见了分晓。
翰林看不起庶吉士,庶吉士不屑进士,进士不鸟同进士,这就是上流的鄙视链。
尤其世家大族,不承认同进士是进士,进士官场起点高,晋升空间大,同进士相反。
就像高考,有人一本,有人二三,还有野鸡院校,都是大学生,含金量的区别太大了。
看看江阴胡老师,官场苦熬几十年,依旧七品知县,这就是吊榜尾的下场啊。
三甲同进士其实还有一个翻身机会,毕竟就算吊榜尾,也可以馆选庶吉士。
可他一个草包,肿么敢混翰林院,找死咩?
张榜尾无语凝噎,惟有泪千行。
次日礼部恩荣宴,张昊按时赴会,乌纱上有恩荣铜牌,就跟猪肉上盖了章似的,一路放行。
恩荣宴俗称琼林宴,席面是光禄寺承办,依旧例,邀请的还是主持殿试那套班子。
宴会大厅早已济济一堂,张昊扫了一圈,溜到新老熟人施宗瑞和刘志友那桌,执手当胸,给几位同年施礼,入座明知故问:
“老施,咱这桌怎么回事,人少不说,除了你之外,都不咋开心啊。”
施宗瑞捋捋胡子,笑得很猥琐。
“嘿嘿,咱这桌特殊,你是头名状元,志友是榜眼,老夫忝居探花,三鼎甲齐活,至于对面这位老哥,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他年纪最小,名次最低,三甲第四十一,只能敬陪末座。”
那位年纪比施宗瑞还大的白发老哥汗颜,轻咳一声道:
“宗瑞说笑了,这位是张年兄吧,在下凤阳五河郭德渠,年兄会试名次比咱们状元郎还高,为何?咳、这个,恕我冒昧,等下自罚一杯。”
一个高龄老鬼,外加两个三甲榜尾,齐齐好奇望来,倒数第一张昊恬不知耻笑道:
“不信你们不知道,昨日就和大伙说了,我卷子有问题,你们懂的,没黜落实属侥幸。”
话说出口,他心里犯嘀咕,之前顺嘴开河,没想到一语成谶,他从小就听人背后叫他扫把星,老天煞孤星人设了,以后讲话真要注意的说。
在座三人似笑非笑,心照不宣,传言果然不假,肯定是犯了忌讳,污卷不会叫这货进宫,殿试那天大伙都瞅着呢,这货可是第一个交卷的,让你嘚瑟,看看,完犊子了吧。
施宗瑞笑道:
“小张,你算是把志友赛诸葛的风头给抢了,北地芳草,年年与恨长,他以为自己是武侯再世,给圣上献了火烧连营之计,把九边将士和考官当傻的,难怪高居榜眼,老夫甘拜下风。”
“我也是听家父与一众好友说起,边军年年要烧荒御虏,才想到这个绝户计,此事确实没恁简单,别的不说,狗鞑子非发疯不可,但也不是不可取,我给你们说哈,······”
刘志友叨逼叨,念念不忘火烧鞑子。
厅上雅乐奏起,两桌主席上空座不少,内阁大佬只来了两位,徐阶和李本二位阅卷官。
礼部吴尚书朗声祝词,无外乎庆贺与勉励的套话,尔等他日为官,上要忠君、下要爱民,切记丹心未老将头白,犹是当年献策身云云。
随后宫廷御酿打开,酒香四溢,丁状元代表同年们起身应答,行敬酒之礼。
仪式完成,剩余就是展示酒国文化的自由时间了,琼林宴听起来牛逼,其实和乡饮酒礼一样,无非是与会之人的级别更高而已。
三杯下肚,宴厅气氛顿时就起来了,觥筹交错,言谈甚欢,新科进士们序年齿、套近乎,说说笑笑,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即将做官的喜悦。
大伙借酒遮脸,纷纷举杯,向堂上主官敬酒,各种出题斗诗,谄媚奉承,此刻都是为了将来筹谋,没人关心吃喝,还是后世内味儿。
白头老哥拉着志友,往人群里凑,老施连抽三杯,夹块猪肉填嘴里,给张昊倒酒。
“我年岁在此,馆选无望,仕途无亮,小张你十来岁高中进士,无人敢小瞧,不必心灰意懒。”
张昊端酒相敬,笑道:
“懒得去应酬,三品以下,在人家大佬眼里,就跟土鳖一样,再说了,几百人轮流伺候上去,哪个记得你是谁,以后再说。”
施宗瑞滋了一口小酒,眼睛四下里踅摸。
“老弟是明白人,你看蔡会元是不是在强颜欢笑,连三鼎甲都没选上,心里不定多难受呢,嗯、这御酒真是不赖,状元郎过来了。”
老施小声示意,麻利的捧酒起身,大声恭维:
“状元郎才华盖世,能与年兄同榜,施某之幸也,我先干为敬!”
丁状元能抽空转过来,很给面子,张昊回敬一杯,瞥见在人群中应酬的江方舟,俊秀柔美,仪态儒雅,泥马,还真是人模狗样啊。
“老哥你慢用,我走先。”
张昊等丁状元离开,一个尿遁出了礼部衙门,外面华灯初上,坐上轿子径直回酒楼。
翌日,新科进士拜谒孔庙,行释菜礼,最后再去碑林刻石留名。
大明官学和孔庙不分家,国子监也一样,碑林刻有国朝每榜进士大名,雁塔题名,名垂后世,乃读书人一生的荣耀,张昊有幸吊尾敬陪。
祭孔回家,张昊鼻青脸肿,衣衫不整,好不狼狈,在后院打拳的幺娘被他吓一跳。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幺娘拿绢子蘸着跌打酒,给他擦拭伤处,气呼呼坐下瞪他。
“我一看见江方舟这厮就气不打一处来,又想到做庶吉士就没法早点娶你,干脆揍他个满脸桃花开,总算解气了,嘿嘿嘿、啊!疼!”
张昊不提防被幺娘拧住耳朵,一个猴子偷桃没捉住大白兔,屁股又挨了一脚,绕树躲避。
幺娘佯嗔薄怒道:
“闹半天是因为我啊,这要是传出去,我算不算犯了七出?”
张昊忙道:
“甚么狗屁七出,你是彩凤随鸦好不好,蒙姐姐错爱,我真不想去翰林院再熬三年,咱们下地方,一个县太爷、一个县太奶,岂不美哉?”
“你将来别后悔今日选择!”
幺娘把绢子甩桌上,没心思再练拳,闷闷不乐去了前面。
张昊给楼上晒暖的严老师比一个欧尅手势,捂着肿胀的肥脸坐下擦药酒,心里美滋滋。
裘花带人把江方舟堵在大街上,他亲自出马,先咆哮江恩鹤罪行,接着就扑上去猛揍。
江方舟一开始像个娘们,吓得尖叫奔逃,挨了几拳后,突然变了个人,泼妇似的还手。
这个伪娘的心思不难猜,和他一样,也是个惧怕馆选的废柴,所以才会与他互殴。
馆选庶吉士之前有一场预选,诗文十五篇以上送礼部,然后进行大考,比会试更严苛。
作诗是进士基本功,懂的都懂,八股制艺首重读经书,次为文字小学,以及描红临摹。
文字小学即对对子,由二字三字到五言七言,八股讲求对仗,那就必须掌握字义读音,熟记各个韵部平仄四声的字,这也是作诗基础。
字好才能中状元、点翰林,从小练习欧体赵面的馆阁体样板字,不是书法好坏的问题,而是正式文稿、公事等,一律要用样板字誊录。
江方舟这厮才名常带粉闱香,江城人称白玉郎,还特么出过诗集哩,逃不脱馆选。
他也难逃网罗,做诗可以露拙搪塞,关键是他有善书美名,难道要把双手废掉?
所以这场架不但要打,还要打得有声有色,如此一来,连投诗预选都省了。
为啥?因为哥尚有一丝良知存焉,干了有辱斯文的事,没脸去翰林院进修啊。
月底张家船队接连到京,干椒被有司接管,海产中途被加盟商卸下大半,抵京货物并不多。
张昊看过家信,把施开秀、李文昭等人叫来询问,产业没啥大问题,只有一事叫他担心。
崇明渔场丢了一艘船,船上水手渔民全部失踪,渔场搜寻数日,踪迹全无。
东南风渐起,此事难保不是倭狗所为,不过还有一个可能,白莲教上门寻仇。
写信太慢了,张昊让刘骁勇去盛源号发鸽信,提醒家里,全面警戒。
这天货船南返,张昊去码头一趟,送严教授返乡,回城便去吏部登记官牒。
吏部官衙北挨宗人府,南挨户部,掌天下官员升迁权柄,比其他部门都要热闹。
有谋缺的,有更换印信的,等候拣选的举人和监生也不少,毕竟他们也有资格做官。
新科观政进士有专人接待,流程简单,张昊领了一身官服,与几个同年一块出来。
刘志友捧着官袍傻笑,三甲授官正八品,服绿,绿油油滴。
老施讥讽道: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看看人家二甲,断然是入六部为见习主事,再不就是去都察院观政,可怜我等竟被分到通政司,去休。”
大明官员赴任前,有三个月的在京观政实习期,分到都察院才可以给朝政献言献策,最容易出头,不过这等好事,轮不到低劣进士。
张昊也被分去通政司,他看得很开,豆包也是干粮,这是去中央办公厅兼信访局实习哩。
笑眯眯朝同年拱手作别,到家被幺娘逼着穿上绿皮让她欣赏,傻婆娘乐得合不拢嘴。
快中午时候,严府来个小童,张昊乘轿去见小严,路过老严怡园,却见两个年轻士子跪在大门口,哭哭啼啼,模样凄惨无比。
他放下略微挑起的轿帘,啼哭那两人是王世贞和弟弟王世茂,京师遍传:二王的父亲蓟辽总督王忬作战失利,加上得罪严嵩,下诏狱了。
当然,王家用不着他来可怜,他也不会可怜王家,这倒不是说他黑心烂肝,他只是一个暂栖严家高枝的小乌鸦,啥立场也木有,都说洪洞县里没好人,依此观点,大明也没有。
兰陵笑笑僧王世贞家,是太仓州首屈一指的豪门望族,后世有言:三世九卿八座巨富,实打实的高利贷者,否则王家不会汇聚恁多古玩字画,最出名的当然是《清明上河图》。
小轿在北府门前停下,丫环引他到书房等候,喝杯茶,撒泡尿,见小严过来,张昊打袖袋里掏出酒楼的七彩纸袋递过去,木着脸一言不发。
“好精致的票引。”
严东楼翘腿入座,打开纸袋,取出精美的皂引摩挲观赏,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见张昊臭脸拉得老长,按下心头喜悦,呷口茶,语带亲近,埋怨这个择严家而栖的良禽道:
“京师恁多名家好手,不信做不出会元卷,要不是我打招呼,会试你就完了。
殿试偏又作死,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笔迹竟然也变了,真真是死狗扶不上墙!
皇上当日召你入宫作甚?听说你在西苑歇了一夜,厉害!问你话呢,听到没?
我就纳闷了,卷子送回来变成污卷,黄太监说是皇上不小心弄污,还按原来名次。
本来二甲是没跑的,传胪那天,皇上把大伙都弄糊涂了,竟然钦定你吊榜尾。
你摆脸色给谁看呢?说话啊!为何在西苑待了一夜,你和圣上说啥了?哑巴啦?!”
果然是朱道长在搞鬼,张昊唉声叹气道:
“还不是生意闹得,咱这个圣上不好应付,要了辣椒要香皂,他应该是恼火了,警告我呢。”
“糊涂!愚蠢!”
严东楼拍腿大叫:
“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偏偏紧要时候叫人失望!你和皇上讨价还价啦?”
“我哪敢,一半的皂利我都献上了啊!无非是迟疑了些,害得我在文华殿外站了半夜,快被冻死,又被孟太监一顿训斥,我好后悔。”
张昊哭丧着脸,半死不活起身告辞。
严东楼心中暗惊,把他按在椅子里,仔细询问一番,见他执意要走,送到月门,望着人影转过小径不见,兀自在那里沉思。
一个丫环过来道:
“老爷,夫人叫你吃饭。”
严东楼回神,走了几步转身道:
“我去南园。”
小严先去老娘院里,亲自喂老娘吃罢饭,又陪着说些闲话才告辞出来,去找他爹。
严嵩饭后在书房喝茶,见儿子过来,接过皂引打量。
“质地、暗记,无一不是巧夺天工,看来张家在皂坊上花的心思,着实不小。”
他听到儿子说皇上得了张家皂坊半数利润,缓缓窝进圈椅里,眼神望向窗外,沉吟道:
“万年桥修好,多少能免些父老摆渡之苦,通往安福县的官道也得修,分宜人太苦,这笔银子花了吧,芙蓉皂你不要去掺和。”
“是,孩儿派人安排。”
小严口中诺诺称是,肚子气得发胀,这张皂引面额是六万两银子,倘若换成芙蓉皂货卖,价值还要翻上一倍还多,凭什么捐掉!
他爹在老家助学修桥,花费银钱无数,可他对那个山沟老窝,真的没有丁点兴趣。
张家生意叫他眼红,孰料皇上捷足先登,看来还要另想办法,皇上吃得,他为何吃不得?
“爹,纵倭南窜,俞大猷才是罪魁祸首,我看他来背锅顶罪就不错,胡宗宪不能倒啊。”
“罢了,这次就放过他,罗龙文这人不简单,原以为他是个儒商,没想到剿灭徐海是他亲自去贼巢离间,你留个心眼,把手里书信都烧了。”
小严称是,心里不以为然,罗龙文是个人才,他觉得可以收为己用。
严嵩听出儿子语带敷衍,斜了他一眼,沉思片刻说道:
“当初赵文华主持剿倭,低三下四给唐顺之祖上修墓,还许以前途,好话说尽,你告诉我,唐顺之为何死活不出仕?”
“几任督抚难得好下场,唐顺之傻了才会相信赵文华,不过今非昔比,唐顺之蹉跎半辈子了,从他的文章来看,其实不甘寂寞,否则何必为了一个文坛虚名,与王世贞争得不可开交?
一个自封七子,讥讽对方穴中隐相,一个号称大家,咒骂对方妄庸巨子,你瞅瞅他们,都是些甚么货色!爹,你是不是太抬举唐顺之了?罗洪先又算个啥亲戚?信上全在帮他说好话。”
严嵩失望叹息,语重心长道:
“唐荆川清流所望,赋闲几十年是性子使然,赵文华害死张经,却来推举他出山,胡宗宪不在乎,他在乎,为何?君子慎独,岂能无惧!
未思进先思退,你就是不考虑退路,今科的考官和试题,挑明了圣意,你却浑不在意,我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景王万一不成器,你咋办?
胡宗宪行为不检,屡遭弹劾,罗龙文风评极差,你为何要给他谋官?倭患难平,万一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便是大麻烦,你给我收敛起来!”
小严这才明白他爹所思所虑,老头子太过谨小慎微了,裕王胆小如鼠,素来不讨皇上喜欢,凭什么和景王斗,后路稳如泰山,他有何惧?
“爹,看你这一大圈儿绕得,我头都晕了,直说不好么?你冤枉罗龙文了,他和徐海都是王翠翘入幕之宾,不然他哪有胆子去贼巢。
胡宗宪弄死徐海,狭戏王翠翘,过后把她送给狼兵头目,王翠翘烈性,说死就死,嘿嘿嘿,小罗凭空招来一身骂名,真是够倒霉的。”
严嵩不耐烦这些龌龊事,又对儿子的任性没办法,长叹闭目。
小严以为他爹感叹故事传奇呢,笑道:
“还别说,兵事这方面,唐顺之是真有一手,鞑子退得干干净净,蓟镇兵籍查出上万缺额,王忬老狗这回在劫难逃!老唐此番南下,要是再把倭寇气焰压下去,我还真得请他喝两杯。”
“我去西苑,青词写好没?”
王忬儿辈还在门口跪着呢,严嵩没心思在家久待,扶着书案起身。
“还没,下午就能搞定。”
小严忙近前搀扶,见他爹摆手,出来示意守在廊下的丫环伺候他爹换衣,匆匆回北府。
他今日事多,皇上斋蘸用的青词尚未写完,此事耽搁不得,得赶紧完成任务。
第82章 观政实习
京师皇城与市井的分界为大明门。
门外朝前市是繁华的商业圈,门内千步廊是中枢官衙办公之地,文东武西的格局雷打不动。
刑部是个例外,因煞气过重,衙署设在皇城外宣武门那边,也就是百姓口中的刑部街。
张昊观政的通政司,挨着锦衣卫衙署和后军都督府,具体位置与后世人民大会堂重叠。
出门照旧是先化妆,涂脂抹粉时候,听到幺娘憋不住笑,干脆破罐子破摔,一个臭吊榜尾的,还要脸作甚,洗掉粉底,揣上荷包下楼。
到街口下轿,交代裘花下午放衙再来接,头天上班,中午他打算去食铺凑合一顿。
“小张——”
张昊听到老施叫他,扭头见这老货一身绿,提着袍脚,从街对面的路边小吃摊跑过来。
“李部堂的轿子也是方才过来,不急,咦!你、你咋变白了?”
施宗瑞撕咬一口火烧,忽地停步上下打量他,那张褶子老脸拧巴成了枯树皮。
“你真有十八?”
“我得了个祛黧秘方,杏仁等药磨碎酒浸,每晚睡前敷面,善治肤色粗黑。”
张昊摸摸下巴,他最近一直在刮毛助长,可惜没法施肥,愣是不见丁点效果。
老施摸摸自己粗陋老脸,跟上他追问:
“真哩?”
“回头我把方子给你。”
张昊松松腰间革带,他总是习惯束紧腰带,与旁人格格不入,这是官场大忌。
时下以方面大肚为富贵相,腰带虽不像后世唱戏用手端着那般夸张,也差不了多少。
“兄弟早啊,别咽喽,慢慢吃才有滋味。”
张昊给门卒打招呼,剥块奶糖塞这货嘴里,又从袖袋里摸出一把,分给值房里的士卒。
任何衙门内部,都有错综复杂的派系,这些内部消息,没人比门子更了解,所以这些派来看门的卫所士卒里面,还有厂卫专职坐探。
吃糖唠嗑,套完衙门派系八卦,二人径直去经历司报到。
大明中央及地方官署都有经历司,包括都司卫所,这是掌理往来文移之事的机构,长官就叫经历,相当于后世的办公室主任。
经历大院里,排着一条绿油油的队伍,大约有三十多个前来报到的小萌新。
厂卫坐探小李已经说了,通政使老爷和善,其他几个堂官老爷也不会刁难观政进士,但是经历司梅经历这个芝麻官,惯会拿新人耍威风。
二人溜过去,给队尾的三甲苦逼同年执礼,刘志友悄悄挪到后面,捶着腰小声道:
“我们候了半个时辰,腿脚都站麻了,适才又被训话,说是造名册,你们咋才来?”
施宗瑞没来得及讥讽这货,便听到厅上传来动静,一个肥胖肉墩出来,想必就是那位梅经历,朝众人勾勾手指头,一众萌新赶紧跟上。
出院七拐八拐,又转到一处大院,梅经历扫一眼队列整齐的萌新,迈步进了官厅正堂,片刻倒退出来,去吏房唤来书吏,头也不回的去了。
书吏拿着名册清点人头。
“席方平,谁是席方平?老爷堂上问话,其余依次等候。”
问话不过是走个过场,完事便去找自己的实习部门,萌新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
很快轮到老施,只剩下张昊一人,他上来檐廊等候,听到老施进去叫部堂老爷,有个声音说了句去司务厅听差,人已经出来了。
张昊扶一下乌纱,赶紧进厅参拜。
“学生拜见老先生。”
张昊以弟子礼拜下,通政使李登云也是今科十八房阅卷官之一,他这个弟子礼拜的有些晚,听见上面唤起来,称谢起身。
“你?”
李登云见他抬头,顿时一呆。
今科进士中,有个年方十八的家伙,被圣上钦点榜尾,此事无人不知,可他实在想不到,这家伙竟然面嫩如斯,分明还是个半大娃子。
他捋须眨巴老眼,会试、殿试、传胪?印象着实模糊,貌似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对方。
“可知为何把你放在榜尾?”
看来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而且这位大佬问的颇有技巧,张昊恭敬回道:
“圣上想要我家芙蓉皂秘方,学生没答应,现如今追悔莫及。”
“嘶!”
这句怨望之语,恍若突如其来的山洪,李登云的八卦之火瞬间熄灭,皱眉沉吟半天才说道:
“此事万勿再提,切记切记,你还小,还有机、这个,你去找章参议,跟他做事吧。”
他本想安慰张昊还有机会的,随即反应过来,皇上把墨卷弄污,传胪之日又钦定榜尾,这比黜落的惩罚更狠,此子已无逆天改命之机了。
因为就算落榜,只要努力不放弃,下科、下下科,总有机会高中,然而钦定榜尾注定微官苟禄,即便在地方做出政绩,也没有仕进可能。
“老师,这是天海楼、西施阁、华清池的贵宾卡,老师不用可以送人,消费打折,果茶全免,用完可以充值,学生告退。”
张昊从袖里摸出三个大红描金精致柬帖,递到李登云案上,为自家生意拉一波广告,恭敬行礼告退,出院问了杂役,去找参议厅。
别人都去属官处打杂,他却被安置到正官处,原因很简单,官籍,否则要政审做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武官生的崽就是世袭将才,文官造的人有恩荫太学资格,古今如斯,我明亦如是,官籍子弟的待遇,别人羡慕不来。
通政司章参议三十来岁年纪,仪表堂堂,正在翻看邸报,手边是一盏香茗。
办公室作派,啥时候都是一个鸟样,张昊在李登云案上,也见着一本邸报。
大明有早朝制度,朝会罢回衙办公,但是嘉靖不早朝,官员们不用请假装病就能睡懒觉,与国初的苦逼官员比起来,小日子不要太美。
张昊抬头看看匾额,轻咳一声进厅,恭敬施礼。
“参议在上,李老师让学生过来实习,端茶跑腿,参议只管吩咐。”
“我这里最清闲,通政老爷是你房师?你、你就是那个吊······”
章参议声若洪钟,嗓门真是不小,端着茶杯好奇打量张昊。
“是我,圣上想要我家芙蓉皂秘方,我不给,就落得这般下场。”
张昊直接抢答,满足他的好奇心。
“咳咳咳!”
章参议被茶水呛住了,急忙搁杯,摸手绢擦拭。
要方子这事,他相信皇上干得出来,芙蓉皂价格高得没天理,自打京师有了这玩意儿,他的妻妾非香肌润肤皂不用,他心疼捉急也没用,见到这小子吃瘪,倒是有些莫名解气哩。
“章老师,咱参议厅真的没啥事做?”
张昊左右看看,窗明几净,公案整洁,不给他表现的机会。
“本厅确实清闲,你可以去司务厅帮着整理档案,一年小理,三年大理,衙门人手不足。”
章参议眼泡浮肿,捂嘴打个哈欠,貌似有些春困。
张昊又摸出一套贵宾卡奉上,章参议打开精美的帖子看了,微微一惊,上面印着凭卡抵现银二百两,多充多送,优惠多多几字。
“贵店真是好大的手笔,这个怕是有些不妥,我不能要。”
“老师安心,天暖吃火锅的少了,酒楼这么做是为了薄利多销,回馈广大客户。
京郊大棚菜最近长势颇旺,明日我给老师带点尝尝鲜,那我去经历司那边看看。”
张昊出来到处遛跶,把地形摸熟,又回到前面。
左右两个跨院人来人往,通政司大半人手便汇聚在这两处,来衙门办事的多是提塘官。
提塘官类似驻京办主任,大明九边、十三省的军政奏折驿递京师,由本省派驻京师的提塘官接手,送来通政司,交割开票用印,算是完事,通政司再把章疏分类归档,送往内廷文书房。
“老王,你们等多久了?让我插插队吧,六百里加急!”
一个提塘官火急火燎进院,见廊下同行排成队,只得求告大伙。
“武棒槌,你来京也半年了,咋还没开窍呢,加急去知事房。”
一个瘦高个靠着廊柱笑他。
“可那边没见人呀!”
武棒槌急得跺脚。
有人问道:
“辽东又咋啦?”
“除了天灾鞑子,还能咋啦!”
武棒槌见前面一个同行招手,欢喜跑过去插队,众人都没意见,小声议论个不休。
左跨院没见到老施他们,张昊又去右跨院,提着信篮的吏员们往来,纷纷打量这个一身绿袍的少年,都是诧异不已。
张昊问了一个吏员,进来存放档案的套院。
抄房门口有士卒把守,张昊凑到窗边看看,只见梅经历背着手,在眷抄房来回巡视。
里面空间阔大,萌新们坐在一溜长案前,奋笔疾书,个个面前书信高摞,妥妥的人形复印机。
张昊吃了一惊,呈送皇帝的章疏也能打开?
他没敢进去打扰,也不想做人形复印机,掉头走了,返回参议厅,章老师不见了。
问了一个杂役,说是章老师家里有事,已经下值,再问几句,张昊目瞪口呆。
弄了半天,参议厅这边就两个打理公务的,一个是章老师,一个是方才赶来上值的书吏。
去右廊庑头间房看看,一个家伙坐在书案后,翘着腿看话本呢,封面绣像图画是一对拍巴掌的男女,赤身果体,其状不可描述。
“我早上过来咋没见你?参议给你说了吧,我新来的。”
张昊请这个懒散的家伙吃糖。
这货接过糖果,疑惑的闻闻,剥开填嘴里,顿时兴奋起来。
“嗯、甜!比南货店卖的蜜饯还好吃,你哪买的?还有没?”
张昊把剩下的全掏给他。
“文大哥,奏章密折咱们也能打开看?”
“你不懂,五军六部诸衙的咱们不用印,其它都要辨验关防勘合、造册用印,咱们收的有公文、奏章、举荐、诉状、揭发、匿名、谄媚、怪力乱神,什么都有我给你说,必须在公视厅打开验视。
有些百姓跑来投送,妄议朝政,诋毁大臣,别说看,人也要拿下,尤其密疏,不但要当众拆封,还得留副本,一是方便上面阅览,二来也是自保,出事也好追查不是?成化年间就有这些规矩了。
再说了,真要保密的,自有京官直接从会极门递密折进去,其余诸类公文奏章,没法保密,毕竟咱没法直接交给圣上,还要过太监和内阁的手,内府内阁看得,咱为何看不得?你慢慢就会明白。”
小文一副过来人口气,给他介绍办公门道。
张昊谦虚受教,继续套瓷,其实他来报到前,找王天赐做过功课。
通政司堂官在九卿中地位最低,如今廷议和廷推也无,通政使纯属摆设,李部堂下面原有两个五品参议佐官,如今就剩章老师一人。
章参议是个复读机,月报年报时候,陪通政使给皇上汇报工作,名曰:读本。
王天赐说,选参议需要司礼监把关,跪在香案前,震喉婉转疾呼,声洪貌端者为佳,进士们以此为耻,因此不屑来通政司。
他方才去前面看过,那里还有左、右通政的四品官厅,询问小文,原来一个姓李,以前做过工科给事中,这会儿正在给皇上修苑子呢,一个姓陶,是梅经历老婆的二叔。
“经历的位置本来是我的,陶通政想去工部,等他走了,看我不好好收拾这小子!”
小文显然也是个官宦子弟,恶狠狠嚼着奶糖,并不在乎泄露自己的小心思。
张昊中午请小文去食铺喝酒,几十个同年一块跟着吃大户。
“看来我等要在经历司抄上三个月了,明日换便服即可,这身官袍实在累赘。”
老施一碗油冒冒的盖浇饭下肚,抚胸吁气,叫苦不迭。
刘志友扒拉一口米饭,插嘴道:
“我听梅经历说,最多一个月就能搞定,这是之前积下的琐事,专等咱们来做,随后还要整理库房,又脏又累,那才是苦差事。”
旁边一个同年笑道:
“我看你和梅经历很投缘啊,有他帮忙,评语绝对不会差了。”
“谁让你们假清高,我都这般惨了,只求能去个富裕处做官,若是分到鸟不拉屎的地方,考评绝难过关,这辈子就完了。”
刘志友悲愤,众人的情绪同样跟着低沉。
一甲清贵,二甲授官高,剩余几百人,不提考上庶吉士的,大伙都想去都察院观政。
只要你有本事,抓住有机会献言献策,猛怼奸邪,就能留京,做一个光荣的喷子。
在座的同为低等货色,虽被扔到通政司,但都想给上司留个好印象,得个优良考评。
留京奢望不敢有,却盼着分个好缺,万一派去贫瘠下县履任,那才叫欲哭无泪。
大明优待进士,硬着头皮不下地方也可以,譬如三甲是从八品,留京要降为九品。
因为京官对地方官有等级压制,八品京官外放地方即正七品,不是升迁,而是平调。
下午章老师没来,小文带张昊去各处拜山头,都是和他一样的属官吏员,转一圈儿回来,交代张昊替他值守,拍拍屁股下班了。
张昊练大字,挨到下午酉时下值回家。
幺娘端茶倒水,好一通前后伺候,问他累不累,上官有没有刁难。
张昊换了两截短衣,坐下来给她讲上值情况。
幺娘发笑,感慨道:
“担心了一整天,没想到衙门竟是这个样子。”
张昊心里好生温暖,握住她手说:
“等分下去就自在了,三个月而已,眨眼就能混过去。”
次日酒楼伙计去宛平拉些新鲜菜蔬,用天海楼专用的手袋分装,送去通政司门房。
观政的日子悠闲散漫,张昊和同年、官吏、杂役,相处得极好。
没办法,大方的土豪人人爱,三天两头能沾光,尤其端午节礼物,实在太奢侈,隔壁锦衣卫衙门的官员看见,还以为是宫里赏赐呢。
这种朝七晚五的日子,张昊也喜欢,下值和幺娘一块满京城游逛,忘了今夕何夕。
幺娘晚上陪他聊天的时间越来越长,两个人好几次就这样说着话,慢慢沉睡。
他早上睁开眼,都不愿起床锻炼,心里既甜蜜又酸楚,这是他最想要的日子,有个家,有个梦,有个人陪着醒来的每一个早晨。
然而承载这个美梦的大明,会在他儿女长大后,沦为炼狱,华夏文明进程就此停滞二百多年,天朝被列强围猎,几乎亡国灭种!
第83章 为天下谿
杨柳条青楼上轻,梅花色白雪中明。
天海楼一间济楚阁里,桌上火锅咕嘟嘟翻滚飘香,笋菇、芦蒿、豌豆缨、枸杞芽等野菜时鲜碧绿生青,透着令人欣喜的春天气息。
“状元郎人红是非多,听说没,赵祖鹏要把小女儿许配给他,他妻子早就病死了,若是娶了此女,那就是陆太尉的一担挑,这等好事,哪儿找去?这货当着恁多人的面,竟然一口回绝,得罪人不说,白白便宜了蔡茂春这小子。”
老施抿酒砸嘴,一脸惋惜,也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张昊笑道:
“世美就这这种脾性,看着绵软和气,其实是个死脑筋、一根筋,还是蔡茂春厉害啊,人弃我取,这桩婚事赚大了。”
“血赚,赵小姐年方二八,姐姐能给陆炳做小,模样绝对差不了,毛榜眼、林探花都有妻室,蔡茂春大登科没轮上,小登科也足以慰籍了,会元就是会元啊,不服不行。”
老施夹着生鱼片涮涮塞嘴里,呜呜啦啦说:
“听他们说你打算留在通政司?这个衙门只适合养老,不信你真格认命了,话说回来,你小子混得再差,也比我们下地方享福。”
张昊笑而不语,给他倒杯热酒。
观政期一晃而过,同年之中,有门路的都在忙着跑官,既没人脉,又缺钱财的,那就认命。
他只想早日下地方,不会留在通政司混吃等死,这个衙门是一个废柴大本营,垃圾聚集地。
通政司牵涉保密工作,除了几个主官是皇帝亲自任命,下面僚属多是国子监肄业的官荫生。
换言之,做事的个个根正苗红,有句话说的好,亲家局连襟科,外甥打水舅舅喝,就酱紫。
通政司也曾风光过,辖六科言官,纳天下奏章密疏,只对皇帝负责,堪称天子的耳目喉舌。
奈何该衙地位之高低,功能之发挥,全看皇帝是否勤政,嘉靖爱修仙,通政司基本是废了。
六科早已另立山头,邸报编发与六科息息相关,自然随之而去,通政司惟余收纳奏章功能。
只要把奏疏送内廷文书房,就算完事,大内文书十房是司礼监太监掌事,一切奏章谕旨由此进出,归档分类,交皇帝秘书处内阁审阅。
阁老们其实就是皇家秘书、国务顾问,每日忙得跟头流水,用小票提炼奏折要点、给出建议,附在奏本上,方便皇帝浏览,是为票拟。
给出建议不行,还得解决问题,那就召集各衙门相关人员,大伙来个头脑风暴,于是皇家秘书处内阁成了国务院,秘书长即首辅宰相。
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尤其是嘉靖,痴迷修炼,妄图长生登仙,便把送来的内阁票拟交秉笔太监审批,是为批红,于是九千岁诞生。
但是朱道长的帝王术令张昊叹服,所以嘉靖朝没有宰相与九千岁,只有傀儡和牛马。
言而总之,在京师社会这个舞台,他还能蹦跶两下,奈何官场是个金字塔,他蹦不起来。
常人眼中,江湖涩会鱼龙混杂,乌烟瘴气,庙堂官场秩序井然,规矩森严,实则不然。
社会舞台若乱,看不了,也演不了,对台上和台下都没有好处,所以人人都要遵守规则。
官场完全相反,在官员内心里,没人把规则当回事,因为他们就是规矩秩序的制定者。
京师官场是金字塔尖,以实力为尊,容纳的人有限,都在拼命往上爬,上去就不想下来。
他是新科进士,官场新贵,却也是钦定榜尾,官场弃子,留京对他来说,无任何意义。
老子说知雄守雌为天下谿,知白守黑为天下式,知荣守辱为天下谷,这特么才叫官道。
他心心念念就是早日下地方执政,积攒实力,挖金字塔的墙脚,筑大舞台的地基!
“这是芦蒿秆尖和香干白灼,没放多余香料,你们尝尝。”
四嫂亲自送来一盘春鲜,给张昊耳语一句,笑盈盈退了出去。
施宗瑞吃得头上冒汗,脱了皮坎肩,满嘴流油说:
“有事儿就忙你的去,不用陪我。”
“啥事也不能耽搁咱哥俩喝酒,干了。”
适才四嫂是替幺娘传话,提醒他莫要饮酒无度,张昊夹了一筷子枸杞芽说:
“这枸杞头略带苦味,但很爽口,比较有意思的是油盐炒,奥妙在于控制油温,炒粗盐化开,能激发食材的本味和鲜香。”
二人有说有笑,窗外街头一骑快马飒沓而过,老施侧身去看,只见马上驿卒着号衣、背鱼筒,铁蹄过处,路上的桃花雪四溅。
“铁定又是北边来的,赶上青黄不接,春耕也完球了,听说钦天监周监正挨了一顿好打,罚俸半年,鞑子肆虐,老天爷也不给人活路,我出城去大兴看过灾民,惨、惨!”
施宗瑞仰头又是一杯,悲戚难掩,也不知道触到了哪根弦,说着就呜呜大哭。
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老施是襄阳府人,精明油滑,心肠不坏,二人还算谈得来。
湖北湖南即湖广,湖北荆襄流民天下闻名,起义频发,可想而知,当地局势是何等严峻。
老家伙分明是喝醉了,张昊叫乘轿子,派个伙计送他回会馆。
“你一直不去衙门行么?不是说还有考评吗?”
幺娘正在后宅吃饭,见他一身酒气进屋,去盆里倒些热水,棉巾打湿递给他。
“我一个吊榜尾,还在乎考评?衙门闲得扪虱,请假回家的都有,吃你的,甭管我。”
张昊上楼裁些小纸条,提笔书写鸽信。
他在衙门弄明白邸报来龙去脉后,私下拜会李登云,与对方达成协议,开了一家报馆,最近有些忙碌,已经许久没去通政司了。
垄断舆论的重要性无须赘言,办报社堪比修练独孤九剑,短板是交通运输、印刷工具等,假以时日,他能把科道喷子秒成渣渣。
刘骁勇被手下叫来,上楼接过信封,打开瞅瞅,好多纸条子。
“少爷,这么多鸽信,盛源号肯定推脱。”
“多带些人,不答应就来硬的!”
张昊小脸狰狞,如今他已拥有不坏金身,作为一个芝麻官,收拾齐老狗确实有些难,可他还有钞能力,想要恶心对方,真的不要太简单。
鸽信就是动员令,他张大善人准备做慈善了,谁也别拦着!
京师突然来了一场倒春寒,最近才消停,辽东等地大饥已成定局。
不过这不耽误南边渔汛,没粮就吃鱼,可劲的吃,他不缺鱼。
张家的各路加盟商也有了用武之地,凡是能吃的,他全部收购。
借慈善东风,朝廷虎皮扯开,镖局和商会就能在辽东扎根。
而且船队也能迅速壮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笔钱必须花!
次日一早去北府找小严,老规矩,书房恭候。
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严东楼过来,春衫敞怀,满身的胭脂酒气。
张昊毫不见外,好奇道:
“大哥我问你个事,你这眼睛咋弄的?”
严东楼叉着腿,歪坐在圈椅里,瞪着独眼,皮笑肉不笑说:
“你是第二个敢问我的,我说小时候拿弹弓打鸟弄伤了,你信么?”
“为何不信?谁还没有淘气的时候,我也玩过弹弓,确实会反弹,后来我就玩鸟铳,特么这玩意儿会炸膛,我便做了盔甲套严实玩,为这还专门建了个铁坊,差点倾家荡产我给你说。”
张昊见他脸色缓和,又问:
“辽东那边朝廷准备咋办?”
严东楼奇怪道:
“你操的什么闲心,想去辽东做官?”
张昊贱笑。
“打死也不去,听说那边酷寒,滴水成冰,当地人怕鸡儿冻住,尿尿手里还得带根棍子,我不是想着为君分忧嘛,准备捐衣捐粮,皇上万一高兴,说不定给我升升官,赏赐些啥的。”
严东楼呵呵,他猜着这小子就是为分配而来。
“一天官未做就想升迁,你没睡醒吧?打算捐多少?”
“我打算倾家荡产,辽东一天没缓过气,我一直捐下去,朝廷要是愿意,我可以买千料大船走海路,自带干粮,不过沿路领航、分发粮食之类要朝廷安排,我只管送到为准。”
严东楼不可思议的瞪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可是对方显然没有开玩笑,他头回觉得自己脑袋有些不够用。
“就为了一顶乌纱?特么的,到底是你傻还是我傻?”
“你傻啊,大哥,我是吊榜尾啊,这辈子完球了!我知错就改,皇上这回总得给些补偿吧,大哥你要是为难,那我只好去找陆家。
不过我和那边真的不熟,还是想请大哥帮我说说,我不要锦衣千户、蟒服玉带那些虚头巴脑的赏赐,给个知府做做我就满足了。”
严东楼脸上阴晴不定,甚么一等蟒服、五品千户、四品知府,统统都是鬼扯,看来这小子真的被皇上吓坏了,钦定榜尾,这个惩罚确实太狠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有大哥在,你无须担心,我给你弄个上县,任期满了,升迁是小事。”
严东楼话说出口就后悔不迭,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子,心说糊涂啊,这小子就等我这句话吧?可张昊接下来的举动,又让他迷惑了。
“站住!你做什么?”
张昊站在帘门处转身,苦兮兮道:
“大哥,我知道谋官找你就行,可是皇上记恨我呀,以后你帮我升官,皇上不答应咋办?”
“得,你小子银子烧手,愿意买皇上开心随便你好了,能换来甚么,我不敢保证,实话告诉你,一旦报上去,你想反悔都不成!”
严东楼被一通王八拳打败了,满脸厌烦,挥手让他滚蛋。
“那我先谢谢大哥啦,大哥、回见了你。”
张昊笑眯眯打拱,满意而去,心说老子弄身飞鱼服去做县太爷,鸟不拉屎心也甜啊。
小严办事很靠谱,再就是春耕之期,救灾刻不容缓,下午宫里就来人了。
来者头戴乌纱曲脚帽,一身胸背绣花的姜黄圆领窄袖袍,腰挂宫字牙牌,青绿丝线串着草珠牌穗,这身服色摆明是近侍,本朝太监不敢穿艳丽华服、戴丁点金玉饰物,因为朱道长不喜。
裘花站在太监后面做苦相,这个太监他真不敢拦着。
张昊精赤上身套着铁布衫,浑身冒汗,扶着枣树喘成狗。
“内翰勿怪,我有旧疾,老觉着心里拔凉拔凉的,这身药衣是民间秘方,砂石用药醋泡过,穿着跑步出汗,能拔寒毒。”
一股酸臭扑鼻而来,那太监老远就闻着了,倒退几步,看看檐角滴下的雪水,站在太阳地里还感到身上发冷,尖着嗓子道:
“咱家问你,辽东饥荒一日不去,捐粮不停的事可当真?”
“十足真金,内翰,救灾刻不容缓,春耕更耽误不得,得备海船啊,海路······”
张昊话没说完,那太监张嘴打断。
“你只管筹粮,赶紧着办。”
言毕转身就走。
“哎,内翰喝口热茶啊!”
张昊叫得热情,给裘花示意,别忘了塞红包。
他抹一把头汗,赶紧趁热乎划拳,琢磨着朱道长能给他什么好处,至少也是个麒麟服吧。
朝廷只能赐服表示,他心里有数,自己年纪太小,又没任职,无法破格提拔,大明有赐服制度,完美解决了官服制度难以解决的问题。
蟒、飞鱼、斗牛、麒麟,这些昭示皇权威严的服饰,既满足穿者虚荣,也不给朝廷财政增加负担,还能体现皇帝英明,可谓皆大欢喜。
送走太监,幺娘到后院门口看一眼,又返回前面帮忙,张昊给她算过账,银子多得让人麻木,做好事撒出去心里才踏实。
翌日早饭不久,圣旨便来了,还是昨天那个死太监,二话不说就站在当院宣读圣旨。
钦此二字余音袅袅,张昊跪在地上,兀自没有反应过来,那太监提醒道:
“张昊,接旨吧。”
“内翰,我的呢?一块儿念了吧,跪来跪去太麻烦。”
张昊不死心,抬头打量太监袖子胸口,瘪瘪的,不像塞有圣旨的样子。
“想什么呢,皇恩浩荡,还不知足?咱家没工夫陪你磨叽。”
太监抬抬眉梢,似笑非笑。
张昊怏怏的谢恩接旨,这就是契约,朱道长再也不怕他反悔了。
“抓紧时间筹粮,咱家怕海船调过去,你那边不济事,灾民可等着呢。”
张昊无精打采道:
“还没请教内翰贵姓大名。”
“免贵,咱家姓黄,黄世仁。”
黄太监笑眯眯抱着拂尘说:
“你的事咱家知道,圣上钦点榜尾,国朝也是没谁了,眼光放远点,你才多大,这事办好喽,圣上开心,何愁前途?”
原来你就是黄世仁啊,黄锦怕是你干爹吧,张昊抱手诺诺称是。
“内翰这么一说,我心里就亮堂了,真真是拨云见日啊,中午我请客,哦,忙啊,正事儿要紧,那就不留内翰了。”
送走黄世仁,张昊心里空落落的,梦想太丰满,现实很骨感,朱道长忒会玩,麒麟服赐给他老子,还有旌表给奶奶,自己啥也没捞着。
第84章 风华浊世
庭垂竹叶因思酒,室有兰花不炷香。
官厅南窗边的黄杨木仙鹤腿花几上,兰花含媚吐蕊,满室幽香弥漫,沁人心脾。
李登云拿着一份神京报翻看,不过十来页,很快就见底,抿口茶说:
“德政时文、诗词耕技,士农工商,样样不缺,虽显繁杂,倒也可观,咏春是章参议的旧作吧?”
张昊小心回道:
“第一期试刊,人手不足,全靠章老师帮着拟定审编制度,忠君爱国、广布德音的办刊宗旨,学生念兹在兹。”
“这就好,涉及官方文书、宫廷大事等方面,尤须谨慎,如今观政到期,我问你,可有收获?”
李登云把报册丢案上,眼神望下来。
张昊沉思片刻,恭敬道:
“学生所得甚多,有一点感触最深,通政司当年等同圣上耳目喉舌,可如今、学生惶恐,只知上行而下效、上率而下行,为官当思三不欺,做事当以慎微为要、慎德为本、慎法为基、慎独为贵,此一去,定当不负老师期望,上报君恩,下爱黎民,不忘当日金殿献策初心。”
“善!”
李登云深受触动,捋胡子叹息道:
“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香山偏远不毛,善待有用之身,罢了,你去吧。”
张昊行礼退下,出来又去各院话别。
他的授官已落实,原被分到晋地一个中县,看过地舆图后,又跑去吏部文选司找老于,换成极南海疆的穷乡僻壤——香山县。
不过香山现任知县年底任满,他暂时也不急,一路遛跶过去,那边正好到期。
轿子路过广济寺,顺路拐去香烛街报馆。
办神京报不是发神经,他前后筹划许久,砸银子在刑部街买了一处地产,给通政司筹办附衙,李登云这才愿意为他背书。
附衙用作提塘官的办事驻所,这些十三省驻京人员,理论上归兵部管辖,但是不在编,连个固定住处都无,京漂日子相当苦逼。
大明的提塘官历来由武举人和兵备官担任。
都司卫所武职多世袭,武科举沦为形式,没有殿试,也没有三甲区分,所谓的武状元,是明末将亡时,临时抱佛脚捣鼓出来的。
因此武举人只配去兵部候补下等军吏,兵备官不是守备官,同样是候补军吏,这些人做提塘官,类似试用,三年过后再说前途。
提塘官接收本省铺兵驿卒送京的奏疏公文,前往诸衙交差,他们还要去六科抄录中枢文件精神,时间紧任务重,主要摘抄关乎本省的信息。
完事之后,同行们聚在一起,再捡些有用的信息互抄,大明邸报由此诞生,铺兵会把邸报快马送回本省做内参,层层传抄,直至县级官绅。
六科不会公开军事和机密奏章,但是泄密事件,大多从抄录邸报这一环节发生。
他出钱建附衙,把提塘官集中管理,不但杜绝漏洞,而且增加了李登云的威权。
“少爷,生意这般红火,怕不要京师纸贵啊!”
裘花拉开轿帘,顺手拍了一记马屁。
报馆车马盈门,着实热闹,小书贩肩挑背扛,大书商们带着伙计,购买是京报要靠车载。
张昊弯腰出轿,淡淡装逼道:
“倭狗流窜闽广,纸张出口受阻,和丝绸一样,连年降价,再贵能贵到哪儿去。”
老吴闻讯从印坊跑来迎接,张昊走侧门,穿院来到印坊,天气晴好,不少匠师学徒在后园露天干活,去印刷坊观摩一回,临走交代:
“招募活字匠师、秀才小记的事你看着办,红薯土豆每期都要登报悬赏。”
“少爷放心,我理会得。”
老吴点头应承,西施阁交给他老婆打理,如今报馆他是掌柜,生意红火,自然干劲十足。
乘轿回酒楼,张昊一路都在盘算报社的事,他打算在十三省各大城市设置分社。
朝廷官方邸报的内容,极其干瘪匮乏,无外乎诏令章疏、官员任免、罪犯捉拿之类。
相关信息传抄到县级,时效性和准确性大打折扣,而且只在小部分士绅手中传播。
信息被垄断,百姓就像一世长聋、万年长夜,人民对信息的渴求,犹如久旱盼甘霖。
神京报是个大杂烩,绝对能满足士绅百姓的精神需求,这是一座独家专享的金矿!
想到章参议靠一首诗换来银子的惊讶、得意,张昊忍不住慨叹这个最坏和最好的时代。
大明最大的知识分子群体是秀才,报社提供就业机会,便有小记写手阿扑猪为他鼓与呼。
抢占和垄断全国市场极其重要,在京主持十三省报社建设任务,裘花是最佳人选。
这厮对访行套路谙熟,但还不够专业,腥闻传媒套路、情报系统搭建,尚需他点拨秘授。
可以预期,神京报风行天下之日,大明流行的书院结社、讲学结党,统统都要落伍。
他轻易就能包装一个文坛偶像,动动嘴皮子,什么前后七子、宗师巨匠,都要跌落神坛。
而且小记堪称最佳密探间谍,抗倭前线、北地九边,都是他们发挥才智的舞台嘛。
十万小记遍大明,老子就能覆雨翻云,不过信息传递鸽子最快,看来要给齐老狗亮牌了。
张昊摸摸光溜溜的下巴,有些遗憾,木有胡须,摆不出孔明捻须摇扇的造型。
哎,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小张知县带着高处不胜寒的逼调回到酒楼。
没错,吏部告身到手,他就是香山令,按旧例,不能在京城停留超过半个月。
该制度是预防某些官员一朝得志,娶妻置妾,陷入套路贷,然后下地方贪赃枉法。
地方官授职后,还要例行陛辞,不过朱道长忙得早朝都罢了,哪里会在乎这些屁事。
到家听说小严哥哥有召唤,赶紧去北府。
丫环引路,步上绿天小舫水廊,远远就望见厅里舞影婆娑,无遮大会正酣。
今日春光明媚,厅堂轩窗大开,只见右席上首坐的正是今科会试会元、殿试二甲头名进士、陆太尉的一担挑、京城新贵蔡茂春,泥马,蔡新贵下首那位,竟然是江方舟这厮。
张昊掉头就走,不理会带路丫环呼唤,轻车熟路去了别院书斋。
严东楼许久不至,显然是生气了,他真不敢使性子走掉,生怕把小严得罪狠了,去书架上找本汇集名家书法作品的法帖,入座打发时间。
“给点颜色你就开染坊,真把这里当你家菜园子啊?”
“吾操,太阳竟然落山了。”
张昊观摩法帖,禁不住手痒,又去案头挥毫泼墨,闻声赶紧搁笔,嬉皮笑脸转过槅断月洞。
“大哥你还别说,我就是觉得和你亲切,又喝了多少这是?美酒虽好,可也不能贪杯啊。”
户外天色不觉已是黄昏,荔娘扶着酒气熏天的严东楼坐进玫瑰椅,丫环送来茶水,点上烛台,张昊去几边坐下,拈块核桃酥嚼着说:
“看见江方舟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大哥不分贤愚贵贱,礼贤下士,我做不到!”
严东楼醉醺醺抻开腿,扯扯长衫领子,搁下茶盏说:
“蔡茂春带他登门,我总不能把他赶走吧?你小子也是父母官了,要有容人的肚量,庶吉士换他一脸伤疤,值么?哟呵!敢给大哥使脸色了啊,罢了罢了,你们的事我不管。”
张昊黑着脸恨声道:
“他叔父纠结江湖匪类,假借我的名头在江阴设局,哄骗外地商人几十万大银。
我不得不去松江扩建皂坊,想方设法补偿那些受骗之人,这才把案子压了下来。
听说因为分赃不均,他叔父被人杀了,可我的仇还没报,又怎会与江方舟和好。
这厮底细我一清二楚,在武昌被人戳破画皮,又冒籍金陵,会试是大哥帮他吧。
不然他凭什么中进士?欺世盗名之辈,那日若非大伙拦着,我定会打断他双腿!”
“你们的恩怨我听他说了,与他不相干,冤家不可结,结了无休歇,听不听随你,至于会试,他走的李阁老路子,也与我无关。
不提这些,我问你,朝廷严禁濠镜澳葡夷去羊城贸易,守澳官每季抽税不足百两,你为何要去那边做官,莫不是眼红南珠生意?”
严东楼一脸的好奇。
张昊暗呼厉害,自己前脚搞定官职,人家后脚就知道了,难怪大伙都说,兵、吏二部是严家外府,传言一点不假。
“南珠是疍民拿命换来的血泪生意,我做不来,听说南海有鱼,大如山岳,大哥,你说我要是想法捉到,天下岂不是再无饥荒?”
严东楼愕然,特么的东海不能捉吗,何必跑到南海?这个小兔崽子端的不老实,唤荔娘道:
“去把那封信拿来。”
扭脸对张昊说:
“大哥用皂引入股如何?你和齐白泽的约定我知道,大哥不会抢你生意,我去浙东出货,卖去海外,至于齐家,他没二话。”
“······”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张昊张口失语,哥哥也叫不出声了。
曾经孜孜以求的进士金身,在对方眼中,真的连个屁都不如。
罢了,不是早就料到有今天么?全当交保护费了,我忍!
“一个篱笆三个桩,有大哥入股,作坊从此再无后顾之忧,股约我随后让人送来。”
严东楼闻言大喜,再看眼前这小子,意态很疲惫,显然是经历了天人交战,示意荔娘把书信递过去,温言道:
“看过信再说,有大哥在,往后此类屁事不会再有,今天叫你来,是江方舟求到我头上,原想做个中人,既然你不喜欢,我也不勉强,说实话,江方舟这种货色我也不喜,当今之世,入我眼者也就一二人,大哥看好你!”
呵!这是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的既视感啊,夺了我的真金白银,一句甜言蜜语就想打发?
张昊疑惑的打开信,看一眼脸色顿时大变,一目十行看完,双手直接筛起糠来。
可惜窗外没有应景的雷声,张昊手中的信笺飘落地上,惊怒大叫:
“大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谢向北狗贼吃我恁多好处,特么的竟然忘恩负义!”
“两面三刀,背信弃义,官场向来如此。”
严东楼喝口茶水道:
“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往后注意些就是,谢向北我来收拾,区区松江知府,他算个屁!”
张昊擦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抖抖索索拿起几上茶盏,咕咕咚咚猛灌。
严东楼和声细语安慰道:
“放心,有大哥在,用不着害怕,天色不早了,走,跟大哥吃饭去。”
“我这会儿啥也不想吃,大哥利用齐家做海贸没问题,关键是原料,油菜推广很重要,否则产量难以保证,我过两天南下赴任,到时候就不来告别了,大哥你忙,我走先。“
张昊神思不属起身,带得椅子咯噔一声大响。
“大哥送送你。”
严东楼扶着椅子起身,貌似酒劲还没过,有些步履不稳,侍立廊下的荔娘急忙进屋搀扶。
丫环提灯笼引着张昊离开,严东楼推开搀扶的荔娘,笑眯眯背起手,步履轻快的回后宅。
张昊钻进轿子搓搓脸,两手交叉,大拇指慢悠悠顺时针绕圈,此法调动周天倒转,善能降气退火,方才他气得不轻,并非全是做戏。
那封信是松江知府的奏疏抄本,主要是告他黑状,私聚流民、侵占官田、盗采海盐等各种逾制违禁,罪大恶极,可以把他砍头十回。
松江开发有鄢茂卿的虎皮撑着,而且谢知府也捞了不少油水,他不信这厮会干傻事,那封检举揭发的奏疏,很可能是得了小严授意。
制皂产业理论上已姓朱,他并不担心告发,让他想不到的是,严东楼的胆子竟然大到这等程度,明知皇帝插手皂业,也要分一杯羹。
最可恨之处在于,严东楼是赤裸裸的逼迫和要挟,他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他在通政司观政,对衙门猫腻洞若观火,严东楼可以截留任何人的奏疏。
通政司没落不假,由于它的特殊作用,这里实质是各方势力的角力场。
衙门看上去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几个主官身后都能牵出一只大佬出来。
正堂官李登云老好人,手下只有章参议一个心腹,貌似虚有其表,实则不然。
李登云是太子党,因为老乡加亲家是今科十八房读卷官之一,裕王府侍讲学士高拱。
若非高拱被任命今科考官,几无存在感,嘉靖这么做的用意不言而喻,要立太子了。
那个一直忙碌建西苑的李通政,是徐党中人,尽人皆知,徐阁老唯严嵩之命是从。
江浙倭乱,徐阶举家搬迁江右,成为严嵩的老乡,还把长孙女嫁给小严做妾室。
徐阶名声和人品都不咋地,人送外号小妾,正因为如此,才有可能继任严嵩做首辅。
衙门里最活跃的当属陶通政,乃铁杆严党,据说严嵩义子李文华当年也做过通政司使。
严嵩能稳坐钓鱼船,李文华功不可没,这厮想要自立山头,单飞不久便丢官暴毙。
天子脚下,官场之上,人家才是演员巨星,老子就是一个死跑龙套的啊。
小轿吱吱呀呀,张昊惆怅感慨。
心说像我这种一身傲骨,品性高洁的谦谦君子,真滴不适合待在这块污浊地儿。
城里套路深,身为知识青年,就要去农村,香山的广阔天地,才是俺大展身手的舞台。
羁鸟恋高天,池鱼思阔海,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天高海阔胡不归?归去兮!
第85章 劫火东来
青天寥廓,远山苍郁。
大运河上,官船贾舶纷纷过,临清城中,层楼高栋入青云。
州城东水门外,舟楫铺满河道,闸两岸则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华码头。
本地是黄河冲积平原,没有山,站在船头,以运河为轴心的巨型建筑尽收眼底,包括大片的仓廒、兵营、庙观、水闸、桥梁、码头等。
至于布店、纸店、粮店、客店、盐行、果子铺、生药铺、典当铺、绒线铺、绸缎铺、杂货店、瓷器店等,遍布河岸,多如牛毛。
繁荣则娼盛,时下无论是私人宴会,还是官场交际,娼妓无处不在,临清妓业更是风生水起,俗称32条花柳巷,72座管弦楼。
这是一个以内河码头、漕粮储运、商业贸易、声色食宿、防务营盘和官府廨宇为载体,以商业和手工业作坊为经营基础的大都会。
东南纨绔,西北裘客,皆聚于此,商贾往来,舟车辐辏,饮食娱乐消费异常火爆。
随着运河码头的日渐增多和扩大,这座以漕运起家的城市,成了朝廷财税收入重地。
观政实习期间,张昊并没闲着,有金弹开路,户工二部诸司的门槛都被他踩烂了。
临清钞关的税额他心知肚明,去年将近8万两,稳居全国各大钞关税额之首。
莫要小看这个数字,它是全国关税的四分之一,购买力相当于后世8千万软妹币。
当然了,与权贵之家每年在临清捞的银子相比,朝廷的商业税收确实不值一提。
在临清开店铺的多是本地人,比如金瓶梅中的西门大官人,在临清开有五个铺子。
再刨除数十万运军走私,余皆权贵白手套,也就是以徽晋秦会馆为主体的连锁店铺。
天海楼大小十余艘货船缓缓入港,架势的巡检、税使瞧见船上插着辽东都司、复州卫等旗子,骂咧咧掉头,去寻别家船只晦气。
“张老爷、张老爷!小的扈思仁拜见张老爷!”
喊叫穿透纷杂市声入耳,张昊的眼神离开点缀田野的金黄油菜地,望向人流熙攘的码头。
一个朝奉提着直裰下摆,从纤夫力夫休憩的茶棚下跑到河堤上,遥遥抱手执礼。
船只进入泊位,刘骁勇带着几个坊丁乘坐小舟靠上码头,很快便派人回报:
“少爷,是本地盛源号的扈掌柜,说宴席设在谢家酒楼,备了一尾冰湃的大鲥鱼。”
谢家楼是临清第一豪奢的娱乐场所,张昊打眼就能看到,前临人烟繁密的官河,紧靠着一片嘉木园林,栋宇油漆彩画,绿栏杆鲜明灼耀。
鲥鱼的珍贵更不消说,江南此鱼一年只过一遭儿,直接吃到后世绝种,临清码头是冰鲜贡船的换冰之地,因而才有可能品尝到这一绝味。
“告诉扈员外,我中午过去。”
他提前亮出王炸,在鸽信中透露朝廷打算把皂业收归国有,齐老狗不惊才怪。
下船没理会一脸谄媚讨好的扈掌柜,出了集市,径直去田间地头。
一连看了几个油菜地,揉捏油菜荚,籽粒颇硬,已经灌浆成熟,心里便有些着急。
油菜收割时间很关键,八成熟开镰才有十成收获,等熟透再割,会造成浪费。
今年北地来了一场倒春寒,油菜花期延后,最近气温回升很快,再不收割就晚了。
他与田间老农聊了几句,瞅一眼候在远处的扈掌柜,觉得还是与江右老王谈一谈为好,随即让人去皂坊请王升六来谢楼赴宴。
临清州衙对面的茶楼上,邵昉见大哥从衙门出来,跟着两个兄弟下到大堂去迎。
穆怀虎的脸色煞是难看,闷头入阁坐下,扯开袍子交领,呼吸粗重可闻,显然是气坏了。
老三穆怀豹忍不住问道:
“哥,杜知州咋说?
邵昉倒杯茶递上。
穆怀虎没接茶水,摩挲着碧玉扳指恶狠狠道:
“这笔买卖怕是赔了,狗官推说王升六背后有人,翻来覆去敷衍老子,显然是不想干了。”
老三穆怀豹、老五刘尊荣,顿时污言秽语大骂起来。
“都特么闭嘴!”
邵昉怒喝一声,急道:
“大哥,定金呢,要回来没?”
“狗官个个吃屎刮民,送出去的你还想要回来?”
穆怀虎撸起袖子,后槽牙咬得咯咯吱吱。
“老子再三求见,若没有这身皮,怕是见他一面也难!除非、罢了,兄弟们开年至今没做生意,还是去西北跑一趟,出出邪火也好。”
“小韬一天到晚盯着王升六,他哪有靠山,杨云亭无非是借他几千两银子,可那是吃利息,就算杨云亭给他撑腰又如何?!稳赢的官司啊,狗官竟然出尔反尔,我操特么的!”
煮熟的鸭子飞掉,邵昉忍不住懊恼大骂,望着大当家一身八品袍服冠带,忽然怪异失笑。
“你又待怎地?”
穆怀虎瞪视过去,戾气四溢。
邵昉沮丧摇头,苦涩道:
“狗官既然翻脸,王升六很快就会知道是咱们撺掇地主们告他,大哥,来文的,咱不是奸商狗官对手,这里不是说话处,回去再计较。”
穆怀虎心中一凛,暗道临清不宜久留!
老二说的没错,倘若王升六真有后台,狗官很可能掉转刀口,向他下手,当即便吩咐特意叫来帮忙的老三怀豹、老五刘尊荣:
“让兄弟们离开皂坊,不准在临清逗留,不准给我惹是生非!”
侯龙韬做小厮打扮,候在大堂听说书人讲古,见三当家和五当家离去不久,大当家和二当家也从楼上下来,赶忙去街口招来两乘小轿。
邵昉坐进轿子,沮丧、恨怒、不甘、痛苦,一股脑涌上了心头,他感觉自己此时就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无路可走、无从发泄。
手下兄弟把王升六老底摸得通透,买方建坊、租赁铺面、推广油菜,全靠举债,只要原料出问题,即便拖时间,也能把王升六活活拖死。
油菜丰收在望,原计划大伙一起坐地起价,状告王升六黑心契约,进而以原料入股皂坊,鸠占鹊巢,眼看就要功成,杜知州却临阵反水。
没有官府助力,靠那些贪财无能的地主,还济得什么事?抛洒银钱、苦心算计,结果只落个竹篮打水,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他岂能不恨。
穆怀虎嘴上说的好听,要给兄弟们谋个一世富贵,狗屁!北地响马山头众多,朝聚夕散,大伙吃的是砍头饭,不互相出卖就算够义气了。
福威镖局在三晋的名头越来越响,这趟若是去西北,生死难料,家人开年来报平安,下个月初九是儿子周岁,他真的不想再刀口舔血了。
可是他无法退出,穆怀虎之所以能金盆洗手,做个富家翁,是因为老三、老四也姓穆,其余人若是敢提出退伙,那就再见不到明天太阳。
穆怀虎穿着八品冠带的得意样子,不觉便浮现在他的脑海,怨毒和妒恨像是一团烈火,瞬间便烧红了他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珠子。
午后春庭风帘寂,隔窗流莺绿树啼。
镖局后宅书斋里,杨云亭侧身歪头,看着张昊蘸墨运笔,金风细雨四个大字一气呵成。
“金风为秋主收纳,细雨为水主财禄,银楼用这个名号,可谓妙极,孟道枕是少爷化名?”
“孟道枕就是梦到枕头。”
落款完毕,张昊笑着把兔毫搁笔架上,杨云亭让他给银楼题匾,叫金玉楼俗气,叫恒升昌陋鄙,忽然便想起金风细雨楼这个老字号。
“辽东商业规划非同小可,让上官虹带队北上,你跟我去苏州,趁着齐家服软,南边镖局也要开建,那个石镖头要重奖,蕞尔毛贼,杀了就杀了,不然陆路一百年也闯不开。”
杨云亭点点头,问道:
“下午走是不是急了些,老王不是请你明日去皂坊看看么?”
“没啥可看的,去安排吧。”
幺娘抓住机会,又和老李斗上了,张昊好说歹说,拖到日头偏西才启程。
数日之后,船队进入湖漕,这次没遇见怪风,在高邮吃个咸鸭蛋,江都在望。
艳阳天气柳摇烟,顺风扯帆好行船,这天船到杨舍守御所,往日繁荣的码头上,竟然渺无人烟,仅泊着几艘巡江船,分明是出大事了。
张昊去守御城见过老沙,急吼吼驱马直奔田庄,特么的倭寇来了。
“开春渔船失踪就是倭寇干的,上月底,倭寇绕到崇明西岛劫掠一番,不等官兵赶到就走了,马奎回来一趟,接了老夫人去常州。”
老廖从田里回来,把情况给徒弟说了。
铁坊扩建后,丁壮匠夫被他留下大几百,田庄颇有些人满为患的趋势,人手早已组织起来,与守御所协防巡逻,自保之力还是有的。
张昊长舒一口气,扑地跪倒叩头。
“弟子明日去东乡,此一别山高水远,家里就拜托师父照拂了。”
老廖拉徒弟起来,百感交集点点头。
“上月底来个太监,张罗建牌坊的事,通州那边告急,急慌慌跟着老夫人去府城了,宝琴姑娘端午节专程来看老夫人,也在府城。”
张昊辞过师父,去铁坊找到幺娘,见她坐在脚踏砂轮边给新刀开刃,干得那叫一个开心。
“我要进城,你去不去?别担心,奶奶在常州。”
“去看看你的狗、那个,猫。”
幺娘信口开河,差点把狗窝说出来,见他不当回事,起身把刀递给站在一边的小学徒。
老万在隔壁车间调试工具钻,张昊站一边看了一会,忽然醒悟过来,跑去打磨车间,拿两个刀片子互砍,气得跳脚,好不容易炼出精钢,这些夯货竟然做了刀剑,造孽啊!
“老万!你咋不铸个炮管试试?打恁多破刀片子作甚?!”
“倭寇来啦!这是廖庄头吩咐的!”
老万大声辩解。
车间里噪音太大,张昊指指耳朵,拉他去外面。
“记住,以后不准再用上品矿石铸刀剑,焦炭只能你这个车间实验用!”
老万连连点头。
“少爷放心,焦炭炼钢的秘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张昊无语,老万煞费苦心,外出四处求技,无非是学些不同的配方和工艺,以为只要炼出削铁如泥的宝刀,自然就能达到工具钢的要求。
时下百炼刀无非是含碳均匀,千炼也做不了工具钢,炼钢先炼焦,以及冶炼化学,也没必要给老万解释,给出正确方向,令其摸索即可。
“浇铸钢管别用泥铁模具,还用当年造枪管的砂模办法,实心钻膛也可以试试,别怕花钱,老万,只要你把砂模和钻膛这两样技术吃透,到时候我保证给你弄个官当当。”
“我哪行,能有今天还是托少爷的福。”
老万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用精钢打了几杆火枪,少爷放心,绝对不会炸膛,在廖庄头手里。”
日头将要落山,张昊顾不上看枪,叫上幺娘,一起回城。
城门半开半闭,盘查甚严,一副风声鹤唳的临战状态,到家和大伙相见,自有一番欢喜。
晚饭是在县衙后宅吃的,两个榜尾相见欢,张昊纯粹是觉得好笑,老胡且喜小畜生修成正果,从此以后,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张昊回去又和幺娘叽歪半夜,翌日一早去田庄,大伙弓上弦、刀在腰,登船去松江府。
船过沙洲,北岸就是通州地界,江边村镇看不见一个人影,张昊喝叫船老大靠上北岸。
“天天闹倭寇,耳朵能磨出茧子,大伙去见识一下!”
“君子不立于危墙!”
杨云亭苦劝,跟到舱房吃了一个闭门羹。
张昊咣咚关门,抓起舱壁悬挂的腰刀系腰上,火药和枪弹皮革袋搭肩头。
拎着火枪,贱兮兮挑开分隔室内的布帘,随即缩回脑袋,幺娘在换衣,貌似比他还急切,心说这个媳妇娶对了,起码能陪我一起疯。
渡江潮始平,靠岸涛已落,十来个镖师船伙跳进江水,张昊抓住绳索下船,把火枪和弹药袋子递给刘骁勇,跟着跳进水里。
穿过江滩苇荡,向东北方向走了个把时辰,城墙隐约在望,远处狼山青黑,四野草木森森,有好几处村镇黑烟腾腾,大伙都紧张起来。
“张昊你给我老实点,打仗不是儿戏,情况不妙就原路返回,不用等我。”
幺娘安排好众人,特意交代张昊一句。
坊丁五人一队,分路摸去几个狼烟大冒的村子,幺娘中途把跟随的几个坊丁指派走,顺着低凹田沟,猫腰往一处村子溜去。
村头老槐树上坐了一个了望的家伙,斜挎弓箭,抱着烤鸡,啃得满嘴流油。
树下还有两个架火烤鸡的,都是秃瓢月代头,穿绸袍,背着鼓囊囊的包袱。
幺娘趴在草丛里张望片刻,卸下腰刀丢开,徒手上了田埂小路。
“那边有人!等等,是个女人!”
树上的家伙惊讶大叫,一口流利的明国话,地道江浙口音。
“还有这等好事?”
“在哪儿?!”
两个烤鸡倭子蹦起来抽刀张望,就见西边田地里,一个高挑女子顺着田埂拐到了村口。
“好俊的脸蛋儿,快快!堵住别让她——”
大咧咧扬刀迎过去那货话没说完,眼睛忽然一花,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哽眼里。
幺娘一把捏碎这厮喉咙甩开,顺手捞起单刀,脚尖已到了另一个家伙的下巴上。
晃身甩手,单刀激射,咕咚一声,树上那厮弓没拉开,重重的砸在地上火窝里。
幺娘从贼人身上抽出血刀,挨个割喉,拾起弓箭背上,爬上槐树朝村里看看,跳下来往北边房屋后疾奔。
暮色悄然笼罩四野,张昊不见幺娘回来,执意要进村,众人只好护着他前行。
大伙见探路的杨云亭在村口招手,迅速跟进,这个江村鸡犬无声,家家关门闭户,几处青砖黑瓦的气派大院里惨不忍睹。
谷场上死了十多个倭寇,兵器财物散落一地,尸体穿得花花绿绿,全是秃脑门扎髻。
这些人不一定是真倭,汉奸也刮月代头,就像后世润人,出国后,变成清一色的眯眯眼假笑妆容,生怕违背犹盎主子的审丑价值观。
杨云亭找个村民问了,过来回报:
“倭寇是今早来的,大前天州城大乱,周边村镇估计都遭了殃。”
张昊拿枪管戳戳地上一个赤着下体的倭尸,临时搭的锅釜里还炖着肉,不难想象这些畜生都干了些什么,忿怒填膺吼叫:
“去州城!”
第86章 倭寇疑云
“少爷,快看北边!”
“州城起火了!”
不知是谁叫起来,众人闻声望去,便见东北方向的天空出现一抹橘红。
撒出去的人手陆续寻来,却没见到幺娘,得知媳妇把随从支开单独行动,张昊气得暗骂,他已经明白幺娘为何比自己还急切上岸了。
倭寇兵力多寡未知,他只能安排人手,将各处幸存的村民转移到船上。
出村奔上高岗,只见通州南门城楼火光冲天,夜色渐沉,火光显得格外明亮。
城头起火不止一处,门楼东边不远还有一团熊熊大火,城头上的人们像是蚂蚁,正在那团火堆后修筑高墙障碍,倭狗分明是破城了。
可他没有看到任何厮杀景象,蜿蜒的北盐河被火光映成一条红色巨蛇,很是诡异。
他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一个镖师顺流而下,爬上河岸,水淋淋跑来回禀:
“少爷,东门、西门、北门都锁着,北城不时有人坐吊篮下来,乘船往北逃了,盐河上没有倭船,倭寇驻扎在南门,我们不敢靠过去。”
通州滨江临海,海上有巡洋会哨,陆上有卫所巡检联防,倭狗突破海门守御所,以及通州卫诸千户所的防御网或许不难,可州城还有负责核心防御的千余军士和大几万百姓,怎么就破城了?
张昊不信倭寇可以轻易拿下州城,推开拉拽的杨云亭叫道:
“过河,去南门!”
他水性好,自己举着火枪弹药泅渡,众人趁着夜色,纷纷下河,几个旱鸭子留守。
张昊匍匐在旱沟里,用枪管拨开杂草。
南城楼已被大火烧塌,余火未熄,星星点点的火花随风飘舞,下面城门洞开,不时有马匹来往飞驰,城外一箭之地,一堆堆篝火绵延开去,人影幢幢,说是大军围城实在太勉强。
杨云亭又劝道:
“少爷,不能再往前了,肯定有倭寇暗哨,撤吧。”
“我火枪还没开张呢,怕个甚!”
张昊盯着倭寇兵营,摸出鱼干塞嘴里嚼。
“崔管事说不用等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怎么不当回事呢?”
杨云亭干着急没办法,心说实在不行就把他打晕拖走,不能由他任性。
张昊心里没有丝毫惧意。
扬州府领三州七县,通州便是扬州辖下,不信那边不急,还有分驻枢纽要道的通州卫诸所,凑上几千兵马不难,援兵必定在赶来的路上。
而且盐河就是他的后路,潜水底七天七夜生吃鱼虾是瞎话,顺流逃命真的不要太方便,捏死一只在身上乱爬的虫子,听到旁边传来动静。
翻身看见两个人影猫腰跳到旱沟里,是幺娘跟着一个巡哨的镖师回来了,他欢喜不已,小声道:
“姐,你搞什么鬼?”
幺娘压低声埋怨:
“你怎么不听话,我没回去就说明没事,你跑来做甚?”
这是什么逻辑?张昊被她打败了。
“什么情况?”
幺娘分开乱草望向城门处。
“城外是虚张声势,多是被胁迫的百姓,倭寇大多在城里,有四五百人。”
张昊大惑不解。
“城中千户所千余官兵,难道都是死人?”
“倭寇是跟着海门守御所溃兵过来的,攻了两天,拿内城没办法,估计快撤了,咱们走吧。”
攻了两天?!
张昊大吃一惊,他能猜到幺娘干啥去了,也不怀疑她得到的消息,他不相信倭寇围城的消息没有送出去,既然如此,援兵为何迟迟不至?
“急什么,再等等看。”
他挣脱幺娘拉扯的手,摸出鱼干递过去。
幺娘拨开,翻个身看向夜空。
她什么也不想吃,只想回家,下午她遇到几个熟人,得知了大兄的消息。
那些家伙是齐家船队的水鬼,她跟大兄在齐家铸钱作坊做过事。
齐家最赚钱的生意不是丝绸,而是钱坊,铜钱送到倭国便能换来金银。
因为海上风头紧,水鬼们便在钱坊混日子,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
原来大兄逃离岑港后,去了胡建月港,开春便带着船队回舟山装货。
齐白泽以为胡宗宪能一手遮天,不料朝廷派来一个姓唐的巡海官。
大兄和官兵在海上打了起来,齐家船队四散而逃,那些水鬼是幸存者。
这些倒霉鬼只知道齐家船队完蛋了,大兄也许死了,也许再次逃脱。
悲伤浸透了她的身心,如果不是身边的小子,自己这会儿应该和大兄在一起吧。
她乞求上苍,求老天爷保佑大兄平平安安,可她知道,大兄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事。
倭寇其实多是沿海诸省奸徒,大兄嘴上说不会残害百姓,身在贼窝,双手哪里会干净。
跟着大兄出海时间越长,她就越发厌恶这个世界,宁愿死在海里,永不上岸。
她有些喜欢张昊,可是她觉得两个人太不般配,他太小了,甚么都不懂。
老天爷啊,求求你保佑大兄活下来吧,我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抵他犯下的罪过。
幺娘望着幽深的夜空,默默祈祷,泪流成河。
星光弗远,在天上无辜的眨着眼睛。
张昊观察南门许久,翻身躺在草窝里数星星,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被幺娘推醒时候,城门那边乱成一锅粥,夹杂着百姓哭嚎。
“贼人可能要做最后一搏,你们退到对岸。”
幺娘俯身窜了出去。
“别!”
张昊恨得捶地,这个媳妇哪儿都好,就是不听话!
杨云亭爬过来说:
“少爷,走吧,咱们帮不上忙。”
张昊气得脱口大骂:
“滚开!都特么贪生怕死,不过几百个倭寇,几万人的大城,我不信倭狗能翻天!”
杨云亭被狠话激住,满腔羞愤难言,望着人影杂乱的城门,地上的杂草被他狠狠的薅在手里,准备把张昊打昏的念头也忘了。
一边的刘骁勇始终沉默,恍若木石。
幺娘宰了几个倭寇暗哨,扒下一件花红柳绿的袍服套上,戴上六合圆帽,脸上涂泥弄花,插上肋差和杂刀,大摇大摆混进城。
城西火光冲天,街道上尸体随处可见,穿过主街,是内城紧闭的大门,城楼上军民严阵以待,金汤臭气熏天,城下根本没人。
通州是江海防务重镇,内外两重城池,倭寇在城墙上无法突破,更没心思攻打内城,而是聚集在西城一处坊区,驱赶百姓做盾牌,围攻一座高墙大宅,试图要杀进去。
深宅北边院墙被挖出缺口,里面的官兵又搬运易燃物放火堵住,倭寇利用巷子一侧的阁楼,放箭压制深宅高墙内的官兵,威逼百姓担水灭火,巷中惨叫、喝骂、哭嚎声不绝于耳。
幺娘爬到屋顶上,观察倭寇占据的那座阁楼地形,随后绕到前街进院,一刀填进守在楼下那厮的肚子里,顺手拧转,飞身上楼。
临巷阁楼上的几间屋子里,二十来个倭寇只顾饮酒放箭,被她混迹其中,砍瓜切菜般杀去。
楼上倭寇清理干净,她隔窗望去,对面大院似乎是个仓库,一溜四行仓房,依稀可辨。
幺娘张弓搭箭,巷子里举火指挥的倭寇应弦毙命,又射倒两人,楼梯那边便传来奔跑声。
她不敢停留,跳出后楼,摸去四行仓东边,抽冷子放几箭,接着又逃。
倭寇们发现外围有敌人放冷箭,分兵围剿,幺娘仗着身手,东奔西突,能杀就杀,贼众就跑,好像渊中游鱼,倏忽来去。
她的体力终究有限,躲在一家柴房里喘息时候,忽然听到城外传来一声悠长螺号,这才发觉窗隙外,天际不知何时露出一丝鱼白。
随着螺号接连传来,倭寇乱哄哄涌上大街,纷纷往南门跑去,恍若逃窜。
幺娘趴在房顶观察片刻,确定倭寇在撤退,脱掉血迹淋漓的倭寇装扮,摘帽露出发髻,挎弓跳下墙头,钻出巷子,拎刀上了狼藉的大街。
焚毁的房屋余烟在晨曦中飘荡,街道上尸骸枕藉,四周静悄悄的,依稀有悲泣之声。
几支羽箭斜斜飘来,钉在她身旁,幺娘回望,内城的城头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姐,倭寇往东跑了!你没事吧?”
张昊看见幺娘孤零零出城,飞奔过去。
幺娘接过水囊一气抽干,擦擦嘴说:
“估计是官兵来了。”
张昊连连点头,兴奋道:
“从出海口那边过来的,倭寇船只就停在下游不远,他们发现后路被劫,往东边逃了,我放了好几枪,打死五个掉队的家伙!”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就见一小队官兵从南边官道疾驰而来,中途变队,将他们团团围住。
“放下武器!”
“你们是什么人!”
官兵们乱纷纷喝叫。
“倭寇往东跑了,大概四百来人!我是前往南粤赴任的官员,路过此地!”
张昊让大伙把武器放下,闹出误会可不好。
“给我拿下!”
带队将官见这个少年信口雌黄,挥刀喝令。
张昊任由官兵把刀架在脖子上,着急叫道:
“赶紧召集人手追倭寇吧,我们又不反抗,你们怕啥?”
“大头带人看住他们,其余随我来!”
那将官顾不上疑问,纵马驰入城中。
熬了一夜,张昊有些累了,索性坐在地上,看着官兵翻检大伙带的干粮包袱。
叫大头的小旗官摆弄一回收缴的鸟枪,呵斥手下押着张昊一行进城,城门随即关闭。
蔡知州在大堂上忙得焦头烂额,闻报有奸细自称知县事,惊讶喝令:
“速速提来!”
张昊自报家门,新科进士姓名都在邸报上印着,又是对岸名人,眨眼就成了座上宾。
蔡知州逮住堂下的士卒好一通训斥。
大头让手下交还武器,出衙庆幸不已,这伙人个个身怀宝刀,牛高马大,哪里是倭寇,得亏没让人动手动脚,否则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蔡知州客套一大堆,张昊心生厌恶,拢手道:
“州城甫遭倭难,太守公事繁忙,我等不敢再加打扰,先行告退。”
蔡知州顿做愁上眉头状,又叫人安排食宿。
幺娘跟着出衙,看到内城街道安然无恙,颇觉安慰,出城路上,见他找那些巡逻的士卒套话,疑惑道:
“不走?”
“倭寇突破江防说得过去,可本地卫所数千驻军,竟让倭寇杀进城里,你不觉得奇怪么?”
张昊冷哼一声,眉眼霜寒。
倭犯通州,老沙和师父都提到过,原以为是流窜劫掠,没料到是直接攻城,最可疑的是本地驻军,好像消失了似的,不弄明白他寝食难安。
在南城门找到那个百户亲兵大头,询问一番,又去内城东门找袁百户,据说就是这位袁百户带兵,在四行仓坚守了两天两夜。
张昊上来城头,只见军士们躺了一地,呼噜扯得震天响,个个肮脏不堪,还有人挂彩带血。
“小老爷见谅,兄弟们几天不敢眨眼,一泄气就撑不住了。”
袁百户被值守的士卒推醒,听大头说眼前少年是新科进士老爷,有问必答,干脆利落。
原来海门守御所遭倭寇夜袭,千户孙良元带头跑,下面跟着溃散,被倭寇追到州城。
孙良元在州城待了一天,大概是觉得不安全,借口搬兵,从北城坐吊篮上船,又跑了。
眼前这位年轻的袁百户,是孙良元临时抓差,从小旗火线提拔为代理百户。
袁百户坚守的四行仓,是我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部下、安陆候吴复的后代、世袭泰州卫指挥使吴克己的产业。
四行仓被倭寇拼命围攻,仓库管事凄惶哀嚎,袁百户这才闹明白自己升官的真正原因。
张昊听他言语,并不在乎为谁卖命,只要能杀倭寇就好,这是一位二十郎当岁的好男儿,那个飞将军孙良元,也算慧眼识人。
在州衙时候,蔡知州告诉他,上月倭寇由日照南来,流害千里,一股从黄淮出海口庙湾犯淮安,目前这一股是从江口如皋、海门而来。
倭寇为何直奔州城,八成是冲着四行仓的货物,这里面的水可太深了,细思极恐,他一个新科进士而已,插手的下场,怕是小命不保。
至于诸卫驻军为何迟迟不救,此刻他也明白了,狼山总兵奉命率兵出海,去哪、干嘛,都是军事机密,目的自然是全歼这一股来犯之敌。
“快看、是姚家荡那边!”
袁百户指着远处升起的烟柱兴奋大叫:
“一定是追上倭寇了,我们两百多个弟兄,战死大半,杀光这些狗娘养的!”
“走不走?”
幺娘心烦虑乱,推攘张昊。
“我得去衙门告辞,通州是东乡搬不走的邻居,这个蔡知州不能得罪。”
身在官场,张昊没法任性,去衙门磨了半天嘴皮子出来,重返南城,又没走成。
南城焚烧破坏严重,衙门征集丁壮四处灭火,街上到处是人,死活都有,而且受伤的百姓众多,郎中忙不过来,嚎哭遍地,惨不忍睹。
张昊心里难受,派人回船报信,让刘骁勇去找大头帮忙。
有官兵、衙役出面,张昊打借条征用一家布庄的棉布,四处收集锅碗器皿,烧盐水放凉,教授召集来的老少包扎术,用盐水给伤者清洗伤口,再用消毒布缠上,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用缝衣针给一个老头缝完伤口,包扎好,交代伤者家人如何护理,擦擦汗抬头看一眼铺满天际的晚霞,一天就这样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一队官兵纵马路过,幺娘拉扯张昊,示意他看。
为首武将是一个面相清癯的老头,旁边马上那个高壮大汉盔甲染血,不是胖虎是谁?
队伍穿街而过,直趋内城,众将士在州衙下马,蔡知州早已候在灯火通明的官衙前,扶扶乌纱,急趋几步,上前长揖施礼。
“下官蔡明达、拜见督抚!”
“知州免礼,进去说话。”
老头凤目斜觑一眼,缰绳甩给亲兵,摘了下头盔抱臂弯,灰发苍髯,疾步上了石阶。
蔡知州称是提着袍脚,弯腰快步跟上。
第87章 刺唐杀袁
下沙渔场是军民共建模范单位,胖虎跟着官兵剿倭没啥奇怪的,张昊示意刘骁勇抖开布匹,接着裁剪。
幺娘把裁剪好的包扎带放到蒸笼里,盖上草拍子,坐下来烧火。
暮色四合,灶火映在她微微出神的脸上,鬓发散乱,看上去有些憔悴。
一个衙役寻来,刘骁勇过去问了几句,返回裁布的长桌边说:
“少爷,蔡知州请你赴宴,这边小的照看就行。”
“就说衙门事务繁忙,我不便打搅。”
张昊提醒媳妇退火,安慰道:
“别担心,通州还算富庶,官府有能力赈济遭难的百姓。”
“嗯。”
幺娘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不要胡思乱想,掀开草拍子,拿筷子把几层笼屉的布带夹到陶盆里,又将他裁剪好的包扎带上笼蒸。
喇喇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是一队官兵卷尘而过,幺娘赶紧盖上草拍子,免得落灰。
策马带队的是两个披甲将官,其中一个满面愁苦,可怜兮兮向同僚求肯:
“先别去内城好不好?老哥,我的好兄弟,蔡大老爷~,难道要我跪下来求你不成?”
说着探手抓住对方缰绳。
“吁!吁。”
姓蔡的将官勒马发作道:
“喇你个妈妈,孙良元,这是大街上,你搞什么!”
孙良元忙道:
“蔡大哥,唐督师来回奔波,总得让人家休息片刻吧,又不是倭子杀过来了,你急个甚?随我去趟西城,我给你看点好东西。”
“得了,我去还不行么?放手!”
老蔡貌似无奈,拨转马头,带队跟着孙良元来到西城仓院。
孙良元让管事给众军士安排茶点,带着老蔡来到一间仓库,从腰里摸出钥匙打开大门,吹燃火折子,轻车熟路点上壁灯。
老蔡瞬间瞪大眼,団圈转着惊叹道:
“今日真真是开眼了,这些财货指挥老爷也有份吧,怪道倭狗直奔州城,我明白了,泰州卫那位爷······”
“是谁的你不要管,这间库房我做一半的主,打包的是绸缎,箱子里是字画珍玩,架子上有诸般杂货,相中什么只管拿!”
孙良元大咧咧许诺,豪气干云。
老蔡看得眼花缭乱,抚摸着光灿灿的金丝挑花缎匹,啧啧赞叹,这绝对是织造局上贡的宝货。
打开箱子,竟是书籍,看刻印装帧之精美,应该是宋版书,乖乖隆嘀咚,这才是宝贝啊!
一页宋版,一两黄金,这句话流布坊间,宋版书是朝堂大佬最爱,无它,写青词用得上。
尽人皆知,胡总督四处搜求古书字画,搞得江南富家大户和藏书家们怨声载道哩。
老蔡装作翻书,眼神扫向四周,心中暗自骇异,一个库房存货如此之巨,整座仓院呢?
看来这股倭子分兵劫掠各地,都特么是障眼法,其目的则是里应外合,洗劫这座走私货仓。
他丢下书册,撩开甲裙,一屁股坐箱子上,揉捏着下颌短须,来回权衡利弊得失。
唐顺之北上阅武蓟镇,王忬倒台,南下视师舟山,胡宗宪做低伏小,此番江北督兵,不知又有谁要倒霉,他真不想掺和孙良元这趟浑水。
不过凤阳巡抚姜孝章是孙良元泰山,还有,这座仓院的背后东主,肯定是那位泰州卫指挥吴克己,此人手眼通天,很可能会力保孙良元。
孙良元见他皱眉迟疑,咬牙道:
“这箱孤本归你了,其余货物你随便再挑一箱,老蔡,咱老交情了,往日可曾亏待过你?”
老蔡咽口唾沫说:
“亲兄弟明算账,我的兵只能暂借你三百,丑话说头里,唐老爷问话,我最多帮你打个圆场,至于以后,恕我爱莫能助。”
“我要五百!只要过了眼前这道坎,随后不用你操心,俞大猷被抓去京师问罪,卢镗这厮背锅正好,他防区不修,纵倭沿江袭扰,西边可是凤阳,祖宗根基所在,想治我的罪,哼!”
孙良元眼冒凶光,腮帮子坟起。
他手下本来就有上百空额,又跑了一半,这些人稍微有点脑子就不会回来,搁平时没啥大不了的,可他万万没想到唐顺之突然来了江北。
“姓唐的真要咬着老子不放,大家伙一起下狱好了,这事儿说起来还得怪胡总督,岑港报捷,谁不知道是咋回事,否则哪会冒出恁多倭子?他能让俞大猷背锅,我也能把脏水泼他头上!”
老蔡干笑一声,不去接他话。
如今两浙防务是四大参将统御,舟山诸岛倭寇早已南窜闽粤,劫掠通州的倭寇,不可能是南边防区过来的,不过话说回来,无中生有、反咬胡宗宪一口,这事孙良元干得出来。
孙良元这厮原是海宁卫指挥佥事,赶上倭寇侵掠,跑得那叫一个快,胡宗宪上台把他撸球了,不过这厮后台硬,善钻营,来海门守御所做了千户,没想到遇倭寇又是脚底抹油。
若非这股来犯的倭子一根毛也没捞到,还把小命搭了进去,加上这厮是出名的飞将军,惯会临阵脱逃,他定要怀疑这厮是倭子内应,故意玩了一出黑吃黑的大戏,坑泰州吴家。
“你的手下硬扛两天两夜,也算是有能耐了,既然青山依旧在,那就不怕没柴烧,也不晓得淮安那边战况如何,听说府城被倭子围了,弄不好我得跟着唐老爷去淮安,哎、命苦啊。”
老蔡拍拍屁股下的箱子,按刀起身。
“我说话算数,宝贝随后便派人送府上。”
孙良元吹了壁灯,阴着脸锁门,一路出来仓院上马,他兀自忧心忡忡。
老蔡不提四行仓战事,他差点忘了一处关碍,怪道右眼皮子跳个不休。
松浦小矬子贪狠,竟然跑来端他老窝,仓库管事说,为了阻挡倭子,桐油浪费不少。
桐油仓有火铳、大炮,想必都落入那些士卒眼中,消息一旦泄露,那才是真要命!
内城,州衙寅宾馆。
亲随唐牛把桌椅搬到檐下,又去提壶沏茶。
唐顺之擦着脸出屋,入座把棉巾丢桌上,长出一口气,露出松弛倦怠之态,他卸掉甲衣,穿着粗布短衣的模样,如同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
唐牛臂弯搭着袍子,端来茶水放桌上。
“老爷,夜里凉,还是披上吧。”
老唐摇头。
“跑了一天,身上火烧火燎的,让我歇歇气儿。”
洗漱罢的胖虎披头散发进院,转廊去了西厢房。
老唐吹吹浮叶,喝口热茶,对房门大开的西厢房那边说道:
“胖虎,真的不愿跟我当兵?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前途我给你打包票!”
“说好的报酬你莫要赖账,我明早就走。”
胖虎闷声闷气回一句,缠系着腰带出屋说:
“事先说好只帮你运兵,内府来人你也见着,要不是这伙倭寇,我哪有工夫陪你来这边。”
“我先保你个百户做做怎样?”
老唐不死心,这货让他越看越爱,白天在姚家荡阻击倭寇,叫他大吃一惊,这肥厮简直有万夫不当之勇,不比刘显那个杀胚贼货差分毫,这种人才不上战阵,白瞎了一身好本事!
“只要你跟着我,今年做千户也不是不可能!”
“我家少爷把渔场交给我,几万人张嘴吃饭,谁耐烦你们拜来拜去那套,你也别拿海禁吓我,我家是给内府办事,不是通倭走私,这趟还是看在唐老爷你杀倭的份上,不然我不会帮你。”
说话间,胖虎已经出院,吃饭去了。
老唐老脸微红,呵呵的笑。
唐牛打开隶役送来的食盒,叽歪说:
“不识抬举,不如征了他的船。”
老唐叹口气,歪头瞅一眼饭菜,路上他吃了一些干粮,这会儿提不起丁点食欲。
起身打算回屋,迈步之际,眼前突然一黑,晕眩再次袭来,他急忙扶住了门框。
“老爷!”
唐牛赶紧搀住,吓得脸都白了,央求道:
“请医官来看看吧。”
“不顶用,老毛病了,没啥大碍,你吃吧。”
老唐喘息片刻,回里屋铺开信笺,往砚台里添些茶水,捏着墨锭缓磨,眉间愁云紧锁。
东北风和正东风,都会对南直隶海防产生威胁,杭嘉宁绍今年还算安稳,闽粤才叫糟糕。
北方海防也烂成筛子,上月倭寇由日照南来,经赣榆、沭阳、桃源,至清河,流害千里。
对于稳固财赋之地而言,江南海防为最要,对于保障漕粮供给而言,江北海防最为重要。
防倭之法,守外海岛屿为上,因为航海对淡水需求很大,可官府禁海迁民,外岛都丢了。
朝廷三天两头下文,今日要他江南督兵备,明日要他江北督总兵,官职打着滚的往上升。
可是他开心不起来,闽浙、江南、江北沿海联络数千里,这世上就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海禁不开,沿海的百姓不得维生,铤而走险,内外交攻,官兵疲于奔命,倭患永远难平。
思绪纷纭,提笔再三,这封给胡宗宪的信,只是开了个头,便再也写不下去了。
唐牛添了几回茶,快二更天时候,劝老爷早些歇息,见他不听,只得去厨房要点心充夜宵。
又是一阵头晕袭来,老唐痛苦闭目,左手扶额,禁不住呻吟出声。
书房灯火晃动,一股凉气拂面而来,老唐脖颈汗毛乍起,猛然睁眼抬头,执笔望着屋中突然出现的黑衣蒙面人。
来人眼神冰冷,缓缓抽刀出鞘。
“老夫想做个明白鬼,为何杀我?”
老唐顺手把毛笔放在砚台上,说时已迟,抖手就是一滩墨水朝刺客脸上打去。
那刺客反应极快,抬臂遮挡墨汁、进步挥刀劈砍,一气呵成。
噼里啪啦,书桌上的物件被老唐扫飞,整个人猿猴似的一跃而起,咔嚓一声碎窗而出,一个翻滚便站在了当院,哪里还像个老朽病夫。
胖虎已经闻声抄家伙出屋,呼喝大骂,拦腰一刀,卷向冲到廊下的蒙面人。
“嘡啷!”
一声脆响,刺客手中腰刀脱手而飞,惊得翻滚躲避,陡地打出一枚暗器。
“卧槽泥马!”
胖虎下意识躲闪带打,用出梅花桩练出来的近身格斗功夫,忽觉脸上有黏糊糊的东西往下淌,老子中招了!他火冒三丈,手中的明军制式腰刀,硬是被他使出偃月刀气势,飒飒作响。
那刺客的暗器层出不穷,虚虚实实,躲闪游斗间发觉刺杀目标不见了踪影,又听得院外呼喝声大作,双手暗器突然挥洒如雨。
胖虎吓得冷汗狂飙,一个懒驴打滚窜开,发誓从今往后,钢娃打的那件链甲他再也不脱了。
那刺客奔向北墙,脚下连踩,右手抓住墙头,左手又是一发暗器甩向身后。
一声轻响,墙下瞬间爆出一团刺鼻烟雾。
胖虎狼狈不堪跑到院外,张望屋顶院墙,哪里还有刺客的影子。
“有毒,都不要进院!”
躲在月门外的老唐喝止手下进院。
“快去蔡知州院子看看!”
胖虎听到有毒顿时一愣,抢过衙役手中火把,去院中捡起一个暗器,顿时两腿发软,觉得浑身都不好了,这个星星状的暗器他太熟悉,老刀挨了一镖,小命差点挂掉,心里狂呼大叫:
完了完了,这辈子完球了!
他一阵风跑去厨院打水,狠心把脸上那块被豁开的肉皮撕掉,不要命似的往外挤血水。
张昊当夜没去州衙寅宾馆宿歇,而是在东城一家客店住下,翌日一早便派人去找胖虎。
二人见面,张昊吓一跳。
“咋回事?昨下午你还人五人六的,到底吃啥好东西了,恁上膘?”
胖虎头缠绷带,脸阔十围,肿成了猪头总督,眯缝着眼睛,扭头瞅瞅坐在椅子里的幺娘,又看看门口无声大笑的杨云亭,呜呜道:
“说来话长。”
“说吧,自己人没啥隐瞒的。”
张昊坐下来,努力绷着脸不笑。
胖虎把来通州的缘由,还有唐顺之昨夜遇刺的事说了,摸出塞在荷袋里的帕子打开。
“少爷可还记得老刀中镖的事,这是昨晚刺客用的暗器,还有一些寻常的铁钉、铁蒺藜之类,我怀疑是同一个人。”
张昊接过飞镖,确实很熟悉,问胖虎:
“你告诉唐顺之没?”
“我只说这是倭狗用的暗器,老头精明似鬼,用不着我多嘴,他还眼红咱们的船队,要不是想给失踪的坊丁和渔民报仇,我才不会来这边。”
幺娘接过飞镖打量,想起一个人来,疑惑道:
“你们认识用暗器的人?”
张昊斜一眼自己的媳妇。
“咱们在齐家遇见那一次,有人潜入我家偷皂方,用这种暗器伤了一个护院,我怀疑是齐白泽养的倭狗,你见过他?”
幺娘摇头不语。
齐家有两大根基,丝绸作坊和走私船队,船队毁在姓唐的手里,派人暗杀不稀奇。
金胖子在倭国招揽一个叫猿飞润二的高手,大兄说此人擅长忍术,刺客估计就是此人。
张昊拿出老中医绝技,望闻问切,给胖虎检查一番,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应该没啥大碍。
“还有事没?没事就一块走。”
“唐老头答应送我一身盔甲,我得拿回来,不然就赔了。”
胖虎扶着肿胀的脸泡起身。
昨晚的事想起来他就后怕,幸亏平日练功没偷懒,躲得够快,暗器只是擦着脸划过,他忍痛放了足有一碗血,这趟亏大了。
幺娘等得心焦,喝第二盏茶时候,终于见肥厮背着包袱过来,起身就走。
胖虎拉拉张昊衣袖,二人落在后面。
“唐老头要借一艘船运兵,我答应了。”
“来了几条船?”
“两大六小。”
张昊点点头,被人吃大户这种事避免不了。
他看过邸报,唐顺之像是坐火箭一样升官,如今挂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督兵巡海,提领兵事,大佬开金口,又是抗倭大义,面子必须给,即便送船也划算,不就是几百块芙蓉皂嘛。
一行人来到南门,城门紧闭,昨日守南门的大头不在,换了新的守门官,说啥也不放行。
“我去要手令!”
胖虎气呼呼回内城。
不久,策马跟着老唐的亲兵一起过来,令牌亮出,众人挤着门缝出城,后面随之又闭上。
胖虎口齿不清解释道;
“昨晚不单老唐遇刺,还有个百户也死了,城里正在大搜。”
张昊随口问:
“老唐手下?”
胖虎呜呜说:
“本地守御所的百户,城坊也被人放火,可能是城里潜伏的倭寇奸细所为。”
张昊皱眉追问:
“是不是姓袁?”
胖虎点头,抓抓脑袋,奇怪道:
“少爷认识?”
张昊愣怔停步。
那个袁百户给他留下的印象极好,无端被杀,很有可能不是意外。
然而天下的龌龊事太多,他管不过来,也轮不到他来管,叹气道:
“走吧。”
众人到了江边,就见江湾缓水处停靠一只千料巨舟,张昊大吃一惊。
“这是你带的船?”
胖虎笑着点头,他早料到少爷会惊讶。
“这是内府调来的海船,操船水手是咱的人,老唐借去巡海正合我意,北上南下,海路就能彻底摸清,不然我才不借给他。”
“胖虎,你学坏了。”
张昊开心不已,乘舟靠过去,率先爬上绳梯,爬上爬下参观之际,胖虎跑来底舱。
“少爷,崔主事返城了,说是在客栈落下东西。”
东西落下?不可能呀,她啥也没带好不好,张昊拧眉百思,对幺娘的怪异行为深感不解。
媳妇这两天心事重重,他都瞧在眼里,昨晚旁敲侧击,证实了他的猜测。
幺娘打听到兄长的消息了,遗憾的是,替齐老狗跑海运时候,撞见······
吾操!他突然一蹦三尺高,臭娘们突然回城,定然是为兄报仇,刺杀唐顺之!
第88章 随圆就方
顺流而下,船行甚急,张昊跑上甲板时候,哪里还看得到幺娘身影,急得他大叫起来。
“快打旗语!”
张家船队中有哨船,这是一种多桨兼风帆的狭舟,大明海民称之为快蟹,仿自南洋土着兰卡桨帆船,能在港湾岛屿间自由穿梭,乃近海走私利器。
人力加风帆,速度自然很快,张昊着急忙慌搭乘快蟹,逆流而上。
快蟹拐进盐河,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声若闷雷,一个镖师指着天空大叫:
“是州城,莫非倭子又杀来了?!”
刘骁勇急道:
“上望斗看看!”
一个水手三下五去二爬上桅杆望斗,手搭凉棚叫道:
“州城起火了,没看到倭寇!”
在河面上看不到州城,却能瞧见一股黑烟滚滚升起,随风飘摇,化作一团巨大的乌云。
风入襟怀,拂乱发丝,张昊望着腾空而起的黑烟,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通常情况下,一个卫下辖前后中左右五个千户所,中千户所一般驻扎在卫治所在地,即州城内,其他千户所分驻周边战略要地,即便改为营兵制,总兵、参将之类的武官,依旧来自都司卫所官员,镇戍的战略要地同样不会改变。
爆炸可能来自军卫火药仓,还有个可能,他想起前夜倭寇围攻的西城仓院,袁百户带着二百多士卒,坚守了两天两夜,那里十有八九是个走私中转仓,存储军火不稀奇,倭国火药用硝全靠走私,大明禁海,就像后世东大禁稀土。
所以大明海禁,不是后人以为的小农意识、保守无能,而是大国霸权,施行经济和科技封锁,再就是图省事,搞一刀切,于是乎,在宁波断贡之前,倭国大名们为争夺朝贡勘合,能打破狗脑子,后来倭乱大起,主因是徽商卖国。
倭国鸟枪来自葡夷,葡夷前往倭国,带路的老船长不是别人,正是五峰船主,后来号称徽王的汪直,获赐罗马教廷保教权的葡夷,培植和利用倭狗、汉奸,突破明国壁垒,利玛窦等耶稣会间谍,一步步打入大明科技中枢钦天监。
若非后世美哀帝奋老鸨三代余烈,一把撕下犹盎滋油皿煮底裤,熊猫们仍执迷西洋宗教家兼科学家不远万里来东土大明传播文明的谎言,当然,这种集体失智,是以西方文明为中心的伪史观和伪世界观长期洗脑、潜移默化导致。
快蟹靠岸,张昊斩断放飞的神思,让胖虎带人进城打听情况。
他觉得无论幺娘作甚,自己进城于事无补,留在外面才有回旋和挽救余地。
城郊地势平坦,他再次来到那个高岗,举起千里镜观望。
可惜城墙遮蔽了一切,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士卒略见慌乱,此外再无其余状况。
“少爷,上游有巡逻船。”
“我去应付。”
张昊把千里镜递给刘骁勇,返回河岸,与盘查的军兵周旋,却没能套出有用的消息。
“少爷,崔主事回来了。”
熬到下午未时左右,躺在甲板上快要睡着的张昊闻声坐起。
“开船!”
“一二、嗨哟!”
升帆号子声中,大小船只纷纷滑向江心。
张昊跟着幺娘进舱,先上茶,再把一早出城时候买的本地小吃拿来,看着她恶狠狠大吃。
“慢点吃,姐,你把西城那个仓库烧了?”
幺娘咕咚一声咽下炸糕,瞪着大眼珠望过去,满脸疑问和探究,出城、上船、换船,二人并没交流,那肥厮也不敢吱声,他怎会知道?
“别动。”
张昊伸手在她脸蛋上抹了一下,手指肚上是一点烟火黑灰。
幺娘视若无睹,喝口茶润润,咬一口黄米面枣糕说:
“那仓库里不知放了些什么,火太大了,烟灰乱飞。”
“肯定有不少油料。”
张昊过去提起她褐色棉布行袍下摆,上面有一些颜色稍深的圆斑,嗅了嗅,对上她的眼睛笑道:
“是桐油,幸亏不是血。”
“欠揍的小鬼!”
幺娘眉心微蹙,眼底漾着说不清的意味。
面前的少年眸色黑亮,像是砚台里的墨池,他的皮相极好,甚至过于柔美了,只是眉眼里的贱笑,破坏了本该有的儒雅俊秀。
气得她毫不客气探手去拧,又任由对方躲开,她的心情并不差,尤其是看到他候在盐河时候,心头像是融碎寒冰的春溪淌过。
接过他递来的棉巾擦擦手,把自己进城杀人放火的事说了。
张昊瞠目结舌,惊得差点吞下自己的两个小拳拳。
袁百户拼死防守的仓院,果然是走私窝点,安陆侯后人勾结倭寇,堪称惊天大案!
喝口茶压压惊,乜斜幺娘,二人目光相撞,他被幺娘眼中流露的冷厉吓一跳。
心说这才是她真面目啊,话说当年,自己能从她手里捡条小命,还真是烧高香了。
我的老婆是杀人狂,这是变态抖m才喜欢的调调,可我不是啊,我戴过红领巾的说。
她会不会和宝琴一样,都是在欺骗额滴感情呢?不会,她没刺杀唐顺之,说明她爱我。
泥马,这个理由是不是太牵强了?她没有刺杀唐顺之,也许是州衙守卫森严所致。
“怎么不叫姐姐了,怕啦?”
幺娘见他转过脸不吱声,冷笑一声。
张昊摇头,好像要甩开什么。
“是有些怕,我怕姐姐你出事,你确定杀的正确?”
说着装腔作势给了自己一嘴巴。
“奸贼的罪行就应该大白天下,姐你做的完全正确!”
他努力把脑子里幺娘手蘸孙良元污血,在墙上挥洒的形象删除掉。
“姐,你不会把杀人者崔幺娘也写上了吧?”
幺娘杏眼斜觑,看蝼蚁挣扎于指掌之间似的。
“你是白痴吗?”
张昊舒口气,我这个媳妇不蠢,只是任性,紧急转移话题,亲昵道:
“你这几天心情不好,是不是那个来了?”
幺娘一头黑线,厌恶道:
“你跟谁学的,什么那个这个,昨晚不是告诉你了么,大兄生死未卜,难道你要我学宝琴那个小蹄子,百般献媚,天天哄你开心?”
“何出此言,小生得遇姐姐,回视世间女子,犹如粪土啊!”
张昊不会在这种话题上多逗留一秒,若是这点情商都木有,那就不配叫车神,他手握方向盘,一个三百六十度大回旋,埋怨道:
“我不是恼你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而是你我夫妻一体,本应同富贵、共患难,往后若有烦心事,一定要早些告诉我,你、作案前化妆没?那就好,姐,你咋就不相信我呢?”
幺娘无语,这小子看上去个头不低,可惜胳膊上的肉疙瘩是练出来的,脸上的稳重是装的,嘴上一根毛都没,偏要装模作样刮胡子,分明是个没长大的熊孩子,转过脸不去搭理他。
张昊心说原以为已经了解她了,看来还差得远,她离倭寇可能只有一步之遥。
不过她良心还没黑透,不然不会仅凭袁百户城头一席话,便去找孙良元算账。
“大哥生死未卜,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俗话说吉人自有夭相,眼下着急也没用,杨云亭要在苏州待上一段时间,等他打听一下消息再说。”
幺娘望向窗外空阔水天,轻声道:
“出海三分命,是死是活只能看天意,你不知道他的性子,就算活着,也不会居于人下,更受不了我娘唠叨,最多看一眼就走······”
“我想娘亲唠叨都没。”
张昊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问她:
“姐,你怎会知道孙良元杀了袁百户?”
“不知道,瞎猫碰上个死耗子,犯困,我去睡会儿,到家再叫我。”
幺娘心累神疲,起身去了里间。
早上出城时候,得知袁百户突然死掉,她着实意外,甚至生出因缘变异无常之感。
那晚袁百户发觉仓外有人相助,与她配合默契,否则她不会和倭寇周旋那么久。
此人没被倭寇杀死,尘埃落定反而死了,本来与她无关,却让她想起生死不明的大兄。
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杀掉唐顺之的机会难得,趁着张昊登船扬帆,她借故返城。
杀掉唐顺之的后果,她很清楚,却不在意,这天下没有好官,杀他们是为民除害。
城卒记得她,进城很简单,衙门守卫太严,她想混进去,便跟着办案的州判去北城。
她怀疑袁百户是猿飞润二所杀,却猜不透因果,随即发觉州判与卫所镇抚关系异常。
双方好像都对查案没兴趣,反而去了酒楼,让二人道出原委不难,随后她去了西城库仓。
见到军火,她什么都明白了,倭国缺匠、缺铁、缺硝,汪直靠着走私这些坐大称王。
坚守仓库的士卒见过库仓火器,孙良元生恐唐顺之传唤袁百户,泄露走私之密。
除了收买这些士卒,还要杀鸡骇猴,恩威并行,不肯同流合污的袁百户就是那只鸡。
袁百户夜里睡在城楼兵铺,死于背叛他的兄弟之手,这种事在海盗窝里太常见了。
她没跟张昊说这些,说了也没意义,她宰了孙良元,依旧觉得自己那晚所做不值得。
四行仓油料充足,一场大火解了她的心头恶气,然后就看到守在州衙外的肥厮!
归舟到港正落潮,明月如盘夜萧萧。
“他总算知道回来了!”
青钿听到坊丁回报,忍不住嗔怪一句,眼底蹦出晶亮如星的喜色,手头事丢给林汐,也顾不上矜持了,拎着裙裾往码头飞奔。
西码头上人喊马嘶,热闹异常,幺娘瞥一眼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的张昊,默默离开。
大黑马看见主人,死命拉扯拴牢的缰绳,过道两边圈栏里的马匹也跟着躁动。
幺娘心疼不已,赶紧解开缰绳,抱着她轻声抚慰,擦擦湿润的眼角,纵马飞奔去县城。
张昊冲洗一番,换身衣服进屋,笑问:
“我住的那排茅屋咋没了?”
“这才多久不见,蹿得也太快了吧?你走时候只到我鼻尖。”
青钿与他比一下身高,红着脸把他按进椅子里,给他擦着头发说:
“房子我让拆的,你不是收粮食么,茅屋那边离港口近,原要建粮仓的,没想到来个内府黄太监,一声令下,不停事就装船运走了。”
张昊噙住她塞嘴里的糖果说:
“胖虎说船上的水手和文书换成了咱的人,仅此就够了,其余不管。”
青钿手上停顿一下,蹙眉道:
“那个黄太监的手下到处转悠,问东问西,不安好心的样子。”
“随他们便去,别担心。”
张昊摸摸缠好的发髻,想要起身,见她拉椅子坐过来端详,只好不动。
青钿抬手摸摸他脸蛋,眼角眉梢漾着笑意,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柔。
“总算没再把自己晒得黢黑,又壮实不少,老主母见了肯定开心。”
竹椅有些硌屁股,张昊挪挪身子,握着她手说:
“你倒是没怎么变,圆儿红蕖呢?”
“圆儿在书堂上晚自习,又懒又蠢,只好逼她念书识字,这边人手够用,红蕖去了渔场,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你······。”
青钿欲言又止。
张昊捏捏她手。
“回头再说,我去转一圈。”
青钿起身,情不自禁抱住他,小声道:
“我再也不用心惊胆战了。”
“我也是。”
张昊知道她担心什么,科举舞弊是大罪,他不在乎,身边人却为他提心吊胆,岂能无愧。
“哎呀!我什么也没看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圆儿喘吁吁跑进屋,嗤嗤笑了起来。
“你看见啥了?”
张昊弯腰把小丫头抱臂弯里坐着,捏捏她胖乎乎的脸蛋。
“你吃肥了呀。”
圆儿没看见青钿擦眼泪,笑嘻嘻道:
“我再也不用给她们洗衣服,当然吃胖啦,少爷,你好像又长高了。”
说着又去捏他胳膊,气沮道:
“我怎么就不长?”
“你才多大,急啥?”
张昊抱着她出屋说:
“小孩子都盼着长大,其实长大不见得是好事,想你爹娘没?都在上课,怎么跑出来了?”
“过年我有回去,我娘给我生个弟弟,怕是再也不稀罕我了,你进大院时候我就看见了,偷偷溜出来的,少爷,你不会走了吧?”
“晚上再给你说,别担心,反正有少爷稀罕你,听话,回去读书。”
张昊哄她回书堂,到处转了一圈儿,回来已是二更天,圆儿横卧床上,已经睡着了。
青钿冲洗完回来,瞅一眼被窝里的圆儿,去床边坐下,轻声道:
“金盏她爹来过好几趟,拿走她不少银子,再不提让她嫁人的话,你的登科捷报送来,她爹又跑来一趟,啥意思你可明白?别看死丫头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似的,精明着呢。”
张昊帮她擦干头发盘上,拉她躺下,肌肤相亲,脂香缭绕鼻端,身上不自禁便生出些异样。
青钿见他蜷腿,红着脸低眉浅笑。
“笑什么,我没有胡思乱想,咱们经常睡一块,你几时见我这样?可能是许久没见的缘故。”
“那是过去,十字口老赵家的儿子和你一样大,孩子都有了,这事早晚也要教你。”
青钿侧身揽着他,呼吸芬芳拂到他脸上,亲一下他嘴唇又害羞挪开,杏脸桃腮娇美诱人。
张昊心里好笑,试云雨便是通房丫头的职责,不过他没有丁点那方面的心思。
“圆儿还在呢,你老实点好不好?”
“是谁不老实?”
青钿掐了顶她肚子上的碍事物件一下,吐气如兰道:
“红蕖和胖虎挺合得来,我问过她,死丫头害羞,也不给个痛快话,金盏眼皮子越来越高,嘴上不说,一心想跟你,我现今都不敢说她,还要给我脸色看,一个二个真是成人了。”
“才十多岁,成个屁的人,我这回一走就是三年,以后再说吧。”
张昊噙住她跃跃欲试的唇瓣咬一口,见她疼得动拳头,笑道:
“我要娶幺娘做妻子。”
青钿呆愣一下,诗书和女德才能相夫教子,幺娘除了武艺,她想不出这个女人还有哪里值得他喜欢,脸蛋确实不错,可惜她太高了,没人喜欢这种女人,与他对上眼,确认他没有胡说。
“门不当户不对,老主母不会答应,最多只能做妾,你们在一块才多久,怎么被她迷上了?”
张昊哑然失笑,抱住她胳膊,惬意得闭上眼。
“说不上来,睡吧,以后再说。”
“要不要······”
“不要,我还小,睡吧。”
翌日上午,杨云亭在坊区又挑选一批人手,带队前往去苏州。
张昊则四处奔走,忙着应付人情俗事,下午去拜会知县,坐了盏茶时间告辞出来,顺路拐去幺娘家,然后就变成了雷劈的蛤蟆。
幺娘是一早走的,家人以为她在皂坊呢。
张昊安慰自己,若无其事过了数日,幺娘踪影全无。
不管快乐不快乐,日子还要过。
这天老白从吴淞所回来,说通州倭寇被全歼,官兵大获全胜。
张昊呵呵,这股倭寇加起来不过千余,官兵折腾至今,丢死个人。
忽忽又是几日,这晚下沙来人,说是唐督师到了。
张昊收起案头船厂规划文稿,心里难免有点小紧张,毕竟幺娘在通州放了一把火。
他摸黑坐船去渔场,见到赫小川,得知黄太监比他还快一步,正在厅上说话。
死太监不是好鸟,弄不好在编排老子坏话呢,当即求见。
唐牛得了亲兵通传,上堂回禀,见老爷点头,出来带张昊入内。
只见堂上这位大佬五十来岁模样,面皮黑瘦,网巾常服,气质不俗,张昊赶紧勾头作揖,高唱肥喏:
“末学后进张昊,拜见荆川先生!”
“惊动主人,老夫惭愧,还说明日再去见你,不想这就来了。”
老唐端坐堂上,微笑延坐。
张昊恭谨谢坐。
“学生理当前来拜见,三沙报捷,学生不胜欣喜,前日惊闻倭寇由天长、盱眙,一路劫掠至泗州、淮安,漕运受阻,先生莫非要北上?”
“此事不是机密,告诉你无妨,漕督力有不逮,上命增设淮安巡抚,老夫方才与内翰说起此事,剿灭北方沿海倭患是当务之急!”
红蕖给少爷端来茶水,俏皮挤挤眼,又提壶给两位客人续茶,退到堂下侍立。
唐顺之有些猜不透,眼前这小子为何把黄太监视若无物,端茶招呼黄世仁。
“内翰辛苦,请。”
“先生不必招呼咱家,当我是空气就好。”
黄太监阴阳怪气来了一句,连端茶敷衍都懒得做,他火着呢,一品大员在他面前也要礼让三分,偏偏这个小畜生处处给他气受。
“姐你歇着吧,人家不稀罕咱伺候呢。”
张昊冷笑,回东乡这些天,他日夜操劳,忙滴很,包括狠狠处置一批坊丁,内府小太监们因此在坊区出入受限,算是彻底得罪了黄世仁。
候在一边的红蕖瞄了他一眼,听话退下。
老唐越发感觉古怪,怪道胖虎敢借他海船,闹了半天,根源在这小子身上啊,可他死活想不明白,这小子哪来的胆子和内侍作对?不管了!
“浩然你来正好,老夫明日便要北上,走海路更快些,然则······”
“那艘海船送给先生了,不用和学生客气。”
张昊斜视黄太监,一脸的欠揍模样。
“荒谬!”
黄世仁拍案大喝,横眉怒目尖叫:
“你敢拿朝廷海防重器做人情,咱家抄了你的作坊!”
张昊闻言大喜,他终于确定,朱道长没告诉这狗货皂坊内情,笑道:
“救灾期间,船只调配我说了算,只要辽东的赈灾粮食如数运到,你操的哪门子心?”
“好、好、好的很!”
黄世仁气得直哆嗦,阴森森狞笑一声,拂袖离座,心说咱家忍你很久了,这是你自找的,怨俺不得,小子、你给咱家等着!
“天黑小心脚下,内翰慢走啊!”
张昊大喇喇坐着不动,笑眯眯又添了一把火。
老唐觉得坐山观虎斗实在不地道,亲自送黄世仁出去,回厅上忍不住提醒说:
“他是司礼监的掌事太监。”
“管他是谁,不就是找皇上告状嘛,有本事把我乌纱也摘了,省得到时候还要乞骸骨。”
老唐捋胡子哈哈笑,十来岁得中进士,置下这般基业,显然不是无知者无畏,那只能是有恃则无恐,看来东乡此行不虚!
“那咱们就说定了,坐着大海鳅出海绝对舒服,老夫也享受一回。”
“适才学生粗鲁无状,还望先生多多担待,那艘海船先生随便用,坏了我包修。”
张昊起身作揖,告罪兼卖好,抱大腿之心,昭然若揭。
“浩然站着作甚,你我既是同乡,又是同僚,坐下说话无妨。”
老唐觉得这小子看着挺顺眼,不过他对其父观感甚差,当年他被皇上削了官籍,连免税特权都没了,务农这些年,可谓饱受张耀祖苛政之苦。
“按说黄太监是不能得罪的,倘若你不在乎仕途,他确实拿你没办法。”
“学生才不在乎,想给百姓做事,处处都做得!”
张昊大言不惭,努力展示身为读书人的正气傲骨。
老唐捋须颔首,他亲眼见着一船船的鱼粮北上,就算是谋官图好处又如何,谁能做到?
张昊套近乎道:
“老师,三沙具体战况如何?”
老唐无语,这才多大会儿,老师都叫上了。
“将士用命,把倭寇驱赶到三沙,击沉贼船二十余艘,无一漏网。”
张昊明白了,浪费恁多时日,原来是为了聚而歼之,短期看百姓确实遭罪,却能免除一年之患,不过海禁不开,走私仍在,来年倭子还会再来。
“老师慈悲。”
老唐叹气摇头。
“倭患此起彼伏,百姓连年受苦,何来慈悲,不说这些,我厚颜借你一个人用用如何?”
“可是胖虎?这人胸无大志,是个饭桶,此事学生会对他说,老师看重他是他的福气。”
张昊大方应允,他不信老唐能把胖虎忽悠走。
老唐眉开眼笑,呷口茶说:
“坊丁的阵法听说是你教授,狼筅作用出乎我预料,我借走一队传习推广如何?”
张昊慨然道:
“学生能为清倭出一份力,幸何如之!”
老唐越发满意,又问起编创鸳鸯阵经过。
张昊保持一贯的谦虚,说阵法是参考前人兵书,集思广益得来,还引经据典,卖弄一番,证明自己文武双全,值得唐老师你栽培。
老唐捋着胡子,道声难得,心中滋味难言。
困守田间几十年,鸳鸯阵倾注了他太多心血和不甘,回兵部复职后,他一心想在军中试验此阵法,孰料会在东乡见到成建制的鸳鸯阵。
一阵眩晕突然袭来,他闭目靠在椅中,用力按揉鬓角,生出老之将至的悲叹。
心说英雄所见略同,大概就是如此,此子年纪尚幼,堪称可塑之材,仕途若是毁于阉宦之手,着实可惜,回头题本上得替他分说一二。
张昊还想卖力表现呢,见老头扶额闭目沉思,疲倦不堪的样子,而且那个亲随也跑进来,询问老头可要休息,只得识趣告退。
适才交谈,他动了几次念头,想厚颜拜老唐为师,弄个门生帖子傍身。
可他没敢开口,官场固然不考校文章,但是老唐还有文坛宗师的身份。
万一老唐应允,忝列门墙,师生问对,岂不是要现出废柴原形?
官场大佬、文坛宗师、抗倭英雄、常州老乡,拥有如此稀缺属性的神级挂件从天而降,真的要任其溜走么?
第89章 乐只君子
翌日,老唐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
他亲往胖虎住处,结果当值坊丁说,田主事寅时便带队野训去了,去向不能告知外人。
军情紧急,三顾茅庐是不可能的,老唐唯有苦笑。
江面雾气朦胧,战船影影绰绰。
下沙渔场码头上人头攒动,坊区老少箪食壶浆,夹道相送北上杀倭的子弟兵。
现场画面感人泪下,张昊策划。
他想好了,与老唐结为师生,问对这一关躲不过,露丑现原形免不了,但可以转嫁责任,很简单,我不主动拜师,你要主动收徒。
就像男女爱慕,谁主动,谁就要自负盈亏,到时候师生问对,藏不得是拙,露不得是丑,不怨我嘛,是你眼瞎,想退婚?呵呵。
欲得老唐顾,须下死工夫,这是一个长期任务,不可操之过急,总之,抓住机会,狂刷好感度就对了,没有机会,那就创造机会。
官兵登船,号角长鸣。
鼻子发酸的老唐作揖辞别父老,朝满眼含泪的张昊点点头,率众上了座船,扬帆出海北上。
张昊跳上早已备好的船只,弯腰进舱。
船到江阴没久留,沿江而上,走得胜河入南运河,径往常州府城。
隶役带刘骁勇去杂院暂歇,张昊跟着仆妇去内宅,进来花园,便看见宝琴和一个丫环蹲在鱼池边,奶奶坐在凉亭里,被爬上爬下、一刻也不安生的月月缠着,大黄从桌下钻了出来。
“奶奶——!”
“大兄!”
小胖妞闻声扭头,尖叫一声,丢下奶奶,小短腿撒开,张开双手飞扑到大兄身上。
张昊一把抱起妹妹,狠狠的亲了几口,大黄认出旧主,跑过来摇头摆尾,仰头短吠。
胖妞见哥哥亲了奶奶脸蛋一口,有样学样,老太太乐不可支说:
“月月把我闹得眼皮子打架,正要回去歪一会呢,你父亲下地方巡视半个月,昨日才回,一早又去了驿馆,扶我起来,家里没事吧?”
“从如皋、海门进来的倭子被官兵灭了,今年江北通州那边最惨,江南没啥事。”
张昊抱着妹妹,朝搀扶奶奶的宝琴挤挤眼,女孩大眼里蒙了一层水雾,笑如花开。
老小说说笑笑,一块回后面,胖妞见奶奶跟着宝琴姐姐去了别院,给张昊咬耳朵。
“大兄,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文远呢?”
张昊亲亲妹妹,胖妞搂着他脖子,扁嘴说:
“他被父亲打得好惨啊,不敢出屋。”
王氏得知张昊来了,寻思片刻,丢下话本,让丫环取褙子套上,瞧一眼铜镜里的脸色,出月门,见兄妹两个嘀嘀咕咕过来,含笑停步。
“母亲。”
头回生二回熟,张昊顺嘴就叫了出来。
“好孩子,乖。”
王氏让丫环去取水果,伸手去抱女儿,嗔怪道:
“你哥哥一路辛苦,怎么老是磨人。”
“我不嘛。”
胖妞抱得更紧了。
张昊捎带有大舅的信,进上房便递给妇人,又把姥姥的身体状况说了。
王氏听着听着便红了眼圈,颤颤的放下信笺,拿手帕抹泪。
胖妞懵懂,问哥哥:
“娘怎么啦?”
“娘想家人啦。”
张昊抵着她脑袋说。
小胖妞眨巴眼睛。
“哦,我知道了,娘想姥姥,还有大舅、小舅,大兄,你带我和娘去京城呀,父亲说那里是皇帝住的地方吔,好想去玩。”
正牌张老爷将近中午才回来,吃罢团圆饭,一家人说些闲话,张昊见父亲出屋,起身跟去书斋。
他在来府城的路上便想好了说辞,父亲无非是关心仕途,把君相两家描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给膨胀的父亲放气,绝对没错。
“······,父亲,情况就是如此,皇上夺走皂坊,严家讹诈皂引,兀自不满足,我答应捐粮赈灾,才算打发了他们。”
“照你这般说来,······”
张老爷说不下去了,他心里哇凉哇凉的。
闹了半天,麒麟服竟是倾家荡产换来,皇上钦点儿子榜尾,分明是警告啊。
仕途漆黑一片,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筏子,靠在官帽椅里,连恼恨孽子的力气都没了。
张昊告退出来,让父亲缓缓气,消化一下。
回院陪着弟弟说话,熊孩子乖得很,无他,双手都被打肿了,死活不告诉他因何挨打。
丫环过来回禀奶奶午睡醒了,张昊丢下弟弟去别院,伺候奶奶梳洗罢,一起去花园遛跶,他把忽悠父亲的话告诉奶奶,又解释一番。
“你个皮猴子,哄他做什么,真要恁般凶险,谁还去做官?”
奶奶气得拧他耳朵。
张昊死皮赖脸告饶。
“奶奶,皂利太大,当初那些商人都敢下黑手,当官的手段只会更毒辣,我怕啊。”
“原来你也知道怕。”
老太太叹口气,扶着孙子肩膀,进凉亭坐下。
张昊歪靠在奶奶身上,望着池边垂挂飘拂的碧丝绿枝,怔怔道:
“皂坊捏在手里是祸根,给朝廷才是正途,即便我早有此念,离开西苑依旧后怕,原以为能得个好结果,没料到得个榜尾,丢死人了。”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刻苦的模样,乖得叫人心疼,你老子在你身上倾注太多心血和念想,其实奶奶更喜欢如今的你,调皮些才好。
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年少成名是虚妄,即便进士及第又能如何,男儿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着脚立基,这才是正果。”
老太太抚摸着孙子脸蛋,缓缓说道:
“青钿腊月回江阴,说起东乡产业进项,我一连数日睡不踏实,就想着等你回来,如何劝你,如今看来,你比你老子强太多。
你爷爷常念叨,人品定要从烈火中锻来,事功必须向薄冰上履过,可他的富贵名利之心,像野草一样,此处拔净,别处复生。
利欲蒙心可怕,不明事理更可怕,尤其是官场,伴君如伴虎,上司就是虎,一件事做错,就会觉得你从前的所有做为都不对。
做官就像皮筏子渡江,容不得哪怕针尖般细小的裂口,所以君子慎独,自省克己,要对得起良心,要靠众人扶持,才得善果。”
祖孙喁喁絮语,到处寻觅哥哥的胖妞飞奔而来,兄妹嬉闹笑声杨,绕膝承欢乐未央。
张昊在常州住了两天,便和奶奶乘船回江阴,待在驿馆的颁旨太监同行。
路上问奶奶,弟弟文远是咋回事。
奶奶是李婶护送来常州,不但弟弟被禁足,李婶的两个儿子也神色不正常,他难免好奇,一群屁娃娃能闯什么祸?
老太太迟疑一下,让他去问宝琴。
张昊一头雾水,愈发好奇。
“你总算想起我了。”
后舱内,宝琴见他进来,好似乳燕投林,扑过去抱住。
“亲亲,等你等得我心疼,你家规矩好多。”
软玉在怀,幽香扑鼻,张昊激灵一下子,爱你爱得要发疯,那是不可能的,心里吐槽,身体却诚实,抱住她腰肢,咸猪手控制不住下滑。
宝琴嘤嘤一声,唇瓣贴了上来。
开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张昊赶紧踩刹车,拉她去窗边坐下,埋怨说:
“你是自找罪受,怨不得旁人,不是告诉过你么,在父亲那边我也不自在。”
“你父母根本不搭理我,哼,我偏要每日晨昏定省,气死他们!”
宝琴故意说气话,见他笑脸如常,心说张郎没骗我,他们父子关系真的有问题。
“还好奶奶疼我,亲亲,若不是想着你,常州我一天也待不下去。”
“不哭不哭,乖。”
张昊隔着茶几拉住小妖精的手劝慰,他心里也不好受,因为幺娘不辞而别。
“小孩子似的,别哭了。”
宝琴擦着眼泪说:
“高太监要回京,下面一个叫何绶的接了位置,起初段姐姐她们吓得半死,以为靠山倒台了,闹半天是回御马监掌印,皇上还赐了蠎衣。”
张昊皱眉缓缓点头,老太监既然坚挺如故,那就继续供着好了,问道:
“文远为啥挨打?手都肿成猪蹄子了,吃喝拉撒全靠丫环,我爹是真下得去手啊。”
“这个、我若是说了,你可别生气啊?”
宝琴见他点头,咬咬唇瓣,蹙蹙笼烟眉。
“我、我洗澡时候被他们吓了一跳,结果就、就是这样。”
“无聊。”
原来是一群屁娃子偷看美女洗澡,还以为她在搞什么幺蛾子呢。
“金陵那边不好玩么,干嘛跑来江阴,大江上也在闹倭寇,真是不让我省心。”
宝琴掐他胳膊。
“你好没良心,过节来看奶奶难道有错?顾顺派人跟着呢,是不是中了进士想做陈世美?”
女孩乌发上插着绿玉簪,芙蓉玉面,宜嗔宜喜,嫌热把无袖的褙子脱了,穿着立领过膝撒花蓝衫,百褶裙拢住绣鞋,坐在那里胸腰弧线诱人。
我不是陈世美,你倒是像潘金莲,张昊扭脸望向窗外,两岸风景倒流,凉风扑面,他在恼恨幺娘心肠,硬得像石头,有事也不告诉他。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怎么不说话?”
宝琴推搡他。
“我怎会嫌弃你,你不嫌弃我吊榜尾?”
张昊苦笑。
宝琴憋不住发笑,拉他起身,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笑眯眯香了一口,展臂踮脚旋舞,转到床边,仰身砸在叠起的被子上。
“管你是状元还是榜尾,官奶奶我做定了!”
抬头看看舱门,小声说:
“去关上。”
“嗯。”
张昊出去找奶奶,顺手把门关上。
宝琴没听见动静,探头看看不见了人,气得跳下床,切齿跺脚。
船回江阴,张昊窝在家,陪了奶奶小半月,依旧没有幺娘的任何消息。
期间齐白泽和杨云亭来了几封信,要他去苏州,他呵呵冷笑,无动于衷。
齐家走私船队玩完,元气大伤,想赚钱就乖乖合作,没资格和他讨价还价。
日暖天和,小院春花正妩,宝琴坐在张昊的书案旁,临摹一幅观海听涛图画,听到小良在楼下说话,抬眸看一眼窗外,接着运笔。
张昊丢下大枪,火急火燎撕开杨云亭的信,一目十行看完,变成泄了气的皮球,来信上依旧是筹备南下团队、物品之事,没有幺娘消息。
光脊梁在梨树下发了一阵子呆,气呼呼去澡房冲洗换衣,到后园找奶奶辞行,他死心了。
老太太嘱托完宦游注意事项,又道:
“你长大了,既然不满意父母给你说的亲事,奶奶不强求,把春晓带着,有她照顾起居,我也能放心。”
张昊龇牙咧嘴,他从小被春晓看得太紧,不喜欢这个连吃饭姿势也要纠正他一百遍的家伙。
“不是有宝琴嘛,奶奶你身边总得有人管事呀。”
“你喜欢宝琴,奶奶不拦着,不过你老子的教训在那里摆着,内宅不安,还谈何做官?
春晓哪里不如她,从小姐姐叫着,说翻脸就翻脸,后来我才闹明白,是嫌我管得太紧!”
奶奶语气严肃,张昊无言辩驳。
“奶奶,春晓在你身边我才安心,你是不是急着抱重孙子?我答应你,三年后再娶她总行吧?”
张昊见奶奶露出笑容,气哼哼翻白眼撒娇。
奶奶的心思他岂会不明白,春晓年纪不小了,但是任何大宅门,都不会任由一个知晓自家根底的管事大丫环离开,死也要死在门里。
他说走就走,到田庄乘舟,顺流直抵东乡,宝琴看到码头盛况,娇躯巨震。
张家产业远比她想象的庞大,各种心思咕咕嘟嘟往外冒,到处都想去踅摸一遍。
可惜没有机会,张昊见过青钿,乘船去下沙,交代小赫、胖虎一番,换乘海船,扬帆向东。
宝琴躺在床上看话本,忽然感到船只晃得厉害,多半是出海了,急忙来到甲板上,看到海面波浪起伏,一望无际,吓得小脸煞白。
“小姐!今日风大,最好还是进舱。”
刘骁勇手下一个当值队长扬声大叫。
宝琴拨开被风吹乱的鬓发,四下张望,没看到心上人,摇摇晃晃回舱。
“你跑哪了!方才吓死我啦。”
宝琴见张昊进屋,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眼泪说来就来。
“亲亲,好可怕啊,海浪能打上来。”
“我去楼上转了一圈,可有头晕?”
张昊拉她坐舱窗边,看到外面海浪冲起老高,他也是肝儿颤。
宝琴擦一下腮边泪,摇头说:
“我小时候最喜欢坐船,不怎么晕,就是害怕,不过有你在就不怕了。”
“别怕,咱们船大,屁事没有。”
张昊放嘴炮,心里怕得要死,其实他准备相当充分,还有牛皮救生设备哩。
出海都是头几天最难适应,张昊吐得欲仙欲死时候,不由得想起幺娘陪他北上的情景,心里越发难受,都快变成了无生趣的怨妇了。
船队走走歇歇,到了舟山他才慢慢适应过来,杨云亭准备有大批人员和物资,在定海中左卫候着,耽搁半天时间,船队再次扬帆启程。
沿海卫所密布,又有巡洋会哨制度,官兵快蟹哨船望见张家云帆连云,往往号鸣鼓响,舟艇齐出,就差点烽燧狼烟报警了。
张昊一开始还赞叹官兵反应快捷,弄明情况后,一肚子麻麻批。
原来沿海卫所被老唐这个爱查岗的督师吓坏了,往常都是龟缩不动的。
张家船队旗帜插得花里胡哨,有金山卫备倭都司、吴淞盐运司、辽东锦州卫,当然还有内府旗子,借口南下买粮赈灾,一路畅通无阻。
这时候帆船是龟速,赶上风头,一昼夜只能跑上两百来里,海上的日子甚是难熬,好在给养充足,海钓过瘾,张昊换着花样玩。
江浙过去,胡建在望,过呆蛙海峡时候,张昊早就晒成了黑人。
诸般操船技艺他已熟练掌握,只要戴上眼罩,扯上骷髅旗,随时可以投奔怒海。
这天在一个叫草鞋山的海岛驻扎一夜,次日横穿伶仃洋,南岸就是他去执政的大香山。
下县香山无非是穷,地域却不小,西为新会,东是珠江出海口,北上佛山,南下南洋。
远处陆地连绵,近海岛屿星罗棋布,礁岛渊潭里有不少打渔的疍民,随行哨船去询问路程,奈何鸡同鸭讲,语言完全不通。
船队在白沙所耽误小半时辰,雇上通事翻译,继续开拔,不过半日便到了一处海港。
岸边图绘怪异鱼目的小舟纷纷避让,疍民们惊骇的望着一队大山似的巨舟缓缓驶向河泊所。
宝琴帮张昊换上常服青衫,摇着团扇说:
“亲亲,咱们要在这里登岸?”
“先去打听一下再说,太热,不戴网巾了,草帽给我,要不要下去透气?”
张昊坐下来蹬上布鞋问她。
宝琴擦擦额头汗水,望着窗外刺眼的日光直摇头,她可不想晒得黢黑。
刘骁勇的副队马宝山上船回禀:
“少爷,此地叫背风港,有个河泊所,平时就三个人,今日提领带着书吏吃喜酒去了,剩下一个老杂役看门,南迁过来的,听得懂官话。”
“去看看。”
张昊爬下绳梯,坐快蟹上岸。
一个干瘦的老苍头跪伏在路边沙地上,头也不敢抬。
“起来说话,街上有多少住户?背风所这边疍户有多少?”
“回老爷,街上二十七户人家,开些沙田种粮,再去十排镇贩些物品回来,卖给疍民。
早年疍户多来此聚集,后来逃税,加上倭乱,知县老爷又严令海民内迁,人都跑了。
如今背风所仅余老少百十人,海上起暴风时候,这里会热闹些,来避风的能有上千人。”
张昊进所里看一眼出来,几间简陋的石屋罢了,河泊所的提领官肯定不住这里。
河泊所是收鱼税的,国初以校尉提领,官吏都不入流,嘉靖登基以来,鱼税收归县里负责,全国各地的河泊所大多裁撤。
不过闽粤疍户以船为家,终生漂泊海上,为了管理这个贱籍族群,河泊所仍在发挥作用。
北边不远稀稀拉拉两排房屋,便是这处港口的集市,张昊戴上草帽,摇着蒲扇过去。
街上空荡荡的,房屋破烂不堪,石头砌墙,倒也结实,铺子里除了针头线脑,没啥货物。
百姓黑瘦,见到生人,眼神畏惧不安,再远处开有零星田亩,地头搭着草棚,依稀能看到几个人影,顶着烈日在田间劳作。
张昊望望太阳,真特么毒,扯开衣领回河泊所,瞅一眼老苍头搬来的三条腿破烂官帽椅说:
“看来这边情况,与白沙所老詹所说吻合,此处离濠镜不远,就从这里开始吧。
记住了,要看紧那些师爷,这是稀缺人才,好吃好喝可以有,不能让他们跑喽。”
刘骁勇称是,让手下去叫指挥卸船的马宝山过来,交代他原计划不变。
随手赏了老苍头一钱银子,追上少爷,乘快蟹靠上主船,抓住绳梯爬了上去。
港口留下两艘马船,船队渐渐去远,河泊所那个老苍头摊开手,细瞅那坨碎银,捏着塞嘴里咬咬,慌忙塞进腰间布带,兴奋得直打摆子。
他梦游似的看着官船上爬下来一群衣冠楚楚的老爷,背包袱、拎行李,好像不知所措。
我滴个娘啊,那条大船为何能拆开?又怎会有恁多牛羊?!
老苍头见马船舱壁打开,又看到一层层的牲口圈栏,惊得张大了嘴。
接着就被一道雪花亮光刺得眼花,只见一个官兵正挥舞钢刀,在驱赶那些老爷。
眼见那圆脸将军喝骂士卒,劝老爷们来这边荫凉处歇息,老苍头这才松口气。
他忽然回过神,一边往厨房跑,一边骂自己,适才竟忘了给问话的小老爷奉茶。
等下得打听一下那圆脸将军身份,否则提领老爷回来,又要骂他蠢笨了。
第90章 欲练神功
船队挨黑在大环沙盐场停泊,此地是香山最大的港口和集镇,名曰十排。
张昊在十排休息了一天,前往赤礁港探测水文的人手回来,那边的情况有些糟糕。
赤礁港离县城很近,奈何水下有暗礁,大船无法入港,想把物资转运上岸,只有两个办法,或炸暗礁走水路,或在十排卸船走陆路。
当晚河泊所那边将一批骡马送来十排,趁着早上凉爽,翻译罗圈儿带队,启程北上,张昊打算走陆路采风,体察民情,船队交刘骁勇安排。
香山土贡是沉香,本地的山、港、围场、洲埠,大多冠以香字头,这便是香山之称的由来。
五桂山古沉香树闻名后世,张昊觉得,沉香木手串、吊坠、饰品、把件,很有搞头,而且自己有宣传利器神京报,随即掏出小本本记下,打算把该项目列入经济开发清单。
时下珠三角洲处在冲积成形期,香山还是一群互不相连的海岛,地旷人稀,驿道和乡下小路没啥区别,曲折难行,半天不见个人影。
天气酷热,不足百里路,为照顾宝琴,行行且止止,跋涉了三天,依旧没看到县城影子,眼瞅着日头西斜,便找个临水的空旷处扎营。
宝琴把遮阳伞合上,张昊扶她下驴,钻林子里撒尿时候,望见远处好像是个塔尖,爬树上看看,泥马,若是坚持一下,天黑就能到县城。
“老爷,下了莲峰山,再走不远就是隆都城。”
翻译官罗圈儿给小老爷殷勤打扇子,顺嘴放了个马后炮。
张昊上火,入乡随俗问候他一句。
“叼你老妹儿!”
罗圈儿大喜,小老爷这是把他当自己人啊,马屁脱口就来。
“老爷真真是文曲星下凡,妥妥的羊城口音,一丝不差!”
宝琴钻进搭好的帐篷,取下遮阳帷帽,松开腰间丝带,握着折扇使劲呼扇,小脸苦叽叽。
她这辈子从没受过这种苦,腰酸腿疼,浑身像是要散架,就算挨打也比这种折磨好受。
听到张昊又在呼喝众人不准喝生水,撇撇嘴,忽然喜滋滋戴上帷帽,收拾一下钻出来,拉他到一边。
“咱们去洗澡。”
张昊也想去,可惜洗完不久,还是一身臭汗。
“洗了也是白洗,吃过饭再去吧。”
“那就不要出水。”
宝琴跺脚,恼他不听话。
张昊呵呵。
“这里可不是你的秦淮河,岭南毒虫最多,到时候被咬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夜幕降下,大伙轮流去山涧泡澡,临睡前,张昊打上火把,带她去水潭。
宝琴飞快脱衣,张昊比她还快,一猛子扎水里,就像大冬天躺被窝吃西瓜,别提多美了。
宝琴游了一圈儿,爽得想唱曲,游去石头上坐了,拔下发簪问他:
“那些酸子们万一跑了怎么办?”
“拿了钱就得干活,人生地不熟,想逃哪有恁容易。”
张昊沉进水里,洗掉头上泡沫,接过皂块帮她搓背。
“只要他们能坚持下来,我不会亏待他们。”
宝琴胡乱绾了头发,笑道:
“一个芝麻官请了几十个幕僚,不信他们没有打听,既然贪心收下定金,受罪也是活该。”
山间凉气下来的快,张昊穿衣催促,宝琴不想出水,奈何一个人害怕,气呼呼上岸。
二人回帐篷抹上气味刺鼻的薄荷油,睡前又点上熏人的艾柱,没办法,蚊虫太特么多。
夏季日出早,城门开启会提前,大约在寅末卯初间,人马入城之际,朝阳已驱散薄雾。
西城门守卒老金屁都不敢放,更别说询问了,拉扯没见过世面的儿子溜边跪着。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北地健马,那个小官人穿着青袍补服,他估摸着,不大可能是路过本地的官员,香山十有八九要变天了。
宝琴东张西望,正街南北向,街道中间铺就石条,两边依旧是土路,路边的青瓦房铺面倒也整洁,间或几座小楼,居民区的房子多是茅草屋,远处那座楼塔,大概是罗圈口中的书院。
小金得了他爹吩咐,穿巷绕近路,飞奔去县衙报信,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出门倒夜香,差点被吓丢夜壶,冲着他背影破口大骂。
县衙二堂,饶知县月白短衣敞怀,摇着折扇给下乡催役的鲍班头面授机宜。
门子如飞来报,让他想起赤礁巡检司送来的消息,挥退班头,催促长随赶紧拿他官袍来。
张昊牵马来到衙署前,门楼看着有些斑驳破旧,无人值守,八字墙白灰脱落,布告狼藉。
一个书吏跑出来,看到蜿蜒而来的骡马队伍,以及百余背弓荷刀的大汉,惊得瞠目,慌忙迎上前打拱,颤声道:
“卑职见过老爷,老爷快请。”
进来中门,便见仪门咯吱吱打开了,这是衙署二门,只有公事或典礼才开启,平时出入走两旁便门,即角门,东角门那边是土地祠,西角门那边是监狱,这是前衙常见的东祠西狱格局。
一个中年官员出仪门作揖相迎,张昊急趋几步,近前还礼,一个说请,一个说不敢,联袂进了仪门,迎面是一条通向正堂的甬道。
甬道中间有小亭,里面是戒石碑,上刻铭文: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大院两旁是六房胥吏办公的廊屋,俗称吏廊,廊庑后面的东西跨院是吏舍、宾馆之类。
正堂东西两旁以及稍后,是规制略小的独立建筑,有佐贰官办公之所,还有储粮之仓房,以及贮放册籍、银钱、仪仗、军器之类的库房。
东中西三路这些建筑,便是官府外衙,大明衙署都是这种布局,因等级不同稍有差异。
饶知县引着张昊来到大堂后面的小院,即二堂,二人入厅又行礼,互报名姓、师承何人之类,都是官场套路,然后才双双落座。
饶知县是举监,也就是举人入国子监进修,依旧考不上进士,一番周折弄个下县的缺,为官不过两年多,严阁老不倒翁,会试房官大多还是张昊认识的那几位,这就有了共同语言。
“开翰兄想必看过邸报,今科肥缺不多,我不耐烦争抢,又急着尝尝县太爷的滋味,这不,从海路坐船就来了。”
张昊唤来候在外廊的坊丁,从牛皮挎包里取出吏部公文递上。
凡经吏部铨选、放任知县的新官,上面会发出谕告,通知将到任的县署衙门,京师极北,香山极南,这边要想等到谕告,最快也要下个月。
饶知县看后递还,苦笑道:
“为兄觍颜叫你一声老弟,你来前打听过没,本地一群孤岛,人口稀少,可耕地也不多。
所出唯有鱼盐,每年的赋役能把人生生逼疯,我才来时,海盗猖獗,一日三惊。
朝廷要禁海,不准岛民出海,省三司要迁界,逼迫渔民内迁,河泊所收入也没了。
那些断绝生计的海民,穷上加困,课税连年拖欠,说实话,你能来,我好歹也算解脱了。”
他说着取下乌纱,恨恨拉开衣襟,露出黑红脱皮的肩背,看着瘆人,分明是暴晒所致。
“不怕贤弟你笑话,眼看就要任满,钱粮拖欠如山积,我估摸着没人愿来这里,罚俸我认了,降调难道还有哪里比香山更糟?原打算狠心和这里耗上了,没想到你会来,嘿!”
张昊也把纱帽取下,笑道:
“这个烂摊子换谁都一样,老哥你干的还不错,有何打算不妨直说。”
饶知县直愣愣望着外面白亮天光,干瘦的腮帮子蠕动着,愁苦摇头。
“过往不堪回首,前途不敢奢望,不如去休。”
“你入仕不易,若是放弃,这几年就是白干了,县里欠了多少钱粮?”
张昊一路问过百姓,没人说饶知县坏话,想想也是必然,欠了官家的,再倒打一耙,这种事只有后世老赖才干得出来。
饶知县给他倒苦水。
“这边天灾多,百姓能保住口粮便庆幸,完税是奢望,好田被豪绅势要占了不少,我只能找他们打秋风,把常平仓补满,前几任缺额已向朝廷请免近半,加上我任内欠的,折银三千多两。”
后宅丫环提来荔枝,回禀奶奶在女厅陪客,随即退下。
厅外太阳一大早就能把地面烤焦,二人热得受不住,脱了官袍,摇着扇子边吃边聊。
竹篮里的荔枝吃光,本地民情风俗、土地物产、士绅富商等,张昊也了解个七七八八。
然后把饶开翰告知的文武上司名号,各位官太太、太爷、太奶的生日,包括邻县同僚的情况等,取笔一一记下,此乃护官符也。
收起护官符,张昊决定拉老饶一把。
“这样吧,破地方用不着繁文缛节,任事勤勉你当得起,钱粮、考评好办。
咱俩尽快去府城一趟,我给你写封信,去文选司找于郎中就行。
我的船采买货物后要北上,走海路很快,抓紧补缺,换个地方接着干!”
“贤弟······”
饶开翰想不通,也不敢置信,没有哪个官员会替上任背锅,对方为何要帮他?
张昊明白他担心啥,三千多两拖欠对他来说是九牛一毛,能买三千石粮,大约三十万斤,这不是小数目,起身拿上冠服说:
“放心,用不着做假账,银子我先垫上,你把手头事处置好,晚上再细聊。”
“好、好!”
饶开翰稀里糊涂拿上衣帽,带他去后宅,他找门路跑官,倒贴钱干了三年,嘴上说放弃,心里着实不甘,自然不想放过任何机会。
从后宅西跨院告辞出来,他心事重重去前衙,听长随小禄子说十排来人,二十多艘大海船停在那边,船上插着内府旗子,当时就惊了。
心说自己可能是走了狗屎运,遇见贵人了,不觉就挺起胸膛,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走路也虎虎生风起来,让小禄子去传六房书吏。
容典史撅着大肚子从西库甬道出来,叫声老爷,追上他聒噪。
“饶老爷,这位啥来路?带的人个个凶神恶煞似的,一会儿说马厩不够用,一会儿又让人腾卷棚,老爷你还没到期啊,简直欺人太甚!”
饶知县的火气忽地上来,怒喝:
“升堂!”
容典史痴肥的面孔一滞,缓缓停步,盯着饶知县背影冷笑一声,扭头给身后的书吏使眼色,书吏慌忙叫人去敲云板。
大明官署一般都是前衙后宅,花园里蝉尿似雨飞彩虹,鸣声如雷逼客窗。
西跨院浓荫匝地,宝琴丝毫不把自己当客人,披散着半干长发,小狗巡视领地似的到处转,嫌丫环打扫疏忽,亲自擦拭卧室,干劲十足。
见张昊端着水盆进屋,接过来放盆架上,打湿抹布,撅屁股爬上拔步床。
她把饶家丫环送来的一领新广席擦拭一遍,放上一对儿藤枕,躺下来咿呀呻吟。
又指挥他取来包裹,先把一幅桃红百蝶纱帐挑上,从匣子里取了铜香球逐个打开。
小碗中焚上香,再把香球盖好,沁人心脾的烟雾从镂空的香球里溢出,在帐内四角挂好。
下床打量卧房四周,嫌弃道:
“瞧瞧这桌椅,木头都朽了,到处脏兮兮的。”
不由得想起前面的大花园,貌似锦鲤浮游戏荷池,夏莺婉啭弄蔷薇,可惜在闹蝉灾,树上噪声刺耳,尿如雨下,差点把她恶心死。
“饶夫人那边的家具还算凑合,嘻嘻,她倒是有意思,一个劲儿套我话,当我傻的,你看看我是不是上火了?啊。”
拉他坐下,张开口,吐舌头让他看。
死丫头舌尖味蕾确实有些红肿,张昊作势去捉她舌头,被她一巴掌拍开。
“有些疼,吃荔枝真的会上火,不是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么?苏东坡也骗人。”
“荔枝、龙眼性热,偏要逮着狠吃,杨云亭雇的怕是游方野郎中,闹肚子就坏了,这边是发配犯人的蛮荒,不是耍处,别由着性子来。”
张昊躺倒凉席上,只觉浑身酸楚,宝琴这一路陪他走来,贪玩嘴馋,任性撒娇,分明是个花季少女,什么白莲妖人卧底,都被他甩开。
“这一路苦是苦了点,心里却甜,亲亲,我觉得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就像老天专门给我安排的。”
宝琴趴上来压住他,眼望着眼,吮吮他嘴唇,感觉到下面异样,红着脸跨坐起身,拧拧腰肢,眼波欲流,噙着笑娇嗔:
“假道学,嘴上说不想,这里偏又作怪。”
女孩衣着清凉,只穿着红纱抹胸、薄绢小裙,曲线毕露,玉骨冰肌,如瀑青丝衬着藕臂雪股,张昊不肃然起敬才叫见鬼。
“金陵都入秋了,这边鬼天气还是恁热,一天洗三遍都不够,估计那个快来了,烦得要死。”
宝琴俯身下来,腻声吐息,青丝垂落,要拿舌头撬开他嘴。
幽幽的女儿香直扑鼻端,也许是香球里的花药香味,他顺着腿股摸去绢裙里,光洁溜溜。
“大胆妖精,坏我修行!”
张昊实在受不了,他心态再好,也架不住身体是一点即着的年纪,挺腰坐起,抱她放在一边。
宝琴手上不老实,媚眼如丝,趴在他耳边说悄悄话,银牙咬住他耳垂拉扯。
“少来勾引我,我还要练功呢,纯阳之体决不能破!莫要忘了约法三章,再胡闹晚上就分开睡,你变轻不少,挑食也得改。”
张昊把扇子给她,盘腿叉手,两个大拇指倒转昆仑,长吁浊气,降气涌泉,这招比清心普善咒管用,还能治高血压哩。
“人家不是挑食好不好,赶上荔枝过季,再不吃就得等明年,破地方路也差,早知道我就跟着刘骁勇走海上,下面真的磨破皮了。”
宝琴坐起来甩甩头发,打着聚头扇说:
“给我扎个髻,和你一样的。”
张昊给她扎个丸子头,躺下来让她踩背。
他胸有大痣,年纪还小,绝不敢胡天胡地,南下一路他依旧在咬牙练武,靠山山倒,靠水水干,幺娘不告而别,让他明白,只能靠自己。
至于宝琴勾撩,男人嘛,就得对自己狠点,不过欲练神功,挥刀自宫就算了,其实丘处机、董海川就这么干过,可惜此乃邪道。
心境这一关都过不去,还练个毛的神功,修炼这条路子他心里有数,存精才能化气,气足方能冲关破节,貌似胡扯,实则真实不虚。
内功丹道说穿了,就是脑垂体、胸腺、肾上腺等内分泌系统在起主导作用,丘处机、董海川为了练功,挥刀自宫,纯属自废精气神三宝。
他坚持穿铁布衫练功,加上太极十三势抟气,文武两火交攻,气脉较以前畅旺,距离全体透空境界尚远,但松散通空境界已能体会。
气脉随呼吸涨缩,心意呼吸关照何处,气血随之而去,那种感觉妙不可言,有成效就有动力,他颇想尝尝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滋味。
至于功法,呵呵,一切有为法俱是虚妄,欲练神功,首要静心,万法归宗一个字,静,他掐个剑指,甩手一记六脉神剑,果然屁用没有。
“老实点,乱动什么?”
宝琴呵斥一声,用脚在他身上小心踩跷,她从小习舞,平衡自是不差。
张昊舒服得哼出猪叫,心情却松豁不下来。
此番他大动干戈,南下香山,不是为了做一个狗屁知县,他有预定目标,无论能否在三年任期内实现,均逃不脱朝廷严惩,尤其是嘉靖的猜忌。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心说结丹渡劫、炼符炼器、先天道胎、梵天战体这些二逼玩意儿,若是抽空编纂成书,让丁坚他们做成古籍,关键时候献给朱道长,说不定能收保命奇效哩。
第91章 大国海权
帐角垂悬的镂鸟兽铜熏球香雾袅袅,清雅花气在纱帐间散开,萦纡旋绕于卧室。
宝琴左右脚轮换,粉红的脚掌不急不缓,在他背上点推旋摩。
酸困胀麻掺杂轻松舒爽的感觉,渐渐蔓延全身,张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睁眼,已是午后时分,窗外蝉鸣聒耳,扭头见宝琴坐在矮凳上,趴伏床头睡得正香。
松挽着的发髻乌云堆叠,漆黑纤长的睫毛仿佛蝶翅暂歇,俏脸宛若一方透着娇艳的羊脂美玉,沉静地散发着温润光华。
他轻手轻脚起身,穿上鞋子,拾起掉落她脚边的团扇,宝琴被抱起来的时候便醒了,藕臂顺势搂住他,迷迷糊糊哼咛:
“我怎么睡着了,亲亲,人家腿根真的好疼啊。”
张昊把她放床上,帮她褪了木屐,为她摇着扇子说:
“休息两天就好,你不是说还要学骑射么,幸亏你从小习舞,腿筋早就拉开了,否则更受罪,我去拿药酒,喝一点活活血。”
宝琴记起幺娘的随身药酒,心里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伸手拉住他质问:
“你们怎么回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我不依。”
张昊把她裙子拉好,摇着扇子暗叹,心说幺娘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宝琴见他不做声,越发认定幺娘和他之间有鬼,禁不住醋海翻波。
“我哪里没她好?说啊!”
“你哪里都好,怪只怪咱俩认识太晚。”
张昊觉得自己太渣,又安慰自己,缘分的事,我也没办法呀,转移话题说:
“你中午吃饭没?”
宝琴夺过扇子自己扇,气呼呼道:
“饶夫人派丫环送饭过来,本想凉了再吃,这会儿我恨你,什么也吃不下。”
“你这就不对了,不吃饭哪有力气恨呢。”
张昊贱笑着挨了她一拳。
“坊丁安置好没?”
“刘骁勇不放心,亲自过来一趟,说货船去了羊城,其余暂泊十排。”
宝琴气闷不已,团扇摇得风声大作,千防万防,骚狐狸竟然就在身旁,童子鸡不会被她吃了吧?好恨啊!
松江作坊越建越多,船队南下不易,自然要做生意,不过这些琐事用不着张昊操心,去挠她脚心,哄道:
“你不是不舒服吗?躺下我给你揉揉。”
宝琴脚心痒痒,把脸鼓成包子,蹬了他一脚,憋不住失笑,翻滚躲开。
“讨厌,给本夫人放老实点!”
张昊又挨了几脚,低声下气坐一边给她梳背拿腰腿,听到她鼻子里发出萧管似的呻吟,气得抽她屁股。
“别老是胡思乱想成不成!”
宝琴羞恼翻身坐起,大眼里满满两汪泪水,委屈道:
“看不见你就想你,明明就在身边,心里还是你,可你偏偏就会欺负人家。”
情话最是动人,百炼钢也要化为绕指柔,张昊慌忙揽住她抱怀里。
“我错了,乖、不哭不哭。”
宝琴破涕为笑。
“死样子,还没我大,你哄小孩儿呢。”
说着俩手便勾住他脖颈,腿缠胸欺,张口就咬。
二人正咬架,宝琴觉得下身一热,心里有些慌,急忙推开他。
“你快出去。”
一点猩红在她裙子上慢慢晕开,像是开了一朵绚丽的小花,死丫头情绪异常,月事提前了。
宝琴见他挨个扒箱笼,气道:
“那个雕有牡丹的箱子,快出去,我自己来,不吉利你不知道啊。”
说着想要起身,又赶紧把裙子折叠起来挡住血迹,见他拿着绣花的月事带好奇翻看,哭笑不得骂他。
张昊端水进屋,女孩已经换好下裳,愣愣的坐在床边发呆,见他把裙子放水里打皂,嗔道:
“男子见经血不吉利,你身边恁多丫环,难道没人告诉你这些?”
“人不都是那里出来的么,照你所说,生下来就得扔,没一个吉利的。”
张昊搓洗掉血迹,让衣物泡一会儿,起身去擦手。
宝琴招他过来坐自己身边,依偎着把脑袋靠过去。
“亲亲,只要你永远这样对我好,我什么都不在乎。”
张昊拿扇子来回摇,啄她额头一口。
“咱们一起白头到老,到时候你自然信我。”
夕阳西下,前衙梆子声传来,这是一天公务结束的信号,衙门启闭有时,作息时间有度。
长随小禄子擦着满头蝉尿出了后宅,疾步来到二堂过道左边的签押院,进屋回报说:
“爹,酒宴备好了。”
饶开翰示意他抱上案头清册,出来锁上门,回后宅接过丫环递上的凉茶抽干,匆匆梳洗。
张昊和宝琴正在下象棋,饶夫人亲至,邀小两口赴宴,宝琴推辞,破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
酒席设在西所花厅,饶开翰示意殷勤伺候的粉白黛绿们下去,亲自斟酒劝饮。
张昊后半晌把宝琴的剩饭吃了,肚子里有货,无惧多喝几杯,敞开话匣子呱啦。
酒至半曛,聊起科举,饶开翰得知对方从会试第四变成殿试榜尾缘由,惊得发呆。
鄙陋小县,邸报都是过期的,信息极其匮乏,直到此时,他才把张榜尾和芙蓉皂传说联系起来,随之就是得遇贵人的狂喜。
二人这顿饭一直吃到更深,尽欢而散。
次日顺风扬帆,去府城报到。
羊城背山面海,北岸船只密密麻麻,港口人烟稠密,远处城墙高耸,宝塔入云。
张家货船已在港口泊了一日,旗子花里胡哨,煞是扎眼,登船看货的商人络绎不绝。
上来码头,买卖人迅疾围上来,张昊跟着一个揽客妇人来到街边,弯腰钻进小轿。
饶开翰上轿前,看一眼港东两艘张家巨舟上的内府旗子,已经震惊得麻木了。
几个坊丁跟着,两乘小轿走镇海门入城。
羊城是繁华巨埠、也是省三司驻地,且不说鳞立栉比的商铺牙行,府衙、市泊司、盐课司、总兵府、参将府、船政厅等官衙遍地皆是。
轿子在府衙左近的茶楼停下,二人去茶间换上官袍,步行去衙门。
坊丁奉上帖子,里面很快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士,看样子是一位师爷。
寒暄礼毕,张昊侧身接过坊丁手中的提盒。
“一些家乡土仪,还请易先生转交堂尊。”
易师爷有些手足无措,心说公然送礼,胆子太肥了吧,难道北边就兴这个?再看精美的黄花梨嵌百宝三层提盒,忍不住便接了过来。
“二位知县随我来。”
杜知府坐在签押厅的大公座上,埋头翻阅公文,一副心无旁骛的办公模样。
张昊上堂唱个肥喏,小厮接过吏部公文呈上,饶知县跟着向上司作揖。
杜知府看过行文告身,抬眼扫视下面两个躬立的家伙,清嗽一声。
“给张知县看座。”
小厮搬来椅子,张昊称谢,饶开翰很有觉悟,依旧老实的站在堂下。
套路话老三篇翻过,杜知府问起京师时政,张昊如实回禀,随即便扯到三沙大捷。
三句话不离老唐,吾师如何英明神武云云,又不经意漏出生意伙伴小严哥哥滴大名。
杜知府眼神稍滞,面皮禁不住泛波,不着痕迹的试探几句,指甲壳点点公案,小厮随即换茶,顺便给张昊端上一杯香茗。
羊城作为省城,杜知府的消息渠道畅通,对眼前这个新科榜尾有些了解。
太平坊方家经销本省芙蓉皂,月月还会给他送一些,传说皂方就是这小子卖出去的。
他这会儿满脑子疑惑,唐顺之复出,摆明投靠了严阁老,这小子有如此后台,干嘛跑来孤岛做知县?难道想和濠镜的红毛鬼做生意?
这些疑窦当然不能随便问,呷口花茶,端起好上司面孔,给张昊介绍香山现状。
张昊肃容危坐,静听受教,时而谦恭称是。
一边的饶知县仿佛是空气,杜知府正眼都不瞧一下。
一个小丫环端着果盘进来,趁机凑到杜知府耳边嘀咕一句,临走斜瞥张昊,小眼神忒勾人。
张昊一脸严肃,眼观鼻,鼻观心,这是头回拜见上司,穿着官服哩。
杜知府老眼毒辣,小妮子卖骚看得一清二楚,借喝茶掩饰尴尬。
这小子竟然给他送上百金重礼,越发叫他捉摸不透,老易是他幕友,明白礼物该交给谁保管,他老来得子,这棵独苗是第四房小妾所生,小妮子是四房陪嫁丫环,胆子难免大了些。
“老夫和令尊有些年没见了,时光荏苒啊,浩然晚上不妨住我这里,歇一夜再走不迟。”
“伯父公务繁剧,小侄不便打扰,还有一事,饶知县的考评,望伯父高抬贵手。
我来香山一路多有见闻,不是饶知县无能,实是穷山恶水出刁民,一言不合就下海。
饶知县兢兢业业,为百姓谋福,有口皆碑,三年不拿朝廷一分俸禄,不容易啊。”
张昊眨巴眼睛,望着新任伯父杜知府。
“这个······”
杜知府斜一眼饶开翰,大惑不解,再三确定过张昊眼神,皱眉沉吟道:
“香山赋税是个老大难,历任知县束手,老夫也是头疼,记得饶知县来时,还是个白面书生,看看现在,罢了,可有什么案件尚未了结?”
饶开翰闻言精神一震,按捺激动,恭敬回话,一一如实道来。
等饶开翰告退去有司办理交接,杜知府再三试探,发觉这小子真的别无所求,纳闷不已,送到廊下,忽然想起一事。
“浩然我问你,神京报上说林士章得中探花,是天后娘娘显灵,你从京师过来,可知此事?”
老头一脸八卦,求知欲爆棚。
张昊暗笑,报刊为打开销路,请人写了两期巳未科才子风云录,你看看,这就有粉丝了。
“小侄略有耳闻,那天壁东兄去会馆访友,上楼撞上一卖花女,要他对上对子才让道。
那卖花女子出上联:鞋头绣菊、朝朝踏露蕊难开,壁东兄一时急切,答不上来。
正羞愧间,忽然一阵清风拂来,那卖花女消失不见,壁东兄手里却多了一篮鲜花。
神奇的还在后头,圣上召见殿试前十,摇扇吟联征对:扇中画梅、天天摇风枝不动。
金殿一众阁老和贡士苦思之际,壁东兄猛然想起那卖花女所出的对联,脱口应答。
圣上金口玉言,钦点壁东兄探花,好事者寻遍京师煻花诸房,再寻不着那位卖花女。
探花郎老家南海,都说是妈祖显灵,圣皇为国求贤才,妈祖会馆显真身,天佑大明啊。”
一圈儿不知何时围了几个杂官,一个家伙忍不住插嘴说:
“后续也颇为精彩,蔡会元大小登科,小神童独吊榜尾,我觉得比第一期还有趣,蔡会元名落二甲,且喜抱得美人归,那张昊真真是个倒霉鬼,明明是会试第四,偏偏······”
“都很闲吗?”
杜知府冷哼一声驱散诸人,心里已经有数,妈祖显灵,恐怕是小说家杜撰。
京师初春酷寒,寒风刺骨摇扇子,抡才大典问对联,太过荒诞,这个神京报不正经。
张昊再三请杜老伯留步,出衙去茶楼脱下官袍,他和饶开翰事先说好了,也没等对方,戴上草帽出街,转悠到日落才回船。
饶开翰听说他回来,过来大礼拜谢,张昊忙上前搀住,邀他一起吃饭叙话。
快二更时候,饶开翰离开,渔场老管账谷时雨随即过来,兴奋道:
“少爷,牙行不缺办会馆的楼子,汪家的人已经拿定主意,明日就能谈妥,运来的货物当中,诸般袜子和草帽最好卖。
太平坊方家一个管事找到小的,要签三年合约,包圆袜子和围巾生意,另外还要买辣酱鱼的方子,给的价钱也很公道。”
“方家,我好像在哪听说过?”
“广东的芙蓉皂经销权在方家手里,据说是羊城府首屈一指的富商。”
张昊记起来了,裘花收集的盛源号情报上提过方家,挠挠脸蛋说:
“买咸鱼方子还是老规矩,掏加盟费,方子、牌子、技师都会有,否则免谈,告诉汪家管事,我要知道每条来港货船的主人,以及到岸离岸的日期、频次,他们怎么做你不要插手,做好自己的事。”
老谷点头称是。
“少爷放心,我理会得。”
对方是东乡基地初创期入伙的账房,张昊对其能力还算认可,又仔细交代一番注意事项。
他的目的是确定每年在广州运行的帆船数量,以便了解相关的贸易运能和运量。
尽人皆知,大明是世界最大的进出口市场,对外出口的丝瓷铁纸茶,无一不是高科技奢侈品,乃世界灯塔,全球商业浪潮的执牛耳者,不像后世中国,只是西方的一个血汗工厂。
进口的都是原生态土货,珍珠宝石香料、奇花异兽女奴等,尤其是香料,胡椒、桂皮、阿魏、乌木、苏木、檀香、丁香等,东南亚大部分香料都销往中国,贸易集散中心即羊城。
帆船是整个贸易的核心,他让人监控调查市舶,不是想涉足这一资本市场,而是要夺回。
国初于沿海各处置市舶提举司,掌海外各国朝贡市易之事,即所谓海关和外贸管理。
因倭寇猖獗,嘉靖元年罢停沿海市舶诸司,唯存羊城一司,不久也被叫停,至今未复。
换言之,官贸早就停了,下午他去怀远驿二十行看过,大门紧闭,但内地香料充足。
因为走私横行,两京、苏杭、临清等,各地官贵富豪、酒楼寺观,从不考虑香料会断供。
也就是说,朝廷国税不包括出口贸易,毕竟朝贡贸易都懂,薄来厚往,就没赚过啥钱。
实际上,以大明的市场吞吐量,若能细心经营海贸和关税,收入可以轻松支撑灭虏之战。
这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最关键的是,大海也是疆域,朝廷却弃如弁髦。
朝贡贸易和海禁政策,是朝廷经略海上丝路的方式,却因收益寥寥无法维系发展。
进而主动放弃海疆,以及海上丝路控制权,而这,便是西夷崛起和明清败亡的主因。
西夷说得好:谁控制海洋,谁就能获得最大的自由,谁就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进行战争。
他既然来了香山,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不会坐视朝廷海疆渐失、海上丝路官贸日衰。
次日一早,张昊和饶开翰乘舟回香山。
海风甚急,小帆船颠簸得厉害,他坐惯大船,颇有些不适,索性躺倒休息。
在床上晃来晃去,不由得想起宝琴,无关风月,他觉得有必要在松江建个卫生巾作坊。
时下月事带是女子自制,布袋里装着吸水棉布,骑马似的系在腰间,类似兜裆布。
松江不缺原料,卫生消毒后世巨婴才考虑,老广告说的好:跃进牌卫生带,越戴越经戴。
国内风气保守不怕,可以出口西洋,毕竟明国货在海外是奢侈代名词,然后再转内销。
挣钱是其次,振兴纺织业是关键,关乎半边天的月事带,为何不能推动我大明工业浪潮?
就冲这一点,卫生巾产业必须大干快上,要把佩戴卫生巾,宣传成西夷贵女的新时尚。
月事恒久远,一带三代传,要让欧洲洋婆子哭着喊着买明国跃进带,跪求、隔洋等、急!
第92章 新官上任
张家货船三天后从羊城府返回。
饶开翰让礼房布置香案,张昊着官服,登仪门行礼,升堂拜印颂吾皇,搞定收工。
送别老饶一家子从赤礁港回来,又被宝琴缠住不放,他也乐于迁就,陪她巡视新窝,死过一回,他已经学会活在当下,此心安处即吾家。
按照宝琴的心意,后衙正院诸屋都要修葺,家具也要添置,若想收拾妥当,至少也得一个月,在此期间,二人依旧住在西跨院。
张昊寅时醒来,趁着诸念不起,守安宁之幽静,瞑目内观,形神合一,身心两忘。
修炼其实很简单,大学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道德经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这是最高法诀,余皆扯淡。
心定念止,识神退位,元神显现,或叫先天一气来复,古今中外一切修炼,仅此而已。
可惜心难定、念不止,不能入正定真静之境,释家烧不出舍利,密宗不会虹化,道家结不了金丹,功家得不到神通,修到死也是白搭。
他大约入静数秒,杂念便冒出来了,定静内景的世界太新奇,声色等五感上的刺激,筋骨皮肉的震动,都会让人禁不住胡思乱想。
此种地震海啸一般翻覆的内景,实质是人体从后天成人状态、返还先天婴儿的机制启动。
形神抱一,能无离乎?抟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是故,修炼又叫长生术,能让人多活几年罢了。
他吐口浊气,睁眼搬开压在身上的腿脚,宝琴随之便醒了,纱窗蒙蒙透着一丝天光。
“这才几时,早晨凉快,你再睡会儿,有我呢,怕什么。”
嘴里说着,翻身抱住他胳膊,又压了上来。
“就是有你我才怕,人家都劝丈夫奋发,你倒好,拉着我一块玩闹。”
张昊坐起来伸懒腰,老饶留下的账册他一直在看,昨晚熬了半夜,大致翻完,要不是今日是自己头天坐堂,真想睡个懒觉。
宝琴受了刺激,睡意顿消,爬起来拧他腰间软肉。
“破地方能干出什么名堂,除非咱掏自个儿荷包,还得超额完纳钱粮,不然哪得升迁,嘻嘻,说、你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张昊不理她,挪去床沿穿鞋子,下面猛地一紧。
宝琴抓住变形金刚擎天柱,媚眼如丝说:
“咱们早些成亲吧,万一你说的是真,老了就不会这样,岂不是亏大了?”
张昊一招围魏救赵,趁机起身,见她红纱抹胸的吊带垂落半边,露出一团白腻,蓓蕾像个诱人采摘的小樱桃,禁不住便有些嘴馋。
“我真是服了你,诗书矜持都哪儿去了?一肚子全是少儿不宜,怕吃亏是吧,那好,今晚就让你哭!”
宝琴红着脸顶嘴:
“光说不练是小狗,我就是想哭!”
“妖精看棒!”
张昊作势欲扑,吓得她缩成一团,转身跑了。
膳夫老涂闺女在井边打水,忽然看见新来的老爷从院外跑过,好像被人追赶,吓了一跳。
她娘在一边择菜,听到卟嗵一声,水桶带绳索掉井里沉底了,气得破口大骂。
大花园占地甚广,张昊跑了两圈,路过伙房小院时候,听到涂氏仍在挥洒上古雅词,身上活动开,担心树上蝉尿如雨,去鱼池边打拳。
前衙黎明头梆传来,后衙值房坊丁打点应和,外梆回应,笃笃有声。
张昊浑身汗湿,趁热压压腿,回跨院冲洗。
换衣过来堂屋,饭菜已经摆在梨花桌上。
宝琴一本正经端坐,玉色暗花衫及膝,桃红裙子压着大红凤嘴鞋,外罩一身葡萄紫纱衣,髻上是个金蝉玉叶发簪,垂挂的珠翠晃得他眼花。
“挤眉弄眼作甚,不好看吗?”
女孩起身勾头看看自己,得意非凡,好像她要升堂似的。
“你喜欢就好,我今天要下乡,先去近处,远处等凉快了咱们一块。”
张昊坐下吃饭。
“我的亲亲最好了。”
宝琴给他盛稀饭,坐下又给他夹菜,自己拿勺子吃了几口,终于嫌纱衣碍事,金镯太沉,戒指硌手,身上也闷热起来,气呼呼去里屋。
张昊吃了一个杂粮馒头,见她笑嘻嘻穿着两截家常衫裙挑帘,首饰也摘了个干净,重新扎个丸子头,上下清利,终于能好好吃饭了。
饭后二人去花园遛跶消食,辰时二梆敲过,宝琴拉他去梳洗换衣。
“真想去看看。”
张昊笑道:
“有什么好看的,排衙就是点卯打卡,难道大伙全都待在堂上大眼瞪小眼,不做事了?”
刘骁勇打算先炸暗礁再卸船,昨日便住进衙门,早早候在后宅值房,见他过来,起身道:
“门子、狱卒、衙役、驿铺、城门、港口,人手费青已安排妥当,可要张贴告示?”
“懒得看那些豪绅嘴脸。”
从后衙到前衙,大小堂院都是四合院落,整个衙署就是多个小四合组成的大四合。
一路穿廊过院,小二里地,前衙主体是中轴线上的三堂三院,知县的办公会客所在。
六房是最嘈杂忙碌之处,此外还有三班衙役班房、监狱、马号、库阁等各色官房吏廨。
今日三班和六房等胥吏衙役早就到衙,值夜的也没去吏舍或回家,都在心情复杂的等着。
最近小道消息满天飞,他们再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种奢遮的老爷,而且面嫩,说难听就是个半大娃子,好不好伺候,很快就能见端倪。
云板打点,礼房经承老秦听到后堂脚步声,高叫老爷到,衙役呼喝威武,手中杀威杖剁地有声,这是容二老爷交代的,大伙不敢不尊。
刘骁勇在过道留步,张昊从后面上堂,进来就卧了个大槽,连打几个喷嚏,忙掏手绢擦擦。
朝阳斜打在廊下,能看见满堂灰尘飞舞,气得他拿着手绢来回呼扇。
撩衣坐上大公座,拿过油滑乌亮的紫檀惊堂木颠颠分量,心说能打一双手串儿戴戴,扫了下面一眼,济济一堂,外面也有。
“先点卯。”
礼房经承老秦闻言称是,人人都要拱手举笔画卯,众人一通忙乎,点卯画押完呈上来。
张昊也得打卡,还是拿笔画得最多那个,这和老师检查作业圈圈叉叉一样。
翻着名册前后看了看,县里没有佐贰官,只有一个佐杂官容典史。
嗯,县学教谕、训导都来了,巡检、驿丞、税课使、僧道官、阴阳官、狱吏、医学也在。
这些人就是他的属下小弟,当然还有三班六房的爪牙,以及太远不能来的澳门提调官,合上名册,抬眸说道:
“本县人生地不熟,又赶上秋税,此事就由容典史负责,其余各司其职,勿负皇恩,土地神我已祭过,繁文缛节全免,各回廨舍做事。
今日开印理事,饮宴必须有,听说容典史的醉仙楼不错,本县请客,下值大伙都去,差遣奔走的民壮杂役也去,出差没回的再补,退堂。”
“知县容禀。”
肥胖的容典史出班作礼。
“老爷初到,百姓愚昧,是否张贴告示晓谕治下知晓。”
张昊挥袖转去后堂,扔下一句话:
“他们会知道的。”
“少爷,马匹备好了。”
刘骁勇跟上说道。
“带上官伞就行,其它不要,对了,让马宝山尽快送个师爷过来。”
张昊把铜印交给老刘收着,去后衙换衣服。
他不能带官印到处跑,有急着签押的公文就坏了,所以得有人坐镇签押房,当人形图章。
奶奶打小就教他,封建衙门这一套他门清。
主官坐堂理事,幕友策划批拟,书吏办理文稿,衙役执法行刑,家丁在他们之间往来穿梭,传达情报和文件。
因此正堂官好当,也不好当,说好当,是因为一个书呆子只要科举成功,就能呼风唤雨,执掌一县生杀大权。
说难当,是因为这套班子,只有幕僚和家丁是自己掏钱雇的,其余胥吏,皆是本地人,薪俸微薄,身份低下。
这当然是假象,胥吏在百姓面前是人上人,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堂官,地方胥吏承揽了衙门全部事务和权力。
饶开翰在容典史手里栽过跟头,临走叮嘱他,千万小心提防,容典史劝他下通告,不过是欲行窥探之计罢了。
通告贴出,胥吏商绅、耆老名流都来拜贺,祭完城隍祭土地,还有灶王爷爷等着你,随后是热闹的乡饮酒礼。
喜闻乐见的宴席之上,新官四周,皆是察言观色之人,方便以后对症下药。
你庸碌无才,我就从旁献策,操控权柄。
你任性,我就专门挑拨你动怒,借此狐假虎威。
你慈祥,我就扬言人之冤苦,以周全他人请托。
你偏听偏信,我就密告他人阴私,泄自己私愤。
你强干,我就借你官势以凌人。
你软弱,哈哈,我就骑你脖子上啦。
他不走寻常路,冷不丁的来了,财货惊人,家丁凶悍,还是个嘴上无毛的,不摸清他张知县尿性和底细,这些人怕是寝食难安。
宝琴见他边进屋边脱衣服,起身接过乌纱官袍,陪她做针线活的老涂闺女手忙脚乱,慌忙施礼叫老爷,红着脸退了出去。
“贼兮兮看什么呢,不就是小巧玲珑些么,人家早有相好的了,这就出城?”
宝琴把袍服搭椅靠上,搂住他胳膊又腻歪上了。
“中午要不要回来?”
“晚上也不一定回来,怎么想做针线了?”
张昊拿起桌上一个蝴蝶花样看看,很是漂亮。
宝琴去里屋酸枝花鸟衣柜里把他夏袍拿来。
“芫荽她娘好狠,逼她下水采珠,差点死掉,赖在衙门也是她娘的主意,老东西真是可恶。”
“芫荽说的?”
张昊伸手展臂,由着她套上。
宝琴气鼓鼓说:
“她家的事儿满衙门谁不知道?她爹是个残废秧子,里外全靠这婆子张罗,她早上要过来,坊丁拦住不让进,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我让罗圈去问她,死婆子想把芫荽卖给我呢。”
张昊听饶开翰说过,老涂一家三口,是上任知县从倭寇手里救的疍民,赖在衙门吏舍住着,说要报恩,总之是尝到甜头了,死活不肯走。
“我看她还算勤快,留在你身边作伴也好。”
宝琴乜斜他冷笑。
“少来,缺人使唤我问妈妈要,你瞪眼作甚?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警告你不要做梦!”
张昊翻白眼,宁愿相信她说的是实话,要是再送来一群白莲妖女,他真的不能忍。
“人生地不熟,别乱跑。”
捏捏她手,系上草帽,出宅转去车马道,接过马匹缰绳,策马出衙直奔东城门。
城外东郊是县衙扩建的新坊区,还在修砌城墙,乱糟糟的棚户扎堆,到处荒芜破烂。
这里住的都是渔民,因为闹倭寇,三司下令沿海迁界,便强迫大小岛屿上的海民搬家。
东边的赤礁港有冲积滩地,历任知县派役筑堤拦潮造田,总算把这些移民留了下来。
工地上骄阳似火,干活的不足百人,新城墙想要修筑起来,可能要等到猴年马月。
县城靠海近山,治下有十一个乡镇,俗称坊都,张昊要去的是丰乐乡,人们口中的富庶之处,驻马岭头,看一眼赤礁港,随即策马往南。
一路走来,河边有田地,地头是山岭,岭上见大海,海面上不见帆船,所谓穷山恶水,在他眼中就是风水宝地,百姓自然是淳朴可爱的。
下午到了丰乐镇一个叫樟木头的村庄。
村民领路,来到陈太公家,老头被大儿子扶着,颤巍巍请张知县堂上奉茶。
可惜老头说的是土语,张昊实在听不懂。
罗翻译把知县老爷来意告知,老头垂眼捋胡子,半天硬邦邦的说了一句。
这一句张昊听明白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一个枣红小匣子很快送来,陈太公脸色难看,抠抠索索,从腰里取出钥匙。
堂上气氛不太好,张昊脸色也不好,他亲自登门,已经很给陈家面子了,老东西若是不听话,他不介意请对方去县衙班房喝稀饭。
香山再穷,穷的是苦逼百姓,良田都在豪强手里,一个下县而已,拥有减免丁银特权的士绅屈指可数,其余地主土豪依旧有法子逃赋役。
陈家自称军户,连年拖欠丁银,数额巨大,饶开翰当初催逼,这老头便拉帮结伙搞串联,玩法不责众那套,逼急了就嚷嚷要去府城上告。
架阁库有档案,陈家确实是军户,军田赋税自然与地方不相干,但是香山所、白沙所远在南海边,陈家上百口子住在东部丰乐乡,良田连阡陌,山林无计数,自称军田纯属扯鸡扒淡。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找陈家晦气找谁?
第93章 折衷听狱
陈太公大儿打开枣红漆匣子奉上,退到他爹身边。
张昊皱眉翻看匣中契约,文书大致能分三类。
最多的是土地买卖典当契约,牵涉划分地界、山林采伐、交换土地种种,有花钱购买、有抵押典当、也有垦荒。
还有一部分是佃仆、奴仆的相关契约,有卖身、投献、服罪甘罚种种。
第三类牵涉房屋、器皿、粮食、牲畜等。
这些约书有官印的红契很少,多是民间白契,并不怕拿出来曝光,因为即便是那些踩过红线的交易,也属于民间约定俗成的陋规,他奈何陈家不得。
张昊推开匣子,说了句废话:
“看来陈家上下小二百人,种的不是军田嘛。”
陈太公迷瞪个老眼望向罗圈,貌似不解。
陈老大站在他爹旁边,恍若未闻。
罗圈儿正要翻译,张昊抬手制止,端着茶杯沉吟。
一时间,堂屋里空气沉闷,气氛有些凝重,忽有一个抱着甘蔗的光屁股娃娃在外面探头探脑。
“陈员外,你家种有甘蔗?”
陈老大操着夹生官话回禀,罗圈翻译说:
“老爷,他说山坳地头种了些,熬些糖料家用,娃娃们爱吃。”
张昊点头笑笑,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即便搞定陈家,还有赵钱孙李等着他,可他不是来香山做大明官,而是来开天辟地,三年太久,只争朝夕,哪有工夫陪这些地头蛇玩耍,起身道:
“本县身负皇恩,初来乍到,礼当拜访诸位乡贤,老人家安坐,我去田间看看。”
陈太公坐不住,拄着拐杖一步三摇,气喘吁吁送到庄院门口,见张昊真格跟着老大去了田间,趴在拐杖上的弓腰慢慢竖起,操着一口道地中原官话,对身边幺儿说:
“这熊娃子多半是想拿咱家开刀立威,你进城一趟,去找容恒修问个明白。”
张昊下到蔗田,询问一番,丰乐乡甘蔗种植和别处一样,留根自发,收成全看天意,若想发展酿酒制糖产业,指望这点产量可不行。
“陈员外留步。”
辞过送到村头的陈家老大,张昊扳鞍上马,径直返城,他不打算再巡视了。
用甘蔗制糖酿酒,他南下前便有此打算,因为张家糕点坊用糖,包括满大明的糖,都是闽粤作坊用黄泥淋糖的法子制造,相当金贵。
二十三糖瓜粘,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哪怕后世新中国初期,糖也是奢侈品。
跃进带开疆无厘头,白砂糖征服世界不着调,然而世界,就是被这些玩意儿颠覆并改变。
战争是政治延续,政治为了经济利益,一人灭一国的神将王玄策,当初去印度就是要糖。
黄泥淋糖法听起来恶心,实乃目前世界最尖端技术,此法传到西洋,彻底改变寰宇格局。
西夷大航海殖民种的便是甘蔗和棉花,由此引爆工业革命浪潮。
天朝的甜蜜技术没有成就自己,却反噬自身,陷入半封建半殖民地深渊。
到县城天色已黑,城门紧闭。
坊丁朝城头呼喝,在此值守的一个坊队头目让人点起油碗,吊下城头,看清楚后才让人开门。
张昊对这个细心的小队长很满意,问身边坊丁:
“他叫啥?”
“王彦忠,在崇明岛招募的,以前跟着赫主事。”
张昊点点头,催马回衙。
西跨院上房廊下灯笼昏黄,书房西窗映着一道剪影。
宝琴坐在案边画画,听见院里动静,欢喜飞奔出屋,没闻到他身上有酒气。
“我睡到下午才起来,掌灯时候芫荽被她娘拉去酒楼解馋,只剩我一人,还说晚上咋熬呢,嘻嘻,今晚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再皮就揍你屁股,我去洗洗。”
张昊进屋把佩刀解下放桌上。
“臭烘烘的,我去拿衣服。”
宝琴去衣柜拿换洗衣物,顺带也给自己拿身小衣,吹了灯,到耳房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
夜色渐渐深重,虫鸣唧唧,月牙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道橘黄的光线打到院里。
宝琴披散着湿淋淋的头发,趴在门缝鬼头鬼脑张望,他担心芫荽吃罢酒席,按约定来陪她,不提防被他一把拉开门扇。
“这是你自己家,适才的胆子呢?”
“你个没羞没臊的,还有脸说我。”
宝琴穿着湿漉漉的小衣,飞快跑去卧室,换上衫裙,去院里搭晾湿衣,摸摸兀自滚烫的脸颊,只觉得身上懒洋洋、轻飘飘的,想到和美娘也做过这种事,心里不禁生出一阵惘然。
她去廊下交椅里怔怔的歪坐一会儿,泛起的杂乱思绪慢慢平复,起身去书房,见他坐在那里咬着鹅毛笔发呆,脸上又是热浪滚滚,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取了团扇过来,给他扇凉。
“你先睡,我得想些事。”
张昊伸手把黏在她脸蛋上的发丝拨开。
“我睡不着,你想,我不烦你,差点忘了,得让妈妈把琴送来,我弹琴给你听。”
宝琴香了他一口,挪去案头,铺开信笺写信。
坐到二更天,张昊把想法捋了一个轮廓出来。
香山老赖们逃丁役欠赋税的问题有点复杂。
赋和役是两回事,大略是田地税和人头税,县衙财政支出,除了从起运的粮税中截留百分之四五,主要依靠摊派的杂役税。
百姓或出钱、或出粮、或出人,以此来保证衙署这架马车运行,为逃避苛捐杂税,百姓争相投献士绅,陈家土地奴仆便是这样来的。
陈太公是里长,遵循不出杂役丁银的潜规则,串联同类,勾结胥吏,对上隐瞒田亩,不缴或少缴赋税,对下强摊强派,大搞浮收。
皇权不下乡,豪绅胥吏形成一个庞大的统治网络,盘踞百姓头上,外来知县两眼一抹黑,豪强附背,胥吏穿鼻,人眼中就是个笑话。
地方官员这种遭遇,以及拖欠朝廷赋税,是全国各地的普遍现象,饶开翰上书请求减免,朝廷也会答应,边荒穷县嘛,情实可怜。
张昊很想让自家小记来采访一下,问问屁民:
皇恩浩荡,你感觉幸福吗?
饶开翰执政近三年,为赋税伤透脑筋,想出一招妙计:
把里甲撤掉,将赋役摊派到户,这个户不是一家一户,而是宗族。
官府有黄册记录人口普查数据,又有鱼鳞册登记田亩,做为征收赋税的依据。
但是官府行政效率地下,地主为逃税隐瞒财产,结果档案与事实严重不符。
开国至今,户籍记录上的许多家庭,发展壮大,子孙成群,成为家族的不在少数。
这些人就是所谓先富带动后富的劳动模范群体,比如哈哈集团粽家,骚灵集团释家。
宗族的凝聚力巨大,只要同属黄册某一户的族长合理安排,全族就会老实的缴纳赋税。
也就是说,饶开翰想利用富且有良心的族长,对抗那些富且有良心的里甲。
然并卵,首先是工程太大,官府必须展开新一轮人口普查和土地丈量。
其次,既得利益者会极力反抗,新一代得利者崛起之后,同样会欺凌贫弱。
他不会去搞什么赋役归宗,也不会动用官方暴力机器,去对付陈家这些土豪。
懂的都懂,推翻帝官封以及豪强、世家、门阀,那叫轮流坐庄,终结要等人类灭绝。
即便后世,几个婆罗门家族成为地方政商节点式人物,垄断阶层和行业也是常态。
但是可以降服他们,秋风起时,万物都要倒伏,一群蛇虫鼠蚁而已,又能蹦跶几时?
“啪。”
承盘里的灯芯忽然大亮,爆出一个灯花。
张昊收回思绪,见宝琴趴在案头,愣愣的望着他,笑道:
“守着我不困么?走,睡觉去。”
“抱我。”
宝琴笑嘻嘻跳起来,张开双臂扑到他身上。
次日没排衙,张昊吃过饭去签押院,朱笔大印噼哩啪啦猛挥,一堆积压公文顷刻搞定。
刘骁勇既好笑又担心。
“少爷不仔细看看?”
“头几天他们不敢乱来。”
张昊铺开宣纸,换一杆墨笔,他要发布上任的第一份通告。
不是什么晓谕境内四民,严禁私宰、私盐、私铸、赌博、嫖娼、盗窃等事的安民榜文。
而是好消息,县衙招工啦,一季三套衣服,三餐有肉管饱,待遇齐全,食宿全免。
干一年买地建房,干三年能娶婆娘,无论男女老幼,多劳多得有奖,呼朋引伴有赏。
另,本县即日起常年高价收购甘蔗,重金雇佣制糖、土木、水手等任何有一技之长者。
凡通过试用,一律签约,技艺高超者、愿意入籍落户者福利多多,有其他要求可面谈。
礼房经承秦长河口称县尊,拿着点卯簿进厅。
“你来的正好,找人把广告抄上几百份,让铺长房安排驿卒去各村张贴,晓谕百姓知晓。”
张昊打开点卯薄圈圈叉叉,搁笔道:
“还有事没?”
“啊?是是,没了没了。”
秦长河拿着所谓广告扫一眼便愣住了,闻言回过神,誊写状榜是承发房的事,不过老爷吩咐,他不敢推辞,取回点卯簿告退。
回到礼房再看榜文,忍不住感叹这笔好字、和内容一样惊人,提笔先抄写一份,扯嗓子朝院里呼喝,一个年轻书吏顷刻跑来。
“去各房找人帮忙,越多越好,老爷等着用,一字也不能给我差!”
年轻人接纸退下,秦长河拿着广告原件皱眉。
最新的邸报和两份京报,是饶知县从府城带回来的,原来这位张知县是会试前茅,若非污卷,二甲没跑,怎么也不可能来香山。
不说那支骇人的船队,家丁分明是军汉,昨晚醉仙楼赴宴,董巡检二两猫尿上头,与那个叫费青的开句玩笑,被打得鼻破脸肿。
如今衙门关隘处,都换成了知县家丁,容恒修怕不要肚皮气炸,这厮也就会欺负老实的,遇见个豪横,还不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翘起二郎腿,心说生意交给家人打点就行,哪能这般大张旗鼓,授人把柄,容恒修见到告示怕不要乐坏,嘿嘿,有好戏瞧了。
签押院值房里,刘骁勇见少爷出厅锁门,估计又坐不住了,拎刀出屋提醒道:
“少爷,明日放告。”
“差点忘了这事,南监押的女犯伤好没?”
“浪里飘说涂氏配的方子,天热,还在化脓,恐怕不死也要残废。”
“去看看。”
张昊不敢大意,甫上任就死人,被有心人抓住小辫子可不好。
女监就一个犯人,叫池琼花,自称疍户,无亲无故,在石栅乡酒铺做暗娼,结果被一个恩客家人捉住,扭送县衙,告她勾引有妇之夫。
这女的挂破鞋进城,一路被折磨得不轻,饶知县看她被百姓打得太惨,判个官仓舂米的苦役,扔去狱里养伤,一直耗费公家米粮至今。
费青安排人去南监做事,得知容典史想把这个女犯弄去怡红院,此女竟然不肯。
他有些疑惑,此女本就是娼妓,只要答应容恒修,便不用再受罪,为何不肯?
南监即仪门西边的监狱,衙门坐北朝南,故名南监,狱门上方绘个大狴犴,有些像虎头,浪里飘坐在值房吹水,见少爷过来,头前引路。
监狱有内、外、女三部分,内监关押命案大盗、死罪重囚,如今空着,外监关押轻罪刑事犯人,现有六个老少。
狱卒打开牢门,骚臭霉味扑鼻而来,过道对面的高墙有个小洞,做透光通风用。
外监左边牢房空无一人,犯人都关在右边,石壁间隔,硬木栅栏做门,里面犯人听到动静,纷纷爬到栅栏门边,望了过来。
张昊扫一眼蓬头垢面的囚犯,捂鼻子急急退出,怒道:
“放他们出来做事,先把牢房全部冲洗一遍,明日带去东门外干活,不准虐待他们!”
说话间,只见从女牢甬道那边快步过来个粗壮妇人,一身号衣,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狱卒宫二了,张昊听说她男人是刽子手,祖传砍头。
妇人惴惴不安近前辩解:
“老爷恕罪,小妇只顾给女犯看伤,不知老爷过来。”
我信了你的邪!容恒修不是让你逼女囚就范么,张昊打量她的七尺肥躯,好个母夜叉宫二,不去干活真是白瞎了。
“外监六个人犯交给你,去东门外工地上工,晚上再押回来,多算你一份工钱。”
“小妇多谢老爷关爱!”
宫二闻言欢喜得手脚没处放,她从小就不会做女子礼节,抱拳作揖不迭。
旁边人憋住笑,努力做严肃表情。
头间牢房躺的女犯听到脚步声,睁开眼,露出惊讶之色,挣扎着撑起身子。
张昊见她三十来岁模样,蓬头烂衣,脸颊凹陷带伤,姿色还在,原罪不轻,难怪被乡民施虐暴打,又被容恒修相中,再看那条伤腿,糊着草药,颜色黑绿瘆人,不会是坏疽吧?
“饶知县临走提起过你,不用怕,等伤养好你就可以走了。”
女犯苍白起痂的嘴唇颤抖,未语泪先流,咚咚咚连连叩首。
“宫二,背她去吏舍,让惠民局派人给她瞧病,她要是死了,本县唯你是问!”
张昊出来女监,吩咐罢宫二,脚步不停,牢里太特么臭了,呵斥浪里飘:
“跟着我作甚,把牢房全部打开清理!”
回到后宅,就见正院里摆满旧家具,涂氏母女带着几十个妇人在擦洗晾晒,都是在东城外雇的疍家船女,叽叽喳喳,也不知道她们在说啥。
跨院静悄悄的,张昊去里屋换衣,缠上布腰带坐去床边,宝琴蔫儿巴叽躺在凉席上看话本。
“老是躺着对身体不好,要是不怕累,后天咱们一块出去转转。”
宝琴苦着脸说:
“想想还是在金陵好玩,闷了就去姐妹处走走,一晃一天,哪像这里,到处破烂,什么也没有,我去书铺买话本,人们看我就像怪物。”
张昊安慰她。
“不是看怪物,是看仙女。”
“你不去办公?把我带的黑白子拿来,我教你博弈。”
宝琴爬起来推他。
“我得去东门外选址,实在无聊就去找芫荽,总有的玩。”
宝琴气得乱蹬腿。
“你走吧,我睡觉好了。”
张昊忙搂着哄,宝琴靠他怀里唉声叹气,幽幽道:
“难怪女人都想有个孩子,没有你,至少有孩子陪着。”
张昊没能憋住笑。
“你还是个孩子好不好,等我把摊子铺开,到时候你想玩就玩,想做事就做事,用不着伤春悲秋,怨妇似的。“
“讨厌,你才是怨妇。”
宝琴掐他一记,笑逐颜开,拿腔捏调发嗔:
“说、说你是怨妇,哎哟!反了反了,敢打我屁股,有本事别跑,看我不揍得你哇哇叫!”
第94章 放告之日
香山位于三角洲南端、江口西侧,作为羊城门户,本地百姓并没沾到所谓海上丝路的便宜,反而倒了血霉。
且不说国初就有的东洋倭寇,早在弘治年间,西洋强盗葡萄牙便登陆东莞,守御所千户袁光中弹身亡,此后,海洋强盗蜂拥而至,掳掠不问男女,烧杀无论富贫。
海防形势严峻,三司颁布迁界令,这意味着片板不许下海,迁民们生计无着,饶开翰请求朝廷免赋役,之所以能成功,原因就在这里。
迁民看似得以免税,实际上并非如此,没有赋役,官府马车如何运转?于是里长催征苛捐杂税,皂隶伺机盘剥,豪绅乘势兼并土地。
衙门无力应付迁界后的复杂情形,也不可能将所有迁民安置妥当,东郊迁界安置区便是明证,迁民逃走过半,仅剩下千余老弱妇孺。
放眼望去,安置区乌泱泱好似一片难民营,除了胡搭乱建的窝棚茅屋,尽是荒岭杂草。
一条扎眼的道路蜿蜒至西山采石场,修了两任的外城,不过是一段残缺城墙罢了。
稀稀拉拉几群民夫在烈日下劳作,人和拉车牲口恍若行尸走肉,监工的衙役不见鬼影。
张昊下马爬上二道岭,东边是辽阔的田地,点缀着丘陵树林,赤礁港海碧天蓝。
“火药坊建在岭内倒是安全,可惜二道岭横亘港口县城中间,出入不便,还有河道问题。”
刘骁勇把水囊递上,指着南边说:
“出海口阔大无边,卫所难以指望,倭寇是心腹大患,否则作坊建在港口最合适。”
“除了火药坊,其余作坊建在岭外好了,二道岭不是问题,问题是香山缺人。”
张昊去树荫里坐下,拔根茅草叼嘴里,心说除了撒银子招人,要不要弄个英雄母亲奖呢?
可惜奶娃长成需要时间,沿海疍户倒是不缺,看来真得普查户口、清理荒山野岛了。
上上之策是招丁募壮,成立擒生军,倭寇海盗这些两脚羊,才是古今中外最爱的基建神器。
左右盘算一回,决定以招工为主,其余办法为辅,多路齐进,多快好省的建设香山。
中午去赤礁港吃饭,巡检老曹脸上带伤,殷勤伺候,把港口情况汇报一番。
负责清理暗礁的坊丁雇有疍民,饭后张昊与这些人聊了一会儿,马不停蹄返城。
刘骁勇一路都在寻思少爷说的开山取材、筑港修路计划,他觉着这个法子不靠谱。
船队南下带的货物繁多,少爷只关心运载火药的船只,每日早晚必定过问,不厌其烦。
大明有火器,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火药若能开山裂石,还要城池寨堡做甚?
送到后宅,临走时候他忍不住问:
“少爷,火药真的恁厉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明早过来拿图纸。”
张昊路过花园,听到宝琴的说话声,转过凉亭,见她在移植花草,摆弄盆栽,芫荽也在,凉亭周边的花圃被她们刨得狼藉不堪。
“终于知道找事做了,活动一下也能多吃碗饭,你忙,为夫不便打搅。”
“嗳、别走,帮我搬去正院,今晚咱们住那边,家具都收拾好了,修葺房子等农闲再说。”
宝琴穿着他的短衣,歪戴草帽,小脸挂汗带笑,抱起菊花盆栽给他,成就感满满。
张昊没接,搬起那个最大的盆栽去正院,钻进收拾好的大书斋,任她如何呼唤也不出去。
他在忙正事,东郊二道岭是县城通往赤礁港的拦路虎,还有港口暗礁,应对倭寇,统统需要炸药,筹建火药坊迫在眉睫。
这些年他陆续收集不少火药原料,全部带来香山了,一硝二磺三木炭很经典,但是黑药属爆燃,黄药才是爆轰,两者威力悬殊。
睁眼看大明时候,他想过合成硝酸甘油,此药对倭寇、鞑子、欧夷有奇效,还有更简单的法子,硝化淀粉之类,比黑火药强太多。
但是他始终没有付诸行动,因为惜命,硝字头极度危险,移动、异物、温度、失误等等,一个头发丝的闪失,他就得呜呼哀哉。
拿过书案上的铜镜照照,里面是少年张亿万的嫩油油俏脸,炸成渣渣就不美了。
金乌西下,涂氏两口子进园做晚饭,帮着把盆栽全部搬来正院廊下。
宝琴冲洗换衣,收拾停当,先欣赏一下上房廊下那盆春水碧波,芫荽说这是一株绿菊,可惜季节未至,连个花骨朵也无。
调了柑桔果汁端去书斋,桌上有画好的一些器物图画,好像是工具,也不知做何用。
在那些小巧奇怪的工具辅助下,一座奇形怪相的城堡,被他用鹅毛笔绘了出来。
我的张郎最厉害了,宝琴见他聚精会神,悄悄离开书斋,听到前衙哨声作响,仰脸望去。
几点黑影在天空盘旋,是坊丁带去乡下放飞的信鸽,这种鸟很奇怪,再远也要飞回家。
厨房小院飘来一股香气,又是海鲜,这些海生虾贝吃多上火,额头上都冒出毒疙瘩了。
张昊心无旁骛,原以为完成火药坊一期工程图不难,孰料二更天宝琴过来痴缠。
“来香山前定的约法三章忘了?”
“那是来之前,不是来之后,你我是夫妻啊,睡觉怎么啦?”
死丫头胡搅蛮缠,张昊无奈,只得效法坐怀不乱柳下惠,念念都是君子德行,狠心不去惜玉怜香,兴云布雨更是绝无可能。
青春期内分泌最旺,后天精路未开,先天之门未闭,其实是修炼成功率最高的阶段。
年少修炼唯一的弊端是经验和心性,他来自知识大爆炸时代,恰好没有这方面的短板。
前途凶险未卜,幺娘不告而别,为小命计,唯有练功自保,岂能被小妖精毁掉纯阳真身。
一个活泼泼雨意云情,要贴胸交股效鸾凤,一个木呆呆装痴卖傻,要面壁参禅学达摩。
二人拉拉扯扯斗嘴,可怜将一个心爱的人儿惹恼了,气呼呼跺脚而去,再不搭理他。
张昊三更才睡下,五更天又爬起来赶工,鸡声三唱,终于把一期施工图纸搞定。
芫荽送来早饭,没见到夫人,也不敢问,得了吩咐,急急去值房递话。
刘骁勇很快过来,取图纸看一眼,建筑一应尺寸、用料、人手等,标注俱全,装进皮筒说:
“少爷,告状的已经在排队,费青说昨天就有人赶来,不过还是看热闹的多。”
“打造工具的事让工房去办,城墙停工,莫要苛待民夫犯人,要千金市马骨。”
刘骁勇应命而去。
张昊去澡房冲凉,今日放告,他要坐堂审案。
县衙每月有定期,逢五逢十放告,有冤屈的可以面见知县,吏役不得阻挠。
这个制度是因为大老爷公务太忙,没法天天去做狄仁杰,当然,命案知县必须亲自上阵,平时的案子有佐贰、杂官接着。
回卧室更衣,顺便去哄故意赖床的小媳妇。
逗趣、挠痒痒、任打任罚,三板斧很管用,却也很受罪,死丫头牙咬指掐,太疼了。
宝琴玩嗨了,张牙舞爪跳到地毯上,追杀到帘门处才停步,呲牙瞪他一眼,挑帘趿拉上木屐,来到廊下瞅瞅天色,帮他抚平官袍上皱褶,禁不住兴奋道:
“真想去看看,噼里啪啦打板子吔,想想就来劲儿。”
“要不先打你试试?”
张昊见她磋磨贝齿,翻眼似笑非笑挑衅,赶紧示弱。
“贤妻去后堂听听也无妨。”
“且,躲后面有什么意思,除非让我亲自审案。”
宝琴把乌纱戴自己头上,摇摇脑袋,摘下来给他戴上,不假辞色道:
“你既然任打任罚,且放你过关,别得意,打是打,罚是罚,如何惩戒容我三思,去吧。”
“还望娘子念在俺不辞劳苦,在大堂上为民做主、为君分忧的份上,千万怜惜则个。”
“自吹自擂,再没见过你这般厚脸皮,芫荽纳鞋底的锥子都扎不透······”
宝琴说到最后,憋不住咯咯大笑。
张昊踩着云板袅袅余音来到二堂。
在东库房做事的小韩匆匆过来,见旁边都是东乡的兄弟,问道:
“少爷找我有事?”
张昊点头,让人去正堂添张书案,觉得眼睛发涩,端起浓茶喝一口。
他打算让小韩参与刑名事务,这么做不是懒批案牍,而是要锻炼这些手下。
此举合理合法,时下幕僚是官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最出名的便是胡宗宪的幕僚团。
出现该现象的根源是阶层固化、科举被婆罗门垄断,士人入仕愈来愈难,只能入幕为宾。
只要你请得起幕友,做官不要太简单,刑名、钱粮、来往公私文书,师爷打理即可。
家丁做腿脚耳目,胥吏听命行事,大老爷要么玩圣人理念,要么风花雪月捞钱,躺赢。
他搁下茶盏,搓搓脸起身说:
“等下你做刑幕。”
刑幕就是包青天的公孙先生,韩秀才脸上升起潮红,作揖称是,跟着少爷往大堂去。
他是丁二娃小队文书,被费青分到银钱出入总汇之地,其他坊队文书则分去六房做事。
东库房责任最重,存库、提库、支俸、工食、杂银、私项流水等,都在这里出入做账。
司库是个掌钱多年的秀才,教他不少诀窍,他要做的是每日稽查账簿,送签押房用印。
当年在东乡考上文书一职,少爷曾让大伙熟记律条,他做梦也想不到今日能派上用场。
升堂的呼喝声响起,张昊想起一事,快步上堂。
”啪!“
一声大响,惊堂木敲在公案上。
“天干物燥,水火棍就不要顿了。”
堂下衙役的喊堂威还没吐出来,赶紧咽进肚子。
放告日的堂事准备,是刑房赵经承包办,叫声县尊,把点名单递上,退到左手经承案边。
张昊右手刑幕案边站的是小韩秀才,堂下左右,有负责记录堂供的招书、容典史捕厅的捕快、刑房仵作、诸班衙役,刑具扔在一边。
今日值堂是三班伪头目费青,快壮皂三班班头一致推举他做老大,推辞不得,只好生受。
张昊把名单给费青。
“放百姓进来吃瓜,咳、吃百姓饭,穿百姓衣,莫以百姓可欺,此堂名曰亲民,本官身为一县父母,与百姓相亲相爱才是正理。”
费青应命去办,仪门那边顿时涌进一股人流。
衙门办案不禁止围观,不过也有诸多要求,这种一窝蜂放进来,还是头一遭。
百姓大多望不见堂上情形,个个伸头踮脚,像是一群被拎着脖子的鸡鸭。
惊堂木响亮,外面的脚步声、嗡嗡声,随之消失,无人再敢随意走动、说话。
费青拿着名单,喝叫告状人上堂。
听到自己名字的原告、被告和证人上堂,跪下高呼草民叉叉叉拜见知县大老爷。
张昊接过诉状看看,日泥马,为一只鹅也闹到县衙,问堂下跪的原告:
“曾阿金,鹅卖完没?”
原告曾阿金闻言抬头,又赶紧趴下。
“回老爷,昨日闹一场,一只也没卖成,草民担心老爷查问,一直带在身边,现在外面,央求同乡帮着照看。”
张昊看一眼被告,也是黑瘦,稍微年轻些。
“叶阿水,你说是你的鹅,它今年多大了?平时都喂它吃什么?一天下几个蛋啊?”
年轻瘦子叶阿水头也不抬,脱口道:
“回老爷,小人养的是一个看家两年的公鹅,每日打些青草喂养,老娘生病卧床,只好拿来城里,打算换些银钱买药。”
张昊郁闷,这就不好办了,都是喂草的穷人,宰鹅看大肠屎也没用,又问原告:
“你喂了多久?谁喂的?”
曾阿金好不委屈。
“草民一家老少喂了两年多,这人趁着我和人谈价,抱着就走,我追上他不放,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这鹅再不合群,别的鹅都来咬它,求老爷给草民做主。”
张昊烦躁起来,对那被告叶阿水说:
“你现在承认至多挨顿板子,等下本县查明,就要罪加一等,决不轻饶,你想好没?”
叶阿水磕头不迭,连声叫屈。
“把这两人和那只鹅带去吏舍,不是养了两年嘛,放了鹅,看它听谁的话,下一个!”
张昊看了状子,头大三圈儿,龙眼都这两家为田界打过架、找过里甲、屡次闹上衙门,遇见他上任,其中一个不服,又跑来告状。
再翻看下面的状子,都特么鸡毛蒜皮,若是整天被这些鸟事缠着,还搞个屁的全球霸业。
端茶润润嗓子,心说要尽快成立基层组织,赋税、纠纷这些破事,就地解决最好不过。
可惜手里缺兵少马,十来个乡公所没法全部成立,看来招兵买马要提上日程,加大力度。
喝令衙役暂且把堂下两个告状专业户带出去,也不审案了,让小韩把状子分出县城、城郊、其它三类,取笔写封公告,盖上大印。
起身离座,来到廊下,环顾左右,身后是红日出海图,明镜高悬牌匾高挂,眼前是迷惑不解的吏役百姓,情绪酝酿到位,感慨万千道:
“农忙时节,让乡亲们为这些事来回跑,本县愧甚,费青,派人去龙眼都,即日成立西郊派出所,一应案件就地处理,欺人如欺天,负民即负国,乡亲若是不满意,本县拿你是问!”
费青应命称是,接过龙眼都的状子。
剔除城郊的状子,案子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张昊先审县城的案子,不到中午就搞定。
正要退堂,忽然想起一事,歪头问了小韩,争鹅案已告破。
此案很简单,鹅能看家,是灵性动物,大白鹅被放到院里,自然会去唤它的主人身边。
被告弄些怪药抹在鹅身上,害得这只鹅被同类驱啄,意图白赖回去煮了吃。
小韩代笔写下判词断语,张昊稍加修改,判曰:
审得坳仔村游手叶阿水,见曾阿金进城卖鹅,辄起刁心,觑其不备,以秘药将鹅毛揉坏,先使鹅群相乱,后执为争端。
诈诞妄欺,一鹅能值几何?律有明惩,不过重笞二十,然则细思秘药弄奸,比之白昼行劫、杀人越货,心何异哉?
合宜重笞枷号,以惩奸贪,今念其父母妻儿无依,暂免皮肉之苦,发往东郊劳教一年,以观后效,用儆刁风,立案存照。
张昊买下曾阿金的五只鹅,让坊丁把藤笼里的鹅放到花园散养,既当宠物,也能制笔。
“啪!”
惊堂木响亮。
“退堂!”
大老爷累了,下午接着审,临走不忘给瓜众来一波广而告之,开场先装逼。
“独立苍茫自忧民,倒身天地更怀君。”
接着就宣讲甘蔗收购、招工事宜,鼓动有意者去外地招工,做人牙子,只要劳务人员送来,现银交易,童叟无欺,市侩嘴脸暴露无疑。
百姓们瞬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张昊很是满意。
回后宅经过花园,发现那只怪味鹅依旧难以合群,不打紧,怪味消散,小伙伴们还会找它玩。
宝琴听送饭来的芫荽说张昊弄来一群鹅,跑去花园看,出院正撞上他,也不看了,接过乌纱革带,笑嘻嘻说:
“大老爷,审案好玩么?有没有那种案子?”
张昊边走边脱袍子。
“哪种?脱裤子打屁股的风化案、还是杀人越货的人命案?你也是看话本看傻了,一个穷荒小县,要是怪案大案连连,那才叫见鬼。”
第95章 卧榻之侧
张昊下午又去大堂坐了个把时辰,简单的当堂结案,其余只能先做笔录,交给刑房跟进。
其中有一件案子的性质比较恶劣,乡民孙阿钱状告地主胡汉大伤人夺产。
案件很简单,孙家三兄弟租借地主耕牛,陷入套路贷,利息驴打滚,越拖越多,地主索债,粮食鸡鸭连抢带糟蹋,三兄弟也被打伤。
那么多案子,只有这一件能向民间传递他的执政理念,值得大张旗鼓,树个典型。
遂令衙役带孙阿钱回乡,登记损失,拘捕抢夺伤人案犯及其主使。
同时又好生抚慰孙阿钱一番,问些家长里短,建议孙家补种甘蔗,回头来港口工地做事,三兄弟干到年底,买头牛不在话下。
今岁岭南热,深秋暑犹蒸,挂帆珠江上,博浪唱大风。
“少爷,有疍民帮忙,沿海野岛测绘不难,不过这些大头巾太娇气,病了一半,还有人以为咱不敢把他们咋样,故意装病。”
大环沙巡检望楼上,马宝山拧开斜挎的牛皮筒,取出那些师爷绘制的图纸递上。
张昊放下千里镜,翻看诸坊都和岛屿地图,从中抽出濠镜澳的图纸细瞧,石窗外传来宝琴尖叫,他瞥了一眼,小媳妇和芫荽在海边逐浪。
“用不着再将就他们,下一批秀才更多,过不了这一关就滚蛋,听说有些坊丁也水土不服,难道倭寇比你们条件好?亿兆大国,被几个小矬子打上门,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死的废物?”
马宝山那张黑红脱皮的脸膛上泛起狠厉。
少爷做这些事,自然是为了建功立业,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事关前途命运,容不得疏忽大意,更不能心慈手软。
“都是老乡加兄弟,属下确实有些放任纵容,往后一定好好操练他们!”
“人手缺额下个月能补上,盐场堆积的南洋硬木查清楚没?”
“来源算不上秘密,都是蚝镜葡夷运来,羊城方家也参与其中,佛山那边炉户炼铁,每日要耗费无数燃料,黄巡检说,南洋坤甸木最适合烧炼,运到佛山能卖大价钱。
停靠十排的货船上还有其它禁品,通常不去羊城,而是由方家接手转运,典史容恒修是方家养的狗,东郊迁界的疍户,其实全指靠走私吃饭,属下怀疑方家在走私银子。”
“不用怀疑,就是金银铜铁,若无其事就好,就算是撞见了,也要装作没看见,出海训练遇见陌生船只不能莽撞,小心海寇的火炮。”
张昊面色如常,收起图纸,将牛皮筒挎自己身上,转身下楼之际,眼底杀意似深海暗流,无声翻涌,转瞬便消失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饶开翰临走那晚告诉他,葡夷运来白银香料等货,交换明国违禁品,诸如黄金、铁锭等金属,以及硝石、丝绸、瓷器、纸张、药材等。
后世犹盎控制全世界媒体,因此新闻总是提及据叉叉社报道,人们觉得欧洲富饶,这个词只能比喻东欧乌克兰,法德等西欧资源匮乏。
欧夷耕地稀缺,屁民以渔猎放牧为生,一直处在极度穷困状态,主食土豆,直到万历年间,才在英国试种,其食谱后世仍被诸夷嘲笑。
所谓大航海,是被奥斯曼扼喉,无奈下海谋生,直到18世纪,整个欧洲的铁年产总量,也只有十几万吨,相当于11世纪北宋的水平。
佛山是南中国冶铁中心,离羊城仅四十里,俗话说炼钢先炼焦,燃料是炼铁关键,葡夷商船运来的南洋硬木,燃烧值远比本地松木高。
单炉日产800斤的话,用南洋硬木起码能跃升一倍,否则何必不远万里运燃料?葡夷的白银,大概就是为了购买佛山的铁料和军械。
官员熟读的《明会典》载:广东岁造军器,佛山承造七成,自古盐铁官营,奈何海疆局势严峻,官造满足不了军需,只能官搭民造。
也就是官府提供部分原料或订金,民间炉户代工,大前年,兵部特许佛山民炉经营权,批准佛山专造军器,并免除炉户一应杂役。
沿海卫所的火器多是佛山造,傻子都知道,给公家尽义务赚不到钱,佛山民炉竟然进口南洋燃料,壕无人性背后,定有泼天巨利。
此事不敢往深处想,细思极恐,原以为羊城方家是一条大鱼,看来只是整个军火走私链条上,无足轻重的一环,海上搬运工而已。
他需要掌握佛山冶铁业的基本框架,以及跨区域走私运作的因果链条,尤其燃料技术革新引爆产能,是否是葡夷的白银注入所致。
简而言之,必须有铁证,小记就是最佳密探,神京报羊城分社要尽快筹建,奈何裘花远在京师。
他研墨沉思片刻,给杨云亭写封信,唤来马宝山嘱咐几句,离开巡检大院去码头,招呼宝琴她们登船。
船只起航,宝琴打开舱窗,赤脚挽袖,盘点竹篮里拾的海贝怪石,兴致勃勃问芫荽:
“这个大家伙叫什么,会不会很好吃?”
“鸡腿螺,吃起来很有嚼劲儿。”
芫荽一边回答,一边偷偷打量她。
新任知县两口子说不出的奇怪,她娘说人家天生命好,有本事就把知县勾上床。
她实在做不出那种事,而且这位夫人对她很好,还送她一支玉钗,结果被娘偷走了。
座船路过白沙所歇一晚,次日上午就到了濠镜澳。
濠镜地狭,长宽不过几里地而已,多是丘陵,东边是海崖,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据马宝山回报,早年朝廷和佛郎机人打过几场海战,就在珠江口屯门附近,大明的蜈蚣船、佛郎机子母铳,就是缴获葡夷后山寨。
蜈蚣船是大号快蟹,西方称为桨帆船,懂的都懂,葡夷来到南洋,发现了土着用的兰卡船,于是乎,欧洲的垃圾桨帆船开始变化,成了兰卡船一样的多桨布局和尖艏设计,至于闻名后世的马尼拉大帆船,也是从明国忽悠的匠师打造。
葡夷打不开明国大门,并不会望而却步,在倭国站住脚后,又来试探,这回不敢硬来,而是放弃佛朗机恶名,自称蒲都丽家人,借口海上遇难赖在香山,正在他辖下的濠镜澳做租客哩。
濠镜备倭哨船望见大船上的官伞旗子,猜着就是新任知县来巡视,高呼见礼,头前引路。
船只从东面深水进港,宝琴换上张昊衣衫,戴着草帽下船,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张昊,她的脸皮变厚许多,遮面用的帷帽彻底甩开了。
备倭营寨就在港口,一个披挂整齐的大胡子将官快步迎来,见到新任上司的稚嫩面孔愣了一下,赶紧撩甲裙,便要屈膝行军礼。
“属下蔡喜佛参见县尊!”
“不必多礼。”
张昊伸手拦住,看见远处几个桅杆竖着,其余部分被山坡挡住了。
“岛上几个港口?”
“西港是毛巡缉防区,通往内港街市,岭北是丁提调坐镇,天热,县尊请入寨奉茶。”
蔡喜佛戴着铁皮帽,一手按刀,一手延请,皮甲上要害部位缀有铁片,倒也威武。
张昊点头进寨,见到的士卒就寒酸了,笠帽布衣长枪,个个晒得跟非洲昆仑奴似的。
宝琴和芫荽去偏厅歇息,张昊到正堂坐下,一个士卒端茶上来,蔡备倭道:
“茶叶还是马老弟来岛上送我的,让县尊见笑。”
张昊问起岛上状况,蔡备倭所说与马宝山回报的没啥出入。
葡国夷丑垂涎大明好货,又不想让走私的中间商吃差价,便偷偷跑来珠江口,直接与岸上的大窝主做生意,譬如太平坊方家。
夷丑早先泊宿西南不远的浪白澳,那里是商船往来倭国的重要节点,大小十来个野岛,奈何无人烟,想要吃喝,就得接受疍民的高价盘剥,葡国鸟人受不了,逐步向内陆渗透。
鸟人们知道佛郎机这个称号臭大街,便把葡萄牙音译成蒲都丽家,自称南洋夷国,雇汉奸牵线搭桥,与备倭官兵套近乎,经常来濠镜搭棚子贸易,或者采买食物,混个脸熟先。
随后某天借口船只遭风暴损坏,借地晾晒货物,赖在濠镜不走,按蔡备倭所说,此乃按察海道副使汪柏默许,显然拿了葡夷给的好处。
随着夷丑人口慢慢聚集,濠镜的提调官、巡辑官衙署跟着建立,与之前的备倭官共同驻守。
这三个守澳官都是低级武官,巡缉负责治安,备倭主防守,提调打理税务和行政。
夷丑在濠镜做租客,距今也不过两三年,县衙有账目存档,提调官逢贸易十抽二充税,加上租金,一年不足三百两银子。
这点钱,对香山衙门来说,不无小补,可张昊不信,省城大佬会为了这点小利,引狼入室,他装作好奇,接着追问不休。
蔡备倭有些尴尬的样子,斟酌道:
“按察使汪老爷去年巡海过来一趟,今年入夏,按察司来了一位检校,属下只管练兵,人是丁提调陪同。”
张昊颔首,心里已经有数了。
大明沿海诸省设有巡海道,海道副使一般是按察司二把手兼任,羊城有市泊司,汪柏除了管理海防,对市舶、夷务也有监察权。
“我去提调厅看看,你找个人带路。”
蔡备倭称是,从怀里摸出一坨小孩拳头大小,牙黄间杂褐色的石头奉上。
“些许心意,还望县尊笑纳。”
“这是啥?”
张昊接过来,入手轻飘飘的。
蔡备倭心说果然还是太嫩,难怪方才会问那些不该问的话,小声道:
“这是龙涎香,怡神壮阳,民间难觅,专贡大内。”
龙涎香?原来是这个鸟样子,后世比黄金还值钱哩,凑到鼻端闻闻。
“不香啊?”
蔡备倭无语,颇有明珠暗投之感,委婉道:
“这是极难得的宝贝,郎中大夫都懂,县尊不用,可以送给亲友至交。”
“那好,我收下,船上带有本县家乡特产,你让人卸下来,其它两个衙署帮我送些过去。”
张昊出厅唤上二女。
蔡备倭派个亲兵带路,送到寨门外留步,旁边一个背鸟铳的亲兵望着宝琴背影咽口水。
“大哥,新来的知县啥来路?这般绝色带在身边,卤蒸日晒的,他倒是舍得,府城万花楼头牌也不过如此吧?”
“叼你那姆!这是你操的心?去船上问问,也不知道带的啥土产要送咱们。”
蔡备倭给了手下一脚,大伙早就明白这个新知县不简单,而且走私的事也瞒不住,一直提心吊胆,好在对方很识趣,痛快的收下了礼物。
张昊穿巷来到街上,天气太热,难觅人迹,几个铁匠铺子生意不错,叮叮咣咣响个不停。
顺着石阶上来山岭,打量渔村格局,想不到还有几座深宅大院,与这个破旧渔村极不搭调。
“可是县尊当面!卑职丁良弼有礼了。”
一个身着便服的瘦子带着随从,提着夏袍下摆,快步从岭上提调厅下来,近前一个深揖。
“属下方才从井泉村回来,来不及换衣,还望县尊海涵。”
“无须客套,走,带我去蒲都丽家人住的寨子瞧瞧。”
张昊斜觑丁提调面相眼神,暗道马宝山说的不差,这厮是个老油条,没必要浪费口舌。
翻过坡岭,下山小路曲折,头顶太阳正毒,周遭杂草丛生,湿热逼人。
宝琴穿的软底绣鞋,小路上都是石头,芫荽小心翼翼搀着,二人脸上汗珠滚滚,前心后背衣衫都汗湿了,走得很是吃力。
张昊示意坊丁收了罗伞,弯腰让宝琴爬他背上,众人非礼勿视,匆匆下了山岭。
“好羞人。”
宝琴附在他耳边甜蜜的嘤嘤,摘了草帽给他扇风,瞅一眼后面,自然是空无一人,扭头之际,突然看见远处河里发生的奇怪一幕。
“快看!难道是浸猪笼?”
张昊正在观望葡夷寨子里的大烟囱。
饶开翰说过,夷寨有熔铁场,将生铁锭重熔铁块,每块大约30斤,做压舱石用,这是事实,也是扯淡,毕竟无论做何用,都是禁运品。
他看向河边,并非打入畜生道的浸猪笼,而是送信徒上天国的受洗,一个瘦高夷人将一个妇女按在河水里,玩窒息洗脑那一套呢。
河边还有两个搭头巾的老妇,看见官寨上来人,似乎害怕想要回避,却被水中那个头戴四方平定巾,一身文士长袍的瘦高夷人劝住。
丁良弼脸色难看至极,给身边的通事使眼色,那通事奔去河边交涉。
张昊不准坊丁去掺和,边走边问:
“丁提调,夷人有没有会说官话的?”
丁良弼暗松口气,回道:
“属下只能听懂一半句,两边平时是徐通事奔走,夷目能说些简单官话,交谈起来不难。”
葡人寨子是个小村落,没有寨墙,路口是一座四面开窗的两层石楼。
路过时候,张昊扫了一眼,屋里很热闹,一群光脊梁的鸟人正在吆五喝六玩纸牌。
门口一个端着黑乎乎杯子的家伙看到宝琴芫荽,两眼冒光,大声嚷嚷起来,屋中的鸟人蜂拥而出,怪叫着拱腰耸胯。
随行的坊丁愤而抽刀,被张昊喝止。
丁良弼的脸色愈发难看。
“县尊,夷人天性粗鄙,类同禽兽······”
“狗若咬人,人难道还要咬回去不成?”
当然是杀掉!张昊冷笑抬眸,瞅一眼二楼窗口架设的鸟枪,脚下不停。
一个夷人女子从一家铺子出来,身边带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也是黑发,粉嘟嘟很可爱。
宝琴本来气得脸色涨红,看见两个孩子顿时一愣,接着又发现一个黑炭似的鬼奴,二女大感惊奇,窃窃私语,忘了方才恶心一幕。
“县尊、县尊!”
徐通事和那个戴平定巾、挂十字架的神棍匆匆追上来。
“尊敬的知县老爷,请允许我替那些无知的下人向你道歉。”
洋神棍的明国话拗口,不太顺畅,作揖倒是挺斯文。
“本县暂且原谅他们。”
张昊笑笑,这位神棍的穿戴和礼节,都是正宗士大夫范儿,大明有衣冠制度,平民绝不敢穿戴儒服,神棍有了这身皮,忽悠蠢夫愚妇入教不要太轻松,难怪耶稣会神棍后来能横行大明。
“感谢仁慈的知县老爷,愿主保佑你。”
洋神棍高声赞美,殷勤带路。
夷人的议事厅在村中心小广场旁边,小木楼很寻常,里面的摆设却是一派倭风。
夷目叫布鲁托,一身葛布夏袍,五十来岁,鹰钩鼻,外加瘸腿,作揖施礼有板有眼,官话比那个神棍流利,想必是个常来常往的老船长。
张昊入座,好奇问起蒲都丽家风土,确定这位就是时下世界第一海洋霸主水果牙人不假。
赶着午饭的点儿,老船长安排了一桌海鲜大餐,招待贵客,宝琴有倭国小妾作陪。
酒是井水冰镇的葡萄酒,菜是正宗的明国口味,懂的都懂,吃就是文明,欧夷连东方香料都要被奥斯曼掐脖子,有个鸡扒西餐。
席间张昊提出一笔买卖,老船长确定他愿以五百块香皂换玻璃匠,当即拍板成交。
大明有玻璃匠,而且能吹制出薄而透明的金鱼缸,在两京发卖,可惜人家是祖传技术,死活不肯外传,他没办法,只能与老船长合作,毕竟西夷能拿得出手的货物就是玻璃珠子。
二人端酒碰杯,张昊一饮而尽,说话便有些不着边际起来,问起道听途说的海外异闻。
老船长侃侃而谈,把诸夷夸成了君子国。
张昊满口叹羡,又干了一杯,笑得越发开心了。
此时散装神罗帝国的教廷、疯牛牙、水果牙、法烂稀等等,说穿了,都是被奥斯曼绿巨人吊打的垃圾货色,否则何必冒死下海,绕过奥斯曼,去寻找传说中遍布香料与黄金的东方大陆。
餐后,张昊像个好奇宝宝,醉醺醺把村落转了个遍,对那些高大的咖呋哩国黑奴评头论足。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那么快,张昊脚步踉跄,与老船长依依惜别,乘兴回船,喝令返航。
“你头晕不晕,要不要吐?”
宝琴扶着他进舱,让芫荽去打水。
“我没醉,把窗子打开透透气。”
张昊接过芫荽端来的水盆。
“去吃饭吧,我没事。”
芫荽奇怪的看他一眼,除了有些酒气,脸上的醉意已经消失无踪,称是勾头退下,她一个丫环,只能站在酒席边伺候,肚子还饿着呢。
“连我也要骗,就知道你不老实。”
宝琴也喝了几杯葡萄酒,晕乎乎懒得伺候他,回里间换上衫裙,拎着包裹出来。
“来看看夷目太太送我的礼物,这是啥玩意儿啊?”
张昊擦着脸过来,打开的匣子里分明又是龙涎香,老船长下的本钱当真不小,可惜老子胃口大,不把你们吞了,食不甘、寝不安。
“你不是爱调香么,这是龙涎香。”
“龙涎香原来是这个样子,好东西吔,莳花馆东主要合药,重金悬赏两年都弄不到,夷人真是大方啊,不对,还是我的亲亲最厉害。”
宝琴有些脸热耳红,春药会用麝香、龙涎香做引子,幸亏他不懂这些,念句诗挽回面子:
“遂以龙涎心字香,为君兴云绕明窗,本小姐也奢侈一把,回去试试,可惜调香的炉器没带来,写信时也忘提了,不知妈妈会不会给我送来。”
海风灌进窗子,满舱清爽,张昊从袖里摸出蔡备倭给的龙涎香,丢匣子里,坐窗边寻思。
龙涎香实质是抹香鲸便便中的杂质,男人爱吃它,女人爱抹它,中医黑用了也要转粉,加上粑粑难得,便成了千金难买的无价宝。
作为一方知县,他除了理政牧民,完成朝廷赋役,还要把治下的珍稀特产上贡给皇帝,这才叫忠臣,比如香山特产沉香。
蔡备倭说龙涎香是贡品,饶开翰没提起此事,衙门账册也无记录。
他怀疑上面容忍夷人租借濠镜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弄到龙涎香。
因为朱道长修道、嗑丹药,而龙涎香,便是丹药必不可少的配料。
如此一来,弄死澳门葡夷,他非但成不了英雄,还会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第96章 风潇雨晦
黄花梨雕花多宝盒内部是一个个参差错落、横竖不等的空间,大匣套小匣,除了装有龙涎香的匣子,尚有琳琅满目的珠宝饰品匣子。
宝琴发觉这些新奇的西洋饰品是一整套,手足佩戴还算简单,固定头发、胸腰的饰品尤其繁复,仿佛小衣,还有几个饰件好生奇怪,她来回比划,不知道该佩戴何处。
海船颠簸一下,她赶紧把宝贝收起,抱着多宝盒子去茶几边坐下,取一件给他看。
“这些饰件像是胡人舞姬所用,耗费的宝石真是不少,就是太粗笨了,这一件倒是精美,却不知戴在何处?”
张昊接过饰件,指头肚大小的红宝石镶嵌在金托里,上面有钩环,是个脐饰。
他取了几个小匣子打开,哑然失笑,这是一套异域情趣首饰,花样繁多,来路可疑。
“这玩意儿是戴肚脐上的,要打孔,你连耳孔都不愿打,还想戴它?”
宝琴拉开短衫,把宝石放脐窝试试,果然如此。
“我才不要戴,玩玩就行,你看这个透明药玉,小棒槌似的,好奇怪?”
“这是水晶,中午用的酒杯才是玻璃,嗯、夷人把药玉叫玻璃,原本要收葡夷港口占用费呢,又吃又拿的,愧对皇上啊。”
“又吃又拿就对了,否则来这个破地方做官图啥?”
张昊斜眼,假装生气,探手去拧她嘴巴,手指头差点被咬断。
他没心情教育媳妇,古今中外,无官不贪,而且贪腐十有八九与家人密切相关,人性便是如此。
老船长下这么大本钱,自然是买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要插手海上走私生意。
其实他无力插手,佛山冶铁业有哪些巨头,不难打听到,比如最牛逼的霍韬家族。
霍家控制佛山1\/3铁坊,韶关铁矿由族丁开采,通过西江霍家船帮运输,佛山工场分包给依附的工匠,最后通过方家和葡夷出口,矿运产销近乎一体化,产能和效率比官营高太多。
该家族核心人物霍韬,乃正二品礼部尚书,已经翘辫子,霍韬之子霍与瑕是今科进士,成为新任霍家政治代理人,他打算调查佛山冶铁,翻看同年录找关系,然后就发现了这个同年。
也就是说,霍氏家族是官商一体巨头,小乌鸦站在猪背上,通常看不见自己黑,他看得见,张氏产业也是官商一体,天下的企业皆然。
官商自古一家是现实,他已经悲哀到麻木了,而且他很清楚,大明亡于官僚资本。
天朝上下几千年,向来是重农抑商,也就是资本必须跪附权力,否则就要祸国殃民。
后世砖家反思商人为何不能摆脱对官场依赖,要建立一支独立的力量,非蠢即坏。
商人或者说是资本,决不能凌权掌权,个中原因,饱受鱿鱼关爱的老美屁民感受最深。
“问你话呢?听到没!”
他被宝琴拉扯回神,见她拿着水晶棒放在眼睛上,到处张望,笑道:
“别玩了,这是角先生。”
宝琴瞠目结舌,妈妈的角先生和这个不一样啊,哎呀,还真是这玩意儿,丢死人了,红着脸手脚麻利的把首饰收好,咦?不对!
“你怎会知道?”
“人丑就要多读书,愿与君共勉。”
张昊诚恳说道。
“一肚子歪门邪道,就知道你是个不老实的。”
宝琴丢给他一个白眼,抱着百宝匣子去里间,忍不住又把饰品盒打开,这么多宝石,不佩戴真是可惜,穿孔好痛的说,肚脐怎么穿?
外间传来脚步动静,她侧耳倾听,是芫荽来送茶,两个人没说什么,那丫头很快就出去了。
看来身边没人伺候真的不行,疍家女太随便,得赶紧给芫荽找个婆家打发走。
张昊喝口下火苦茶,依旧思绪纷纭。
龙涎香是添火壮阳神品,炼外丹必备,市舶司号称天子南库,宫中本不缺此物。
宁波争贡事件后,倭患大爆发,朱道长怒罢沿海市舶,域外宝货日益匮乏。
朱道长所用龙涎香,必定是广东海道副使汪柏从濠镜夷丑手里获取,错不了。
葡夷占据满喇加,控制了欧亚香料贸易通道,其实也点在修仙的朱道长要穴上。
夷丑显然不明白龙涎香的真正价值,否则不会卖力讨好他这个香山知县。
葡夷暂时动不得,那就要妥善利用,香山缺人,贩些倭女过来,会不会人气爆棚呢?
蛮风瘴雨晚来急,侵晨归舟到港头。
飒飒秋雨中,帆船进入赤礁港,张昊戴上雨笠来到船头,笑弯了嘴角。
港口人流如织,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外出将近半月,家里变化相当喜人。
让坊丁送宝琴她们回城,上马来到酿酒作坊,搭建的简易棚子罢了,旁边工地还在挖地基。
值守的坊丁打开储酒房,刘骁勇掀开一个大缸,舀了些倒碗里。
“甘蔗酒不比粮食酒差,就是劲太大,疍妇民夫一下子醉了上百人。”
刘骁勇心有余悸道:
“老王让大伙试酒,那些民夫逮着猛喝,个个不省人事,第二天都醒不过来。”
张昊去门口细瞧酒色,稍微有些绿,香气扑鼻,让老刘点火,火苗瞬间窜起,淡蓝无烟。
刘骁勇大吃一惊,这等暴烈,怪道那些民夫会醉死过去。
张昊闷熄火苗,小尝一口,火烧火燎的,这度数绝对能当酒精用。
酒水抽干,脱掉鞋袜掖腰里,冒雨践泥去造糖的棚子下看看。
为了防止蝇虫,作坊的门窗挂有纱帘,一个匠师在教授疍妇们熬制余料,空气里弥漫着香甜醉人的味道,不负我灯塔国美名。
刘晓勇道:
“应征的制糖匠不少,不过只会做土糖,做不来白砂糖,除非少爷亲自出马,否则府城的官坊匠作不敢来。”
“土糖就行,制白砂糖不急。”
张昊拈块黑黢黢的边角料尝尝,香甜可口,其实土糖比白砂糖更有营养,无非是卖相差。
林边空地是甘蔗库房,乌鸦鸦几排高脚仓棚,还有人肩挑车推在往这边运。
他这会儿才回过味,挤满港口的小船是邻县来送甘蔗的,水力磨坊最快也要年底才能建好,我是不是太急了些?
“注意下雨霉变,若是烂掉太可惜,老王呢?”
“估计又喝多了,一早就没过来。”
刘骁勇忍住没有埋怨,老王是江阴田庄的老人,他不大好管。
张昊气得大骂:
“狗日的在家就撺掇我造酒,自己做的酒不敢尝,让别人当替死鬼,库房钥匙不能交给他,这酒喝多真会死人。”
一行人马翻过二道岭,张昊驻马眺望弯曲的河道。
这条河流经城东,穿过岭沟入海,是县城通往港口的捷径,前两任都想拓宽岭沟小路,奈何开山是大工程,根本没有充足的财力人力。
火药坊工地就在河边,县城背靠五桂山,木料多有,石材不缺,那一截城墙也能利用起来,归根到底,倘若人力充足,一切都不是问题。
“费青那边如何?”
“老赖太多,他人手不足,又不放心巡检衙役,只好雇人盯着那几个粮商,眼下富户都在腾仓,嘴上说是卖去省城,难保不会半路出海。”
刘骁勇见少爷沉默不语,又道:
“两个受灾坊都的秋粮依旧收不上来,户房管保、催征衙役,被容典史打了板子,来个焦师爷,没见到少爷,他不敢用印解粮,衙门里都奇怪,咱县拖到现在不解运,上面竟然不闻不问。”
“还不是那盒金叶子在起作用,忙你的,别送了。”
张昊抖缰摧马回城。
事务繁多,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香山池浅王八多,别看是个下县,饶开翰做过统计,富户一直在增加,而且多是外地人。
烟瘴蛇虫之地是老皇历,这里再差也是一年两收,吃咸鱼就米饭,单夹衣可过冬。
当然了,寻常百姓无非是沾些天时地利的光,难逃人祸,摊派的苛捐杂税要命。
签押房有常例薄,民匠、盐鱼、商铺等各行业,每年要上缴两千多两的例钱。
这是知县个人的合法收入,因此上任饶知县并不指望俸禄过活,大明衙门皆是如此。
毕竟知县年俸不足三十两,养不起家丁幕友,没法编织关系网,风花雪月更别提。
除了大老爷,还有六房院局也得运作,因此胥吏的吃穿用度也要从百姓身上刮油。
整个官僚系统,便是在常例的支持下运转,言而总之,苦的是屁民,豪绅连年有余。
香山的富户也是粮商,他们每年走海路偷偷贩粮去胡建,获利是本地的三倍。
胡建八山二水一分田,离开市舶海贸,便无法养活太多的人口,朝廷禁海,要了亲命。
小民苦于徭赋,困于饥寒,唯有怒犯天条,轻生死逐海波,这是倭乱不休的根源之一。
眼下是香山富户粮仓出旧纳新之时,坊都派出所陆续成立,粮食动向逃不脱他耳目。
只要这些人按章纳粮纳税,走私粮食去胡建他不会干涉,海寇夷丑才是心腹大患。
珠三角洲处在发育之中,香山三面环海,形同孤岛,周边辖地还分布许多小岛。
马宝山测绘的图册,比县衙的地舆图更细致,上面有御倭迁界放弃的众多野生岛屿。
什么鬼畔、鹿胫、大磨山、小磨石、白藤屿、鸬鹚洲等等,岛上的百姓堪称化外野民。
岛民被官府迁界一批,随后又冒出一茬,这些野岛,其实就是倭夷海盗的自留地。
濒海之民除了捕鱼生计,还为倭寇夷丑走私粮食货物谋利,民情笃厚只是表象。
实质上,珠江三角洲的海陆区域,是一个盗贼日炽、走私猖獗、无法无天的世界。
强龙难压地头蛇,好在粮食丰收粮价会大跌,土豪不会急于脱手,留给他的时间还有。
到衙赤脚下马,他直接去了签押房。
开锁进屋,只见案上公文山积,这个新来的师爷果然胆小如鼠。
焦师爷正在户房翻看粮科账目,听说老爷传唤,急忙收拾账册去见。
焦师爷跟着送水的坊丁,进来签押厅里屋,作揖行礼,得了示意,恭恭敬敬坐下。
张昊搓洗泥脚,扫一眼新扎师爷,中等身量,黄净子脸儿,三缕清须,文绉绉的。
此人的情况马宝山和老刘都说过,是个嘉兴秀才,考举屡屡失败,做过书吏,教过私塾,还有凤翔府扶风县四年幕僚的资历。
时下师爷叫幕友,嘉兴绍兴不远,他有些好奇,问起后世大名鼎鼎的绍兴师爷。
一番问答,原来绍兴的师爷行业尚未起步,当地读书人目前钻研的是胥吏行当。
老焦陪着东主扯了一会儿闲话,见对方穿上鞋袜,把手边的秋粮账目审核清单递上。
“学生算过两遍,各乡数目并无差池。”
读书人以科举论高低,老焦自称学生并不差,张昊接过账单瞅一眼,有些好笑。
无它,收上来秋税比去年多,所差只有遭灾那两个坊都,也就是说,今年正税任务超额完成,怪道刘骁勇说容典史要打板子抖威风。
他故意把征粮任务交给容典史,困扰老饶的头等大事,就此烟消云散,对方不给他装逼打脸之机,借机整顿吏治的打算,只能熄火。
“印不是给你了么?写几个通告下去,从即日起,本县杂役全免······”
“万万不可!”
老焦闻言惊得站起。
他被忽悠南下,杀胚们逼着他跋山涉水,差点摔死,若非他遇事多能隐忍,幸又被调来县衙,怕是忍不住寻机逃走。
眼下他严重怀疑这娃子是个失心疯。
“老爷容禀,不说衙门开销,各处库仓驿铺、修路水利、还有解运事宜,处处要人要粮,免了徭役,何异于斩断奔马之腿,三思啊!”
张昊抬手示意他坐下。
“先别急,听我说完,老赖拖欠的还要收,尤其是那些地主富户,绝不能便宜他们,各乡都要建常平仓,全指靠这批粮食呢。
今年税粮全部留下,算是我买的,银子解运去府城即可,以后农田水利、修路架桥都要给银,哪个会不愿意来?用不着担心。”
不收钱还要送钱?!
老焦的脑子转不过来弯,愣愣坐下,看看窗外的萧萧落雨,确定不是做梦。
喝口茶定定神,心说我真是糊涂,此番鬼迷心窍南下,不就是听说这小子是东翁吗?
破县一年不足三万石赋税,杂税更不值一提,这些钱粮,根本不入这小子的眼啊。
人家抛洒银子都不在乎,我还在乎啥?写就写吧,有事是他担着,与我何干?
张昊搁下茶盏,接过老焦挥笔而就的布告,嗯,这个衙门老油子的水平硬是要得。
“还有召募民壮,各乡凡年二十以上,四十以下,均可报名,器械衣食悉从官给,年薪五两,优秀者可留衙门当差,薪银不变,另有补贴。”
老焦皱眉唰唰唰写完,起身递上,心说真是活见鬼了,头回见到这种货色,应征者还不把衙门挤破?屁股尚未坐下,声音又来了。
“仓库诸般杂物堆积,你安排人清理一下,港口疍户渔船都闲着,那些船女也在工地觅食,河泊所收上来不少鱼鳔鸟毛,让她们解去府城,工银照发,好了,暂时就这些,告示给礼书老秦,他知道怎么办。”
张昊起身出屋,歪头示意案上积压的公文。
老焦送到廊下,躬身抱手,目送东主撑伞离去,望着满院风雨,苍苍如晦,五味杂陈叹口气,转身绕案入坐,埋头审批堆积成山的公文。
第97章 宽猛并济
寅时月隐星耀,海上风鼓浪涌。
一队行伍在浓重的暗夜里疾奔,间或有人怒吼催促。
几点灯光出现在前方,灯影里是数艘快蟹,催促又起,继而是接连不断的报数声。
头船红灯引路,其余六条船随后,顷刻便没入洪波冥迷之中。
东边天际隐约泛出一丝灰白时候,黑沉沉的大尖屿东崖终于露出些许轮廓。
海浪拍打岸石,轰鸣不绝,狗剩从小就听惯了大海从不停息的喧哗声,他身上早已冰冷湿透,上下牙齿磕打个不停,哆嗦着喝了一口甘蔗烧才好些。
回望来路,只有浓墨似的海水,以及颜色稍浅的天空,几颗星星闪着朦胧暗淡的光,插笏山在东边那颗大星下面,大伙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头顶传来海鸥鸣叫,斥候队上崖了。
“二叔,这里是鱼老碗老窝,咱过来训练,要是撞见他们咋办,千户所的人见到他们都躲啊?”
狗剩蹚水靠上海礁,没看见常头领,大概已经上去了,他小声给二叔嘀咕。
吴阿二怒视过去,示意侄子噤声,爬上礁石,帮着手下系好船只,拉侄子上来。
狗剩伸手扒住礁石,竟被一只海蟹钳住手指,气得他一把扯掉肥螯填嘴里大嚼。
攀岩大意不得,他忍住再喝一口甘蔗烧的冲动,紧紧皮带,跟着大伙朝峭壁上爬去。
上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有石头滚落崖壁,众人立即趴伏不动。
吴阿二心里犯嘀咕,常头领难道要攻打鱼老碗?
没多久,安全的暗号传来,众人手脚并用,继续往上爬。
上面的景象让吴阿二吃了一惊,石屋里,斥候正在折磨驻守的崖哨逼供,躺在地上的那个家伙脑袋已经搬家了。
“赶紧打尖!”
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喝。
丁壮们早已熟悉浪里飘的北地鸟语,就地坐下,取干粮狼吞虎咽。
“跟紧我,莫要乱跑。”
吴阿二匆匆填饱肚子,悄声叮嘱侄子。
大尖屿地处香山和新会两县之间,赶海的无人不知,鱼老碗反水杀了铁棍强,收留逃籍,走私禁品,盘剥来往船只,混得风生水起。
岛上如今有千余强人,还不算渔民,己方不足二百人,如何是对手?他认定此番要玩命,恨自己犯蠢贪便宜,不该带着侄子做丁壮。
下山哨探的斥候队传回消息,浪里飘把吴阿二这些队长叫来,吩咐完毕,喝令集合。
七队小二百人此刻终于确定,来这边不是野训演练,而是要灭了大尖屿的揽头鱼老碗。
“大敌当前,不尊号令者杀,临阵不前者杀,纵贼脱逃,全队连坐,罚三年苦役!”
浪里飘恶狠狠说完,扫视众人。
“吴阿二,这是你侄子?还不到扎毛的年纪啊,当初都是哭着喊着要留下,看看都抖成啥了,有想走的没?眼下还有机会,等下就得玩命。”
众壮丁面面相觑,队伍里有个家伙颤声道:
“常头领,我、我要回家。”
浪里飘笑道:
“那你下去等着吧,军械留下。”
那人哆嗦着解下腰间皮带,放下兵器包裹之类,一步三回头走到崖边。
浪里飘探手从箭囊里捏了一支羽箭,弦响处,那人一声不吭从崖上消失。
“还有谁?”
众人噤若寒蝉,一个二个看谁哆嗦得厉害。
“规矩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们,怕死便不要报名,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瞧瞧,真当规矩是废话啊,鱼老碗算什么东西,猪狗一样的货色,也敢把持海路,抽水发票,王法何在!”
浪里飘阴着脸发令:
“出发!”
七个小队依次爬下崖间小路,向岛上摸去。
狗剩路过半山腰一处哨所,就见大门敞开,院里似乎躺个人,握刀的手禁不住又抖起来。
吴阿二看见浪里飘手势,扬手朝后面传递信号,将发呆的侄子拉到山石后躲藏。
村落就在下面,笼罩在浓重的阴郁之中,深浅不一的模糊轮廓上下起伏,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港口,渔火点点,没听到狗吠。
浪里飘又打个手势,左手不远的小队朝村东摸去,右手三队绕道,分头扑向港口。
吴阿二这一队跟随浪里飘,弯腰向村中疾奔。
晨雾朦胧,一个早起的渔民出来巷子,看见一群持刀凶徒在街上疾奔,惊得贴墙倒退,肩头渔具撒了一地,连滚带爬往家里飞跑。
鱼老碗的老巢坐落在南崖半山腰,寨门高筑,仅有一条山路可供出入。
寨门外的哨房早已拿下,几个斥候换上死尸的衣服,提灯笼、拿梆子,在往来巡逻。
吴阿二摆手,手下们有的寻找隐蔽处掩护,有的扛门板、抱石头,运去寨门处。
浪里飘看一眼高墙,爬到寨门处,倾听里面的动静。
按照马宝山手下测绘队给的情报,东崖了望哨每天都要吹螺报晓,贼人自会打开门户。
东崖已被端掉,他打算先拿下港口,再砸这个乌龟壳,万一突袭港口惊动这边,同样可以趁着贼人开门的机会杀进去。
“砰~!”
港口那边隐约传来鸟铳的响声。
偷袭港口的计划显然无法完美实施了,寨墙内也传来动静,却没人开寨门。
有贼人大声呼喝,墙头上很快就冒出贼人脑袋,询问外面的巡逻哨。
伪装贼哨的斥候回了一句,立即被发现破绽,叱骂和羽箭呼啸声接踵而至。
计划赶不上变化,气得浪里飘在肚子里大骂,他原打算省下几包炸药,等出海时候炸一条鲸鱼过过瘾呢,看来只能给贼人上硬菜了。
吴阿二见他打手势,解下后背包裹,检查引信是否受潮,这是一个瓦盆大小,捆扎严实的油纸包,这玩意儿不但他有,二十多个手下也有。
“嗡嗡嗡······”
寨墙上的弓弦声连绵不绝,昏暗中,箭如雨下,金属箭簇打在石屋上叮叮作响,火星乱迸。
吴阿二迅疾爬到寨门前,放下药包,左近贴墙而立的壮丁递上门板,抱石头压住炸药包,随即扛着门板做挡箭牌,纷纷躲远。
浪里飘趴地上朝寨门缝隙窥探,院里到处都是乱跑的腿脚,有人在大叫指挥,有人搬运箭矢和云梯,还有人狂吹螺号示警。
他摸出一支淡巴菰点上,深吸一口,口鼻中喷出一粗两细三股烟柱,爽得呻吟出声。
少爷说香烟能提神醒脑,驱蚊蝇防毒瘴,第一盒上头,第二盒喷香,他抽了三盒,有点上瘾,觉得这辈子有它就不愁了。
“叼你老姆那嘿,官兵杀来了,上千战船,快报大佬知晓!”
他扛着门板,手拉导火索退进石屋,操着蹩脚的广府话,朝外面吼了一嗓子,吹吹烟灰,拿香烟凑到火药引信上,火星嗤嗤的冒将出来。
眨眼的工夫,外面一声晴天霹雳,天地巨震,耳朵里唯余一声嘤嗡。
“给我杀!”
浪里飘抽刀大吼,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又吼了一声,冲向烟雾。
高大的木寨门消失无踪,穿过震倒的寨墙,院子空出老大一片场地,贼众不是满地乱滚,就是痴呆发傻,他挥刀便斩,砍瓜切菜也似。
吴阿二抢进寨院,里面已经成了地狱,遍地都是被炸飞的残肢断臂和大肠。
情报说贼巢头道院子驻有上百人,除了炸死炸晕的,大概还有一半人手。
“跟紧我!”
他交代侄子一声,拎刀杀向院左反应过来的贼众。
眼前形势,轮不到这些菜鸟壮丁们手软,队长战死他们全要陪葬,逃走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二十来个壮丁跟在吴阿二身后,呐喊着加入战团,厮杀声顿时大作。
一群贼人突然从一间房屋窜出,几个壮丁反应不及,惨叫着被砍倒在地。
浪里飘左冲右突,杀成了血人,见状怪叫一声扑了上去。
后寨墙头冒出弓箭手,羽箭乱飞,浪里飘被射在链甲的羽箭惊醒,大叫:
“进屋!”
他翻滚钻进屋子,甩开单刀,取弓箭探头,院子里的贼人应弦栽倒。
“快进屋!”
扫荡村子的小队听到爆炸声,飞奔而至,躲在残破的寨门外,与二道寨墙上的贼众对射。
眼见院里除了在地上乱滚的,已经没有站着的人,浪里飘气喘吁吁把弯弓挎上。
取了腰间皮囊烧酒灌一口,对跟他进屋的几个家伙说:
“去卸门板,等下接着杀!”
抽一支香烟噙嘴里点上,扫一眼院子,扛着门板出屋,从一个死去的壮丁身上解下火药包,顶着密集的箭雨,冲到第二道寨门。
几个壮丁如法炮制,搬来贼人死尸堆门板上,浪里飘点燃引信,飞身钻进旁边的屋子里。
又是一声轰天巨震,头道寨门外的小队迅速冲进坍塌的二门,大开杀戒。
这一次比攻杀头道院更快,有炸药先声夺人,贼众气势已泄,生死临头,拼的就是胆气,菜鸟壮丁无非是没见过血,贼众也强不到哪去,这场比烂的战斗,很快便进入尾声。
天光渐亮,港口方向也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浪里飘心焦如火,朝吴阿二身边的狗剩勾手,抹一把脸上血水,朝紧闭的内宅大门吼叫:
“鱼老碗,老子数到五,不投降就开炮!”
“一······”
“二!”
狗剩头声还带着颤音,听到里面哭叫声消失,瞬间心雄气壮,大声报数。
报到叁时,里面传来回应,想要讨价还价,他看一眼常头领狰狞的面孔,大叫:
“肆!”
“鱼老碗,等本指挥报到伍,你不要后悔!”
浪里飘怒吼:
“火炮准备!逆贼冥顽不灵,轰开大门,鸡犬不留!”
“将军且慢——,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随着内宅传来一声哀嚎,大门吱呀洞开。
只见花木葱茏的内院里,人头攒动,男女老少个个锦衣华服,人前是一个两腮见肉的胖大汉子,那些妇人看到前院地狱一般的景象,无不惊呼失声,更有甚者,直接吓得瘫倒在地。
天高云淡,一只信鸽扑棱着灰色翅膀,飞越城池,在衙门上空盘旋一圈,落入吏舍前院。
当值坊丁将鸽信送到后宅,张昊拧开密封的小竹筒,阅后即焚,在书斋枯坐了一下午。
次日一早,带上马队赶往龙眼都。
衙门招丁募壮后,一所、二仓、三院,相继挂牌,同时下发免除苛捐杂税的通告。
令他郁闷的是,各坊都并没有出现预期的喜大普奔场面,反而流言蜚语满天飞。
尤其是县城官学书院、街头巷尾,不是说他娃娃知县荒唐无稽,就是说他干不久矣。
导致这般结果,原因很简单,皇权不下县,成立一所二仓三院,动了士绅的蛋糕。
各坊都的大户土豪,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有这些人存在,屁民不噤若寒蝉才怪呢。
说穿了,他是外来户,任期到了就走,本地土豪才是香山的真正统治者,谁敢跟他混?
他不信这个邪,教员思想的灵魂之一即群众路线,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决不会错!
清岛剿匪捷报频传,本地最大的走私巢穴大尖屿覆灭,那就该他粉墨登场了。
龙眼都乡绅耆老昨晚便接到派出所通知,一早迎出镇子二里外,接到知县老爷大驾,乱纷纷撅屁股打拱,叽歪一番,到镇上都快晌午了。
派出所的民壮在前头鸣锣开道,街道两边挤满人群,张昊骑在马上,忆起御街夸官的历史。
“人不少嘛。”
“十里八村的都来了,布告虽然贴出去,百姓还是不敢相信有这等好事,加上有人从中作梗,散布流言,人心便愈发的冷了,少爷今日能过来,属下们以后办事也会容易许多。”
小韩秀才见坊都长郑铁锁不回话,生怕冷落了少爷,赶紧把话头接过来,他被调来派出所任所长,尝到了权利滋味,干劲相当足。
“找个大些的场地,能把这些百姓容下最好。”
张昊问了一句,听说粮仓那边宽绰,径直去镇东头新建的两个大粮仓。
诸坊都在建的仓库有二,一个是备荒救灾、稳定时价用的常平仓,还有个收公粮专用的官仓,龙眼都仓库还在打地基,院墙更是没有。
张昊没搭理那些跟来的乡绅耆老,找纸打浆子,糊个喇叭,一边用火烘烤,一边与郑铁锁和小韩商议。
等他忙乎完,出屋看一下,工棚外空场上,男女老少来了不少,看样子有大几百人。
丁壮已经搬来桌椅,张昊不走寻常路,扶一扶乌纱爬上桌子,用蹩脚的本地话叫道:
“父老们,乡亲们!”
见喇叭效果还不错,接着说:
“咱们公所开衙时间不短了,郑坊长给我诉苦,说大伙屁事太多,搞得他焦头烂额!
这就对了!当官做吏,吃穿都是乡亲缴的赋税,你不给乡亲办事,给谁办事?
啊,本县今天专程过来,就是要让乡亲们放心,从今往后,大伙的好日子来了!
日后乡亲们只要把公粮交到坊仓,领了税票,再无任何苛捐杂税,也不用看谁脸色!
放心把娃娃送去济学院,前半晌念书,后半晌做工,品学兼优的本县发奖学金!
孤老无依,养济院给你养老,普济院看病不要钱,济学院读书不要钱,钱从哪来?
除了靠常平仓,本县还要建糖场、酒厂、海产作坊,要挣钱让乡亲们过上舒坦日子!
听说某些人在私下联名,要上告府衙、三司,让本县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
让他们做清秋大梦去吧,本县是天子门生,代圣上牧民,皇帝不发话,谁敢赶我走!”
张昊吼得声嘶力竭,下面百姓恍若木偶,悄无声息,让他有些气沮。
“小老儿三生有幸,得见青天大老爷,得见再生父母,知县老爷公候侯万代啊!”
人群里有个苍老的嚎哭声突然响起。
一声起,百声附和,下面百姓哭喊高叫,割麦子似的乌压压跪倒在地。
该来的总会来,张昊悬着的心肝终于落肚。
说到底,县下治权收归派出所,乡绅土豪这一小撮人就成了没脚蟹,利益当前,占据大多数的屁民若是还迟疑,那就活该被奴役一万年。
他吐口郁气,跳下桌台,搀起人前一个老头,动情道:
“皇上知道咱香山父老日子不好过,所以就派我来了,本县所作所为,皆圣上拳拳爱民之意,乡亲们的大礼我受不起啊!”
说着向北拜倒叩头,高呼微臣定当不负圣上所托,誓死以报知遇之恩,遥祝吾皇万寿无疆,永远健康。
百姓们纷纷哭喊圣上万岁,泪水涟涟,那群面面相觑的乡绅耆老,也赶紧趴地上祷祝。
张昊起身,扫向那群乡绅耆老。
“黄老秋何在?”
从一群体面人中间出来个年轻小伙,作揖道:
“回县尊,学生黄小春,家严偶感风寒,因此命学生前来听候差遣。”
戴儒巾,自称学生,名义上,香山县所有的读书人确实是他弟子,张昊冷冷道:
“补还历年拖欠税粮的日期已过,你家为何依旧无动于衷?”
“这个,学生不大清楚,衙门张榜说朝廷免除拖欠赋税······”
黄小春勾头支吾其词。
“来人啊!”
张昊大喝,他可不惯着学生。
桌台旁一群大汉山呼回应:
“属下在!”
“罔顾国法官律,儒门岂容此等败类,父债子偿,天理昭彰,摘了这厮儒冠,拖去县衙枷号示众仨月,即刻核实黄家田产,取回历年拖欠,若有其它不法,给本县严查到底!”
“老爷,我姐夫是香山所魏千户!”
黄小春披头散发,在两个大汉手里挣扎哭叫。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县眼里揉不得沙子!”
民心可用,大势将成,张昊义正词严,黑脸凛若冰霜,俨然大明包青天。
戏不在多,而在精,坐骑牵来,他抱手给在场的父老道别。
随行下乡的一十九骑簇拥,人似虎,马如龙,蹄声如雷,奔腾而去。
第98章 小生怕怕
县城东门外,火药坊工地。
无数匠人像蚂蚁一样,攀附在日新月异的土木建筑之上,锛凿斧锯与铁锤瓦刀交相飞舞,挑运砖瓦泥灰和吊装檩梁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正值午后未初,明晃晃的日光火辣炙热,铁匠炉的刺鼻黑烟随风弥漫,若非岭头林木萧瑟,河岸野草衰败,几乎让人怀疑这是入夏了。
吴阿二面色焦急,跟着一个坊丁,在鳞次栉比的工棚里穿梭,终于在制弓匠棚下找到知县大老爷。
张昊在给弓弦做拉伸定型处理,他把一根编织好的弦索固定在夹具上,递给旁边的学徒,拎起木架上的皮包挎上,来到对面茶棚。
厚厚的油纸包裹里,是大尖屿送来的各类文书,除了战况报告、斩获清单、口供之类,还有海道、市泊诸衙开具的各色出海凭票。
张昊大略翻看一遍,收进随身挎包,询问浪里飘派来的信使几句,交代道:
“鱼老碗留之无益,罪大恶极者一并处决,其余发往西山采石场,换防事宜去找刘骁勇安排。”
吴阿二称是,跟着带路的坊丁匆匆离去。
张昊又去河边铁匠炉那边待了一会儿,这些人的手艺实在让他无语,闷闷不乐返城。
以前他看不上家里人手,总觉得他们蠢,如今两下对比,老万那些匠作简直就是大师、
他日盼夜盼,松江船队迟迟不来,眼下只能利用手头的资源凑合,心里难免烦躁。
“午饭吃了没?怎么不开心的样子,谁惹你生气了,说出来让本夫人开心一下。”
日暖风恬,宝琴在西花厅打牌,看见他路过月门,跑过去嘘寒问暖,拉扯他斜挎的鼓囊囊皮包检查,全是文书,蹙眉捂鼻子道:
“怎么有股臭味,又钻哪去了?”
弓弦原材料是动物筋腱,制作过程有去除油脂环节,气味自然销魂,张昊望向花厅,池琼花和芫荽站在廊下,遥遥给他屈膝施礼。
“让池大姐明日去工地做事,找刘骁勇就行。”
宝琴露出蜜汁微笑,抱住他胳膊嘤嘤。
“少见的水蛇腰吔,你舍得?”
张昊斜眼,低声贱笑道:
“留下铺床叠被也好,她走动时候简直要命,我再没见过这种勾魂的腰身韵致。”
“就知道你放她出狱不安好心!”
宝琴陡地竖眉立目,九阴白骨爪还没来得及掐上去,便被他挣脱逃掉。
张昊冲洗一番,换身贴里,过来书斋,把大尖屿送来的资料审阅一遍,两腿翘上书案,望着窗外那挂四季常青的金银花藤蔓,不觉便陷入沉思。
他的清岛计划并非一帆风顺,费青负责黄粱岛海域,开局便遇到了麻烦。
银涌角、三灶岛良田数百顷,土民有海贼撑腰,历任知县收不到分毫田税。
费青深夜登岛,定点抓捕贼首,却被土民围住,又没法大开杀戒,被迫向马宝山求救。
浪里飘负责西边海域,大尖屿倒是一举拿下,然而贼赃暴露的问题,令他骨寒毛竖。
大尖屿港口库仓的众多走私货物中,存储量最大的竟然是铁锭和火器,而且种类多样。
有仿制葡夷佛朗机炮的子母铳、明国守城将军炮、散射百子铳。
有熟铁锻打的单兵火器鸟铳,以及标准化的三钱铅弹。
还有生铁壳体加火药分层填充的自犯炮(地雷)、水底龙王炮(水雷)。
贼首供认,货主是羊城方家,此乃扯淡,鱼老碗的根底,早就被马宝山摸清,这厮是方家走狗,方家是大窝主不假,却非货物拥有者。
受禁海令限制,海外倭夷商人无法进入内陆,内陆商人也无法出海,这就需要方家之类的大窝主出面,打通官私渠道,由鱼老碗此类走狗或渔民百姓蹈海赴险,来达成交易。
大尖屿送来的各类文书和出海票据上,频繁出现嘉会堂的印章,这是佛山的民炉行会,会首是以善制广锅而闻名天下的李氏家族族长,岭南首富李待问,民间称之为铁船王。
广锅尽人皆知,就连北地鞑子也为它发疯,大明铁锅等同后世芯片,朝廷凭借它,就能把诸夷拿捏得死死滴,不过这位以锅发家的岭南首富,名声烂大街,无他,通倭走私。
当年葡夷扶持第一代海贼王许栋,利用倭寇兴风作浪,在双屿港开府建衙,拥有走私船队的李待问博了个铁船王名号,然后就被朱纨带兵活捉,在背后大佬帮助下才捡条命。
双屿险死还生,李待问貌似长了记性,不再亲自下海,而是玩起远程操纵代理人套路,可惜他手中的证据,扳不倒李待问,即便此獠亲口承认走私军火,他也奈何不了对方。
岭南首富、嘉会堂会首,这背后代表的不仅仅是岭南实业集团和海商利益,也代表着军工背景和庙胜之策,还是那句话,只要广锅是朝廷拿捏四夷的利器,李待问就倒不了。
李待问不倒,倒的就是他,所以他赶在冬季季风降临、大尖屿存货山积、下南洋走私船队未发,来了个雷霆一击,这么做,不是与佛山一众铁业家族掰腕子,打个招呼而已。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佛山铁业完全可以为我所用,毕竟他扳不倒这些家族,而且也不能扳,俗话说百万屁民衣食所系,大而不能倒也,譬如先富带动后富的模范汉奸许家银。
就像香山的乡绅豪强,他从没有除之而后快的打算,毕竟后世也爱用富且有良心者,竞选村干部,要有家族背景和经济基础,为了经济之兴国,迷失了立国之四项基本原则。
然而离开资本,无法搞活经济,比如哈哈的老粽子扒拉国资担心清算,下蛋放在中外两个篮子里,打倒又如何?人性自私,资本带血,拥有资本的人就是吸血鬼,人人争当。
好在吸血鬼怕太阳,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即可,他打算捏住佛山铁业资本家族的小辫子,多快好省的实现预定之目标,生出此念那一刻,他怕得要死,怕玩脱了,被人家弄死。
他面对的是一张铺天盖地的权利网。
身为香山县知县,按照惯例,凡舟楫货物出入诸港,他有责任查验抽盘,收税填册,缴报巡海道衙门,最后由市舶司照簿查收。
从大尖屿收缴的书票来看,巡海道、市舶司、香山卫、河泊所、巡检司,无不参与走私,皇帝罢贡贸,市舶太监反而捞得更多。
这些人都是他的上下级,搞他很简单,想把他调走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当然,物理清除最省事,一个倭患便可以轻易遮掩过去。
而这,还仅是地方权利网,佛山铁业粤商大族,与景德镇瓷业徽商大族一样,都是官商复合体,而且其背后还站有内阁代理人。
最近翻阅今科同年录,又有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发现,嘉靖38年进士榜很特殊,以探花林士章为代表的胡建进士,竟高达47人。
其中漳泉两府占28人,这里恰巧是江浙双屿覆灭后,葡夷兴建的第二个走私大本营月港所在地,岑港战败的倭寇多聚集于此处。
有了这个发现,倭患难除的根源呼之欲出,林探花等人的身份背景,细思极恐,无论为公为私,神京报泉州分社必须大干快上。
今科进士共三百多人,其中东南沿海籍贯者,他算了一下,占比高达35%,阅卷官难道眼瞎看不见?显然得了首辅严阁老默许。
严嵩公认奸贼,值得深挖的是次辅徐阶,作为东乡人,他很清楚,曹家掌控松江纺织品出口,时任宁波知府曹三旸是徐家姻亲。
浙闽粤海派进士集团定是两头下注,在严和徐身上下了血本,幸亏他在小严身上也砸了巨额白条子,此事他想起来就庆幸不已。
否则他真不敢剿杀鱼老碗,然而砸人饭碗,如杀人父母,佛山那些鸟人依旧敢弄死他。
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霍、李、方几家,或许很快就要派人找上门来。
鱼老碗罪大恶极,其实他很想把这厮明正典刑,震慑宵小,不过这个想法太幼稚。
如果走衙门程序,死刑判决过程漫长,县衙勘验、初审、拟律,预审案卷经知府、按察司、巡抚逐级审录上报,直到皇帝的太监批红。
他估计案子递上府衙就会卡壳,开副本玩官斗,纯属自作多情,他会被所谓的倭寇乱刀分尸。
而且他也没有闲情逸致和官僚斗法,鱼老碗杀了便杀了,拿捏佛山李首富的证据要妥善保管。
脚从书案上挪下来,把省城诸衙为嘉会堂开的官票塞进挎包,打算交给刘骁勇保管。
挎包挂壁上,顺手从多宝格取了小匣子,坐案前打开,拿一支淡巴菰凑鼻端嗅嗅,烟草气息中,混合着一股茉莉的芬芳,煞是诱人。
曾经的我如此苍老,如今恰是年少,张昊叹息一声,盖上烟匣子。
此生他不会再染此物,这是送给老船长布鲁托的礼物,让友邦人士过上神仙日子,是他由衷的心愿,你不叼上一根,就不配叫绅士。
大明纸张出口量巨大,卷烟纸不缺,手工卷烟很简单,一个特制卷烟匣子就搞定,烟匣子装进荷包,可以随身携带,实乃装逼利器。
匣中香烟,是坊都济学院的工读娃娃卷制,炒制烟丝不难,作为一个曾经的烟客,他略懂。
砂糖、芝麻油、诸般香精等,就像炒菜一样,依个人口味搭配,味道绝对不输九五至尊。
烟草种植产销,以及烟斗火柴制造,这是一个巨大的产业链,有了它,海舟就能下饺子。
香烟当然不是他首创,工地尚在全力招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爱抽淡巴菰的家伙真不少,据说九闽富绅还抽芙蓉烟哩。
他问了一圈,发觉自己孤陋寡闻,芙蓉烟即福寿烟,罂粟自古就有,焦师爷还拽了一句苏东坡的诗: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莺粟汤。
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芙蓉烟比淡巴菰来劲,沾上就离不开,犹盎东印度公司摸得,我大明张氏公司为何就摸不得?
不过此事不急,老船长有腿疼暗疾,不失为一个优质小白鼠,还有万万千千欧洲客户,他日功成,也不负我芙蓉城第一公子的美名。
“咚咚咚······”
院里响起小媳妇的奔跑声,随之而来的是柔媚中略带嚣张的好听嗓音:
“想什么美事呢?给本夫人老实交代!”
宝琴一阵风进来书斋,见他表情像偷鸡吃的狐狸,端起桌上冷茶喝一口,拢起湘裙坐他腿上,打开匣子,拿香烟去嗅,清香扑入鼻腔。
“闻出来没?这回送来的味道进步不小。”
张昊环住她腰身,见她噙了烟卷,在案头书堆里寻找火镰子,探手夺过来。
“说了这里面有莺粟,你保证过的,别给我说什么闲茶闷烟的鬼话,你有个屁的愁闷,我才是真愁,炸个暗礁而已,差点把人炸死。”
“抽一支怕甚,瞧你那样儿。”
宝琴嘟嘴鼓腮,拿额头去撞他胸口,济学院送来香烟,还以为喜得烟友呢,结果他不抽,也不准她抽,害得她心痒痒,捋了捋鬓发说:
“我听芫荽说了,那些人太蠢,炸死也活该,刘骁勇又不是没交代他们,不听话怪得谁来。”
说着就环住他脖子,扭腰转胸,贴上去啄一口,芫荽被她娘喊去做饭,池琼花也跟着帮忙,牌局只好散掉,玩起来时间过的好快,不过她还是觉得和自己男人腻在一起最惬意,耳鬓厮磨说:
“人家真的一刻也不想离开你,恨不得把你揉进我身子里才好。”
“别老是馋小生的身子,实在无聊就去工地找事做。”
张昊咔咔磨牙,作势要咬人。
二人闹起来没完没了,他听到芫荽送饭的脚步声,拍拍媳妇臀瓣说:
“要吃饭了,我投降。”
“我要吃你,啊!”
宝琴不提防被他挠到腋下痒痒肉,急忙祭出九阴白骨爪就掐,化险为夷,扭头看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昏暗了,起身收拾湘裙,压低声娇嗔:
“本夫人姨妈要来了,心情很不好,今晚乖乖的陪我,不准你练功!”
张昊苦笑一声,仰靠在圈椅里哀叹。
不练功是不可能的,他最近练得特别刻苦。
大尖屿缴获的货物价值巨万,他期翼李待问派人来谈,可人家万一直接下杀手咋整?
幺娘不在身边,朕还能靠谁护驾?
第99章 三弓床弩
深宅冬晓寂无闻,帘间初醒独起人。
张昊给媳妇掖好被子,披衣出屋,院子里还是黑黑的,踏着阶前霜叶,小跑去花园。
值房那边透着昏黄迷蒙的灯影,好像起雾了,身上活动开去西花厅,抓起石锁挺举。
曙色渐明,老涂一家三口过来小厨院,芫荽把他爹挑来的菜蔬洗好,去主院上房取了燃尽的炭盆,帮娘把菜切好,她爹已经把灶膛里的火炭夹到炭盆里,端着去上房里屋。
宝琴被芫荽叫醒,穿上烘热的袄裙,坐去妆奁台边,从镜中看到她收拾床铺的背影,忽然感觉极不舒服,心说龙眼都济学院有女娃做工,让她去管着好了,此事决不能再拖!
池琼花一早便在前衙伙房帮工,吃饭时候,涂氏从小厨院回来,让她去后面一趟。
“老爷,你找我?”
池琼花上来檐廊施礼,见宝琴在屋里招手,进屋又是叉手在腰,屈膝万福。
张昊推开饭碗,端起茶盏去外面漱口。
“在东城外做事的疍家女越来越多,跟我去见刘管事,帮他把那些女人约束起来,如何做他会告诉你,吃了没?走吧。”
“奴家······”
池琼花愣怔一下,赶紧勾头施礼称谢。
路过班房,张昊让一个衙役陪同池琼花,自己则策马径直出城。
自打二道岭内外坊区开建,刘骁勇一直住在火药坊工地,张昊交代完池琼花的事,马不停蹄,赶去岭外木作坊区。
“老爷,铁件打出来了,昨晚装到床弩上试过,不用牲口的话,勉强能绞上两张弓,再加一张弓臂的话,死活绞不动。”
负责打造床弩的朱大匠正在吃饭,见张昊过来,让新收的徒弟去开仓房。
张昊喜滋滋进屋,绕着弩炮转圈欣赏一番,与小木匠合力扳绞盘,两张弓臂上的弦筋咯吱吱被撑开。
二人合力,勉强上了三道铁齿,小木匠一屁股瘫坐地上,脸色惨白,喘成了狗。
张昊也好不到哪儿去,额头冒汗,手臂酸软。
跟随的坊丁上前,轮番换人,终于把床子弩的弓弦上满。
这个弩炮并不大,八个人可以保证持续输出,若是大型的八牛弩,需要用百人来操作,因此入明之后,床弩便被军伍淘汰。
打造这架受力千斤的床弩期间,他做了一些技术革新,关键处更换成铁件,上弦力竭可以松手歇息,绞盘会被铁机括挡住。
复活床弩并非胡闹,五百斤的佛郎机炮,有效射程不过一里地,床弩射程是其一倍,兼能投放炸药,两相对比,高下立见。
而且床弩成本低,适合快速大规模装备,升级余地也很大,省力可以安装滑轮组,射击精度不够齐射凑,弩炮开兮轰他娘。
“拉出去试试!”
几个家丁合力,把床弩抬上板车,来到外面撂荒地里,小木匠递来箭矢,标枪似的箭杆,铁片为翎,箭头包铁。
巨箭放入箭槽,张昊搅动轮盘,双臂弩脱离床基,吱吱呀呀,缓缓升起,
转动弓把,左右一百八十度射击扇面,上下可以俯仰,简直完美。
需要抡大锤敲击才能发射的弊端,被他设计的撒放器取代,必须来一发。
他转动弓把,寻找目标,对准远处的田间小路,用力扳动弩机。
“嘣!”
撒放器失去阻力松开,弩弦同时弹出,张昊感觉双臂一颤,只见远处田间一大蓬泥土同时爆开,没射中小路,射到田里去了。
跑过去看看,他是俯射,枪头钻进地里不知道多深,枪杆折断,飞得无影无踪。
一发不过瘾,又试射几回,弓弦竟然断了,负责制弩的几个工匠吓得噗咚跪下。
“不怪你们,是我催的太急,依照这架做一批出来,缺啥原料只管报上去。”
他对射击效果还算满意,安慰匠作们一句,扯过筋胶丝线开裂的弓弦细瞧。
官库账簿上有毛、鳔、筋等鱼课,老焦在仓库翻破烂扒出大鱼筋,可惜数目不多。
本地所谓大鱼和海翁是鲸鱼,据东库账房老归所说,鱼筋是早年疍户杀的海翁所遗。
鲸筋太少,只能与乱七八糟的原料杂糅一起,他又催得急,弓弦质量肯定没保障。
“嘟——!”
海上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螺号,众人不约而同的望向东边港口。
“少爷、家里来船了!”
港口值班的坊丁快马卷尘,离老远便扬手大叫。
张昊喜不自禁,迎上快马,飞身而上,掉头直奔港口。
东南海面上云帆成片,大小足有三十多艘舟船,连绵不断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港口的疍家船纷纷让道,一艘上千料的海船缓缓驶近,看漆饰就是新造的。
张昊的眼睛忽然瞪得溜圆,欢喜得差点掉下泪来。
大福船越来越近,他看得很清楚,船头人群中,那个高挑的身影,不是幺娘是谁?
船舷边有一群嗷嗷叫的少年,扬手大叫少爷,是祝火木和盖娃他们。
张昊抬手摇摇,笑弯了嘴角。
幺娘居高临下看他一眼,还是那个欠揍的样子,扭头呵斥跑到甲板上的孩子回舱收拾行李。
“来了多少人?”
张昊询问坐蛋壳船上岸的施开秀。
小施胡子邋遢,呲牙笑道:
“不算水手,大小一千七百六十二人,坊丁居多,小川原本要来的,可惜这趟不到开春回不去,他不放心家里,就让我来了。”
刘骁勇闻讯也赶来码头,用不着他多费心,糖场的管事正在组织民工和疍妇,准备卸船。
施开秀还在喋喋不休,张昊见幺娘上岸,摆手让他去和刘骁勇逼逼,满心喜悦迎过去,伸手去拿她肩膀上挎的包裹。
“姐,你可想死我了。”
幺娘板着脸没理会他,溜肩膀任他接过行李,
张昊扫一眼紧随她身边的两个女孩,都是家里的小优儿,他还记得二人名字。
“宝珠、荼蘼,奶奶让你们来的?”
女孩们怯怯点头。
张昊无语,宝琴一早便忽悠芫荽去龙眼都,小心思不言自明,眨眼又来几个,怕不要气疯。
女孩后面是一大群少年,东张西望,叽喳个不休,隐隐分做两个团体,祝火木那一伙来自江阴田庄,另一伙应该是东乡皂坊的孩子。
他让身边坊丁带他们去糖场啃甘蔗,拉拉幺娘袖子,二人去堤坝上坐下。
张昊打量妻子侧脸,又晒成了黑红色,圆润的脸蛋也不见了,各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他想说句温柔话,脱口却是埋怨:
“走时候为何不打招呼,差点把我气死,这回还走不走?”
“说不准。”
幺娘望着海上,眼神迷茫。
张昊心底的欢喜瞬间消失,理智回复。
“是不是找到大哥了?我有个大计划,让他过来吧。”
“你以为他会听你的?”
幺娘斜眼,满满的鄙视不屑。
张昊自尊心很受伤,起身怒道:
“回去再说!”
他忽然看见有个熟悉的家伙在人群里发火,好像在斥骂卸货的疍妇,奇怪道:
“牛疯子怎么来了,谁的主意?”
幺娘把飘拂的发丝掠到耳后,望向搬运货物的人群,发火的那个家伙是牛进喜,下沙灶户,因为入了张昊眼,混成大管事。
“这厮太讨人厌,什么事都掺和,到处树敌得罪人,应该是青钿安排他来的。”
跳下防波堤,下意识去拍打他衣服后面沾染的灰土,问他:
“知县老爷做的可还舒服?”
张昊被她的亲昵举动温暖,瞬间失智,满腔都是依恋,望着她傻笑道:
“姐,我好想你。”
幺娘脸上发烧,发现他好像又壮实了些,冷笑道:
“你不是带着那个狐狸精来的么?”
“哎呀,我想起一件事,港口得建个龙门吊,牛疯子来的正好,姐你等我。”
张昊撒腿往码头跑。
幺娘盯着他背影,身上没来由的一阵毛躁,抬头看看鸡蛋黄似的太阳,心说可能是这两日没洗澡的缘故,出海就是这点不好。
第100章 官人我要
幺娘牵马爬上二道岭,眺望县城笑道:
“城池不算小,赶上东乡皂坊了。”
“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我大香山的好,你慢慢就会知道。”
张昊当先下坡,不想再听她冷嘲热讽。
路过火药坊,幺娘被凸凹怪异的棱堡吸引,下马去施工处观摩,奇怪道: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寨子,墙里面是藏兵洞?”
“看到左右堡楼的射击孔没,绝无死角,近攻来多少都是送人头,至于远攻嘛,你在二道岭架炮角度太高,下来架炮是找死,此乃乌龟壳。”
张昊得意洋洋,吹嘘棱堡的威力。
幺娘钻进空心堡墙,上楼道了望,确实如他所说,这个坞堡太缺德,想攻进来得用人命填。
游目扫视规模庞大的工地,大冬天的,民夫们破衣烂衫,不少人赤着上身在干活。
“这世上果然没有不蜇人的蝎子,等你离任,香山怕不要地陷三尺。”
张昊拎着马鞭追上她辩解:
“吃穿我全包,小孩子免费替他们哄,他们有衣不穿,有钱不花,我有啥办法?”
幺娘马不停蹄进城,大街上实在寒酸,像样的楼面寥寥无几,来到衙门前,禁不住笑了。
那座谯楼霉黑破烂,墙体遍布裂缝,八字墙脏兮兮,一张告示前,十几个百姓围着一个年轻人,很热闹的样子。
龙眼都童生黄小春站在八字墙边,有气无力的给一众进城觅食的乡民讲解通告,望见知县策马过来,瞬间精神焕发,声腔响亮。
幺娘把缰绳扔给坊丁,扫一眼黄锈铁皮包边的朽烂官衙大门,大步进衙。
张昊忙找补道:
“官不修衙,这是惯例,别看衙门外面不咋滴,里面还算宽绰。”
幺娘路过六房诸院,不见几个人影,这与她在沪县衙门见到的繁忙景象迥异。
“你这衙门倒是清闲自在。”
张昊笑而不语,这便是各乡搞基层建设的好处,胥吏下乡捞油水的门路被堵死,薪俸微薄,闲得扪虱,受不了的家伙都自动滚蛋了。
宝琴独守后宅,闲极无聊,在花园打理满径落叶残花,正在伤春悲秋、大发幽情呢,忽然看见曾经伺候过的冒牌大小姐,很是吃了一惊,赶紧嘴角弯弯,装作好惊喜的样子迎上去。
“姐姐,你怎么来啦!”
“你吃胖了。”
幺娘微笑打量她。
“托姐姐的福,我也觉得最近有些发胖。”
宝琴万福施礼,接过张昊手里包裹,甜腻腻叫夫君,一惊一乍道:
“哎呀,姐姐一路劳顿,天冷,我去叫人烧些热水。”
又把行李塞给张昊,让园门当值坊丁去叫涂氏,返回后院,围着幺娘嘘寒问暖、忙前忙后。
等涂氏热水烧好,幺娘去了澡房,宝琴心事重重去书斋,情绪酝酿到位,缓步入内。
咬着唇瓣袅袅婷婷来到书案边,花容惨淡,手里绞着汗巾,楚楚可怜道:
“亲亲,姐姐怎么不声不响的来了?她脾气看着随和,其实超凶,我好怕。”
张昊放下幺娘带来的家信,安慰道:
“她脾气是有些恼人,别怕,你这么懂事,她怎会难为你,你们之前不是处的很好么?”
“我见她在金陵就敢欺负你,拿捏我还不是手到擒来。”
宝琴说着就泪眼朦胧,好怕怕、好委屈的样子。
张昊头疼,小妖精这就开始煽风点火了,得亏没把宝珠她们带回来,后宅一群女人天天玩宫心计,非特么家破人亡不可。
幺娘披头散发,系着素缎交领短袄进来,见宝琴强颜欢笑起身,蹙眉道:
“怎么了这是,张昊、你又欺负她了?”
“我有事,你们聊。”
两个女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张昊服了。
把奶奶的家信给宝琴,找借口去港口,信上说的事情不少,他得找人了解一下。
港口仍在忙碌卸货,他不去还好,去了便闲不住。
忙乎到晚上,干脆把宝珠、荼蘼带回来,反正欠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
“我准备让她们去作坊学做账,不过工地上太乱了,不如暂时住在西院。”
宝琴看过老太太的信,长辈安排,暂时只能妥协,拉住宝珠的手,好一番心疼关爱,埋怨他:
“上午怎么不把她们一块带回来?花骨朵似的小姑娘,丢在外面算什么事。”
两个女孩很乖巧,娇娇滴滴叫娘,宝琴生受了,拿出主母气度,带她们去跨院安置。
涂氏端饭菜过来,见到两个如花小美人,暗骂芫荽福薄命贱,死活不听老人言,心里那叫一个酸呐。
张昊掀开扣碗,煎海鱼、煮青菜、焖米饭,芫荽在时,会把饭菜做出花样,她这一走,涂氏的老三样雷打不动又来了,问宝琴:
“幺娘出去了?”
“你前脚走,她后脚就说困了,睡在书斋,我不敢叫她。”
宝琴坐在那里嘟嘴,使小性子。
两个小丫头勾脑袋站她身后,哼哈二将似的。
原来她们根本就没有交流,还真是一对儿塑料姐妹花,张昊无奈,亲自去书斋相请。
幺娘依旧披着长发,短袄棉裙,坐在书案前翻看他画的图纸。
张昊叫声姐,殷勤帮她把头发梳拢扎好。
“她心眼是不少,其实都是小孩子念头,别老给她脸色看好不好?”
“你舍不得她?有你后悔的时候,别以为白莲教会放过你,你和她做那事没?”
幺娘见他摇头,奇怪道:
“你丫环成群,我不信你不懂男女之事,她没勾引你?”
张昊笑道:
“她其实很乖的。”
“少给我嬉皮笑脸,她若是生下孩子,你的灾祸就来了,你到底想过没有?!”
幺娘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像是两泓寒潭。
张昊叹气点头,宝琴如果生下孩子,白莲教就能借此大做文章,俺从还是不从?
“相处这么久,我狠不下心赶她走,也不想她再回曲馆,又觉得留她在身边,也能给白莲教一个念想,轻易不会动我的家人。”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眼底浮漫的沉郁被理智生生按下去,拉住妻子的手说:
“车到山前必有路,吃饭去。”
宝琴见幺娘过来,起身叫姐姐。
幺娘一声不吭,坐下就吃。
宝琴望向张昊,大眼里满是委屈。
“一家人,客气什么。”
张昊让宝珠和荼蘼也入座,给她们打饭,不提防桌下被谁踢了一脚。
“宝琴你踢我做啥?”
“我没有,不是我,你怎么这样说?”
宝琴泪眼汪汪,好无辜。
宝珠手足无措接过他递来的饭碗。
“爹爹你吃吧,以后叫奴露珠就好,奴自己盛。”
“咳咳!”
张昊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咯出三升老血。
时下奴仆管主人叫爹娘,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受惊了。
“噗!”
幺娘直接喷饭,跑外面哈哈大笑。
宝珠和荼蘼身份,青钿给她说过,从小就被人买来卖去,最后到了张家,不过舞勺之年而已,主仆都是小屁孩儿,真是荒唐。
“亲亲没事吧。”
宝琴慌忙帮他抚胸捶背。
“露珠快给你爹倒茶顺顺气。”
“不准叫我爹!”
张昊喝口茶,拉下脸发飚。
宝珠年纪比荼蘼大些,和他差不多大小,一口一个爸爸叫着,他真的受不了,至于改名露珠,自然是避讳宝琴的名字。
幺娘吃饭很快,填饱肚子推开碗,四下转悠消食。
张昊第二个吃完,沏了壶茶,去书斋看家信。
宝琴肝火犯胃,腹胀嘴苦,根本吃不下。
两个女孩对对眼,也停箸不食。
“你们吃吧,吃不完拿去喂鹅。”
宝琴回里屋闷坐,心说他晚上不会和我睡了吧,说不定这间主屋我也住不久,指甲刺得手心生疼,好恨、好难过啊。
幺娘听到两个丫头惊叫,过去看看,真是蠢得无药可治,手里端着剩饭,被鹅追着咬。
“还不放下!”
把两个女孩教训一番,回书斋,直挺挺砸在竹榻上,躺在被褥上哼哼说:
“出趟海,浑身不想动弹,施开秀给你说了没?”
“说了,东乡那一摊子太大,树大招风,被倭寇盯上也是必然,还好有姐姐在。”
张昊把信笺点燃,这几封信不能被宝琴看到。
船队延期,是因为倭寇突袭松江皂坊,多亏幺娘提前报信,否则损失就大了。
见她不说话,搬圆凳去榻边,拉住她手,触到她手掌上硬硬的茧子,心疼道:
“等下我把炭盆端来,被子足够,晚上多铺几床,哪里不舒服,还是肩背上疼?趴下来我给你揉揉。”
“自打练了太极拳,有些日子没疼了,出海又隐隐作疼。”
幺娘翻身趴下,歪头看他,他的脸上背着光,模糊不清。
张昊扯开她袄子右腋系带,帮她脱下,在她背上按揉两下,感觉短衫下裹胸缠得死紧。
“弄不好你这背疼就是裹胸闹得。”
说着去摸索她短衫系带。
幺娘像只炸毛的猫儿,翻身坐起来,水汪汪的眸中霜花渐凝。
张昊满脑子都是槽,腆着脸笑笑,乖乖转过头,心说许久未见,感情返生了。
后面窸窸窣窣好半天,扭头见她正在系腋下衣带,棉裙和裹胸的布带扔在一边。
他把袄裙和布带搭去屏风上,没动枕畔的荷包、革袋、长刀、短匕和一盘挠索。
幺娘挺胸举手伸个懒腰,身上骨节噼啪暴响,吁口长气,舒舒服服趴下来。
腰臀一紧,这货竟骑在了她身上,竹榻不堪重负,发出吱呀惨叫,怒道:
“滚下去,坐我身上干什么?”
“不上来怎么揉,你紧张什么,放松!”
张昊很喜欢宝琴给他按摩,那滋味能上瘾,照猫画虎拿肩膀、捏肩胛,发觉她一声不吭,估计是在享受。
“舒服吧。”
幺娘闭着眼不搭腔,身上很舒服,心里却不是滋味。
香山这趟,她其实不想来,是大兄翻来覆去陈述利害,一副不听话就赶她走的架势,就想着过来一趟也好,张昊要是不待见,她绝不留恋,只是他还像从前一样,让她柔肠千回百转。
“这套手法是宝琴教的吧,你俩年纪挺配,和她一起是不是很开心?”
张昊顺着脊背揉到她小蛮腰,望着她嘴唇开合的侧脸,听出了话语中的醋意,笑道:
“我得天天哄着她,还是喜欢和你在一起。”
情话醉人,按揉的滋味美妙,幺娘懒洋洋的,连心思都趴窝,啥念头也提不起来,任他去按压腿股,脚心忽然痒得受不住,无意一脚把他弹到地上,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说:
“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乱挠,过来我看看,没事吧?”
张昊爬起来踢拉上鞋,去外面拍拍灰,拨开珠帘进来,把短袄递给她。
“没事,这张榻床太小,宝琴一直说要铺地毯,已经去省城采买了。”
幺娘似笑非笑,斜睨他一眼,披上袄子,朝里面挪挪。
张昊坐下来,两个人靠在被褥上,相依相偎。
幺娘幽幽叹口气。
“感觉好像还在京城似的,白天做事,晚上坐一起说说话,要是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
张昊揽住她腰肢,他希望和她依偎一辈子。
大多人忙碌一生,最后都是虚妄,如果能遇上个心心相映的人,便是此生最大的慰籍。
“咱俩这辈子肯定不分开。”
“你不惹恼我,不厌恶我,咱们这辈子就在一起。”
幺娘说出在一起的话,感觉如释重负,扳过他脸对着灯光细瞧,见他也是同样的开心。
张昊给她一对儿白眼珠子。
“我发现你老是不相信我,要不我赌咒发誓?”
“不用不用,我相信你。”
幺娘有些尴尬,把他拉怀里,努力忍住不笑。
“我向青钿借了一万两银子,没想到你早就交代过她,说真的,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我不告而别,你难道不恼?”
“说的甚么话,咱们虽没拜堂,当初京师定情,难道是过家家?我不小了,像我这么大便结婚生子的难道还少?”
张昊心里有些冒火,这个女人性子野、戒心大、喂不熟、养不家,特么大明第一好男人在此,你看不见是咋滴!
“难道跟你做海盗,你才对我放心?我若抛弃一切,一无所有跟你走,我敢肯定,你随时会蹬了我!”
幺娘羞愧万分,把他抱紧,心说这小子其实一直对我很好,我对他一开始就不太好,这次过来,动机也不纯,我是不是太过分了?该怎么给他解释呢?哎呀,这小子真是不老实。
“好姐姐。”
张昊的手相当不老实,嘴找到嘴,吮吸几下就撬开了。
他是故意为之,只有如此,对方才不会弃他而去,毕竟大明的女人讲究从一而终。
幺娘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头晕脑涨,浑身发麻,快要窒息而死时候,才忽然清醒过来,伸手撑开他大喘气,不准他再胡来。
“咔嚓!”
二人动作过大,榻腿好像承受不住了。
张昊感受到竹榻的深深恶意,嫌弃道:
“明日换个大床。”
“听话,天不早了,你去那边睡吧。”
幺娘捏捏他手。
张昊登时想起宝琴,确实得顾及一下醋坛子的感受,下床去上房把炭盆端来书斋,架上水壶,又帮她洗脚,临走还亲了一口。
宝琴听到堂屋的动静,心里窃喜,孰料很快就悄无声息。
猜着他把炭盆端去那个乡下蠢妇了,眼泪汹涌而出,负心的薄情郎!
外间忽又传来声响,帘子哗啦一声,是他回来了,气鼓鼓转身朝着床里。
月色透过窗纸,里屋朦胧一片,张昊摸黑脱了袍子,轻轻钻进被窝。
扳一下她侧卧的肩头,冰凉冰凉的,扳不动,显然在闹脾气,摸摸她脸。
哇,泪水涟涟,至于么?
“乖,别哭了,这不是回来了么。”
侧身搂怀里,正要舌灿莲花,肩膀忽地一疼,被她转身狠狠咬住,赶紧攻其必救。
这一哄就是好久,大概半夜才入睡,梦境突然变得旖旎,与幺娘真刀真枪肉搏起来。
他来大明从没做过少儿不宜的梦,转瞬即醒,不是梦,死丫头趴在他身上小声哽咽,阴阳已契合为一,竟然在梦里被逆推了?!
“你不是要明媒正娶么?”
“我不管,人家才是你正妻。”
“那你哭啥?”
“谁让你呼呼大睡了!也不管人家。”
宝琴疼得咬牙切齿,搂住他哼唧娇啼,紧绷着身子不敢再动,嘤嘤啜泣道:
“妈妈说头回像刀割,真的没骗我,疼死我了······”
亏你还是业界人士,生存在夹缝中的张昊哭笑不得,帮她擦去眼泪,搂着好生抚慰。
事已至此,只能缱绻相知一番,起身点了灯给死丫头擦拭,还好,没再出血。
胡天胡地是不可能的,他很清醒,没有做好充分准备,决不能让幺娘说的情况发生。
宝琴收好落红绢帕,道声夫郎,诉不尽许多衷肠,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第101章 稳中求进
书斋轻寒画屏幽,帘拢闲挂小银钩,博山炉烟袅似梦,绣枕青丝堆如愁。
幺娘睁开睡眼,在被窝里翻覆几个来回,背疼似乎减轻许多,捏捏那对儿大白兔,觉得张昊的猜测可能是对的,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披袄下床。
在院里洗衣的宝珠听到竹榻吱呀,匆匆提着热水壶进屋服侍。
幺娘饮口茶,看到窗外院中斜去西南的日影,有些愣神儿,她没想到一觉竟然睡到了午后。
听宝珠说张昊在寅宾馆会客、狐狸精生病卧床,不让她张罗饭食,换上行袍出衙。
她在衙前街食铺吃碗姜油蛇粉,回书斋翻看案头张昊记的流水账,消消食,去花厅练拳。
张昊从前衙回来,路过月亮门,听到花厅里震脚有声,踅去过道西边的小院。
“省城客人送走了?脸这么红,滴酒不沾到底是哪个小狗保证过的。”
幺娘嘴里说着,手脚不见停歇,一招翻花舞袖,接着是三通背。
候在这边听使唤的宝珠给少爷沏上茶,闻到他身上老大的酒气,小声道:
“少爷,奴给你捶捶肩膀?”
女孩敛手缩肩,与其说是乖巧奉迎,还不如说是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咱家没恁多规矩,在奶奶那边如何,来这边也一样,不用鞍前马后伺候,去玩吧。”
女孩听话离开,张昊摘了平定巾丢几上,晕乎乎望着那只遛跶进月门的大白鹅发呆。
他忙着调配人力物力,搞南部沿海大开发呢,不料杜知府幕友老易从羊城过来,说香山士绅偷偷去府衙哭诉,联名告他黑状。
大明是贤绅耆老治其乡,户婚、田土、词讼、差派、治安,无不经手,饭碗被派出所夺走,那些骑在百姓头上的家伙终于狗急跳墙了。
乡绅学子联名告他悖逆祖制,重商怠农,还毁城墙筑作坊,坐视男女杂处,总之德政教化全无,地方百姓不安,香山道德人伦尽丧矣。
“喝多了?”
幺娘把十三势绵拳正反各打一遍,收势复归无极,过来几边坐下,斟上茶水。
“大概喝了半斤黄酒。”
张昊扭头,隔着茶几望过去,午后暖阳穿窗打在妻子脸上,额头和鬓角的汗毛清晰可见,少了清冷,多了一抹温润,仿佛老家小院二月枝头新绽的鹅黄嫩叶,从袖中摸出黑状递给她。
幺娘抿口茶,一目十行看下来,末尾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画押,禁不住笑道:
“大老爷,你可真是深得民心啊。”
“一小撮地富反坏右而已。”
张昊呲牙冷笑,他很久没玩斗地主了,颇有些想念呢。
天上布满星,月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忆苦思甜把冤伸,世世不忘阶级苦,代代牢记血泪仇,感恩救星朱皇帝,严惩地主狗劣绅,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
可惜斗地主会暴露政治倾向,羽翼未丰,动用此招弊大于利,大明皇权专治,士大夫梦想与天子共治,百姓是刍狗,海瑞被体制排挤的一生,就是背叛阶级的下场。
午宴时候,易师爷委婉提及,杜知府对地方御倭工作很关心,他把抄录的大尖屿缴获清单拿出来,易师爷当时吓得面无人色。
无论告黑状事件是不是嘉会堂反击的前奏,他相信,除非杜知府深陷走私卖国泥沼,否则看到缴获清单之后,应该不会再掺和香山的事。
只要这个顶头上司装死狗,告他黑状的杂鱼便翻不起浪,俗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与嘉会堂那些地头蛇缠斗,必须有过硬内功。
他脱了蓝布道袍丢椅子里,拉妻子推手,汗水冒出来,乱七八糟的事情尽数抛开一边。
“少爷,少奶奶叫你过去。”
宝珠跑来厅上,见二人在活步乱采花,好奇的观看孰高孰低,她见过李婶教导大虎和二虎推手,很是知道一些名堂。
张昊好不容易得机得势,抢先发难,左手突然被采,痛得惨叫一声给跪。
“我大意了,没有闪!”
拉着幺娘手弹起,趁势提左脚前跃,右脚再上一弓步,同时粘连黏随,不脱离对方的手,谓之不丢,也不抵抗对方的手,谓之不顶,叫道:
“不准偷袭!”
“到底是谁偷袭?”
幺娘呵呵冷笑。
太极拳的偷袭,当然不是外在技法招式,而是千变万化的内劲,可张昊这小子不讲武德,内劲玩不过她,就想用阴招和蛮力来偷袭。
“给我放乖点儿,牵动四两拨千斤,我已经摸到门路了,任你有多大力气也没用。”
“真的假的啊?”
张昊使出浑身解数,根本无法把对方来势引至落空,自然无法化解,遑论反击。
这就是境界不同的悲哀之处,媳妇走狗屎运,已经打通周身劲路,无内无外,浑圆一家,太极拳唯一秘密和练用之道便在此。
混元劲是上下相随的整劲,但不是所谓脚蹬地,力起于脚……的用法和练法,此劲犹如炮弹出膛,能在体内清晰的感受到。
左右胯根是瞄准镜,指哪打哪,所谓百折连腰尽无骨,一撒通身皆是手,挨着何处何处击,我也不知玄又玄,换言之,处处都是炮口。
而且这个内劲炮弹用法有讲究,不是直来直去,譬如巨力打来,用摧碑裂石的内劲去迎击纯属意淫,靠身法技法去搞什么借力打力也是扯淡。
后世太极爱讲松柔,实质是把身体练成内劲炮弹出入的炮管,有松散通空四境界,一言以蔽之,通脉,没有呼吸自停的大周天功夫,就没有通身是手。
张昊顶多有些松散功夫,周身的传导劲路,就像暗礁遍布的赤礁港,小船能进,大船受阻。
幺娘则相反,看似失势,其实触手成圆,因为太极不用力,用通道和内劲,外形招式是假,借假修真,有了内劲,任何部位都能化打发拿。
他只能顺着对方喂的来势,掤在手臂,捋在掌中,挤在手背,按在腰功,一板一眼的虚实转换,稍有歪心思和小动作,便被她死死滴拿捏住。
“没劲,咱来散手,花园里的树干看到没?我打的,等下叫你尝尝啥叫砂砵大的拳头。”
“我看你是皮痒痒!”
幺娘兴致盎然,这小子总能搞些新奇的名堂出来。
张昊扭扭脖子,学李小龙蹦跳几下,拳脚突然疯狂输出。
散打、拳击、泰拳、八极,幺娘好像等到一桌大餐,也不柔化,直接硬怼上去。
“这几拳组合的不错,接着来!
胡闹,同归于尽也不是这个打法啊?
这是你搜罗的武林秘籍?
学这些逞凶斗狠的杀人技,真想陪我出海?”
幺娘接了他一记势大力猛的鞭腿,右脚跺地化力,脚下青砖碎成几瓣。
张昊站立不稳,搂住她想要用柔术,念头甫起,赶紧掐灭,断头台这些降服技,用在身体受意气支配的高手身上,纯属笑话。
连续剧烈输出,累得他汗出如浆,一屁股坐进斑竹圈椅里,呼呼哧哧,气喘如牛。
幺娘回想他那几记凶狠的阴招,意犹未尽,勾勾手指头,用他做试验。
张昊被揍得受不住,赶紧叫停,舔道:
“姐,我怕是再练十年也赶不上你这般巧妙。”
“只要坚持下去,过了通脉这关,来力的感应走化慢慢就会上手,我比老李还差得远,你身上都汗湿了,着凉了怎么办,换衣服去。”
幺娘起脚作势踹他,旋身一个云女穿梭,接着左右白鹤亮翅,犹如行云流水。
张昊叹羡不已,笑道:
“杀猪吹气你见过没?”
幺娘迈步如猫行,运劲如抽丝,忍俊不禁道:
“你想用这个法子通脉?我可以成全你。”
张昊翻白眼,通脉的方法很多,无论是打坐静功还是太极动功,都讲究顺其自然,此外尚有许多等而下之的笨法子。
譬如金钟罩之类的硬气功排打,这种贯气通脉的原理类似吹猪,肌肉组群包覆许多筋膜,通过运气排打,可以把筋膜鼓荡撑起。
开脉后,意气劲力像水流一样,能被感知调动,说穿了,内劲之于武术,好比工程机械的液压系统,功能和特点几乎一模一样。
当然,经筋骨肉皮之间不是真的像吹猪一样分开,而且太极与气功的练用不是一回事。
静坐通脉或排打通脉后,还要与太极拳练用之法结合,否则就是不同的两条路。
拳术演化千年,武术家发现,极柔软才能极坚刚,得来万法都无用,要练形体似水流。
武术通脉之柔,能完整的传力导能,作用于对方,因此太极拳诀描述通脉有言:
一阴九阳跟头棍,三阴七阳尤觉硬,唯有五行归五老,水火既济妙手成。
总而言之,内家拳修炼,是经脉劲路重建再联工程,需要朝夕打熬,没有丝毫取巧处。
他的心太乱,没法全身心投入,见幺娘练功入迷忘我,不再打扰她,拿上袍服出厅。
宝珠接过他手里衣帽,出来月门说:
“奴见少奶奶过来练拳,便把热水烧上了,可奴力气太小······”
“是水太少吧,两个主子都不想得罪,真是个机灵鬼。”
张昊让她去拿换洗衣服,不得不说,身边有个丫环就是方便。
宝珠拿来干净衣物,敲门递了进去。
她看出来了,那个赖在床上撒娇的少奶奶不是正房,这个不露声色的崔主事才是大少奶奶,不过也不好说,来时候老主母没讲,她也闹不明白,两个少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炉沉香袅残烟,美人闲卧酒晕暖。
上房槅断月洞翠帷双卷,荼蘼坐在拔步床回廊里,给少奶奶说起当年在武毅将军宅邸生活的事,听见珠帘淅沥作响,住口扭头。
张昊擦着头发进来卧室,歪靠榻桌的宝琴醉眼乜斜,搁杯道:
“荼蘼去拿梳子,我给你爹爹梳头。”
“又作怪,荼蘼别听她的,榻桌撤了。”
张昊坐去床沿,把杯中残酒倒自己嘴里,探手去拧小媳妇红扑扑的脸蛋儿。
“官人,饶了奴吧,再不敢了。”
宝琴顺势腻在他身上嘤嘤,满脸酒晕桃红,娇艳欲滴,要玩那少儿不宜的小游戏。
“又胡闹,荼蘼还在呢,不疼了是吧?哎呀——”
张昊甩她屁股一巴掌,不曾想火上浇油,死丫头八爪鱼似的缠上来,张嘴就要咬架。
宝琴本就爱作,又带着酒意,啃上去再不松口,她根本不在乎荼蘼和宝珠,反正两个死丫头知道她出身,又被她吃得死死滴。
“咚——,咚——,······”
南窗外,落日将要隐没檐角,谯楼放衙的晚鼓敲响,前衙后邸值房打点应和。
县衙大门内侧皂班班房里,黄小春坐在八仙桌边的条凳上,端着粗瓷大碗,文质彬彬小酌一口,硬是把白开水喝出个雅致来。
去城外工地监工的衙役回来交班,你说我笑,逗了黄小春几句,嘻嘻哈哈顷刻走光。
“茂才老爷,开饭喽!”
夜班上值的肖歪嘴进屋,俩手一碗糙米饭,一碗小鱼橄榄菜,咣咚丢桌上。
“有劳肖大哥。”
黄小春却不吃饭,怀抱枷具,拿汗巾来回擦拭,眼睛不时瞟向外面过道。
过道空荡荡的,一个下值的小吏嘴叼烟卷,背着手悠哉悠哉路过。
肖歪嘴入座翘腿,打怀里摸出烟匣子,慢条斯理卷一支香烟点上,黄小春的小动作都落在他那双刁眼里,吞吐几口浓烟,猥琐笑道:
“还在想池姑娘呢?可惜你没看到,老爷家里船队到港,一口气送来百十个读书人,正儿八经的茂才,都是怜香惜玉的主,你嘛?哈哈哈······”
“休得胡言,那天我也是见她受伤,问一句罢了,不相干。”
黄小春沉下脸,把枷具靠椅子放好,挽袖侧身端碗,取筷子吃饭。
“黄小春——!有人来看你。”
带班坊丁领着一个老者来到门口,瞅一眼陪笑的肖歪嘴,转身走了。
黄小春去门口左右瞧瞧,见那带班坊丁去了仪门西边的壮班班房门口,与一个穿着号衣的黑脸军汉说话,他把门外老者拉进屋,惊讶道:
“爹,你咋来了?”
黄老秋摸出一钱银子,丢给肖歪嘴,等这厮出去,阴着脸上下打量儿子,貌似没遭罪。
除了黑些,衣衫干净,也没戴枷,确实和下人说的情况一样,咬牙切齿道:
“我特意来见那个知县,拖欠已缴,他若是押着你不放,我定不与他干休!”
“那个、爹······”
黄小春满面涨红,结巴道:
“知县老爷早就让我回去了,是我自己要留下的,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黄老秋目瞪口呆,怒道:
“你失心疯了不成?!”
黄小春瞅瞅在外面过道里来回转悠的肖歪嘴,小声道:
“爹,芙蓉皂就是这位知县传出去的,我见省城方家的掌柜也来衙门求见,爹,如今卷烟流行,不但能驱瘴提神,还能赚大钱!
焦师爷说知县要派人去岭西、滇黔种烟,孩儿那天大胆问了一句,知县老爷答应,只要惩戒期满就安排我去,爹,我要发达了!”
黄老秋火冒三丈呵斥:
“拖欠丁银又不是咱一家,我被狗官害得好惨,他这个知县做不久了,跟我回去!”
“我不走!”
黄小春急得跺脚,也不敢跟他爹辩驳,坐下来梗着脖子生闷气。
科举他自忖没指望,做生意却不输人,家里几个铺子都是他亲手操持开办。
那天他被捉去乡公所戴了半天重枷,次日被提到县衙班房,吓得屁滚尿流。
班房就是衙役值房,又叫侯质所,满天下的人都知道,坐班房其实比坐牢还惨。
人犯入监起码混个口粮,住班房全靠家人送饭,衙役除非捞足油水,否则就让你饿个半死。
没想到带班的只让他站在八字墙边,给百姓宣谕告示,累了休息,困了睡觉,没人折磨他。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三餐竟有个大美人送饭,家丁送的美食衙役吃了不打紧,他就想吃池姑娘送的饭,可惜池姑娘去东郊工地做事了。
与衙役们混熟,他算是开了眼,衙门上下,来往富商,大伙个个以抽烟卷为荣,可以想见,烟草这门生意,将来会有多大的利润。
那天费头目让他滚蛋,他说自己想应聘去烟厂做事,事情出奇顺利,眨眼就成了,他赖在衙门不走,就是怕错过机会,压根不想回去。
宝珠听到值房的小宋在过道叫她,问明情况,拿着拜帖跑回主院上房。
“少爷,宋大哥说客人在前衙等着。”
张昊看一眼帖子,一个是龙眼都的黄老秋,一个是樟木头陈太公的祖侄陈沐恩。
“我去会客,你们先吃。”
起身夹块白切鸡塞嘴里,接过荼蘼递来的棉巾擦擦嘴,快步去前面。
宝琴歪着脑袋,瞥一眼荼蘼手里的拜帖,心说来拜见连个礼物也没,夹个鸡腿给幺娘。
“都说本地沙栏鸡、走地鸡好吃,我还是头回吃呢,也不知道涂氏那个老贼妇到底贪了我多少伙食银,天天给我上煎鱼,露珠会做饭,明天就赶她去龙眼都,眼不见为净!”
幺娘咬一口嫩滑鲜美的鸡肉,笑道:
“味道不错,干嘛一天不下床,身上来了?”
“这种事没法给夫君说,只好装病,不打紧,姐姐你多吃菜。”
宝琴装作害羞垂首,心说吃了童子鸡的事不值得炫耀,最重要是给张郎生个长子,到时候看你如何和我比,哼!
第102章 来日大难
掌灯时分,焦师爷从书院回来,到衙听肖歪嘴说来两个客人,匆匆去二堂。
与客人寒暄客套之际,见张昊过来,便不再操心此事,作辞起身,去大伙房吃饭。
陈沐恩、黄老秋二人口称县尊见礼。
“黄员外你来的正好,本县派人去西边种烟,令郎是个肯上进的,想去做事,明日就出发。”
张昊客气延座。
黄老秋却不坐,把手一拱道:
“既然知县愿意放犬子一马,我这就带他回去,不敢误了知县大事。”
张昊眉峰微聚,随即释然,微笑道:
“通告想必你也看了,拖欠补齐便既往不咎,黄小春替父补过,孝行可嘉,他随时可以走,来人,送客。”
“不敢劳动贵仆。”
黄老秋打拱敷衍一句,大摇大摆走了。
张昊不以为意,扫一眼陈沐恩土布马甲号衣上的字号,抬手道:
“陈小旗但坐无妨,是你家中长辈有话说,还是魏千户有言转告?”
“小的临行前,千户有交代,请老爷高抬贵手,担待黄员外一二,这是千户与老爷的信。”
陈沐恩掏出一封书信,荷刀侍立的坊丁接了,转呈堂上。
张昊看一眼信封上的谦称和钤印,撕开封口,抻开信笺看去。
魏千户信中只字不提岳父黄老秋,只说本地士绅串联告状的事,委婉劝他收敛锋芒,与本地士绅交好,并愿意从中说和,末尾提起陈小旗身份,是樟木头陈太公的远房侄孙。
张昊手里有告他黑状的士绅名单,易师爷给的,陈太公也是联名者之一。
再看堂下站立的陈沐恩,骨架比本地人高大,面皮和本地人一样黑瘦,四十来岁,貌不出奇,始终不肯入坐,姿态谦恭。
“陈家兵役是你承应?”
“老爷误会了,我们两家祖上是亲兄弟,如今并不相干。”
陈沐恩解释始末根由,张昊也不打断。
永乐九年,开封府陈州廖家洼陈氏两兄弟应征入伍,辗转岭南东道,来到香山守御千户所。
陈家老大的直系后裔后来迁回中原,陈沐恩祖上是偏房,得了一份补偿,留在香山承差。
陈家老二这一枝的后代没有回迁老家,而是定居香山繁衍生息,现今的族长便是陈太公。
卫制糜烂,屯兵逃亡,田地撂荒,朝廷强制随军余丁和家属承包军田,许诺垦荒永不征税。
陈太公这一枝人丁兴旺,牲口农具不缺,借政策东风,勤劳致富,家业由是大振。
陈小旗家享受不了这波福利,因为他父母早亡,兄妹三人其时尚幼,没饿死就不错了。
如今朝廷日用匮乏,永不起课成为空谈,军垦荒田一亩征粮一斗,比民户课税还重。
陈太公便把屯戍差役交给族中小儿辈应承,举家迁往樟木头,走上了耕读传家的康庄大道。
眼下香山陈氏两支的贫富差距很大,互不往来,陈太公并不知道五服之外的陈沐恩是谁。
张昊把信笺凑到烛火上点燃,心中已有计较。
魏千户手里有田,是他的甘蔗供应商,派陈小旗过来,是表明不偏不倚的立场,仅此而已。
院里传来奔跑声,被调来衙门的祝火木风风火火跑来,见客人尚在,慌忙退到廊下。
“老爷,我家千户还有一事让小人转告。”
陈沐恩看一眼侍立的家丁,迟疑不语。
张昊示意坊丁退下,听罢对方低语,肚子里的草泥马便有些躁动,此时他可以断定,地方士绅学子联名告他黑状,就是嘉会堂撺掇鼓动。
祝火木见家丁带客人去安排食宿,进来说:
“少爷,黄小春不愿走,父子俩在班房里闹呢,大伙都劝不住。”
“家务事外人不便插手,随便他们好了。”
张昊笑道:
“衙门好玩不?”
祝火木摇头。
“早知道我就和盖娃他们去乡公所,衙门太闲,一点意思也没。”
张昊起身出厅,边走边说道:
“你把衙门当成田庄、作坊就有意思了,晚上不要熬夜,白天多看,不懂就去问焦师爷,别瞧不上这些胥吏、衙役,你能代替他们做事么?做人要胸怀天下,做事要脚踏实地。”
祝火木眼睛亮了一下,站在过道里,望着少爷的背影若有所思,他模糊知道以后该如何做了,就像在家里识字习武,若想超过先生和师父,首先要把对方的本事学到手。
“笃、笃、笃!”
清脆的梆点过后,二更锣声在前衙后宅的更道里回响。
“嘡~,嘡~!”
宝琴坐在妆奁台前,听到更声便蹙眉,小冤家打前面回来便去了书斋,这个点了也不歇息,对身后两个帮她打理头发的丫头说:
“小宋不是把火篮子买回来了么,炭在厨院杂房,晚上别冻着了,去休息吧。”
宝琴收买一波人心,对镜拢下鬓发,感觉俩丫头梳的高椎望仙髻还不错,就是起身迈步时候,下面稍微还有些不舒服。
过来书斋掩上门,透过多宝格,只见幺娘披着他的棉袍坐在圈椅里,愁容满面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张郎好像也是心事重重,她叫声姐姐,挑帘帷进来里间。
摸摸茶碗,茶水深红冰凉,估计是涂氏饭后弄的什么草叶树皮,放些土糖熬的,心说当家真不容易,整日忙昏了头,也顾不上这些琐事,张郎日常不爱茶,明日让人去府城采买些银耳燕窝回来才好。
“姐姐,要不我把炭火发着?”
宝琴拿火钳扒拉炭盆,一丝火星也无,腕子上的嵌宝金镯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幺娘眉心舒展些许,似笑非笑打量她,乌发上的首饰琳琅,嘴唇涂得鲜红,白绫袄子百花裙,脚下是一双大红凤嘴绣鞋,还真是个如花似玉的狐狸精。
“用不着,别脏了你手。”
宝琴脸皮发涨,端起火盆要出去,又不是没干过活,姑奶奶伺候你一回,早晚讨回利息!
幺娘把棉袍裹紧些,起身逐客。
“夜深了,炭盆端你们那边用吧。”
“书斋窗子多,冻着姐姐如何是好。”
宝琴放下火盆,暗骂那两个死丫头欠揍,开窗朝外面唤两声,听到露珠回应,转过屏风,转圈儿检视窗户,贴心的去摸摸被子厚薄,顺手收拾一下,拿起枕边那团白布,孰料垂落老长。
“这是什么?”
幺娘气得翻白眼,怒叱张昊:
“还赖在这里作甚!”
张昊起身笑说:
“姐姐裹胸用的,你好奇个什么劲儿。”
宝琴干笑着把巾带搭屏风上,临走扫一眼幺娘胸脯,心说老在外面跑,那么大两个累赘,确实得缠着。
跟着张昊回卧房明间,赶走闻声跑来的丫头,亲自伺候他洗脚,张昊戏谑道:
“不疼了?大半夜的浓妆艳抹,去收拾干净。”
“懒得理你。”
宝琴媚眼含嗔,笑嘻嘻打他一下,兑水净面,去了里间拔步床回廊,坐下来卸首饰,她故意戴着气幺娘的,结果人家正眼都不瞧一下。
张昊洗了脚,提热水去书斋,孰料里面闩上了,小扣门扉久不开,只好回去。
“你心里只有她!”
宝琴坐在床上狠狠瞪眼,拍着褥子大叫。
“别冻着了。”
张昊爬上床,怼着脸蛋吧唧一口,然后不管不顾钻进被窝。
“我能冷落她,早晚也能冷落你,姑奶奶你先气着,待我暖热被窝再恭迎大驾。”
宝琴翻身扑到被子上,挥拳猛揍。
“小奴才欠揍,看打!”
二人闹腾一回,宝琴心情大好,绫袄、衫裤和小衣统统脱掉,爬他身上逞娇送媚。
张昊握住她不安分的爪子,严肃警告:
“真的不疼了?别忘了还有约法三章。”
“人家就是想要,试一下嘛。”
宝琴情热似火,痴缠不休。
张昊无奈故技重施,手口并用,折腾老半天才让她飞入云端,软绵绵安生下来。
宝琴搂住他吐息如兰,腻声说:
“妈妈说年纪太小做这事不好,否则我非吃了你。”
“那你还折磨我。”
张昊把温香软玉抱个满怀,噙住抵过来的香软唇瓣。
二人舔了一会儿甜筒,宝琴问他:
“你和幺娘说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外海野岛有些小麻烦,等浪里飘他们回来再说,乖,睡吧。”
张昊亲亲她额角,内心出奇的平静,因为有一场风暴即将向他扑来。
马宝山飞鸽来书,一队佛郎机大帆船停驻浪白澳,随后去了新会外海上川岛,至今未走。
时下航海靠季风,线路固定,船队定是从倭国而来,再搭载明国货,趁东北季风下南洋。
今日魏千户让陈小旗传话,说鱼老碗是给方家办事,可以帮他从中斡旋,化干戈为玉帛。
还有易师爷来访,告知他告黑状事件,也是为了大尖屿那批货。
说到底,季风不等人,一旦错过,那就亏大发了。
他不急,急的便是嘉会堂会首,岭南首富,铁船王李待问。
他十分想和对方谈判,所求也很简单:对方臣服。
这当然是痴人说梦,一个芝麻官,就算手握赃物和罪证,也没有资格从实力和地位出发,同对方谈话。
即便他原封不动,归还缴获的走私货物,人家也一定不会轻饶他。
毕竟在李待问眼中,他只是一个小卡拉米。
接下来是战是和,根本由不得他。
他觉得这样也好,不给点颜色瞧瞧,佛山霍、李,羊城方家,这些鸟人不会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第103章 谩嗟荣辱
闻鸡初鸣报更阑,晨光未出帘影寒。
张昊去花园跑了几圈,路过厨院,听到杂物房里有人说话,进院推开房门,就见两个小丫头手提火篮,鹌鹑似的坐在条凳上咬耳朵呢。
“你们在这里做甚?”
宝珠忙道:
“昨晚少奶奶说让我做饭,伙房门锁着,我进不去。”
张昊懒得管这些鸡零狗碎,转身走了。
幺娘打着哈欠来西花厅,绕过抖大枪的张昊,去兵器架上抽了双铁锏,依十三势比划。
今日早餐丰盛,桌上除了雷打不动的煎鱼,还多了油炸花生、爆炒鸡丁、鹅蛋、豆芽、咸菜等。
宝琴拿调羹勺把蛋黄挖给他,就着蛋白,慢条斯理喝粥,心里却在冷笑,她问过露珠,菜是涂氏操持,可惜晚了,哼,今日必须给我滚蛋!
张昊吃过饭去签押房,让老焦写份安抚布告,出城去火药坊。
刘骁勇把人手安排汇报一下,大尖屿等处俱已派人换防,目前三灶岛的善后尚未搞定。
“黄粱诸岛尽量安排东乡老人,见过血的坊丁下放各乡公所,诸港巡检让马宝山调配好了。”
张昊把安抚三灶岛土民的告示留下,回衙就见涂氏两口子跪在后宅门外大哭。
涂氏见到他,掉头爬过去叫声老爷,悲声大放,哭得那叫一个惨,值房小宋急忙反映情况。
宝琴翘腿坐在廊下晒暖,见他回来,好整以暇剥着蜜桔说:
“休要替那老贼妇求情,我看在芫荽的面子,让她去龙眼都做事,她不知好歹,还敢犟嘴,先前给的伙食银都被她贪去,一文钱不花,全走前衙膳房的账,凭白坏我名声,恨不得打断她腿!”
张昊怕她掌握不住分寸,对宝珠说:
“告诉涂氏,去芫荽那边工钱是一样的,不比这边差,要是依旧手脚不干净,没人再收留她。”
幺娘不在书斋,荼蘼说她去了工地,坐下不过片刻,便被小媳妇缠住,张昊后悔不该回来,陪她腻歪一会儿,找个借口溜了。
糖场榨汁作坊紧邻新开的河道,河水尚未引流,河道里正在架水车,到处都是人。
问了几个民夫,在工棚里找到幺娘,几个榨甘蔗的疍妇围着她,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知县老爷来了。”
有人小声提醒,妇人们吓得四散忙碌。
幺娘去河边洗洗手,榨过的甘蔗汁水淋漓,她帮了一会儿忙,手上黏糊糊的。
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擦,上马打量港口周边的工地,心说大兄在倭国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有这般兴旺景象,她的心情忽然变得极差。
“你不坐衙门理事,一天到晚跟着我作甚?”
“跟你共建美好家园呀,哎、别走啊!”
张昊拍马去追。
幺娘牵马上了二道岭,不远处的山体被挖出一个巨大豁口,民夫们推车、挑担,成群结队,你来我往,好似搬家的蚂蚁。
回望港口,海岸被疍家船铺满,都是闻讯而来的沿海疍户,照这样下去,只要有吃有穿,再免除杂役,这些贱籍迟早会把香山填满。
“别说官府,百姓也不许他们登岸居住,你大肆招揽贱民,黑状上怕是又要添上一条罪名。”
“听蝲蝲蛄叫就不种地了?随便他们告去。”
张昊盯着开山工地皱眉,让随行的坊丁把承包商丁员外叫来,给这厮重申安全制度。
“那边有滑坡危险你看不到吗?叫爆破队清理一下,咱们合约在先,一旦出事,你不要后悔!”
丁员外猴腰连连称是,喝叫手下赶紧把民夫撤走。
幺娘一直盯着爆破队操作,几声巨响过后,爬起来就要去查看,被张昊一把拉住。
“放手!”
“急啥?等一下!”
平安号传来,张昊这才起身,指着远处那个挥舞红旗的坊丁说:
“旗语在说三炮全响,没有哑火,火药是闹着玩的吗?”
幺娘二话不说,飞跑去看。
滑坡那片山崖已经全部垮塌,土石半个月也搬运不完,她呆愣许久,心说怪不得刘骁勇推三推四,百般阻拦我进火药坊!
瞥斜张昊,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冷笑一声,下岭直奔火药坊,这回没人阻拦,穿过外围棱堡工地,来到一个守卫森严的大院。
院子里面套院子,幺娘把几个工院转过来,硝磺炭的加工程序,与她所知出入不大。
穿过深巷,又来到一处大院,她进仓房便是一愣。
这是一排连房,屋里全部打通,一溜四排桌椅,做工的全是妇人。
墙边码放着箱子、布匹、绳索、纸张之类,五花八门,妇人们把混合后的火药称量捆扎成包,再由专人收集运走。
她观察许久,拿起一包层层捆扎,外皮是油纸的炸药,石头一样沉。
难道捆紧些威力就变大?若是这般简单,朝廷匠作局的人岂不是个个该死?
又去另一排仓房,幺娘眼神瞬间一亮。
这里在做引信,妇人们个个缠面巾、带手套,穿戴得严严实实,所做工序除了更繁复严苛,依旧看不出有何玄机。
幺娘一头雾水出来,边走边寻思,肯定是配方有古怪!
“做工的都是什么人?”
“有家有口,刘骁勇筛检过。”
张昊并不担心泄密,即便这里被人全盘复制,也造不出开山裂石的炸药。
过道里迎面撞见一个怀抱账册、面相惊悚的妇人,左脸乌紫肿胀,布满血痂。
“老爷来了。”
妇人屈膝行礼。
张昊大惑不解,这女人怎么回事?发骚犯贱被揍了?
“你怎会在此处,谁打的?”
“刘主事让我来的,奴家不要紧。”
池琼花垂眼勾头。
“那就在这边好好做事吧。”
张昊皱眉来到公事厅,刘骁勇不在,坊丁说方才离开,去工地了。
幺娘等那坊丁退下,问他:
“那个女人怎么回事?”
张昊把前因后果告诉她。
幺娘冷笑连连。
“疍家女子放得开,不会在乎她的娼妇身份,把她打得如此凄惨,便足以说明问题,她自称疍户你就信?生得这般魅惑,八成是大户逃出来的,张县令,你用人还真是别具一格。”
“我······”
张昊无可辩驳,气得转身就走。
池琼花一开始住在吏舍,土豪劣绅告他的黑状就有这一条,如今又被幺娘嘲讽,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做好人真的太难了。
回衙进院就问:
“涂氏两口子走了?”
“不走还怎地?”
宝琴笑眯眯挑眉戟指。
张昊乖乖解下腰带,伸臂转身,由着她帮着脱下袍子,觉得还是宝琴最可爱,处处关心他,幺娘除了武功,真的一无是处。
“你恁多手下难道都是废物,一天到晚闲不住,不停的给你洗衣服。”
宝琴抖抖袍服上的灰土,忍不住埋怨他,斜一眼书斋,低声道:
“还要伺候你那个姐姐,我真是命苦。”
“不要搞笑好不好,宝珠荼蘼才命苦,两个小丫头也就比锅台高点,雇别人做饭难道不行?”
“还真是个怜香惜玉的多情郎呢,怕我虐待你家丫环?妈妈没接到信,否则早把人给我送来了,干嘛去,连话都不愿陪我说了是吧?”
宝琴见他径直往书斋去,气得跺脚,整天想着你的姐姐,人家难道不是你妻子呀,混蛋!
张昊顾不上哄醋坛子,火药的事得给幺娘解释一下,否则再给他来个不辞而别就坏了。
幺娘坐案前沏壶茶,斟上一瓯,先嗅其香,再试其味,徐徐咽下,是上等武夷岩茶,段大姐请她品尝过。
适才她翻捡行李,看到一小罐茶叶,肯定是青钿塞她包裹里的。
小时候父亲在时,常抱着她去茶馆,父亲与茶博士议论的鉴茶之道,她至今记忆犹新。
若想品鉴武夷岩茶是否上品,需要开汤第二泡,即所谓三口气试香,极品七泡有余香。
她回味着香茗的清芬和余甘,黯然垂眸。
珠帘淅沥轻响,见他进来,取茶盅给他倒了一瓯,臭小子牛嚼牡丹似的抽干,禁不住摇头。
张昊叹口闷气,故作深沉,发觉手里的蛋壳杯和案上小如香橼的茶壶是一套,扭头瞅瞅多宝格,果然是宝琴收藏的茶具。
幺娘执壶又给他斟上,说道:
“这是青钿送我的武夷岩茶,尝过始觉香气馥郁,胜似兰花,我家卖的所谓上品就别提了,比天海楼的武夷岩茶品次还高,那些老茶鬼的龙井味薄、阳羡韵逊之语,并不是夸大其词。”
张昊捏起茶盅凑鼻端嗅嗅,再看茶汤,并不觉得这鸟茶比宝琴让祝火木跑腿买的本地茶好。
“姐姐言之有理,只是这茶叶子看着不咋滴,上面还有白点,像是癞蛤蟆皮。”
“确实如此,此茶俗称就叫蛤蟆背,我家小店虽卖茶,其实懂得不多,贻笑方家罢了,侥幸能有今日的锦衣玉食,还是蒙你见爱。”
幺娘语带调侃,抿一口三分红七分绿的茶汤含嘴里,慢慢咽下,望着他笑。
张昊好不郁闷,老是被她揶揄还则罢了,偏偏觉得她的心始终飘在天边白云外,不像宝琴,爱了就爱了,更不像自己,咬定青山不放松。
与对方相识的过往,如浮光掠影般闪过,定格于那只因为好奇贪玩,被他捉住的白鹿,良心难免刺疼,幺娘又何尝不是被我骗到身边的呢?
“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幺娘脸上升起红晕,嗔道:
“火药怎会恁厉害,你的方子有何不同?”
张昊瞬间从智障边缘抽身,心说爱情真特么降智,一脸无辜道: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配方不算秘密呀?”
说着起身,去书架上把一摞书抱来。
“都在这里,你若是有兴趣,看过就明白了。”
幺娘翻开几本观看,顿时头大如斗,丹经道书、文人札记、还有衙门工房的书册,乱七八糟,这些书一直堆在那里,她根本没动过。
张昊见她笨拙的翻看书本,一副少见的呆萌模样,肚子里笑翻天。
大明没有知识产权一说,贩书、印书、藏书,蔚然成风。
朝廷禁止天文、地理、历史书籍出口,各行业的技术书籍是奇技淫巧,没人管。
他让手下去省城买书,竟然买到一本南船记,作者是绍兴知府沈江村,这厮做过金陵工部营缮司主事,主管的龙江船厂,制造过下西洋海舟。
南船记他看了,俨然大明船舶营造宝典,不同用途船只的用料组成、数量尺寸,以及用时费工、造价几何,叙述之详尽,令他毛发悚然。
沈江村纯粹是把各部门文书加以汇总,希望立言立德立功三不朽,这是时下文人的尿性。
南船记一旦流入倭狗、欧夷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气得他把此事写上题本,聊表忠心。
“此方尤其绝妙。”
他装模作样翻书,给妻子找了一个道家配方,两口子嘛,这不是骗,而是善意的谎言。
幺娘默默记下配比,心情大好,忍不住捏捏他脸,茶盅给他满上,询问火药坊的事情。
昨晚这小子给她说了清岛剿匪的事,大尖屿贼赃之巨,令她瞠目结舌,随后就犯了愁。
这块肥肉,她不觉得张昊能吞下,因为鱼老碗是羊城太平坊方家养的狗。
方家家主方静斋的大名,只要是下海吃饭的人,无人不知,连倭寇也要为其奔走效命。
她愁得不行,这小子却不知天高地厚,吹嘘有秘密武器,来多少倭寇都不怕。
今日一早她就去了火药坊,结果刘骁勇百般推诿,然后就被开山的爆炸动静吸引。
好在这小子还算听话,心里有事也不瞒她,否则她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只要炸药管够,倭寇确实不足为虑,可你是个小县令,广东三司早被方静斋收买了,佛山那些家族背后肯定有朝堂高官,你怎么办?”
“自古邪不压正,魑魅魍魉、贪官蛀虫,何足道哉!”
张昊正气凛然,眼神里一丝惧色也无,一副铁面无私、奉公不阿的死样子。
在体制内混过的都懂,无欲则刚,只要你不打算升迁,脸皮够厚,那就是无敌的存在。
他真不怕上面那些大佬,至少在他任期内,只要不被人抓到把柄,没人能把他咋样。
而且律有明文,走私枭首,从者充军,这些赃官敢找他麻烦,他不介意让神京报扒掉他们底裤,让天下人看看这些体面人屁股上的屎!
“我还记得在金陵时候,你手里捏着那些官员的黑账,是何等小心翼翼,如今你又玩这一套,而且是明牌,真的没事?你不打算做官了?你是官迷呀,与这么多人唱对台戏,你图什么?”
额滴姐啊,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赤裸裸?这个世界需要一个伟光高大的英雄好不好!
无欲则刚的正人君子,意淫以一己之力对抗全世界的张英雄,对上妻子轻蔑外加促狭的眼神,瞬间破功,干笑一声,这逼装不下去了。
幺娘再不理会他,莲步款款提来开水壶,给武夷岩茶开汤第二泡。
她虽然猜不透这小子的真实心思,却知道他必定所图甚大,而且也知道他怕啥。
他怕死,所以才会死乞白赖,拉她去金陵陪考,而今的情形依然如此,并且更加凶险。
根本不用那些官员动手,霍韬、李待问、方静斋,这些人门下,最不缺的就是死士。
杀掉这小子,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官员们负责收尾缮后,世间便再无张昊此样人!
她大惑不解,到底是何等回报,才会让这个坐拥满堂金玉和锦绣前程的小子,不惜赌上一切?
第104章 碧海潮生
“笃、笃、笃······”
幺娘捏着广窑仿钧釉蛋壳茶盅细品浅酌,手指在铁力木书案上轻叩,有一下没一下的,恍若沉醉于香味两绝的茶韵之中。
可那沉沉的叩击声,在张昊听来,就跟敲木鱼一般,每一记都在他心头回响。
“我要下南洋。”
笃笃的木鱼声仍在继续,没有停息的意思。
他的思绪有些乱,心里有很多话想给妻子诉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伏案揉着脑门,不知为何,想起南宋词人陈亮那首称雄一代的《登多景楼》。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自六朝王谢至今之庙堂统治阶级,无一不是为门户谋利的刍狗,眼中没有天下,绝无苍生,只能无数次重蹈朝代兴替的历史周期律覆辙。
历史从未过去,只是在不断的重复,而今大明面对的实质是五千年未有之巨变,坐视海疆沦丧,才导致后世中国被重重岛链死死地锁住。
可国家民族话题太飘渺,没法跟妻子掰扯,他只能讲门户私计,毕竟这才是看得着的利益。
“郑和七下西洋,在海外建了许多补给站,海图航线秘密难免泄露,后来西夷扬帆来到南洋诸岛,巧取豪夺,依旧不满足。
弱肉强食乃兽类铁律,西方夷畜试探大明几回,不敢再贸然动武,便扶持倭国信教大名和汉奸徽商汪直之辈,借力打力。
葡夷本身没有货物,它用南洋抢来的大米香料之类同明国贸易,再利用丝绸香料与西夷诸国和倭国换银子,是无本买卖。
据说弗朗机铜炮很不错,我在千户所见过一个葡夷铁炮,竟然用铁条套箍做炮管,极易炸膛,可取之处是子母装填速射。
因此葡夷才会采买佛山铁料和火器,长此以往,明国铸铁造炮技术也保不住,南洋不缺铁,兵强马壮之后,定会打上门来。
布鲁托吹嘘说,弘治年间(1492年),葡夷邻国西班牙在美洲奴役土民采银矿,年产十余万斤,这可是数百万两银子啊。
中国货与西班牙银,每两年一往返,中途还要搜集各港口的财货,这条价值无计、流淌黄金的航线,本是我大明海上丝路。
你去过呆蛙没?就是鸡笼、小琉球,知道葡夷国土多大么?也就两个鸡笼大小,百万人口,撑破天,南洋只有五千兵力。
蕞尔小国,独霸黄金海路,它凭啥?它配么?我要是灭了这五千夷畜,你猜霍韬、李待问、方静斋之辈,会不会叫我爷爷?”
这小子的野心,果然大得没边儿!
松江渔场、南下船队和千余坊丁,以及被内府霸占的东乡皂坊、善心大发的辽东赈灾、借机成立的松江船厂,甚至包括来香山做官,毋庸置疑,都是他精心算计的结果。
幺娘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顿觉毛骨悚然,这小子分明是要造反!?
蛋壳盅里的茶水泛起波纹,她抬手倒进嘴里,努力压下澎湃心潮,面无表情道:
“缴获清单拿来我看。”
“你不是看过么?钥匙在书架第一格的书本下面。”
幺娘执壶斟茶,淬着锐利冰寒的眸光瞥了过去,蹙眉之际,眼底染了一层不满和嗔怪。
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女人真的难养,张昊牢骚满腹,去取钥匙开柜子,把报告拿给她。
缴获清单上的条目和数字映入眼帘,幺娘的眉心紧锁,那张因瘦削显露出棱角的清俏脸庞,似有严霜覆落,散发着寒浸浸的阴冷。
“除非你把货物和船只还给方家,才有足够的时间去筹备下南洋,否则嘉会堂要下死手。”
“单单拿下鱼老碗便死伤近半,还不说其它,想要回货物,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幺娘总是忍不住想要讥讽他,轻嗤道:
“方静斋不会和你玩过家家,你以为海盗会驾船上门等着你来炸?”
“谅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刺客,我有鸟枪,再说了,不是有你在么。”
幺娘气得笑了。
“放宽心,只要你舍得功名利禄,我不介意带你去做海盗。”
感动总是在不经意间,张昊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自己没有爱错人。
“什么功名利禄,与姐姐相比,都是浮云!”
幺娘叹口气,仰靠在斑竹圈椅里,蹙眉半天,缓缓说道:
“货是从方家手里没的,方静斋自然要负责,沿海大窝主都是官宦士绅,方家却不同,祖辈吃的海上饭,其实就是海盗。
闽粤但凡吃海上饭的,无人不知方家大名,倭寇也要看方家脸色,你以为齐白泽够厉害,他和方静斋比起来,还差得远。”
“原来方家是海盗出身,能混到今日地步,还真是了不起。”
张昊递上蛋壳盅,疑惑道:
“倭寇为何要听他的?”
幺娘抿一口香茗说:
“不是早就给你说过么?官兵闻风丧胆的倭寇一文不值,要多少有多少,不但听他的,还怕他。
方家闻名海上时候,五峰船主汪直不过是个小商人,同样一文不值!
后来双屿陷落,红毛夷南逃,方家也从此销声蛰伏,内情传说不一,莫衷一是。”
张昊瞪眼装糊涂问:
“双屿可是在江浙沿海?”
幺娘感觉有点好笑,这小子有时候无所不晓,有时候却像个白痴。
“就在岑港那边,百姓对夷人并不反感,岛上最兴盛时候,住有三千多杂夷,以佛郎机人为主,开洋府建洋庙,大兄说的,我没见过。
百姓以为夷人是同类,却不知夷人敢去内地盗掘皇陵,官兵捣毁双屿,齐白泽大儿便葬身此岛,你猜打败葡倭联军的官员下场如何?”
“不用猜,我懂。”
张昊叹息,当年浙江巡抚、海道提督朱纨捣毁双屿之后,便被逼自杀,堂堂正三品的副部级高官都能搞死,弄死他一个七品官更简单。
大明国初即行海禁,能和夷丑贸易的,个个都是权贵豪强,砸人饭碗犹如杀人父母,皇帝都没辙,一个小提督做出头鸟,下场可想而知。
幺娘觑着他察言观色,劝道:
“若是后悔,还来得及,我去给方家解释一下。”
张昊一点都不后悔,他不是弱鸡,也不是普通的鸡,他是战斗鸡,带导弹那种。
“邸报上说倭寇围攻淮安,两千多杆鸟枪连带弹药,已经运去北边,收货人是唐顺之。”
幺娘看他的眼神亮如锋刃,那张欠揍的脸上并没有担忧和惧怕。
“行,你真行,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哭鼻子,那些火器都送过去了?”
“火炮没有,下南洋所需人员物资太多,我打算用火炮和周边卫所换些军匠啥的。”
幺娘稍一拧眉,盯着他问道:
“你要对上川岛停泊的葡夷船队动手?”
张昊贱笑道:
“姐姐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不过大尖屿一战惊动濠镜澳葡夷,否则船队不会去上川岛,而且布鲁托答应我的倭女来年才能到货,我打算把缴获的铁锅绸缎、铁坯白铅、丝瓷药茶之类卖给布鲁托,等猪养肥了再杀不迟。”
“玩黑吃黑,我看你是在往死里作,方静斋若是得知你把缴获送人、卖掉,不活剥了你才怪!”
幺娘默默消化一下他的花样作死,最终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头疼道:
“你能把我沤死,往后你不能再到处跑了,衙门人手也不够用,必须加强布防!”
张昊默默点头,妻子带着怨气的话语,听在他耳中,犹如春月熨帖暖融的和风,因为这是无条件的信任和扶持,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春上在京师时候,妻子给他说过海上走私。
海贸最大得利者是隐藏幕后的葡国王室、明国权贵、倭国领主,其次是三国的商人。
明国禁海,走私离不开窝主,譬如羊城大窝主方家,文雅的说,算是海陆商人的中间商。
窝家筹集四方陆商货物卖给海商,再接受海商的番货卖入内地,还要组织货运事宜。
此类人皆是资本雄厚,有官方和江湖背景之辈,吃完陆商吃海商,顺便再吃驴马烂子。
方静斋本质上和五峰船主汪直是同类人,岂止是指使倭寇,简直就是欺负倭寇。
不过此人深谙韬光隐晦,不学汪直海上称王,是一个低调的家伙,这种人最难对付。
走私链条中的驴马烂子,即上蹿下跳、凶名赫赫的三国海盗,比如祸害大明海疆的倭寇。
这些人不过是一文不名的无产者、工具人,一般弄不来货物交易,只是货物的搬运工。
幺娘提到齐家、方家,恨意满满,这不是夫妻齐心、同仇敌忾,她恨的其实是剥削阶级。
兄妹二人、身为光荣的海上搬运工,在走私贸易中,既要搏击风浪,还要提防同行,更有窝主压榨盘剥,甚至还会欠下驴打滚的高利贷。
大明文恬武嬉,百姓温驯如羊,这些刀口舔血、蹈海讨生者,身怀凶器,杀心自起,登陆烧杀,下海拦劫,再差也强过给饿狼贪狗打工。
于是倭患愈演愈烈,大明海疆血雨腥风,窃取海上丝路的葡夷成为第一个日不落帝国。
当时幺娘给他讲述的海上日常便是如此,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往深里说,这也是幺娘对他时而亲密,时而疏远的原因,因为夫妻的阶层天生对立。
无论怎么看,他和幺娘都不是同类,好在下南洋之门户私计,足以抵消夫妻间的隔阂。
“姐,大哥在哪?”
幺娘欲言又止,斜一眼他身后的帘栊,是宝琴的影子,谁让她头上插戴恁多首饰呢,心念一动,侧身把书本挪到他面前,指着上面图画说:
“作坊的工具为何与书上不同,可有甚么讲究?”
又回避问题,臭媳妇戒心太大了,真是可气,张昊歪头去看,不提防被幺娘亲了一下脸蛋。
哎呀、我被强吻了!
肿么回事这是?幺娘头回这么主动啊,不行,来而不往非礼也,张昊投桃报李,搂住便咬。
外间窸窣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幺娘握住他不老实的爪子,银牙同时咬了一下。
“啊——”
张昊惨叫一声,捂嘴缩身,疼得眼泪汪汪。
“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有些、不要紧吧,中午啦,饿不饿?咱们去吃饭。“
原来是害羞,我确实太猴急了,罪过罪过,张昊做贼似的扭头瞅瞅,又瞧瞧窗外。
“是有些饿了,先吃饭,对了,我准备把药包装到床弩上,等浪里飘他们回来,咱们出海捕鲸去!”
“嗯。”
幺娘心里小鹿还在乱撞,口干舌燥的,端起茶盅抿嘴里,心说大兄交代的事怎么对他说呢?眼下开口感觉真的不好,算了,随后再说吧。
拉他手起身,暗道这家伙个头蹿得可真快,忍不住摸摸他眉眼,发觉下面有东西顶着,下意识去摸,瞬间面庞、耳珠烘热,使劲拧他脸。
“让你作怪!”
午饭有夹馅小馒头,妥妥的家乡风味,张昊夸了一句,在宝琴身边伺候的荼蘼小脸喜滋滋。
宝琴端碗捏着筷子,只觉腹胀嘴苦,食不下咽。
见幺娘吃得香甜,愈发来气,假正经的骚货!
再看张昊也是不停筷子,负心的薄情郎!
厨房小院里,宝珠一个人坐在檐下吃饭,她觉得少奶奶有些不待见自己,便让荼蘼去伺候。
正吃着,就听到值房宋大哥在花园叫她,放下碗去问了,匆匆去后面。
“少爷,宋大哥说大尖屿换防的人马到港了,还带回来好多疍民。”
张昊匆匆填饱肚子,嘴一抹正要起身,却见两个媳妇齐齐望来。
宝琴满脸幽怨,显然是恼他不关心,其实死丫头不好好吃饭,他都看在眼里。
幺娘面带怒色,自然是恨他说话不算话,毕竟他答应过,往后不会随便出衙。
他迟疑片刻,选择了妥协,与幺娘合计一下,交给她安排,耐着性子哄宝琴吃饭。
幺娘掌灯时分回衙,说浪里飘带回来一个叫欧老福的疍民头人。
头人即以船为家的疍民首领,又叫头家,官府谓之疍长,有了此人,张昊心心念念的捕鲸大业随即提上日程。
微波漾日浮光起,粤海连云万顷碧。
赤礁港巡检官厅里,巡检老董翘着二郎腿,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与茶几下首的欧老福吹水。
老福一支烟抽到烟屁股,还没过瘾,摸出油光水滑的根雕烟匣,正要再卷一支,见弓手跑来说老爷到了,忙揣上烟盒,跟着老董去迎。
“老爷,这是本地疍长欧老福。”
董巡检跑出院子,冲着下马的张昊打躬作揖,指着干瘦的欧老福说:
“当年那头海翁就是老福带人杀的,伶仃外海,吕宋南洋,他闭着眼平趟!”
“下民拜见县尊。”
欧老福弯腰就往地上跪。
浪里飘见少爷使眼色,上前一步搀住。
“听说工地头一批疍民就是福伯你领来的,本县深感厚谊,县城这边、还有背风港、白沙港等处,都要建坊都,本县给大伙保证,只要是响应衙门号召的疍民,官府会帮你们建房。
你们工余闲暇,也可以开荒,本县任内赋税全免,但凡入册登记的孤寡老幼,和其它户籍百姓一样,衙门月给米粮,孩子念书免费,本县治下,只有大明子民,没有高低贵贱之别!”
老福泪流满面,口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噗通跪地,连连叩头。
张昊忙道使不得,搀住这老头好生抚慰。
众人随即登船,大小几百艘海舟,浩浩荡荡出港口,其实多是疍家的小渔船。
张昊在船舷和欧老福聊了一会儿,进舱避避风,颠簸他如今受得住,就是太冷了。
浪里飘跟在屁股后说:
“少爷,老福大儿子至今还在通缉名单上挂着,工地疍民里面难保没有这厮眼线。”
“无妨,若是没有他们加入,哪有眼下局面,人心里有杆秤,是下海朝不保夕,还是跟着咱们干,相信他们自会选择。”
芫荽在和宝琴说悄悄话,脸上通红,害臊的样子,见他进屋,急忙打水伺候巾栉。
“老爷,奴、奴家······”
张昊洗把脸去茶几边,听到芫荽蚊子似的嘤嘤,转身却见少女端着水盆匆匆出了舱门。
莫名其妙,他关上门,入座从挎包里取出海产项目商业计划草稿,问茶几对面的宝琴:
“芫荽怎么啦?”
宝琴噼哩啪啦嗑着瓜子,有些恼怒道:
“我看她和韩秀才挺配的,死丫头死活不愿意。”
“你是不是拿我吓唬她,人家有父母,不要多管闲事,你不是说她有相好的么?”
宝琴羞恼倒打一耙。
“是不是还想听她唱曲?念念不忘是吧!”
“到底是谁念念不忘,还要我给你解释多少回?”
“是谁你心里有数,给我好好反省着,回来再收你!”
宝琴理直气壮,狠狠剜他一眼,出屋去找芫荽,继续她的心腹培养计划。
张昊无语,去碟子里捏个瓜子丢嘴里。
他拿这个醋坛子没办法,死丫头听到他和幺娘商议出海捕鲸,死乞白赖也要跟着。
宝珠和荼蘼太小,只好带上芫荽照顾她,没想到又惹来一身骚。
芫荽是个好姑娘,他听礼房老秦说过,老涂的老本行是采珠,女孩从小跟着父母,在媚珠池盗采,发家不可能,有揽头盯着。
东莞媚珠池历代饱受滥采,珠贝都潜逃了,因此被朝廷封池休养,但是东珠不如西珠,西珠不如南珠,盗采根本挡不住。
珍珠是疍家海民的血泪,即便是入水七天七夜、生吃鱼虾的混江龙,下海采珠也得尿血,芫荽他爹不但上吐下尿,还丢了半条命。
老涂走两步就得歇歇,自称炸了肺,涂氏便训练芫荽接班,腰拴绳子,脚绑巨石,想不下去都难,若非小孩子活性强,早死了。
倭盗闹海,老涂一家凑巧救了一个报信的水马驿卒,被时任知县赞为义民,涂氏趁机卖惨,一家人得进衙门,从此赖着不走。
芫荽聪明乖巧,开心起来爱唱歌,他被吸引驻足,惹得宝琴醋性大发,把她忽悠下乡。
女孩唱的是正月寅,寅属虎,虎啸初七二十一,二月卯,卯属兔,兔行四更十九州······
他好奇询问芫荽,得知歌意后直接惊呆。
依歌中天干地支推算,女孩唱的是帆船出海所遵循的规律和经验。
芫荽只会唱潮水诀,小时候阿爷教的,说歌诀是妈祖垂怜,赐给疍民的更路神书上所载,神书由疍家头人掌管。
欧老福是巡检老董找来的老头人,适才他和对方套瓷,老头不但知道南洋那边的海路,还对风向、暗礁、危险地段、一年十二个月海上的流水特征之类,了然于胸,让他惊喜不已。
出海三分命,上岸低头行,这是讨海为生、以船为家的疍民生活写照,谁又能知道,他们的脑袋里藏了多少大海的秘密。
身处大航海时代,他念念不忘和夷丑斗法,可惜就算他有一支船队,也不见得能航海。
每条季风航线的秘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更有船只、武力、导航、水手等问题。
如今他有欧老福领航,再把那支按时往来濠镜的葡夷船队搞到手,纵横四海就不是梦!
第105章 大吃一鲸
船队扬帆借天风,六艘大福船遥遥领先,屁股后跟了三百多艘小船,有双篷、平底、蛋壳、八桨之类,老母鸡带鸡崽子似的。
一路逢港必停,遇岛便驻扎,张昊几乎没闲着,快过年了,他很是牵挂治下的子民,忙着访贫问苦,代表朱道长给大伙送温暖。
直到出了江口,他才消停下来,所谓珠江河口三角洲格局,直到17世纪才发育成形,而今江河口湾遍布各类岛屿,渔猎资源极其丰富。
他背着鸟枪,在草鞋岛足足祸害了小动物三天,第四天,前往诸岛绥靖的小分队陆续归来,疍家船非但没减少,队伍反而更庞大了。
巡海安抚的效果貌似不错,民心可用,此趟出海的第一个小目标达成,张昊颇为满意,还有个好消息,浪里飘把大尖屿赃物送到了濠镜。
他故意拖延交货,上月中旬,候在上川岛的葡夷船队一夜消失,证明了他的猜测,这是一支远洋船队,目的地不是南洋,而是里斯本。
因此葡夷宁可错失货物,也不愿延误航期,否则无法利用季风,跨越印度洋,绕过好望角,进入大西洋,到达欧陆最西端的葡夷首都。
当夜欧老福观天象,建议往东进发,还说冬春季浅海就有鲸鱼,运气好在龟头礁就能遇上。
翌日一早,猎鲸船队驶向外海,一艘补给大船留守,以防万一。
至于那些疍家船,留在河口水域捕捞即可,毕竟这里不缺鱼虾贝藻。
可能是运气不好,从腊月底到开年,猎杀队在海上转悠两年,连个鲸鱼影子也没看到。
好在给养充足,捕捞工具齐全,又有老福这个天气预报员坐镇,张昊每日海鲜烧烤走起,权当旅游度假,捉不到鲸鱼,他誓不收兵。
时下出海捕捞,经年累月并不稀奇,比如琼州渔民,冬至后借东北季风出海,等到次年谷雨前后,再乘西南季风回来,耗时半年左右。
开发香山基地和下南洋缺人,珠江口的疍户已无法满足他胃口,唯有成功捕鲸,才能吸引更多的人口来投,而且来多少他都养得起。
又是一夜过去,张昊按时睁开眼,行拳走架,拉扯几十下硬弓,擦擦汗,出舱四处巡视。
登临艏楼,以观沧海,冷风若有若无,海面上波澜不兴,正是垂钓沧浪的好时机。
下楼去水箱里捉条活鱼串钩上,绳钩甩下水,坐在舷边,望着泛白的天际打哈欠。
芫荽做的葱花鸡蛋烙馍很好吃,宝琴填饱肚子,抱着大海碗出舱,在船尾找到他,一屁股坐下,打了个饱嗝,望着蓝黑的海面嘟囔:
“这个年过得好闷,也不知道何时能见到大鱼,会不会是我去过船头的缘故?”
“芫荽讲的多是迷信,用不着当真,你以为你是谁,能让鲸鱼退避三舍?
鲸鱼夏季北上寻食,冬季南下产子,四季都有,大海茫茫,没耐心咋行。”
张昊把她的皮帽子系好,取烙饼咬一口。
天光渐亮,吃过早饭的水手们换值,甲板上热闹起来。
祝火木和几个少年爬上望斗,拿着千里镜左右眺望,这个宝贝他们如何也玩不腻。
这些望远镜造价不菲,全是水晶镜片,出自羊城磨镜匠师之手,张昊亲自组装,他来大明才知道,眼镜并不稀奇,精致酷炫不输后世。
“少爷!北边、大鱼在北边!”
主桅上突然传来一个少年公鸭般的大叫。
盯着海上鱼线浮漂的张昊闻声跳起,捞起脖子里挂的望远镜张望搜寻。
只见北面海域不时有水柱喷薄,一片巨大的黑影起起伏伏,发达了,一条、两条······
“哎!”
张昊眼里的鲸鱼突然消失,望远镜被跑来的幺娘从他脖子上摘走。
“小孩子都滚回舱里!”
幺娘看一眼海面,把望远镜递给欧老福,挥手大叫:
“升帆——!升帆——!”
“在哪儿?在哪儿?”
宝琴跟着傻乐。
“凑什么热闹,快去穿上皮衣!”
张昊推她进舱。
老福观察海翁巡游方向,千里眼递还幺娘,对张昊说:
“不足半更,潮水不顺,风向尚可,请县尊主船靠后,我去常头领船上。”
“福伯小心,这个你拿着。”
张昊把祝火木手里的单筒望远镜递过去。
老福说的更字信息含量特别大,一更就是后船不见前船桅杆的距离,半更约有五海里,靠过去需要个把时辰。
他和老福相处至今,发觉对方是尊真神,老头没去过大明内陆,但这茫茫南海却烂熟在心。
老头年轻时候出海,走着走着就到了东南亚各国,上岸吃饭买卖,就像走村串乡一般。
从东沙到西沙,再到东南亚,这个大明的水上花园,就是疍户海民世代生息的祖宗地。
坊丁打出旗语,浪里飘的大船随即靠拢。
幺娘跟着老福下到快蟹,担心张昊玩心太重,仰头叫道:
“你离远点!”
张昊摇摇手让她放心。
他才不会傻兮兮靠近鲸群,木壳船捕鲸不好玩,倒霉的话,挨上一记就得船毁人亡。
天色大亮,捕食的鲸群上空海鸟群集,情景就像陆地野兽围猎、引来食腐动物一样。
鲸群喷出的水柱肉眼可见,不用他交代,船老大已经下令调整航向,准备随时开溜。
浪里飘带队的四条大船已经接近鲸群,拖拽的小船半路便解开缆绳,不敢再靠近。
一条十多米的黑色巨无霸钻出水面,望远镜里,能清晰地看到它头部长着形状奇特的瘤子,这种瘤头,正是南海脊美鲸的标志。
又是几条水柱喷起,发出巨大的声响,鲸群排成梯队追逐美食,丝毫不把水上船只当回事。
四条捕鲸船分别盯上了目标,连着缆绳的牛皮球囊先后被抛下水,预示着屠杀即将到来。
张昊似乎听到了床弩弓弦的发动声,也可能是风声,那片海域瞬间便剧烈动荡起来。
望远镜里是两条猛然跃出水面的巨大躯体,漂浮海面的几团牛皮囊眨眼消失不见。
那群正在聚餐的鲸鱼发觉危险,没有四散而逃,反而围成一圈儿,尾巴朝外,奋力拍打。
洪波汹涌,浪头如山,四条捕鲸船纷纷逃离动荡起伏的鲸群区域,分头追踪命中的猎物。
其中一条中枪的瘤头鲸很快就被牛皮囊带出海面,剧烈的挣扎,随后再次下潜。
鲸鱼没有鱼鳃,本就需要换气,身上的铁枪挂着几个气囊,沉下去不久还得浮上来。
潜入、浮出,就这样周而复始,中枪的鲸鱼游速渐缓。
船只轻易就能追上受创的猎物,又是一支带着缆绳皮囊的铁枪射出。
捕鲸弩枪都是纯铁打制,枪尖头部带有倒刺,放血槽延伸至开着槽口的三棱枪杆,越是挣扎,死得越快。
几艘大船追着徒劳挣扎的鲸鱼不放,弩炮更换为木枪,轮番射向巨大的目标,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虐杀。
猎物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连挣扎的力气也没了,鲜血染红了大片的海域。
这种看似吓人的庞然大物,与大明何其相似乃尔,张昊忽然兴味索然,想要回家。
转身见宝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举着单筒望远镜,皮帽皮靴,皮棉袄棉裤,腰里套着牛皮救生圈,蠢萌蠢萌的。
“你可真逗,哈哈哈······”
“讨厌,有什么好笑的。”
宝琴举着望远镜,紧盯着一片染血海域,惊恐的瞪大了眼。
大船侧舷的几架弩炮轮番把大枪射向海里,那条大黑鱼偶尔翻滚一下,显然是不行了,幺娘也在那条船上,真是个不要命的凶婆娘啊。
日上中天,几条船先后敲响铜锣,打出旗语,周遭的小船纷纷靠上去,帮着收起皮囊,将毙命的大鱼和大船钩拽结实。
螺号接连吹响,船队拖着收获立即返航。
大明福船能够通过之字形逆风航行,而且是操纵灵活的双舵,因此逆风返航不成问题。
半月后抵达草鞋岛,留守此地的疍户们看到大船拖拽的海翁,先是惊呆,随后就是癫狂,因为他们的头人就站在大船的船艏之上。
海滩上的人们兴奋得嗷嗷叫,张昊却高兴不起来,刘骁勇的信使竟然在岛上等了他一个多月,问明情况,下令立刻返航。
浪里飘的捕鲸队驶入背风港,张昊的座船一刻不停,继续向北。
“一次捕杀四鲸,大好的收心机会,让人膜拜一下难道不好?这可不像你。”
幺娘望着窗外港口那些乐疯的疍民,一边嗑瓜子,一边叨叨他,嘴里可真够忙的。
旁边的宝琴点头,表示认同。
“用不着。”
家里来个不速之客,张昊没心情作秀,关上冷风倒灌的舱窗,蹙眉负手,来回踱步。
信使说老唐来了香山,因何而来未知,只晓得老头病得不轻,上岸就躺倒放平,一直没下床,搞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船到赤礁港,张昊坐快蟹登岸,驱马回城。
荼蘼在给廊下菊花浇水,那盆春水碧波开得正艳,堂屋廊柱上的春联透着新春喜庆。
“少爷!”
女孩听到月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回头惊喜不已。
张昊朝过道对面她住的小院霎霎眼,荼蘼连连点头。
“宝珠姐姐在那边照看。”
守在病榻旁的唐牛见张昊一阵风进屋,起身去看老爷,老唐的眼睛已经睁开,露出个苦笑,声音沙哑,孱弱道:
“我怕是不行了······”
“先生何出此言?!”
张昊扑到床边,尚未来得及作秀,闻言吓得大吃一鲸,心说这是要闹哪般?
要死你死别处呀,特么大老远的,你跑我这里死,我跟你真的不熟好不好!
细看端详,老家伙脸上灰黑干瘦,明显苍老了许多,仿佛一别几年似的。
看来真的要翘辫子,老东西这是害我啊,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遂又想起送给老头的那批火枪,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子,让你贱!
“抚台,你这是咋啦?”
抚台二字入耳,足见世态炎凉,人情纸薄,老唐闭目长叹,声腔里满满都是悲戚心酸。
“唐牛,扶我起来。”
张昊看到老头眼角浊泪,顿时有些惭愧,心说做人不能太势利,老头毕竟还没死,忙改口:
“老师,你慢着点,这才多久不见,怎会病得这般厉害?”
说着抢在唐牛前面,扶住老东西靠在被褥上,弯腰静候他开言。
老唐直愣愣望着屏风,眼神迷蒙,呼吸间带着沉闷的嗟叹,声腔含混道:
“蹉跎几十年,老夫已看开了,此番起复,本想做些事的,孰料进京就染上时疾,我身体本就算不上好,若非坚持习武,也许早就垮了······”
宝珠端茶绕过屏风,张昊接过来,见老唐摇头,茶盏放床头小桌上,坐床沿给老唐号脉。
上手不查病因病机,直接重按寸关尺,胃脉若有若无 ,神脉应指无力,指肚下的根脉尚可。
他那颗悬着的小心肝顿时落肚,尺脉重按搏动有力,这种脉象叫做有根,后世卖苗药补肾丹的砖家叫兽科普过,他记住了,老头暂时死不了。
“咳,老师,学生略通岐黄,我瞧瞧老师舌象。”
张昊说着动手,捏开老头嘴巴,气味熏人,舌嫩淡红,中间苔白厚,两边淡黄粘腻。
好像是湿热,毛病貌似不大啊,哎妈呀,这是粗壮的金大腿送上门啊,有木有?看来那批火枪真的送对了,我真是英明啊!
让唐牛拿药方来,看字迹是惠济局医官梅墨萼开的,这个老贱皮被他赶去工地,专门给疍民瞧病,真实医术他也不知道咋样。
方子上开的是些柴、芩、陈、连,还有些从没听说的名字,也许有用,也许屁用没有。
扭头细问唐牛,老头还在拉肚子,不思饮食,然后又询问老头的主观感受,啰嗦了半天。
原来老唐去年进京就得了脾病,加上一直颠沛劳顿,寒侵卤蒸,上吐下泻加眩晕,病情缠绵至今。
脾病到底是啥病,张昊真闹不明白,掰开他眼睑瞅瞅,毛细血管发白,心里便有计较了。
不管啥病,英雄汉架不住三泡稀,体液流失,电解质紊乱,绝世高手也得废,何况老人。
不行,得赶紧派人去省城请名医,还得衣不解带地伺候,狠刷好感度,就酱紫!
对了,老头到底来香山作甚?
我看他像金大腿,说不定他看我像真土豪啊?
难道是苦肉计,专程跑来占俺便宜?
这个死老头子坏滴很啊。
张昊平伸三指,搭在老唐腕脉,皱眉左右寻思,一副积年老中医的架势。
“不要作难了,医书我读的不比你少,自己啥病自己清楚,北上剿倭,鸳鸯阵给老夫的惊喜不小,南下路过东乡,胖虎托我给你带信,不想在船上着了凉,旧病复发,时也,命也。”
老唐仰望床顶陈旧的漆饰,长吁短叹,唤声唐牛,一封信递到张昊眼前。
他接过来细看,是胖虎的字迹,还是倭寇偷袭松江皂坊的事,被幺娘提前报信,在下沙打个埋伏,斩杀三百多人,俘获百余,难得的是,这些人多是真倭,信中还说了些家里的琐事。
张昊心里又犯起嘀咕。
老头和他无非是老乡,其实并不熟,堂堂大佬,军务在身,千里迢迢来广东就为送信?
这老头子真特么不要脸,狗屁的清流人望、文坛翘楚,分明是在赖我害你旧病复发!
一脸沉痛道:
“学生斗胆进言,老师难道比诸葛武侯还厉害?你本就有病,难道手下真的无人可托?事必躬亲,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学生万死难辞其咎事小,敢问老师,你如何对得起圣上的托付?”
老唐闭目不语,两行浊泪滚落。
张昊有些手足无措,老东西不讲武德啊,竟然给俺哭上了,罢罢罢,算你狠!
“老师恕罪,学生该死,有病咱就治,治不好我决不放你走,皇帝来圣旨也没用!”
第106章 宗师门徒
张昊夸海口、作姿态,告退出来,问了宝珠几句,匆匆出院穿园,去前衙找梅医学。
正值灯节假期,衙门到处静悄悄的,大街上时不时传来爆竹声响。
按规制,冬至、元旦、元宵等节日,他要穿戴朝服,率僚属吏员演礼,告天祷祝,遥拜朱道长。
可惜元宵日错过了,反正告他的黑状一箩筐,再添一笔也没啥大不了的。
梅医学自打唐抚台过来,便带个药局学徒,一天到晚守在衙门,这会儿正双手拢袖,趴在仪门左边班房的小桌上补觉,被衙役推醒,慌忙出屋转进角门,朝站在院里的张昊作揖。
“俺老师得的啥病?”
张昊站在戒石亭旁边问他。
梅医学皱眉道:
“回县尊,中丞老爷自称去年进京得了脾疾,劳累过甚便头晕目眩,一直没能大好。
此次病倒乃风寒所致,加上长途奔波,引发旧疾,他自己抓药吃了一付,下利清谷不止。
按常理本应中虚下陷,反而腹胀如鼓,青筋毕现,此乃木盛克土,气滞血瘀,肝胆横逆之症。
病状虚实夹杂,卑职深感棘手,只能步步为营,中焦乃后天之本,尤须静养调理,首要······“
“打住打住!”
张昊听得迷三倒四。
“还有救吗?”
梅医学迟疑道:
“若是精心图治,尚有回还之机,目前下利已止,今日便多,是清热药所致,病去如抽丝,即便病情稳住,若想大好,也要数月之功。”
张昊松口气,觉得这个爱偷懒的老贱皮可能真有些本事,正要离开,忽然想到一事,老唐貌似仇家不少,上次还差点害得胖虎挂掉呢。
“会不会是中毒?”
梅医学吓得变了脸色,苦思半晌,头摇成拨浪鼓。
“中丞老爷甫到港,卑职就仔细检查过,照顾调理至今,并无丝毫中毒迹象。”
“灯节还要来衙门值守,辛苦你了。”
张昊又去吏舍找焦师爷,询问罢老唐的随行人员情况,让他派人去把池琼花叫来帮厨。
回到后宅,天色已昏沉。
幺娘也是方才回衙,头发还是湿的,张昊不见宝琴影子,估计是亲自下厨去了。
冲洗一下,拿些宝琴的零嘴去书斋,幺娘泡壶茶,又去取棉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张昊这才注意,她穿的素缎衫子郁金裙,是宝琴给她新置的衣服。
“怎么啦?”
幺娘勾头打量自己衣着,大脚丫子踢拉着木屐,把他从圈椅里拽起来自己坐着。
“冻着了如何是好。”
张昊去盘里捏块糕点塞她嘴里,取来白绫袄给她披上,瞥见她领子的蝶恋花丝扣开着,下面隆起两团腻白,胸有沟壑,深不可测。
“他来香山作甚?”
幺娘把手里的长发甩到身后,嚼着糕点含混说:
“有些气闷,一点风也没有,感觉要下雨似的,岭南天气真是邪门。”
“老家伙捎来一封家信,还是下沙闹倭的事,估计他盯上咱的船厂了,还有那批鸟枪,我特意让施开秀把来路告知了他。
胖虎说老头精明似鬼,施开秀告知他火枪来路,他不会猜不到我的用意,我思来想去,这就是他突然南下广东的目的。”
幺娘转了转眼珠,哼了一声。
“我看他是急着升官,否则不会连老脸都不要了,不过他来的时机正好,让三司狗官和李待问他们看看,你后台有多硬!”
张昊笑得有些苦涩,不由得叹了口气。
去年春上,倭寇从长江出海口登岸抢掠的同时,另一路由黄河出海口侵掠,令他痛恨的不是倭寇,而是朝廷的腐败无能。
淮安就在黄河出海口,这里是大明漕运部院所在地,也是船舶制造中心,驻扎有重兵,却拿四处流窜的倭寇毫无办法。
香山偏远,通讯不畅,不过祸害淮安地区的倭寇,应该被全歼了,否则老唐不会来广东,至于所为何来,当然是肃清海疆。
胖虎给他说过老唐日常,没见到老头吃过一回肉,身上的麻布衣服破烂不堪,脱掉官袍就是个糟老头子,根本看不出是大官。
这种恪守自苦之人,岂能用升官发财来解释其行为动机,毕竟想要摆脱各种物质欲望的引诱,简直太难了,他就做不到。
帮妻子擦干头发,插玉簪绾上发髻,不紧不慢的给她揉肩捏颈,暗恼天色黑得太快,眼福还没喂饱,那片腻白已变模糊。
“往哪摸呢?”
幺娘把他的咸猪手打开。
张昊坐去圆凳上,伸懒腰拧脖子哼唧。
“松散下来才觉得出海累人,看来平时操练还不够,得加大力度。”
幺娘伸手摸摸他光滑的嘴唇下巴,笑道:
“你生在福窝,依旧如此刻苦,实在猜不透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张昊握住她手,摩挲她掌指上的老茧说:
“用功谈不上,人这辈子,得找个爱好寄托痴迷进去,得娘子垂青,幸何如之。”
幺娘一颗心瞬间变得柔软,满满的都是欢喜,想把他抱过来爱惜,却捏住他手警告:
“你给我老实点,宝琴的肚子绝不能大!”
“是是是,姐,我保证这一辈子就咱们三个人,额、那个,你别生气,南下前奶奶逼我娶家里一个大丫环,还有、嗳,别走啊,听我说呀!”
张昊起身去拉,被幺娘甩开,郁闷得坐进斑竹圈椅里,一头牛能耕几亩田,谁心里没个逼数,他并无三妻四妾之念,都是被逼无奈嘛。
宝琴亲自给老唐送去粥菜,又把张昊从书斋里拽去堂屋吃饭,拿起筷子便发觉气氛不对。
幺娘板着脸吃饭,好像谁欠她银子似的,张昊脸色也是不自然,嗯哼,闹别扭就对了!
她窃喜不已,胃口大开,给他夹菜。
“官人,尝尝我炒的羊肉怎么样,涮了一下,用姜蒜爆炒的。”
“哪来的羊?”
“龙眼都韩秀才派人送的,不是唐巡抚来了么,可惜梅医学说他不能吃,正好便宜你。“
张昊无语,羊是他南下时候辛苦带来的,还说大力推广海水鸭、山坡羊呢。
三下五去二吃过饭,端着火盆给唐老师送温暖。
“宝珠,梅医学来过没?”
张昊把火盆递给唐牛,大声询问坐在小炉旁煎药的女孩。
宝珠感觉少爷语气和平时不大一样,见他挤巴眼,心里顿时有数。
“回老爷,梅先生方才走,交代奴婢这副药要饭后吃,留下徒弟在这边守着,吃过饭还要来,荼蘼等下会来替我。”
“嗯,仔细些!”
张昊进屋见小桌上粥菜几乎没动,点心水果俱全,宝琴做的很不错,妥妥的贤内助呀,坐去床边,伸手给老唐号脉,试探道:
“老师莫非有心事?越是有病越要吃饭,不然如何得好?”
老唐示意唐牛出去,歪头望着他说:
“香山邑本是孤屿,土旷民稀,国初不足一万户人家,自永乐后,寇乱不止,嘉靖以来更甚,人口必定锐减,令我惊奇的是,沿途港口人山人海,好生兴旺,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张昊肃容道:
“老师慧眼如炬,学生是这样想的,沿海岛屿和海民好比是林子,倭盗是鸟,我把林子砍了,鸟就存不住身,百姓吃饱穿暖有奔头,自然奉公守法,谁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跟倭寇混?“
老唐嗟叹:
“可惜沿海官员有你这般想法的不多,不是庸碌无能,就是贪图安逸,畏倭如虎,毫无斗志。”
张昊又道:
“尤其胡建缺粮,全靠南北贩运,海路被禁,米粮价贵,百姓没活路,只会孳生祸乱,倭患根结摆在眼前,上面却视而不见,邸报上说老师巡抚凤阳,圣眷在身,为何不告诉皇上?”
老唐苦笑一声,闭目摇头不语。
他早有奏请重启市泊司之意,题本也写好了,然则开海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迟迟不敢上奏。
倭患根源,朝堂上下其实很清楚,很多人甚至巴不得开海,可是没人去当这个出头鸟。
室内烛火一阵摇晃,幺娘带着凉气转过屏风,瞟一眼半躺的糟老头子,对张昊道:
“刘骁勇来了。”
说完就走,唐牛连忙退开,这个轩昂阔步的女人扫他一眼,让他生出胆怯之感,真是邪门。
老唐皱着眉头,疑惑的盯着屏风,又看向张昊,一个疑团在他心里来回盘旋。
这小子不就是通州案发之前走的么?
这个女人的身高、体形,与四行仓罪奴供述的人犯身高体形完全吻合。
纵火行凶者莫非就是她!?
“这位姑娘是?”
“学生内子,吃饭时候和我闹了别扭,目无尊长,殊为可恶,我会教训她的,老师千万莫怪。”
张昊起身打拱赔礼。
老唐缓缓道:
“我想起来了,当日在通州,老夫好像见过你俩在一起,怪道有些面熟。”
“学生和内子那天······”
张昊忽然住口愣神,他在通州时候确实见过老唐,可是对方根本就没看见他和幺娘。
老狐狸在诈我,幺娘肯定在通州露了马脚,胖虎一点都没说错,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等他醒悟过来已经晚了,老狐狸正盯着他,眼中还带着一丝得意的狡黠。
没有证据,你奈我何!
他装作回忆的模样,摇摇头说:
“当日百姓死伤甚多,学生只顾救人,与老师缘吝一面。”
老唐笑道:
“宝琴这孩子乖巧贤惠,你是个有福气的,我家鹤征虚长你几岁,比你差太远,对了,我借你的那队坊丁,现在金台戚参将处,听教习刁金斗说,东乡坊丁的作战技巧,都是令内训练出来的,巾帼不让须眉啊。”
老狐狸你有完没完,刁金斗是吧,老子记住你了,不知道戚英雄见了我的鸳鸯阵,会是啥表情,呵呵,我是原创,没毛病!
“老师你就不要夸她了,凭白长女人志气,灭男儿威风。”
老唐呵呵而笑,忽然愣了一下,听到肚子里咕噜噜作响,有饥肠辘辘之感。
“我怎么觉着有些饿了?”
胃气来复?能吃总归是好事!张昊冲去门口叫唤:
“荼蘼!让人去街上买碗青菜素面,香醋、芝麻油不能少,让刘骁勇回去,有事明天再说!”
回房开心道:
“看来梅医学颇有些能耐,学生让人去省城请名医,还担心明日能否赶来呢!”
老唐望向他的眼神颇有些复杂,笑问:
“浩然所治何经?”
张昊闻言好似挨了雷劈。
老头言简意赅,分明是青眼有加,有意将他列入门墙,坐实师生名分。
一个大佬,拖着病躯,不远千里来到香山,直言腿上缺个挂件,要带我装逼带我飞,我是该幸福、还是该苦恼呢?
哎,像我这样出众的少年,大概无论躲到哪里,都和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吧,亮得那么星明、那么耀眼,真是没办法啊。
罢罢罢,老头太可怜了,从了他吧,他没有犹豫不决,却也没有跪,躬身一个长揖说:
“老师你是儒学大家,文章宗师,真人面前,学生不敢有瞒,俺对经书没兴趣,只把它当做敲门砖,用后就扔。
神农为耒耜,以利安天下,诗书所述,要在安民,富而教之,学生因此爱读些经济杂书,齐民要术、九章勾股之类。
大明文华灿灿,朝堂群英济济,可笑的是,今日之天下,南倭北虏,祸乱连年,百姓的日子,说是水深火热也不为过。“
张昊说着就红了眼,悲愤满腔飙戏道:
“学生殿试也想按常规书文,终究意难平,直抒胸臆换来一个吊榜尾,当时学生就发誓,倭寇胡虏一日不灭,学生一日不谈经书!”
言毕,泪落如雨,泪眼朦胧中,只见老唐满面羞愧的模样,竟然被他打动得泪流不止。
果然,若想感动别人,必先感动自己,他松了口长气,垂首不语,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态。
守在屏风外的唐牛侧身探头瞟一眼,见老爷泪流满面,忙去盥洗架上拿棉巾。
老唐擦拭浊泪,喟然叹息。
“休要做此悲戚状,我并无责怪之意,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你能有此等志气,老夫心甚慰之,吾道不孤!”
张昊惊讶抬头,这就忽悠过去啦?
“学生其实很是佩服老师的学问,深知不该说这些浑话······”
他顿了一下,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让你嘴瓢!
“学生不敢隐瞒老师,自从钻进旁门,醉心杂学,便如脱缰野马,怕是再难回头。”
老师你放过我吧,买面条的咋还没回来呢,抹泪上前一步,关心道:
“老师,要不先吃些点心垫垫饥?”
他瞅瞅盘里点心,是施开秀从家里带来的虾仁猪油糕,盘里好像少了一个,哎呀不好!
大病重病,尤须忌口,已经湿热内滞了,哪敢再吃油腻粘滑之物,宝琴臭婆娘害我啊!
“老师你吃糕啦?”
“别担心,唐牛吃了一个,我这肠胃受它不得。”
老唐明白他担心什么,越发看这小子顺眼,不加思索道:
“你叫我什么?”
张昊再傻也知道该咋办了,瞳孔里是老头慈祥期许的笑容,确定过眼神,叫声老师在上,纳头便拜。
当世大儒的门徒吔,含金量远超清北毕业证,这个天降馅饼得接稳接牢,他脸不红气不喘,诚恳道:
“学生自涉世以来,即闻吾乡有太史荆川先生,得中庸正传,直追圣贤,一拟议,一举止,皆足以开示来学,为轨当世,贤士大夫所仰以为羽仪,赤子苍生所望以为霖雨。
先生如北斗之煌煌,学生自惭形秽,然归依之愿时时在心,今蒙先生不弃,得叩门墙,不啻蝼蚁附鸿翼,共翱翔于天地之间,他日若得先生一枝一叶,犹足以垂命而耀世。”
说着就咚咚叩头,激动道:
“学恩智泽,深铭五内,虽没身碎首无憾也。”
“好,好。”
老唐伸手抚摩他头顶。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有内味了,可惜老头一肚子酸腐文章,除了一个门生头衔,再无其它,张昊心里叽歪,其实很受用。
他当初孤陋寡闻,后来才听说这老头是当世文坛宗师,虽然此番出仕,成了恶臭严党的一员,名声受损,但是并不耽误他借势。
吾老师本是文坛第一人,又逢祸乱频仍之国家局势,海疆肃清,入阁只是洒洒水,有此无双光环加持,谁敢小瞧俺这个芝麻官?
他正意淫呢,小媳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唐伯伯,热面来了,哎呀、你们?”
宝琴转过屏风,但见烛光昏黄,糟老头病容衰惨靠卧床头,小冤家泪痕宛然跪地上,眼前画面与其说是温馨拜师,还不如说是临终托付。
她登时便有些惊慌,老头子要是死翘翘,我的张郎岂不是瞎忙活一场?
你真是我的亲媳妇,伯伯都叫上了,张昊爬起来接过面,示意她滚蛋,坐床头说:
“老师我喂你。”
素面冒着热气,青菜少许,醋香、葱香、芫荽香、芝麻香扑鼻,老唐食欲大开,面没吃完,汤水喝得精光。
有唐牛服侍照看,张昊暂时告退出来。
梅医学师徒、老唐的亲兵,都在东厢房候着,他把老唐食欲来复告诉梅医学,绕廊过来西厢房,坐在药炉边说话的两个小丫头起身叫少爷。
“这段时间你们受累了,再坚持几日,晚上轮流休息,穿厚点,厨房那边我找人来做饭。”
张昊安慰小丫头一番,回到正院,幺娘在树下灯影里打拳,宝琴难得勤快一次,在廊下洗衣服,擦擦手拉他进屋,喜滋滋说:
“你认老头做义父啦?倒也划算。”
“我是拜师学艺,让你胡扯。”
张昊捏住她脸蛋拉扯。
“疼疼疼。”
宝琴嘴里叫疼,伸手去拧他腰间软肉,二人疯闹成一团。
“好啦,我投降,荼蘼她们得在那边照看,先让池大姐姐过来做饭,趁着老头心情好,我去和他聊聊,累不累?衣物泡一夜再洗,早些睡。”
“嗯,去吧。”
宝琴踮脚给他一个么么哒。
第107章 烈士暮年
缺月沉沉藏海雾,更漏声声报春寒。
主院廊下悬挂的元宵花灯莹莹,流苏袅娜垂穗,为寒夜平添了几分暖意。
幺娘一身单衣,绕着冬青树前趟拗步,舒指坐腕、顺逆开合间,刚柔俱泯,一片神行。
拳法之道,神意为上,形式次之,兼之者方为妙,张昊陪着宝琴出屋,不觉便被幺娘行拳的神韵摄住,宝琴同样看得痴迷。
幺娘收势展臂捧天,降气归元,如是者三,瞥一眼廊下二人,转身去了书斋。
张昊香一口身边的小媳妇,绕廊进来书房说:
“你在通州肯定泄露了行藏,老头看出来了,你看看你,我和他如今是师徒,难道要杀人灭口?亏你练的是太极,性子咋改不了呢?
哎呀呀,你这是啥眼神,连我也要杀掉?明日你过去给他、算了,他好像不在乎礼数,你注意下就行,对了,刘骁勇过来说什么没?”
“那是你的狗腿子,问我作甚,一边去!”
幺娘额汗津津,脸上粘着发丝,高揎兰袖,拨开他,取了换洗衣物去澡房。
张昊估计刘骁勇没啥要紧事,出屋和廊下洗衣的小媳妇打趣几句,去西跨院伺候老唐。
老唐饭后用了汤药,依旧半卧着,似乎专等他来,张昊以退为进,执礼说:
“老师,有事咱明天说吧,早点休息才利于康复。”
老唐抬手示意他坐下。
“躺了这么久,哪里睡得着,幺娘是你正妻?”
又来!张昊点头,坐床沿说:
“还没拜堂,两个都没。”
见老唐锁眉,忙一本正经道:
“老师多虑了,我有奶奶许可,再者,学生信奉程朱理学,牢记北溪性理二十五条,至今还是完璧之身,奉子成婚的事绝不会发生。”
老唐哑然失笑,这小子倒是比假道学可爱的多,就是嘴太欠。
“何为奉旨成婚?”
“肚子里的孩子。”
“为师有些好奇,你怎会找此女做正室,且听我说完,通州四行仓案牵连甚广,悬而难结,凤抚姜孝章已免职,我不会再深究。
寇犯淮安,圣上担心凤阳有失,让我暂代凤抚,南直隶我能走动,再远就不行了,此次南下是迫不得已,俞总兵之事你知道吧?”
张昊怔了一怔,忙应道:
“听说是替胡总督背锅。”
老唐缓缓点头,叹道:
“为师的全盘计划因此被打乱,俞大猷与我一直有书信往来,先前他已派出夜不收,如今他不在,单凭卢镗支撑难免差些火候,我怕再拖下去,苦心筹谋便要前功尽弃,所以我准备行一步险棋,毕竟局势就算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吾老师要干一票大的!张昊身体一震,睁大了双眼。
唐老师复出短短一年,官职连升,倘若再立奇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和老子做对?
再者说,东乡招丁造船,香山募壮剿匪,一刻也不停息,他不缺兵马粮草,只缺机会!
紧张、刺激、使命感,统统都来了,他猴子似的蹦起来,出屋去查看院里的动静。
东厢尽头值房敞着门,西厢小丫头住的屋子亮着灯,三步并作两步回里屋,兴奋道:
“学生愿为老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唐欣慰道:
“暂时还用不上你,有胖虎就够了,此番动员的兵力很多,眼下最缺大船,所以就想到了那支赈济辽东的船队,若有损毁,我尽量补偿。”
弄了半天没我啥事,张昊当即就泄气了,怏怏不乐说:
“胖虎那边留些看家的就好,香山这边学生能凑足一千人马,大尖屿还收缴有火炮,老师全拿去好了。”
老唐笑笑,一个下县凑出千余民壮,已经很难得了,接过他递来的信笺抻开,看一眼就脸色大变,继而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吱吱。
他走运河南下松江,见到胖虎,才得知有一批火枪海运北上庙湾,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这批走私军械数量之巨,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以至于他的双手都禁不住颤抖起来,惊怒过后,是深深的悲哀和无力之感,他很清楚,通州四行仓走私案,背后牵涉的是金陵徐国公。
眼前的佛山铁冶家族走私案,则牵涉内阁官员,李待问是惯犯,当年在双屿被抓,是谁搭救不难猜,至于地方官员,怕是无一人清白。
他拧眉瞑目沉思许久,睁眼望向新收的关门弟子,苦笑道:
“我只知道你胆子大,不料竟大到这种程度,考虑过自身安危没?”
“学生是钦定榜尾,前途无亮,我一个光脚的,岂会怕他们穿鞋的,葡夷走私船队早就走了,羊城窝主和佛山嘉会堂一直没动静,显然也怕我破罐子破摔,把此事捅破天,再者说,老师来了,他们再傻也不敢动我。”
张昊大吹法螺,丝毫不提自己以捕鲸为借口,跑去海上避风头的胆怯行为。
老唐摇头叹道:
“我会给两广总督和羊城按察司去信,不过香山偏远,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莫要大意,归根结底,只要老夫一举肃清海疆,他们就不敢动你分毫,此次行动最忌打草惊蛇,火炮我不能带走,丁壮也用不着,你给胖虎写封信,路途遥远,那边得早些准备。”
张昊扑地叩谢师恩,爬起来好奇道:
“老师,你准备咋整?”
“做好的你的事就行。”
老唐声音沉郁,目光深深地凝注虚空,若有所思,神色间多了几分凛冽和阴鸷。
张昊不敢再问,老头不说内情,他只能靠猜,杀去脚盆国是做梦,既然想毕其功于一役,那肯定像永乐扫北、成化犁庭一样。
不知倭寇海盗是否流行五岳会盟的把戏,这才是犁庭捣巢、聚而歼之的最佳时机,明日得问问幺娘,他琢磨了片刻,试探道:
“老师,江浙闽粤沿海岛屿虽然不少,可适合葡夷、倭寇和汉奸合伙经营的贸易点并不多,比如双屿、濠镜澳······”
老唐放下思绪,侧卧身子说: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双屿港兴盛二十多年,后来被卢镗捣毁,至今也有十多年了,那时候、嗯,你多大了?”
老师你思维太皮了,张昊实诚道:
“学生年方二九。”
老唐嘲笑道:
“我十六时候一嘴毛,你十八还光溜溜,虚报年岁虽是常态,你胆子也太大了些,传闻圣上钦定三甲时候,召你······”
说话间,他忽地皱眉不语,辗转轱辘身子说:
“火盆端出去,我身上出汗了。”
张昊把炭盆端去堂屋,沏壶茶端进来,倒了一盅茶水送到老师嘴边。
老唐目光炯炯,毫无倦意,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不把黄世仁放眼里,我原以为你在和他义父黄锦合伙做生意,可我从东乡过来,看到严世蕃的管家奴才也在那边吆三喝四,你引来这么多势力,到底想做甚?可知这么做的下场?”
老师真格是个人精,从俺的年纪,竟能想到这么多,张昊叫屈道:
“老师你太高看我了,他们不是我故意引来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也见到那个阉人有多嚣张,好像我的产业是他的一般。”
老唐颓然无语,这世道,想做事真的太难,此番复出,自己何尝不是被丢上砧板的鱼肉,从此戴上严党的帽子,声名玷污,亲朋远离。
“神京报是你办的吧?上面所载学问繁杂,天文地理,生活日用,无所不有,东乡皂坊靠水力做工的机器极其精妙,都是你的点子?”
“老师谬赞,学生酷爱收集杂书,拾前人牙慧罢了,耗费不少银钱,群策群力才算成功,就像鸳鸯阵,也是集思广益,并非学生之功。”
张昊一副谦谦君子貌。
老唐脸色变得古怪起来,身上的汗水好像越发多了,不过感觉颇为松豁清利。
“倒茶我喝。”
张昊又喂了老师两茶蛊。
老唐道:
“你收集有我的书?”
张昊听到书字就感觉不好了,心惊肉跳,这是要考校学问的节奏呀,夭寿啊。
从前他实不知唐顺之是何方神圣,后来想抱大腿,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老唐二十来岁中会元,按常理,殿试状元没跑,却因不鸟首辅杨一清招揽,与三甲绝缘。
作为曾经的科举明星,如今的宗师大家,文坛士林关于老唐的风言风语不要太多。
据说害得杨一清死不瞑目的大佬张璁,当初也赏识老唐,要培养这个门生大才。
老唐假清高,气得张阁老一脚将其踢回老家,后来多亏朱道长想起老唐,让他复官。
结果没做不久,又触怒朱道长,这回更惨,永不录用,回常州一待就是几十年。
小唐熬成老唐,名气倍增,严嵩软硬兼施,老唐扭捏复出,恰逢北线吃紧,军官紧吃。
蓟镇补兵足食条陈上奏,害惨了王世贞他爹,王大帅下了诏狱,至今还在吃牢饭。
施开秀送有京报,张昊看到一篇八卦,关于严阁老请赴京名士老唐鉴赏图画的趣事。
老唐一眼看出清明上河图是伪作,严阁老一气之下,把百金求购的名画撕球了。
八卦还说,画是严阁老托王世贞他爹王大帅、一千两银子从个没落世家求购的。
逸闻牵涉首辅,却能登报,估计是东楼哥哥授意,广而告之,老唐是严家一走狗也。
话说回来,他真不晓得老唐有啥大作,而今现在眼目下,真真是要了亲命。
口口声声打小就仰慕吾乡大贤荆川先生,结果连人家有啥大作都不知道,肿么办?
张昊勾头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老师,学生、学生惭愧······”
老唐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却透着欢快:
“你的脸皮还是不够厚,为师来时就打算收你为弟子,可我声名狼藉,担心你不愿意。
《武编》是为师早年从各家典籍中采摘,虽然有所阐发,亦有不足。
南巡时候,见戚继光筹练新兵,心思与为师不谋而合,因此让刁金斗他们去教习。
鸳鸯阵能在你手中发扬,为师不胜欣喜,不必做这个样子,你还小嘛。”
“······”
张昊嘴张得比瓢大,能塞个西瓜,不是戚英雄创的鸳鸯阵么,咋会变成了唐顺之?
哎呀,老头当初做官,好像就是兵部主事,也许真是他创的,这是李鬼遇李逵啊!
“学生猪油蒙了心,好读书不求甚解,咦、老师你头上好多汗,可有哪里不舒服?”
张昊发现老师额头冒汗,有些惊慌,匆匆去水盆里绞干棉巾,拿来擦拭。
“除了身上粘腻,并无不妥,好像很舒服。”
老唐有些气喘,又要茶水喝。
张昊好一通殷勤伺候,又去号脉。
他见老头精神焕发的样子,暂时熄了叫梅医学的心思,痛定思痛,决定主动掌握话语权,不能再任由对方问东问西了。
“老师的剿倭计划,莫非是巡视海防时候定下的?可你如今是凤阳巡抚啊。”
老唐狡黠笑道:
“提督海防的王命旗牌在手,谁敢拦我不成?”
张昊顿悟,巡视是某事临时委派,王命旗牌不啻尚方剑,老头风头正劲,职位接连变动,根本来不及进京交差,尚方宝剑还捏在手里呢,这个老头一点都不迂腐,相反,简直胆大包天。
老唐不等他再问,直接说道:
“该说的为师自会告诉你,此事你不要再打听,扶我起来。”
张昊搀扶他下床,老头颤颤巍巍走了几步,似乎很高兴,扶住屏风,示意自己来。
老唐放完水,躺床上擦擦虚汗,拉开衣衫看看,肿胀的肚皮竟然变小了,又要吃桔子。
张昊剥桔子喂他,半是欢喜半是愁。
高兴的是老头腹肿消退,想吃东西,显然是胃气来复,发愁的是老头能下地,估计再也拦不住他,病情万一复发咋办?
“老师,战事可以交给合适人选指挥,梅医学说这病最怕饮食起居不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老唐眼睛慢慢眯起,愁眉紧锁,缓缓道:
“为师此次复出,除了洪先吾友,其它亲朋弟子,不是规劝便是躲避,还有人骂我是从良妓女,耐不住寂寞。
当年我持才孤傲,任职不过五载,家居二十三年,而今五十有二,我辈读书为何?若能死在海上,固所愿也。”
张昊心下黯然,想起出海那天回来,老头看见他就说自己不行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句话中,包含了多少辛酸与不甘,功名之心、报国之愿,是老师的人生理念和执着,岂能阻拦。
“吾贫且病,又负气,纵天子不欲死我,闽浙人必杀我,我自决之,不须人也。
纠邪定乱不负天子,功成身退不负君子,吉凶福祸,名而已矣,命之如何,丹心青史。”
老唐缓缓念出朱纨的绝命遗书,忧心忡忡道:
“汪直已在杭州处斩,江浙倭患虽敛,但是倭寇南逃,闽广糜烂已成必然。
朱秋崖当年提督闽浙,捣毁双屿,清剿倭夷,到头来,却被闽浙官僚逼迫自杀。
去外贼易,去国贼难,去衣冠之贼难上加难,为师因此不愿让你掺和此事。”
大明提督并非常置职官,老师之前担任巡视大臣,实质就是提督海防军务,第二个朱纨。
老师突然提起朱纨,显然是抱着必死之决心,太不像话了,一点都不考虑弟子的感受!
你死了我靠谁去?!张昊慷慨陈词:
“老师你糊涂!如今局势和早年不可同日而语,开海是大势所趋,朱提督是拼命硬干,逆潮流而动,你不同啊!
只要你的计划成功,借势再上奏开海,双管齐下,那些幕后黑手有利可图,权衡一二,说不定还要替你说话呢。”
老唐呵呵发笑,望着他说:
“孺子可教,本朝二年,倭国在宁波闹出争贡大乱,市泊司从此废除,倭患就此愈演愈烈,所以为师一定要大胜,否则一切休提。”
张昊感慨万千,说到底,老唐还是要亲自上阵,你这样半死不活的,真的叫学生担心。
不行,我得给老师打打旗子,敲敲边鼓,大功告成之日,吾老师怕不要位列三公三孤!
第108章 岭南春早
坐久灯烬落,残夜话平生。
鸡鸣欲曙,荼蘼跟着梅医学徒弟过来探视,张昊见老师精神头不减,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陪聊。
老唐拿鸡鸭同笼、韩信点兵之类的题目考校弟子深浅,见难不住他,又出一题。
张昊上辈子是做题家,靠山屯第一个大学生,答案脱口而出,随即便意识到坏了。
老唐眼冒精光,坐直身子追问:
“你研究过测圆海镜上的天元术?”
张昊暗骂自己糊涂,方程题在他是小儿科,放在时下,列方程叫天元术,解法叫四元术,需要复杂的推导,以及大量的文字说明。
可他根本不会这种古早算法,卖弄后世知识,伤了老师尊严不好,这个逼绝对不能装。
“当日恩荣宴上,学生听邻桌同年谈论此题,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没读过测圆海镜。”
老唐有些失望,因为测圆海镜、四元玉鉴上的一些问题他也糊涂,这个弟子能把算经中的物不知数说得头头是道,已经很可贵了。
师徒俩谈天说地,不觉已是天光大亮,唐牛过来换班,张昊这才得以脱身。
午饭时候,宝琴把他叫醒,洗漱毕,堂屋八仙桌上,酒菜已布置整齐,却不见幺娘。
宝琴飞了他一眼,入座斟酒,举箸夹菜送他嘴边,娇嗔道:
“一会儿不见就牵肠挂肚,她一早出去,问她去哪儿也不搭理人家,要不、我去把她给你请回来?”
“又斗气,咱们是一家人好不好。”
张昊噙住送来的菜肴,夸道:
“羊肉切的比昨天细致,味道也更美,手艺当真进步神速,从今而后,为夫有口福了。”
“我是鸡蛋,你和她是石头,鸡蛋怎与石头斗。”
宝琴抿口酒,怏怏不乐说:
“菜是池琼花炒的,我怎么吃不出味道不同?”
张昊忘了池大姐的事,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忙道:
“别人做的再好我也不稀罕。”
“算你识相,啊——,张嘴。”
宝琴一腔闷气,却也不会胡乱发泄,故意耍性子,让他心有愧疚罢了。
这是妈妈教的动人心、锁人意之法,青楼女不比寻常良家,没点手段,谁还去逛楼子?
打小妈妈就教她才艺、枕上和日用工夫,娼家关键手段并非枕上,而是日常行为规则。
日常接客铁律有七,哭剪刺烧嫁走死,能让客人心甘情愿出银子,通斯旨,方可为妓。
她看得出来,那个粗手大脚的乡下贼婆娘,在他心中分量极重,真格惹他生气就不好了。
见他卖乖,当即秋波送情,嫣然说笑侍奉,把他搁在心坎里温存,捧在手心里供养。
张昊干掉两碗米饭,沏壶茶,寻思昨晚师生问对,可有甚么纰漏处。
他来大明这么久,十分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好在时下言辞大胆、标新立异之辈不要太多。
名曰服妖的伪娘文人就不说了,有个泰州学派的何心隐大侠,公然提出无父无君观点。
此即所谓锅之将亡,必有妖孽,其实无论古今中外,思想大变的时代,无不伴随社会危机,种种异端在他眼里不算个啥,神京报在手,相关现象和思潮无非是利用或扼杀的问题。
宝琴把碗里最后一粒米夹进嘴里,看着空荡荡的盘碗,成就感满满。
“吃撑了,肿么办?”
“多锻炼呗。”
张昊扯回神思,给她倒杯茶说:
“刘骁勇昨晚不是来了么,我得去一趟,唐老师那边就交给贤妻了。”
他出城一趟,掌灯时分才和幺娘一起回衙。
老刘昨晚过来,是佛山炒铸七行行首陈宁派人来签约,承接了铁件锻铸生意。
这是大喜事,他就怕佛山铁冶家族铁桶一般,抱团联手搞他。
香山诸港大兴土木,开建工厂作坊,需要打造大批铁制工具和器皿,自家铁坊匠师、原料等样样欠缺,他只能派人去佛山联系商家。
大明结社成风,三百六十行,行行有会社,易师爷告诉他,佛山炉户,霍、李、陈三姓占60%,佛山陈家炒铸七行的名号,仅次于嘉会堂。
陈家有独门生铁淋口技术,霍、李两家供应军队的佛朗机炮核心配件——子铳,乃陈家打造,换言之,陈家也是军器铸造官商。
老刘与陈氏炒铸行签下的生意,价值五万余两银子,而且还有相关条款,比如一些大件器皿,陈家必须派遣匠师,来香山安炉打造。
陈家最终没能挡住银弹攻势,佛山的铁冶家族联盟,看来并非铁板一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不过距离他鲸吞虎噬的目标,还差十万八千里。
南方春早,诗曰:晴云当午争挥扇,晓雾生寒又着棉,此是岭南春气候,一日能有四时天。
橘红的朝阳打在墙头,又是个风和日暖的好天气。
幺娘高挽衫袖,坐在当院搓洗衣服,宝珠去厨院打水过来,放下半桶水,呆愣愣站在一边,她不明白这个大奶奶为啥不让她们洗。
张昊坐廊下犯困,他昨晚睡眠不足,左手食指乌紫肿胀,兀自一阵阵的掣疼。
一年之计在于春,最近事务繁忙,把他折腾惨了,昨日上午去郊外迎春牛,下午又去作坊改造制糖工具,一个不小心,把手指砸伤了。
前衙报时梆点传来,后宅值房回应,张昊扶膝盖起身,上房卧室里,正在当窗理云鬓,簪花顾影的宝琴见他出院,趴窗边大叫:
“喂!今日鞭春,换衣服啊!有你这样的大老爷吗?”
张昊摆摆手,径直去跨院,素服是古礼,唐老师说的。
老唐在院里打拳,出手拳掌打,回手鹰爪抓,双拳密如雨,出腿一挂鞭,身法变化多端,闪展俯仰,拧转挫翻,敏捷得像个猴子。
他和老师试过手,一个病秧子,三两下就能制住他,让他很伤自尊,你恁牛逼,干嘛卧床等死,吐槽归吐槽,他对这老头算是服了。
原以为老头除了儒学,其余学问也就是个小学生,结果人家天算舆地无一不精。
细想也是必然,天罡淳风、诸葛伯温,百姓无知,以为人家通阴阳、驭鬼神,其实是精通数学天文的科学家。
唐牛见老爷收了拳势,递上棉巾,张昊跟着进屋,帮老师换上冠带袍服。
老唐抖抖袍袖,迈步出院,张昊落后半步跟上,依旧能听到老头的气喘。
之前师徒二人已说好,老头陪他鞭春后就启程,劝阻无效,他拿这个倔老头毫无办法。
亲兵们候在仪门外,老唐接过缰绳,扳鞍上马,张昊带上一众衙门僚属随后。
今日立春,要举行鞭春正典。
这一天上至皇帝,下至全国各地官员,都要迎接春神,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香山县正堂的仪仗全部出动,锣鼓开道,两个礼房文书身着神仙古装,手执春字牌扮春官,祝火木扮春童,高举一面喜报阳春的彩幛。
民间艺人则装扮星君、海神等各种故事,随着锣鼓吹打欢笑摇摆。
队伍最后是老唐的亲兵队伍,高举官伞和一面巨大的春字牌。
这天的肃静、回避等执事牌子纯属排面,城中万人空巷,十里八乡的百姓也来了,汇成一股汹涌的人潮,摩肩接踵,比过年还要热闹。
大伙议论最多的还是昨日知县迎春牛的事,小老爷下田督耕,犁地根本不用旁人帮扶,动作娴熟,驾驭自然,围观的百姓都惊得呆了。
正街两边店铺鞭炮声盈耳,小娃娃们捂着耳朵躲避炮仗,追着仪仗队伍欢叫。
队伍在鼓乐声中出了南城,又绕到东郊港口,春场本来在南郊,张昊图方便,让人挪到东城外,方位规制神马的,他才不在乎。
“不得了,怕是府城也没这么大的声势。”
老唐乐呵呵骑马左右观望,山岭上、阡陌里,遍地光脊梁的男子、光腚的屁娃子、光脚丫的老娘们,都是赶来打春的百姓。
张昊搀扶老唐下马,这会儿日头已经爬上来,身上粘腻,闷热难捱,南方四季有绿色,只要太阳爬到头顶,冬天秒变夏天。
春场由掌管祭祀的礼房经承老秦、训术房的刘阴阳安排,春牛、芒神塑像置于春座上,供案上三牲、水果早已设好。
老秦引导众官吏士绅入拜位,老唐在前,其余人等分列左右。
祭祀开始,锣鼓唢呐稍歇,一个肩插彩旗,神仙打扮的书吏跪在供案前,展开喜报阳春的红帖,朗朗报春。
老唐面北而跪,众官吏、百姓等纷纷随之跪下,三献酒完毕,张昊怕老师累着,亲自诵读老秦呈上的祝文。
词曰:维神职司春令,德应苍龙,某等忝守是土,具礼迎新,戴仰神功,佑我黎庶,尚飨!
祝毕上香,官民叩拜,衙役手执彩杖,立于春牛两旁,老秦赞礼喊唱:
“长官击鼓!”
张昊敲了三通鼓,老秦又唱:
“鞭春!”
重头戏来了,唢呐锣鼓再次齐鸣,特制玄鞭放在托盘里被捧上来。
所谓春牛是泥巴捏的,空心肚里装着谷米杂粮,今年捏的是个大黑牛。
泥牛用料、样式、各部位的长短高低都有讲究,刘阴阳正事不干,忙乎的就是这种扯淡事。
打春即鞭春牛,把泥牛肚皮打破,谷米流出,寓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张昊不在乎这一套,百姓却万分狂热,望天收的时代,不迷信是不可能的。
俗话说好女不观灯,因为元宵节浮浪子弟多,好男不鞭春,是因为官员打破春牛,百姓都想争抢流出的粮食和泥土,拿回去撒到自家田里,因此每年为此斗得头破血流。
“打碎后给我全部扔海里,就说祭妈祖,有种去挑海水浇田。”
张昊交代身边的护卫浪里飘一句,捧着鞭子请老师动手。
老唐笑盈盈过去抽了一鞭,张昊叫一声风调雨顺,抽第二鞭叫四海升平。
三鞭过后,牛肚子屁事没有,张昊明白老师心意,只好过去加鞭,牛肚泥壳一下子就破了,粮食、水果哗啦一下子流出。
“六谷丰登!”
随着老秦扯喉咙高叫,顿时鼓乐喧天,欢呼四起,然后远近准备抢春的百姓就傻眼了。
只见衙役们彩杖齐上,把春牛打得稀巴烂,然后大挑小挑,担去海边倒球了。
那边老秦让手下文书给百姓宣讲:
“香山滨海,全赖妈祖保佑,中丞和知县老爷这是祈求天妃娘娘,护佑我香山六谷丰登、六畜兴旺,吉年有兆,出入平安啊。”
欢呼声瞬间再起,气氛达到高潮,随后是喜闻乐见的游春,处处披红挂绿,十番鼓乐飘扬。
民间的艺人、乐班子,沿着道路巡游,今天县城和赤礁港口还搭有戏台子,热闹非凡,到处洋溢着迎春的热烈气氛。
老唐抬手,示意上前跪拜的衙门胥吏们起来,嘉勉劝善一番,众人激动得纷纷称是。
人情俗礼过场走完,老唐不再耽搁,张昊随同登船,时下重别离,他作为学生,必须要送。
再者,老唐要去背风港,他顺路去看一下也好,飞鸽传书毕竟没有实地考察来的真切。
衙门开印那天,背风港送来一批鲸肉,把老唐带的将士吓得不轻,以为这些鲜红鲸肉是杀的耕牛,急急上报老唐。
老头听说捕捞四头鲸鱼,足有万斤肉食,惊得无语,因此要去背风港渔产作坊看看。
征帆带风疾如箭,后半夜便到达背风港,下船安置妥当,已是黎明。
背风港主事费青过来巡检司客院,进屋把食盒放桌上,抽出竹编屉盒里的饭菜摆上。
“少爷,中丞老爷要待多久?”
“不会久留,可有家信送回去?”
“早就交给施开秀了,少爷,省城方家你去了没?”
张昊把擦脸的棉巾搭盆架上,入座夹块肉丁送嘴里,鲸肉很有嚼头,若是没有调料,其实并不好吃,听到费青提起方家,越发食不下咽。
刘骁勇说方家春节就找上门,口气大得没边,要一口吃下香山作坊的全部货物,前两天又来衙门递拜帖,请他去省城做客呢。
他原想趁着老唐在香山,利用相关罪证,一举除掉方家,思前想后,最终没这样做。
这天底下无非三件事,自己的、别人的、老天的,自己招惹的祸事,必须自己解决!
“方家想做生意,随便他们,盯紧了就好,要把背风港的人口理顺理清,挑选可靠的疍家小伙子培养,将来作坊、公所,都要交给本地人,不要舍不得放权,小家子气太没出息。”
费青称是,见少爷喝粥不语,告退出屋。
他当初去东乡是为了混口饭,来到这边开始管事,小富即安,着实庆幸不已。
现今则不同,少爷开年捕鲸回来,轰动省城,几乎每天都有商民来港入籍,赶都赶不走。
背风港渔产作坊一直在扩建,大几千人口归他管,站得高便看得远,野心自然更大。
少爷前途不可限量,眼下的基业算个屁!
张昊饭后听说老师在鲸皮加工作坊,过去陪着到处参观,鲸鱼浑身是宝,相关作坊转过来,已是晌午,老头又上来捕鲸船看弩炮。
“老师,床弩是专为捕鲸改造,速度准头太糟糕,也就图个制作方便,无法和火炮相比。”
张昊从挎包里拿出单筒望远镜递上。
“这是夷丑的军国利器,咱大明差得太远。”
老唐摆弄一下,执筒张望,瞬间石化,试着伸缩望筒,四处了望一圈,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倭寇火器精良,技术就是来自夷丑,若是再有这种千里镜,处处料敌先机,仗还怎么打?
张昊心中暗喜,他就怕老师不把夷丑当回事,重视起来就对了,赶忙解释道:
“学生在海上救下一船落难的荷国夷丑,听说了此物大概,侥幸试做成功。
随后学生去濠镜问过葡夷,他们对此物闻所未闻,想必荷国极为珍视此物。
学生思之再三,不敢把它献上朝廷,主要是担心军国重器被视为玩物传开。”
老唐二话没说,换乘自己座船,细问千里镜原理,果然如弟子所说,完全可以大批仿制。
可以想见,此物献上去,被权贵视作玩物是必然,倘若流传到番邦敌国,何遽不能为祸!
“你救的夷人何在?”
“额、这个,学生发觉他们其实是海盗,废物利用,用它们祭祀妈祖了。”
老唐似笑非笑,起身道:
“礼物为师收下,回去吧,你我用不着迎来送往那一套。”
师徒二人出舱,张昊深深一揖。
“老师保重。”
跟着上船的梅医学凑过来,作揖道:
“县尊,卑职家里还望照拂一二。”
张昊点点头,爬下战船,坐快蟹靠上码头,目送大小五艘战船远去,渐渐消失在天际,和风扑面,唯见碧空鸥鸟翩跹,春日岸花绚烂。
第109章 祸不旋踵
赤礁港口帆初落,二道岭头日未欹。
看到大小三艘海船缓缓靠港,巡检老董疾步下来望楼,接过佩刀吩咐跟班:
“送两匹马去码头,快!”
幺娘驱马入城,衙门往来胥吏见她挎着包裹穿门过院,纷纷施礼。
大伙早就看出来了,这位做男子打扮,整日在外奔走的女子,其实是知县老爷正室。
后园枝头鸟筑巢,红香径里蝶恋花,剔翎啄戏的池鹅听到脚步声,纷纷梗起脖子,多日不见的女主人映入小眼珠,嘎嘎轻叫几声。
两个小丫头在厨院井边洗衣,幺娘唤声宝珠,包袱递过去,里面都是出海换下的脏衣物,她这会儿实在太累,让她们去洗好了。
午后日影下帘钩,闲窗锁昼,画堂深幽,一只蝴蝶从她头上掠过,幺娘进来主院月门,一丝若有若无、萧管似的呻吟飘入耳中。
书斋里,两个狗男女听到院中咣咚一声,顿时慌乱不堪。
“哎呀、你撞疼我了,这是你家,慌个甚,死丫头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宝琴发髻歪斜,唇瓣微舯,气呼呼拉扯玉纱抹胸,裹住两团腻白,晕红着媚脸嗔他,禁不住心头火起,便要从他腿上下来,去教训那两个不长眼的小蹄子。
张昊箍住她腰肢不放,伸脖子去瞄窗外,院里没人,估计去了澡房,低声道:
“笨蛋,她们敢摔门打凳啊,肯定是幺娘回来了。”
宝琴跨坐在他腿上,闻言反而来劲了,不管不顾就堵住他嘴巴,攀脖子歪缠。
“姑奶奶别闹了好不好。”
张昊甩她屁股一巴掌,抱着放地上。
宝琴拽上半解春衫,粉面通红,伸手去拧他。
“是谁答应下午要陪我,是谁咬住我不放,怕她怎地,你们两个难道没这样过?”
“我俩真没有,别闹了,她出海辛苦,咱这样总归不好,赶紧收拾一下。”
张昊走了两步,看看下面,一屁股又坐进圈椅里。
宝琴痴痴的笑,整理一下凌乱衫裙,觉得自己下面也是不堪,剜他一眼,转去屏风后收拾。
张昊叫声姐,进来澡房,把换洗衣物搁椅子上,瞅一眼分割室内空间的帘帷,出屋关上门。
幺娘冲洗完回书斋,见他沏了茶,桌上摆着点心,窝进圈椅里抻开腿,长吁一口气。
张昊捧茶献殷勤,给她打理头发。
幺娘感觉背上又在隐隐作痛,她终于确定,这个老毛病就是缠胸导致,很想让他揉揉背,一股胭脂香味窜入鼻中,羞恼忽地冒将出来,转身推攘他,喝骂:
“给我死远点!”
张昊恬着脸陪笑,拉圆凳凑过来坐下。
“布鲁托怎么说?捕鲸疍户死了几个?费青来信说你去了香山所,那边没事吧?”
幺娘瞥他一眼,拧眉捏起茶盅抿一口。
“布鲁托回赠两个倭女,我替你拒绝了。”
“辛苦姐姐了。”
张昊闻言喜笑颜开,将一个柑子擘开几瓣,送她嘴边,见她一脸厌恶避开,也不以为意。
唐老师南下之行好坏参半,好处是开年至今,除了方家来人再三相邀,此外再无任何异动,坏处是吓坏了濠镜澳葡夷。
他担心那支远洋船队不敢过境停靠,狠心把大尖屿剩余的缴获,低价卖给布鲁托,如他所愿,那狗贼果然放下了戒心。
“莫要得意,那葡夷精明似鬼,你猜他收到货物后,会不会把消息送给霍韬、李待问?”
幺娘感觉鞋子不合脚,蹬掉左脚宝琴给她置办的葱白缎子纱绿鞋,拽掉松江罗袜,摸摸老长的脚趾甲,难怪穿布鞋反而不如草鞋舒服。
见他取来修剪工具,侧身把膝弯搭在扶手上,由着他服侍,还别说,有人伺候就是舒坦,她有些后悔,收下那两个倭国小美人就好了。
“背风港来了不少胡建疍民,与本地疍民生出许多龃龉,而且狗胆包天,以为鲸鱼不行了,不等大船发令就围过去,死了也活该!“
她仰头把香茗倒嘴里,捏住他下巴左右扭动观瞧,杀气森森道:
“你与小淫妇大被同眠,早晚要栽进去,到时候一刀下去就是一尸两命,莫怪我今日没提醒你!”
张昊干笑一声,挠挠脸,发现甲沟里沾染的胭脂口红,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蠢货,难怪幺娘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忙去明间洗把脸,回来一边捧脚修趾甲,一边说:
“明明是个坑,我岂会跳下去,正准备去酒坊呢,被她缠住了,老王去了香山所,看家的小徒弟手艺太潮,酿的酒有些问题。”
幺娘阴沉着脸道:
“姓魏的恨不得把军田全种上甘蔗,建作坊也不按合约来,一口气建了五个。”
张昊心里突地一跳,眉眼霜寒道:
“我真是小瞧了这厮的胆子。”
幺娘冷哼。
“种粮食哪有种甘蔗来钱安逸,人心不足,你也一样,摊子铺这么大,准备在香山待一辈子?”
妇人之见,没有香山基地,凭啥下南洋?!
张昊不理会她,埋头修剪趾甲,心里却在来回寻思。
县城地处香山北部,下一步他准备把开发重点向南海推进,开春魏千户提议在守御所建糖酒作坊,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他当即就答应了,想不到这厮贪财不要命,冲出了他的轨道。
军田改种高价值经济作物,本是好事,奈何朝廷自有规制,加上魏千户一屁股屎,一旦被举报,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土豪劣绅再把杜知府压下的黑状递上,羊城按察司就能直接办他!
自打老唐过来一趟,方家做底伏小,好话说尽,再三下帖请他去省城做客,对方根基深厚,他虚与委蛇,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专等对方狂躁起来,草特么的,原来在这里埋伏老子呢。
“你把谁留在那边了?”
“刘骁勇挑的人,都见过血,队长是你老家人,叫顾顺,副队叫吴阿二,还有两个师爷。”
顾顺?张昊记得这个打手青皮,裘花的心腹小弟,好像就是这厮护送宝琴去的江阴,一路跟来香山,他竟然没发觉,怪哉?
吴阿二他也见过,浪里飘的人,至于师爷们,呵呵,香山发展有目共睹,加上薪水不低,又有干股激励,再没人泣求放回。
“守御所作坊建成需要时间,糖酒匠师也是咱的人,让费青过去踩刹车就好,布鲁托不收到货,不会泄露消息,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霍、李、方,肯定还有更阴毒的招数!”
张昊给妻子穿上鞋袜,不要碧莲舔道:
“姐,你看看你现在,脸上比我还粗糙,为夫亏欠你良多,晚上我过来,好好给你按摩一下。”
“一身的狐狸骚味,别逼我踹你!”
幺娘不给他好脸色,挪腿脚转身,执壶倒上茶,蹙眉望向窗外,宝琴移植的山茶花蕾含苞,千枝百朵堆叠枝头,宛若她此时纷乱的心绪。
张昊乖乖退下,妻子为他奔波操劳,他却和宝琴风花雪月,还被抓了现行,着实心虚。
池琼花晚上做的菜蔬清淡,最近雨水不多,天干物燥,二奶奶有些上火,嘴唇肿了。
宝琴喝碗粥,摆手不让露珠续饭,拿个素心小馒头咬一口,看着张昊慢条斯理的吃菜,趁他抬眼,美眸眨呀眨,送了一颗秋天的菠菜过去。
见他木着脸装没看见,气得丢下馒头,起身去浇花,她种花很上心,花朵越多越好,反正她的目的是剪了插花,堂屋、卧房、书斋,到处摆有花瓶,馨香扑鼻,看着也舒心。
廊下花草全部浇过来,又去花园绕着枇杷树转圈儿,剥了一个,依旧是生的。
一群小鹅崽子跟着她嘎嘎叫,听到荼蘼敲瓷盆呼唤,伸头乍翅,撒丫子跑过去。
月牙爬上来,宝琴回院,俩丫头坐在廊下看幺娘打拳,廊下晾衣绳上的衣服已经收了。
她脱了窄袖褙子丢给荼蘼,挽袖朝一边抖大枪的张昊勾勾手指头,满脸挑衅之色。
张昊只好放下大枪,陪她玩推手。
宝琴赖好也学会几招技巧,咋咋呼呼缠着他扭打,累到腰酸腿软,丝毫成就感也无,喘着气去廊下坐了,接过露珠递来的汗帕擦擦。
“去把纸牌找来,输了脸上贴纸条,睡觉也不准取。”
张昊练到二更天,洗漱一番,出澡房把脏衣给宝珠,擦着头发去书斋。
宝琴趴在窗口探头,银牙咬碎,心说难道本夫人也要学她抛头露面,和那些贱民打交道?
“晚上喝什么茶叶,不想睡觉了?”
张昊把幺娘手里茶盅拿过来,放一边,站在椅后给她梳六阳,潮潮的头发很快就干了。
闭目靠在圈椅里的幺娘忽然说道:
“我过来找你,其实另有他事。”
感情没事你就不来了?!张昊呆愣半天,觉得自己做人好失败,所谓美满家庭,原来是个草台班子,不过他还撑得住,毕竟这世界是特么一个比烂更烂的大草台班子。
“白莲教的事,宝琴藏在心底,死活不敢说,我发现这一点你和她相似,说吧,啥事值得姐姐来香山找我?”
幺娘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一咬牙说道:
“大兄在倭国做生意,缺少船只,想借你、两条大船就行。”
“就这?!”
张昊绕椅子转过去望着她,笑道:
“这句话你到底憋了多久,怕我骂你吃里扒外?你是我的亲人啊。”
幺娘觉得脸在发烧,嗔道:
“倭人不善造船,大兄就二十多条小船,一艘大船还是劫齐家的,你恨倭子,叫我如何开口?”
张昊搬凳坐她旁边,握住她手说:
“大哥在哪儿,手下多少人?”
“九州,那里都是些小岛穷领主,全靠明国和朝鲜的走私贸易挣钱,大哥手下壮丁一百多,妇幼两百多,还有些倭国贱民,加起来四五百人。”
“五百多人,算得上小大名了,大哥劫走齐家船只,齐家是不是在悬赏追杀他?”
“齐家船队覆灭是你老师干的好事,大兄当初和齐白泽有约定,杀掉茅海峰,就要结清一万两余金,大兄拿走他船和货天经地义。
海上靠拳头说话,不存在信义,规矩历来如此,大兄不会听我劝,也不会相信你,更不会收手上岸,不过他可以帮你贩货去倭国。”
张昊挠挠满头披散的长发,半真半假道:
“去年倭寇犯淮,漕督焦头烂额,老师兼任凤抚,来香山找我是借船御倭,你也知道,松江的船都被官府造册登记,大哥要船的话,只能从这边出,姐,你拿了船不会丢下我就走吧?”
幺娘不觉就绽出笑容,娇嗔道:
“谁耐烦去那边,让他们自己来取,你得罪那么多人,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当你是亲老婆、亲媳妇。”
张昊涎着脸,捧着她的手捂在心口,满脸陶醉,心里却在叹息,也只有大财主,才能博美人一笑,否则连做舔狗的资格都没。
幺娘心里甜丝丝的,感觉有头小鹿在腔子里乱撞,隐隐渴望着什么。
那种身心雀跃的亲吻滋味不觉便涌上心头,竟然冒出宝琴和他亲热的画面。
狐狸精日常故意在她面前秀恩爱,可她这会儿没有嫉妒,反而羡慕对方可以撒娇任性。
这般想着,痛楚不知不觉的从心底泛上来,她知道自己杀过多少人,做过多少恶。
去年袭击下沙的倭寇其实是她带去的,因为大兄要借刀杀人,除掉周边的倭人领主。
这些事张昊全然不知,她抽回被他握着的双手,望着窗外的夜色问自己: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切,是担心他知道真相后疏远,还是觉得对不起大兄?
心底的声音告诉她:统统都不是,不告诉张昊,是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
自从拿起刀枪,她便学会一件事,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依附别人,她照样能活!
可是她的心里依旧难过,好像有两个自己,一个想和他白头到老,永远在一起。
另一个想离开这个三心二意、自以为是的家伙,从此劈波斩浪,生死无牵挂!
张昊看见她脸庞忽然滑下泪水,颤声道:
“姐,你怎么啦,还有事没?”
幺娘在忧里强颜为笑,转过身子抬手摸摸他眉眼,温柔道:
“去歇着吧,我知道你对我好。”
张昊的手指头颤了颤,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出来书斋,院中月色如水,花树疏影横斜,卧房南窗没有灯光,估计宝琴又在使性子。
他毫无睡意,一个人去了花园。
往昔他见过幺娘流泪,在漏泽园、在崇化寺,那是为了她的亲人,方才流泪是为了他,他一清二楚,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枕上闻衙鼓,使君慵不出,县去帝京远,为官懒且疏。
“哎呀、这就完事了?官人,你也太快了吧!”
宝琴听到月门那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惊喜不已,丢开绣像话本,俩腿一伸,躺椅前后摇摆,人已经蹦了起来。
张昊把乌纱递给荼蘼,由着宝琴解革带、脱了官袍,躺进新打的躺椅里,晃悠着笑道:
“若是案子堆积成山,要乡公所作甚,今日放告就两件屁事,一件是兄弟俩为了东门外的地皮窝里斗,另一件稍微有趣,休妻。”
宝琴把袍服给荼蘼,拖了竹椅过来,拢裙坐下笑问:
“针尖大的县城,谁要休妻?我怎么不知道?”
手边的束腰马蹄足小桌上摆着茶具,张昊捏起茶壶斟上一瓯,乐悠悠品茗。
宝琴恼他吊胃口,蹬掉绣鞋,着罗袜的大脚丫子伸过去架在他腿推攘。
“不说就起来,别耽误本夫人看话本,得亏有两件案子审着,否则你哪里还像个官老爷,知道百姓说你甚么吗?”
张昊被她蹬得东倒西歪,讨饶放下茶瓯说:
“瑞记绫庄的景员外要休妻,被几个大舅子押来衙门评理,本县打完被告打原告,皆大欢喜,大伙是不是都在夸我包青天在世?”
“且!姓景的敢休妻,还不是因为你,我看你才最该打。”
宝琴看过作坊送来的账目,败家玩意儿免费给工地民夫发衣服,姓景的开个卖手帕、护领、纱包头的小铺子,自打包下制衣,又是建楼面,又是挂绫庄牌子,如今连老婆也想换个新的!
“小罪仨月,大罪三年,统统罚做苦役,背地都叫你苦役知县呢,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无案牍劳形那一天真的不远了,香山大治啦。”
宝琴冷言冷语,忍不住又踹他一脚。
“为夫不和你一般见识。”
张昊拿起凳上话本,又是郎豺女猫,能干善叫,赢取十美,出将入相,走向人生巅峰那一套。
陪着宝琴叽歪一会儿,起身去抖大杆,快中午时候,去集市买菜的宝珠飞跑进院。
“少爷,家里来人了,报信的大哥就在外面,少奶奶,金陵那边也有人随船!”
“终于来了,叫人好等。”
宝琴呆愣一下,嘟嘟囔囔穿上绣鞋。
家里来人,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自打见到松江的产业,她就知道,不管开不开口要人,教门都会派人来她身边做眼线。
起身挤个笑容,推着张昊进屋换便服,转身之际,愁云堆满了她的眉梢眼角。
第110章 燕雀处堂
签押院东厢房里,老焦正陪着江阴来的知县家人说话,听到文书在外面叫他,起身道:
“应该是县尊过来了。”
护院小鲁见到少爷和少奶奶,先报平安,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信匣呈上。
家里这趟来了五艘船,两大三小,汪琦带队,运的是作坊急用铁件,中途停靠温州府金乡卫,还遇到了老唐的返航船队。
宝琴听说给她送来的两个婢女病倒一个,问了一句,有些愣神儿。
青楼妓女来源,主要是因天灾人祸被卖的女孩,有姿色会重点培养,丑笨者兼职打扫浆洗、帮厨供茶等杂务,长大后就要接客。
妈妈送来的婢女,竟是曲馆养的两个蠢丫头,也就是俗称小大姐的妓女预备役,一个叫金燕,一个叫金玉,说好的教门眼线呢?
“官人,咱去看看吧,金玉太小了,我有些不放心。”
张昊点头,让人去备轿,到了轿厅,为妻子挑起轿帘,愁眉不展说:
“小鲁是我家护院,奶奶不会无缘无故派他过来,港口有幺娘在,我就不去了,你去药局等着就好,用不着出城。”
“家里的事要紧,去吧。”
宝琴心里豁然一松,她一个人过去最好不过,坐进轿子,在坊丁的护卫下出衙。
张昊进来皂班班房,与小鲁聊了一会儿,家中一切安好,屁事没有。
他让人安排小鲁去吏舍歇息,三步并作两步回后宅,路过厨院,去杂物房端上炭盆,来到书斋,好一通翻箱倒柜。
顷刻便搜检了一堆纸张文稿,有禁品硝石采买帐单、火药坊器具图、手搓复合弓图、三角帆原理图、加特林真理结构图······
宝琴家里来人,白莲教岂会放过安插奸细的机会,还有更可怕的,他怀疑监察国家各领域和层面的厂卫探子,早已混进坊丁之中。
小严贪婪、朱道长疑忌,他在京师领教过,不怕才怪,然而命运的转轮既已启动,断无停下之理,打扫屋子好迎客,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蹲在院子里打着火镰子,顿时烟焰腾腾。
燧发枪、复合弓、三角帆等,都做出试验品,技术也被相关匠师掌握,烧了并不心疼,当他拿起那叠蒸汽炮船草图,却舍不得丢进火盆。
这些图纸原打算送去松江船厂,然而蒸汽铁船研发要耗费海量资财,绝非朝夕之功,不幸的是,下西洋那一天,松江船厂难逃查封命运。
船厂充公不打紧,可是没人会投入巨资搞研发,而且接手之人不可能再给匠师高薪,辛苦汇聚起来的匠师一旦风流云散,那就前功尽废。
松江船厂、佛山铁冶、南洋之行、朝堂势力,种种念头在他脑海里交织盘旋。
他再次想到了小严哥哥,下西洋这场豪赌,无论结局如何,都离不开这位小阁老。
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小严入局,朝廷在没有弄清他下西洋意图之前,不会彻底撕破脸。
最关键的是,哪怕小严只为自身利益着想,也会保全他的产业,不容旁人分食。
将对方拉上自己的战车其实不难,只要舍得孩子,就能死死地套牢这头贪狼。
无论如何,这些图纸都得让人送去松江船厂,蒸汽铁甲船的技术研发决不能放弃!
回屋打开柜子,把作坊的原始账册抱出来,扯喉咙喊了两嗓子。
宝珠脑袋瓜子包着头帕,腰里围系粗布縼子,一阵风从厨院跑来。
“少爷?”
“去叫你宋大哥来,带上挑担。”
宝珠脸上羞得通红,慌忙去前园宅门值房传话。
值房小宋过来,张昊已经把账册打包好。
“这些账本送去火药坊,你亲自去,告诉刘主事,油纸包里的图纸让汪琦转交赫小川。”
小宋称是,挑上账册离去。
张昊把纸灰端去花园掩埋,回书斋到处检视一遍,坐案前沉思片刻,提笔给小严唠嗑。
“少爷,饭菜都做好了,可少奶奶她们还不回来。”
荼蘼挑珠帘进来槅断月洞,笑道:
“你脸上有烟灰。”
说着跑去明间拿棉巾。
池琼花提着盛饭小木桶进院,见荼蘼跟着他从书斋出来,道声老爷,把米饭送去堂屋。
张昊转廊进屋,扫一眼香气扑鼻的菜肴,垂涎欲滴,夸道:
“大姐真是好厨艺,不知道宝珠她们几时才能做出这般美味。”
眼神落在池琼花脸上,只见她勾头垂睫,一抹醉人的红晕爬上玉颜,又想到她行走之际的腰身韵致,心说这女人真是个天生的尤物祸水。
脚步声传来,宝珠端着托盘笑嘻嘻进屋。
“说了我来端,怎么不听话呢。”
池琼花忙去接过来,用棉巾裹手,把一大砵滚烫的海鲜汤放置八仙桌中央。
张昊跟着大小三人出院,对池大姐说:
“你们先吃吧,宝琴她们不定几时才回来,我去前面一趟。”
他把几封信交给小鲁,嘱咐一番,满腹心事回后宅,中途绕去凉亭,怔怔的望着池塘,思绪飘忽不定,宛若池中游鱼。
“大晌午站这里作甚?”
宝琴进园便看到亭子里的人影,顺着花径过来,挽住他胳膊抱怨说:
“烦死了,小丫头出趟海,差点把命丢掉,亲亲,家里没事吧?”
“没啥大事儿,信件在书斋,等下你看了就明白。”
张昊一手搭伏着媳妇肩背,穿门回院。
宝琴瞥一眼堂屋饭桌,她心里有事,毫无食欲,拥着他进来书斋,挥袖在鼻端扇扇,进来里间,侧身坐到他怀里,蹙眉道:
“烧什么呢?难闻死了。”
“我把半部岭南诗稿烧了。”
张昊呲牙笑笑,斟上一瓯茶水送媳妇唇边。
宝琴抿口茶,白眼给他,见鬼的岭南诗稿,除了那首来历可疑的人生若只如初见,再没见他提起过诗词,从袖里摸出几封信晃晃,得意道:
“嘻嘻,人家也有信,不准抢,这是妈妈和姐妹们给我的,金玉死丫头一路晕船,吃多少吐多少,若是路程再远些,怕不要饿死,两个小丫头都在药局待着,郎中说将养几日就好了。”
说着把信塞回自己袖袋,拿起书案上打开的信笺,是奶奶的信,除了询问张郎在这边生活是否如意,还说春晓给他做了些衣物一并送来。
她的脸色登时就冷了,张郎给她说过奶奶的心思,除了春晓,青钿肯定也得娶,明知士大夫个个三妻四妾,可她心里就是不愿意接受。
张昊揽住她腰肢,劝慰一句,岔开话题说:
“见到幺娘没?”
宝琴闻言愈发来气,挑眉怒道:
“我殷勤侍奉,把她当姐姐看待,她呢?连个笑脸都欠奉,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
“你没有错,是她脾气太臭,对我也是忽冷忽热,别和她一般见识,走、吃饭去,池大姐特意做了好多菜,结果还是便宜了咱俩。”
宝琴霎霎眼,脑海里浮现出池琼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面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从他身上下来,拉着他去洗手。
张昊饭后去前衙,得知小鲁去了火药坊,让坊丁备马,径直出城。
宝琴过来厨院,就见池琼花穿着粗布袄裙,腰身臃肿,正在厨房收拾剩菜剩饭。
“姐姐,家里已经送来使唤人手,明日你就不用过来了,这些日子劳累你来回跑,真是过意不去。”
“夫人千万不要这样说,这是小妇应该做的,有用到处,夫人只管吩咐。”
池琼花把水淋淋的双手在围裙上擦擦,叉手施礼。
“姐姐总是和我见外,碗筷丢那里让露珠洗。”
宝琴亲热地挽住她手,去院里坐下拉家常。
唐老头来香山住了一段时间,池琼花顺带把她的嘴巴也养刁了,她倒不是因此留下对方,这贱妇绝非疍民,而且口风极严,她失去了耐心,打算给对方找个男人嫁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后半晌张昊回衙,随行还有两驾装载箱笼包裹的大车,都是金陵运来的宝琴家当。
宝珠和荼蘼把东厢房清扫一遍,作为二少奶奶的书斋,俩丫头忙碌到掌灯时分,才想起池大姐说晚上不过来了,慌忙去厨院做饭。
吃过晚饭,接着倒腾家具,张昊见收拾得差不多,去澡房冲洗。
宝琴听到阿萝在院里和幺娘说话,放下手里物件出来,笑盈盈叫姐姐。
“呵,宝琴也有书房了。”
幺娘把后背一捆倭刀丢到上房廊下小桌上,见东厢房灯火通明,忍不住转廊进屋去瞧瞧。
案上书籍摞满,博古架、书柜里、条案上,多是些她没见过的玩物摆件,角落里还有一堆精致的捶丸球杆,两个小西瓜似的鞠球。
转过屏风,靠墙是一溜箱笼,后窗下设一张榻床,旁边是首饰匣子堆成小山的梳妆台。
酸枝木罗汉榻上胡乱摆着香盒、多宝盒、百宝婴戏盒之类的小件箱笼包裹。
一个雕饰麒麟送子的黄花梨衣箱敞开着,满是绫罗衣物,烛光莹莹,锦绣耀眼生花。
宝琴捧茶给她,矜持道:
“都是金陵姐妹们送的,姐姐喜欢什么,只管拿。”
幺娘扭脸瞥一眼披头散发进屋的张昊,不冷不热道:
“这些好东西用在你身上才配。”
张昊随手拨弄几下琴弦,坐去大书案前,翻看宝琴的书籍,多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方面的册子,经书子集和话本小说也不少。
从案左牡丹纹卷缸里抽出一卷画作打开,上面绘有竹林绣阁,两个女子坐在窗前吹箫抚琴。
落款是?吾操,五云山人!
再细细端详画中二女眉眼、坐姿、衣着,看来萧琳和宝琴的关系很不错呀。
幺娘过来弯腰打量图画,皮笑肉不笑说:
“这是宝琴画的?真是才女,难怪你们两个这么合得来。”
宝琴近前看到那张图画,心跳漏了半拍,妈妈真是个糊涂蛋,难道就没有检查一下?!
“这些画有些是我涂鸦,有些是姐妹赠送,难登大雅之堂,说起来,夫君的书法才是上乘,姐姐还没吃饭吧?阿、小燕子,愣着作甚?”
跟着幺娘进屋的那个小女孩慌忙叉手屈膝,道声夫人稍候,匆匆往厨院去。
张昊起身去屏风后看看,有些好笑。
“王小姐,你这是在布置闺房啊,小生唐突了。”
宝琴跺脚娇嗔。
“又来取笑人家,我要是有姐姐武艺,非揍你不可,东西太多,不是还没有收拾好么。”
“你忙着,小生就不打搅了。”
张昊陪着幺娘去堂屋,那个叫金燕的女孩端来饭菜,叫声老爷、夫人,打开食盒布置饭菜。
幺娘打量灯影下的小女孩,看上去有些瘦骨伶仃,眉清目秀,樱桃小嘴,娇怯怯惹人爱怜。
“宝珠你们都吃过了?听说还有个叫金玉的小家伙病得不轻,可曾好些?”
“回夫人,奴婢们吃过了,郎中给小金鱼看过,喝了伏龙肝姜糖水就见好了,下午还在到处转呢,二奶奶让她早些休息,不妨事的。”
女孩边说边给幺娘盛饭,手脚颇为麻利。
幺娘吃饭很快,可以用风卷残云形容,这是在海贼窝里养的习惯,小燕子看得目瞪狗呆。
张昊听到外面动静,出去把小丫头抬来的热水提进澡房。
宝珠去上房瞅一眼,大奶奶已经用过饭,进屋帮着新来的小燕子收拾餐具桌椅。
她把剩饭剩菜端去喂鹅,回厨院瞧瞧,到处都被小燕子收拾得整整齐齐。
女孩欢喜不已,干脆让金燕子去主院伺候,锁上厨院诸房门扇,回西跨院休息。
荼蘼在屋里陪病号,被这个傻乎乎的丫头金玉逗得哈哈大笑,这个笨瓜有问必答,不敢说的就拿妈妈不准我说拒绝,太有趣了。
“我看你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比茶桌高不了多少,豆芽菜似的,就凭你也能伺候客人?不把你家曲馆的客人气走才怪呢。”
“你没记性啊,才舒心几天就想作死!”
宝珠进屋,狠狠瞪一眼口无遮拦的荼蘼,见她赤脚泡在盆里,拉椅子过来,脱了鞋袜,也把脚丫子伸进木盆搓洗。
荼蘼这才发觉自己问得太过火,金玉有些傻兮兮的,好在还算听话,以后得看住她,二奶奶的出身打死也不能传出去。
“露珠姐姐,我还想喝糖水。”
十三娘曲馆看门丫头金玉坐在床上,婴儿肥脸蛋已经消失不见了,眼睛大得吓人,咽着口水,可怜巴巴乞求两个大姐姐。
宝珠想到她喝的是灶心土熬水,放些土糖罢了,实在忍不住想笑。
“糖有什么好吃的,少爷说吃多会瘦成鲫鱼壳儿,还烂牙,柜子里有爆米花,你自己拿,慢着些,难道是饿死鬼脱成的,这边好吃的多着呢,等下我去给你拿桔子,保证你吃到腻烦。”
张昊提着灯笼去园子里,弯腰探头在鹅圈里踅摸。
“你在找啥?”
背后冷不丁的一声,张昊吃了一吓,惊呼卧槽,差点一头扎进鹅粪里,扶着栅栏站稳,把灯笼递给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丫头。
“给我照着。”
撅屁股捡了几个脱落的大翎,去鱼池里洗洗手,他的鹅毛笔用完了,准备炒些热砂给鹅毛脱脂,过来小院,见厨房铁将军把门,只好作罢,回主院把鹅毛晾在窗台上。
“去休息吧,不用在这边伺候。”
张昊交代提灯笼的小燕子一句,解开幺娘带回来的那捆倭刀。
这是费青在三灶岛剿匪时候缴获,一直丢在火药坊仓库,取一把去院里胡乱比划。
幺娘一身单衣出来澡房,斜一眼小燕子,挑一把刀具,迎着屋里的灯光看看锋刃,呵斥张昊:
“月棍年刀,把我教你的几招用好再说,一边玩去!”
“你不是说不会刀法吗?”
张昊装逼耍帅,舞个刀花。
幺娘呵呵。
“你想试试?让你一百招。”
“大言不惭!”
张昊试着虚劈几刀,见妻子竖刀不动,狠狠心,跳过去就砍,妻子不见了。
“让你跑!”
他转身又砍,连砍直砍,手腕忽地一痛,倭刀当啷落地,脖子上凉凉的。
幺娘挪开按在他喉结下的刀背,不再理会他,自顾自比划,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下子。
张昊接过小燕子捡起来的刀,回忆后世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刺刀术,好像也就那几下,并没有什么见鬼的七十二路、一百零八招。
丢开倭刀,老老实实去抖自己的大枪,没有基本功,耍得再酷也是花架子,而且他知道太极拳的不传之秘,内劲控人其实就是用枪之道。
宝琴鸭坐榻上,翻看曲馆梨园姐妹送的物品,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礼物,很是开心。
小燕子站在廊下看了许久,进来宝琴书房。
“那个女人是谁?”
“大妇正室,不是明摆着么,想必她给你交代过,来这里就得给我放老实点,晚上没人使唤你们,歇着吧。”
宝琴瞟一眼这个干瘦没抽条的毛丫头,小贱人是美娘师妹,叫阿萝,不过和她一点儿都不熟,连带这回,仅仅见过三次面。
也不知道妈妈给这个小贱人说了些什么,见面就给她玩下马威,臭蛤蟆打呵欠,口气还真是不小,甚么门规师命,我呸!
挑一对啄针插上,美滋滋揽镜自照,金丝?髻、挑心分心、鬓钗花钿之类,珠翠琳琅,这幅头面是段大姐送的,太大方了。
她心里忽然一动,上下打量那个依旧赖着不走的死丫头,低声道:
“小燕子呢?”
阿萝眼眸冰寒,盯着花枝招展的宝琴道:
“被我杀了。”
宝琴打个冷颤,手中铜镜滑落榻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萝唇角微泛不屑,转身离去。
第111章 未了公案
花厅宽阔习武事,鱼池清浅动纹漪。
昨夜下了一阵雨,张昊早起去打拳,地皮有些潮潮的。
朝阳在饭后露头,高天上流云甚急,云层厚薄不匀,看样子会有一场过路雨。
幺娘换身苏绢直缀,戴上小燕子递来的缀玉花飘飘巾,仰脸望天,大步流星出院。
闽粤船只前往鸡笼,最佳的季节是开春,从鸡笼到琉球或倭国,同样要利用春季的东北风,最迟拖至初夏,再晚就会遭遇台风。
她最近忙着调配海贸物资,好在来香山时候带有帮手,船队今日就出海,张昊却不闻不问,她有些闹不清,臭小子到底做何想。
张昊进来厨房,掀开后锅,河沙还不够烫,又抓了一把干草塞进灶膛,拎铲翻炒沙子。
金玉蹲在井边,帮宝珠刷洗碗筷盘盏,听到少爷叫唤,跑去主院把窗台上的鹅毛拿来。
张昊把大翎插在沙子里,等鹅管被烫得坚硬不再透明,退火端着沙子出来倒掉。
几个小丫头好奇跑来书斋,看他修剪鹅管。
“听说小金鱼大字不识一个,小燕子也好不到哪去,宝珠你要教教她们,不然将来找不到好婆家。”
“我才不要嫁,妈妈让我跟着琴小姐。”
金玉傻乎乎蹦出来反对,来这边好吃好睡,比在曲馆幸福百倍,妈妈说男人是牲口,各种各样的牲口她都见过,才不稀罕嫁给牲口。
张昊用竹签把鹅管里的鳞片掏出来,取裁纸刀劈开笔尖,蘸墨试试,又搞定一支。
“都是吃饱撑着了,值房叫人没听到吗!”
宝琴头发还没打理好,带着荼蘼过来,恶狠狠扫视这些蠢货,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长此以往,如何得了,家法必须立起来!
“焦师爷说书院出命案了,赶紧着!”
宝珠见机快,飞奔上房去拿袍服。
张昊吃了一惊,急匆匆去前衙,也不理会宝琴拿着袍服在后面叫喊。
这会儿还没到早衙点卯的时间,老仵作孙半瞎师徒二人、两个衙役班头,候在西吏廊刑房门口,见老爷过来,纷纷撅屁股抱手行礼。
容典史、刑房书吏老赵闻声从屋里出来,甬道北端、大堂之前的月台上,礼房老秦身边是一个面色愁苦的老儒,乃仁山书院山长陈凝正,本县二号文化人,头号自然是如飞赶来的张昊。
“鲍班头带人去了?谁派的?容典史留衙,老赵去保护现场,封锁书院!”
张昊问了一句,得知是容典史派的人,腹中冷哼,脚下不停,径直去了仪门西边的角门。
刑书老赵奔出东角门,一路呼喝三班衙役,出衙抢上马匹,疾奔仁山书院。
书院在城北,张昊策马走到半路,天上下起了太阳雨,一众人马顷刻成了落汤鸡。
香山县经济辣鸡,文化教育自然落后,张昊就任之前,仅有县学一所,书院一座,加上义塾、私塾,五个指头用不完。
仁山书院是嘉靖二十六年筹建,比县学规模大,学生也更多,其实除了少数志在科举的学子,混书院的多是富家子弟。
时下各地书院结社成风,本县大头巾和名流士绅吃饱撑着,最爱在书院聚会赶时髦。
偏远小县,说书院群聚党徒,摇撼朝廷谈不上,骂他张知县昏庸荒唐绝逼少不了。
东边日出西边雨,街上行人不多,张昊催马,坊丁飞奔,不多时就到了书院。
下马抹抹脸上雨水,疾步进来门楼,他来香山至今,只在县学讲过孔老二的微言大义,小装一逼,来书院是第二次,头一趟纯属观光。
一群生员鹌鹑似的聚在讲堂廊下,等着衙门书吏挨个询问。
“看住他们,交头接耳,不怕串供吗?”
张昊吩咐身边人,一个衙役头前引路,穿过池塘小桥,绕到西南角一处大院。
院里一排大瓦屋,左厢尽头的屋子就是案发现场。
张昊在门口看了一眼,梁上挂着麻绳,尸体已经取下放在床上。
他的两截粗布短衣已湿透,去隔壁屋子擦拭一番。
老赵呈上小匣子,张昊打开,里面是防尸臭的七厘散、银针、探勺之类,都是验尸所用。
当然还有洗冤录,此乃地方官傍身之物,如何验尸上面有详细记载,三蒸骨很经典。
张昊之前处理的多是民事案件,有的责惩劳役,有的调解息讼,有的罚款赔偿,原则是调解与责惩结合,德教为主,刑罚为辅。
后来各坊都公所成立,除了放告日露露脸,平时的县城诉讼,都交给容典史和刑房老赵处理,堪比甩手掌柜,雅称无为而治。
民事与刑事案是两回事,民事相关的律条运用起来比较灵活自由,轻重看他心情,他最喜欢罚人家做苦役,香山人称苦役知县。
这次的命案不同,知县对境内人命、强盗、邪教、拐骗、私盐、窝赌、讹诈等重大案件,负责侦破、缉捕、查赃、勘验、递解、监押。
初审口供笔录向上呈转,凡是经过上级终审判决的案件,执行刑罚之责也是知县,换言之,命案勘审、开刀问斩,知县必须亲自到场。
“尸体鲍班头没敢动,是属下让老孙取的,屎尿已经出来,窗子也是属下让开的,死者是书院的典谒聂师道。
聂师道是小榄富户,中过秀才,交游广阔,在本地颇有些声望,前两天喜宴上属下还见过他,真是世事无常。
初步判定是缢死,大概在子时,自杀或他杀难说,发现死者的是个老童生,与死者交好,每日早食都来叫他。”
老赵还要接着说,张昊摆手打断。
他暂时不想知道太多,一切等验尸后再了解不迟,免得先入为主,把工具匣子放桌上,拔开七厘散瓷瓶的塞子嗅嗅,忍不住打了喷嚏。
“现场可还有他人来过?”
“陈山长和黄训导来过,其余没人敢进屋,还有两个起夜撞见邪祟的,吓傻了。”
“看见什么了?”
“这个、说是牛头马面。”
竟然还有见鬼的,有意思,张昊呵呵冷笑。
去火药坊取手套口罩的坊丁飞奔进院,张昊系上口罩,戴了手套,这才去隔壁验尸。
仵作孙半瞎递上一串钥匙。
“老爷,这是死者身上唯一物品,小的······”
张昊望向床上的死者,抬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死者嘴巴张开,舌头乌紫伸出,这是绳索压在喉结下面所致,眼睛溜圆充血,这是他杀体征,自杀眼睛闭着,洗冤录就是这么说的。
张昊一边勘察,嘴里一边逼逼个不停,老赵拿着朱笔在旁边,按他说的填写尸格。
喉结下勒痕两道,深浅不一,抓痕明显,网巾发髻齐整,耳鼻两窍无异常。
死者手掌半握,指甲不长,修剪圆润,左手不才指甲壳破裂,是新茬儿。
也许是受不住窒息挣扎,自己搞裂的,也许是被人用绳索套住脖子,扭打造成。
死者鞋子脱落一只,两脚布袜干净,张昊拽掉死者鞋袜。
脚汗一年四季都有,与季节无关,鞋子起码穿了好多天,布袜却干净异常。
假设是他杀,死者挣扎中会踢落鞋子,袜子也会弄脏,这双净袜可能是凶手给死者换上。
他使个眼色,老孙师徒俩给尸体脱衣服,尸身除了下面两窍沾满秽物,并无任何伤痕。
门窗开着,屋里依旧臭气熏天。
张昊让小学徒取屎样细查,这样一来,随后核实口供时候,能辨别相关人员是否说实话。
孙半瞎的小徒弟捏着鼻子,取样拿出去用水化开检查,回来如实禀报。
老孙见知县老爷摆手,给徒弟使眼色,小徒弟又往鼻孔里抹些七厘散,匆匆给尸体穿衣。
张昊在屋子里到处翻捡,没能找到自己臆想的脏袜子,连脏衣服都没有。
这是一间起居室,前面充作书房,布帘后面是一张床,家具老旧,箱子里的衣物中藏着将近五两散碎银子。
床头席子下有个小布包,里面有一本磨花泛黄的旧书,翻开封皮,《闾山神书》四个字映入眼帘,抖搂一下,两张小纸人飘落在地。
“啊!”
仵作老孙面色大变,惊得倒退。
“县尊小心!聂师道是个看地仙儿,他的东西邪门。”
张昊斜一眼孙半瞎,老东西神色紧张,一只眼睛灰白,给那张老脸增添不少邪气,那个小徒弟半张着嘴,看着地上纸人,同样惊恐万状。
时下人们最怕这个,他觉得很有意思,捡起两个纸人,看到上面朱砂书写的字迹,一匹草泥马脱口而出,咬牙切齿把纸人夹在书中。
这本书糊有厚厚的封皮,足见聂师道的珍视之意,翻看书中内容,甚有味道。
符咒、手诀、请神、祛病、消灾、禁制、应敌,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大略属于山医命相卜,玄学五术之范畴。
他本经是易,对神秘文化兴趣颇浓,不过眼下顾不上这些,合上书,让人把尸体先弄出去。
仔细检查一遍床铺,再无发现,又去书桌上翻捡,只有几本经书账册老黄历和文房四宝。
桌边墙上挂着雨具,一个褡裢,褡裢里装有铜钱、罗盘、黄纸、火镰子、朱砂盒子,这些物件,应该是死者的吃饭家什。
还有戳子、小剪、裹着散碎银屑的蜡团,这是生意人必备之物,银子做现金就是如此麻烦。
紫檀罗盘看起来很不错,张昊准备留着自己用,他没啥忌讳的,连同神书塞进挎包,钥匙串给老赵,让他把院里几间屋子打开。
这座院子实质是个仓库,笔墨纸砚、布匹蜡烛,杂七杂八,不值什么钱,数目却不少。
聂师道是书院典谒,专门管理书院宾客来往事宜,其实就是拉赞助、觅生源的职务,库房里的物品,可能是此人化缘弄来的。
仁山书院是本地名流聚会之所,聂师道与什么人来往,还得等录完口供再说,他记得书桌上有账册,让刑房一个文书去核对一下库财。
稍歇的雨水又下了起来,他绕着院墙里外转一圈,聂师道起居室后窗外并无脚印。
又去学生见鬼的外墙处观察,泥里没有脚印,只有一些兽蹄似的小窝。
贼人脚下可能穿着类似木屐的鞋子,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虽然拙劣,倒也唬人。
返回小院,梯子已经搬来,挪到房梁下,他爬上去看看,又发现了可疑之处,上吊用的麻绳下面,积灰的梁木之上,有一道露出木茬的新鲜痕迹。
这是滑动摩擦导致的痕迹,上吊自杀的话,即便挣扎得再厉害,痕迹也只会出现梁木两侧,不可能在梁木上方出现这么深的印记。
张昊爬下来,示意老赵上去看看,弯腰巡睃地面,没发现木屑,只有一些新鲜泥脚印。
聂师道应该是被凶手吊到梁上勒死,伪装自缢,这种情况最难辨别自杀或他杀。
凶手不仅给死者换了袜子,很可能还扫了地,他怀疑死者的头发也被凶手重新梳理过。
出屋拽掉口罩透透气,示意把檐下的尸体搬回床上,交代老赵:
“除了家属,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外面候着的陈山长想要进院,却被衙役挡住,忍不住高叫:
“县尊,若是勘验完毕,可否把尸首送去义庄?学子们惶恐,如何安心读书啊!”
坊丁把陈山长拨开一边,张昊黑着脸出院,任由老头小跑跟在后面求告,不理不睬。
老东西是告他黑状的主谋之一,联名学子都与书院有关,麻麻批,等着聂家来闹吧!
回衙和焦师爷通通气,没在签押房多待,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
后宅多了两个小丫头,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几个女孩坐在檐廊下,把池琼花围在中间,叽喳成一片,怪哉,这女人咋又来了?
荼蘼见少爷拐去澡房,忙去拿换洗衣服。
张昊捯饬一通,趿拉着木屐,转廊过来上房露台,坐进小鱼儿的凉椅,给小丫头把把脉象,舌苔有些白滑,不过精神头十足,没啥大碍了。
小燕子正在给池琼花看手相,满嘴乾坤八卦十二宫,万事都在一掌中的命相术语。
“我可不是贵夫人的命,小孩子净会哄我开心,老爷、夫人,奴婢去厨房看火。”
池琼花把右手从金燕子掌中挣脱,却不敢把左手从宝琴掌中拽开。
“看什么火,安坐就好,今日中午是压惊宴,都要入席,你不知道,金玉晕船,一路水米不进,瘦成了纸片儿,见面时候差点把我吓坏。”
宝琴亲热的拉着她手不放。
背风港送来鱼翅,她会吃不会做,把对方叫来,好言好语,再三劝说,这女子死活不答应嫁人,让小燕子揭她老底便是告诫,一个富家逃妾,装什么装,敢不听话就试试看。
她的心腹培植计划即将告成,芫荽看不上会来事的小韩,却相中了坊都长郑铁锁,她勉强同意了,倘若再撮合池琼花与刘骁勇的婚事,根基便彻底夯实,无惧幺娘在外折腾。
“露珠去看看火。”
眸光一转,问他:
“饿不饿,池大姐做了八宝扣鱼翅,要不咱们先开饭?”
“等等幺娘再说。”
张昊伸手笑道:
“小燕子跟谁学的,来,也给我看看。”
金燕子技痒,小爪子尚未握住他手,不提防被宝琴一巴掌打开,嗔怪他:
“我们自个儿玩笑,你凑什么热闹,亏你还是读圣贤书的,死丫头该会的死活学不会,那些算命打卜的胡诌偏偏过耳不忘!”
金燕子起身垂头装委屈,心说我又不傻,用不着你来掩饰。
“你怪她作甚。”
张昊拉小燕子坐下,笑眯眯把手掌递上。
“快给我看看,能不能做大官。”
金燕子装作怕怕的模样看一眼宝琴,见她不吱声,习惯性的先打量张昊脸色相貌,勾头用手指划拉掌纹,发现这是右手,扑哧一声笑出来。
“奴婢实说了吧,手上看不出什么,还要观色套话,少爷骨骼奇伟,鼻梁高纵,这是天生贵像,话语南音含北调,应是生于北长于南。
眼清正慈悲含,我佛有奇缘,耳垂厚笑容甜,青梅竹马在童年,再就是少爷面黑,手上有茧,可见是个闲不住的,奴婢说得对也不对?”
张昊哈哈笑,连连点头,这丫头有点意思。
宝琴忍不住,酸气四溢问:
“谁是你的青梅竹马?”
张昊打趣道:
“小时候没在一起玩耍不是我的错,你家卖的祖传老陈醋太贵,我家吃不起,哪敢高攀。”
金玉咬着手指奇怪道:
“小姐,你家是卖醋的?”
宝琴气得拧她脸,可惜脸蛋上熟悉的婴儿肥消失了,拎着她耳朵提起来。
“不知道是吧,中午给我多吃点醋,好好长长记性!你大奶奶中午不回来了,去上菜!”
“小姐你松手,我跑得可快了。”
金玉歪着脑袋瓜子咽口水,池大姐做的菜好香,她坐在灶下烧火,差点没馋死,那么多肉肉,放些醋才好,免得油腻。
菜肴上齐,大伙全部入座,张昊夹了翅丝尝尝,鲜香肥美,正宗的香山土鸡味儿。
鱼翅位列珍馐八珍,其实毫无味道,全靠配料,问了池琼花,配料果然是老母鸡。
宝琴见他专吃蘑菇,把小鸡炖蘑菇挪到他近前,笑眯眯劝大伙多吃,心里却在冷哼。
暂且让小奴才们享受一回,今晚就给她们定家法,再敢散漫,往后竹笋炒肉管够!
张昊饭后去书斋,从挎包里取出闾山神书,翻开夹在书页中的纸人,一抹浓翳划过他眼底,那双静如深潭的漆黑眸子缓凝渐冷。
小纸人身上,分明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第112章 闾山神书
西书斋铁力木大书案前,张昊垂眼望着书写他生辰八字的小纸人,眉峰微微皱起。
这是压胜魇镇之术的诅咒道具,与民间百姓热衷的扎小人一个调调。
弄到他的生辰不难,登科录、同年录、邸报、捷报,都会流传开,上面有进士姓名、籍贯、年岁、生辰、三代、妻氏、曾经某科乡试和会试的名次等。
他从所谓神书中找到禁咒术法,按书中所言,用纸人搞他比较繁琐。
尚需他的头发、指甲、衣物,施术者燃香诵咒,掐诀布斗,七七四十九天可取他性命。
聂师道大概还没来得及开坛施法,被人杀了。
取火镰子引燃火绒,把纸人丢渣斗里烧掉,满怀好奇,品读这本难得一见的巫书。
书中记载的术法,大多需要借助咒语、手诀、符箓,与天地间玄之又玄的神鬼沟通。
其实这些把戏,是牛鼻子修炼用的自我洗脑仪轨,以及入世行走糊弄愚夫蠢妇的障眼法。
没有内炼的先天炁加持,符箓画得再好,咒语念得再溜,手诀耍得再花,都是白搭。
炁是后天精气神三宝内炼,升华质变的阴阳二气混元为一,阴阳不是玄学,而是元素。
后世破解了阴阳二气,仍在元素周期表范畴,相关元素分布决定阴阳二气的性质。
高氧化电位为主的物种、器官、组织、中药、食物、锌锰等元素均属阳,反之属阴。
阴阳程度还能根据元素比例计算,中医的药性生克、君臣佐使等,都有科学数据支持。
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离开内炼先天一炁,万般道术,都是自欺欺人、水月镜花。
炼炁是一切的根本和内核,摄取宇宙真一之气,运化精气神,追求内外气沟通交流。
然后阴阳化合,天人合一,从量变到质变,不可思议的神通显现,粽教邪教随之诞生。
说穿了,人即是神鬼佛魔,沾染酒色财气炼不出炁,顶多练出结石疝气,发疯的也不少。
这本神书所载实质是术士混饭技巧,仅此而已,毕竟我大明除了军民匠灶,还有阴阳户。
阴阳户以风水占卜等手段谋生,宣德年间还免了徭役,可以做胥吏,比如县衙的刘阴阳。
“这回烧的难道是岭南词稿?”
宝琴分开珠帘进来,见他打着火镰子烧书,含笑讥讽,劈手夺过书本丢案上,拉他起身。
“扔灶台里便是,偏要弄得乌烟瘴气,去我书房,那边收拾好了。”
张昊转檐廊去她新开的洞府,只见室内窗棂大开,东窗下设一条案,卷轴盈缸,古玩满架,仙鹤腿香几上三足兽耳炉青烟袅袅,馨香怡人。
转过屏风,箱笼都被她收到南边套间了,槅断锦帷后是退卧小憩之所,镜奁衣架隐约可见。
“让人打这么多家具,工地上的木匠怕不要怨声载道。”
张昊搂着媳妇肩膀去案前,屁股下的椅子足够几个人坐,其实就是个高脚榻。
荼蘼端来茶具,执壶给二人斟上。
宝琴递上一蛊茶水,埋怨道:
“给他们吃、给他们穿,让他们打些家具怎么啦?”
“是是是,你有理。”
张昊翻看案上旧稿,诗词字迹不一,或婉约,或秀丽,应该是她和玩伴们应和所作。
“风吹轻草纤纤影,绿到桥边,只容琴鹤三间屋,恰对青山,老去方闲,乘兴扁舟独往还,你们个个青春年少,这首采桑子写的谁?”
“除了妈妈还有谁,她可不会泛舟吟诗,只会乘兴饮酒,闲来数钱。”
宝琴身子倚靠着他,眼神望向窗外。
午后放晴,天空湛蓝如洗,云朵飘渺不定,那首诗是美娘写的,她却不知对方现在何处。
张昊翻到一首残诗,是媳妇的笔迹。
“独怜人影悄,罗袂生凉早,竹梢新月明,近黄昏,桐叶摇风,蛩絮尽秋声,下面呢?”
“没了,苦叽叽写不下去。”
宝琴看一眼泛黄的纸张,上只有几句诗,早被她忘了。
荼蘼在一边翻看画册,见她给砚台添些茶水,放下册子,拿起墨锭研磨。
宝琴抻开旧纸,举袖取笔,露出玉腕上的金镯,歪着脑袋看他,娥眉黛翠,娇眼横波。
她琼鼻上的纤细绒毛清晰可见,唇上胭脂饭前洗掉了,饭后气血正旺,鲜艳红润,张昊伸指抚过她眉梢,忍不住在她唇瓣上啄了一口。
“讨厌。”
宝琴用额头撞他脑袋,若有所思,忽然绽开笑容,拉他手挽在自己腰里,膏磨书写,中间停顿一下,一首菩萨蛮跃然纸上。
“群芳逞媚韶光里,一花秀影偏无比,草绿不逢人,空山忽见君,立惊遗世独,独抱幽香宿,春淡只如秋,芳心不贮愁。”
她写的既是春兰,也是拟人,没有柔媚哀怨,只有孤高傲洁,连带把爱意也说了。
张昊肚子里有几首义务教育诗词打底,看得出媳妇诗词中流露的高傲,笑道:
“可怜你这个大白鹅,还不是落进我这个癞蛤蟆嘴里。”
荼蘼怕自己憋不住笑,悄悄背转身。
“让你得意!”
宝琴搁笔给他一记小拳拳,歪他怀里幽幽说:
“早年贪玩,长大些才明白曲馆是火坑,有幸遇见夫君,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我也一样,遇见你便胜却人间无数。”
窗外的雨丝风片早已不见,春花姹紫嫣红,心上人就在身边,良辰美景,锦瑟华年,张昊不会看的韶光贱,唯有珍惜。
幺娘黄昏时候回来,进院就压不住心火上窜,挑起寒翠细眉怒道:
“书院死了人,你却在这里依红偎翠!”
张昊躺在廊下摇椅里给宝琴念话本,闻言大感委屈。
“不要凭空污人清白好不好,下午把我累坏了。”
“金玉给你大奶奶倒茶。”
宝琴歪坐在一边的斑竹椅里,缃红云纹滚边的窄袖罗衫,配着宝蓝高腰裙,两条光洁小腿惬意的搭在他肚子上,手里是一柄滴溜溜转圈的奔月绢扇,柔媚浅笑道:
“姐姐,官人下午好忙的,方才得闲。”
幺娘看不惯她持宠而骄的模样,转身去了澡房。
张昊抱着媳妇的腿脚坐起来,给她穿上鞋子。
“今日到此结束,跑前跑后的,还要伺候你,王小姐,你良心难道不疼吗?”
宝琴咿咿呀呀伸懒腰。
“不就念个话本嘛,是你说案子不急的,晚上咱们来个三堂会审,本夫人助你一臂之力。”
幺娘冲洗罢,系上小金鱼送来的葱绿细罗裙,掩上淡紫密纱衫去书斋,进屋见俩货你拉我拽,在抢夺一本书,小蹄子被他惯上了天,贤淑恭顺全无,活脱脱一个泼妇!
“姐姐,你可得管管他,这种书不能让他看!”
宝琴把夺到手的书本递给拨帘进来的幺娘,喘吁吁说:
“好多人都是看这些妖书变得神神道道,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幺娘听说是死者的书,蹙眉坐下来翻开,果然妖气冲天。
“外面传遍了,有人看见阴差勾魂,说的有鼻子有眼。”
宝琴推开他,接过毛巾给幺娘擦拭头发,好奇道:
“真的假的,还说什么?”
“说这人是个看风水的,能让人长命富贵,也能让人孤寡坐牢,什么阴阳不能看十成,泄露了天机,被吊死鬼附身悬梁,舌头耷拉老长。”
宝琴汗毛直竖,三堂会审的念头消失无踪,卖乖说:
“姐姐,我给你做了一碗鱼翅,咱们开饭吧。”
幺娘让她扎个马尾,起身去洗手。
宝琴饭后顾不上其余,钻进自己书房,铺纸研墨,苦思家规,大做文章。
张昊陪着幺娘去花园遛跶消食。
幺娘听他说起纸人妖术的事,掉头回书斋翻看那本妖书,她嘴上鄙夷这些歪门邪道,心里却宁可信其有,打量他脸色问:
“可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张昊憋不住笑道:
“不是早给你说过么,我科举用的出生年月是假的。“
幺娘心头豁然一松,忍笑板起俏脸,将他从圈椅里拽起来,自己坐了。
“黑状上署名的是不是有他?”
张昊缓缓点头,倚靠着书案寻思道:
“所以此案才不合常理。”
下午他看过刑房老赵送来的案卷,聂师道兄弟姊妹四人,家境殷实,早年外出,六七年音讯全无,后来回乡娶妻生子,操持起阴阳事业。
衙门训术房刘阴阳对聂师道怨念颇深,二人为竞争训术一职,曾有过争斗,聂师道当年人脉不足,最终没能混进衙门,去书院做了典谒。
聂师道去书院后,交游日广,名声鹊起,周边诸县士绅、府城官宦人家,都来请他拔新茔、看风水,消灾解厄,成了本县数得着的人物。
目前各乡田地和人口普查小组一直没闲着,还镇压了几个隐瞒田产的恶霸,聂家是地主,对他的政策天然反感,用妖术报复他说得过去。
不过这个动机稍显勉强,而且针对朝廷官员使用厌胜巫术,属于大不敬,这可不是小罪,而是处罚极狠的十恶之罪,最轻也是抄家流放。
“是不是知道怕了?”
幺娘见他垂眸不语,端着茶盅发牢骚:
“外出记得多带些人,今日土狗船队离港,我原打算顺路去屯门那边瞧瞧,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天天守着你好烦。”
“是我不好,别恼啦。”
妻子薄怒微嗔,听在张昊耳中,却是难得的撒娇,聂师道死因想不明白,索性丢开一边,去衣柜里抱床薄被铺榻上。
“左右不过是一小撮杂鱼,民心在我,随便他们闹去,我给你揉揉背。”
“还没练拳呢。”
幺娘身不由己,搁杯趿拉木屐绕过屏风,去榻上趴下,舒服得直呻吟,兀自嘴硬:
“就不该躺下来,今晚不想练拳了。”
“早些睡,早起补上就是。”
张昊将她侧靥唇畔的头发拨开,下手揉捏肩井,案子又浮上心头,盘旋不去。
凶杀案常见动机是为利为情、复仇变态,凶手多为关系网中人,聂师道可能死于熟人之手,此案最怪之处,是针对他的厌胜纸人。
若是针对老子,让聂师道施法弄死老子自然最好,假设聂师道害怕不愿意,杀死这厮给老子添乱也行呀,为何又要制造自杀假象?
上房堂屋里,四个小丫头屏声敛息,正在恭听二奶奶颁布家法。
宝琴训斥完毕,去澡房梳洗,忙乎到二更天,过来东书斋,见他一个人坐在案边。
“嘘,姐姐睡着了。”
张昊小声示意,放下笔,收拾一下,吹烛拉上门,跟着小媳妇回上房。
幺娘次日一早出城,去找刘骁勇商议诸港岛战备事宜,尤其是弩炮,得加紧打造。
海贸靠季风,春上是倭寇来明打劫高发期,夏末则是南洋葡夷来明渔利的最佳时机。
方家不停派人来谈合作,无非是想索回赃物,这批货要投喂濠镜夷丑,岂能归还。
海贸交易季节不等人,筹备新货绝非易事,霍家、李家、方家,不发疯才怪。
厌胜纸人张昊不放在眼里,可在她看来就是开战,厉兵秣马才能以备万一。
张昊喝了两口粥就气呼呼去了书斋,几个丫头棍子似的竖在一边,他实在吃不下去。
还有金玉,因为起晚了,被宝琴揍得哭哭啼啼,他过问一句,也挨了一顿训斥。
“少爷,你干嘛对我们这般关心?”
小燕子端着水盆过来,拿抹布在书案上擦拭,见他坐着发呆,小声问他。
“咱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张昊给自己涂脂抹粉,摆造型、亮人设。
“少爷你真好。”
小燕子溜须拍马,把镇纸、笔架擦干净,拿起那本封皮被撕烂的旧书说:
“奴婢等下打点浆糊,粘一下就好。”
她随手翻开书,看到闾山神书四字旁边的落款——“无虑子”,惊得呆了。
张昊也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小丫头竟然知道此书来历,不简单、端的不简单,老子大意了,此女必是白莲教小妖无疑!
“书是凶案现场发现,有些晦气,胡编乱造的东西,你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少爷你看这个画符,我见一个祝由仙儿用过,治疮疡最灵了。”
小燕子回过神,绕案转到他身边,指着书上的鬼画符让他看。
小妖女鬼的很啊,还在装不识字呢,张昊拿话头去勾她:
“祝由治病说得过去,这上面说还能驱鬼,简直荒谬,子曰不语怪力乱神,拿去烧了吧。”
小燕子眨巴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煞有介事说:
“鬼当然是有的,早上我去前衙大伙房,听送菜的老余说,书院那人是被吊死鬼迷死的,不过少爷不怕,我自然也不怕。“
张昊拧她小鼻子,笑道:
“我是天子给的官,神鬼也要敬三分,你个傻大胆儿,为何不怕鬼?”
小燕子脸蛋晕红,歪头看看窗外,神秘兮兮说:
“我们那边邪祟最多了,有白羊精、黑狗精、老树精,还有淹死鬼、吊死鬼、拦路鬼,都会害人,小孩儿丢魂,妇人难产,痴呆疯傻的,可不就是有鬼附着,我经常见,有什么怕的。”
死丫头片子这是给我科普来了啊,还绘声绘色哩,莫非要收我入教?
张昊缩脖溜肩膀装怕怕。
“你骗我吧,金陵妖怪真的恁多,你会道法?”
小燕子扬起小下巴,得意道:
“我还小,道法没有,不过禁制邪祟却不难。”
张昊责怪她:
“胡说八道,可知死者是何人?大名鼎鼎的阴阳仙儿,却中邪死了,你难道比他还厉害?”
“少爷你不懂,道术里面的门路可多了,我有好几个师父,有乡下的老师,有金陵的老师,你对我好好,奴婢骗你做什么?”
小燕子把抹布在盆里洗洗拧干,拿起闾山神书问他:
“少爷不去点卯?”
“你家小姐把我气坏了,点不点无所谓。”
张昊摇头叹气,愁眉苦脸说:
“今日邪祟案当事人要过堂,书院有学子赌咒发誓,看见阴司索魂,我也曾仔细勘察,脚印真格不是人留下的,死得恁蹊跷,找不到原因,看来真是邪祟索命,只能判个自杀了事。”
小燕子感觉这家伙性子太软,难怪会被王宝琴和崔幺娘捏扁搓圆,不过这对她来说也是好事,手指头摩挲着闾山神书,忍不住问他:
“少爷可曾练过笔?”
张昊摇头迷糊不解,练枪练剑,笔好像也能练,追魂夺命判官笔嘛,便听死丫头说道:
“我在夫子庙拜有师父,传我一个读书人练笔的法子,灵的很,有人练过,就科举中式了。”
“咋练?”
张昊瞪着死丫头追问。
他是真的好奇了,莫非这里不是我大明,是平行宇宙?
老子难道要凭借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书法,斩阎罗,灭仙佛,趁着秃笔还未断,打到九天神也颤,踏上至圣征途乎?
第113章 剔蝎撩蜂
金燕子瞥一眼珠帘外明间,那双小巧玲珑的鸦缎平底鞋近前半步,一脸认真之色说:
“少爷你要答应我不告诉别人。”
“我答应你。”
张昊端坐以示郑重,差点没忍住要和她拉钩上吊,死丫头明显早熟,此招不妥。
金燕子这才说道:
“师父说此法是诸葛武侯所传。”
“哦!?”
张昊微露惊讶,做兴致高涨的模样,满腹草泥马蠢蠢欲动,看来无论是文人,还是武夫,亦或是三百六十行,都爱给自己找个名人祖宗。
“我师父本是修道之人,年轻时候贪慕富贵,也想练笔考取功名,结果因为违背祖训,灾祸从天而降,眼睛也瞎了。”
“啊!”
张昊嘴张得能塞个核桃,配合得恰到好处,语不惊人死不休,多么熟悉的营销诈骗经典配方和味道啊,他心中感叹着,听那死丫头说道:
“师父告诉我,读书人胸有儒家浩然之气,尤其是做八股文章,与练笔配合最是相应,那个、可惜奴婢没有早些遇见少爷,不过少爷你是天上星君,自有漫天神佛相助,妈妈老是忍不住得意,香院梨园那些姐姐们也羡慕琴小姐呢。”
张昊有些急躁,死丫头拍马屁、吊胃口,套路纯熟,白莲教后继有人啊,摧残幼、啊不!感化幼苗俺在行,正义事业也需要此类人才嘛。
小燕子担心王宝琴跑来坏她好事,不再卖弄话术,说道:
“每晚子时须诚心静意,向文昌帝君叩头礼拜,祷祝一个时辰,烧秘符一道,即可提笔做文,快则四十九天,迟则八十一天即成。
师父说平日笔性慢的人,只要练成,做文如行云流水,他因为眼睛坏掉,只能靠扶乩谋生,奴婢认些字,还是师父看我乖巧教的。”
就这?你师父的秘符价钱一定很贵吧,张昊颇为失望,他已经明白练笔是咩鬼了。
练笔又叫不学自会,是祷告静坐自我催眠得来的超智力现象,不但能习文,亦能练武。
我大清义和拳大师兄们便靠此成名,神拳盖世,刀枪不入,还得了慈禧老佛爷召见呢。
拜文昌帝君,磕头烧符,捣鼓个把时辰,此过程有大用,与牛鼻子步罡踏斗的仪轨同理。
懂的都懂,该程序仪式的本质即自我催眠,催眠是调动人体特异功能的快速有效手段。
后世金权高涨,连永信也要改信,马某宝更是被韭菜捧上神坛叫father,神权日益消减。
世人对神佛持怀疑态度,不唯心迷信,也就无法修行,文昌帝或武圣君便不会附体。
小燕子见他沉吟不语,嘟着小嘴巴说:
“少爷,你不会生我气吧?”
“生你气作甚?早知此法,我肯定要练,何苦寒窗苦读,只怪咱俩相见恨晚嘛,你师父不可能只会练笔吧,可还有其它神技教我?”
张昊犹未知足,好奇宝宝似的,眼巴巴望着她。
小燕子笑道:
“我师父本领大着呢,他还练有五雷神火、奇门遁甲,那一年他找到妈妈把我接走,对我说要找个清静的地方练功,让我照顾他吃喝。
走到大山中间,有个僻静破庙,老和尚与师父相熟,不过去时候他已经坐化了,只有三个烧火挑水的徒弟,我们就在那里住了几个月。
师父每天烧香静坐,礼拜祖师,拿纸画许多八卦,照年月日时,用纳甲法推求方位,分休伤生死杜景惊开八门,研究其中的孤虚向背。
这般练了两个月,后山林子隐约有了动静,好像野兽叫唤,渐渐动静到了窗前,鬼火每夜都在院里飘荡,风也越来越大,再不肯停歇。
有天晚上屋里现出影子,师父教我口诀,让我打坐莫怕,说是六丁六甲来听候驱使,又过些时日,屋子里到处都是鬼怪,排得满满的。
那些怪物不到鸡鸣不散,再往后白天也来,我吓得要死,死活不敢进屋,师父没办法,便给我一个令牌拿着送饭,那些怪物真格让路。
师父出关那天收了令牌,掐诀一声呵斥,屋子里便起了老鸹旋风,吹得桌上香炉烛台笔砚全飞起来,怪物嘶吼,雷电乱闪,瓢泼大雨。
一个焦雷,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转,师父就坐在那里,屋子里乱七八糟,怪物全没了,原来师父的奇门遁甲术已经大功告成。”
死丫头鬼话连篇,说得有鼻子有眼,可惜比后世动辄毁灭地球的玄幻牛皮差太远。
“哗啦——”
宝琴劈手拨开珠帘进来,明眸裹着凛冬冰寒,令人不敢直视。
“二奶奶,我······”
小燕子勾头揉捏着苹婆绿衫角,怯怯的说:
“少爷问我鬼怪的事情,我只好说了。”
“不怪小丫头,是我好奇心太大了。”
张昊替小燕子辩解一句,不依不饶追问:
“书中有载,奇门遁甲可驱神役鬼,你师父为何只能驱使鬼怪,神将哪去了?”
他心里暗笑,死丫头,看你怎么给我编。
小燕子瞟一眼脸色阴沉的王宝琴,心里冷哼,谅她不敢乱嚼舌头,转脸软糯糯说:
“师父说自个儿阳气不足,他毕竟伤了眼睛,又老大年纪,只能用些五鬼搬运的术法,全靠五雷神火震慑鬼物,他掐诀就能引燃神符,冷水眨眼烧滚,我亲眼所见,少爷你说奇不奇!”
“着实神妙莫测,黄帝内经有言,上古之人,法于阴阳,和于术数,能寿蔽天地,子曰道不远人,人自远道,嗟呼、可悲可叹啊。”
张昊感叹不已,一脸对大道的憧憬和向往,心说什么狗屁五雷真火,肾亏虚火还差不多。
方士袖里乾坤大,身上机关多,烧铅炼汞,堪称民科,利用物理化学心理学,借助手法声光道具,大变活人是洒洒水,何况玩火,掐诀画符念咒把黄磷抹纸上,一晃就着火。
他严重怀疑小燕子的老师不是瞎子,只有装瞎才能把别人玩弄于鼓掌,死丫头每每说起老师,都是一脸的虔诚仰慕,可见中毒甚深,哎、又是一个需要吃药打针的痴呆儿童。
“屋子不收拾干净,中午不准你吃饭!”
宝琴冷着脸呵斥小燕子,对张昊道:
“亏你还是读书人!赶紧着,前面来了好多人,死者家眷也到了。”
张昊起身揉揉小燕子脑袋,笑道:
“那本书爱看就拿去看,不想看就扔炉灶里烧了。”
小燕子始料未及,按捺欢喜,叉手屈膝说:
“是,少爷。”
一本破书权当给白莲教的甜头,如若嫌少,还有九阴真经、吸星大法,不够劲的话,哥这里不缺上古遗落的长生金章、焚天图箓、极品天仙诀,诸位大仙儿先练着,咱们得空再算总账。
过来上房,宝琴接过荼蘼递来的袍服帮他换上,嘴里埋怨:
“你是大老爷、是一家之主,总要做个样子出来,我真是后悔,就不该向妈妈要人。”
张昊但笑不说话,系上革带下来台阶,交代她:
“最近有些乱,听话别出去遛跶。”
“知县老爷升堂——!”
礼房老秦见他过来,扬声喝叫,吏役肃穆排衙,张昊上堂坐下,惊堂木敲响。
“带聂家人等上堂。”
聂家亲属被带上来,大小十多人,齐刷刷跪在堂下,人前是一位双目红肿的妇人,带着三个孩子,披麻戴孝,个个凄惶。
张昊翻看案卷,今日既是审理,也是堂断调处,不准百姓围观,因为暂时没有原告被告。
“聂黄氏,本县问你,令夫生前可有欠账结怨之事?想好再答。”
妇人闻声稍微抬头,随即垂下,擦拭眼泪抽噎道:
“他平日在外做事,每月都按时回来,或去看视铺面,或是下田劳作,如何会与他人结怨。
孩子尚小,他断不会做那投缳的傻事,出事或许与书院有关,求青天大老爷给小妇做主!”
说着便连连叩头不止,咚咚作响,额头鲜血直流,旁边一女两男三个小孩子吓得哇哇哭。
家属不敢擅动,堂上都是大老爷们,让谁去拦着都不合适,张昊拿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你的心情本县能理解,吓着孩子不好。”
让衙役去找郎中,又问妇人家属:
“尔等有什么要说的?”
十来个男丁面面相觑,望向跪在前面的一个老头,那老头哽咽道:
“回大老爷,老二媳妇所言也是小民要说的,家里日子过得去,孩子还小,我家老二断不会自尽,只求大老爷做主,不让我儿做个冤死鬼。”
张昊示意,老赵拿笔录印泥,让家属人等画押呈上来。
“尔等先下去候着,带四邻里甲。”
宁安都派出所头目牛大壮上堂,呈上公文,小榄的村长带着五个老少男丁上堂下拜。
如今各乡里甲与过去不同,里长即村长,甲长即生产组长,都是本村丁壮,培训后被派回,主抓生产联防,月有米粮薪银,干劲爆棚。
张昊问了几句,四邻所说与案卷上一致,聂师道在乡下并无恶名,反而很受人尊敬。
众人画押后带下去,书院一干人等传上堂。
衙役搬来椅子,书院山长陈凝正称谢坐下,黄训导站着,师长在堂,其余人等老实跪下。
张昊简单问了几个当事人,陈山长、黄训导、两个见鬼的学子、第一个发现死者的老童生陈标,一一确认笔录画押。
“老山长,现场勘验以及相关人等证实,聂师道确是自杀,不过家属不认同。
聂家求告本县,要找书院讨要说法,民事争端无非是息事宁人,山长怎么看?”
陈凝正拈起山羊胡子说:
“聂典谒与师生素来相处和睦,他生前时常受人请托外出,做些阴阳风水勾当,学子们也看到阴物······”
“子不语怪力乱神,老山长何出此言。”
张昊敲案打断,脸色板了起来。
陈凝正尴尬道:
“老夫是说,也许其中另有隐情,他在别处受了气,确实与书院不相干。”
张昊颔首道: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那今日就暂时到此,等查明隐情再说。”
陈凝正起身,拢手当胸道:
“县尊,书院的衙役是否撤走?”
张昊下了大公座,和颜悦色说:
“老山长放心,本县这就让他们撤了,以免耽误学子课业。”
“那尸首如何处置?”
陈凝正追问。
张昊一脸无辜说:
“本县为书院能做的就是这些,难道山长要本县威逼家属,息事宁人?倘若如此,老山长又将本县置于何地?你让聂家孤儿寡母情何以堪?”
陈凝正紫胀了老脸,无奈亮出底牌说:
“书院可以帮聂家出丧葬费用,县尊能否······”
张昊抬手打断。
“你们愿意私下调解,本县不会干涉,聂家要与书院对簿公堂,本县也会依法处置。”
退堂来到签押厅,张昊负手绕案转一圈,朝廊下侍立的焦师爷招招手,吩咐几句。
老焦皱眉称是告退,他猜不透老爷为何剔蝎撩蜂,把事情闹大,早些结案难道不好?
张昊又交代祝火木,让他去作坊找些轮休的民夫,速去书院吃瓜,顺便散布小道消息。
打草惊蛇这一招,他抱的希望并不大,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罢了,万一有用岂不妙哉。
中午情况反馈回来,书院拒绝聂家的无理要求,双方闹得不可开交,县城谣言满天飞。
很快,书院派人持帖来县衙求助,有贱民趁乱冲击书院,凌辱生员,香山斯文尽丧矣。
张昊收拳擦汗,笑问跑来后宅的祝火木:
“容典史调派衙役了?”
祝火木摇头笑道:
“几个班头不敢派人,我以为他会让自己豢养的白役狗腿子去,没想到他竟然忍住了。”
张昊颇有些失望。
“盯紧这厮和方家铺子,百姓吃瓜看戏不犯法,让皂班派几个衙役过去,维持一下秩序就行。”
鸡鸣犬吠遥相闻,晓色葱茏开五云。
张昊早起在园子里跑了几圈,见幺娘过来,约架去西花厅,铺开地毯,恶狠狠拳打脚踢。
他无非是力量大、花样多,其余统统处在劣势,阴招试遍,屡屡被按在地上摩擦。
“你好狠,宝琴看见非和你拼命不可。”
张昊拉起短衫,检查挨踢的胸肋,他的腹背乌紫成片,都是之前对练获赐,淤血至今未消。
幺娘手上倒些跌打药酒给他涂抹,呲着大白牙笑道:
“你非要这般练,又不懂得防护要害,我只能给你长长记性,这还是拳脚,真刀真枪的话,你早就死八百回了,宝琴真的不知道?”
张昊摇头,吹了蜡烛自然看不到,趁着还有余力,披挂上铁砂衣行拳走架。
贯气通脉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他打算先练出一拳打死牛的力气,至少现在幺娘一枪挑不翻他了,太极化劲再牛逼,能化掉卡车飞撞么?一力降十会,这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吃饭时候,守在厨院的宝珠跑来传话,张昊去前衙一趟回来,扒拉完剩饭去书斋。
幺娘端着茶壶随后而至,给他倒上茶水问:
“什么情况?”
张昊拿鹅羽在脸上来回划拉。
“我这招打草惊蛇没用,咱按既定方针办,不能被狗贼们打乱节奏,布鲁托那边不能再吊胃口了,送些货物过去,免得他三心二意。”
宝琴摇着团扇,花枝招展进来,三人大眼瞪小眼,张昊见小媳妇玉面变色要发作,忙道:
“别生气,你是富贵命,为夫想让你安享清福,不是要瞒你什么,你愿意听就听。”
“说得简直比唱得还好听,我出去玩,你说不行,我去跟池琼花学做账,你又说火药坊危险,柜子里那些账本也不见了,你竟然好意思把钥匙交给我,谁耐烦听你那破烂事!”
宝琴抽出腰间系着钥匙的汗巾拍在桌上,气呼呼甩开珠帘走了。
幺娘眼神冰冷,捏着茶瓯默然品茗。
张昊算是服了,他真怕幺娘一声不吭就下黑手,这女人干得出来,思绪发散开,又觉得两口子以后难免有磕绊,她会不会把我也宰了?难道要破了童子功,早日和她结为管鲍之交?
“她无非是闲极无聊,想找事做打发时间,我找机会把她心结解开,咱现在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她背后的教门算个屁啊。”
见她依旧不吱声,唉声叹气道:
“姐,你大人有大量,别和她一般见识,眼见耳闻不一定是真,要看本心,她不会害咱们。”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从前我不信,谁会这么蠢?如今我信了。”
幺娘被这个蠢货逗笑了,蔑视他一眼,不再提这茬儿。
“祝火木安排的眼线发现什么异常没?”
张昊把家务事丢开,皱眉给她说了。
幺娘抿口茶,寻思片刻道:
“陈凝正和容恒修蹦跶不起来,各个港口的篱笆扎牢,方家也上不了天,你陪那个狐狸精享清福吧,我去濠镜,今日就走。”
“布鲁托不大可能给我船匠、炮匠,要粮食就行,反正南洋不缺大米,眼下不是和夷丑闹翻的时候,你注意一下态度,别纠结价钱。”
张昊明白她在生气,否则不会说走就走,心说让她出海散散心也好,起身帮她收拾行李。
幺娘出门有些麻烦,需要全身武装,见他觍着脸上前伺候,横眉冷目瞪了过去。
狗咬吕洞宾,张昊翻个白眼,提着包裹转出花鸟翠嶂缂丝六扇屏。
入座抿口茶,瞥一眼映在屏风上的朦胧身影,脸上露出促狭之色,心说我这会儿若是进去,幺娘会不会惊慌失措呢?
第114章 黑云压城
花鸟翠嶂围屏上,疑是惊鸿照影来,皎皎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如回风之流雪。
张昊望玉人咫尺,寻思怎得同携手,把旧愁勾了。
心动诚可贵,行动价更高,他按捺不住轻狂,绕屏做那目不斜视的假模样,径直去榻上拿衣物,转身之际,惊得目瞪狗呆。
夫妻对视那一刻,他的龌龊下流念头全没了,忙用白绫裹胸帮她缠好。
幺娘接过衫子掩系,披上链甲,伸手插进他抻开的袍袖,拾掇好去案前坐下。
张昊重新给她绾发盘髻,束系网巾,插上乌木簪子。
“好了。”
“不用送了,出门记得多带些人手。”
幺娘起身出屋,出月门接过包裹,叮嘱他一句。
张昊下意识点头,站在过道里,呆愣愣望着她离去。
适才在妻子身上看到的累累伤痕,已经凝固在他脑海里,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少爷。”
张昊被小燕子唤回神,帮她把水桶提到廊下。
荼蘼站在西书斋门口,贼兮兮朝他招手。
宝琴花容惨淡,泪痕宛然坐在妆奁台前,见他过来,不理不睬。
“姑奶奶,至于这样么,得亏过来瞧一眼,若是不来,是不是要一直哭下去。”
张昊闻到烟草气息,瞅一眼瓷碟里的玉雕烟嘴和烟灰,去多宝格上翻找。
果然有一盒义学作坊产的卷烟,肯定是她偷偷在抽,过来给她装上一支,笑道:
“你烟瘾不小啊,几时打的烟嘴?”
“你心里没有我,自然什么也不知道。”
宝琴语带哀怨,凑到火绒上吸了两口,烟雾喷他脸上,委屈道:
“早年我跟醉花荫一个姐姐习舞,然后就学会抽烟了,我见她们抽得牙齿黑黄,就不怎么敢抽了,只是烦闷才抽两口。”
张昊把烟嘴拽过来,按在碟子里熄灭。
“这是刮骨钢刀、穿肠毒药,心里不舒服找我出气就好。”
接着把大尖屿缴获的事说给她。
“幺娘去濠镜澳,就是处理这批货,不是不告诉你,而是不想你担惊受怕。”
“不早说。”
宝琴小拳拳给他,见他龇牙咧嘴,表情浮夸,使劲拧他胳膊。
“方家在南城有首饰店,东城外也有新开的铺子,听说省城生意更是大得没边儿,背后没有靠山根本不可能,你千万要小心。”
张昊搂着媳妇连连点头。
“我会小心,你也不能随便出去闲逛,免得我分心。”
“米粒儿大的破地方,谁稀罕出去。”
宝琴脑袋倚靠着他胸口,迷离眼波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恋和忧伤,叹息道:
“有你陪着,我哪儿也不想去。”
两人正相濡以沫腻歪呢,听到荼蘼在明间叫声少奶奶,宝琴推开他,飞他一个含嗔媚眼,拢拢鬓发,拿起一本琴谱摆在面前装样子。
“进来。”
荼蘼挑帘帷进来槅断月洞,递上拜帖。
“少爷,有客人求见,说是省城方家的大老爷。”
“带去花厅。”
说曹操曹操就到,对倭贸易季到来,方家终于憋不住,亲自上阵了。
宝琴歪头去看他手里拜帖,来人是一个叫方应物的家伙,张郎穿的是月白衣裤呱嗒板,没法见客,起身去上房给他取便袍。
荼蘼见小金鱼引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去了西花厅,跑去主院回禀。
张昊临走把桌上琴谱握手里,迈着四方步出院,过来西花厅。
宾主二人的目光遥遥相撞,方应物起身施礼。
“不才拜见县尊。”
“方员外坐。”
张昊进厅抬抬手中书卷,没去厅上官帽椅,随便坐他上首椅子里,把琴谱扔在了茶几上。
方应物称谢落座,目光扫过书卷,笑道:
“县尊原来爱琴,冒昧而来,扰人雅兴,罪过。”
张昊笑道:
“无妨,众器之中,琴德最优,含至德之和平,君子得无爱乎?”
“县尊所言甚是,不才受教,此来便是为了和平,听闻贵坊招商,不才诚意合作,开年至今,屡屡派人前来洽谈,还望县尊通融。”
“糖烟酒随便你进货,至于鲸油,设若这是你的生意,可愿让与他人?”
方应物眉心的川字纹皱起,错开对方笑吟吟的眼神,盯着杯中泡开的茶叶深吸气,鼻中喷出两股冷气,抬眼直视过去。
“那批货我可以原价买回来!”
既然对方挑明,张昊也不打算兜圈子。
“涂管事含糊说起过此事,莫非大尖屿倭寇的赃物和海船,与方员外有关?”
“我出这个价!”
方应物额头青筋暴跳,举起巴掌正反翻转一下。
张昊啧啧叹惋道:
“何不早说,赃物已入库造册用印,本县正打算向上面禀报呢。”
方应物恨不得暴起宰了这个该死的狗官。
“你想要多少银子?”
“就算你出价一百万两,我也不敢把船只货物卖给你,你当我傻么?”
方应物不死心道:
“此事你知我知,银货两讫,断然不会掉头坑你,海上还要你多关照,何苦闹到反目成仇,有钱大家赚,和气才能生财,县尊以为如何?”
张昊漠然一笑,轻嗤道:
“回去转告你爹,有我在香山一天,就得按朝廷的法度来,你可以放船过来试试,但凡是禁品,我保证船货收缴,奸犯罚做苦役,相信三司、巡海道,没人敢指摘本县。”
方应物戾气直冲顶门,不怒反笑。
“一个小小知县,真是好大的口气,你怕是不知······”
张昊眸中闪过一丝戾气,起身打断对方狠话。
“本县上对得起天子给的乌纱,下对得起地方百姓给的衣食,行得正、坐得端、走得直、何惧之有,来人、送客!”
小燕子替宝珠去客厅上茶,出来候在廊下侧耳偷听,听到少爷发话,赶紧进厅送客。
路过池塘,遇到去后宅传话的小金鱼,陪着客人来到垂花门值房,掌班小宋派手下送客出衙。
一个面生的家伙坐在值房里喝茶,小燕子心中一动,在花园里晃悠一会儿,果然见到张昊和金玉过来,吊靴鬼似的跟着去值房。
面生之人是报信的坊丁,说方应物今早到港,在商铺待了半个时辰,接着便来县衙求见。
小燕子颇有些惊讶,张昊平时像个怂包废物,原来是假象,想到方应物索要的货物价值十万两,深感这趟南行意义非凡、重任在肩。
方应物出衙闷头疾行,亲随们见老爷脸色难看,提着小心紧跟其后。
一行人转过两个街口,前面是南城大街,方记首饰铺的彩绣旗招夺人眼目,八扇新漆的花格门大开,旁边墙上还挂有现打金银牌子:
广府老字号,专一打瑞兽祥禽、山水花草、翁嵌螺丝、干贴真金、管化十成、诚实不欺。
店铺伙计都被进门的方应物脸色吓住,掌柜疾步拉开过道帘子,方应物怒冲冲进来后院。
在厢房喝茶的涂管事急忙扔了烟头出屋,跟着端茶盘的下人进来上房,静静垂手侍立,见老爷点上烟卷,粗重的气息渐缓,这才开言劝道:
“老爷消消气,这个狗官滴水不进,小的也是连番吃瘪,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方应物口鼻喷烟,呵呵冷笑。
“叫容恒修过来。”
涂管事弯腰应命,匆匆离去。
容典史撅着大肚子,过了两盏茶时间才赶来,捏着帕子擦擦脑门上油汗塞袖里,上堂作揖道:
“大老爷,你怎么来了?”
方应物恶狠狠道:
“咋、我还来不得了?!”
容典史勾头躲开方应物刀子似的眼神,辩解说:
“聂师道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四门、港口,到处都是巡检丁壮,小的不敢大意,这才来晚了些,老爷,这个知县邪门,千万小瞧不得。”
“怎么,怕啦?”
容典史抹抹额头冒出的汗水,咬牙切齿表忠心:
“小的不怕!香山是香山人的香山,一个外来知县还能翻天不成,聂师道首鼠两端,一帮子墙头草看他眼色,不杀他何以聚人心,莫说一个阴阳仙儿,他就是神仙也得死,老爷杀得好!”
“嗯。”
方应物嘉许颔首,呷口茶说:
“你明白就好,告诉大伙,这个狗官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去吧。”
“是,小的告退。”
容典史恭敬施礼退下,被院里太阳耀得眼花,喘了几口粗气,撅着大肚子出来店铺。
路上熟人纷纷打招呼,容典史笑眯眯回应,顺手摸出帕子擦汗,他的心跳还有些快,好在方老爷并无吩咐,这让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昨晚陈凝正找他,差点把他吓死,直接赶老狗滚蛋不行,他找来几个相熟,商议凑钱打发聂家,还特意把刑房老赵请来,以示清白。
他心里不无庆幸,去年大伙去省城上告,屁用没有,得亏自己没有跳到台前,再看眼下形势,方家再不出手,香山就真的要变天了。
他不停的擦汗,转过十字口,趁着和熟人搭话,扭头张望,他严重怀疑有人在监视自己。
“陆成江呢?”
广府方记打金铺后院,方应物端着茶水站在檐廊下,询问涂管事。
老涂迟疑一下,小心回道:
“大老爷,他、他在容家怡红院。”
“啪!”
方应物的怒火终于爆发,猛地把凑到嘴边的茶杯摔地上,怒吼:
“回城!”
涂管事弯腰瑟缩道:
“小的?”
“都走!”
方应物甩袖出院,守在过道口值房的跟随立即跟上。
涂管事着急忙慌喝叫小厮,让他去怡红院找人,自己跑进屋去收拾行李。
街上起风了,响晴白日仍在,云朵黑心带红边,这场雨没跑了,小贩们都在忙手忙脚地收拾摊子。
方应物乘轿出城,登上港口货船,眼神越过喧嚣码头,眺向二道岭那个巨大的豁口。
车马牲口在路上穿梭,河道里水车林立,店铺货仓遍地,到处都是疍户贱民,这些人以前不敢上岸,现如今个个喜笑颜开,旁若无人。
他每年都要出海去月港,清楚地记得此地是个什么鬼样子,虽然靠城濒海,却因港口暗礁和内陆山岭阻隔,商旅寥寥无几,乏人问津。
若非亲自过来,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个繁华商埠,半年之前,还是一片荒滩野岭。
袍摆猎猎作响,水沫飞溅扑面,一丝笑意,忽地从他那双满布冰寒的眉梢眼角漾开。
李明栋这厮说的没错,单单是眼前的一切,便足以抵偿大尖屿所失,绰绰有余!
“好大的风!”
涂管事捂着六合一统帽下了码头石阶,把行李递过去,爬上乱晃的疍家船,后面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绿罗褶儿的年轻人轻飘飘落在他身边。
小船靠近大船,那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扯开涂管事,当先爬了上去,冲着方应物叫道:
“等雨过了再走也不迟啊,你不是说要宰了那个知县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方应物转身进舱,大船无惧风雨,他一刻也不想在香山多待。
“听说背风港疍民捉蛟鲨跟玩儿似的,你不想开开眼?我丢雷个嗨!”
年轻人见他毫不理会,大爆粗口,扭了扭布满花绣刺青的脖子,咔咔作响,仰脸望天。
日光忽隐忽现,南边天空乌沉沉的,云层正缓缓逼来,颇有些黑云压城的气势,这才多大一会儿,码头上的行人、摊贩、旗幌,仿佛都被风卷走了,所剩寥寥无几。
帆片升起,吃住风,船速骤增,晃动也越发剧烈,涂管事一个踉跄,年轻人伸手扶住。
“老涂,你说我在这边开家粉窟香院咋样?穷逼疍户如今腰里鼓囊囊,县城就老容一家花楼,真的没啥好货色,你借我些银子,咱们合伙,要不两年,包你大赚,机不可失我给你说!”
老涂的褶子老脸绽出笑来,呲着黄板牙说:
“陆爷,大伙都知道,我当不了家,存的私房钱还不够你塞牙缝呢,你来这边才几天?花销抵得上我一年的薪俸,早干啥去了?”
“丢雷老姆,不就欠你二两酒钱么,回去老子就还你!”
陆成江甩手拨开这个心黑嘴甜的老厌物,骂骂咧咧进舱。
老涂扶住小厮站稳,三角眼里露出鄙夷来,这杀胚不过是个奴才,叫声陆爷是给老太爷面子,狗鸡扒玩意儿,还真把自个儿当主子了!
第115章 以牙还牙
天外黑风吹海立,鼓荡飞雨过江来。
大雨瓢泼,八表同昏,方家货船被迫泊岸,在簕竹角撞礁搁浅,六天后才被拖回省城。
羊城连日怒晴,人就像在蒸笼里,湿热难熬,四房小妾伺候到家的方应物梳洗,等他发泄完火气出房,已是倦鸟归林云返岫。
华灯初上,坐落在城南太平坊的方家宅邸灯火璀璨,后园管弦悠扬,音韵悦耳。
天热气闷,方应物丝毫提不起胃口,去凉亭坐了,小妾颇有眼色,见他心事重重,并不去歪缠打搅,示意丫环送几样点心过去。
一个衣饰华美、略微发福的妇人进了月亮门,沿着曲折花径过来,进亭见他脸色阴沉,眼泡浮肿,咬牙暗骂四房那个娼妇小贱人,瞥一眼石桌上的茶点,坐下温声软语说:
“你前脚走,老二媳妇后脚就到了,自打她过来,咱爹饮食越来越差,肯定是珠场出了什么事,士璋闹着要下乡,要不······”
方应物满腹心事,听不得妻子絮叨,哼哼一声闭上眼,烦躁道:
“去叫老三过来,还有老二家的。”
妇人关心道:
“海上劳顿,歇一晚再说吧。”
“咔嚓、啪啦!”
方应物突然将面前的茶盏扫飞,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妇人,呼呼哧哧喘促,似乎要吃人。
妇人吓了一大跳,旋即红着眼圈儿离去。
不多久,丫环挑灯笼,引着一个俏脸清冷的女子进院。
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藕合色掐牙收腰薄罗衫,下着湖绿撒花精绣镶滚的百褶裙子,行动时,纤步恍若飘雪随风,连裙褶儿也无一丝摇摆,风姿婉约动人。
中庭月色清明,花径疏影横斜,愈发衬得那女子俏脸皎洁,身段婀娜,当真是秀色堪餐,非铅华之可饰,愁容益倩,岂粉泽之能妆?
方应物想起她初嫁老二时,蓉晕双颐、笑生媚靥的动人之态,禁不住喉结滚动,唇干口燥,起身延手笑道:
“二妹一路辛苦。”
“水路便捷,谈不上辛苦。”
女子黛眉微蹙,微微屈膝施礼入座,秀拔琼鼻,清冷眼眸,无不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
“尝尝这茶咋样,齐家送来的明前茶,狮峰龙井。”
方应物斟上茶,亲热的递过去,见她无动于衷,笑笑放下。
“你那边送来的账目我看过,没想到去年会赔进去这么多,士林还好吧,怎么不带他过来让我见见?”
“小孩子走不惯远路,身上有些寒热,父亲下帖,周先生的徒弟过来开了几副药,还有些咳嗽。”
女子说话间,不经意的将发丝掠至耳后,皓腕高抬身婉转,明月累累耸罗衣。
方应物呼吸一滞,腹中火起,垂眼喝口茶,佯怒道:
“我爹下帖子竟然都请不动,这个老东西真是好大的架子,每年不知道吃咱家多少节礼!”
“你误会了,福伯说周先生开年去香山出诊,回来大病一场,至今不能下地。”
女子话音顿了顿,眉心深蹙道:
“去年珠池太监下令八月底开采,赶上风汛,潮水泛涨,溺死百余人,另损坏三十七条大小船只,到年底时,当地珠户逃亡过半。
珠贝生长时间不足,所得大多碎小,加上各方打点,上缴官府,共费银万余,我这趟回来是核算两家账目,生意暂时做不得了。”
牵涉生意大事,方应物不敢大意,摸索烟匣子打开,取一支烟卷装进烟嘴点燃。
珠池太监、守御所、地方官,个个贪得无厌,那些珠商也大有来头,沈家老头子说死就死,斛珠的兄弟们不成气候,沈家一旦退出,方家就没了依靠,凭啥和那些珠商抢生意?
“珠池就在那里,你不做别人就会补上,凭什么让给别人,咱爹如何说?”
女子正要回话,听到有人哼曲儿,扭头见方老三摇着洒金川扇,摇头晃脑过来。
“大哥、二嫂,父亲唤你们过去。”
老三打个照面,摆个优伶架势,做甩髯口状,唱着扬鞭催马离长安,一摇三晃的走了。
亭里二人不敢耽搁,起身跟上,穿过重重门户,来到后宅一处雅静别院。
上房蜡烛高烧,烟雾腾腾,山水中堂下是翘头案和花几,方老太爷端着烟袋锅,坐在太师椅里吞云吐雾,老家人水福侍立一边。
三人进厅施礼,唤声爹爹,各自去左右交椅入座。
“珠池收成不好,星点巴屑的,二丫头不用再过去了,在家里好好歇歇,蚝镜澳那边的生意到时候交给你,士林如今看见我就认生,连爷爷都不肯叫了,总归是怨我。”
方老太爷有着赶海人大嗓门,带着些上了年纪的沙哑。
随着烟袋锅星火明灭,口鼻中的烟雾爬上皱纹深刻的眉头,却遮不住他那双鹰隼似的双眼。
三个儿女无人说话,神色不一,都看在他眼里,老大是敢怒不敢言,二丫头蹙眉沉思,老三手指头摆弄着扇坠,漠不关心。
他喷出一口浓烟,拿起八仙桌上的那幅张昊画像,这是画匠依据涂管事和小江描述所绘,摇摇头说:
“十来岁的知县,官宦子弟,宗师高徒,据说还是开国勋臣后裔,真是不得了啊,这娃子心里,除了志向抱负,怕是再无其余,瓷器不能和瓦罐碰,东边不足咱就西边找补。”
方应物皱眉看一眼他爹,若非老头子不准他动手,狗官的坟头草足有三丈高了,他强忍着把冒到嘴边的话咽下,等着老头子把话说完。
方老太爷接着道:
“糖酒烟被他玩出花来,叫人不得不服,咱们跟着喝碗汤也好,我听说火药能开山,这件事尤其重要。”
“爹,与葡夷交易的事咋办?”
方应物终于按捺不住了。
老头目光扫过去,问道:
“李家老五找你,莫非是为索赔?”
方应物冷哼道:
“霍家都不说啥,李家又岂敢疵毛撅腚。”
方老太爷恨铁不成钢,尤其看不惯儿子自以为是。
“霍李两家之所以没有登门索赔,一是老交情在此,二是两广总督发话了,唐顺之提督海防,这时候不能窝里斗,原以为你没动张昊,是开窍了,看来还差得远,大尖屿损失确实叫人肉疼,可这点挫折都受不住,如何做得一家之主?”
方应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当日不杀,不代表日后不杀,他把持香山,不除掉他,以后的买卖还怎么做!”
方老太爷眉头深皱,捏着长长的烟杆在脚边铜盂里敲敲,又填上一锅烟丝。
旁边老水福擦着火镰子,方老太爷眯眼吞吐几口浓烟,开口道:
“胸襟眼界放宽些,这天下的生意你做得过来吗?海路朝天,珠江口走不了,咱走新会崖山那边出海,船没了也可以造。
说破天,霍李两家巴不得你出头,可这个出头鸟做不得,他只有三年任期,时间在我,熬走他,南粤依旧是咱的地盘。”
“那我方家颜面何在?给一个抬手就能捏死的蝼蚁让路,没的惹人耻笑!”
方应物别过脸去,脸上肌肉扭曲,胸膛起起伏伏。
“这不是你的方家,是大小几百口的方家!”
方老太爷拍案怒斥,瞪着大儿喘了几口粗气,吩咐:
“老三去苏州齐家一趟,就说那笔生意我答应了,让他给左玉堂说说,带你进京拜见小阁老,如何应付,听穆先生安排。”
说着朝水福摆摆烟袋锅,水福掏出一封信给方老三。
“爹,没我事了吧,母亲还在听十番,夜里凉气大,我去看看。”
方老三见他爹厌恶摆手,赶紧行礼退下。
方老太爷喝口茶,深深叹息道:
“这个知县背景不比寻常,他若出事,就要闹得上下不安,还做甚买卖?不要被一时得失弄昏了头,做大事要有静气,今日退一步,是为了他日进两步,你在乎的面子虚名,能当饭吃?
即便从他作坊下手,也是场硬仗,先把匠作弄到手再说,几处一起动手,不给他反应时间,他做初一,咱做十五,给他一个教训即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离任再动手惩戒不迟!”
月到愁边白,鸡先远处鸣。
衙门闲散,张昊事繁,虽说坊丁文书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但是很多事最终需要他来决断,少不了东奔西跑,像一只停不下来的猴子。
幺娘不在,宝琴更无顾忌,磨起人真真要命,他练武不懈,血气十足,只想聚精化气通周,身边缠个尤物,对定力是个严峻的考验。
炼气之道,内分泌激素是关键,各派起手便要筑基,因为修行者多是已婚人士,精血亏损,即便后世体育竞技,也要选拔未婚年少者。
顺者凡,传宗接代,逆者仙,九转金身,第二性征发育期间,是逆转先天最佳时机,他不想错过机会,成仙是扯淡,能通脉他就满足了。
“笃、笃······”
更道里传来清脆梆点,厨院杂物房头间屋里亮着灯,自打宝琴颁布家法后,这里成了金玉的值房,小丫头坐在门口,给脚边的小狗挠痒痒,二黑忽然窜到院外,冲着花园嗷嗷叫。
小丫头点上灯笼去瞅瞅,是少爷回来了。
“少爷,小姐给你留着饭呢?”
张昊把围着脚边乱咬乱挠的狗崽子踢开。
“就你一个人?”
“她们都嫌弃人家不会做事,只好守夜。”
金玉装作委屈的样子。
“好了,别装了,不就是想偷懒吗,我吃过了,没事就早些睡。”
宝琴躺在床上看话本,听到他脚步声,欢喜爬起来,随即又气呼呼躺下。
“怎么回来恁晚,吃过没?”
张昊让打扇子的荼蘼去休息,把她腿挪开,坐下说:
“还是牛的事,下面早早跑来等着,分不均,来回扯皮。”
“有那些买牛的钱还不如打些船,多捞些鱼总是好的,我听说东莞、新会船厂来人求你,为何不答应人家?”
宝琴蹬他一脚,不提防脚心被挠了一下,吃不住痒痒,扑过去就打,忽又捂鼻子退开。
“你身上有一股牛屎味儿,滚开!”
“好好好,我去练拳。”
宝琴百无聊赖拿起话本,看了几章,书中柳秀才忒多情,进京赶考又遇上雪小姐,再收一美。
狗屁才子佳人,不是隔山xx就是倒浇xx,红着脸骂声奸夫银妇,甩开话本。
挪到拔步床头,打开杂物小柜,从八宝盒里取了一块甜点塞嘴里,下床去窗边看看。
呆头鹅真格丢下她,拿个倭刀在院里来回比划,蔫儿吧唧回床上躺了,接着看话本。
不知什么时候,宝琴迷迷糊糊听到动静,揉揉眼,扭脸咕哝:
“我怎么睡着了。”
“更深了,睡吧。”
张昊把头发擦干,吹烛躺下,宝琴顺势爬他身上,嘤嘤道:
“狠心的小奴才,撇了奴家独守空房,你这狗屁神功,何时才能练成?”
“快了,此生不成,来生继续嘛。”
“你敢,人家现在就要。”
宝琴着急要吃甜筒。
张昊摸到寂寂柴门村落里,山溪小径有些滑,气得甩她一巴掌。
“你怎么老是看那些破书。”
“兴你练武,就不兴我看书解闷?你有约法三章,我也有月事老规矩!”
张昊无言以对,只得拖犁拽耙,努力耕耘。
云陇躬耕新雨足,东阡西陌皆欣荣,宝琴满意叹息,喁喁絮语之际,又忍不住动作,张昊登时怒了。
“要可以,还要我受不了,来日方长。”
“暂且放你一马。”
宝琴在他耳边呢喃,突然冒出一句:
“我老觉得你喜欢幺娘多一些。”
张昊楞了一下,你妈和我掉水里你先救谁?这不是个问题。
“非要分个高低的话,我对她更多是依靠,对你除了爱惜,还是爱惜。”
“少来糊弄我,你的人全听她的,银钱账目也让她插手,我百般奉承,听不到她一句暖心话,她万一和咱不一条心怎么办?”
张昊又愣住,与幺娘分道扬镳、反目成仇,这种事他从没想过。
心说我玉树临风、家财亿万、文武双全、上敬天子、下护黎民、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对她更是百般体贴,难道还不够么?
愤愤不平打心底冒出来,很快又消失,幺娘忽冷忽热,对他确实不像宝琴这般依恋,可他看重的正是对方的自立,这种女人我大明几稀。
今日种因,来日结果,大可不必纠结没有发生的事,珍惜眼前最重要,他已经回过味来,宝琴这个大醋坛子在吹枕边风,故意挑拨是非。
“她在外面做牛做马,你还不知足?牢骚太盛防肠断,不早了,睡吧。”
“我听夫君的。”
宝琴哼哼一声,枕着他胳膊扭扭身子,让自己睡得舒服些。
听到她鼻息渐匀,张昊轻轻把手臂拿开,放空心思,呼气感觉手心脚心,吸气感觉小腹。
熏熏然一丝倦意袭来,如果祛除倦意,继续意守丹田,若有若无,便是练习入静的功夫。
张昊心累,任由倦意侵袭,恍恍惚惚便要进入梦乡。
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外间门扇轻响,珠帘呖呖,小丫头金玉蹑手蹑脚进来,轻轻推他。
帘拢、纱帐透着廊下灯笼的微光,金玉见他眼神明亮,探头看看沉睡的琴小姐,小声说:
“少爷,值房大哥说火药坊出事了。”
张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噌的一下子窜到床下。
第116章 引而不发
弓刀绕衙惊夜鸟,灯火迎道沸甲兵。
报信的坊丁豁牙跑风,急急将城外情况说了。
目前只知道东门外新区有三处起火,贼人试图攻入火药坊,二道岭外港区比岭内更乱。
张昊仰望东边夜空,并无大火冲天迹象,因相隔太远,除了狗吠之外,也听不到其余动静。
“浪里飘呢?”
奉命留守衙署的吴阿二禀道:
“四城暂时没发现任何异常,常头领去东门了。”
张昊斜一眼鸟悄儿冒出来的小燕子,提刀返回主院。
他没打算外出,如果刘骁勇不能解决问题,他出马也没用,中了敌人引蛇出洞之计可不妙。
媳妇睡得齁甜,出屋让小金鱼去休息,脱了上衣,重心落右脚,右手逆缠上架护门脸,左手逆缠下按守丹田,太极拳起手式,懒扎衣!
气血活动开,抽刀搭配腕臂腰腿力量,虚空抡斩,他按幺娘教的实战之法,每天都会练习砍刺劈挡四样,日增十下,外加应变组合。
天上繁星闪烁,坊间犬吠无有停歇,大街上空空荡荡,各处路口灯火通明。
香山年年闹倭子,自打来了张知县,大伙的日子就像吃着甘蔗上花山,节节高、步步甜。
好日子来之不易,巡逻的民壮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铃喝号,无人懈怠。
东城门紧闭,城头丁壮蹲在垛墙下待命,两盏鲸油气死风亮如白昼。
城外新区到处可见灯笼火把,一直蔓延到港口,通信的竹哨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一队火龙从火药坊堡奔出,穿过二道岭新设的巡检关卡,直趋岭外港区。
“呜呜、呜呜······”
随着二道岭望楼上响起螺号,坊区路口、巡检司广场、堤坝、炮台,接连升起炽烈火光。
一堆堆鲸油作燃料的烽火先后窜上半空,人们手里的火把灯笼瞬间失去颜色。
喧嚣杂乱的人声渐渐变小,无论是谁,都被这突如其来、驱退夜色的耀眼火光惊呆了。
港湾里停泊的大小舟船无所遁形,藏匿其间的贼船见光即逃,接二连三滑向远处黑暗。
躲在疍家船泊区的一艘单桅船上,摇橹的大汉狂叫:
“虾仔他们完球了,念佛!你带人去拿钱,大伙分开走,升帆、快升帆!”
船上的两个伙计不等催促,已经忙不迭的拽起帆绳,小船吃风,离港口越来越远。
荡橹汉子见后面没有追兵,仰身躺倒,望着夜空大口大口的喘息。
“舵哥,咱不去省城?”
黑暗里一个声音问道。
躺在那里缓气的汉子喘促道:
“念佛去收钱就成,你以为方家不会杀人灭口?兵器扔海里,去背风港!”
又有个年轻的声音说道:
“鬼火咋会恁亮,不少人都看见咱了。”
仰躺的汉子坐起来,回望亮如白昼的赤礁港,那张阴暗的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港口的火光太亮了,可那不是他们故意制造动乱放的火,是遍布坊区的烽火。
方才动静太大,贪凉睡在船上的疍户都被惊醒,他不认识人家,不见得人家不认识他。
“哼,吃了几天大米饭,就忘了自个儿是什么人了,借他们一个胆子!”
那个年轻船伙恨恨道:
“香山县里没好人,当官的黑着呢,他们迟早要后悔!舵哥,东边在下雨,咱们得避一下。”
舵哥抬头看天,头顶星光闪烁,月晕昏黄,周边流云很厚,东边的夜空漆黑如墨,看不到一颗星星,大雨最迟明天就会过来。
“天亮前靠岸,躲过雨再走。”
大雨如期而至,断断续续下了一天一夜,天亮时候风歇云散,日头爬上来,又是一个响晴天。
“巴浪,到了没?”
舵哥头枕渔网,唇焦舌干,两眼无神的望着一群报鱼鸟从天上飞过。
他手里捏着一条硬梆梆的无头死鱼,鱼是自己蹦上船的,被他一口咬死,特么的真是活腻了。
“快了。”
靠坐桅杆的瘦汉有气无力回一句,扭头望向西岸远山,忽然发现海天一线冒出几张帆片,惊慌失措爬起来张望,大叫:
“舵哥、三桅大船,是官兵!”
他脚边躺的光脊梁小年轻吓得蹦起来,扶着船舷瞪眼眺望,大福船顺风而来,旗子猎猎,他不识字,却认得香山衙门的大红旗。
“他们打南边过来,八成与咱不相干,可咱没有海票啊!”
“慌什么,靠过去!就说是东莞的,遭大风了。”
舵哥甩掉死鱼,手搭凉棚,其中一条大船降半帆靠过来,其余两艘并未减速。
那艘官船说到就到,郭巴浪仰头嘶声大叫:
“军爷!我们是东莞麻石湾的,大前天遭了雨打,船上水米全没了,要去背风港歇歇脚!”
大船舷炮密如蜂巢,其中一个炮窗滑出儿臂粗的弩箭,有人趴在船舷上探头,又缩了回去。
小船上的三人望着头顶瞄过来弩炮,惊得面如土色,腿软手麻。
“咕咚!”
一道黑影从上方抛落船上,大船已经满帆,追着前面那两艘福船去了。
“是水!吓死我了,舵哥你喝!”
来顺捡起水囊大喜,献宝似的递给舵哥。
“怕是有毒。”
郭巴浪探手夺过来,拔掉塞子倒嘴里一点,真特么甜啊,管它呢,咣咣咣灌了几口。
舵哥接过来就喝,来顺也喝了,三个人相视大笑。
小帆船午后才赶到背风港,两头翘的蛋壳船沿岸密布,郭巴浪跳上一只船,翻捡一圈儿。
“舵哥,好像都是空船。”
来顺跳水里,游过去接连看了几艘,都是许久未住人,失望而回,扒着船舷起起伏伏说:
“要不咱从滩礁那边上岸?”
“用不着。”
舵哥伸手拉他上来。
这条帆橹兼用的小船靠上港口,巡检丁壮打眼一看就知道,三个家伙是来觅食的,听他们说要找捕捞二队的欧帆,指点道:
“船停远些,莫要挡路,顺大街走,去公所自有人理会。”
三人泊船上岸,左右观望,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码头太大了,南边一溜好几个巨大的龙门吊,龙门下是个宽大的石坡,贯穿堤坝通向大江,捕捉的鲸鱼蛟鲨,显然要从这里拖上岸。
巡检司大院里悄无声息,东边有几个积水塘,塘边全是水车,密密麻麻。
其中几架水车在运转,疍妇们戴着草帽,趴在栏杆上,双脚不停的踩踏水车。
塘水顺着木槽引向远方,街道两边的棚子一座挨着一座,向西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边。
棚下到处都是木台案板,刀叉斧钩,明晃晃的摆在架子上,煞是骇人。
有人在清洗桌案,有人坐那里喝茶,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说的是他们疍家话。
郭巴浪抹掉腿上粘的沙子,他衣衫破烂,与那些做工的穿着没法比,羡慕感慨道:
“世道怕是真的变了,咱们不但能上岸,还能挣衣食,我上次过来,工棚还没有这么多。”
“巴浪哥,他们捉鲨的海船啥时候回来?”
来顺回头眺望海上,他很想见识一下盛大的屠宰场面。
“磨蹭啥?”
舵哥催促一句,脚下不停。
他看出来了,这条街就是个屠宰场,鲸鱼在工棚里被细细肢解,最后送进远处的大作坊。
三人饿得头晕眼花,顺着大路走实在太远,干脆穿过屠宰工棚抄近路。
大伙来到真正的集市大街,郭巴浪向一个店铺伙计打听派出所位置,让来顺去找人。
二人去路边墙根坐了,观望街上来往行人,看那些人走姿,肯定是疍民,因为都是内八字脚,这让他们深感不可思议。
疍民是贱籍,蛋壳船就是他们的家,打渔换米盐也要遭人盘剥,疍民爬上岸,打死不报官,岸上的人就是如此对待他们。
他们想挣钱就得出海赶渔汛,冬季北上江浙捕捞黄鱼带鱼,春天回本海,历来如此,倭寇猖獗,官府禁海,生计艰难。
冒死采珠、给陆商贩粮、帮大户走私,是他们改善生活的最好法子,迫不得已才会合伙捕鲸捉鲨,往往要付出惨重代价。
背风港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只要交渔课,就能在此卖鱼买粮盐,可眼前一切,与记忆中的景象判若云泥,令人难以置信。
“是小帆。”
来顺跟着一个挎刀的短衣汉子打南头过来,郭巴浪推推舵哥,二人拍打屁股上的灰土起身。
舵哥目光落在三弟腰间的佩刀上,并非官府军兵的制式武器。
“咱爹还好吧?”
挎刀汉子点头。
“回去再说。”
几个人路过一家酒肆,欧帆进去点了饭菜,让伙计送家里去。
丁字路口对面是居民区,全是一模一样的屋院,东西蔓延开去,远处还在施工兴建。
欧帆开锁,推开院门,舵哥笑道:
“老三,你在吃官家饭?”
欧帆皱眉摇头。
“我也闹不清,以前的所长走了,把差事交给咱爹,作坊是知县老爷出银子建的,赚的钱县里要抽去替代徭役,做事的也能分润些。”
舵哥一口浓痰呸在地上,来顺说的没错儿,香山县里没好人。
大伙进屋,两个手下去烧茶,兄弟二人坐下说话,欧帆问他哥:
“可要回来?”
舵哥冷哼一声。
“红鱼跟她姐出去玩了?”
“在济学院,大人得做事,娃娃都在那边读书,你犯的事不算啥,走鸡岭那边逃役闹出几条人命的都回来了,欠税全免,一家子如今在炼油坊,这边到处用人,回来肯定没事。”
茶水烧开,来顺过来堂屋,问东问西。
欧帆笑着给他们解释。
酒肆伙计送来饭菜,欧帆去里屋取酒。
“这是岭南春,比甘蔗烧好喝,过节时候发的,我一直没舍得喝。”
“三哥先给我来一碗。”
来顺抖手把碗里茶水倒院里。
欧帆笑道:
“口气不小,这可不是村酿酸汤,你小子的酒量也就一碗底。”
“我最少能喝五碗,正渴着呢,十碗也不在话下。”
来顺把碗推过去,嚷嚷让他倒酒。
欧帆只好给他少倒点,来顺仰头把小半碗酒灌肚子里,哈气叫道:
“好喝,比荔枝酒、三白酒还好喝!三哥,再来一碗!”
欧帆把酒坛子塞桌下。
“先吃饭,吃饱再喝。”
三个人狼吞虎咽,桌上饭菜被一扫光,来顺又要酒喝,不给就拍桌子砸碗。
舵哥也是头晕,老三没撒谎,这酒真够劲,骂道:
“狗日的发酒疯,扔出去!”
郭巴浪起身把发癫的来顺提溜院里,来顺站不住,躺地上傻笑,死活爬不起来。
“大哥,留下吧,你身边有多少人?都带来,前两天衙门送来一批牲口,工坊也在扩建,捕捞队缺领海的,咱爹还在出海,你能回来顶他,最多骂你几句,红鱼都快把你忘了。”
欧帆把桌下酒坛子提出来,给二人倒上。
舵哥端碗猛灌,酒水顺着胡子流下,惨然道:
“红鱼他娘被官府害死,想让我给他们卖命,门都没有!”
“咱是给自己卖命,这些产业也有咱的份。”
欧帆去里屋拿契约过来。
舵哥接过看看。
“狗官的屁话你也信,甚么年底分利,做梦!随便打发你些,糊弄你给他做牛马罢了。”
欧帆道:
“咱爹就在公所,济学院都是疍家孩子,几个大些的早就在作坊学账,你以为这契约只有咱家有吗,人人都有,这是糊弄人?”
舵哥目瞪口呆。
“狗官图什么?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欧帆解释说:
“账房曾先生说张知县根本不缺银子,前两天公所发了香胰子,这么大一疙瘩,省城要卖一两银子,方子就是知县老爷家传出来的。
传说知县老爷科考污了试卷,这才来到香山,可不就是咱们的福气,县里免了徭役,惩治的都是奸绅恶吏,大哥,难道这都是假的?”
舵哥拧着眉头,沉默良久。
“红鱼啥时候回来?”
欧帆看看外面天色。
“已经下学了,可能又在街上贪玩。”
“咱爹住哪儿?”
欧帆尴尬道:
“他嫌弃香草她娘,住二姐家,在街西头。”
舵哥起身,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酒劲太大,我躺一会儿,红鱼回来叫我,给巴浪他们也找个地儿。”
欧帆把他哥扶到厢房,又帮着郭巴浪,将躺院里呼呼大睡的来顺抬去隔壁,把饭桌收拾干净,去厨房给妻女做晚饭。
饭菜做好,端到堂屋,就听院门吱呀打开,大小两个女孩挎着书袋,耷拉着脑袋瓜子进院。
一个眉梢长着豆大黑雀子的妇人跟在后面,咣咚一声掩上门,嘴里兀自数落个不停。
“天黑了还在外面浪,再有下回,腿给你们打断!”
妇人呵斥孩子洗手吃饭,进屋闻到一股酒气,火气更旺。
“杀千刀的熊货,不出海就喝酒,怎么不喝死你!”
欧帆歪头瞅瞅院里,两个娃娃蹲在水盆边咬耳朵,小声说:
“我哥来了,在厢房呢。”
妇人瞬间变了脸色,压低声问:
“他怎么来了?”
欧帆正要说话,两个女孩手拉手蹦过门槛进屋,忙招呼孩子:
“饿了吧,别老是磨蹭到天黑才回来。”
小女孩红鱼应声入座,夹个虾子剥开。
“三爹,我想吃糖。”
盛饭的妇人瞪眼道:
“他说话管用还要我作甚,老实给我吃饭!”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院门咣咚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了。
欧老福满脸怒火,带着一群丁壮涌进小院,左右墙头上同时冒出几个弓手。
“爹、你咋来了?”
欧帆慌忙迎出去,心说大哥完球了!
城东火药坊,理事厅。
“老爷,情况就是如此,潜逃本地的廉州珠户那晚认出欧舵,小的飞鸽传书,老福把人送来就走了,属下死活留不住他,说是没脸见老爷。”
董巡检披挂一身崭新的皮甲,哈腰回报。
“此事莫要外传,举报之人私下奖励即可,你做的不错,去忙吧。”
张昊拍拍老董肩甲。
老董浑身轻了二两,连连称是,给旁边的刘骁勇抱拳,喜滋滋告退。
刘骁勇打着赤膊,胸口缠着绷带,坐在厅左的椅子里,胡茬子满脸,气色很差。
“此人凶名在外,家人都在给咱做事,他依旧与方家勾结,罪不容诛,少爷打算如何处置?”
“见过这厮再说。”
张昊缓步慢踱,若有所思。
一场骚乱,火药和糖烟酒作坊均有匠作失踪,刘骁勇也被埋伏在暗处的刺客重伤。
抓住的活口自称欧舵手下,但是这些人都没见过、也不认识那个被乱枪打死的刺客。
好在贼首欧舵终于抓获,此人若是愿意归顺,所有的损失,便不值一提。
“派人去新余、东莞船厂,就说我答应他们入伙,兵器全部发下去,记得把失踪匠师的家属送去方家,亲人分居两地不好。”
刘骁勇点头,少爷做事往往出人意料,他已经习惯了。
张昊绕去案后入座,取笔膏磨,给新余、东莞衙门去信,答应互惠合作。
再就是那夜骚乱瞒不住,要给杜知府通通风,将这起突发事件定性为倭祸。
他没有方家主使的确凿证据,即便欧舵归顺作证,他也不会拿此事做文章。
虽然他手里握有足以让方家灰飞烟灭的走私证据,但是方家伞盖遮天,有恃无恐。
依常理,想解决方家,在于深挖黑恶线索,铲除其赖以生存的土壤和保护伞。
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否则朱纨干嘛自杀?他凭什么和沆瀣一气的上司们斗?
律条是为了吓退愚人,士大夫制定,即便包青天,也要怀抱尚方剑,才能玩秉公执法。
方家出招,不过是威慑试探,敌我双方心里都有数,打打杀杀上不得台面,也无关大局,最终还要看谁的根子粗、谁的后台硬。
他若一怒拔剑,方家怕不要笑死,有案不立、立案不查、查案不力,他根本顶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很快就会被调离香山。
只要他装作无事人一般,霍李方几家就拿他没办法,当然,他暂时拿方家也没辙。
眼目下,他缺的不是罪证和胆量,而是机会,一个弹指一挥,就能将对方连根拔起的时机!
第117章 孽海琼花
池琼花脑袋上裹系麻布头帕,一身灰扑扑土布衫裙,端着承盘进来理事大院。
看到厅廊下站着侍卫,踅身进来值房,将汤药碗搁桌上,交代刘晓勇的一个当值亲随说:
“刘主事忙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小严你记得叮嘱他喝药。”
出来月门,甬道里迎面过来几个巡检司丁壮,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犯人。
她估计是前几日作乱的凶贼,移步避开一边,却见那贼人看来的眼神很是奇怪,心中猛地一沉,勾头匆匆回了厨院。
小严进厅把药碗放茶几上,低声道:
“大哥,人送来了。”
“先等一下。”
刘骁勇端起药碗喝一口。
小严门牙折了一个,张昊记得这货,起身招手,把三份需要加盖官印的信件递过去。
“去趟衙门,给老焦。”
草药气味飘来,张昊难免挂心老刘的伤势,想起宝琴说池刘二人郎有情妾有意,登时按捺不住八卦之火。
“老刘,你觉得池大姐咋样?你若是不好意思开口,我给你保媒,嘿嘿嘿。”
“咳咳咳咳!”
刘骁勇闻言被汤药呛得涕泪交流,按着胸口刀伤,放下药碗,额头上已是冷汗滚滚。
张昊让外面的侍卫拿来棉巾,尴尬道:
“没事吧?”
“无妨。”
刘骁勇喘息片刻,强忍着伤痛说:
“郎中交代这药要不拘时喝,她在后厨方便,因此才会、咳咳咳,少爷,她对谁都一样,绝非少爷想的那样子。”
张昊笑道:
“你一个大老爷们,还害羞上了,池大姐才貌双全,不信你没想法,外面的闲言碎语不用当真,你若是······”
刘骁勇急赤白脸道:
“我真没想法,媒婆一直要给我说亲,我、我,属下暂时没这个心思,咳、咳、咳。”
“行了行了,这是你的私事,我也是瞎操心。”
张昊岔开话题问道:
“欧舵还没送来?”
刘骁勇松口气,忙朝外面喊了一声。
欧舵被押上厅堂,个头比他爹欧老福高,眼神阴郁凶戾,黑脸膛,连鬓的乱胡子,一看就是个桀骜不驯的凶悍之徒。
“给他松绑。”
张昊出言制止那个要踹欧舵膝窝的坊丁。
“你妻子遇难的事本县知道,把一个怀胎十月的妇人被丢进监牢,不管不顾,那些差役确实该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杀人总归是不对,衙门早有布告,自首者从轻发落,可以戴罪立功,你怙恶不悛,更是罪上加罪!”
欧舵扯下麻绳,直挺挺竖在那里,来回揉捏肿胀的手腕,牙齿咬得咯咯吱吱,眼中喷火道:
“不作恶,谁会给老子伸冤报仇?不作恶,你叫我们怎么活?!”
张昊挥退那些怒气填胸的坊丁,长叹一声,背着手缓缓踱步说:
“疍民所受之苦,本县来到香山后,深有感触,要扭转局面,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
疍户、乐户、丐户、惰民、伴当、世仆、九姓渔船等,大明贱籍种类繁多,背景复杂。
闽粤等地疍户特殊之处在于,起初只是以船为家的沿海渔民,后来混入陈友谅残部。
朝廷规定:疍户不得登岸居住,不得与平民通婚,防范的不是渔民,而是叛贼。
曹巡检告诉我,大伙根本不知陈友谅是谁,当初被驱逐贬为疍民的叛贼,早就没了。
本县违背律条,收留疍民登岸居住,原打算上奏朝廷,改变你们的贱籍身份。
此事无法一蹴而就,最起码要让圣上看到,沿海疍户和平民一样,都是朝廷子民。
去年出海捕鱼,你爹给我说过你的事,今又大义灭亲,把你送来,用心可谓良苦。
你妻子罹难,万千疍民遭罪,官府难辞其咎,本县建医学养三院,未尝没有补偿之意。
方家的老底,你应该比我清楚,通倭是叛国死罪,包庇纵容的官员也没有好下场。
你若天良未泯、孝心尚存,就不要枉费令尊一片苦心,回去好生做事,莫再党豺为虐。”
欧舵忽然泪如涌泉,趴地上咚咚叩头。
“小人有罪,认打认罚!”
“人孰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来人,带他下去。”
张昊对这厮的表现还算满意,因为对方识相。
他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废话,用意很浅显,是做疍家英雄,还是做疍家罪人,你请便。
他的心情其实有些沉重。
律有明文,疍户不得登岸居住,不得与平民通婚,收留疍民是他的小辫子。
霍李方几家、省城官员,好像眼瞎一般,视而不见,原因比较复杂。
首先,用这个把柄搞他,纯属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疍民从前是走私食物链最底层的驴马搬运工,自打跟他混,待遇噌噌上窜,谁敢搞他,谁就要承受疍民的滔天怒火,民乱绝逼没跑。
说穿了,这就是外卖大战,不仅关乎驴马韭菜归属,更将重塑粤海经济格局,前提条件是疯狂的烧钱,好在他不差钱儿,而且糖烟酒这些成瘾性商品血赚不赔,捕鲸捉鲨更是一本万利。
其次,上面有人好做官,吾老师是严党最新头号得力干将唐顺之,而且老师也认同他的做法,别告诉我大伙都是严党,不能窝里斗,老子代表东楼哥哥来南粤走私,特么的哪个敢搞我?
没错儿,白脸红脸都被他一个人唱了,做官就是这么累,想做好官累上加累,若非老唐答应帮他给圣上分说一二,他不介意密奏朱道长,唠唠香山问题,归根结底,依旧离不开撒银子。
一个坊丁匆匆进厅禀报:
“老爷,欧舵说有要事禀见。”
“带过来。”
欧舵进厅就爆了一个大雷,惊得张昊和刘骁勇面面相觑,一脸见鬼的表情。
“她叫池琼花,你确定她是倭,嗯、海盗?”
“小人不敢隐瞒,她男人姓谢,潮州府的财主,当年许栋杀了她男人,抢她做压寨夫人,把她儿子当亲儿来养。
当年许栋从倭国回来,中了她儿子许朝光的埋伏,死不瞑目,许朝光还给她办过丧事,在海上跑的都知道此事。
小人当年贩粮食去南澳岛,在水寨大宴上见过这个女人,绝对不会认错,只是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暂时不要走,等此事弄清楚再说。”
张昊让人带欧舵下去,挠挠下巴,仔细回忆一番。
池琼花识文断字,当然不是疍家女,关于这一点,宝琴早就提醒过,他并没有在意。
毕竟此女言行谦卑,举止有礼,而且还是个大美人,真的让他生不出任何反感。
聂师道的压胜术需要他指甲、头发、衣物,池琼花完全有机会接近他,结果屁事没有嘛。
再看老刘,脸都气黑了,安慰道:
“此事不怨你,是我大意了,厨院不能让她再照看,你亲自问问她。”
回衙日正午,没见到幺娘,这女人闲不住,出海回来也不歇息一下,整天不落屋。
饭后他想静静,又被宝琴拉去书斋,荼蘼送来茶水,把二奶奶上午调香的器具收了。
张昊见媳妇兴致勃勃铺开宣纸卷,闻弦歌而知雅意,把调色盘拿来,上好的木雕盘座衬铜里,手柄是个鹦鹉,雕刻得栩栩如生。
宝琴把砚台推过去,亲自调色,他连珊瑚、燕脂、矾红、石绿诸般颜料都不懂,遑论其它,只会用鹅毛笔画画,再逼真也掩不住匠作气。
张昊研好墨,歪头托下巴,装作一副认真看她作画的样子。
“嘻嘻。”
宝琴在他脸上涂上一笔权当惩罚,她早已看穿,心上人是个浑身找不出半根雅骨的浊物,不过她喜欢,有他在身边,什么不做也幸福。
二黑跟着小金鱼转廊跑进来。
“少爷,那个豁牙坊丁带池大姐来了,说是要见你。”
宝琴瞬间警惕,搁笔去净手,听到院中动静,放下铜镜,满面笑容出屋,随即发觉不对劲儿,池琼花双目红肿,难道又被人欺负啦?
廊下有桌椅,张昊入座倒杯茶给她,挥手赶走荼蘼和小金鱼。
“自打来香山我就认识大姐了,大姐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有什么苦衷只管说,我给你做主,没什么大不了,别跪地上,坐下说。”
池琼花道声老爷,泪飞顿作倾盆雨,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崩溃的情绪,泣诉往事当年。
宝琴越听越惊,简直难以置信,自己大力培养的腹心,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贼婆子!
张昊一语不发,池琼花的遭遇,其实与沿海百姓正在承受的苦难,大同小异。
她被抢后非但没遭罪,享受反而更甚,但站在她的立场,实乃倒霉他妈开门,倒霉到家了。
本来有房有仆又有田,一家三口乐无边,谁知许栋狗贼目无天,杀了老公抢家产。
最可叹的是,儿子在贼窝养大,虽说最终报了生父血仇,却舍不得放弃养父的偌大贼业。
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侍二夫,按说池琼花忍辱负重报了仇,就应该喝药或上吊。
如此这般,才符合我大明的贞节价值观,但是她没去死,还唠叨儿子许朝光弃暗投明。
奈何儿子一心想坐稳贼老大之位,愈发嫌弃这个德行有亏的母亲,太没排面了嘛。
当然,弑杀养父许栋屁事没有,那叫大报不共戴天之仇,黑白两道,无人敢有不敬。
许朝光对外宣扬母亲自杀殉节,又把养父海贼王许栋的侍妾丫环杀光,风光大葬。
这厮的天良还未丧尽,暗地里将母亲送上船,随便你去哪里、怎么着,死得越远越好。
池琼花一人独舟,可想而知有多绝望,干脆跳海,可惜会水的人,想把自己淹死有点难。
折腾一番来到香山,堕落为娼不至于,害她坐牢的奸夫是个好心人,贪图美色也难免。
这女人天生丽质,少见的杨柳细腰,行走间勾魂夺魄,咦?我咋又想到她腰身了。
这种水蛇腰,被大明百姓视为淫贱,想必她也明白自身缺点,出狱后一直蓬头厚衣。
“老焦说你擅长书算,干脆去南城常济仓做事,去那边比火药坊累,除了县城,还要打理下面坊都三院报的账,你可愿意?”
池琼花双膝跪倒叩头说:
“奴婢愿意,老爷恩德,奴婢无以为报,如有来生,愿结草衔环报答老爷、夫人。”
张昊忙让宝琴扶她起来,安慰道:
“你愿意做事就是报答我,与其背负过去,不如倾心当下,不用在乎旁人闲言碎语。”
宝琴送到月门外,交给跑来的金玉,心里跟吃了死苍蝇似的,让荼蘼去取团扇,抿口茶感慨:
“男人被杀,为了儿子甘愿以身饲狼,结果又被儿子嫌弃,诈死险些被人打死,县城人当她是勾引有妇之夫的荡妇,连疍户都看她不起,如今身份又被人撞破,当初真不如死了干净。”
“千古艰难唯一死,再说了,她又没有做错什么,纯粹是命运捉弄,你不是画画么?”
“本夫人没心情,陪我走走。”
二人遛跶去花园,宝琴遇见心仪的花朵,便让他摘了给自己戴上。
张昊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全是男儿事业。
读书人是香山稀缺资源,池琼花去库仓做事,那边的账房师爷,便可以另作他用。
南部大开发筹谋已久,所需人力物资基本齐备,但是计划迟迟无法付诸实施。
除非他想在大明闹革命,否则开发南部绕不开地主豪绅,这些人绝不会老实配合。
“我给你说话你听到没,还在想那个贼女人是吧?!”
宝琴坐在凉亭栏杆上,依偎爱郎怀中,说了半天却得不到回应,气得一把推开他,甩袖就走。
张昊差点栽进鱼池,追上去拉住媳妇说:
“我得出趟远门,正发愁咋给你解释呢?”
撅屁股钻花丛里乱刨的二黑听到动静,窜过来咬住张昊裤腿就呜呜开撕。
狗东西是施开秀带来的,杂交二代目,野性大也就算了,偏偏爱咬他,张昊抓着它顶瓜皮拎起来,宝琴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宝珠守在杂物房值班,小金鱼不在,他把二黑交给宝珠,发觉最近没见到小燕子。
“咱们的燕半仙还在屋里修炼?”
宝珠笑成眯缝眼,捂住嘴连连点头。
张昊很满意,喜欢仙法秘笈就对了,包你练一辈子不带重样的。
荼蘼在廊下洗衣,悄悄朝上房歪歪下巴。
张昊挑帘进屋,见她坐在床头垂泪,头上插戴的花朵扔在地毯上,过去并肩坐下,从她手里拽出帕子,搂住媳妇腰肢拭泪,笑问:
“敢问王小姐,你吃的到底是哪门子飞醋呀?”
“装什么糊涂,厌烦人家就明说,去找你的幺娘好了。”
宝琴说着又是一串泪珠下来。
张昊越擦越多,心说不该老是哄着她,得拿出些霸气来。
“你就是我一辈子离不开的书。”
宝琴斜泪眼带问号。
这就对嘛,张昊深情道:
“翻你万万遍也不厌倦。”
宝琴一记窝心拳过去。
“早晚会厌的,我想给你生个小书。”
“早晚的事,不急,为夫确实得出趟门。”
张昊给她解释半天,末了说道:
“此番杀倭机会难得,我跟在老师身边跑跑腿,顺带捞些好处,有幺娘跟着,贤妻不必担心,可怜为夫给你做牛做马,还要被你嫌弃,你说说看,我是不是命苦?”
“就会作怪。”
宝琴又是一记小拳拳,唤声夫君,梨花带雨依偎过来,习惯性的泛酸:
“别以为叫个贤妻就能糊弄我,就算你在香山做出花来,将来步步高升,诰命封授也是你大夫人的,哪里会轮到我,哼!”
张昊心虚道:
“在乎那些虚名做甚,俺对你的爱可昭日月,你三天两头便要哭一场,何苦折磨自个儿。”
“都怨你,我也知道这样不好,怕你哪天会厌烦,可就是忍不住,亲亲,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宝琴泪眼盈盈里,是他的影子。
“永远也不会厌烦,咱们相识相知,再一起变老,想想就奇妙。”
张昊嘴甜心累,索性躺平,枕在媳妇腿上让她掏耳朵。
此趟出门势在必行,唐老师的清海剿倭计划一直在他心里放着,虽然他只知道一鳞半爪,但是这个参与的机会绝不容失,也不能败!
通倭是方家死穴,倭患乃朱道长心头刺,只要老师功成名就,他就能倚官挟势,利用手中罪证碾碎方家,威逼利诱佛山的铁冶家族。
幺娘给他讲过各大海盗势力,资格最老的许栋被池琼花儿子宰了,带头大哥汪直被朝廷斩首,凶名赫赫的徐海也被胡大帅阴死。
岑港大战后,江浙闽粤海贼各自为王,池琼花之子继承贼老子家业,两代二贼王,门多猛寇,虎踞澄海,说不得,颇有些天日之表哩。
他大致能猜到老唐剑指何处,人类的一切活动,都要受天时地理制约,大至世界各文明兴衰轮替,小至刮风下雨急吼吼收衣服。
老唐没法子让倭寇海盗聚集,季风贸易可以,而今现在眼目下,双屿岛世贸中心早已陷落,新的世贸港和海贼王正在暗戳戳孕育崛起。
他可以断定,老唐的终极标靶,定是疍民口中官司远隔、威命不到、海商咸集、以一博百的洋市——月港!
第118章 盘道认亲
珠江波浪兼天涌,粤海风云接九闽。
香山像是一个上了蒸笼的大馒头,人口一直在膨胀,大小港口到处是临时搭建的棚屋,赤礁港遇袭当夜发生数起火灾,徙置棚区受害最甚。
幺娘一整天都在处置善后事宜,天黑回衙,饭后与张昊商议一番,次早就出海了。
其实她厌烦杂务,又不得不为之,既然有更重要的事,她乐得甩手。
船到背风港,正赶上捕鲨三队开拔,当即换船,直趋外海。
南海多鲨,每年水温变暖,鲨鱼会靠岸觅食,冬天游回大海,在大星尖上钩的是一条虎鲨,灰背白腹,小圆眼锯齿牙,足有六七百斤。
幺娘射出六支弩枪,只有两支命中,这家伙受伤后变得极其狂暴,扑腾足有盏茶时间,被射成刺猬才翻肚皮,彻底了账。
张昊乘船赶到草鞋岛补给点,已是半夜时分,把睡得正熟的幺娘从藤床上扯起来,顾不上解释延误因由,火急火燎登船出发。
船队日夜兼程,张昊头天夜里摸进幺娘舱房,饱尝一顿铁拳,第二天夜里嚷着怕黑怕水,又去纠缠,第三天幺娘终于认命。
夫妻同床,张昊反而变老实,他见过幺娘身上伤疤,死缠烂打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心意。
夜里风急,船体颠簸,张昊被晃醒,下意识去摸身边,人呢?
迷迷糊糊睁眼,外面过道壁灯光线透过舱门缝隙打在屋里,幺娘在舱窗边收拾头发。
“估计天快亮了,我出去看看。”
“还早,我的生物钟向来很准。”
张昊坐起来打个哈欠,趿拉鞋子跟她一块去甲板上。
“还要一个时辰才会天亮。”
幺娘本想去问掌舵的酒鬼三,闻言好奇道:
“老福教你的?大兄能看个大概,我只会辨方向。”
“那是指极星,你把它和北极星连起来,把周边一圈分十二等份,就能观星辨时。”
望斗上气死风灯高挂,光线笼罩船周,远处海面漆黑一片,天上星光灿然,阵风清凉湿润,张昊打着哈欠,给她指点星辰。
日月星运行不息,天体升落就是一架自然钟表,不过观星定时要知道当地经度,还得是时间单位的。
他看过老福的更路神书,也知道羊城经纬度,北部湾浪高几米啥的,冒充诸葛孔明不难。
幺娘听他说地球是个蛋,转一圈需要十二时辰,眼睛瞪得溜圆。
“我怎么没听海客说过?”
“这个······”
张昊无语,只好告诉她一个基础坐标,教她用公式来计算。
幺娘对识别星星还有些兴趣,听到公式,瞬间化作痴呆儿童。
“搞什么名堂,比大兄说的还麻烦。”
张昊气沮,又给她灌输些天体知识,想给她补补脑白金。
“肚子有些饿了。”
幺娘委婉拒绝,去水箱抓条小鱼挂绳钩上,丢下他去船尾钓鱼,这小子整天在她耳边嗡嗡些奇怪的东西,让她觉得自己好笨。
早饭后不久,船到老龙埠,张昊一行十多人上岸,酒鬼三驾船带队,回海门千户所等候。
船队不敢再往前走,路过惠州府地界时候,民间风传,闽广交界的潮州府出了个飞龙天子。
起初他以为是池琼花儿子称帝,上岸一打听,原来飞龙天子是他的一家子,叫张琏。
据说这个饶平县小库吏乃泥鳅精转世,不是池中之物,比水浒传里那位小押司宋江还牛叉。
这厮从自家池塘捞到一方玉玺,上刻飞龙传国之宝,于是在柏嵩关建皇城,封王拜相,去年攻占饶平、拓林等县,势不可挡。
张昊来大明有些年了,对这种事已经麻木,毕竟就算是后世,依旧有满遗皇族屹立,仙佛圣神转世,反正韭菜太多,不割白不割。
二日当空,邸报不载,胡建三司大佬显然擅长捂盖子,此乃神京报名利双收的良机,不过何时爆料,必须与老唐的清海行动配合。
大伙在杨阜岭临时驻扎,张昊爬上松树,能望见北陆的拓林澳,波连外海南澳岛。
此地与胡建漳州府接壤,乃广东三路海防之东路潮州门户。
欧舵坐在一块石头上卷烟丝,见他下树,点燃烟卷,在地上摆石子做地图,指点道:
“北湾是拓林大澳水寨,林国显主事,曾追随许栋经营双屿,后来被官兵攻破,又来此地立寨,据说许栋在倭国、满喇加也有地盘。
外海岛屿就叫南澳,许朝光老营在岛南后汐,许栋死后,周边水寨明面上仍依附老营,其实是怕官兵围剿,被逼抱团,面和心不和。
南澳岛绵延三百多里,又分三澳,青澳风涛险恶,难以泊舟,深澳内宽外险,番舶寇舟就停泊在此地,可容千艘,隆澳是往来门户。
属下和陈长海关系最好,他以前是巡海小哨,我贩米屡屡受他盘剥,慢慢成了朋友,他如今是许朝光心腹,想上岛,找他最好不过。”
张昊想起探花郎林士章,举着望远镜眺望南澳那边,问道:
“听说林家是漳浦大族,这个林国显与漳浦林家啥关系?”
欧舵抓挠大胡子说:
“一家子呗,当年月港十八行的会首林一阳是林国显堂兄,后来被那个自杀的提督朱纨通缉,听说逃去琉球国,混成了皇亲贵戚。”
神京报漳泉分社的调查报告上有载,林一阳是林探花族叔,琉球国王的老丈人之一,想不到巨寇林国显也是林探花族叔,不服不行。
广东潮州南澳有许氏海寇集团,胡建漳州月港有林氏海寇集团,内陆又冒出个山贼皇帝张泥鳅,这个闽粤交界之地,还真特么邪性。
当然了,这个邪果是朝廷内迁政策导致,就是将沿海民众向内地迁徙,来遏制海民与倭寇勾结串联,此举反而助推了海商家族崛起。
其实朝廷也知道,在沿海冲要地方增设州县,加强治理才是正途,奈何国库空虚,无力支付筑城建郭、修建府衙、官吏俸禄等费用。
于是沿海的管理真空,迅速被地方豪强和倭夷海贼占领,倭患愈烈,走私愈猛,甚至导致胡建籍进士,霸占了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榜。
贼做官、官做贼,古今常态,这不算啥,要命的是,郑和拉开了全球一体化序幕,官贼勾结异族,科学技术外流,注定要亡国灭种。
张昊心下黯然,接过幺娘递来的鱼干恶狠狠撕咬,将放飞的思绪拉了回来。
飞龙人主张琏造反称帝,即便没有官府捂盖子,这个泥鳅精也翻不起多大浪。
池大姐儿子许朝光貌似海贼王,其实无力服众,此人手中具体掌握多少人马,有待探查。
关键是海贸旺季,南澳海域竟然看不到一艘远洋大船,这不是一个世贸中心应有的样子。
老唐的主攻目标,是不是此地还有待商榷,看来真的要去南澳岛实地考察一番。
“浪里飘带队,继续观察,我去县城看看。”
张昊喝口水,跟着幺娘下山,二人一路向西,那边有村镇,先去打听一下再进城不迟。
夫唱妇随,他忍不住兴奋话多,被她甩了几记眼刀,只得闷头赶路。
这真不是旅游,来时路过静海所,傅千户说张泥鳅一直在攻城掠地,点子背撞上了可没无双开。
二人爬上一座山包,幺娘取望远镜观察村子,突然把他按在地上,指指村外那片竹林。
张昊举起望远镜,乖乖,村外路口竟然有人在打埋伏,竹林中、沟渠里,大约百十人。
村头很快出现一群官兵,人数有一个总旗,肩挑背扛,大包小包的,有人还拎着鸡鸭,中间簇拥的是个骑马将官,怀里搂个泪盈盈的妇人。
厮杀在瞬间发生,羽箭乱飞,官兵惊慌失措,眼见无路可逃,有人跳塘,有人跪下乞命。
那个将官滚鞍下马,上一秒把刀架在妇人脖子里,下一秒就扔刀给跪,叩头不迭。
那群杂乱服色的人把投降官兵绑了,抬上缴获,兴高采烈往村里去。
夫妻二人对对眼,幺娘冷笑道:
“狗咬狗,你想掺和?”
“我想把他们全部抓去香山搞基建,可惜手里没兵。”
张昊爬起来拍拍身上泥土,交战双方显然是熟人,义军也好、官兵也罢,实质都是地方豪强的工具。
二人改道去县城,路过一个镇子,行人寥寥,张昊拽住一个乡民询问情况。
原来那伙官兵是蓬州所乱兵,县城早被飞龙天子麾下林大都督攻破,如今没人管。
二人进城,没见到战乱的痕迹,街上做生意的不少,还有些小繁荣呢。
傍晚回到驻地,大伙商议一回,欧舵翌日联系上陈长海,一行人顺利登岛,在渔镇上静候。
等到快天黑,欧舵带个小喽啰过来相请,说陈头领已经在许公城备下酒席。
许公城是许栋当年在岛南后汐立的山寨,如今成了许朝光老巢,其山形如笔架,堡楼林立,星月下灯火密布,气势不凡。
陈长海在自家院子待客,闻报出厅相迎,有欧舵介绍,宾主相见甚欢。
张昊入厅就座,翘腿端茶称谢,吹吹浮叶道:
“陈当家的,听说许寨主不在?”
“澄海那边最近事多,澳长公务繁忙,赵公子有事对我讲是一样。”
陈长海坐在厅上官帽椅里,说话间捋了一把大胡子,神态颇有些自傲。
澳长是许朝光自封的头衔,张昊听欧舵说过,兔子不吃窝边草,本地没人把许澳长当贼,而且代官府治理诸岛,可不就是公务在身么。
这位许澳长颇有些才华,在码头、水道设立关卡,首创按船发票抽税法,名曰买水,包你船货安全,大尖屿鱼老碗抽水就是致敬许澳长。
“陈大哥,小弟向来不爱拐弯抹角,上下川、濠镜澳,我都去瞧过,粤西沿海官府盯得有些紧,倭子和夷鬼的生意都不好做。
听闻许澳长在九闽名头响亮,欧大哥和你又是旧交,因此趁着旺季就过来了,说心里话,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有些失望。”
张昊放下茶碗,抖抖袍袖,从怀里掏出闪瞎人眼的金镶玉嵌七彩宝石烟盒。
“叮!”
一声金属撞击脆响,匣子机括弹开,取根香烟塞嘴里,烟匣里套有小暗格,拈根火柴夹指间,在高翘二郎腿的鲸皮靴子上划过。
“沙!”
一道焰火凭空生出,灿若烟花。
“吁——”
张昊口中喷出一股浓烟,矫若惊龙。
霎时间,厅上异香馥郁。
脸色原本有些不悦的陈长海此时已经痴呆,暗呼这是咩鬼玩意儿?真真是好气派!
欧舵掏出烟匣子,适时给陈长海递上一支,嘴上不忘吹嘘,说起专供皇家享用的香山云烟妙处,以及香烟在两京如何流行等诸般名堂。
张昊翘腿夹着香烟,轻弹烟灰,时不时笑眯眯插上一句,逼调直接拉满。
他并不抽烟,只是任其自燃,烟丝配料有龙涎香,属于外香型,装逼专用,火柴是他见小燕子采买诸般修仙道具,迸发出的灵感。
自来火需要磷,这玩意儿不好弄,不要紧,人身是宝库,人中白密封蒸干,能得到一些在暗夜里闪烁发光的妙物,他觍颜为之命名:我的光。
火柴不过是玩物,他没有将之发扬光大的念头,要造就造打火机,猛火油在大明不稀奇,憋足劲提炼一下,别说打火机,铁甲战舰也能输入动力,当然,这纯粹是他的白日梦。
幺娘发觉烟味不正常,闻起来感觉怪怪的,夺过他手里香烟丢到外面。
张昊含口茶漱漱嘴,香烟有毒,尤其外香型。
“这趟是探路,大家先交个朋友,日后就要常来常往,赵公子是琼州大族,海货不须提,御贡云烟也能弄来,诸般夷货应有尽有,陈兄弟,生意的事还得靠你帮忙啊。”
欧舵和陈长海吞云吐雾,聊得飞起,说话间悄咪咪挤眼。
陈长海会意,他那一份是跑不了的,瞅一眼手里香烟,他娘的贡品啊,这个姓赵的公子哥大有门道!当即呼喝手下速速传菜开宴。
酒宴宾主尽欢,陈长海答应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澄海送信,盛情留客。
张昊欣然受邀,当夜便在寨中住下。
次日陈长海得了厚礼,张昊行动越发自由,除了主寨不能随便转,其余各处任他遛跶。
日升月落,又是一天过去,早饭后张昊和幺娘去蜡屿垂钓,顺便观察船只出入。
晌午头一个小喽啰找来,说澳长召见,二人拎上鱼篓钓竿,跟着喽啰去山寨聚义厅。
一路守卫林立,聚义厅高居山顶,朝向南海,牌匾镌刻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观海听涛。
进来大厅,好家伙,男女二十余,济济一堂,厅上坐个年轻人,面容依稀有池琼花的影子。
这位想必就是澳长许朝光,但见他一身儒衫,面如冠玉,恍若大家公子、文雅儒生,并无一丝强盗模样。
张昊此时已经理解了海贼王许栋,当初为何要把眼前这货当亲儿子培养,许栋死的不亏!
“许寨主让我好等!”
张昊两手抱拳高拱,又转身罗圈作揖,给左右交椅里的众头目见礼。
许朝光打量二人,一个女扮男装,大喇喇站着,一个赤脚短衣,嬉皮笑脸,腿上还沾着泥沙,看相貌、举止,绝非寻常人家子弟,笑道:
“听说赵兄弟在我这边玩得很开心,招待不周,还望多多海涵,你是贵客,请上坐。”
张昊介绍幺娘说:
“这位是在下姐姐,在座若是早年跟许公闯过海,想必听过催命刀的名头,那是我这位姐姐的亲兄长。”
众人齐刷刷望向幺娘,随即有人看向左手末座的那个妇人。
“你是幺娘?!”
那妇人惊讶的盯着幺娘打量。
幺娘面露狐疑,忽地醒悟道:
“林家姐姐?”
“真的是你!”
那妇人双手捏着交椅扶手,悲喜交加的激动模样。
“我就住在青澳那边,等你办完事咱们再聊。”
幺娘蹙眉点头,脸上不见半点喜色。
张昊稍微有些意外,随即释然,大明公司还是家族企业呢,何况武装海商集团,早年都是跟着老几位带头大哥混的,见到亲朋故旧很正常嘛。
“妙极,原来是自家人!”
许朝光春风满面,起身拉住张昊,为他介绍厅上诸位头目。
在座有五峰船主的侄子王汝贤,有许朝光的岳父、现任澄海县学教谕,还有平海大将军徐海的堂弟徐洪,末座那个妇人姓林,确切来说不是妇人,看发式,分明是个云英未嫁的老姑娘。
这些人多是积年老贼,张昊一一抱拳客套,大叔老伯叫得亲热,仰慕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我家住在琼州高坡,沾了季风的光,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得从我家门前过,锅里不缺吃食,不过我爹嫌我不成器,把我赶出家门,逼我自谋生路,今日有幸见到许大哥,得识众位前辈,小子何其幸甚!”
张昊入座自吹自擂,按耐不住的兴奋,活脱脱一个得遇成名前辈的江湖小菜鸟。
陈长海上首一个家伙好奇问起香山贡品御烟,接着又有人笑眯眯问起南洋红毛鬼番货。
张昊应答自如,不时还蹦出秋豆麻袋之类的番邦鸟语,惹得大伙会心一笑。
厅上欢声笑语,气氛相当融洽,老贼们个个面目可亲,好像家人聚会一般。
张昊心里有数,这是一场盘道会,老贼们表面上一团和气,话语间都是绵里藏针,即便有幺娘这层关系摆着,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第119章 琼州酒徒
聚义厅上,许朝光端坐如意纹花梨太师椅,微笑静听,很少说话,时不时端起茶盏抿一口。
他之所以连夜赶回来,是因为陈长海禀报的这笔生意,对山寨意义重大。
本地降雨集中于4~8月,而且临海处尽为斥卤,严重影响农耕,南澳岛土地虽肥沃,可粮食依旧不足以应付山寨人口所需,遑论壮大。
尤其是潮州和漳州资源有限,导致南澳的走私货源匮乏,只能以生活日用和当地土特产为主,无非是桔糖茶叶药草,屐伞扇筷纸张之类。
当然也少不了丝织瓷器,潮漳人穷尽一切办法,仿制的瓷器几乎与景德镇所出类同,缎绸、绢纱、绮罗,也在竭力偷师苏杭机抒工巧。
这些货物,载至蕃境能获利百倍,他还派人去香山学卷烟、白砂糖技术,然而张泥鳅去年起事,不但毁了他大计,还斩断了南澳货源。
天无绝人之路,若是有琼州和香山货做底牌,他就敢与张泥鳅鼓对鼓、锣对锣,碰一碰也无妨,想让老子跪地求饶,做你的春秋大梦!
眼下看来,这个自送上门的家伙太嫩了,口无遮拦,啥话都敢说,尤其是牵涉生意的事,想说也应该私下对我说嘛,搁杯起身道:
“行了,眼看中午,大伙散了吧。”
张昊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些老贼还算讲究,又对他吹嘘的名为香山劳务派遣、实为人口贩卖生意大感兴趣,没有直接追问他祖宗三代,否则真的不大好编。
不过他也不怕,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他敢冒认琼州老家,是因为香山的人才招聘工作。而今现在眼目下,已拓展至海南岛矣。
而且这趟出门,他还专门带有琼州顾问,一个叫黄小甲的琼州人牙子。
幺娘被林娘子拉住手,不由得忆起当年旧事,目光在张昊脸上轻轻一转,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死样子,陪同林娘子下山而去。
“赵兄弟,相逢即是有缘,咱哥俩可得喝一杯,请。”
许朝光笑吟吟上前来,向外比手,示意亲随先送老丈人回去。
“我正有此意,大哥请。”
张昊跟着许朝光转山观景,二人有说有笑,走了大约四五里山路。
又过了一道关卡,羊肠小路尽头,是一道爬满柔嫩金银花的门楼,许朝光进院笑道:
“寒舍鄙陋,赵兄弟把这里当自家就好,我有一道拿手好菜,必须亲自下厨,等下再陪你说话,千万不要拘束。”
“妙哉,原来大哥也爱做菜,不是我自夸,我做的烧烤海鲜乃琼州一绝!走,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绝活。”
对方刻意拉拢,张昊也不做作,二人言笑晏晏去跨院厨房。
张昊很快便狼狈而逃,被辣椒呛得涕泪交流,喷嚏连连。
他没想到小许爱吃辣,自从得到此味香料,无辣不欢,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厨艺呢,跑去正院找水净面,却听到隔墙有人说话。
“爹爹何出此言?当初嫁给他,难道不是爹爹相逼?女儿今已认命,而且西池待咱家不薄,女儿宁愿去死,也不愿做那种禽兽之事!”
“糊涂!到底谁才是你的亲人?说好的帮你弟弟入监,末了只给我一千两银子,他每日进账不知有多少,开年至今也不说帮补我些,你给他说,没有五千两银子,休想打发我走!“
“爹爹,自打张泥鳅起事,来往江右的商路便断了,没有货物,海外番舶不会再来,爹爹,上下这么多人指望他吃喝,哪里还有闲钱,我这里有些首饰,爹爹莫要大手大脚,省着些用。”
“娇娇,爹是为你着想,张泥鳅越闹越大,早晚要惊动朝廷,届时连带你男人也要遭殃,别看他出入衙门捕馆,甚么澳长!官府不过是虚以委蛇,我当初答应他求婚也是无奈,你莫要执迷不悟,到时我自有计较。”
张昊踮脚溜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遇上这种老丈人,活该小许倒霉。
转到后院,迎面是陡峭山壁,布满青苔,石缝渗水汇入一方积水池,里面还养有鱼儿。
掬水洗洗脸,返回厨院,小许让烧火丫头把他烹制的拿手菜装盘,出屋吹嘘说:
“我打小爱吃这道群英会,虾蟹贝有了辣椒,再佐以姜蒜糖酒麻油,做下酒菜最妙不过!”
说着解开围裙,朝正院那边喊道:
“娇娇、娇娇!”
“来了来了!”
一个娇美的小妇人应声而至,边走边拿帕子擦拭眼睛,嗔怪道:
“辣死人了,老远都受不了!”
张昊叫声嫂子,妇人大方回礼,接过围裙系上,挽着袖子进厨房,小许笑道:
“贤弟随我来,你爱喝什么酒?”
“我惯喝椰子酒,不过吃麻辣海鲜,佐以冰湃金华酒才过瘾。”
“你小子可真会享受,这些年潮州入冬明显变冷许多,可惜依旧没有厚冰可供窖藏,琼州不产硝,你小子打哪弄的硝石?”
张昊贱笑道:
“看来大哥也懂得硝冰之法,琼州不产硝,可卫所有呀,大哥肯定不缺硝石,弄十来斤就行,喝冰酒、吃火锅,想想我就流口水。”
“不是大哥不舍得,这里是山寨,硝石非比寻常货物,大夏天拿硝制冰待客也说得过去,可天气并不热,此事儿若是传出去,影响不好,且饶了大哥一回,想喝啥酒,你自己选。”
小许说着打开仓房,直到此刻,他才相信对方的身份,确是豪富巨贾之家的纨绔膏粱。
为了喝冰酒,用十斤硝石去制冰,貌似没啥大不了,然而这些硝石运去倭国换银子,然后再买粮食,足够大明三口之家五年的口腹之用。
硝是对倭海贸贵重的紧俏货,大名向将军送几斤硝石,便是非常合乎礼仪的贡品,可见用于制造火药所必需的硝石,在倭国是何等匮乏。
张昊选了一翁烧锅,二人回正院堂屋,菜肴陆续上桌,一个喊大哥,一个叫贤弟,边吃边聊。
几杯猫尿过后,小许见他大谈夷人男女间的露骨之事,挥退小丫环,笑着捧哏。
眼前这小子正是慕少艾年纪,他颇能理解,说笑间问些赵家底蕴,船有几艘、产业几多。
“大哥,这北地烧刀子好大的劲道,把我喝迷糊了。”
张昊醉眼迷离,面红耳赤,拿着筷子,死活夹不住盘子里的菜肴。
时下酒品大致分红黄白三类,葡萄酒是贡品,白酒专供穷汉,黄酒是士大夫最爱,金华酒名闻遐迩,色泽如金,性味甘醇。
他练武过累会喝些酒,自以为有量,故意选了烧锅,眼看自己有些受不住酒劲,对方依旧清醒,有些搬石头砸自己脚之感。
“来来来,不要喝酒了,喝杯浓茶。”
小许斟茶给他。
“不行!再喝,我今天高兴!这个杯子过瘾,早就该用大杯!”
张昊伸手,却抓了个空,可能是眼花。
“咱俩都不能喝了。”
小许笑着坐过去,揽住他肩膀,亲自喂些茶水,又让小丫环去打湿棉巾给他擦脸。
张昊甩甩脑袋,晕乎乎靠在竹椅里说:
“是不能喝了,我喝酒总要出丑,我爹为此不少教训我,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喝。”
“哦,贤弟要去哪里?”
小许喝口浓茶,笑道:
“大哥还说带你去各处玩耍呢,这么着急作甚?”
“赶时间,我还得去月港,上川、下川、濠镜、屯门,我都去了,在大哥这里玩得最开心,等我回来,大哥你也去我家玩,嗝!”
“这样啊。”
小许若有所思。
一个大丫环跑来说:
“老爷,山下来人,说是飞龙天子驾到,莫头领带上来的,还有吴寨主,大伙也不敢阻拦。”
小许脸上的怒色一闪而逝,起身道:
“扶赵兄弟去客房休息。”
张昊抓住小许袖子,口无遮拦嚷嚷:
“我不休息,什么飞龙天子,到处都在传说,我可得见见。”
“许寨主,见你一面真难啊,哟,待客呢,你看这事儿闹得,恕罪恕罪。”
话语未落,院子里顷刻涌进一群锦衣华服的大汉,人前簇拥一位面带微笑的瘦高个,脸颊凹陷,眼睛细长有神,玄巾道袍,腰悬玉佩。
许朝光见心腹手下已在月门处守着,心里妥帖不少,下来廊檐迎过去施礼,笑道:
“老叔海涵,一则寨子确实有些事,二是家岳开年一直没见着娇娇,还说这边忙完,去大澳迎接老叔呢,不想这就来了。”
说着便呵斥一个缩在人后、脸庞肿胀带血的中年汉子。
“莫应佛,你不在澄海捕馆待着,跑回来作甚?”
莫应佛脸肿脖子粗,尴尬抱拳说:
“属下、属下······”
张琏笑道:
“怪他作甚,林都督说你在捕馆,我大老远跑去,这厮吱吱呜呜不给个痛快话,我一气之下就把他提溜来了,得亏没骗我,说不得又是一顿皮肉之苦!”
“没的给我丢人现眼,滚回去!”
小许赶走莫应佛,生生咽下张琏给的下马威,延手道:
“堂屋狼藉,老叔咱们去厢房说话。”
张琏乜斜醉歪歪靠着楹柱的张昊,皱眉道:
“这是哪路货色,竟要你连夜跑回来,我这个老叔恁地不值钱?”
小许赔笑道:
“老叔想多了,一个朋友而已,再说我也想不到老叔来的恁快。”
张琏见那个小醉鬼大大咧咧直视他,丝毫不怵的样子,冷笑道:
“好狗胆!”
这话不啻直接打脸,许朝光羞恼难堪,面皮涨得通红,忍怒叫道:
“来人、扶赵兄弟下去!”
张琏旁边一个身材矮小的汉子转转眼珠子,上前一步,朝张昊戟指怒喝:
“皇上在此!小辈安敢无礼,还不叩头请罪!”
张昊一肚子麻麻逼想批发,你们随便玩去,找我摆啥臭泥鳅架子,老子招谁惹谁了?
再看这位飞龙人主,黑帽、黑脸、黑袍、黑靴,腰悬白玉佩,越发衬得此人黑咕隆咚。
黑为玄,五德属水,朱明火德,按五行生克来讲,黑水克朱火,泥鳅精的志向不小呀。
“皇上?皇上不是在金銮殿里吗?嘿嘿、我知道了,你们在逗我,呃!”
张昊推开搀扶他的喽啰,一步三摇,醉态可掬下来台阶,突然干呕捂嘴,无名指按按天突穴,一道秽物汹涌喷出。
“啊——!”
那个矮小汉子躲避不及,华服顿时狼藉一片,尖叫咆哮:
“该死的小畜生!来人!来人!”
众人掩鼻退避不迭,有的喝叫大骂,有的幸灾乐祸看笑话,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小许见这个吃里扒外的老狗狼狈不堪,心头大畅,忙让手下扶张昊去休息,把躲在人群里一个少年招过来,小声道:
“你爹不知道你在赌坊,躲啥?带你爹去洗洗,跟一个醉酒人摆脸色,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
少年连连点头,见他爹骂骂咧咧出院,赶紧尾随过去。
院子里酒臭熏天,张琏避到跨院,厌恶道:
“叼你老姆臭嗨,吴平这厮今儿个晦气,莫要沾他边。”
一圈儿金吾卫、随驾卿家等连连称是。
南澳玉兔圆,晚潮浪花白。
“到底喝了多少这是,好大的酒气。”
幺娘打水进来,坐床头用手背试试他额头烫不烫,拿棉巾给他擦脸。
“好难受。”
张昊翻个身,揽住她腰肢哼唧。
幺娘盯住他眼,里面一片清明,丢开他去桌边坐下,托着下巴发呆,少见的女儿家样子。
张昊装不下去,起身问:
“林娘子是大哥的老相好吧,给你说什么了?愁眉不展的。”
“她和大兄相处的时间不长,因为她爹作梗,就是林国显,嫌弃我大兄,二人没法在一起。
大兄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人,他心里若是有林大姐,岂会不来找她,林大姐真是可怜。”
幺娘叹息起身,卸下革带,脱了袍子、短衫,解开层层裹缠胸部的绫带,重又披上衫子。
张昊打水给她洗脚。
“你想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大兄心里没有她,他身边有倭国女人,林大姐和家里闹翻,一个人住在南澳,苦守这么多年,我实在不忍,把大兄的事告诉了她,哭得我好难受,她想去倭国见大兄一面。”
“人生在世,忽然而已,这种事早了早好,痴情人难寻难觅,希望大哥不要犯傻。”
张昊端起洗脚水倒院里。
幺娘躺在床上,沉默良久。
“林大姐说许栋在倭国夺岛受创,大败而归,这才中了许朝光埋伏,没想到许栋临死前召集众人,还是把位置传给了许朝光。”
“怪不得许朝光能安坐头把交椅,许栋这厮、啧啧,是个人物。”
张昊有些好笑,抬手挥灭灯烛。
许栋大概干的坏事太多,连个后代也无,把别人的儿子当成宝,到头来报应不爽。
小许也够惨,根本不敢改回本姓,除非舍弃眼前这偌大的贼业,可他舍不得。
这世上也没有几人能舍得,芸芸众生,卑微一世,奔波劳碌,所图不就是家业么?
“听说没?飞龙天子张泥鳅来了,大概想收许朝光做小弟,林家祖坟埋得好,枭雄辈出,张泥鳅手下有个林大都督,一直盯着南澳,那天埋伏蓬州所乱兵的就是林都督手下。”
幺娘打开他爪子,侧身问:
“几时去月港?”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不知道欧舵摸清南澳真倭人数没,明日我找小许套套张泥鳅的底子,可惜林娘子与家里闹翻,也不知道林家水寨是个啥样子?”
幺娘忽然一个擒拿将他按床上,膝盖跪压在他腰间,压低声凶他:‘
“这是哪里?再手贱咱们就分开住!”
“是是是,姐、我不是故意的。”
张昊很无辜,他和宝琴亲昵惯了,下意识在她腿上抚摸,天地良心,真的没有歪念。
翌日早饭后,张昊被喽啰带去许朝光小院。
“大哥,张泥鳅走了没?昨天没给你捅娄子吧?”
张昊端起茶杯二连问。
许朝光笑道:
“什么篓子?那个小矬子叫吴平,花名推磨鬼,仗着手下多是倭人,又是林家侄女婿,一直在背地搞事,你怎么不吐他脸上呢?”
“你这一说我就放心了,我看见他就犯恶心,忍都忍不住,酒醉心里明,我是故意的。”
张昊笑着卖弄,得意洋洋。
许朝光哈哈大笑,笑声渐息,叹口气说:
“你不是去月港吗,坐我的船。”
张昊愣了一下,眼珠子忽地瞪若铜铃。
“大哥、你糊涂啊!我这一路过来,听说不少张泥鳅的事,这厮广招豪杰,玩封官许愿那一套把戏,昨天我就看出他不安好心,幺娘说你手下好多人是墙头草,你不能到处跑啊!”
交浅言深,他说出这番话其实有些冒失,得亏他嘴上没毛,表情和人设配合得天衣无缝,不然这出心直口快、真情流露的戏码就演砸了。
小兄弟关切满满,许朝光颇有些触动,头把交椅的位置高处不胜寒,他身边除了娇妻之外,说真心话的朋友半个也无,深吸气道:
“放心好了,张泥鳅也会去,上了船便是我说了算,这厮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能耐!”
张昊的心跳有些快,可惜无法把这个重要消息送给唐老师,瑟缩不安道:
“大哥,张泥鳅称帝,那是唯恐死的不够快,跟他一块去月港,我心里瘆得慌呀,大哥你不去不行么,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用不着害怕,皇帝老儿都拿我没办法,他一个草头山大王更不顶用,这厮昨天不过是求我帮忙,不安好心自然也有,我必须得去一趟。”
张昊有些纳闷,为何都要去月港?
此念一起,随即意识到一件事,香山崛起、疍民猬集,已经影响到闽粤沿海社会经济了,说人话就是海上走私产业链条出了大问题。
粤西珠江口被他封死,粤东和闽南陆路商道被飞龙人主张泥鳅把持,孤悬海外的南澳岛没有货源,还走私个鸡扒毛,我真是糊涂啊!
他可以断定,张泥鳅便是以陆上经济腹地为筹码,逼迫小许俯首称臣,难怪小许对俺这般亲热,张泥鳅去月港,目的依旧是收小弟。
“大哥,张泥鳅他逼你啦?”
小许冷笑摇头。
“这厮的道行还不够,既不敢惹恼我,也不敢下黑手,否则谁还会跟他混!”
“我明白了,他拉拢大哥是准备大干一场,金鳞化龙呀!”
张昊拍桌子蹦起来,恍然大悟的模样,兴奋道:
“听说张泥鳅在山沟里建皇宫,真真是狗肉上不了席面,是我就抢了嘉靖老儿的金銮殿,三宫六院轮流睡,那才叫过瘾!”
小许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指着他直摇头。
“你呀,一会儿怕得要死,一会儿又馋得流口水,可惜张泥鳅的女儿早就嫁人了,不然的话,大哥非替你提亲不可,让你好好尝尝当驸马是啥滋味!”
第120章 官匪一家
海云飘素练,摩崖断空青。
月港是漳泉二郡交界的龙溪县辖区,船队从南澳岛出发,劈波斩浪,数日即到月港外海的岛尾屿。
海面浮光跳跃,孤悬万顷波涛上的一座小岛清晰可见,营礅、炮台、烟礅台、了望台,参差错落,远远望去,仿佛一只狰狞大鳌。
那便是浯屿岛,位于胡建第二大河九龙江入海口,北连二浙,南接百粤,东望澎湖列岛和呆蛙,外通九夷八蛮,非重兵以镇之不可。
张昊脑子里有一幅地图,九龙江入海口处的岛屿星罗棋布,大岛有厦门、金门以及大嶝,小岛不计其数,其中浯屿的位置最为关键。
然而许朝光告诉他,戍岛的卫所水军,已内迁至厦屋中左所,这个海上咽喉要塞没有驻防,只是一个走私商船的收发舶港和中转站。
“漳州河口港汊繁多,平时大船进出甚是麻烦,到了龟屿要靠小舟拖拽,好在春夏日潮最盛,又值朔望,大船还能再往里面走上一程。”
海上涛声如雷,许朝光手握倭扇站立船头,衣袂迎风翻飞,话语被海风倒灌吹散。
回望渐渐隐没在东方的海岸线,张昊略微蛋疼,那个岛屿便是与呆蛙隔海相望的金门。
“果然是许老来了!”
“许老!小的严当家座下搞鬼六有礼!”
“大当家的,好久不见啊!”
一队快蟹巡哨船从南边横屿飞驰过来,舟上的水鬼头目瞧见巨舟上旗帜,纷纷抱拳大叫。
许朝光矜持的抬手点头。
张昊有些困惑不解。
他听推磨鬼吴平的幺儿说,小许去年勾结这边一个本家,在月港烧杀劫掠,打包千余人口。
即便拳头就是海贼规矩,这个仇也结下了,他如何也想不到,月港的巡海喽啰会报以如此热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盏茶工夫,厦屋中左所城池在望,厦屋就是后世厦门,眼前的景象让张昊惊掉了下巴。
近海不但小渔船鳞集,还停泊着桅杆参天的远洋番船,更有插着海道安边馆、镇海卫、金门所、中左所、龙溪巡检旗子的巡洋哨船。
这特么不是海晏河清,时和岁平之象,而是里通外夷、官贼一家亲的亡国之兆。
码头上坐落一片屋厦,乌泱泱错落有致,一艘大约载重千吨的三桅大船正在卸货,这艘船乍一看像福船,细看大不相同,分明是一艘依靠绳索和帆桁支撑,主要使用横帆的跨洋番舶。
他随即意识到,这就是后来西班牙远洋殖贸利器,依靠明朝匠师制造的马尼拉大帆船。
装船的货物是人,女人和孩子居多,几个来回巡视的锦衣秃头倭子甚是扎眼。
后世有一个刻意被掩盖的事实,明人也是大航海时代的货物,他的眼睛登时就红了。
“看开些,他们到了倭国也许更享福。”
小许察觉到他神色异常,安慰了一句。
“亏你说得出口!”
张昊怒愤填膺,小黑脸气得发紫。
小许一笑而过,也不以为意,反而愈发欣赏这位小兄弟的率直不做伪,叹息道:
“这是严山老的生意,世道如此,夫复奈何。”
船队穿过厦门与疍门夹持的出海口,大船在南岸海岬停泊,几只随行哨船得令,径直往西北而去。
“大船再往里实在难行,拖来拖去太招摇,老叔、诸位,咱们坐小船进去。”
午饭过后,哨船回报平安,小许招呼张琏等人,带头下到小帆船,发现那个叫黄老邪的家伙跟着张琏、吴平几人,爬下绳梯,下到另一艘船上,笑道:
“贤弟这位手下当真是不凡。”
张昊没好气道:
“若是饭桶要他何用!小矬子必须盯死,我怕这厮报复我。”
“别生气了。”
小许拍拍他胳膊,黯然道:
“贩卖人口太损阴德,你我就算看不惯,又能如何?”
帆船小队越过一道逼仄航道,漳河口内港的城镇瞬间出现在视野,小许指点道:
“西边堡楼耸立处便是月港,咱们暂时不去那边,等忙完了大哥再带你去转转,这两年赣南、湘南、闽北、江浙商人,都往这个破地方跑,连我也不得不来。”
地舆图上所绘,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真切,看到北岸绵延的停泊点,以及密集的舟楫,张昊此时已明白,这里就是世贸中心。
九龙江干流支流众多,沟通经济腹地,只要张泥鳅不捣乱,货源不愁,航道有:
南溪航线:月港起航,进入南溪往广东潮州。
西溪航线:月港起航,进入西溪至漳州府城,向上游航行至南靖附近,分两支往广东梅州。
北溪航线:月港起航,进入北溪,经长泰入安溪,另从延平发船入浙江省,还可以由江西赣州的赣江、抚州的抚河经长江达湖广至中原。
出海口航线:月港出航,经海门至圭屿到达厦门中左所,然后分别发往东西二洋诸夷国。
武装走私是掉脑袋生意,当然不能在正常的贸易港口进行,闽粤之间的月港可谓天选之地。
北部漳州处在胡建第二大河口,南部潮州位于广东第二大河口,内陆货丰,物流便捷。
而且面对南海,是东西二洋的海上交通航线,加上河口地区港汊众多,有许多港湾泊位。
何况这里地处两省交界,地形复杂,中隔大海,偶遇风阻,即难飞渡,官府鞭长莫及。
再说两省各自为政,分疆而守,分将而营,遇事彼此推诿,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殴脱地带。
又由于本地不适宜农耕,人多地少,沿海百姓多以海为生,迫于海禁,不惜冒险为盗。
交通便利、物产丰富、地形相对封闭、人力资源不缺,天时地利人和,月港成为走私基地、世贸巨港,抢走南澳岛小许生意,理所当然。
“大哥,你带这么多人马,难道要干票大的!”
张昊故作惊慌,貌似后知后觉,终于悟了。
小许笑道:
“不好说,总不能白跑一趟吧,看把你吓的,莫怕,大哥是来谈生意的。”
船队在漳河口北岸停泊,小许安排好手下,带众人去海沧都。
港口街镇繁华不消说,大伙穿街过市,来到一座匾额破旧的衙门前,上书安边馆三个大字。
“烦请转告谢捕头,就说旧友西池前来拜会。”
小许打发门子一钱碎银,撑开倭扇,去看八字墙上贴的公文告示。
张昊过去辨认旗杆基石上的刻字,心里五味杂陈。
安边馆俗称捕馆,专门打击通番走私,这是按察司巡海道设置的直属机构,一省巡海御史由按察司副使担任,安边馆自然是州府通判监理。
令人发指的是,安边馆、地方官府、沿海卫所,专为走私保驾护航,官商勾结紧,兵匪一家亲。
小许挥扇在张昊胳膊上敲敲,指着街道南头说:
“你对夷人有兴趣,吃过饭大哥带你去沙坂耍耍,就在前面不远,佛郎机人建有公馆,西洋景不少。”
“这里有佛郎机据点?胆子也太大了吧!”
张昊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地上,惹来一圈儿嗤笑。
小许笑道:
“你只知佛朗机人在双屿立市建衙,却不知他们在弘治、正德年间就来月港了,南澳岛还有一片洋鬼子墓地哩,不信回头你去青澳转一下。
朱纨把夷人赶走,在这里建安边馆,沙坂公馆变成了金沙书院,不过红毛鬼天生大胆,如今又回来了,也好,没有他们,咱上哪弄银子?”
“夷鬼我在濠镜见过,夷婆子确实胸大肤白,就是身上的毛太多了,没啥看头,朝廷净特么瞎折腾,有本事给大海加个盖子!”
张昊满脸怨恨的叽歪。
“小家伙此言在理,朝廷派兵,咱们无非是挪个窝儿,朱纨老狗猖狂一时,还不是吞药自尽,咱这边还有人放爆竹呐,哈哈哈哈!”
张琏捋胡子大笑,怒刷存在感。
可惜只有随侍的文武卿家嘿嘿哈哈凑趣助威,小许和张昊两拨人漠然以对。
说话间,安边馆里快步出来一个皂袍捕头,给小许拱手一笑,又朝众人施礼,与小许并肩而行,一路穿街过巷,言谈甚欢。
盏茶时间,众人来到店仔尾街边一处大宅,穿过天井,到堂上重新见礼。
闲杂人等自有谢家奴仆引去别处奉茶,小许给谢策引见诸位头目,一时间哥哥弟弟叫得欢。
众人谦让一番入座,谢策抱拳对张琏道:
“旺季到来,邓同知亲自坐馆,御下甚严,我借故出来一趟不易,怠慢之处,老哥哥勿怪。”
“谢兄弟无须客套。”
张琏喝口茶问道:
“我见海上巡哨不少,周边卫所可有异动?”
谢策打个哈哈,顾左右而言它,与小许大谈海贸生意。
张琏端起茶盏,面上微笑不减,这是别人地盘,他有求于人,只能故作云淡风轻。
酒肆很快把饭菜送来,众人入席大嚼。
张昊见幺娘吃相不输男儿,毫不扭捏,心里好笑,他一碗米饭没吃完,桌上饭菜已被扫空。
谢策让人安置张琏一众去客院暂歇,小许带上张昊,跟着谢策去后宅。
丫环端来茶水退下,谢策已是愁云满面,再无先前的潇洒自如,苦笑道:
“倭子红船全来了这边,我猜着你就坐不住,还说等你信儿呢,没想到你就来了,别怪我说丧气话,咱的好日子到头了。”
小许品茗沉默不语,山寨遭遇生存发展危机,他答应张琏一起来月港,就是为了破局。
汪直的残兵败将南逃,纷纷入伙月港的严山老、洪迪珍等人水寨,让这些老贼实力大增,南澳没招揽多少人马,说实话,招来也养不起。
如今胡建沿海势力分成漳、潮两系,此长彼消,自家俨然成了弱者,而今眼目下,甚至困窘到要来别人的地盘讨饭吃,他心里岂会好受。
“严山老他们大建土楼寨堡,官府啥反应?”
谢策喷口浓烟道:
“你也见了,这边生意不是小好,是大好,都能吃肉喝汤,表面还算平静,严山老去年攻打永宁卫,输得太惨,卖鱼四的鱼社趁机抢了他地盘,洪迪珍开年从倭国回来,也要分一杯羹。
三家坐地户分赃不均,背地里来回较劲,听邓同知话里意思,要给洪迪珍撑腰,来个二桃杀三士,这是阳谋,三家就算明白也要斗起来。
洪迪珍二儿前天找我,想除掉鱼社,又害怕严山老背后捅刀,想要官府多给些好处,我估摸洪迪珍和严山老已经联手,不让卖鱼四上位。
他们若是联手灭了鱼社,月港就剩下两家独大,官府根本拿他们没办法,对了,张泥鳅不去做他的土皇帝,来这边,莫非也要掺和一脚?”
许朝光凝神思索半晌,似笑非笑道:
“早就掺和进来了,我那边货源几乎断绝,这边却源源不断,你不觉得奇怪么?
月港十八行的林家、陈家、张家,怕是早就和张琏谈好了,你猜严山老他们知道么?
张琏除了眼红咱的人马,还垂涎月港的巨利,他拿林国显没办法,就拿我开刀。
他派林朝曦在潮州攻城掠地,耀武扬威给我看,内部有吴平搞事,我只能虚与委蛇。”
谢策咬牙切齿骂道:
“狗日的张泥鳅弄个印章糊弄鬼,到处封官许愿,他来这边,怕是要乱上加乱!”
许朝光冷笑连连。
“我巴不得他过来添乱,三家不热闹,张泥鳅也得上台唱戏,闹他个墙倒屋塌才好!”
“张泥鳅刁买人心有一套,万一他们合伙抱团,咱们如何自处?西池,这厮此刻就在咱手里捏着,捉住他是泼天大功啊!”
谢策跃跃欲试,眼冒精光。
许朝光苦笑,抻开倭扇缓摇,说道:
“亏你还是个捕头,咱们你争我夺,杀得头破血流也好,和和气气坐地分赃也罢,谁也没放在眼里的那一群十八行富商,才是真正赢家。
你不要忘了,林家和陈家,去年同时出了两个进士,探花郎林士章娶的是会首陈怡老侄女,我听说论辈分,此女是户部主事陈翼飞姑母。
莫要小看了张泥鳅,他为何纵容十八行去内地采买货物?没有林家和陈家撑着,你以为单凭严山老、洪迪珍这些老猪狗,能斗得过官兵?
张泥鳅不是一个人来的,林朝曦的船队在浯屿,捉了张泥鳅,就坏了林家和陈家的财路,你以为自己还能活么?届时南澳也要灰飞烟灭。
现如今月港是三个和尚没水吃,你得让洪迪珍和严山老联手攻打鱼社寨堡,卖鱼四独木难支,倘若我拉他一把,你说他该如何感谢咱们?”
第121章 孤雌寡鹤
月港傍海以为乡,棹舟扬帆市贸忙。
“南市在歧街,东市在路口,西市在亭下,不过海沧牙行会社谈的多是番舶珍品生意,象牙犀角之类,你想要吴中好货,得去月港。”
谢策站在街口一家橘酱铺子门口,给张昊指点一番,朝小许点点头,匆匆返回捕馆。
幺娘在番货店把玩琉璃瓶,听到张昊呼喊,疾步出来,一行人来到码头,步下条石台阶,乘渔船去阿哥伯码头,拜会米行老相识。
采买生意谈成,又去月溪与九龙江交汇处西侧的溪村码头,拜会十八行新秀卖鱼四,张昊看出来了,小许这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卖鱼四大摆宴席,招待贵客,之前张昊已经得知小许的打算,要拉拢卖鱼四,席间自称不胜酒力,辞过二位哥哥,乘舟返回谢家。
“他们肯定要深谈,多好的机会,干嘛着急回来?”
幺娘跨进浴桶,隔着帘帷问他。
“没啥可听的,他不是说了么,想要看到月港闹得墙倒屋塌,我若不走,到时候万一出了意外,他肯定要怀疑咱们。”
张昊品尝在夜市买的本地小吃,留下两包合口的茯苓糕,剩下的拿去给浪里飘他们磨牙。
幺娘见他把茶点送进来,抿口茶埋怨:
“饭桌上装什么斯文,和杀胚砍头货坐一块儿,就得猛吃。”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是富家纨绔,得维持人设。”
张昊抹抹嘴上点心渣,喝口茶顺顺气,从包裹里翻出携带的香胰子,舀水给她沐发。
幺娘背靠桶壁,胳臂搭在桶沿上,感觉很是惬意,笑道:
“能把他们哄得信以为真,我觉得你并不是逢场作戏,看来油嘴滑舌才是你的本性。”
“我不服,你必须亲自试一下再做评价。”
“讨打。”
幺娘故作严肃道:
“严山老、洪迪珍是本地人,吴平身边有林国显的人,还有张琏一伙,妖魔鬼怪齐聚,尽快给你老师报信就是大功,趁早给我离开这里。”
愁云笼上眉峰,张昊的嬉皮笑脸渐渐没了。
替老唐收集情报的说法是糊弄幺娘的,他根本不知道老唐现在何处,想报信都没办法,去潮州府倒是不远,关键是他该相信谁?这边肯定有老唐的夜不收,难道贴寻人启事找他们?
望海楼上映曙霞,护岸堤下浪淘沙。
谢家奴仆送来早饭,张昊问一句,小许哥哥一夜未归,遂捡起奸商老本行,外出采风。
月港是笼统称呼,其实和散布于北岸的嵩屿、海沧、石美、玉洲和澳头一样,既是码头,也是商市。
本地店面林立、商贸咸集,分别有珠宝、棉布、杂货、丝绸、药材、丝线、铸行、糖行、茶行、鱼行、米行等十二大行业。
作为中外货物的集散地,商品基本分两类,出口货有丝瓷茶铁药纸等,进口货有香药、珍品、食品、植物、皮货、番金等品类。
显而易见的是,除了产地疑似大马士革的琉璃瓶盏饰件,其余进口货并无任何科技含量,这就是西方夷丑疯狂来华的根本原因。
货币就是铁证,大量海外白银流入月港,市面不缺番币,这是葡夷带来的银子,形状呈不规则块状,大小不一,系手工切割打制的银币,类似本地固定锄头的锲子,百姓称之为锲仔银。
葡夷锲仔银,当然是1535年,西班牙殖民者在美洲开采的白银,直到1733年止,该币依旧手工打制,其科技含量,比大明钱币铸造技术差太远,再比如倭国货币,全靠大明出口的铜钱。
小许告诉他,月港诸市由十二行牙人垄断,大量番银流入会馆,经称重、验色、重铸等复杂程序,大部分都落入十二行东主口袋,其余小部分用于诸衙抽税、严山老此类驴马的卖命钱。
没错,小许、严山老、洪迪珍等假倭,在地方豪强眼里,驴马而已,即便海贼王许栋、汪直之辈,早年也做过豪强手下的小商、搬运工。
原因很简单,走私产业链条很复杂,没有资本就没有船和货,没有权利就无法造船买货,等你靠刀枪夺来钱和权,就要承受官兵的围剿。
言而总之一句话,大明是士大夫的天下。
张昊东游西逛,吃遍月港九大坊都,还去了一趟府城,如此这般消磨了数日。
这天早上照例出去吃神仙粉,周妈妈山粉羹铺的早粉吃起来让人飘飘欲仙,来一碗别提多爽了,他严重怀疑汤汁里面有大烟壳儿。
“真的上瘾,以后我会想念这里的。”
幺娘拿帕子擦擦油嘴,摸出几个铜钱搁桌上。
“我想念葡夷会馆的咖啡,那才是好东西我给你说。”
张昊走出食铺,扭头之际,瞬间呆愣住。
眨眼工夫,那个婀娜多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大宅门里,只剩下两乘空轿、几驾载货的驴车。
“怎么啦?”
幺娘顺着他目光望过去。
街上人来人往,不远处是一个普通门楼,屋檐下挂两个陈旧的红灯笼,上面写着刘字,下人们里外穿梭,在忙着卸货。
“可能是眼花了,走吧。”
张昊眨眨眼,脑子里依旧是那个女人的背影,简直和池琼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池琼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姐姐饿了吧,可要梳洗?”
刘家大宅里,沈斛珠挥退前来伺候的刘掌柜家眷,陪着池琼花进来客院堂屋,伸手去丫环麝月端来的盆里洗洗,取了她肩头的棉巾擦拭。
一个小丫头送来茶点,垂首弯腰退下。
沈斛珠入座拈个干蒸虾饺送嘴里,盯着茶几对面那张愁云惨淡的脸庞打量,眸光里满是冷蔑,就像猎人在审视自己捕获的猎物。
曾经的岛主夫人高高在上,不是她随便得见的,如今却是她的阶下囚,任她处置,然而心愿得偿的快意,很快便被痛楚所取代。
新婚燕尔,夫唱妇随,往事历历如在目前,可是所有的恩爱和甜蜜,转瞬便消逝,山盟虽在君不在,全拜这个贱妇的男人所赐!
“姐姐,你好像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美,我好奇进城看一眼,怎么也料不到,竟会再见到姐姐,佛曰一切皆是因缘和合,还真是不假。
那日你一身粗衣,又有死讯在先,叫我如何不往坏处想,一时情急,下人鲁莽,还望姐姐恕罪则个,我记得你爱吃甜食,这流沙包不错。”
“许栋亲兄弟四人,并未死绝,即便还有你说的什么宝藏,那也在他亲兄弟手里。”
池琼花凝滞的眼神转动一下,扭脸望向对方。
此女当年是方家新妇,跟着夫婿来舟山双屿拜见她,此后不久,卢镗便率兵偷袭了双屿。
她逃走时候,特意派人去寻这小两口,明明救了此女一命,却想不到,对方竟恩将仇报。
“我前世造孽,今世甘苦情愿承受,你用不着在我身上煞费心机。”
“真是羡慕你能看开这些,可怜我始终无法忘记过去,你先吃些东西,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我去前面看看,晚上再陪你说话。”
沈斛珠含笑起身施礼,转过身子,心中翻涌着的怨毒已浮漫眸底。
若非许栋在生意上故意刁难,她夫妻二人,早在官兵围剿之前就离开了。
仅仅是两天的时间,灾难就降临了,夫妻从此天人永隔,这个仇她永世难忘。
即便把许家老小杀干杀净,也弥补不了她孀居十年所忍受的悲苦和凄凉!
来到主院,吩咐闻讯而至的一群手下:
“刘掌柜派人去牙行递话,就说我来了,看货就带他们在厦屋,涂管事先把账目过一遍,礼物备齐,小江去各家寨堡、陆成江呢!?”
沈斛珠扫视堂下,气得合上茶盏瓷盖,顿在案上,茶水溢出,把她袖子打湿了一片。
涂管事陪小心道:
“陆爷方才出去,小的劝阻不住,他说二奶奶一路劳顿,用不着这般急切。”
沈斛珠煞气满面,切齿道:
“找回来家法伺候、都散了!”
堂下大小管事慌忙告退,老家仆纪阿开让手下去找棍棒充作刑具。
沈斛珠揉揉眉心,烦躁道:
“好了!这泼皮不怕打,麝月,不准你给他支钱!去周妈妈家买碗汤粉,多放些醋。”
周妈妈食铺的鲜虾粉顷刻送到,沈斛珠一碗粉吃完,鼻尖鼻翼渗出细密的汗粒,心里的烦躁不知不觉就消失了,感觉颇为轻快。
麝月让刘家丫环收了碗筷,递上茶水,见小姐眼白泛着血丝,心疼道:
“等老涂把会馆账目过完,再去各处拜会打点也不迟,靠着点心凑合一路,胃里肯定有虚火,小姐,浴汤备好了,歇歇吧。”
沈斛珠漱漱口,愣怔片刻,缓缓点头。
自打遇见那个已经死了的女人,前尘往事汹涌而来,她这一路寝食难安,身体确实吃不消了。
第122章 釜中游鱼
回客院沐浴罢,沈斛珠沾上枕头就睡着了,再睁眼,发觉天光依旧明亮,唤了一声,询问进来的麝月:
“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时辰,齐家来人了,小姐饿不饿?”
麝月伺候她穿衣问道。
“不饿,头有点昏沉。”
沈斛珠去明间书桌旁坐下,窗外日头高挂,正是午后时分。
麝月打开便携的妆奁匣子,支起铜镜,给小姐梳妆。
笑弥勒似的金胖子听到院里脚步声,扶着客厅交椅起身,施礼道:
“金二拜见夫人。”
沈斛珠方巾道袍,做男子打扮,进厅拱手延坐,去堂上官帽椅里坐下道:
“齐东主来信我看过,临行前家父让我带话,你们的酒楼尽管来羊城开,不必有顾虑。”
金胖子再次致谢,打袖袋里摸出信笺道:
“前日多蒙刘掌柜照拂,不然泊个船也要被人烦死,这是货单。”
麝月接过单据呈上,沈斛珠细细看过,货物价值十多万两银子,也算可观。
这二年江浙海商破产丢命者不知凡几,齐家自以为头铁靠山硬,出海被新任海防提督逮个正着,赔了个底朝天,不然也不会求父亲帮忙。
“规矩都懂,我就不说了,大批量上等丝绸,也只有佛郎机人能一口吃下,你若是相中番货,可以易货,若无它事,回去等信吧。”
“是,行规不消说,听说南澳那边来人了,外海足有上千人马,闹得人心惶惶,我是头回来这边出货,人生地不熟,实在害怕货物出事,还望夫人念在往日交情,多多看顾。”
金胖子起身作揖,人在矮檐下,他惯会低头。
沈斛珠坐着没动,缓摇姑苏乌檀折扇,冷冷道:
“东西二洋,敢动方家货物的都在阴间,我听说你这酒楼与张家有关,开一家就要交一千两银子,齐先生开有十多家了吧,生意可好做?”
“勉强能凑合,海贸生意难做,不改行又能咋整?牌子菜谱算是张家的,除非不用天海楼的牌子,另起炉灶,说实话,等于是帮张家闯名头,时至今日,后悔也晚了,一言难尽。”
金胖子抖搂苦水,摇头嗟叹,心里却佩服大哥的先见之明。
海贸连遭不测,货物只能堆在仓库吃灰,倘若没有酒楼和胰子生意支撑,家业就败球了。
上月香山海龙骨运至苏州,轰动全城,加上海龙肉大补精血的宣传,食客能把楼门挤破。
沈斛珠端茶送客,看着那个痴肥的背影出院,嘴角露出一抹讥笑。
辣椒传来闽粤,无人不爱,酒楼铁定赚钱,香山那个和自家作对的狗官,实在不能小觑。
“小姐!陆爷进门就和客人的随从打起来了!”
纪阿开飞奔来报。
沈斛珠气得脸色煞白,让那个贱骨头滚回羊城的话终究没说出口,要怪只能怪自己,一时糊涂,被这个泼皮哄了。
外院天井里,两个人你来我往,徒手斗得正酣。
陆成江精瘦,疾如狸猫,招招都是阴毒的分筋错骨,对面的汉子比他高了半头,身法稍显笨拙,闪避时,身上短衣被陆成江撕烂。
金胖子急得冒汗,泥金扇子哗哗猛摇。
这个小周是罗龙文托付给他的探子,胡宗宪日子不好过,想拿月港做文章,他当然得照办,否则这两船货物,不可能安稳抵达月港。
操他奶奶个腿,狗探子要是不明不白死这里,他真没处哭去,那个臭娘们若是再不过来,他也顾不得其余,只能让猿飞润二去助拳。
“够了!”
沈斛珠疾步而至,果然是陆成江在胡闹,怒叱一句,转身就走。
天井里搏斗的两个家伙随即分开,陆成江气喘吁吁道:
“少林罗汉拳、岳家散手,烂大街的把式,我咋就打不过呢?你叫啥?晚上我请你喝酒。”
“在下无福消受!”
周淮安气冲冲把撕烂的外衫脱了,过去给金胖子施礼告罪。
“老爷,小的和润二在客房喝茶,这人无缘无故便出手。”
“他说的不错,是我先动的手,切磋而已,胖子你莫要为难他。”
陆成江笑嘻嘻朝周淮安拱拱手,往后院飞跑。
“丢人现眼,回去再与你计较!”
金胖子气呼呼拂袖,撅着大肚子,摇摇摆摆出门。
陆成江跑到客院月门处,见沈斛珠站在廊下,嬉皮笑脸过去,明知故问道:
“二姐,找我啥事?”
沈斛珠按捺火气说:
“把带来的礼物送去各寨,让洪迪珍尽快联系买家,许朝光的人马就在外港,这个小畜生有前科,我怕他不安好心。”
“借他个胆儿!他就算活腻也不敢动咱家货,好好好,别气了,我这就去。”
陆成江把麝月给的齐家货单塞怀里,一溜烟儿没了影子。
海沧都,店仔尾谢宅。
客院上房里,许朝光讶异道:
“你真要买下严山老那批羊牯?”
“没错,大哥,这笔生意若是成了,比我这两天谈成的几笔买卖都要赚钱。”
张昊把候在外面的黄小甲叫进来,让这位香山年度明星人牙子给小许解释。
许朝光合拢折扇,神色逐渐凝重。
张昊挥退舌灿莲花的黄小甲,放下茶盏道:
“大哥,你以为我的香山贡烟是咋来的?就是拿生蛮换的,特么那边做生意古怪,根本不要银子,想要货就得拿人换。
这个鸟知县引诱疍户下海捕鲸,炼鲸油造夜明烛上贡朝廷,相当缺人,据说秦始皇墓里的长明灯就是鲸油,老值钱了。
大哥,买下这批羊牯,不但血赚无赔,还能积阴德,我出价高,不信严山老不卖给我,大哥放心,抽成绝不会少你的。”
许朝光笑道:
“不就是让人去鸡爪屿递个话么,这个面子大哥还有,抽成的话莫再提,走、赴宴去。”
张昊喜滋滋起身作揖。
“小弟多谢大哥成全。”
兄弟俩联袂出来谢家宅院,太阳将要落山,街市华灯初上,人流熙攘。
张昊自打来到这边,酒量见长,没办法,小许朋友多,每次还要带着他,身为走私小奸商,交际场合,他根本不敢推脱,只能欢天喜地和这些海商兼贼寇们周旋。
今晚宴席设在月港醉霄楼,与会者是一个小年轻,月港幕后士绅豪门的三大黑手套之一、洪迪珍大当家的二公子:洪子轩。
三人的年纪相差不大,酒过数巡,彷佛变成了亲兄弟一般,海阔天空,敞开了吹牛逼。
二更梆子还没敲,小许便醉了,醉得一塌糊涂,啥话都说。
洪二公子貌似也醉得不轻,与许大哥勾肩搭背,同样啥话都说。
张昊反而成了最清醒的,伺候两个假醉鬼,给二人当捧哏,顺带又收集了不少情报。
可惜他就算一肚子的料,也报不出去。
酒楼东家会来事儿,亲自为贵客送来醒酒汤。
张昊扶着小许喝了两口,这厮突然爆料,吐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
雅阁里酒臭熏天,小许亲随、洪二公子跟班、酒楼伙计顷刻而至,忙得跟头流水。
一场宴席就这样乱哄哄收场。
乘船回到海沧,张昊匆匆去清洗,他身上也沾染不少秽物。
幺娘端坐窗下看话本,见他披头散发进屋,不理不睬,这家伙最近天天不离酒,把她气坏了,再也不陪他出门,免得看着生厌。
“大、大哥,你?”
张昊换身衣服去小许院子探视,见这厮坐在灯下,谢家的丫环正在给他打理头发,手里端着茶杯,哪里还有一丝醉意。
小许让丫环出去,笑道:
“我装的,洪二也是装的,老谢说这厮能喝之极,他问的话你也听到了,这厮不安好心。”
张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瞪眼道:
“我知道了,蒋干盗书!”
小许一愣,笑道:
“原来贤弟也爱看三国,不错,洪二就是蒋干,他老子要动手了,也许就在今夜!”
“额滴乖乖。”
张昊转身就跑。
“我去收拾东西!”
“回来!”
小许又气又笑,把他拽进屋,神色有些黯然道:
“不用怕,对他们来说,月港今日局面来之不易,就算开打,也会按规矩来,除非想彻底掀桌子,可惜他们没这个实力。”
张昊一屁股坐下,抱怨道:
“你不是说洪迪珍靠官府撑腰么,那卖鱼四岂不是要完?他答应明年照顾我生意呢。
大哥你也真是的,不帮他还则罢了,把他行踪给了洪二,卖鱼四这回死定了。”
小许摇头笑笑,他最欣赏对方的就是这一点,耿直、敢说实话,从不藏着掖着。
“你误会我了,洪迪珍、严山老、林国显,这些老鬼才该死,最该死的是十八行背后的豪门巨户,鱼社这些人,其实都是想脱离他们盘剥操控的小商贩,我和卖鱼四同病相怜,放心吧,他死不了,我猜洪迪珍要死。”
张昊这回是真的有些吃惊,不过他按捺住了好奇心,没有追问小许葫芦里卖的是啥药,装作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怏怏告辞。
回院子把情况和属下通通风,让大伙提高警惕,留下黄小甲和几个坊丁面授机宜。
被严山老贩卖的人口囤在厦门村屋,他让黄小甲几人去那边守着,若是能和老唐杀来的兵马接上头,他就心满意足矣。
上房熄了灯,门窗都开着,进屋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这是黄荆叶做的驱蚊香气味。
幺娘和衣侧卧,问他:
“到底有没有人跟你接头?”
“额,这个,可能还得再等两天。”
张昊顺嘴胡咧咧,脱了衫子丢开,群贼齐聚月港,犹如鹤在笼内,鱼游釜中,他不信老唐没有撒放眼线。
见媳妇给他一个后背,有些小郁闷,不就是消息送不出去么,多大点事,离了俺,老唐就不会走路啦?
他喝过酒,躺下去没多久便睡着了,恍恍惚惚感觉有人推自己,脸被狠掐一记才清醒。
镇子上的狗吠瞬间入耳,隐约有嘈杂的喊叫声,远处还有锣声,真的打起来了!
幺娘坐在床头,摇着蒲扇说:
“许朝光来过,说是不打紧,把链甲穿上。”
张昊虚心纳谏,乖乖套上链甲。
幺娘忽然问他:
“想不想试试?”
张昊明白她心思,想让他见见血,亦或者说是见见阵仗,热血顿时有点小沸腾,困意全无。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唇枪舌剑不合我姿态,咳咳,英雄好汉才是我胸怀!
自己只要照着目前的路子狂奔,早晚要杀人或被人杀,缩了就是一辈子,真男人绝不能怂!
“啥计划?”
“我先去探探。”
幺娘去厢房,交代浪里飘一句,闪身出了院子。
张昊屋里院外来回踱步,街上的动静好像渐渐变小,只有东边传来阵阵的喧嚣。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等得他热血都凉球了,正想睡觉时候,幺娘终于带着一阵风进屋。
“街上有官兵,好像都在坐山观虎斗,你怕不怕?”
“怎么可能不怕嘛。”
张昊交代属下留守,跟着幺娘翻墙出来后街,摸摸蒙面的布巾,感觉这玩意儿特别好使,蒙上脸心里一点也不怕了,难怪作恶之人都爱藏头露尾。
一路跟着幺娘狂奔,蹚水翻山,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心里疯狂吐槽,这特么和狼狈逃窜有啥区别。
上来一座小山岭,幺娘拉他爬到一棵树上,视野顿时开阔。
本地有九都,大小码头颇多,唯独月港码头有城池,嘉靖三十六年,合二都共围一城,城内人口杂处,百货交集,市容极其繁华。
此时港城方向四处起火,厮杀哭喊声不绝于耳,幺娘坐在树杈上,指点说:
“许朝光的人就在对面山上,右边可能是严山老的人,不多,两百来人,我带了这个。”
张昊摸到她腰里一排鱼炮,吓得打个尿颤,慌忙去她怀里摸,果然是火折子,压低声骂道:
“臭婆娘,你作死咩。”
他一直不敢玩鱼炮,也坚决不准她玩,贼婆娘不吭声缠了一腰,火折子不是火镰子,一个闪失,尸骨都凑不囫囵。
幺娘不接茬,小声说:
“咱们过去。”
说着正要下树,忽然竖指轻嘘,一动不动的蜷缩到枝叶中。
不远处传来灌木断裂之声,张昊慢慢扭头,惊得呲牙咧嘴。
一群黑影起起伏伏,不多时便来到树下林间,黑压压人头晃动,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马。
月明星稀,张昊竟然发现几个老熟人,飞龙天子张泥鳅和他的随驾卿家们。
一个外围警戒的披甲金吾卫近前道:
“圣上,哨探回报,严山老带的人手最多,其余、圣上小心!这里有个水荡子,请圣上移驾高处。”
张昊被这个一惊一乍的狗东西吓得心头鹿撞,还以为这厮发现自己了呢,就见一个随驾将军忙上前搀扶张泥鳅,献殷勤说:
“这边有个石头,圣上来这边。”
张琏爬上石头,观望镇中战况,冷笑道:
“许朝光以为官府能吓着朕,老子吃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此乃天赐良机,不能坐视鱼社完蛋!”
山石旁一个高壮的大臣仰头抱拳道:
“圣上所言甚是,拿洪迪珍立威最妙,足以震慑那些图谋渔翁之利的宵小,请圣上定夺!”
“朝贵言之有理,朝曦已封锁龟屿,量这些臭鱼烂虾也不敢呲牙炸毛,至于官府,老子更不鸟它,走!去岗上看看再做计较。”
张琏跳下大石,率众摸黑往左边山岗而去。
第123章 尖夜不收
港城的起火点不少,却仅限于城东,其余城区的火光就像萤火虫,星星点点汇聚成一条条火蛇,从四面八方向城东扑去,梆子铜锣敲得甚急,大有十面埋伏之势。
“卖鱼四眼看要完,众位当家的依旧按兵不动,这是在比耐性啊。”
张昊小声叽歪,想回去睡觉了。
群贼毕至的当口,真的不适合小萌新试炼打怪,身为氪金玩家,随缘而来,随风而去才是我风采嘛,这次第,主要是蚊子太多,好像专叮着他咬。
“快看那边,许朝光憋不住了。”
坐在上面树杈的幺娘踢踢他肩膀。
只见镇外正南方突然爆出一团火光,南澳贼众齐举火把,犹如一只火鸟向港城扑去,中途却停了下来。
“咚!咚咚!”
暗夜里猛然传来几声鼓响,声震四野,天空瞬间变成了橘红色,一条火龙拦住了南边过来的火鸟。
火鸟遇火龙,就像萤虫与皓月争辉,大小两拨人马对峙不过片刻,很快融为一体,接着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原地不动,另一半飞速逼近城东火光最亮的交战区。
厮杀声顿时暴起,急促的号角声接连吹响,八成是偷鸡不成的洪迪珍在向友军求援。
果然,城外正东方向传来号角与之呼应,继而火光大起,状若火牛,多半是与洪迪珍暗中结盟的严山老部众。
严山老这厮号角吹破天,人马却像龟爬似的向港城逼近,与其说是忌惮张琏,还不如说是巴不得洪迪珍大败亏输。
“走吧,没啥看的了。”
张昊飞快溜下树,他真的被蚊子叮惨了。
这场暴乱,看似月港三大驴马之间的争斗,其实是背后资本大佬的角力。
卖鱼四这个驴马烂子背后,站的是一群想要摆脱士绅高利贷资本控制,谋求自立的商人。
所以谢策说,代表士绅高利贷资本的官府,要支持洪迪珍,干掉不安分的卖鱼四。
南澳生意被抢,小许恨不得月港墙倒屋塌,当然要支持卖鱼四,让三大驴马使劲的闹。
张泥鳅先前说的没错,今晚是这位山贼土皇帝入主月港的天赐良机。
搁在平时,这厮就算兵多将猛,也不会攻打海贼的寨堡,毕竟此举会坏了大好名声。
至于小许去年为何在月港大杀四方,饱掠而去,完全是收钱办事,顺带揩油。
换言之,月港十二行背后的士绅花了钱,特意请小许来劫掠,事实就是这么荒诞诡异。
通过实地考察,他发现货币经济已经渗透了漳州的各行各业、所有角落,货币资本则来自拥有地方权势的士绅和卫官,即势要豪强。
这些豪门富室、大户望族,有钱有权、有人有船,站在漳州月港走私贸易链条最上层,其下是借贷势豪资源,走私通番的海陆商人。
最下层是一无所有,受人雇佣的沿海贫民阶层,还是那句话,走私产业链很复杂,离不开腹地经济的支撑,于是乎,圈地运动爆发。
漳州府与松江府的农民一样,有田者十之一,为人佃作者十之九,这是马克思描述的资本主义发展初期,必然发生的圈地运动导致。
松江的徐阶阁老拥有熟练织妇两万,几近垄断区域纺织品市场,吴中其他士绅家族纷纷致敬仿效,江南土地迅速向士大夫名下汇聚。
大量农民破产,才能为织业提供廉价劳力,沿海士大夫为了整合走私产业链,发动的圈地运动比松江更血腥,直接雇佣小许上屠刀。
因此漳泉地区遍种乌桕、茶叶等经济作物,纺织、瓷窑、制糖、造纸等产业兴旺,月港走私贸易勃兴绝非自发,乃权力和资本运作。
至于眼前发生的暴乱,不过是地方各种势力相互争利,以至失衡的结果,说穿了,大鱼吃小鱼天经地义,但小鱼会长大,争斗难免。
江湖血雨腥风,打打杀杀,并不会改变它是名利场的本质,张琏救下被暗算的卖鱼四,遵道秉义,兵多将广,接下来就有乐子瞧了。
夫妻二人原路返回谢家,洗漱毕,天色已亮,吃过早饭匆匆去补觉。
张昊睡了个把时辰被浪里飘叫醒,得知小许回来,忙去探视,这是身为小弟的自我修养。
许朝光光着脊梁,正在大口吃饭,眼睛充血,气色很差。
“大哥没事就好,吓得我一夜没睡。”
张昊拍拍心口,简单问了几句便告辞,他是来刷人设的,不该问的绝对不会多嘴。
幺娘还在睡觉,他躺了一会却睡不着,干脆带上两个坊丁出街探风头。
街市貌似如常,港口多了一些维持治安的丁壮,看来内斗归内斗,谁也不敢拿饭碗当儿戏。
下来防波堤石阶,扬手雇条小船,昨晚动乱在月港那边,走水路比陆路方便。
月港这边是穿行东西二洋的横洋船发货点,又叫饷馆码头,适逢夏季风起,下南洋的商人水手陆续回国,港口市声喧嚣鼎沸,人满为患。
饷馆即捕馆、安边馆,匾额上书靖海二字,大门照开,胥吏进出往来,仿佛昨夜无事发生,事实也是如此,动乱对商市并无破坏和影响。
与海沧等处饷馆不同,月港饷馆抽的是中外横洋船商税,其余港口抽北船商税,也就是内河航道商船,以及航行于两广江浙海右的海船。
这个海道衙门,已沦为卫所、府县、省司和朝堂大佬的分赃机构,后来所谓的隆庆开海,实质上一切都没变,国与民双输,势豪赢麻了。
严山老的四海会馆在港城旧桥市,东西二洋来的番夷多住在此馆,张昊害怕遇见濠镜的红毛熟鬼,被识破行藏,没敢进城打听消息。
他从南门外市转到西门外亭下街,已是正晌午,街边酒肆食铺里饭菜飘香,随便进来一家小店,屁股适才落座,接着就跳起来,大叫:
“周淮安!”
周淮安在人流中惊讶扭头,眨眨眼,脚步却没停下来。
随行的陆成江眼冒精光,就跟饿狼看见小绵羊似的,狗官为何在此?一把拉住周淮安:
“周大哥,那小子叫你哩。”
“我避难在外,你特么别给我多事!”
周淮安板着脸疾行。
陆成江回望街边小食铺,却不见那狗官追出来,叽歪道:
“一个娃子你也怕?”
“你不怕?那行,去把他料理了,我去四海会馆等你、”
“哎——”
陆成江愣住了,又扭头瞅一眼,左右权衡,放弃了跟踪狗官的念头,打算先弄明白周淮安与狗官的关系,飞奔追上周淮安。
“替你料理他不难,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啊?”
周淮安不搭理他,闷头走路,入城来到旧桥市,拐进街边一家食铺坐下。
斜对面就是四海会馆,二楼临街轩窗大开,丝竹悠扬,几个秃头倭子在推杯换盏。
“客官,想吃点啥?本店······”
“来个走地鸡,特么天天吃鱼,都吃腻了,可有岭南春?没有你开啥酒店,金华酒能和岭南春比啊?来斤甘蔗烧!”
陆成江打发了跑堂,一屁股坐下,喝叫:
“上茶!”
周淮安故做厌烦道:
“不去伺候你家主子,老是跟着我作甚?我有差事在身,没工夫陪你玩耍!”
“着急出门,忘带银子了,出外靠朋友嘛,不跟着你跟谁?瞧你那点出息,死胖子说啥你都听啊?天热,喝口茶先。”
陆成江涎皮赖脸,挥退送茶小二,把茶碗倒满推过去,对方武艺明显高过他,却故意藏拙,不套过来几招他不甘心,笑嘻嘻道:
“回头我请客,吃喝玩乐随便你,我全包,对了,死胖子是大财主,干嘛往山沟穷鬼市跑?”
周淮安喝口茶敷衍道:
“生意人哪个不是精打细算,头回过来,大市小市不了解行情如何使得,昨晚到底咋回事?”
“不告诉你了么,狗咬狗,生意恁好,谁不想多吃点,只能靠拳头说话,张知县你们认识?”
陆成江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张知县?”
周淮安大惑不解。
“喊我那个小子?”
“别告诉我你不认识那小子。”
陆成江抹着小胡子笑道:
“他是香山知县,你真不知道?”
周淮安拧眉寻思片刻,缓缓道:
“他是常州知府的大公子,我在楚王府做事时候,跟着江管事去江阴采买芙蓉皂,与张家龃龉不合,还闹出人命。”
他说着拉开胸襟,露出可怖的伤疤。
“好家伙!你命可真大。”
陆成江瞪着那些狰狞伤疤,凛然惊呼。
周淮安苦笑,皮外伤是杀倭留下的,比起当年为了报仇受的伤,差远了。
他在江阴养伤时候见过张昊,不明白这少年为何是知县,又为何出现在此?
“他真的是香山知县?”
陆成江鄙夷道:
“有个好爹,想做官还不容易?”
周淮安沉吟道:
“我的旧主与张家仇隙甚深,这小子多半不安好心。”
“哦?”
陆成江又来劲了。
“到底咋回事?”
周淮安现编现卖,把江恩鹤行骗的事说了,瞥见街上一群大汉前呼后拥往会馆去,问道:
“那个戴儒巾的家伙是谁?”
陆成江扭头,见许朝光带着手下进了四海馆,不屑道:
“这个贼厮鸟是南澳岛主,许栋知道吧?”
“听说过此人,怪不得如此奢遮。”
周淮安心里在砰砰大跳,得尽快见师伯,这条大鱼绝不能漏网!
海货通闾市,千帆向晚收。
夜虫唧唧,微风送爽,张昊坐在院里纳凉看话本,等到二更天,终于见郑铁锁几人回来,丢开话本进屋,急问:
“我姐呢?”
郑铁锁木着脸说:
“周淮安跟着一个江浙富商进了四海会馆,随后带着一群夷人去码头登船验货。
折腾到后半晌,那两艘货船去了厦屋,周淮安没去,一个人去了龙溪县城。
崔主事说那个富商是齐白泽义弟金二,让属下盯着货船,她亲自去追周淮安。
厦屋咱们有人盯守,属下确认金二要去那边交易,安排人跟着,随后就回来了。”
“去歇着吧。”
张昊有些纳闷,周淮安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咋会跟着齐家恰烂饭呢?
幺娘后半夜才回来,带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家伙,张昊认出是周淮安,有些小尴尬。
他只是让手下调查一下而已,媳妇闲得捉急,非要出去散散心,你看这事儿闹的。
“周大哥,你这是咋啦,谁打的?那谁,快上茶、拿药酒来。”
“我有急事,硬是被她逼着来见公子,你找我有事?”
周淮安顶着一只熊猫眼,郁闷无比的坐下,说到底对方是他恩公,心里有火也只能憋着。
“何至于此?”
张昊呵斥幺娘,使眼色让她出去,问周淮安:
“你怎会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周淮安闷头接过家丁拿来的药酒,一边擦拭脸上瘀伤,一边寻思应付之词。
一只飞蛾扑向灯火,噼啪一声被烧焦,肉香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张昊忽地一愣,望向周淮安的眼珠子里冒出光来,就像瞎猫碰到死耗子似的。
他记得崔大郎就是被齐白泽送去做卧底,那么跟着金胖子来月港的周淮安呢?
“你是夜不收?”
周淮安大吃一惊,手里药棉药酒差点掉地上,根本来不及掩饰。
“快备墨!”
瞌睡送来枕头,张昊大叫一声,从椅子里蹦了起来,兴奋得手脚没处放,差点笑出猪叫。
“周大哥,遇见我你发达了,你说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从军了呢!
邸报说俞总兵发配大同,戚参将没本事使唤齐家,你不会跟了胡总督吧?
唐抚台这会儿在哪?眼下月港群贼聚首,我这封信你得加急送出去!”
周淮安脑袋里的念头乱如牛毛,想要问话,却不知从何说起,见他提笔就写,忽又凑到灯头上烧了,忍不住起身过去看看,好丑的字。
随着书信越来越长,他的眼睛也越瞪越大,有些情况和他打探的一致,还有不少是他不了解的,飞龙天子张琏竟然在此地!真的假的?
幺娘这会儿已经看明白了,张昊一直在糊弄她,根本没有送信的渠道,兔崽子太可气了,这笔账随后咱们再算,问周淮安:
“你的腰牌呢?”
张昊替周淮安说了:
“带腰牌和作死有啥区别,放心,周大哥的人品我信得过。”
话虽这样说,他却有些疑神疑鬼起来,吹吹墨迹,审视一遍信件,问道:
“周大哥是谁的部下?”
周淮安道:
“公子是香山知县?”
张昊心中警铃大作。
“此事你从何得知?一个偏远不毛之地的芝麻官,我不信有哪个军头会对此感兴趣。”
“我也是今日中午才知道,一个朋友告诉······”
周淮安瞬间愣住。
陆成江好像对恩公很熟悉,还问了他不少关于张家的事,太不合常理。
他当时心不在焉,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些异常。
“观海卫护送金二货船南下,他来这边找一个姓方的窝主出货,对方是个女人,今日约在四海会馆见面,金二对她恭敬的很,那女人身边有个叫陆成江的跟班,说你是香山知县,他对公子好像了如指掌,公子可认识此人?”
姓方、陆成江、窝家同行,呵呵,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张昊阴恻恻笑了。
“此事无关紧要,周大哥,你哪部分的?”
周淮安把自己从军的事说了。
张昊松了口气,大明的军和兵是两码事,营兵募兵、卫所旗军,建制统属复杂,不是个中人,不会了解,对方身份做不得假。
周淮安接过信件细看,阅后即焚,饱餐之际,任凭张昊百般询问,再不肯透露一点信息。
“剩下的事公子无须操心,我就是豁出性命,也会把消息送到!”
张昊暗骂这厮是个不念恩情的白眼狼,心里突然警醒,这个大功自己不能要。
朱纨殷鉴不远,这场剿倭缉私大战无论胜败,必将遭到疯狂报复,老唐万一撑不住咋整?诸葛一生唯谨慎,想要行久致远,必须苟下去。
临别意难尽,他拉住周淮安,让这货赌咒发誓不出卖他,这才稍稍放心。
海沧都,刘家大宅。
沈斛珠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瞪着小江追问:
“你确定是那个狗官?没看错?!”
“习武人有一绝,脸认的准,江湖暗算多,记不住人,死得快······”
陆成江端着茶盏,晃着二郎腿装逼,见二姐目露凶光,忙说人话:
“老大想宰了他,让我在香山盯他那么久,你说会不会看错?”
沈斛珠寻思良久,觉得这狗官之所以来月港,最大的可能就是做生意。
“叮叮咣咣!”
陆成江捏着瓷盖敲打茶盏,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沈斛珠蹙眉埋怨说:
“我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有个事到处找不到你,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
严山老他们要和张泥鳅结盟,我得去观礼,你帮着麝月把礼物给我准备好。
还有,给我查查狗官在哪儿落脚,来干什么,滚吧,看着你就烦!”
陆成江心里登时一喜,晚上他去找周淮安切磋,结果货船已走,可恨这厮临走屁都不放一个,回来又被二姐逮住教训,想不到拿狗官的事搪塞竟然有效,连讨要银子的借口都有了。
“狗官不定住哪里,我一文钱也没,上哪找去?”
沈斛珠牙根痒痒,恨铁不成钢道:
“小江,姐姐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难道就不能改改脾气?你看杀猪彪,我这次回来,他的生意好生兴旺,两个孩子看着就招人喜欢,再瞅瞅你,东讨西借,寅吃卯粮,将来怎么办,在方家混到死?一辈子被人瞧不起?”
陆成江脸上的惫懒之色瞬间没了,咬肌棱起,裹着冰寒的戾气浮上眸底,又沉了下去。
他心里很清楚,方家除了这个二姐,没人关心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冲她发火,起身便走。
走到门口,却忍不住甩了一句:
“我随时能离开方家,他们能么?”
“你给我站住!”
沈斛珠厉喝。
陆成江立在廊下不动,胸膛急剧起伏,他那句话实乃诛心之语,说白了就是怨望、不忠!
沈斛珠松开紧握的拳头,朝麝月摆摆手。
“支五十两银子给他。”
又道:
“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不走就管住你的嘴!”
麝月带陆成江去找账房支银子,回来劝说枯坐堂上的小姐早些休息。
沈斛珠揉揉眉心,叹口气回客院,见池琼花的屋里还亮着灯,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老天有眼,偏要这个贱妇落在我手里,还有那个狗官,在香山不能杀,在月港杀总成吧?
“哎呀,怎么觉着有点饿了,麝月饿不饿?让人送两碗鲜虾粉来,要三碗,给池姐姐也送一碗,要周妈妈家的,别家做的不地道。”
第124章 美人奉药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我发现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
幺娘一大早就和张昊吵了起来,都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可她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对方。
正在气头上,见他死皮赖脸凑上来拉扯,机触于外,怒生于内,不加思索便是一记云手。
张昊的神功离随感而应还有一腚距离,冷不防吃劲飞出去,一屁股砸进椅子里,兀自狡辩: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哪怕海枯石烂,我对你的真心也不会变,嗳哟喂,屁股好疼。”
幺娘不为所动,怒叱:
“要么今日就走,要么不准出这个门,否则不要指望我再理会你!”
张昊望向院子,整装待发的属下们都躲了起来,在给他留面子呢,牝鸡司晨,礼教不容呐!
“昨晚不是给你解释了么,张琏所图甚大,一旦让他得逞,不但沿海百姓遭殃,内陆百姓也要万劫不复,你不是老想让我见见血吗?
义之所当,虽九死而不悔,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我是读书人,朝廷命官,装作视而不见,转身就走,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啊!”
他还不忘再加上一句:
“当官非我意,唯愿致太平,我不曾把志向告诉你,是我不对,可是告诉你,又怕你天天为我担忧,我有幸与你结为夫妻,可又如此不幸,生在这个见鬼的世道,姐······”
他没再煽情,一往情深的凝视也与年龄不符,有画蛇添足之嫌,只能眼巴巴望着妻子。
幺娘拿着个滚刀肉没辙,头疼不已。
“我不管你的狗屁志向和道义,咱们约法三章。”
张昊忙接茬:
“不用三章,我一切行动听指挥,姐,你对我太好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贤弟肚子没事了吧?”
许朝光进院叫道。
张昊忙给幺娘抱拳求放过,迎出去说:
“郎中说是饮酒过量所致,大哥你不知道,一听说要去参加盟会,我是又兴奋又害怕,他们万一再大打出手,殃及我这个小池鱼就坏了。”
“吵吵闹闹是家常便饭,习惯就好,你想做大生意,和那些小头目混得再熟也不济事,得和正主打交道,大哥也只能帮你这些,走吧。”
小许脸色颇有些憔悴,足见近日劳心劳力,累得不轻。
张昊肃容执礼,深深一揖。
“此番能结交大哥,是我这辈子的福气,此情此义,小弟没齿难忘,请受小弟一拜!”
小许还礼,一脸希翼说:
“良辰,你我投缘,大哥一直当把你当亲兄弟看,不如月港事了,你我结拜为兄弟如何?”
烧黄纸斩鸡头,这是要彻底拉我入伙呀,做个风一样的海贼王着实拉风,可俺更想官居一品,张昊一把抓住小许手,激动道:
“大哥、小弟和你想的一样啊!”
两兄弟欢颜笑语,前往港口登船,许朝光一声令下,南澳船队乘风向北,直趋龟海。
一路巡洋哨盘查甚严,许朝光让手下把严山老的旗子插上,随后再无哨船拦路骚扰。
“严山老寨盘就在那座山下,莫怕,即便闹得再凶,也不会牵连客商,这是规矩。”
众人在鸡爪屿下船,许朝光见张昊神色紧张,安慰了一句,其实他的脸色同样难看。
诱使洪迪珍火并鱼社、再借鱼社插足月港、依靠官府来打击异己、合纵连横对抗捞过界的张泥鳅,这是他和谢策的最初定计。
奈何机关算尽,却被张泥鳅截胡,自家拳头小、胳膊细,不想满盘皆输,除了支持张泥鳅,搞山海会盟,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严山老的寨子坐落在两山夹持的山坳里,山上设有烟墩望楼,周边海域尽收眼底。
大伙住进主寨外围的院落,一连三天,许朝光都是早出晚归,张昊也不便多问。
第四天下午,许朝光早早回来,递给张昊两份帖子,说是今晚开宴,有请嘉宾赴会。
张昊跟着许朝光进屋,兄弟二人叽歪一番,果不其然,山贼海寇结盟之事已达成共识。
日落时分,二人联袂前往主寨,路上赴会的嘉宾当真是不少,三教九流、俊男丑女,啥样人都有,相熟者呼兄唤弟,抱拳把臂,颇有些三山五岳好汉荟萃、天罡地煞英雄齐聚内个味儿。
张昊脑海里不觉就响起那首传世名曲: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呀,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
嘿呦嘿的和音戛然而止,浪里飘等人来到头道牌坊,因为没请柬,被一个小头目拦住了。
“瞎了你狗眼!”
张昊怒不可遏,冲着小头目耍横呵斥:
“这位是东海桃花岛主黄药师!一手九阴白骨爪绝技,纵横天下,无双无对,你作死咩!”
浪里飘嘴叼雪茄,胡萝卜似的,喷着烟雾,邪里邪气冷笑道:
“公子无须气恼,我对这个虚有其表的山海盟,其实并无兴趣。”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不在乎我在乎!”
张昊大发雷霆,手指头快戳到那头目脸上了。
“这位是西域白驼山欧阳庄主,威震边陲,江湖人称西毒,你听说过冇啊!”
郑铁锁不动声色站在一旁,雄躯魁伟,脸黑似铁,广鬓虬髯,煞气四溢,端的是不怒自威。
张昊又挥舞手中的请帖,隆重介绍幺娘。
“这位是五峰老船主麾下,催命刀崔大哥的妹子,善吃脑花飞天玉罗刹,尔等还不速速让路,不要逼小爷发飙!”
幺娘脸上微热,她才去东乡皂坊时候,迷上了糖加三勺的豆脑花,这小子还记得呢。
那头目赔礼不迭,急急派人去禀报。
赴会的宾客们无不惊骇诧异,停步观望指点,窃窃私语,山路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小许大是不解,拉张昊到一边。
“咋回事儿,我怎么没听说过桃花岛,黄老邪真的是东海岛主?”
张昊悄咪咪挤挤眼。
“大哥,这是人家地盘,身边没人我怕呀,混进去一个是一个。”
小许忍不住好笑,这个义弟有些孩子气,不过他不反对多带些人。
直接给手下示意,看守门户的小头目被推开一边,众人大摇大摆,昂首直入。
那个报信的喽啰得了授意返回,在路口撞见这群嚣张的家伙,赶紧躬身退到一边。
转过山路岔口,地势渐趋陡峭,仰望大概还有百十层石阶,上面大概就是议事厅了。
石阶两边挎刀执枪的喽啰倒也雄壮,就是穿的不咋滴,不见一件盔甲。
上来石阶,映入眼帘的是面阔五间的敞轩厅堂,坐落在山顶广场中央,暮日斜照单檐歇山卷棚顶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煞是壮观。
“许老弟,不是大哥说你,既然带有贵客,何不早说!”
一个四十多岁的矮壮汉子迎出厅外,撸着大胡子,热情满面,想必就是那个巨寇严山老。
“是小弟疏忽,大哥恕罪。”
许朝光近前拱手。
“无妨。”
严山老拍拍他臂膊,扫视张昊几人,拢手当胸道:
“哪位是黄岛主,恕严某眼拙,下面小辈无知,千万海涵!”
浪里飘夹着雪茄抱拳。
“海外野人,如今不过赵家一门客尔,恰逢盛会,多有唐突,让严寨主见笑。”
这厮身量不矮,配上张昊亲自设计的造型,着实唬人,但见他大袖飘飘,长发披肩,美人尖上有一撮扎眼的赤红长毛,剑眉直插鬓角,眼神邪魅,似笑非笑,端的潇洒不羁,邪气凛然!
还有那支青烟袅袅的大号雪茄,在他手中不显大,相反,更添世外高人风范!
“不敢,诸位拨冗莅临,老严我幸何如之!”
严山老笑容不减,指着张昊问小许:
“这位想必就是老弟带来的赵公子吧?”
见小许点头,对张昊道:
“我听小许说起你,吐了推磨鬼一身,好、好!后生可畏!”
“严大叔谬赞,我会继续努力的。”
张昊顺杆子爬,抱拳作揖,谦虚之极。
严山老哈哈大笑,又和西毒郑铁锁、善吃脑花崔幺娘见礼,朝周围客人抱拳团团示礼,面面俱到,这才引着众人入厅。
大厅上,山贼头目、海寇首脑、十二行执事,以及南北嘉宾,济济一堂,又是好一番客套。
张昊再三谦让,一定要敬陪右手末座,幺娘等人只能屈居他后排交椅。
与会的妖魔鬼怪太多了,张昊扫视一圈儿,不少交椅还空着,宾客显然还没到齐,众人交头接耳,小声攀谈,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厅左挨着小许上座的是个牛眼大汉,胳膊肘用布带吊着,脸带晦气,眼神阴戾,多半就是暴乱当晚那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洪迪珍。
金胖子也在厅右交椅里坐着,离他不远,一副从不认识他的样子,咦?他发现周淮安竟然也在,穿的人五人六,挨着一个秃头倭子坐着。
这厮临走时候大义凛然,颇有风萧萧兮之感,泥马转眼就跑来这里吃酒席,额真是看错你了,这当然是好事,说明老唐的大军不远了!
张昊有了定心丸,小心肝舒坦不少,翘腿开始装逼,金镶玉烟匣叮咚弹开,自来火燃起,呼出一口馨香馥郁的浓烟。
外香型烟卷有夺人嗅觉之功,宽阔的大厅上,异香缭绕不散,让人血脉畅旺,眼亮神清。
众人很快便察觉异香来源,懂行者已闻出这是龙涎香,纷纷打听这位赵公子根脉。
直接找姓赵的小子攀谈太跌份,左手第四把交椅中小许成了香饽饽,一时间应酬不迭。
“飞龙人主驾到——!”
厅外知宾头目扬声大喝,众人纷纷起身。
只见黑咕隆咚的飞龙天子张琏春风满面,大步入厅,随驾卿家在后,左右抱拳见礼,直接到厅上严山老右手桌案边的太师椅里坐下。
随着张琏带来的六位卿家入座,大厅里嗡嗡声再起,与会众人交头接耳,议论个不停。
与会者的表现,都落在张昊眼里,众人明显有些情绪上头,这是必然,因为卖鱼四没来,他怀疑大厅里,一个鱼社头目都没有。
小许告诉他,卖鱼四夜宿港城,是为了安全,以为没人敢在城中生乱,孰料差点丢命。
这厮险死还生,率众杀去十二行东主之一的陈家,宰了百十人,女的被拖到宗祠玷污。
尽人皆知,陈家出了一个进士,卖鱼四此举,实质是纳投名状,铁了心追随飞龙天子。
张琏加封鱼社诸人为月港二十四将,却没带卖鱼四与会,毕竟陈家的人就在厅上坐着。
卖鱼四若来,还结个屁的山海盟啊,在座之人心里都有数,都想看看张琏会如何处置。
张昊一手夹香烟,一手端茶盏,时而品茗,时而弹烟灰,恍然生出时空变幻,回到从前的错觉,突然之间,他发觉周围变得静悄悄的。
厅外知宾头目呆望着那个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的妇人入厅,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坐在门口的张昊近水楼台先得月,眼珠子大吃冰激凌。
哇!大美人吔。
她好像在对我笑,是在对我笑,师少一横就是我,真叫人烦恼。
哎呀、不好,老子要完!
沈斛珠手捏一柄伽楠坠子的牙骨折扇,一身玄色暗花大衫,压着紫红色缠花细纹褶裙,腰系金镶玉带,外罩纱衣,簪钗盘挽蝶鬓髻,光容绰约,端庄典雅,进厅明眸流盼,听取咽口水声一片,好不让她恶心,朝厅上主人抱拳道:
“严大哥,小妹有礼。”
张昊醒悟这女人是谁时候,从花痴直接吓成痴呆,手里烟头掉落也不知道,接着就见陆成江笑嘻嘻望了过来。
他那天在月港遇到周淮安,见过这厮,来之前他考虑过会有这一幕,也曾左右盘算。
首先,这娘们是个娘们,贼首聚会,都是大老爷们,这个,啊,是吧,她不一定会来。
再者,就算她到场又能如何?吾有幺娘、有鱼炮、有老唐大军、还有起早摸黑十年磨一剑练就的神功,嗯,好像没有十年,不管。
总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若装病认怂,往后还有何颜面再谈平生意气,救我大明?
莫慌,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我撑得住!
张昊展颜露出大白牙,笑盈盈望着陆成江把他身边的嘉宾请走,美人如春云出岫一般,被风冉冉吹过来,款款坐到他旁边交椅里。
草泥马在肚子里蠢蠢欲动,他身子歪去茶几边,左手却伸到背后给幺娘摇摇,这个招呼得打,因为:
“姐姐,你好美。”
这句声音不大,幺娘听见了,汗毛陡地竖起,恨不得手撕了这个兔崽子!
适才坐到沈斛珠后面的陆成江猛然扭头,眼中冒出噬人的凶光。
幺娘同时盯住了这个浑身散发暴戾气息的家伙。
张昊的眼里已无其它,只剩下旁边这个女人,脸上笑容依旧,只是变得异常僵硬。
“你怕了?”
沈斛珠冷笑,乜斜这个不知死活的狗官,比图画上还要面嫩,真的没扎毛,还以为是画师漏掉了呢。
张昊又靠近一些,低声道:
“姐姐,咱们做个交易。”
沈斛珠恍若未闻,面无表情的扫视厅上众人。
张昊涩声道:
“你想要啥,需要啥,只管开口。”
沈斛珠忒儿的笑了,眼波横斜,温言轻语说:
“有你就够了。”
张昊咧嘴干笑,挠挠脸蛋,看见严山老正在挥斥方遒,说些什么他这会儿已经不在乎了。
“姐姐打算如何处置我?你把我交给他们,又能得到多少好处?我能给你更多。”
沈斛珠皮笑肉不笑。
“嘴可真甜,难怪许朝光会被你玩弄于股掌,你什么也给不了我,离开这里,你一文不值。”
这女人貌似心如蛇蝎,水火不侵呀,难道真的到了千钧一发之时?张昊不屈不挠,悄声说:
“姐姐,你把老底抖搂出去又能怎样?我家资巨万,人人打发他们十万八万,不过是洒洒水啦,我怕大伙巴不得和我做生意呢。
你以为我在欺骗许大哥?你错了,我们是烧黄纸斩鸡头的结拜兄弟,一旦闹起来,你猜他会向着谁?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说呢?”
沈斛珠无声的笑了,侧过身子,美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果然是个难缠的货色,可惜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今日也难逃一死。
池琼花一副心死的模样,是不是把秘密都告诉你了?
你猜他们知道此事,会如何折磨你?要不要试试看?”
张昊呆愣片刻,忽然有些想笑。
试试就逝世,坏人死于话多,好可怕的魔咒啊。
他那天显然没有眼花,池大姐怕是遭了厄运诅咒,再不就是倒霉本尊化身,竟然落在了这个贱人手中,池大姐到底告诉我啥秘密了,我咋不知道?这女人话中信息量好大,我脑仁不够用呀。
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自己在是奇货,这女人舍不得他去死,更不会把他交出去。
“姐姐,你要闹哪样?让我做个明白鬼也好,你不会连这点愿望也不满足我吧?”
沈斛珠见他一脸恐惧,又不甘认命的样子,心下甚是满意。
瞥斜他背后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异人,还有那个催命鬼的妹子,琼鼻喷出一股冷气。
她端起几上茶盏,揭开瓷盖抿一口,眉锁春山,心中左右权衡。
把狗官交给严山老他们处置的念头,直接被她掐灭。
带回方家?父亲一旦驾鹤,我孤儿寡母,大概会被方应物吃得连渣滓都不剩。
十年孀居,辛苦一场,绝不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她垂眸品茗,压下心底泛上来的凄凉和哀伤,云淡风轻搁下茶盏,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碧绿小瓷瓶。
拔掉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赤红丹药,笑盈盈捏在了指间,侧身转眸,盯着狗官的眼睛说:
“你不是要和我做生意么,这是苗疆一点红,又名天香百草奇蛊断魂散,莫怕,是慢性的,吃了它咱们再谈。”
逼老子吃药?!张昊呆滞的双目中能喷出火来,贱人、老子一个九天十地菩萨摇头怕怕霹雳金光雷电掌糊你脸上你信不信!
“吃不吃你看着办,我一向不强人所难。”
劝君吃药的细语柔声入耳,张昊七窍生烟,死死地绷紧了嘴巴。
肚子里的草泥马在奔腾咆哮,狂喷口水,他快要按捺不住了。
第125章 奋英雄怒
美人含笑舒柔荑,纤指轻拈一点红。
小不忍,则乱大谋,张昊抽干盏中茶水,硬生生将冲到嗓门的草泥马大军逼回老营。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选择题,有甲乙丙三个答案,如何选择,干系荣辱,生死攸关,时间有点紧,对定力是个不小的考验。
嘀哒!嘀哒!
甲:摆事实讲道理,说服她!
但是先贤早就曰过,永远不要和女人讲道理,实乃泣血箴言,不服的最终都跪了。
乙:遇事不决莽一波,敢叫贱人魂飞,群寇魄散,奋英雄怒!
但是古往今来,莽而失败的名人事例太多,比如楚霸王破釜沉舟,兵败垓下。
丙:吞下奇蛊一点红,继续苟下去。
但是这需要忍人所难忍,而且会掉粉,会被拉黑,会遭到亲友鄙视。
嘀哒!嘀哒!
他脑门上冒出汗水,一脸的纠结。
陆成江吃瓜看笑话,兴致盎然,他的杀意因狗官出言无状而发,也因二姐的淡然不屑而散,至于旁边那个吃醋的女人、两个形貌怪异的家伙,直接被他无视。
“嘶!”
张昊深吸气,扭头恶狠狠瞪视已经到了爆发边缘的幺娘,那意思很明白:
我自有主张,你不要坏我好事!
虽说事到万难须放胆,但他不信沈斛珠舍得弄死他,所以他选丙,忍能生百福,和可致千祥,真男人就要拿得起放得下,能屈能伸!
“姐姐,药效如何?”
张昊伸手接过丹药询问,一副故作潇洒,虎死不倒架的德行,可惜那颤抖的声线,深深的出卖了他胆怯懦弱、挣扎彷徨的内心。
沈斛珠明眸顾盼舒眉宇,带着关爱智障的眼神,谆谆劝进:
“莫怕,味道其实很甜的,此丹善能祛除杂念,静心澄意,乖乖听话,姐姐包你无事。”
“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姐姐你要言而有信。”
张昊仰头捂嘴,吞下毒药,黯然垂手,仰靠在交椅里,呆愣愣望着房顶,上不见苍天,后不见幺娘,念人生大戏之曲折刺激,异乡独行之寂寞如雪,黯然划下两道可耻的泪水。
幺娘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冲冠一怒,大不了杀出一条血路就是,谁死谁活尚未可知,事实却在啪啪打脸,他的脾气太古怪,有时胆大包天,有时又胆小如鼠。
他肯定是不想我冒险,她这样安慰自己。
沈斛珠见他喉节耸动,嘴角抽抽泪双流,努力克制禁不住上翘的嘴角,和颜悦色道:
“别太担心,这是慢性药,毒药在最里层,外面多是综合药性的饴糖,不会有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只要按时服用解药,并无大碍。”
张昊摇头不语,心如死灰的样子,眨巴眼睛,把画栋看了,雕梁数遍,无人能解他此刻心中意。
这道选择题对他来说,纯属送分,眼角的两行猫尿,是为曾经的苦逼舔狗日子而流,上辈子他为了讨好女孩纸,练过特么几手辣鸡魔术。
厅上此时全是贼寇们的吵吵声。
陈、林、张几家势要的走狗,也就是十二行执事,正在控诉火并发生那晚,鱼社诸獠的种种罪行,大声疾呼,恳请严当家主持公道。
但是眼目下只有苦主,没有凶手,根本闹不起来,张琏好言抚慰,主动担下此事,答应严惩凶手,赔偿损失,矛盾暂时被按压下来。
严山老接下来把内陆以及东西二洋客商管理、诸港地盘分配、抽水分赃等细节公布于众,利益分配是在座最关心的问题,嗡嗡声不绝。
“肃静!”
严山老拍案大叫,等厅上的议论声浪稍歇,询问带伤赴会的洪迪珍:
“洪当家的,你咋看?”
“我没意见。”
眉心透着黑气的洪迪珍有气无力说道。
这场动乱他最倒霉,失败的下场是被十二行抛弃,没有货源便没有进项,手下小弟也会反水,他之所以还能活着,完全是张琏授意。
新生代十大杰出新寇代表小许也发话了,站在南澳岛上万男女老少的立场,与月港货主和金主十二行、物流和安保海贼们据理力争。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南澳要求增加供货份额和出洋船数量,与鱼社谋求的利益完全一致,说到底,就是逼着十二行背后的东主让利。
张琏做为卖鱼四大哥,龙溪鱼社新任当家,此项议题根本绕不开他,一番慷慨陈词,众海贼心悦诚服,连飞龙天子万岁都喊出来了。
“诸位,议事厅不是鱼市,静一静!既然南澳和月港各家兄弟对配额没意见,剩下的就好办了,我相信林老爷子会答应的,毕竟大伙冒死下二洋,命价难道连三十锲仔银都不值?”
话音未落,厅内大小贼头轰然叫好称是。
左首头把交椅里的陈家人,以及十二行的执事们,则是一言不发,脸上笼罩着浓重的阴郁。
其余与会的客商则是吃瓜看戏,顺便做个见证人。
严山老对大伙的反应很是满意,接着道:
“往后谁来主持联盟日常杂务,此事一直未能达成共识,今日与会的还有不少客宾,大家可以畅所欲言,推举属意人选。”
言毕,望向右手头排交椅末座的沈斛珠说:
“二小姐,联盟的事你怎么看?”
沈斛珠明白严山老的心思,这位大哥对盟主之位势在必得,奈何张泥鳅横插一脚,还帮助水鬼们从十二行争取到更高的命价银,严山老的声望和风头被抢,因此便想向她求助。
“结盟之事,大家已经认可,无非是谁来做主,小女子忝居末位,本来没有资格在诸位当家的面前卖弄,既然严大哥见问,我只能替家父说一句,不知可否?”
见众人纷纷点头,随即道:
“张寨主志存高远,不可能坐镇沿海,严大哥与诸位也不会去内陆驻扎,还有诸位本地势要大族、友商朋友,月港能有今日兴盛,全赖众人拾柴,他们难道就没有资格理事?
当年许公和佛郎机人在双屿开府建衙,用的是轮值主事之法,大伙何不效仿此法,有事坐一起商量,何苦争来争去,冷了人心。”
左手交椅后排传出一声冷哼,众人望去,只知道这个胖大汉子是张琏的属下。
潮州帮的推磨鬼吴平等人认识这位,乃张琏麾下水师大都督林朝曦的堂哥,铁山王林朝恩,一路元帅是也,只听这位林大元帅朗声说道:
“方老爷子早就金盆洗手,放言不再过问江湖事,潮州那边有许老弟和老林叔话事,这边更轮不到你一个女人指手画脚。
忘了告诉你,以后海陆交易有联盟商会主持,月港不需要黑心窝家!小娘子既知倭夷把戏,可曾听说过余姚谢家的下场!?”
此言一出,厅上瞬间变得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那些被邀请过来参会的商家、窝家们,神色不一,有人惊、有人喜。
南北货运行商闻言欢喜不已,惊的自然是窝主们,其实严山老、洪迪珍之辈,十二行背后的东家,无一不是窝家,有大有小罢了。
大伙念头不一,有些积年老鬼,已经明白了张琏的野心,飞龙人主突然针对大窝主方家,大概是想杀鸡儆猴,整合整个走私链条。
窝主如同中间商,海陆商民通吃,尤其盘踞闽粤几十年的方家,是趴在商民身上吸血的蚂蟥,敢让方家滚开的,也只有飞龙人主!
“你个扑街!作死咩?”
陆成江突然起身步到厅中,眯眼扫视众人,视线落在上座的张琏脸上,挺胸竖脊,噼里啪啦,一连串的骨节暴响,狞笑道:
“飞龙人主是吧,你在老子眼里就是屎!”
“嘭!啪啦!”
张琏一拳捶在桌案上,茶碗滚落在地。
厅下呼啦闪出几个盛怒大汉,正是随驾六卿家,主辱臣死,要把出言不逊的狂徒生撕活剥。
“都住手!”
严山老大喝起身。
“这是老子的地盘!闹起来谁也没有好处!小兄弟,你给我退下!”
“小江回来!”
沈斛珠喝叫,她的声音有些尖利,拳头在袖中不住颤抖,面子已捡回来,这里是鸡爪屿,张琏不敢把她怎样,再闹下去反而失了分寸。
“朝恩,都退下。”
张琏也发话了。
陆成江脸带蔑笑,悠悠的回来坐下,无视射来的一道道噬人凶光。
这就是江湖,张昊呵呵,利益当前,三山五岳豪杰、九坞十八连环好汉,并不会一言不合就打他个三百回合,而是能逼逼绝不动手。
斜视吃瘪的沈斛珠,花容月貌挂了一层森寒冰霜,再看那个野兽似的陆成江,竟然毫无惧色,真格是个不要命的驴马烂子。
当面把飞龙人主骂成屎,也是没谁了,可惜这厮没脑子,回去免不了要被主人抽打,方家平白多个仇家,还是要命那种,想想就好开森。
张昊肚子一鼓一鼓的,好悬憋不住笑场,赶紧捂着肚子哼唧,装肚子疼。
幺娘额头冒汗。
“没事吧?”
“没事,可能是之前喝酒过量闹得,胃里有点不舒服。”
张昊赶紧安慰,心说媳妇怕是真的吓坏了。
那边厢,严山老在不停地劝慰灭火,座中几个老人也起身劝和。
张昊听到附近有人在嘀咕余姚谢家的事,一个知情者说得绘声绘色。
“我给你说,当年朱纨破双屿和月港,起因就是余姚谢家,你猜当年最牛逼的窝家是谁?
没错,就是谢家,世代簪缨的豪门大族,祖上出过阁老,结果被人灭门焚宅,惊动了朝廷。
话说、是是是,老兄莫急,我就不卖关子了,谢家是被一群赶海的穷逼驴马干掉的。
其中带头的有五峰船主汪直、东海食鲸客林碧川、金刀夜叉徐海他叔这些牛人。
他们当年靠谢家混饭吃,享受九九六福报,不思感恩,反而杀人劫货逃倭国去了。
孔老二教徒善为尊亲贤者讳,地方官不说谢家是窝主,而是上报倭贼入寇云云。
这还得了,皇帝派朱纨提督闽浙海防,这厮杀得人头滚滚,那叫一个惨 ······”
此时天色已黑透,厅上灯火通明,议论的声浪煞是热烈。
严山老斜一眼堂下左手头把交椅里的陈老狗,只见老匹夫双目闭合,双手抱腹,恍若泥塑木雕一般,他抚髯侧过身子,对桌案那头的张琏道:
“琏兄弟,大伙都认可盟主轮值的法子,对新定的税额也很满意,大不了撇开十二行,咱们单独成立商会,关键是鱼社的事,陈家不会善罢甘休,我怕官兵重回浯屿驻扎啊。”
“这就是不抱团的害处,怕得罪势要,怕官兵围困,就得给他们做马牛,永世不得翻身。”
张琏放下茶盏,摸出许朝光送的香山御烟,丢一支给严山老,云淡风轻道:
“天色不早了,开宴吧,回头把诸事敲定,歃血为盟,我派人去林家谈,陈家算个屁!”
严山老见他不反对轮值之法,暗暗松了一口气,噙着御烟凑烛火上点燃,哈哈一笑道:
“那就听这么定下,我听琏兄弟的!”
“报——”
说话间,一个喽啰飞奔入厅。
“报!大当家的不好了,出海口那边火光冲天!”
“来人、封锁路口,违令反抗者斩!再探!”
严山老惊怒起身,扫视厅上慌乱不安的众人。
他的目光划过依旧闭着眼的陈老狗,停在许朝光脸上,这厮有前科,弑父杀母,月港也被他抢过,还有啥事干不出来?!
小许冷笑道:
“外海可不止我一家的人马,严大哥莫不是以为我失心疯了!”
众人齐齐盯住上座的张琏。
“浯屿、疍门是有我的人,不过此事蹊跷,且等消息,诸位稍安勿躁,不要乱了自家阵脚。”
张琏皱眉解释。
张昊瞄一眼若无其事的周淮安,静候消息。
不过盏茶时间,各路哨探流星似的来报,出海口突然被官兵封锁,炮声不断,战况激烈。
嫌疑最大的陈老狗被众贼威逼喝问,挨了几个大耳刮子,冷笑连连,死活不开口。
张昊认为老唐大军杀到的可能性极大,扫视人心惶惶的大厅,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一个小人在劝他:此身得来不易,小心驶得万年船,苟下去不是罪。
一个朝他大骂:蠢货!天赐良机,早有预案,何不杀他个干干净净!
杀不杀?
杀不杀?!
杀不杀?!!
张昊陷入天人交战,手指甲抓挠扶手,猛地咬牙起身,扯嗓子吼道:
“诸位安坐莫慌,区区不才,手下有位方外异人,乃东海桃花岛岛主,黄岛主,事关大伙安危,这事还要劳你大驾!”
“少爷客气了,份内事尔。”
浪里飘吞吐浓烟登场,宽袍大袖,赤发飘拂,眼神不羁,睥睨群寇,这厮气质上佳,配以初级杀马特装扮,端的是异人异相。
厅上众寇瞬间一静,都被这位高人的风采镇住了,张昊卖力吆喝:
“实不相瞒,我赵家能有今日巨万家财,全赖奇门遁甲之功,黄岛主擅长五鬼搬运,乾坤挪移,道法鬼神莫测,更能预测天机,无有不准,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让他预测一下先!”
众寇都惊得呆了,飞龙人主张泥鳅双目闪动,兴趣大增,甚至起了收为己用的心思。
“贫道自当尽力,不过人力有时而穷,开动天罡五行大阵不易,需五人助力。”
浪里飘歪嘴吹吹垂落的长发,环视堂上人等,对许朝光勾勾手指头。
“许当家的你过来,贫道与你最是熟稔,你面相属水,倒能助我一臂之力。”
小许疑神疑鬼近前,让他摆布。
浪里飘一口烟雾喷他脸上。
“北方属水,其色黑,宜静不宜动,你去外面仰望北斗,万勿乱动,尤忌思虑男女之事,切切!”
浪里飘怒斥阴质女流之辈速速出厅,接着将张昊、郑铁锁方位安置好,脚踏禹步,袍袖翻飞,戟指朝周淮安叱喝:
“你身上土气浓郁,想必出身中原,速去广场正中抱元守一助我!”
周淮安疑惑起身,见张昊怒目而视,急忙跑去厅外广场正中站好。
浪里飘掐诀念咒,拳脚翻飞,长发狂舞,猛地哇呀呀一声怪叫,一个金刚捣碓定住身形,声震屋瓦,脚下花岗石硬生生被他一脚跺裂。
众贼寇尽皆骇然,此人端的好生了得!
浪里飘扯开袍服,露出腰间一排鱼炮,拽出一支凑雪茄上点燃,盯着嗤嗤冒火的药信念念有词:
“乾坤幻化,五行借法,九天玄都雷电神君急急如律令——,叱!”
叱喝声暴起,紧接着就是一声霹雳巨震,在议事厅上咔嚓炸响,郑铁锁丢出的第二道鱼雷跟着就爆开,第三、四道随之而来。
震爆响连声,夹着鬼哭狼嚎,议事厅在接连不断的霹雳中轰然坍塌。
张昊飞奔躲避,一把提起被爆炸惊跌在地的沈斛珠,毫不怜香惜玉,先抽两巴掌解恨,贱人,让你喂爷吃药!怒叫:
“让他不要打了,大伙合力突围才是正道!”
沈斛珠挨了两个响亮的耳刮子,乌发披散垂面,尚处在宕机状态,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要打了!”
幺娘听到张昊大叫,咬牙切齿丢下陆成江,她下了狠手,掌心寸劲打中这厮两记,再朝心口来一下子,就能要了这厮狗命。
陆成江踉踉跄跄,忽然弯腰咳呛,喷出一口血来。
“小江你怎么啦!”
沈斛珠惊慌去扶,吓得梨花带雨,搀着他往远处躲。
一群喽啰高举火把跑上台阶,看到宏伟的聚义厅化作废墟,大多变成雷劈的蛤蟆,吓傻了。
看到聚义厅是如何倒塌一幕的喽啰也不少,结结巴巴给赶来的头目回报。
远处寨中突然传来一声闷雷,浪里飘把碍事的袍子脱了扔掉,叫道:
“少爷,八成是欧舵他们闹的动静,接下来咋办?”
张昊觉得此时下山纯属找死,扭头四顾说:
“咱们先躲废墟那边去,鱼炮省着点用。”
议事厅面阔五间,进深八椽,青砖砌墙,巨木为柱,并没有完全坍塌。
大伙往断壁残垣后面躲避羽箭,小许想要过来问话,被郑铁锁推开,大叫:
“良辰,你难道是官府的人?”
“瞎眼的蠢货!他是香山知县!”
旁边的沈斛珠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张昊。
落在官府手里的下场让她不寒而栗,她不敢寄望方家会全力搭救一个孀妇,说不定还会杀她灭口,一念及此,牙齿不争气的打起架来。
危机未去,张昊没心思和他们啰嗦,探头看看广场路口那边,贼寇正在组织进攻,妄图从两边包围过来,急得他大叫:
“山寨的兄弟们!听贫道一言。
我乃当今圣上钦封,神霄紫府阐范保国弘烈宣教振法忠孝秉一真人——座下弟子!
泥鳅精、严山老、洪迪珍、许朝光,这些妖孽已被九天玄雷收走,官兵马上就杀来了!
弃恶从善还来得及,否则天兵一到,尔等就要化作齑粉!株连九族!
我师父神霄真人还要做法,把尔等打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众喽啰闻声停步,个个心惊胆战,远处不时有霹雳电火炸响,离这边好像越来越近了。
浪里飘、郑铁锁鬼鬼祟祟爬到废墟高处,做投弹准备,张昊接着忽悠:
“上天有好生之德,尔等若执迷不悟,休怪贫道布下千炮罗天大阵,再造杀孽!
乾坤无极,风雷受命,斩妖除魔,海右玄都雷电法王杨永信,急急如律令,叱!”
张昊的雷电大咒开念,围堵上来的喽啰顿时炸窝,鬼哭狼嚎,撒丫子就跑。
叱声落下,两支鱼炮飞出,九天玄雷声威大震,除了一些被炸死炸伤的倒霉蛋,剩余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窝蜂往山下奔逃。
“我还准备试试手呢。”
广场上空空荡荡,张昊很是满意,捡起一杆朴刀,遥望南天,一片火红,这么大的声势,肯定是唐老师来了,放马后炮说:
“群贼无首,咱们暂时坚守此地,废墟里估计还有漏网之鱼,赶紧补刀!”
不用他交代,周淮安、浪里飘他们已经捡起长枪,爬到废墟上觑空乱戳。
“恭喜张知县,全歼巨寇,荣华千秋,公侯万代。”
沈斛珠扶着陆成江转出断壁残垣,月光下,俏脸狰狞,披头散发,恍若索命的厉鬼。
她说的话可谓恶毒之极,拿人命换顶戴,活人死鬼都会来索命,张昊冷笑一声。
在他眼里,山海盟与会之人,没有一个无辜者,他杀起来并无任何心理负担。
尤其张琏,开局便称帝,大建皇宫,砸破思想牢笼,发展生产力,能指望这种货色?
造反救不了大明,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戏码毫无意义,杀了这厮才叫天下大吉!
他不在意,不代表幺娘不怒,奔过去一脚将陆成江踹飞,捏住沈斛珠脖子便要辣手摧花。
“交出解药!”
“姐,千万别打死,我的小命还在她手里呢。”
张昊把幺娘拉到一边,朴刀靠在石栏杆上,从袖里摸出一点红,挤挤眼。
幺娘浑身无力大喘气,忍不住一巴掌糊他脸上。
打是亲骂是爱,是这一巴掌的生动诠释,张昊不和她一般见识,使个眼色,不让她声张。
“老爷!”
欧舵等人满面惊喜的跑来,人数一个不少。
郑铁锁询问山下情况,一个坊丁道:
“官兵登岸了,寨子里大乱,根本没人管我们!”
张昊生怕有活口,让他们去废墟上再筛检一遍,趋空猛戳就对了。
“良辰,大哥有话问你。”
许朝光招手呼唤。
张昊过去小声说:
“大哥是不是打算先投降,然后东山再起?此番是犁庭扫穴,官兵不会放过你,你改回本名,先跟着我,随后咱们去南洋做土皇帝。”
许朝光瞠目结舌,小心思落空还则罢了,眨眼一颗更甜美的果子砸头上,他懵了。
“你不是朝廷命官吗?”
张昊挤挤眼,扭头撒么一圈儿,低声道:
“东西二洋归朝廷管?葡夷满世界抢钱抢地盘,可知此国多大?顶天一个州府大小,这天下大着呢,眼光放开些······”
“老爷,官兵上来了!”
守在路口的坊丁扬声大叫。
此时山下寨子里,到处都是晃动的火把,投降不杀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一队官兵涌到议事厅石阶下,刀盾手在前,长枪手随后,弓手搭箭满弦的吱呀声令人牙酸,密密麻麻的枪林里,传来一声怒吼,好似闷雷:
“天兵在此,倭贼还不速速投降!”
第126章 君子之道
声犹在耳,台阶下突然火光冲天,无数支火把打着旋飞上广场,叮叮咣咣掉落一地。
“自己人!”
周淮安抡刀劈飞一支火把,朝下面山路上的官兵大叫。
“周大哥!”
张昊拽住急于表明身份的周淮安。
“周大哥,大伙有目共睹,这些贼寇遭了天谴,被雷劈死了,老天有眼,咱们侥幸捡条命,你给我发个毒誓,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又要我发誓!周淮安大皱眉头,心说你编的瞎话鬼都不信,泼天大功为何不要?
“看住他,要是敢走,就地格杀!”
张昊见这厮迟疑,闪身退到郑铁锁身后,瞟一眼瑟缩的沈斛珠,谅她不敢胡言乱语,交代一个坊丁几句,让他去和官兵交涉。
鱼炮是不得已而用之,炸药和火药不是一回事,他不会把技术交给朝廷,因为我明烂透了。
从第一代西夷走狗代理人,即所谓大倭寇许栋崛起,到汪直发家称王、徐海壮大自封将军,再到小许、吴平等人接班,都离不开明国士大夫、倭国大名、罗马教廷和葡国王室协同扶持。
比如海贼王许栋,帮助葡夷在双屿建立市政厅,徽王汪直协助耶稣会去倭国传教、经商、殖民,平海大将军徐海更别提,纯粹就是傀儡。
幺娘告诉他,徐海的得力臂膀有二,陈东、叶明,二獠是十成十的倭狗,乃萨摩藩领主弟弟的心腹,特意安插在徐海身边,监视这厮。
而且徐海部下头目几乎都是真倭,有大隅国倭寇头子新五郎、种子岛倭头助才门、萨摩国夥长扫部、日向国彦太郎、和泉国细屋等。
叶明率领筑前、和泉、肥前、萨摩、博多、纪伊、丰后的倭子,陈东率领肥前、筑前、丰后、博多、纪伊等地的倭子,徐海率领汉奸。
徐海鼎盛时约有六万亡命徒,上千条船,肆虐江浙沿海地区,这支庞大的倭寇,兵员由倭国大名提供,装备是教廷耶稣会和葡夷提供。
葡夷和徐海一低调,一高调,一红脸,一白脸,当徐海和明军厮杀时,葡夷已贿赂广东海道副使汪柏,努力把澳门建成商船停泊口岸。
九州是倭寇和军械最大来源地,比如九州平户肥前地区、棒津萨摩地区,是倭国最大的鸟铳生产地,理所当然,也是倭刀的生产地。
有意思的是,羊城分社的调查报告显示,葡夷1517年登陆屯门,嘉靖倭乱1522年升级,而佛山生铁产量同步激增,这绝非巧合。
当然了,佛山本就是南方军械生产中心,广东岁造军器,佛山承造七成,随着抗倭战争爆发,佛山铁冶家族又获兵部批准,专造军器。
然而为国造械,并不是嘉靖大倭寇时期,广东生铁产量暴涨的根本原因,因为官方向霍、李、陈等大族下达订单,是按匠班银支付酬劳。
也就是每门炮约15-20两银子,利润太低,而且卧底小记发现一个魔鬼细节,佛山李家工匠在正德年间,就仿制出佛朗机炮闭锁部件。
这比官方屯门大战缴获佛朗机炮,然后由工部仿制,早了十年,也就是说,铁船王李待问在双屿世贸港兴盛之前,就在为葡夷制造军械。
可见葡夷1517年屯门登陆后,引发三重连锁反应:内需和走私军火贸易激增、白银输入刺激佛山铁冶升级、技术外溢流入西夷和倭国。
尽人皆知倭国缺铁,铸造技术更垃圾,否则不会进口铜钱,宁波断贡事件爆发后,嘉靖怒而禁海,倭国贡船绝迹,生铁进口断崖式下跌。
葡夷补上了这个缺口,广东生铁产量暴涨,其中绝大多数被运抵倭国,倭子自称独创的玉钢技术,在此时出现,其实就是佛山的炒钢法。
除了铁和冶炼工艺,葡夷还向倭狗出售枪炮、火药乃至炮手,倭寇与明军作战所用的冷热兵器,都经过葡夷之手,原材料就来自大明。
大明被西夷玩弄于鼓掌之中,亡于全世界流入的白银,后世鹰酱也是同样套路,开动核动力印钞机,利用毫无价值的所谓货币收割世界。
所以说,把炸药技术给朝廷,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一百个王恭厂都不够放烟花!
一队士卒跟着坊丁上来山顶广场,张昊带头缴械,口念吾师乃右佥都御史、凤阳巡抚诸般咒语,摇身化作唐门弟子,被客客气气带到山下。
暂充行辕的大院里灯火通明,传令兵、大小武弁、随军书吏里外穿梭,忙得脚后跟打后脑芍,一个将官从厅里出来,上下打量张昊。
“你是张昊?”
“是我。”
张昊拱手道:
“敢问将军大名,我有紧急军情要见家师。”
“在下永宁卫镇抚王世实,督师之前确有交代,有个弟子身在贼营,不过此事我做不得主,卢总兵现在岛上,你且稍候,这边请。”
周淮安这个白眼狼,竟然把老子卖了!
张昊腹中暗骂,随即意识到可能错怪周淮安了,或许是驻守厦屋的黄小甲见过老唐。
军卫下设镇抚司、经历司等机关,镇抚主抓刑名,五品官,王世实这般客气,张昊也不好说什么,应付完盘问,连带手下被软禁在一处小院。
吃了幺娘端来的一碗汤片,等得无聊,躺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一阵人马喧嚣把他惊醒,坐在一边椅子上打盹的幺娘也睁开眼。
张昊出屋看看天色,东方已经泛白,心里有些着急,让守卒传话,又被带去行辕大院。
一个四十来岁,相貌儒雅的将官正在当院和下属说话,见他过来,把头盔递给亲兵,笑道:
“你是浩然?”
“将军认得我?”
张昊估计他是卢镗。
“督师收了个让他自得的学生,我想不认识都难,山上的废墟已清理完毕,我正要过去,走,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位似乎很兴奋,张昊哪有心情陪他上山看尸体,拢手当胸道:
“卢总兵,我有紧急军情要面禀家师,十万火急!”
那将官皱眉说:
“卢总兵已经去了海沧。”
吩咐亲兵:
“带他去月港。”
张昊有些小尴尬,他听王世实说卢镗在这边,先入为主,竟然认错了人,连忙告罪,请教这位将官姓名,闻言深深一揖,唱了个肥喏。
“原来是王参将当面,我听王镇抚说卢总兵在岛上,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贤侄无须在意。”
王崇古笑着捋一把胡子,他任职常镇兵备副使时候,被调去岑港前线,听戚继光提起过这小子,想不到张耀祖这厮的儿子,会入了唐抚台法眼。
“你可能不知道,我带的是常州子弟兵,也曾与令尊共事。”
张昊愣了一下,赶紧呼叔父,恭恭敬敬作礼。
两个假老乡亲热客套一番,王崇古忍不住好奇,询问天雷之事。
张昊实诚回话:
“此事太过玄乎,大晴天突然降下霹雳,子不语怪力乱神,然则先贤亦有天人感应一说,世人常言,天道福善祸恶,于今信矣!”
王崇古笑呵呵颔首,心说果然是那个贼匹夫的种,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巴一下。
“贤侄且去,等军务忙完咱们再聊。”
张昊称是,拱手又是一揖,叫上妻子和属下,跟随王崇古的亲兵,急匆匆去港口登船。
老唐行辕设在月港靖海饷馆,唐牛亲自来港口迎接,到衙张昊顾不上吃饭,把属下交给唐牛安置,穿过人来人往的天井,疾步去官厅。
“学甫一早送来消息,说你没事,我心里这才踏实,君子不立于危墙,为何擅做主张!”
老唐看到张昊过来,老脸先是一喜,接着就怒目呵斥起来,说着从公案后起身,圆领绯袍,素金腰带松松垮垮吊着,比上次见面还要消瘦。
学甫自然是王崇古,张昊忧心如焚,进屋就连珠炮似的逼逼:
“南澳许朝光也死了,机不可失,老师赶紧派人去潮州,我手下有个人能招降贼寇,有九成把握,关键是大澳林国显的贼巢,这是场硬仗。
山贼张琏来月港搞串联,准备干一票大的,丫的被雷劈死了,他在柏嵩关乌石埔筑皇城,趁着死讯尚未泄露,此时是直捣贼巢的最佳时机。
不过闽粤交界地区的官府和卫所太古怪,老师千万别相信这些官员,对了、你抓住张琏的水师都督林朝曦没?老师,机不可失,要快啊!”
老唐脸色凝重,盯着弟子追问:
“你在搞什么鬼,怎么比我还急,你确定张琏死了?!”
“月港倭寇头目都死了,天赐良机,我如何不急,胖虎呢?让他去打林国显,老师,你是不是被财货迷昏了头,舍不得挪窝?”
张昊有些急躁,说话毫不客气。
“小兔崽子,山上的雷声到底怎么回事?”
老唐眼露精光。
“你答应谁都不说?”
张昊见他板着脸点头,把早已编造好的说辞复述一遍。
老唐一时半会儿没法完全消化,暂时压下疑问,捋着胡子问:
“你觉得许朝光这厮是真心投靠?”
张昊笑道:
“他的小命在咱手里,真心还是假意不重要。”
老唐问出心中憋了许久的一个疑惑:
“我不信你精通易数,如何得知我何时何地动手?”
张昊翻白眼:
“老师糊涂,我是你学生啊,难道你希望我是个亦步亦趋的傻蛋?香山工厂的货总得卖出去吧,月港大买家多,这不碰巧就赶上了。”
老唐懒得和他磨嘴皮。
“胖虎在海口驻守,许朝光现在何处?”
张昊心花怒放,忙道:
“跟我一块过来了,大兵压境,收服南澳水贼不难,许朝光答应助我攻破大澳,有胖虎在,他翻不了天,南澳海域扫清,再拿下张琏皇宫,老师,我以后出门都能横着走了!”
“呵。”
泼天之功似乎唾手可得,事实岂会恁简单,老唐苦笑一声,拧着眉头在厅上来回踱步。
月港剿倭计划几经波折,俞大猷下狱、自身病重、说服举棋不定的胡宗宪,他几乎拼尽全力,可以说是孤注一掷。
胡宗宪纵容走私,对他来说不是秘密,截获齐家船队是他故意为之,目的是逼胡宗宪借兵,士卒到手,军饷是老大难。
万般无奈,他去了香山,然后就有了收徒戏码,他的病其实是绝望,幸运的是,这个弟子借船借钱,没让他失望。
撒出去的夜不收早有密报,潮州山贼张琏僭号改元,攻城掠地,云霄卫城都破了,奇怪的是,巡抚刘焘恍若无事人一般。
张琏死在月港,成了眼下最大的变数,鸡爪屿那边如果确认尸首,内陆战事便迫在眉睫,但是这和沿海清倭是两码事。
此番督师,他和胡宗宪有交易在先,胜则对方坐享其成,后患也会帮他解决一二,败则一切休提,由他承担后果。
目前看来,堪称空前大胜,就此收手,必将功成名就,倘若越界剿杀山贼,依旧要借胡宗宪大旗,而且对方毫不知情。
张琏谋逆,事涉闽粤赣三省官员,若按部就班,必定错失战机,若欺上瞒下,越俎代庖,稍有差池便身与名俱丧!
他胸中憋闷,来到廊下,望着晴空云影深深叹息,名利面前,当真无人能岿然不动,忍不住摇头自嘲,转身对弟子道:
“君子道者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无惧,我一生行走,一生困顿,不喜不悲,无惧无惑,唯有忧愁萦怀,忧时事,忧天下。
此番清寇剿贼,为国为民,是为大仁,即便失败,我这把老骨头又何惧毁誉得失,了却君王天下事,方不负我平生意气,小子速去!”
“小子得令!”
张昊握拳挥舞,差点喊出老师万岁,跑出去叫上老唐亲兵带路,来到西边跨院。
进院就见幺娘在和一个老者拳来脚往,斗做一处,老头身材高大,穿着像个乡下农夫。
“怎么回事?”
“这是我师伯,崔、你姐不依不饶,非要和我师伯切磋武艺。”
周淮安小声道:
“公子,实不相瞒,这次清倭,师伯是我上司,天雷的事我绝不会泄露,我这就跟师伯离开。”
“不早说,那就更不能走了。”
张昊丢下傻眼的周淮安,去厢房找小许。
许朝光衣衫肮脏,面孔憔悴,愁云锁眉,见他进来,张张嘴,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张昊让看守的坊丁去休息,开门见山说:
“大哥,胡部堂的大军马上要开往南澳,如何取舍,你赶紧拿主意。”
小许惊惶起身,千辛万苦得来的基业,绝不能一朝尽丧!
“你告诉他们我身份没?我愿降!”
“大哥,你把我当啥人了?汪直、徐海、陈东、麻叶,包括洪迪珍,哪个没降过?你见官兵将官里面有降将没?利用完了就得死!
去南澳的将官是我早年跟随,你跟他一块,先把大澳水寨灭了,然后带人去呆蛙岛,等我把船只枪炮备齐,咱们下西洋做土皇帝!”
许朝光终于确定对方心有异志,悬着的心肝落肚,眼泪说来就来,一把握住张昊手臂说:
“贤弟!大哥终究没有看错你。”
张昊心中暗笑,恳切道:
“大哥安心,吕宋那边明人遍地,有此根基,何愁大业不成,红毛夷鬼、交趾猴子,随便咱拾掇,这叫为国争光,窝里横那叫畜生。
对了,你那个老丈人不是好鸟,撺掇嫂子害你,嫂子死活不愿意,那天被我听到了,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大哥吃饭没?赶紧吃饭!”
第127章 图谋呆蛙
孙子兵法曰:不动如山。
如山者,防御体系,移山者,拔除此体系,无非是突破、分割、包围、歼灭,此即所谓战术,仅此而已。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小许在手,拿下南澳不难,张昊打算先取南澳,再收拾林国显的大澳。
南澳岛又分青、深、隆三澳,也就是三大战区,地理形胜他基本了解,陪小许吃饭的当口,又仔细询问了诸寨的兵力部署等事项。
老唐亲兵带着一个军校过来催促,张昊让大伙先登船,匆匆去找老师讨债。
去年老唐来香山化缘,借他六万两白银充军饷,月港覆灭,老唐囊中不缺钱,亲师徒当然要明算账,不过讨债是假,做生意是真。
他来月港将近半月,大小码头逛遍,最垂涎的货物是葡夷南洋据点过来的风帆货船。当然还有擅操软帆的倭夷水手,以及这些鸟人肚子里的消息,都是他花钱也买不来的宝贝。
诸码头番舶中,有新颖的吕宋马尼拉大帆船,有货仓肥大的盖伦船,有小型阿拉伯卡拉维尔三角帆船,还有保留着排桨战船时代遗风的卡拉克武装商船,艏楼高耸,撞角巨大。
这些船只的适航能力、海战性能,都是为跨洋航行设计,对老唐来说,留之无用,拆之可惜,只能用来炫耀战功,遭人嫉恨。
而且软帆操纵需要大量水手,又是语言不通的生番倭夷种类,眼目下,他估计老唐根本没工夫操心此事,因此才会急着讨债。
如他所愿,老唐答应把大小二十多艘番舶打包卖给他,三万两白银,不过船上的十八磅、十二磅炮全要拆走,自以为赚大了。
他欣喜若狂,努力绷着脸,辞别老师,飞奔赶往码头,喜悦溢满了他的眉梢眼角。
这个时代,左右海战胜负者有三:航海技术、造船技术、火炮技术。
濠镜夷酋布鲁诺给他吹嘘过西洋火炮,他真心看不上这些投放铁疙瘩的垃圾。
后方装填的子母佛朗机炮射速固然快,受气密性和炮管寿命影响,射程和杀伤力有限。
前膛炮杀伤力貌似不小,且不说机动性和操作简易,炮管寿命依旧受限于锻铸技术。
当然,他引以为傲的弩炮也有大缺陷,上弦太费人力,不要紧,大伙比烂就好。
武器无忧,其次是造船,船舶制造成功的关键是选用干燥木材,周期至少要三年。
木材没有充分干燥,船体结构极其脆弱,若不缺干燥木材,六个月就能造成。
有了这一批番舶,又有欧舵和倭夷领航,可以说,下西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当夜在厦门屋村港口见到胖虎,肥厮带着一群手下光着膀子跑来接船,都是满嘴流油,远处沙滩上篝火熊熊,正在吃烧烤呢。
“黄小甲说少爷在这边,把我急坏了,唐老头非让我守在海口,小倭子不经打,害我白跑一趟!”
“没白来,你马上就得去南澳,我坐的是浙东参将牛天锡的船,看见那两艘夷船没,上面还有一批番夷水手,等下安排人送去松江,去那边沙滩坐坐,今儿个把我颠簸惨了,歇歇气先。”
张昊一屁股坐在篝火边的藤箱上。
夷船和水手是路过鸡爪屿,向王崇古索要,他准备送去松江拆解仿造、训练教学。
大明的硬帆吃八面风,水密舱抗沉,但是论起远洋探索和海战,硬帆不及软帆。
只要他舍得砸银子,高仿加超越不难,前提是东楼哥哥能帮他保住松江船厂不倒。
愁上心头,闻到一股酒香,笑道:
“酒藏哪了。”
胖虎示意手下把埋沙窝里的酒坛扒出来,贱笑道:
“我以为是唐老头派人查岗,吓了一跳。”
幺娘倒上半碗黄酒给他,张昊接过来咣咣咣仰头抽光,撕扯烤鱼大嚼,呜呜说:
“这是上等金华酒,老唐算是发达了,岛上被抓的人都没事吧?”
闻讯赶来的黄小甲忙道:
“老爷,总共三千多工匠和妇幼,倭狗先前运往鸡笼一批,其余都平安无事。”
胖虎忍不住破口大骂。
“月港这些畜生都应该扒皮抽筋!”
张昊又要了半碗酒,灌下去压压火。
若非亲历这个时代,他绝对理解不了先祖前辈们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的心情。
倭寇抓着壮丁剃头刷漆充炮灰,妇女糟蹋后再转卖,小奶娃直接杀死,尤其喜欢能吃饭的小孩,带在身边培养,妄图壮大队伍。
倭国造船技术垃圾,只能靠季风冒死漂流,加上人生地不熟,不可能闹翻东南,汪直此类汉奸商寇、贪官和葡夷才是罪魁祸首。
闻讯跑来的东乡老人越来越多,胖虎摆手让们滚远点,把家里情况讲了。
别的没啥,主要是皂坊的事,内府掌权,不停的往东乡派人,严东楼狗腿子、白景时等人都吓跑了,作坊管事和雇工也是人心浮动。
张昊觉得此事可以在题本上和朱道长唠唠,皂坊制度不能大变,否则底层流血流汗、上层贪腐聚敛,肥了一小撮人,和盐务有啥区别?
“金盏要出嫁了。”
胖虎嘟囔道。
张昊一愣,心里冒出些酸意。
“再不嫁就是老姑娘了,哪家的?”
“县城孙家,还不是看上金盏肚子里的皂方了,我听青钿说少爷答应让她把方子带走。”
张昊点头,轻声说道:
“你们和我的亲人有啥区别,外人能做,她为何做不得?你和红蕖处的咋样?”
胖虎傻笑,吭吭哧哧道:
“那个,你离得太远,开年我回江阴,老主母答应了。”
流年暗转,光阴逝去,人事也在悄悄变换,张昊眼神有些茫然,揉揉眉头说:
“告诉小赫,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造船,越快越好!”
他又吃了一条烤鱼,把攻打南澳的事仔细交代一番,末了说道:
“南澳人口迁往呆蛙是郑铁锁的事,你不要插手,可还记得早年咱们用火药炸鱼?”
张昊叫来一个随行的坊丁,要了一只鱼炮。
“这玩意儿更厉害,弄不好就要了自己的命,除了掷弹手,任何人不准用它,尤其是你!”
“嘟——”
北边的海面上传来号角声,张昊见传令兵跑来,起身道:
“去吧,牛将军等的有些着急了。”
胖虎二话不说蹦起来,光着膀子呼喝传令,随着螺号声有节奏的吹响,黑暗之中,接连亮起火把,尖利刺耳的竹哨声此起彼伏。
恍若无人的暗夜躁动起来,脚步声杂沓如骤雨,星罗棋布的火光汇成数条火龙,蔓延至港口,颇有些不动如山,动若雷霆的气势。
张昊爬上岸礁,脚下海浪起落轰鸣,连绵不休,港口和远海的战船上灯火成片,蔚为壮观。
幺娘握住他手问:
“生我气没?”
“姐,我要多混账才会恼你。”
她说的是那一巴掌的事,张昊当然知道,除非心里没有她,有些依依不舍说:
“入夏风暴越来越多,我真的不想你去。”
他打算让许朝光的人马去呆蛙岛搞拓殖,幺娘知道他的计划,也要去呆蛙。
这个女人的心已经系在他身上,明明是为了他,却还在嘴硬,说是亲自送林娘子。
幺娘回望背后,中左所城墙隐没在黑暗中,仅能看到城墙上烽楼、望台的火光,随行的坊丁就在不远处,有些碍眼,她握紧张昊的手说:
“我会早些回来的。”
送别妻子和小许几人,张昊登船返回月港。
他在船上睡了一觉,醒来时,感觉像是睡在摇篮里,船身微晃,拉开透亮的舱窗,是肃杀萧条的月港码头,穿梭往来的全是官兵。
回饷馆洗澡换衣,坊丁送来米粥,碗筷在手,饭菜在口,脑袋也没闲着。
南澳加上大澳人口,大约两万余,这点人手完全不够用,他眼红老唐手里的月港俘虏,如何弄过来着实有点难度,但也不是没办法。
如果战事顺利,老唐威望水涨船高,奏请设立呆蛙军民所很可能获批,这样一来,俘虏发配过去就顺理成章,关键是如何说服老唐。
大明开国在外婆的澎湖湾设有巡检司,老朱没下过海,以为呆蛙还没琉球大,呼呆蛙为小琉球,又嫌弃太远,巡检司随即废掉。
他收集有呆蛙情报,那边约有十万成分复杂的土着,多是历朝历代守边移民的后代。
有人就有一切,加上劳改营,错了,建垦兵团,无非是大融合、大改造的问题。
看来呆蛙基地第一个五年建设规划要尽快赶制,机会就在眼前,错过是不可饶恕的!
张昊仰头把半碗冷凉的稀粥一口抽干。
“公子,老爷让你过去。”
唐牛跟着周淮安进屋。
“啥事还要劳你来请?”
张昊推开碗筷,听说要他与会军议,显然是栽培的意思,他现在满手血腥,一身血债,哪敢在人前招摇,真不知道这老头咋想的,笑说:
“唐大哥,我昨晚伤风,得去找郎中。”
唐牛打量他,神清目明,显然是推脱,只好回去如实禀报。
周淮安收了碗筷,一声不吭的出去。
呦吼,这么乖,出啥情况了?张昊挠挠脸蛋,一脑门问号。
昨天去厦门没带这货,他怀疑那个叫李良钦的老特务,教育自家师侄了,否则不会恁乖。
他手下缺人,遇上一个知根知底的,当然要留下,不过这货脑子有些问题,得慢慢开导。
“姐姐,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行,陆大哥好些没?”
他转去东厢房,笑眯眯进屋,见沈斛珠坐在椅子里发呆,一身素净衫裙,面目憔悴,依旧是那么的美,桌上饭碗里米粥尚有大半,一盘菜基本没动,步到里间门口,拉开帘子瞄瞄。
陆成江仰卧在床,脸色晦暗,射来的眼神相当恶毒,床头小桌上放着药碗、饭菜剩的不多,郎中说这厮肋骨断了两根,肺脏受伤,痊愈须要半年,忍不住给媳妇默默点赞,打得好!
“你要怎样处置我们?”
沈斛珠声音沙哑道。
张昊去椅子里坐下,笑道:
“姐姐想怎样处置我?”
沈斛珠看他一眼,从袖里摸出瓷瓶放桌上。
“这是我配的冷香丸,益气养阴,没任何毒性。”
说着倒一粒红丸放嘴里。
张昊笑笑,过去拿起小瓷瓶拔开塞子嗅嗅,确实和他藏起来那粒味道一样。
这女人比较识相,黔驴技穷便开始卖乖,若是自己落入她手,给的解药定是真毒药。
“我咋说没啥感觉呢,找郎中号脉也不见异常,姐姐你太坏了,害得我食不甘、寝不安,好悬没吓死,池大姐被你藏哪了?”
沈斛珠眼神飞快地扫他一眼,望向门外院子说:
“你怎么知道的?”
张昊摇摇手指头。
“你没资格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她在哪里?”
沈斛珠冷笑,下巴微扬,看都不看他一眼,当日那个稳坐钓鱼台的方家二奶奶依稀又回来了。
“放了我们,我自会告诉你她在哪里。”
“放你回去,我怕方家报复啊?”
“丁是丁卯是卯,一码归一码,莫要把自己说的那么无辜,我家讲信义,你放过我们,大恩大德,我可以起誓,必定重重报答。”
“呵呵呵,我对方家不抱任何幻想,最后问一次,池大姐在哪儿?”
张昊收起嬉皮笑脸,冷冷地盯着她。
沈斛珠横眉冷眼道:
“有本事就杀了我!”
张昊懒得再陪她玩,转身出屋。
他其实拿这个女人没办法,因为老唐没走朱纨老路,对当地窝家毫不理会,也就是说,这个贼女人和十二行的东主一样,统统无罪。
他让家丁去雇轿子,交代端汤药过来的周淮安:
“跟我出去一趟,带上那个女人。”
“小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屋里的沈斛珠突然尖叫大骂。
“啊——”
周淮安见她突然一头向墙上撞去,惊得药碗也丢了,一个箭步蹿过去拉住。
“咣咚!”
里屋传来重物倒地之声,接着就是连声的咳呛。
“小陆!”
周淮安将寻短见的沈斛珠推给张昊,迅疾窜进里屋,只见陆成江满嘴血水,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赶紧搀住他怒叫:
“再不遵医嘱,神仙也救不了你!”
张昊也吓一跳,这女人显然是误会什么了,把她按进椅子里劝道:
“且慢寻死,不是送你入监,池大姐在店仔尾周妈妈食铺对面的刘家宅子吧,我不想带官兵过去,自然要你出面,免得刘家不识好歹。”
沈斛珠面色惨白,垂泪大骂:
“狗官!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戏弄我?”
张昊怒道:
“谁特么戏弄你了,老子给你机会你不知珍惜,还想着和老子玩心眼呢,你放心,老子不会靠着威胁女人和方家斗,完事自然放你离开,想死滚远点死,老子绝不拦着!”
走水路很近,到了海沧店仔街刘宅,主仆相见,一个叫麝月,一个叫小姐,抱着哭成一团。
张昊有些意外,他见到一位神色慌乱的老熟人,曾去香山找他谈过生意的涂管事,心说大意了,老子在这边的消息传回去,方家定会狗急跳墙,难道要找老师借兵,抄了刘家?
池琼花坐在后院檐廊下,望着花圃发呆,听到脚步声抬头,猛地起身,又惊又喜道:
“老爷、你怎么来了?!”
张昊笑道:
“我早就在这边,那天看到你背影,还以为眼花,没想到真的是你,收拾一下,咱们回去。”
池琼花连连点头,抹着眼泪进屋去收拾。
一边的沈斛珠心里觉得怪异,偷眼打量狗官,见他望过来,转眼看向别处。
池琼花两手空空出屋,又换上她当日被掳时候穿的粗布衣裙。
“姐姐把那些衣物带上就是,你总要换洗吧。”
沈斛珠近前半步说道。
张昊点头。
“带上带上,暂时走不了,还得等几天,难道要我给你买衣服?”
池琼花红着脸进屋,沈斛珠又去偷觑张昊,心里大骂,好一对儿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丫环麝月一路跟着出院,追问个不停,见小姐惨笑,顿时明白了,拽着她大哭道:
“奴婢死也要跟着小姐!”
浪里飘一把将她扯开,一夫当关站在大门口,邪眼扫视院里这些贼男女,杀气四溢。
倭寇都剿了,也不知道唐老爷为何不把这些污秽一扫光,留着过年吗!
抬脚把冲过来的纪阿开踹翻在地,不提防麝月抱住他腿不放,气得他一巴掌抽过去。
刘家大门口顿时哭喊震天,路人纷纷驻足,浪里飘听到少爷叫他,只好放过这些贼男女。
沈斛珠抱住扑过来的麝月,颤抖着手把她嘴角血迹擦掉,牙齿磕打个不停。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欺侮,只要不死,这个仇她一定要加倍讨回来!
涂管事带着刘家下人过来轿前,强自壮胆道:
“敢问老爷,为何要带走我家二奶奶?”
“老涂,你特么给我装啥糊涂呢。”
张昊心中忽地一动,变脸大喝:
“来人、把这个老小子给我我拿下!”
沈斛珠岂是省油的灯,突然厉声尖叫:
“严山老他们都死、呜呜······”
冷不防被人一把捂住嘴巴,奋力挣扎起来。
张昊左手捂嘴,右臂顺势环住她脖子,扫视周边围观的瓜众,压低声咬牙切齿威胁:
“若是再叫,老子只得把你拽到院子里捆成粽子!”
“狗官!畜生!有本事杀了我、啊——!”
张昊拖着她一把塞进轿子,接着又将拉扯不松手的麝月丢了进去,大叫:
“回府!”
扭头瞪了一眼全程袖手旁观,毫无作为的周淮安,气呼呼钻进另一乘小轿,肚子里大骂沈斛珠贱人!
这娘们奸诈似鬼,眼见涂管事被捉,想让其余奴仆把消息传回去,可惜这都是小算计,方家死定了!
乘船返回月港饷馆,正打算去找老唐呢,一个亲兵过来传话,赶紧去正院见老师。
“那三个妇人怎么回事?我听说个个都是千娇百媚,你喜欢年纪大的?”
老唐把擦脸的棉巾丢给唐牛,去茶几边坐下,阴着脸望过去。
殷勤奉茶的张昊目瞪口呆,定在当场。
他心说幺娘是比我大,但那是表象呀,至于沈斛珠、池大姐她们,天地良心,我根本没有歪心思啊。
沈斛珠这个贱人说池琼花有个大秘密,他去接人是故意卖好,看到涂管事才意识到不该亲自出马。
这会儿真的是后悔不迭。
“老师你为老不尊,容学生细细道来。”
他递上茶盏,现编现卖,把前因后果讲了。
老唐皱皱眉,不再追问,呷口茶说:
“卢镗、汤克宽马上就出发,不理会山贼占据的饶平、永定等地,直捣柏嵩岭。
如果不能一举荡平贼窟,这场仗就有的打了,鱼炮还有多少,赶紧给卢镗送去。”
张昊连连称是,老师满眼血丝,可见有多疲惫,做学生的猥琐发育可以,必须做好辅助。
“老师,学生这就去安排。”
老唐见他掉头就走,喝道:
“站住,我让你走了?”
张昊无奈,让唐牛去找浪里飘,安排坊丁带上剩余的鱼炮随军。
老唐示意他坐下,苦口婆心道:
“年少戒之在色,你瞪我作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本地大族在观望风头,我还在安抚他们,你跑去欺男霸女,别人会怎么看?”
张昊深切的感受到老师的关爱,有点哭笑不得,又有些心虚词穷。
“老师,瓜众、这个,街上看客不知道我是谁。”
老唐脸上的乌云滚滚,眼神愠怒。
“不知道?地方卫指挥、同知、通判、县丞,天天来这里听差,这些人和地方势要一个鼻孔出气,你当他们眼瞎么!”
张昊闻言愁云锁眉,老师一味安抚地方,显然对走私生态链的理解太过片面,献计道:
“老师,即便朝廷开海,倭国和西夷之患就根除了吗?呆蛙位置极其重要,澎湖巡检司必须重建,降寇俘虏就近发往呆蛙充军最妙。
学生手下有几个坊丁足堪大用,给他们封个小巡检,学生就能把这些降贼变成良民,心甘情愿为朝廷镇戍海疆,还不花费半分银子。”
“两地不过一水之隔,这和就地释放有何区别?胡闹台!”
老唐忍不住呵斥,打量弟子一眼,对方显然不是无知小儿。
“此事绝非儿戏,你究竟是何用意?”
第128章 西夷亡明
“今日海疆之患,其实不在倭,而在佛朗机。”
张昊抛了个话头,见老师面露诧色,对上那两道幽深得能吞人的目光,忧心忡忡说:
“郑和七下西洋,不但为国人打开新世界大门,也为西方蛮夷指明了前往东方的海路。
蒲都丽家人,就是之前臭名昭着的佛朗机人,乃西方大陆靠海的一个弹丸小国。
就像潮州、漳州海民一样,葡夷迫于生计下海,一路向东,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它们窃据昆仑、天方、天竺海港,霸占南洋香料诸岛,于弘治、正德年间来我大明。
因其恶习不改,朝廷禁止葡夷贡贸,正德十一年(1516),便来到月港私贸。
双屿、月港、濠镜兴盛,许栋、汪直、徐海崛起,以及火器传入倭国,皆葡夷所为。
西夷诸国争先恐后,出海劫掠,葡夷邻国西班牙人窃取美洲银矿,大肆开挖矿山。
这些海外流入的银子,令大明官员士大夫癫狂,尤其沿海官商军民,无不参与走私。
其实倭国也不缺银矿,不过朝廷断了倭国贡贸,我怀疑宁波争贡事件是葡夷暗中搞鬼。
如此一来,葡夷不用万里迢迢从西方运银子,在中倭之间倒买倒卖,就能获取巨利。
事实也是如此,倭国内乱连年,各地大名都离不开葡夷走私的明国火硝、铁料、生铅。
大明海疆更乱,自打葡夷到来,倭患愈演愈烈,所谓海商巨寇,无一不是葡夷走狗!”
他见老唐脸色变得阴沉,看来是听进去了,便不再过多解释,毕竟事实就在那里摆着。
嘉靖二十七年,朱纨捣毁双屿时候,海贼王许栋、铁船王李待问,都是葡夷走狗,汪直之辈更是走狗的走狗,朱纨乘胜南下再捣月港,走马溪大捷,杀死五百余葡夷,天下皆知。
不像后世国人,被西方伪史伪世界观主导的教育体系洗脑,深信西夷来华是传播文明。
他顿了顿,容老师消化一下,接着道:
“老师让泉州永宁卫镇抚王世实随军,想必对本地卫所通番走私知之甚深,卫官世袭,又与地方士绅联姻,沆瀣一气是必然。
闽粤沿海无人不通番,小民所能做的是接济,就是贩运鱼米等日用,与停泊近海岛屿的外国船只做小规模交易,或出卖劳力、打探消息。
胆大者百十为群,筹集货物与番舶贸易,一旦被官兵发觉,即遭到镇压,因为走私被一群势力凌驾于地方衙门和卫所之上的豪强垄断了。
乡绅豪强才是大奸大恶,他们将拥有的权力和资本租给武装海商,也就是许朝光、严山老之辈,不但坐享海贸巨利,还收取高利贷息。
老师,你剿杀许朝光、严山老之辈,其实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非担对走私产业链没有太大的破坏,反而帮地方士绅铲除了大隐患。”
他没再说下去,厅上安静下来,甚至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老唐沉默良久,眸底激荡翻涌的风云渐趋缓和,沉吟着喝口茶,望向弟子道:
“照你这么说,开海岂不是个笑话?”
张昊苦笑道:
“我还记得老师说的朱纨遗言,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
学生观政实习期间,查阅府库典籍,看来看去,心中只有一个感觉:
我大明的兴衰成败,只围绕在一件事上,就是下西洋,自打郑和出海,权贵势要便盯上了海利。
都说当年的海图丢失了,船只朽烂了,其实下西洋的果子,都被士大夫瓜分继承。
除了首倡下西洋的永乐帝,其余皇帝只要动念下西洋,准没。”
老唐脸色大变,转眼望向厅外,眸光里淬着冰寒的锐利,怒斥道:
“说正事!”
张昊俯首作揖称是。
他故意提起诸帝的非正常死亡,除了一时感慨,还有试探之意,更是为了披肝露胆,表示信任和坦诚,以此来加深师徒感情。
看老师差点吓尿的模样,显然也察觉到,从宣宗到武宗的死亡,几乎个个都透着诡异,他撇开此事,直起腰,启齿回归正题。
“海贸一环套一环,缺一不可,尤其是见不得光的私贸,南澳、月港这些海贼说穿了,就是地方官商的长工、捞钱工具。
没人愿意遭受压榨,何况这些人,坐大后定会反噬,老师灭了他们,却不敢牵连其余,即便没收船只,对士绅也影响不大。
胡建地少人多,离开海就不能活,本地乃至内陆百业,都因海贸走私而兴,大军前脚走,地方就会故态复萌,这是必然。
月港诸寨降贼,只能交由地方官处置,不说流放边塞的成本,其中很多水手会被掉包,海贸离不开这些人,走私还会照旧。
即便朝廷开海,倭患消失,又能如何?操持海贸的依旧是这些士绅,圣上若想从他们头上抽税,就算躲在西苑,也得死。
老师别嫌我说话难听,为了银子,他们可以把一切卖给葡夷,这是死局,学生只能慢慢想办法,眼下首务是斩断走私链条。
月港降贼及其家属本是良民,那些士绅看不起他们,也离不开他们,还有南澳降贼,全部发配呆蛙屯田,就能釜底抽薪。
呆蛙地理优越,足以屏蔽东南五省,其位置之重要,学生就不啰嗦了,老师,趁着兵威正盛,必须快刀斩乱麻,拖不得啊!”
他见老师捻须沉思,竟然缓缓摇头,当时就急了,满怀委屈和愤急,大言不惭道:
“老师,我身边随便拉出来一个,不比那些世袭的军卫庸才差,保证把这些贼娃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还不花朝廷一文钱!”
老唐眉心拧成了川字,额头沁出一滴滴的冷汗,脸色十分难看。
他做了一个稍安毋躁的手势,起身倒背着手,一声不响地绕屋子转圈。
思绪太多太乱,他一时间也理不清,索性全部抛开,重新斟酌当务之急。
正如弟子所说,降寇交由地方处理,后果不敢想象,甚至会前功尽弃。
他忽然想起那些离他远去、甚至反目的好友,若有他们佐助,自己也不会顾此失彼。
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他的脚步缓缓停住,眼神已恢复之前的沉稳与坚毅。
“地方早已形同鬼蜮,可笑我还想着维系人心,不能与士绅对立,看来我终究还是要重蹈朱纨覆辙,杀得人头滚滚了。”
张昊一颗心瞬间落肚,老师这般说,就是认可了他的建议,至于杀人,他完全理解。
几万俘虏与家眷装船,开刀杀一些震慑人心是常规操作,这是战争,不是儿戏!
“是否重蹈朱纨覆辙,老师说了不算,当年圣上寡恩少义,不愿为了一个人,去得罪大多数,如今不同,老师忘了倭患幕后黑手葡夷么?”
老唐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拍了拍弟子肩膀,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
师徒二人去茶几边坐下,正商议之际,亲兵匆匆进厅,扣手禀报:
“老爷,建宁分守道李吉恩、潮州知府黄鼎求见!”
胡建三司终于坐不住,派人探风头来了,老唐眼底的凉意转瞬即逝,云淡风轻道:
“候着吧。”
晓雾微茫掩帆樯,泪眼黯淡迷城港。
鱼社降寇家属挑锅碗背行李,拖儿带女,赶着牲口家禽,一路被龙溪县衙役押解,哭哭啼啼往码头迤逦而去。
监押在寨堡中的降寇也被绳索串联,解送码头登船,集市里、港口上,呼儿唤娘,牵衣顿足,哭声直上干云霄。
防波堤下,乌沉沉的海浪翻滚动荡,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具无头尸体。
甲板上,被念唱姓名的贼人当即被士卒拖拽至船艏,刽子手手起刀落。
相似的场景,在龟海周边的港口同时上演。
玉洲码头,伤兵营司药大院人头攒动。
张昊站在堂屋檐廊下,卖力安利呆蛙诸般妙处,把那边描绘成流奶与蜜的宝地,就差仙女们站在阳光沙滩上,搔首弄姿盼王师了。
“老爷,每人十亩地,三代不交赋税可当真?”
一个拄拐的家伙见他歇声,急忙开口询问。
人群里又有一个病号叫道:
“我一个人咋种十亩地嘛?”
也有不屑者冷嘲热讽:
“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上官,好事哪里轮得到我们,起开!老子要回屋睡觉。”
张昊抬手下压,呼喝众人肃静。
“你们以为呆蛙军民所是个人就能去?签约即发安家银五两,十亩地是督师奏请圣上,赏赐你们的军功田,爱种不种!至于媳妇,呵呵,呆蛙盛产蔗糖鹿皮,有本事你买一百个倭女!”
“老爷,我报名!”
“算我一个!”
“哎呀、王二狗你特么撞着老子伤口了!”
院里院外嗡的一声炸窝,乱糟糟叫嚷起来。
张昊发觉效果不错,留下黄小甲应付场面,辞别梅医学,乘船返回饷馆码头。
大明卫所种类颇多,有屯田、群牧、守御、护卫等,军民所通常在边疆或少数民族地区。
不过他存了私心,担心便宜他人,没有直接提出建立呆蛙军民所,而是先恢复巡检司。
老唐答应举荐郑铁锁等人为澎湖、鸡笼等地巡检,战船军械全无,要士卒去伤兵营搜检。
他对郑铁锁这个属下还算满意,人狠话不多,堪称香山诸坊都所长里面的拔尖人才。
只要按照规划来,胡萝卜加大棒,降寇与土着不难调教,呆蛙建设兵团成军指日可待。
老唐独断专行,不但要把降寇丢去呆蛙,还大搞株连,要将月港近十万人口打包送走。
此举并不能彻底斩断闽广交界地的走私链条,却能拖延其复原,为自身创造应对和腾挪的时间。
天气渐热,出海遭遇风暴的几率随之增加,为了尽快转移人口,小辅助张昊忙得飞起。
令出榜悬星火飞,叫嚣隳突豺虎烈。
闽溪瘴岭恸哭载道,哀嚎遍野,通往月港大小码头的道路上驴嘶牛叫,狗吠鸭鸣,人流日夜不绝。
兵威似火,不几日,数万人口陆续出海,这天又有千余人犯从府城押送到港,换乘海舟。
张昊亲自送郑铁锁等人去港口,望着帆樯远去,与漫天晚霞融为一体。
周淮安和浪里飘饭后在院里试手,张昊没去凑热闹,慢慢比划他的摸鱼神功。
沈斛珠去小江屋里看一眼,人好像睡着了,收了药碗、饭碗,叹口气回隔壁房间。
麝月端着木盆进屋,又去里间拿换洗鞋袜。
“我自己来,去睡吧。”
沈斛珠不让她伺候,闷闷的坐在那里发呆。
麝月嗯了一声,去里间和衣睡下,陆成江伤势太重,小姐照看前半夜,后半夜她换班。
“你故意的是吧?”
张昊冲罢凉,路过西厢,一盆水从屋里倒出来,他躲的快,趿拉的鞋子依旧被溅湿。
沈斛珠当然不是故意的,冷笑一声转身。
张昊叽叽歪歪回屋,坐床上翻书,这是老梅随身携带的医学典籍,被他借了过来。
眼睛渐渐有些酸,正要吹灯打坐养气,池琼花挽着篮子进屋,问他:
“老爷可要吃夜宵?”
“不用,怎么回事?她有丫环,煎药、脏衣自有人伺候,凭什么使唤你,早些去歇着!”
张昊发觉篮子里是沈斛珠衣物,登时来气,人善被人欺,难怪这女人老是倒霉。
“我把明早的菜择好就睡。”
池琼花过去拿了椅子上的脏衣服,嗫喏道:
“老爷,他······”
“南澳战报送来了,放心吧,他夫妻两个没事,估计这会儿快到澎湖了。”
“老爷大恩大德,奴婢粉身难报。”
池琼花说着流泪,想起他厌恶这般,又赶紧伸手去擦,屈膝行礼,抹着泪出去。
沈斛珠把眼睛从窗缝挪开,那贱妇手里拿的不是狗官衣服么?奸夫淫妇,早晚不得好死!
风微晓雾生,鸥鸟迷港城。
张昊一早便被老唐唤到书房,歪头去看老师写啥,是月港请设县治的奏疏。
这个糟老头子坏透了,把走私链条上的熟练驴马席卷一空不说,还要设县治打补丁。
这已经不是单纯为了延缓走私链条愈合,而是存心给本地士绅添堵,刺激对方报复。
这些走私家族报复愈凶,就愈发加深嘉靖猜忌,深信有人勾结葡夷,意图颠覆皇权!
“老师,可还要奏请开海?”
老唐笔走龙蛇,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张昊笑了笑,又道:
“老师可是要动身去潮州?”
老唐放下笔,露出轻松的笑容。
“李先生收到胡宗宪鸽信,广东总兵刘显已赶去驰援卢镗,九闽、江右都要派兵配合,我得过去一趟。”
李先生是周淮安师伯李良钦,本次剿倭计划的情报头子,三省派兵围剿,说明浙、直、闽三省总督胡宗宪见利勇为,老唐确实不用愁了。
书案上拆开的信件不少,张昊忍住爪子痒痒,没有动手翻看,而是给老师重新沏杯茶。
唐牛端来净水,伺候老爷梳洗。
老唐披头散发靠在圈椅里,叹息道:
“你是不是觉得,月港设县多此一举?本地有江海地利,早晚要设县,眼下是最佳时机。
卢镗说起当年月港之役,我也曾感慨朱纨手段酷烈,直至今日,我才明白他当时的心境。
攻下鱼社土堡,官兵伤亡不小,这些人不过是商贩渔民,因与豪门结隙,宁死不敢投降。
捕馆通倭,保甲导寇,军卫沆瀣一气,官府形同虚设,强暴弱,智吞愚,十足一个鬼域!”
老头子说着一掌拍在扶手上。
张昊把发簪递给绾发的唐牛,捧茶递给气呼呼的老师。
朱纨之事,他多次听老师提起,卢镗当年是朱纨手里的刀,好处没捞到,却因朱纨倒台,也跟着倒霉,这般想着,身为小挂件的他不由得便有些怕怕,我的大腿绝对不能倒,献策道:
“胡总督发力助攻,荡平海陆贼寇应该没啥大碍,老师或许要重返朝堂,学生有句话不吐不快,恢复澎湖巡检司的奏疏可以递上去。
设县治由别人出头比较好,这是收尾善后,万一有个差池,难免被小人攻讦,老师不能事事包办,一些杂务交给门生故吏来办就好。”
老唐苦笑,这小子家学渊源,说出这样的话不奇怪,个中利弊他岂能不知。
“我是孤家寡人。”
张昊愣神儿,随即反应过来,这老头半辈子都在乡下玩泥巴,有个屁的同党啊。
这次出山是抱上严嵩大腿,就算身边有朋友,也会割席断交,你看这事儿闹得。
老唐沉吟道:
“要不你来做知县?”
张昊吓得摇手求放过,这是你的黑锅,学生根本背不动啊!
“老师,香山百废待兴,学生岂能轻易离去!”
“莫怕,老夫和你开玩笑。”
老唐乐呵呵说:
“胡建巡抚革职已是定局,新任人选我倒是可以建言一二。”
张昊接过茶盏搁案上。
“老师推举哪位?”
“谭纶,我算着他守孝将满,有他来这边,我也能放心,奏请县治的事交给他就好。”
张昊还以为老唐要保举王崇古呢,老王这人很会来事,帮他收集了不少方家通倭铁证呢。
巡抚一职本是临时置派,如今渐成常置,老王资历有点寒酸,确实不足以胜任封疆大吏。
他问了老师几时启程,告辞退下,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把自己发现的己未科秘密说了。
老唐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瞪着弟子。
张昊忙道:
“老师查一下邸报就······”
“并非为师不信,只是此事太······”
“太诡异?”
老唐皱眉颔首,此事确实诡异,或者说严嵩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因为登科进士的籍贯并非秘密,只要能接触邸报的人,一看便知。
可他觉得严嵩贪婪不假,却非丧心病狂之辈,如此一来,这么多闽粤海商子弟高中,必有其余阁老参与,法不责众,圣上察觉也没辙。
此事细思极恐,实质便是文官集团与皇帝的权力角逐。
他不禁想起弟子说的话:除了永乐帝,其余皇帝只要动念下西洋,准没,同样是文官与皇帝在角力。
一念及此,他真不知道,重新返回中枢,到底是对还是错。
弟子告诉他己未科进士籍贯的秘密,足以钉死某些官员与通番海商是蛇鼠一窝。
此事对他来说,只要用得好,便多了一张护身符,他心里感慨万千,温声道:
“去吧。”
老师离开月港第三天早上,入夏的第一场雷雨降临月港,随之而来的是福州福威镖局人马,张昊当即收拾行李,搬去了厦门中左所。
福州分局打算在厦门置地,无论海禁开不开,月港再也不足挂齿,海民可以去自家呆蛙做生意,如果嫌油水少,那就把琉球收回来!
第129章 马失前蹄
昨夜风狂兼雨横,急点跳珠侵帘栊。
“少爷,港口来人,崔管事的船队在浯屿。”
雨还在下,遍地泥泞,浪里飘没进屋,站在上房屋檐下隔窗说了一声。
悬窗竹帘里的张昊惊讶停笔,急道:
“没事吧?”
“来人是黄小甲手下伤兵,属下问了,没事。”
张昊以为妻子早就到了呆蛙,不明白她为何还没走,寻思片刻,吹灭残烛起身道:
“收拾一下,回香山!”
乌云催雨,紧一阵慢一阵,无休无止,屋村港口桅杆如林,泊满了大小船只。
张昊登上大座船,洗漱一番,候着随行人员陆续赶到,随即扬帆出港。
浯屿岛与小担岛之间的海域深阔,出入月港和厦门的商舶必由此通过,而且浯屿岛西有避风港,这是周边小岛所不具备的条件,老唐大军到来后,这个咽喉要塞已恢复驻军。
修改呆蛙规划书的当口,闻报妻子来了,披上蓑衣去甲板上观望,一艘快蟹正在靠过来。
幺娘爬上绳梯急急进舱,突然看到池琼花出现在这里,愣了一下,蹙眉道:
“你儿子就在那艘夷船上,要不要送你过去?”
“不、不······”
池琼花接过她解下的蓑衣,惊慌摇头。
“他不愿见我,我、我也不想见他。”
幺娘难以理解这个女人,进舱房扯开大氅系带,横眉冷目问:
“她怎会在此?”
“被沈斛珠抓来的,她们是老相识。”
张昊把她的大氅搭吊床网兜上。
“我以为你到了呆蛙呢,咋回事?”
“没事,这是最后一批,昨日雨大,索性过来避避风头。”
幺娘将擦脸棉巾丢桌上,入座吁口气,微微地眯着眼睛,眸光似针,咄咄逼人。
“那个女人留不得!”
她说的是沈斛珠,张昊埋怨道:
“你杀气太重了,咱不说她,我听水鬼说入夏黑水沟凶险,姐,跟我回香山吧?”
幺娘一颗心瞬间柔软,伸手拉他。
张昊故意羞答答侧身,顺势坐妻子腿上。
“作怪!”
幺娘红着脸一把推开他,心说这家伙的个头像草一样疯长,都快赶上我了,正色道:
“许朝光一肚子坏水,这么多人口,不过去盯着怎么行,你放心,我不会去倭国。”
船只起伏不定,外面风雨似乎又大了,天海杳冥,舱室内也变得昏暗。
点上蜡烛,夫妻二人坐窗边说话,闻报到港,都没有下船的心思,甚至希望大雨不要停。
大雨不终日,断断续续下了一天,当晚便云开见月明,翌日碧空如洗,幺娘不理会他劝阻,带上规划书返回座船,下令船队起航。
号角声声,池琼花侧身靠在舱窗边,终于看到儿子站在船头的身影,瞬间泪如雨下。
甲板上,张昊望着幺娘的船队驶向远海,渐渐消失不见,一把夺过酒鬼三的葫芦,仰头猛灌。
“呜——!”
赤礁港望楼上,了哨看到海上船队打出的旗语,平安号顿时响彻二道岭内外坊区。
港口海防设施还在兴建,防波堤内增筑大鱼、礁尾、腰城、妈祖宫等几个铳城,连成一气,每丈设有炮台,没有火炮,只有弩炮。
张昊站在甲板上,看到二道岭上新起的城防建筑,回想进入江口北上,沿途所见的诸港景象,深感这是在花冤枉钱,必须踩刹车了。
“她怎么在少爷身边?南仓那边报失踪,属下差点把香山翻了一遍。”
刘骁勇在二道岭接到张昊,回火药坊汇报完正事,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张昊酌口茶,摇着折扇说:
“她被方家人掳去月港了,曹巡检说码头住了几个倭商,你安排的?”
“守澳官丁良弼带来的,还有几个葡夷,听说少爷下乡督耕,便去了省城,返程得知少爷未归,便把几个倭狗留在港口,其余人回了濠镜,对了,月初省城易师爷来过,少奶奶招待的。”
张昊笑笑,濠镜布鲁托收到月港覆灭的消息,肯定着急上火,想方设法打探风头。
杂务还没处理完,天色就黑了,忙到二更天,在火药坊歇下,次早城门开时回衙,几个小丫头来回穿梭,端果盘沏茶水,喜笑颜开。
“我在城外吃过早饭,端来恁多吃食做什么,都不要忙了。”
张昊拈块糕点给金玉,捏捏她脸蛋。
“又吃胖不少,早晚吃成小肥猪,小燕子你得多吃些,老吃素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这女孩儿自打得了神书,自己支锅做饭,丁点荤腥不沾,叫人无语至极。
“她们都把肥肉给我,不吃就浪费了。”
金玉靠在少爷身上,眼睛笑成了月牙,摸摸肚子,好像是有些大了。
小燕子淡眉含愁,她觉得可能是自己早年吃荤太多,法术一直不灵,烦!
宝珠、荼蘼见少奶奶脸色不好,悄悄溜了,小燕子跟着离开,只有金玉傻兮兮问长问短。
张昊笑着应付几句,让她去玩。
宝琴摸出钥匙给金玉,小丫头跑去书斋把信件拿来,临走想起一事。
“少爷,小燕子教我扶乩,可好玩了,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好,有空咱们再玩。”
宝琴坐在太师椅里,摇着团扇说:
“胖虎派人送来一批礼物,还有,易先生交代你小心,上面可能要把你调走,杜知府的信我拆开看了,按察司要办你。”
张昊抽出信笺抻开,果如媳妇所言。
按察司要发飙,同样是因为月港覆灭,仅存的私贸港濠镜在他手里,不搞他搞谁?
小媳妇持家有方,逢着节气总要让人去省城送礼,老杜能通风报信,也算够意思。
“哎!你干嘛去!”
宝琴见他烧了信笺,起身就走,丢扇箭步如飞,一把拽住他。
张昊故意装傻说:
“出去这么久,我得去前衙看看呀?”
“得了吧,衙门一个二个闲得捉急,都盼着那个佛山富商赶紧把戏园子建成呢。”
宝琴环腰搂着不松手,眼波含嗔,黛眉藏怨,柔弱无骨似的腻在他身上。
“瞧你那样儿,逗你玩的。”
张昊笑嘻嘻揽住小媳妇削肩。
“小宋说你昨日就回来了,害我等了一夜,狠心的小冤家!”
宝琴的小拳拳挨着他便一丝力道也没了,整个人彷佛化作一汪春水,要将心上人包围。
“你难道一点也不想我?”
“怎么不想,昨日急着把杂事处理掉,不就是想好好陪你么。”
小媳妇穿着窄袖绢衫,衬着鼓囊囊、沉甸甸的绿纱小衣,下面系一条大红裙,压着鹅黄绣鞋,天热汗多,她的脸蛋没有着妆,素面娇红,金步摇流苏呖呖垂拂蝉鬓耳边,美若画中仙。
“呆子,美吗?”
张昊去啄红艳艳的唇瓣,调笑道:
“当然美,美极了!”
“咱们去书斋。”
宝琴环着他脖子,呵气如兰,可惜两腿被裙子束缚,否则已经缠在他腰上了。
张昊打横抱起媳妇,转廊去书斋,笑道:
“好像轻了些。”
宝琴和他耳鬓厮磨,哼哼说:
“幺娘呢,你舍得把她丢开?”
“王小姐,我服了你。”
张昊亲亲她脸蛋儿,怅然道:
“她去小琉球了,怎么劝也不听。”
宝琴心里暗喜,涂着丹蔻的指甲摸索到他腰间掐了一把。
“今日不准你乱跑。”
二人在书斋里腻歪许久,出了一身汗,去澡房冲洗换衣,手拉手去园子里遛跶。
二黑长得好快,趴在狗窝里,看见他扑棱一下耳朵,再无反应,几个小鹅在它眼前来回晃悠,同样无动于衷。
“怎么懂事了?”
宝琴挽着他胳膊厌恶道:
“金玉看不住它,把母鹅翅膀也咬伤了,金燕揍它一顿,又栓了许久,这才变乖,太阳好热,去树荫里,不知今年会不会闹蝉灾?”
中午菜肴丰盛,张昊让宝珠把大伙的碗筷取来,一起吃席,宝琴笑吟吟没摆脸色。
饭后一起玩麻将,消消食去前衙签押房。
焦师爷午睡方醒,被祝火木叫过来,进屋便道:
“老爷,为何把姓涂的抓来?”
张昊翻看公文、账册,头也不抬。
“稀饭吊着,饿不死就行,神京报派来的人在哪儿?把负责人叫来。”
“住在吏舍。”
老焦让祝火木去请高先生,诚恳进言:
“他们三天两头往下面跑,写的文章学生看了,吹捧得有点厉害,老爷,过犹不及啊。”
张昊点头。
“我来说,你来写。”
看来又有新动作了,老焦习以为常,坐案头铺开纸,耳听手录,完事呈上,捻须沉吟道:
“南部开发规模太大,两三年之内,怕是见不到多大成效,老爷除非连任,否则就是为他人做嫁衣,再者,开发牵涉地皮征用,必定有人从中作梗,如今来香山经商的外地人越来越多,大好局面,来之不易,万一?”
“蝲蝲蛄叫不耽误种田,三年任期,我才干了不到半年,不急。”
张昊放下草稿,翻看官皮箱里的往来公函。
老焦不再多嘴,拿上布告草稿去承发房。
一个黑瘦儒生跟着祝火木进来签押房。
“小人高劲荪,拜见县尊老爷。”
来人戴一顶破旧方巾,儒衫袖口磨花,眉眼精明,皱纹深深,学究气里带着城府,一看就是个饱经世事,郁郁不得志的积年老酸丁。
张昊索要对方采风问俗的手稿,大致翻看一遍,老焦所言不虚,写的都是神马玩意儿,留下下几份描写地方风物人情的,其余递给祝火木。
“都烧了。”
高劲荪闻言脸色变得煞白,额汗瞬间就下来了。
“报刊是投枪匕首,是东风化雨,要让饱食终日的士大夫看了食不甘寝不安,不敢作恶,要让百姓看了拍手称快,觉得你是他们的贴心人,你写的是啥,不知道神京报办刊宗旨?”
张昊见他两股簌簌,神色灰败,让其坐下,示意祝火木端茶给他。
“城东新区准备办个印刷坊,老焦说你才华尚可,南海报社暂时交给你,一切按神都报规矩来,第一期时事主打月港清倭大捷,随后会给你一篇详稿,商贸主推咱们的产品,本地按章纳税的商家也要大力宣传,可有难处?”
“没有!小人一定深刻反省,深挖错误根源,努力提高业务素质,保证完成老爷交代的任务,把南海报办成大明最好的邸报!”
高劲荪恍若从地狱一步超生至仙阙,起身大表决心,激动得声音嘶哑、眼飚泪花。
神京报社待遇之优厚堪称大明独一份,他经过层层选拔才被录用,因为优秀被分来香山,适才他以为自己完了,不料眨眼就被提拔成主编,不,是社长,他知道自己发达了。
张昊没在签押房多待,回后衙写稿,给月港大捷造造声势,顺便把自己的痕迹抹去。
再就是大开发亟需人手,要借南海报广而告之,诚招天下英才的文案也得靠他绞脑汁。
“夫人莫要捣乱,没见我在做正事么。”
张昊见茶杯递到眼前,只好接过来喝一口,小妖精靠过来也就算了,手上也不安分。
宝琴又往他身边挪挪,嗤嗤笑道:
“你写你的,人家也没拦着。”
后宅无幺娘,宝琴称大王,张昊幸福且苦恼,索性把她抱怀里,至少能让她老实些。
流莺百啭啼窗户,斜阳一抹照县鼓。
夏日夜短,晨鸡叫两声天就亮了,刘骁勇一早亲自带着潮州来的信使进城。
到衙在签押院值房候了一会儿,等信使离去,把少爷要的大尖屿赃物清单之类递上。
“······,罗龙文从省城直接去的背风港,那边鸽信过来我才得知此事,他身边跟着方家奴仆······、
······,南部开发的布告送去各坊都,次日就有谣言,说少爷、这个······”
“小祝告诉我了,不就是说我要丢官滚蛋么,哼、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张昊冷笑连连。
“不是这些事,是······”
刘骁勇斟酌用词,嗫喏道:
“外面在传说少爷贪花好色,强抢方家寡······”
“卧槽!”
张昊好似中枪的兔子,一蹦三尺高。
“好、好、好得很!”
方家为了搞臭弄垮老子,连名声都不要了,够狠、够毒!接下来怕是要刺刀见红啊。
他瞪着大眼珠子气呼呼坐下,喝口茶压压火,沉吟道:
“倭寇是圣上的眼中钉、肉中刺,换做旁人攀上内阁首辅,我还能相信,方家不行,出再多钱也不行,除非严家父子俩活腻了。
严查来往船只,一条方家的也不要放过,告诉赤礁港的倭商,交易量越大,优惠越多,要在濠镜交易,这边不行,望他们理解。”
刘骁勇称是告辞出衙。
他心里有数,少爷把濠镜的葡夷和倭子当猪,拿糠哄着,丁提调甚至得了授权,租给倭子地皮,准许他们营建仓库,呵呵,猪是留着过年的,必须好生伺候,养得越肥越妙。
宝琴卧在廊下躺椅里小憩,听到他脚步声睁开眼,慵懒道:
“这么快,打个盹儿就回来了,你不是躲我么?”
“正事,少奶奶你且享受着。”
张昊脚步不停,拐去了书斋。
握拳给小姐捶腿的金玉纳闷道:
“小姐,少爷躲你做什么?”
宝琴一把抓过她按在自己身上,噼哩啪啦打屁股。
“知道错了没?”
“小姐打的好,奴婢一定改。”
金玉从小被打皮的,根本不在乎,只管认错就对了,趴在小姐身上,小鼻子嗅啊嗅,那股奇怪的香气愈发浓重了。
小姐爱试香调香,让她每天把器具擦一遍,她搞不明白,那些香气闻起来差不多,小姐是如何分辨出彼此差异的?
“小姐,你身上好好闻,教我调香吧,哎呀!疼死我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宝琴抽得自己手疼,死丫头却没事人一般,无奈道:
“药名都记不住,如何调?打死也不管用的蠢东西。”
张昊坐在书案前拆看信件,是老师亲笔。
潮州那边剿寇进入收尾阶段,老师没忘记他的请托,为了他,与两广总督郑綗做了一笔交易,写的很隐晦,让他勿忧,方家死期到了。
信上没提绘图师的事,下西洋需要这方面的人才,他手里那帮茂才师爷水平有限,原本想让老师帮他找一些精英士子,看来希望渺茫。
把信笺点了,起身来回踱步,老唐这个大腿真的没抱错,像个老师的样子,这老头早年一根筋,蹉跎了半辈子,看来终于学会变通了。
还有罗龙文这厮,突然现身背风港,应该是严东楼派来的,身边跟着方家奴才,貌似勾搭上了,可惜方家底子太脏,攀附严家是做梦。
这些事都不算啥,满天飞的流言蜚语才可怕,他这会儿气得咬牙切齿,恨自己胆小!
沈斛珠还在他手里捏着当人质,因为他怕死,担心方家给他来个肉体毁灭。
可他没料到,方家一点逼脸也不要了,反手把这么个屎盆子往他头上扣,按察司正要搞他,这件事是最好的借口,他虽然不怕,但是清名完球了,将来如何官居一品?
管中窥豹,可见方家若是真想杀他,绝不会有任何顾虑,老子果然还是太嫩了!
第130章 你死我活
老子一世清名,算是毁在这个贱人手里了!
他心里哀叫不绝,瞅见二黑进屋踅摸,隐去眉宇间的忧色,含笑望向随后而至的小丫头。
荼蘼鲜花戴满脑袋,挽着花篮子站在门口说:
“少爷,祝火木说帖子发下去了。”
张昊点点头,撒帖子邀请各坊都乡绅财主来县城,自然是为了南部大开发。
目前沿海诸港基建已完成,下一步要向内陆辐射,简而言之,要想富,先修路。
荼蘼忙着更换瓶花,小金鱼跑来拉他去对弈。
小桌上放着一张杂木雕刻的棋枰,左右两侧是一黑一白两钵棋子,宝琴正品茗等着呢。
“王小姐,你也许不晓得,我最近研究棋艺颇有心得,正想和你切磋一二······”
人生在世,三万六千日而已,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他撇开烦心事,入座搂着小金鱼,拈黑子在手,笑吟吟投落于棋枰。
方家不过是秋后蚂蚱,注定蹦跶不久,张昊重拾南部大开发计划,召集手下的茂才师爷团开通风会,检阅先遣队,忙得脚打后脑勺。
忽忽数日,几个坊都耆老士绅陆续被专人接到衙门寅宾馆,在此期间,张昊还大摆宴席,盛情款待一回从背风港过来的罗龙文。
这厮如今是严东楼的入幕之宾,混了个从七品中书舍人,也就是内阁中书科的官吏,职责和县衙六房文书一样,舞文弄墨,不过这需要科举出身,罗龙文是花钱捐官,有名而无实,否则哪有闲工夫替严东楼天下行走,到处捞银子。
罗龙文此行代表严东楼来洽谈鲸油生意,这是张昊为保松江船厂不倒,献上的肥肉。
席间合约签下,这厮不但帮方家说项,还要拉皮条,调侃年少贪花不是罪,要给他保媒哩。
张昊憋了一肚子麻麻批,发作不得,一副谦谦君子作派,装糊涂打哈哈,笑眯眯送走不速之客,回后宅逮着园中的冬青树一通猛捶。
礼书秦长河回报,还有些路途远的乡绅没到,他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恳谈会在仁山书院召开,陈山长说了一通废话,请张知县上台,讲堂下面呼呼啦啦起立一片,诸坊都的大户财主们乱嚷嚷称呼作揖。
“众位乡亲父老安坐,废话就不多说了,召集大伙,是县里下一步准备开发南部四都,放心,不需要你们捐银捐粮,本县不缺钱。
诸港大建,外乡人赚得盆满钵满,不少人抱怨本县偏心,此番提前给大伙通通气,有意参与路段和集市修建者,去找衙门管事商谈。
各乡修路建房,匠夫吃饭穿衣,都是赚钱机会,将来街坊、农贸市场建好,租金商税均有减免,参与建设者,优先享受这些优惠。
本县已在南海报广而告之,诚邀八方宾朋,来香山发财,咱县很快又要迎来一波外来人口,基本情况就是如此,大伙可以提提意见。”
张昊端茶吹吹浮叶。
下面交头接耳,嗡嗡声大作。
其中很有几个熟面孔,都是尝过乡公所无产阶级专政铁拳味道的土豪劣绅、奸商老赖。
陈太公也在座,老东西想拿胳膊别大腿,最后连本带利,乖乖的补上历年拖欠的赋税。
还有黄员外,这厮暗戳戳在外县雇人种烟叶、建作坊,卖去内地州县,成了香山首富。
这些人几乎都参与了告黑状事件,除了这些两面三刀之辈,绝大多数香山人心向衙门。
毕竟城乡商民都享受到政策福利,只要按章纳税,就可以去衙门领凭票,出海做生意。
他所取者远,所就者大,容人之量必须有,目前这波操作无非是安抚人心,合作共赢。
“县尊容禀,大伙都想问问,朝廷莫非要开海?”
黄员外厚着老脸起身施礼。
张昊答非所问,抛出一个劲爆消息:
“你们可能听到一些风声,月港、南澳盘踞的倭寇已被朝廷剿灭,许朝光、林国显、洪迪珍、严山老之类,已全部处决。”
下面瞬间一静,接着像是捅破了马蜂窝,众人交头接耳,议论个不休。
张昊敲敲桌案说:
“倭寇不会一战绝迹,沿海三大市泊司何时重开,朝廷自有安排,不过沿海只会越来越安定,所以要尽早把各大坊都道路集市建好。
咱县有鲸鲨土特产,还有糖烟酒香,都是独门生意,你们想想看,会有多少客商蜂拥而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本县初衷。”
厅堂上再次变成乡下集市,嗡嗡声大作,陈太公颤巍巍起身作礼,嗓门不小,满嘴的中原官话:
“县尊,人人都可以参与是讲真格?”
张昊笑道:
“老叔还在耿耿于怀啊,本县牧民理政,对事不对人,对子民向来一视同仁,愿意加入开发建设,会后只管去开发办洽谈。”
“县尊作坊产出的货物也能给我们优惠?”
“能发给外人,为何不能发给自己人?香山是本县第二故乡,大伙只要同心同德建设家乡,不拘力量大小,衙门均有回报。”
“那老爷为何不让我们种甘蔗?”
一个穿着寒酸的家伙站起来。
张昊端详这厮,皱眉道:
“我想起来了,你是安乐坊都那个出名的铁公鸡,咱县人口越来越多,粮食储备有点紧张,我要替全县百姓当家,不能用在册的田亩种甘蔗,开荒种的公所不管,还有奖励。”
有人阴阳怪气道:
“屎坑鸡,你自己背时怨哪个,水牛二租你的山地不假,人家用血汗肥田,你眼红反悔还有良心么,我看公所打的你太轻。”
周围人都是嘲笑,屎坑鸡仿佛没听到。
“老爷,咋个合伙法?”
“随后会有公告发布,有些项目油水相对大些,本钱不够你们就合伙竞标一个项目,咱本地人先选,剩下的才轮到外乡人,总之都有得赚。”
厅上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询问者越来越多。
外面淅沥沥下起小雨,廊下围观的学子们也挤进讲堂。
众人兴致高涨,什么都想问,张昊耐心作答。
讲堂里气氛热烈,除了缺少掌声,颇有些春风化雨,万众归心的味道。
香山入夏多雷雨,晓作狂霖晚又晴。
“笃、笃笃!”
前衙五更传头梆,后宅值房打点回应太平无事,内外相和。
张昊放下百二十斤的石担,披挂铁砂衣扎低马,走猫步摸鱼,缓缓行拳调气,将体能训练出来的僵劲死力,化为柔顺内劲。
这种软硬夹攻的练法,是他渐渐摸索出来的,既能开通气脉,也不至于练成肌肉棒子。
宝珠做好早饭,让荼蘼去提醒少爷一声,张昊收了器械,回主院洗漱。
荼蘼路过跨院,敲敲西厢屋门,提醒两个金字头的姑奶奶赶紧起床。
宝琴捂嘴打个哈欠,随着荼蘼梳头的节奏,上下眼皮忍不住打架,想回床睡懒觉。
见他擦着湿头发进来,算算他昨晚休息的时间,好像不足两个时辰,脸上不由得发热,最近缠得他太狠了,把他熬坏可不好。
“亲亲,你好像不困似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我若过不去你这一关,还练甚神功,多亏夫人日夜鞭策,最近感觉进步不小。”
张昊脱了木屐换上布鞋。
生理冲动很难消除,宝琴缠得越厉害,他练功消耗这股多余精力的时间就越长,行拳入神时候,会阴、百会等处没来由的突突跳动,身体四肢不时有热流灌注,这是好苗头。
宝琴忆起昨夜于飞之乐,腻声嗔道:
“你不要得意,本夫人看你可怜,这才放你一马,有本事你不要求饶。”
见他打着云手出去,探手去拧荼蘼耳朵。
“死丫头你脸红什么?”
又去捏捏她胸脯上的荷包蛋,有些发愁,若是把她和露珠赶出去做事,谁来做饭?
张昊就着咸鹅蛋喝了一碗粥,推开碗筷,宝琴夹了几根豆芽,嘲笑道:
“有能耐餐风饮露去。”
“早晚的事。”
张昊摸摸鼓胀的肚子,最近他的运动量很大,饮食却变小了。
医书上说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到底是练气有成,还是心理诱导的假孕现象呢?
金玉蓬着头从前院过来,眼睛蒙着水汽,好像哭过,张昊招手让她过来。
“咋啦?”
金玉抹着泪水说:
“我做恶梦了。”
“她们都说你胆大呀,别怕,梦到啥了?”
小金鱼摇头不说。
宝琴腻烦道:
“除了挨揍她还能梦到什么,端茶送水都做不好,差点被客人一脚踢死,也算替妈妈赚了一笔,是不是怕我送你回去?蠢得不可救药!”
“别怕,跟着你琴小姐再没人敢打你,荼蘼带她去梳头。”
张昊揉揉她脑袋,金玉不是傻,而是太小。
宝琴饭后惯常是打理花草消食,见他换上官服出来,奇怪道:
“出什么事了?”
张昊由着小燕子抚平褶皱,叮嘱媳妇:
“方家要狗急跳墙了,听话不要出去。”
二梆击过,三班六房胥吏衙役都已上值,众人听到云板响起,赶紧去大堂集合。
张昊坐上大公座,典史、房书、衙役等行礼,随后是点卯画押呈上。
值日书吏接着呈上公文,无非是承发房登记的日行事务,这是各房书吏接办的事,大老爷既然排衙,当然得呈阅。
张昊翻看户房公文,朝廷税收经他之手取之于民,春征从农历二月开始,打月港回来,老焦说钱粮事务已毕,看下数目,把呈账丢开。
核判签稿上是本日案件数目,都是些户籍、婚姻、债务之类的民事案件。
下面坊都公所日趋完善,上传下达,诸事完毕报上来就妥,但是县城居民还来衙门办事。
另有诸码头巡检司的报关开票,商税改革后的交纳也要来衙门,杂务其实不少。
摆手让值日书吏把公文拿走,众人以为要退堂,却见焦师爷递上一张按着腥红手印的文书。
“凃启年招了?”
张昊面沉似水。
焦师爷煞有介事道:
“回县尊,都招了,学生幸不辱使命,聂师道一案牵涉甚广,请老爷定夺。”
张昊扫视文书,脸色从惊讶变为愤怒,惊堂木猛地拍下,大喝道:
“容恒修!”
容典史听到涂管事名字就惊了。
大牢狱吏自从换成知县家丁,他再不敢过问,老涂几时抓来的?这厮难道敢背叛方家?
又听到聂师道的名字,他顿时就明白了。
肯定是近日散布流言,把这小子逼急了眼,想要报复。
惊堂木炸响,惊得他哆嗦一下。
想迈步出列,身子竟然不听使唤,这才发觉胸闷出不来气,心口好像毒针攒刺。
他脑子里晕腾腾的,望着堂上那个嫩得不像话的娃子,眼前突然一黑,咕咚栽倒在地。
“容典史!”
旁边刑书老赵慌忙去扶,对方却一动不动。
“不好了,老爷、容典史有心疼旧疾!”
张昊无语至极,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把乌纱取了,下堂蹲下来看看,摆手道:
“都散开,围过来作甚!”
只见容典史双目似闭非闭,肥脸发暗,嗓子里呼呼噜噜作响,掰开眼睑,黄脂肪红血管交织,吃恁肥,三高跑不了,很可能是脑溢血。
“抬去班房检查一下。”
梅医学的徒弟小苏与几个衙役合力,把容典史抬走,张昊阴着脸回座,扫视众人。
“涂启年已供认,当晚密谋杀害聂师道者,可不止容恒修一人,难道要本县一一点名?”
堂下落针可闻,众人勾着头,余光乱扫。
户房丁书吏哆哆嗦嗦抬头,噗通跪下,爬过去对着堂上猛磕头,带着哭腔道:
“老爷饶命,我有罪,我招、我全都招!求老爷慈悲!”
张昊冷哼,扫视左右。
“月港大捷都知道了吧,方家干什么吃的你们比本县清楚,容恒修死到临头不自知,竟敢造谣惑众,污蔑本县,是嫌死的不够快么?”
话音未落,又有人上前磕头告饶,吏、兵二房书吏见状,吓得面如土色,双双上前跪下。
张昊皱眉,看一眼涂启年供状,显然没有这些家伙的名字,气得他又是一记惊堂木。
“还有谁!”
三班衙役又跪了一地,剩下站着的还有几个在筛糠,似乎拿不定主意。
张昊笑道:
“难道要等别人供出来,阖家抄斩才后悔?坦白从宽。”
瞬间又跪下两个,一时间哀嚎告饶声大起。
堂下跪的十多人不见得参与谋杀案,但是多少与方家有关,张昊扫视剩下诸人。
刑书老赵低头一动不动,半边脸难看至极,不愧是老办案的,心理素质相当扎实。
礼书老秦不无庆幸之色。
曹巡检满头大汗。
工房、税课、阴阳,个个噤若寒蝉。
可以说一县胥吏,除了闲职、自己的家丁,没有一个是清白干净的。
这些衙蠹惯会看风头,若非月港大胜消息传开,自己积威渐深,绝对不会老实认罪。
“老赵去抓人,少一个本县就拿你是问,周淮安带人帮忙,分头抓!”
老赵如蒙大赦,赶紧接过祝火木递来的名单,匆匆告退。
张昊怒视堂下这些蛀虫,郁闷至极。
六房有富贵威武贫贱之说,户房主管收粮和杂税,一并上缴国库,还掌管鱼鳞图册、钱粮地亩清册等卷宗,笔尖动一动就是油水。
这个还在哭泣的丁户书是个提线木偶,容恒修接老子班入户房,这厮是其帮手,容恒修混成典史,这厮水涨船高,成了户房书吏。
香山贫瘠无油,没有县丞,主簿老迈告退,也无人继任,他怀疑这个局面是容恒修捣鬼造成,如此一来,典史做二把手顺理成章。
百姓称呼容恒修二老爷,乡绅豪强无不趋奉,导致历任知县,连赋税问题都无法解决,更不可能去触碰牵涉省城官贵的走私利益。
他才来香山时候,衙门除了掌管差票、文牍、档案的各房胥吏,以及三班衙役,还有为数众多的帮役、散役、粮差、盐差等白役。
这些连微薄工银也没有的不在编白役,依旧活得滋润,上下内外,都巴不得案难办、税难征,毕竟没有差事忙碌,哪得捞钱机会?
如今衙门和公所收支,月月有告示公布,他又给在编人员提高薪资福利,这才刹住歪风,也因此得罪了以容恒修为代表的一批人。
县衙吏役、坊都士民,状况和心态都一样,既然告黑状反抗无用,那就装三年孙子,说穿了,人尽皆知,香山的天姓方,不姓张。
归根结底,方家不倒,人心难安,可他没想到自己吼了一嗓子,方家代理人当堂中风了。
至于眼前这些货色,一棍子打死毫无意义,毕竟谁在衙门做事都一样,不过案子还得结。
聂师道被杀一案,方应物主谋,陆成江行凶,牛头马面是容恒修手下的捕头装扮。
与本地土豪一样,聂家也参与走私,方应物选择干掉聂师道,是为了震慑一众墙头草。
“常乐山,带他们去录口供,容恒修手下的捕头和白役要细审,完事送去采石场!”
香山捕头是个笑话,典史作为衙门杂职首领,掌管缉捕、治安等事,香山没有县丞和主簿,典史容恒修领其事,无所不管,手下养的妓院打手和田庄护院兼办公差,百姓称之为捕头。
浪里飘抱拳应命,眨眨眼问:
“都送去?”
“容恒修的人,最近衙门事多,这些家伙记过暂用。”
张昊离座去签押院,尚未进厅,一个坊丁匆匆跑来。
“老爷,容恒修死了。”
张昊与跟过来的老焦对对眼。
“死就死吧,先抄家再说,交常平仓入库。”
焦师爷进言:
“老爷,人死为大,这不大好吧?”
张昊恼火道:
“城狐社鼠甘为爪牙,劣绅奸役尽属腹心,官府告示才公布,甲诽谤、乙讹言,走私贪赃、荼毒地方,本县难道还要给他吊唁致哀?!”
老焦连连称是,忙去开票用印。
张昊挽起袍袖倒茶,发觉茶壶是空的。
祝火木八成去看审讯了,这一群半大娃子都不愿待在衙门和工坊,跟着马宝山、费青到处跑,祝火木算是最耐得住性子的。
候着领票的坊丁去值房提来开水。
张昊沏上茶,入座揉着眉心寻思片刻,让老焦写份状子。
焦师爷提笔,耳听手录,很快就惊了,这位爷竟然要让聂家出头,状告方家,大惊失色道:
“太平坊方家根深叶茂,在羊城只手遮天,老爷三思啊!”
张昊冷哼,口述不停。
焦师爷无奈,奋笔疾书,顷刻录毕,离座送过去。
张昊看了一遍,颔首道:
“等原告签完名,这是一份,还有涂启年的供状,这厮架不住刑讯,爆出不少猛料,我本来要从容恒修嘴里印证一下,可惜他吓死了。
另外,我手头还有鱼老碗手下和家人的供状,以及月港和南澳贼寇的供状,这些证据加起来,足以让方家万劫不复,你一并送去府衙。”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你亲自交给杜知府,他知道该咋办。”
焦师爷拢手称是。
他听到月港和南澳贼寇也有供状,便松了一口气,东主能从那边弄来证据,足以证明其能力,只要根子粗、后台硬,那就无惧省城大佬。
“明早就走,要快。”
张昊起身,朝几上的状子歪歪下巴,施施然回后宅。
那份状子上缺少聂家签字画押,他相信焦师爷的脑瓜子和嘴皮子,一定能办妥当。
俗话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决不能等着方家散布的谣言发酵,按察司动问,他给方家备了份大礼,大明最豪华告状团。
他手里有大尖屿贼寇的供状,王崇古给的方家勾结月港诸倭铁证,至于其他归案的士绅、胥吏等人的指认,算是锦上添花。
即便聂家不敢出头,他也不缺人证,鱼老碗家眷这会儿正在采石场做工呢,作坊里还有百十个大尖屿一役解救的内陆平民。
物证更不缺,都要打包送去省城,其实这都不重要,关键是老唐给两广巡抚打过招呼,否则他拿出的证据越多,死得越快。
他会给告状团配备专职讼棍,三餐加肉送去人证牢房不是问题,心理辅导也是必不可少,方家一日不倒,他便一日不收兵。
走私是重罪,律有明文,私自携带禁品下海,与外番交易者,一律处斩,枭首示众,帮助或结交违禁海商者,要发配边军。
面对必死之局,方家的保护伞统统没用,霍李家族和那些赃官会立即撇清关系,结交严家是白费心机,除非皇帝开口赦免。
还有,方家几代积蓄的家产,等同催命符,伸手相助不如落井下石吃得饱,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这是一场饕餮盛宴。
他估计两广总督郑大佬早已备好餐巾刀叉,口水欲滴了。
第131章 剑拔弩张
“球攮的废物、杀千刀的贼胚,不要想着偷懒糊弄老娘,今日砌不足三尺,明早丑时上工!”
宫二坐在岭关值房里,正和守丁扯荤段子,听到马蹄声杂沓,出来见是知县老爷一行人,当即叉腰挥鞭,喝骂那些劳改犯。
如今二道岭天堑变通途,成了一道关隘,劳改队的犯人在道路两侧砌墙修沟,以防滑坡落石。
张昊目送告状团船队出港,又去诸坊转了一圈,走南门入城,去了常平仓。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
官仓前进西跨院厢房里,沈斛珠执笔轻吟纸上词句,眉间心上,悲伤和忧愁无计相回避。
麝月匆匆进屋,急促道:
“小姐······”
她听到背后动静扭头,气得面色通红,狗官让她通报,居然跟进来了,无耻之尤!
张昊眼神扫过案上,贱人在给谁写信?
“穷乡僻壤,不独茶粗饭淡,日用器具亦欠缺,奉养不周之处,还望姐姐······”
“你要做什么!”
麝月见他脚步不停,侧身拦在案前。
张昊拨开她,把案上信笺抢手里。
狗官满嘴仁义道德,实则寡廉鲜耻,简直就是一个斯文败类!
沈斛珠银牙咬了又咬,眼底的羞怒之色转瞬即逝,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呵呵,原来不是给谁写信,而是题咏抒怀,信笺上细字数行,写的是李清照的词,借赏梅道出少年欢乐、中年幽怨、晚年苍凉之心路。
张昊手指一松,纸张飘落案上,讥讽道:
“李大家确实丧夫,不过人家悲的是家国,莫非姐姐也看出方家要完?”
沈斛珠的眼睛顿时就红了,嘴唇颤抖,紧咬着牙关,努力忍住不流泪,她猜测狗官会用自己对付方家,可她除了煎熬和痛苦之外,毫无办法。
“哭什么,老子是来放你走的!”
张昊见不得女人泫然欲泣的模样,甩袖而去。
把这个女人捏在手里,除了秀一把无耻,落一肚子鸟气,真的啥用也没有。
其实他曾动念起意,先把这女人审一遍,然后塞进告状团,一并送去羊城,奈何心太软,实在干不出辣手摧花的勾当,刑讯陆成江他倒是不在乎,偏偏周淮安护着这厮,能把他气死。
沈斛珠疾步来到窗边,见周淮安搀着小江从东厢房出来,顾不上疑神疑鬼,赶紧让麝月收拾包裹,她只想早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浪里飘掀开轿帘说:
“属下已经派人通知罗先生了。”
“咱们先走。”
张昊弯腰钻进轿子。
“小姐,到了。”
小轿停稳,轿夫退开一边,麝月掀帘禀告。
沈斛珠忐忑不安下轿,见一个中年文士从巡检司门口过来,自报家门,称呼她二小姐,心里瞬间被狂喜填满,原来这位罗先生是严阁老门人,爹爹终于来救我了,狗官、等死吧!
“先生大恩,小女子铭感五内。”
她敛衽施礼,带上麝月,匆匆去码头登船。
张昊笑吟吟和罗龙文拱手道别,朝那几个挑着箱笼的坊丁歪歪下巴。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先生笑纳。”
罗龙文斜一眼礼物,笑吟吟拢扇,抱手致谢,近前半步,悄声道:
“黄泥巴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如此绝色,留下她又待怎地?贤弟,方家愿意献上近半家产啊,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你只要点点头,这个大美人我保证八抬大轿再给你送回来!”
“先生一路顺风,恕不远送。”
张昊抱手又是一揖。
罗龙文摇头叹惋,大袖飘飘下了码头石阶。
张昊望着帆船离港,执礼的双手慢慢放下,挥退随从,一个人上了防波堤坝。
罗龙文是今早到的,说方家甘愿献上一半的家产求和,他的态度依旧,这厮精明似鬼,见他搪塞,又大谈糖烟酒生意,他想了想,决定释放沈斛珠,也算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万一得罪这厮就不美了。
严家不会为一个走私通番家族出头,罗龙文南下纯粹是为了鲸油生意,做和事老当然是收了方家好处,是否成功并不重要,他很欣赏这厮,因为此人是个称职的狗腿子,糖、烟、酒,样样不想放过。
在他看来,这是好事,人生就像一盘棋,胜败取决于格局,不能被眼前得失束缚,就像之前方家掳走作坊工匠,他并不在乎,不过他不会轻易让严家入股,至少要让罗龙文多跑几趟。
如今糖、烟、酒、烛,是香山先四大拳头产品,而且上贡宫廷御用,他的目的很简单,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颠覆自秦汉以来,重复数千年的自然经济,就能彻底改变大明的命运。
鲸油蜡烛是奢侈品,人性趋利,海洋捕捞撕开朝廷禁令,能带动众多产业,起码停滞不前的造船业将会得到巨大的发展。
白糖也是奢侈品,香山糖业无非是改进了白糖生产工具,增加包装花样,只要他赚够第一桶金,技术公开,大家都可以效仿。
灾荒是这个时代的常态,朱门富户却在酿酒上耗粮无算,他期望人人都喝甘蔗酿的白酒,烟草更不用说,税利不输盐铁。
香山诸产业已经初步成型,招商广告也刊登在第一期南海报和神京报,这是一篇曲折的爱情传奇,名曰:蒋兴哥重会珍珠衫。
报道用湖广襄阳府枣阳县蒋兴哥的口吻,讲述其在南粤经商的奇遇,热情讴歌了搭救蒋兴哥于危难,并促其夫妻破镜重圆的香山某父母官。
只要是正常人,根据文中的时间、地点、人物,立刻就能发现,转运汉巧遇张知县的故事背后,隐藏一个巨大的商机。
简而言之,命运坎坷的老实孩子蒋兴哥,靠着愚善的张知县发达了,通篇只有两个字,香山遍地黄金,人傻钱多,速来!
第一期南海报正日夜刊印,不少商贩听说报刊可以赊账试销,纷纷加入贩运大军。
张家如今也算是大明商界老字号,有芙蓉皂、天海楼成功案例在先,相信热衷发财的商人,看到消息后,会前仆后继奔赴香山。
至于将来如何,完全可以照抄皂业,产业在全国铺开,玩不转就交给朝廷去搞。
老唐说的好,为国为民,是为大仁,仁者无忧嘛,他觉得自己的境界又升华了。
张昊吹着海风,干了一碗自制鸡汤,浇开胸中郁结,跳下堤坝,看到周淮安那张胡子邋遢的鸟脸,登时又是一肚子气。
这厮看出方家要完,竟然劝说陆成江留香山养伤,差点把他气死,若非念其武力可用,他早就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二五仔踹飞了。
海舟载明月,迢递古羊城。
三乘小轿停在太平坊方家大宅门外。
挑帘看到一队官兵守在门楼处,罗龙文暗道好生意来了,对门子道:
“速速带我见你家主人!”
出轿的沈斛珠脸色苍白,低声吩咐麝月:
“小江有人照顾,不要管他,速去看看纪阿开回来没,把士林带我院子。”
她挥退门房当值的大脚婆子,挽着行李包裹直趋后园,路上的仆妇都是神色惊慌,一处院子里在哭闹,她放慢脚步倾听,心里突突大跳,顾不上去见老太爷,掉头往自己的院子疾走。
纪阿开愁眉苦脸的把情况说完,见小姐眼神呆愣,连口唇都没了血色,轻唤:
“小姐?”
“哦,麝月呢?为何还不带士林过来?!”
沈斛珠呼吸急促,快步去门口,又返身站住。
“带士林去找瞿掌柜,让他亲自押船!不,走陆路,慢些好,到了廉州不要去府城,回富春别院,看好士林,不准他出门,谁也不见!谁也不行!”
纪阿开几次想张嘴,只能连连点头,等小姐吩咐完,难过道:
“自打大老爷前天被收监,宅子前后、街口,都有官兵把守,只准进不准出。”
沈斛珠惊得汗毛直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方应物代表家主,被收监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性,那个狗官的面目浮现在她脑海,难道又是他在搞鬼?这道坎方家真的迈不过去么?
麝月哭着跑进院子,脸上还带着巴掌大的红印,沈斛珠怒火直冲顶门,尖叫:
“是谁!”
麝月擦着眼泪道:
“士林在大奶奶那里,再三不肯让奴婢相见,说是大老爷临走时候交代的。”
沈斛珠觉得心肝像是被人紧紧攥住,她僵立片刻,软绵绵去堂上椅子里坐下,呵呵的冷笑起来,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知道的事情太多,不但官府不让她走,方家也不会让她走。
“阿开去收拾一下,先等着,备水。”
纪阿开应声退下,麝月出来吩咐下人准备热水。
沈斛珠闭着眼恍若入定,睫毛在不停的瞬动,心里犹如油煎火燎,一刻也不能平静。
浴汤备好,麝月过来上房,见小姐泪流满面,也跟着泪如雨下。
沈斛珠梳洗毕,换身素净衫裙,一碗八宝羹没吃两口,纪阿开跑来禀报,说前面一直有商号管事过来,都被官兵拦住了。
这个消息更让她担心,甚至是绝望,她急急去方应物的院子要儿子,结果那贱妇连院门都不开,让一个丫环隔着门打发她。
天色渐渐暗下,麝月端来晚饭,沈斛珠一口也吃不下,和衣躺床上。
一会儿想到当年父亲说的话,方家看似风光,一旦出事,就是抄家砍头的死罪,一会儿又想到有罗先生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
大概吃罢早饭时候,后宅丫环过来,她被唤到老太爷院子。
书房里烟气熏人,沈斛珠看了老头一眼,屈膝叫声爹爹。
老水福端来茶水,弯腰退了出去。
方老太爷的眼神黯淡不少,血丝侵睛,声音沙哑道:
“看来我是不中用了,让你遭了大罪,月港那边的消息我收到了,你再给我说说看。”
沈斛珠张张嘴,未语泪先流,把自己亲眼所见的说了。
“好狠的兔崽子。”
方老太爷瞪着凶戾的老眼,抠抠索索装填烟袋锅,烟丝撒了一身。
他听陆成江说了此事,再次确认,依旧是震惊,还有巨大的无力感,他很清楚,只要香山狗官咬死不松口,严家虎皮便毫无用处,方家完了。
“去看看士林吧,我还没死,方家也不会倒,莫怕,去吧。”
沈斛珠含泪退下。
方老太爷把手里烟杆填嘴里,吸了两口才发觉没点火,他敲敲桌子。
老水福闻声进来,帮老主人点燃烟锅。
方老太爷吞吐几口浓烟,叹息道:
“老大眼皮子浅,一直要下手,被我拦住了,我年轻时候,也像他一样,以为解决不了麻烦,把搞出麻烦的人解决掉,就完事大吉,没想到今日还是活回去了,让阿彪他们去香山吧。“
老水福吃惊不小,香山狗官背后是唐顺之,连三司官员都不敢动他,杀了对方,与同归于尽毫无区别,何至于此?!
“罗龙文不是答应劝说郑綗了么?大不了老奴去一趟,他上任不久,不了解羊城情况,我把诸衙官员的黑账给他瞧,不跟着吃肉,就等着收拾烂摊子,实在不行让他拖一拖,钱是王八蛋,没了再去赚,咱砸钱买严家开尊口不行么?郑綗、唐顺之,他们难道敢不给严阁老面子?”
一团烟雾弥漫开来,方老太爷痛苦摇头。
“你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咱是靠啥吃饭的,也小瞧了眼下阵仗,罗龙文张嘴就是十万两银子,他为何敢狮子大开口?
看看此人,就知道严家是啥德行,吃人不吐骨头,这个狗东西心里清楚,我只能靠他,他若是办不成,严家更不要指望!”
老水福流泪叫道:
“老爷,一辈子的心血啊,难道就这样完了?!”
“昨晚我一宵没合眼,盘来算去,这回真正是一盘死棋,不过也不是完全死。”
方老太爷接连将浓烟吸进胸腔,喘了几口粗气,老眼渐眯,毒戾猛地爆出。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休要做那妇人之态,你我活到今日,就是从不抱侥幸!
消息传下去,走不走随便他们,带上你家小,还有老三,去满喇加,不要回来了!
罗龙文若说不动郑綗,就让阿彪动手,去按察司转告刘逸,我要会会这位总督老爷!”
第132章 菜鸟初阵
水晶帘外云度月,绛纱帷里笑语频。
金玉踢开跟屁虫一样的二黑,蹑手蹑脚去捉落在刺莓苔上的萤火虫,听到小姐在屋里吼她,赶忙应了一声,跑去跨院叫修仙的金燕子。
死丫头三顾茅庐请不动,宝琴只得让金玉上牌桌凑数。
快二更天时候,金玉数月的薪俸输个精光,还被墨汁涂成了黑老包,连上眼皮都没放过。
宝琴盘点桌上铜钱,自己输了将近一半,荼蘼面前堆得满满,露珠也赢了她不少。
“金玉倾家荡产,咱们三个玩没意思,撤了撤了,明日再战!”
“我昨晚赢了十三个大钱,今晚小姐故意涂花我脸,画了一百三十二道,扣除这些,我这个月不要薪银的话,还欠小姐七分二厘银子,哼,咱们明晚接着玩,少爷说只要能记住你们出的牌,最少有六成赢面,我会慢慢还清的。”
金玉掰着指头,嘟嘟囔囔合计。
大伙见她整张脸只有眼珠和牙齿是白的,一本正经在那里锱铢必较,都是哈哈大笑。
“死丫头出个牌也要算计半天,快要被你气死!”
宝琴把铜钱扫进瓷罐,去廊下压压腿,扭扭腰,把裙子解开扔躺椅里,挽着袖子要和张昊推手,嚣张放言:
“昨晚本夫人大意未曾提防,这才被你得手,此仇不报,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张昊拿这个武艺全在嘴上的家伙没办法,只得放下大枪,擦擦汗,陪她推手。
二人你来我往,穿花舞蝶似的斗成一团,宝琴气力渐渐不济,放出大招,一通王八拳狠狠招呼上去,大仇得报,抹着汗水高叫:
“想我生平作了多少惊天动地之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似你这惯用蒙汗药酒、五鼓鸡鸣断魂香的小贼,又岂是我的对手,你若不服,今晚咱们大战三百回合!”
张昊急急打拱告饶:
“我服、我服了,从今往后,甘拜下风,再不敢在夫人面前夸口!”
宝琴白了他一眼,得意洋洋呼喝金玉。
金玉一个人在灯下玩牌,闻声去里间酸枝衣柜里挑了衣裙去澡房。
宝琴躺在浴汤里泡得昏昏欲睡,金玉顶着黑脸,选了个锉刀,在她脚趾甲上来回打磨。
“都磨秃了,你也洗洗,小鬼似的。”
金玉收起多宝匣子,去把木屐、竹椅拿过来。
“小姐,要不你把小燕子也叫来吧。”
蠢丫头说的自然是曲馆那个真燕子,宝琴懒洋洋跨出浴盆,侧目训斥道:
“还要给你说多少回,天下重名重姓的多有,小燕子去的戏苑也是咱家产业,等你爹任满回家探亲,到时候你再去找她玩。”
“好啊,好啊。”
金玉欢喜起来,去拿棉巾给她,见小姐柳腰花态的模样,难免艳羡。
“小姐,你真美,难怪妈妈那么疼你。”
“蠢货,你以为她没揍过我?脏衣打上胰子先泡一晚,去洗吧。”
金玉爬进浴盆里,想起脸上有墨,又爬出来舀水洗脸,突然问道;
“小姐,少爷怎么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宝琴被她逗笑,抖抖合欢短襦系腰间。
“你在曲馆见的不是男人,不用伺候畜生还不好?给我记住,交代你的话不要乱讲。”
金玉绷住嘴,小下巴连点。
张昊单手持倭刀,砍、磨、挂、劈、撩、扎、截、剁,动作似行云流水,听到二更梆声,收势缓调气息,回卧室拿换洗衣服,顺手去拧对镜理云鬓的媳妇脸蛋,被她一把推开。
“臭烘烘的,少碰我!”
出屋转廊听到澡房有动静,推开门,就见帘帷半卷,金玉在浴桶里游来游去。
“少爷,水脏了。”
“我用凉水,当我稀罕她的洗脚水么?”
他把衣服搭架子上,去厨院提桶水,接着舞刀,等金玉披头散发回跨院,冲洗一番回上房,翻了一会儿医书,等头发干透,钻进纱帐躺下。
“方家真的完了?”
宝琴丢开绣像话本,翻身抱住他。
张昊嗯了一声,胳膊成了她的枕头。
宝琴幽幽道:
“老是待在家里太闷,想去背风港看看,焦师爷说那边好多外地客商,比赤礁港还热闹,看来露珠和荼蘼真得要学着做帐了。”
张昊笑道:
“是不是看到账册又财迷心窍了,暂时不要乱跑。”
宝琴狠狠掐他。
“你是欠我收拾,把我当小孩子糊弄,作坊的账册竟然交给外人掌管,说、是不是幺娘给你说了什么,你心里只有她!”
张昊暗叹,女人一旦嫁做人妇,真的会性情大变,曾经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的女孩子,眨眼就变成了小泼妇,怪不得男人都喜新厌旧。
“睡吧,这么多钱,几辈子也花不完,还有啥可担心的。”
宝琴冷哼,瞪着他眼睛道:
“我当然担心,外面那么多妖艳贱货,你厌倦我了怎么办?我是张家二夫人,账本在我手里才睡得踏实。”
“你去查账,难道有人拦着?”
张昊涎皮涎脸去亲嘴,见她翻身假做不理,好生无奈,去吹了灯回来,闭上眼装死猪。
宝琴背对着他,许久得不到回应,气得翻身猛踹。
“滚吧,练你的狗屁神功去吧!”
“你还别说,最近有些突破势头,静功错过子时诚为憾也,夫人早些歇息,为夫告退。”
张昊爬起来把纱帐拢好,去书斋用功。
他不得不分床睡,静功返观于内,入静越深,外面越难干扰,但也最怕外界惊动。
大前天他半夜打坐入静,被起夜的宝琴推攘几下,差点走火入魔,吐血三升而亡。
这就是练功都要闭关,要找人护法的原因,想修道,法、财、侣、地,缺一不可。
好在亡羊补牢,犹未迟也,这几日他每晚都要等媳妇睡着,然后去书房打坐用功。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本无一物,何来尘埃;有物先天地,无名本寂寥,能为万象生,不逐四时凋;把握阴阳,提挈天地······”
张昊垂帘盘坐,默默叽咕各家心经,其实没啥意义,培养条件反射而已,便于驯化潜意识本能,进入功态境界,追求超意识开花结果。
五心归一,息息在田,意念好像荷叶上的散碎水珠,随着风停雨住,收敛为一。
呼吸是入定窍要,只要能绵长若无,身体就会变成一个气囊,随着无意识的呼吸涨缩。
大约子时左右,恍惚杳冥之中,极乐忽生,面部控制不住生出微笑。
与此同时,下丹田有炁机萌动,如同种子发芽,拱动至宗筋,仿佛找到了出路,盈盈欲解。
顺则凡,逆则仙,此时需进火,他用意微微关照任、督、冲三脉之枢“会阴穴”。
人身的宗筋、会阴和长强三大穴位,相距不过数寸,但分属冲脉、任脉、督脉。
略微观照的瞬间,冲举宗筋的炁机猛然倒回,过三脉之枢会阴穴,窜入骶尾长强。
一刹那,滚滚炁流自长强、腰俞、阳关、命门、悬枢诸穴,一路啸声,直冲巅顶百会。
两肾汤煎,耳后风生,目中电闪,六根齐震,喉中连珠价丹水降落,过黄庭入丹田。
说时迟那时快,周天通关不过顷刻之间,神识恢复自主,内视丹田,阳火突然又起。
宗筋复挺,全身震颤,不由自主,这次真炁径直循行督脉,犹如飞龙吼吟而起。
在此内景之中,四肢如木石,神识无主,完全无力抗拒,但觉炁流拱动不如上次剧烈。
双目之中也不再电闪,而是一片亮白,间有金色光珠出现,甘露自天而降,如咽糖葫芦。
他继续静守,顷刻真炁再起,升腾上行,两耳轰鸣,如雷行天,旋顷自停,复归沉寂。
融和之炁传遍周身毛孔,个中之乐,笔难尽述,他心中有数,从此再无“道解”之患了。
既得好处,自然沉迷,他静心澄意,继续静守丹田。
这一次费时更长,萌动之物也不成形,而是变得散漫混沌,彻底失去了形状。
只有一点活泼泼的暖流在任督二脉周流,宗筋毫无反应,喉中丹液也没了连珠般的感觉。
他略微失望,这般一想,顿时感觉到外界和后天呼吸,泥马,不小心从功态中出来了。
留恋回味一番,只觉周身沛沛然、暖融融,扭扭身子,关节极柔软,至此方悟“抟气致柔如婴儿”之真意。
摸摸脸,竟然还保持着笑容,心说怪不得庙里的泥胎塑像都是蜜汁微笑,全是过来人啊。
用意压住喉头做内呼吸,气流随心灌注,皮下筋膜瞬间充盈,感觉像是在吹猪,变成了气球似的。
打出一拳,劲路着实顺遂透达,劲力直透拳棱,睁眼眨眨,暗室陈设的大小物件历历在目,视觉也颇为清晰,惜乎不能透视。
下床慢慢打了一趟太极十三势,当真和老李描绘的境界一样,抬手踢腿的意念一起,手脚自动就过去了,好像不受控制似的。
又试着站立不动,意想着起右脚去踢屏风,鬼推着一般,右脚轻飘飘便起来了,很奇妙的体验,配合主动出脚,更轻盈快捷。
他好像得了新奇玩具,试了试六脉神剑等诸般神功,最终确定,这个世界不兴这一套。
降气归元,坐书案边呵呵傻乐,很快就索然无味,通周开脉人人都能练成,并不神奇。
至于九转还丹,功满凝炁炼成金丹,成仙了道,他既不会练,也没那扯淡的闲情逸致。
时辰不早,出来关上书房门回上房卧室,宝琴睡觉不老实,斜趴床上,薄褥垂挂床边。
给她搭上褥子,躺下闭眼呼口浊气,降气脚心,足少阴肾经涌泉穴水旺,善敛阳气,血压随之下降,朦朦胧胧间,将要进入梦乡。
外面好像传来动静,他听到二黑在院里低吼,随即睁开眼,后衙大致两进,狗崽子把前园后院视为领地,没有威胁,绝不会炸毛。
悄悄探手从床下暗格摸出燧发鸟枪,捂住宝琴口鼻,低声道:
“有贼,钻床下不要出来。”
宝琴瞬间清醒,连连点头。
拔步床就是个屋中小屋,她转到床侧回廊,趴地毯上,一轱辘滚到床下。
张昊迅速把鸟枪和弹药包递给媳妇,从暗格里取一把倭刀,轻轻拨开珠帘去明间。
屋顶上传来瓦片踩踏的动静,九成是方家派的刺客,他心里在疯狂吐槽,难道是老子神功大成,被天道察觉,要借方家抹掉俺?
从门扇上面的花格子里看看院外,拉开门栓,探头瞄瞄左右廊下出屋,二黑看见他,晃晃尾巴,仰头望着屋顶呲牙,呜呜低吼。
张昊暗骂这蠢狗不知道叫,握紧倭刀,仰望黑漆漆的夜空,猛地一声暴喝:
“何方鼠辈!你爷爷在此,大好头颅,谁当斫之,哈哈哈哈······”
屋顶瓦片碎裂之声大响,一道黑影咕咚一声跳到了当院。
卧槽!二黑这个怂逼竟然缩了,特么说好的前后夹击呢?
他不给刺客反应机会,左手反掌拂飞刀鞘,右手拔速似缓实快,刀尖脱离鲤口,如疾风闪电,冲上去就是一刀斜斩,此招是他夜以继日苦练的最强杀手锏,名曰:
“来人啊!”
刺客身材高大,落地随即翻滚,躲过刀锋,张昊不等他跪地而起,第二招接踵而至,从刺客头顶竖斩而下,气势凶残,此招名曰:
“快来人!”
“叮!”
一道火星爆出,刺客手中亮出一柄短刃,并没有硬招硬架,而是随着劈斩拨开卸力,同时侧身蹿进,冰冷的寒刃自下而上挑撩。
张昊吓得菊花一紧,退步转腕,不给刺客近身之机,倭刀顺势斜拖,刺客闪身侧踢。
张昊拔腿就跑,陡地旋身一记拦腰横扫,此招无名,他已经来不及分心叫唤了。
刺客再次避过刀锋,纵身扑上,张昊只能左右躲避,跳击、退击、卷击、刺击。
他常年练武不懈,身强体壮,脑瓜子也够冷静,利用长兵优势,坚决和刺客拉开距离。
可惜36计中的上计并非想用就用,他逃不掉,只能使出浑身解数,防得住对方短刃,挡不住突如其来的腿脚,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
好在他是被幺娘打出来的,又长年累月穿铁布衫练过,挨几脚倒也受得住,正在他度秒如年之际,忽听刺客怪叫一声,蹿至冬青树后。
他不明所以,趁机急退,就见一道人影猱身扑向冬青树,身后紧接着便是一声疾呼:
“少爷、是我!”
张昊见是浪里飘带人赶来,杵着刀呼呼哧哧喘粗气,肚子里的草泥马狂喷毒汁,老子这边都大战几百回合了,鳖孙们竟然迟迟不救!
赶来的坊丁们将刺客团团围住,张昊大难得脱,把吓飞的神魂召唤归位,抹一把蜇眼的汗水,发觉双手在筛糠,死死地攥紧刀柄说:
“留活口!”
为防备方家下毒手,衙门内外布有明暗哨,孰料刺客依旧能潜入,想起适才的险情,他后怕不已,若非自己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此番真的要去找阎王报道了,沙哑着嗓子恨声道:
“常乐山不用守这里,速去各处查看!”
浪里飘看一眼战况,刺客已被射伤,困兽犹斗罢了,带上几个手下,飞奔而去。
“少爷!”
金玉带着哭腔,蓬头散发跑进院子,死死地抱住他腿。
张昊揉揉她脑袋,不满道:
“抱我腿作甚?赶紧进屋!”
周淮安将中箭的刺客打翻在地,喝令绑了,蹿墙上房搜检一遍,没发现异常,随即带队退下。
张昊拉着小金鱼去卧房,又被媳妇死死抱住,小燕子竟然也在,还提着倭刀哩,他抚摩媳妇背心,故作风轻云淡说:
“不怕不怕,早就防着呢,干嘛不开抢?”
宝琴哇的一声大哭,捶着他说:
“你跳来跳去,叫我怎么敢嘛,得亏家丁赶来及时!“
及时?张昊挠挠汗津津的脸蛋,纳闷不已,感觉苦战很久啊,喉咙喊破也不见人。
“浪里飘他们来得很快吗?”
“是啊,我听到你大喊大叫,出来便看到小宋他们全来了。”
小燕子使劲憋住笑,她听到少爷鬼叫,慌忙跑来正院,就见他拿刀胡乱劈砍,被刺客追着团圈转,得亏家丁赶来,一箭射中了刺客。
张昊觉得可能是太紧张,这才导致度秒如年,实战真的不好玩,不知道老万捣鼓出短铳没,这年头没火枪傍身,叫我怎好意思出门。
去里间脱掉汗湿衣物,心说神功大成没排毒,一场大战把毒憋出来了,换身衣服挑帘出来,几个丫头都在,安慰一句,匆匆去前衙。
第133章 妾从天降
羊城乃新旧三城连结为一,东西二城临海,又名雁翅,太平坊位于西翅城南门,水关之东。
积银街方家大宅后园书斋里,方老太爷捉着长杆烟袋,口鼻烟囱似的冒出一股股浓烟,整个人就像一尊香火烟气笼罩着的泥塑神像。
“老叔,我上下打点,好话说尽才探出一点消息,大尖屿的供状上虽然没有提及火炮鸟枪,可月港那边的供状上有一批送往倭国的火硝,人证物证齐全,仅此一条就、哎!”
罗龙文愁眉苦脸说着,见老东西一语不发,从银壳烟匣里抽出一支香山贡烟点上,闷头吞吐几口,接着道:
“郑总督并非不愿见老叔,实不能也,苗布政、刘按察他们更是无能为力,唐顺之风头正劲,别说严阁老,神仙也没办法啊,老叔,早作打算吧。”
方老太爷恍若未闻,端着旱烟袋,充血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一处水磨地面,烟雾从他鼻孔窜出,缭绕灰白的胡须,爬上瘦骨嶙峋的面颊。
老水福绕过假山,匆匆上了走廊,放缓脚步进来书斋。
罗龙文借机起身告辞,见老头依旧木雕似的,叹息而去。
方老太爷在水福的轻唤声中抬眼,突然呵呵的笑起来,笑到最后只剩下痛苦的呻吟,沙哑着嗓子说:
“回来几个?给他们拿些安家费,尽早离开羊城。”
水福的脸色如同一张黄表纸,垂头丧气道:
“香山狗官防守太严,阿彪没让其余人动手,他被捉了,生死不知,老鼠祥走顺德回来报的信,只能再找机会。”
方老太爷端着烟杆的粗粝指节顿时一紧,瞬间睁大到失神的老眼凝滞了片刻,缓缓闭上,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泡,喝口茶水,黯然道:
“今晚让外面接应,把老大、老二的孩子送走,还有阿彪他们的家人,你不要回来了。”
水福卟嗵跪倒,痛哭失声:
“老爷,你不走我也不走!”
方老太爷嘿的一声红了眼圈,抽抽鼻子,惨然道:
“坊厢里甲不要心疼银子,到了阿豹的水门就好办,出了城分头走······”
“老爷、一块走吧!”
水福连连叩头肯求,额头顷刻便磕出血来,血泪淌了一脸。
“别劝了,我还能活几天?方家几代经营,毁在我手里,你想让我活活的难受死?”
方老太爷说着直起佝偻的腰杆,一拳锤在圈椅扶手上,狰狞道:
“家产随他们撕咬,方家女人只能清白的死,绝不能受人侮辱,去办吧!“
水福哆嗦着仰头,见到老主人的决绝眼神,咬牙爬了起来,转身去了。
麝月躲在过道门边张望,见童管事带着一队家丁进了叔老爷宅院,还在纳闷,突然听到院里传来女人半截尖叫,就像打鸣的鸡子突然被扼住脖子一样,她的眼睛瞬间张大,转身狂奔。
“小姐——,快、快!”
麝月上气不接下气跑上绣楼,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哆嗦得不成样子。
沈斛珠瞬间就知道完了,耳中嗡鸣,失神片刻,突然往楼下飞奔,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是入狱见官,也不能给方家陪葬!
士林闷闷的趴在书桌上写大字,听到动静抬头叫声娘亲,接着就被沈斛珠一把拉扯起来。
“娘我鞋子掉了!”
小男孩惊慌大叫,沈斛珠就像没听到,拽着儿子往前进院子飞跑。
过道小门处站着两个家丁,一语不发的望着跑来的母子俩,沈斛珠喘着粗气站住,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厉声呵斥:
“开门!”
“二奶奶,老太爷有令,擅自出入,打死勿论,谁也不行,不要为难我们。”
两个家丁抬起了棍棒。
沈斛珠愣愣的盯着过道门上挂的铁锁,拉着儿子缓缓转身,晕腾腾走了几步,忽然加快步伐猛跑,她还有一个救命稻草!
一队家丁从月门过来,沈斛珠飞奔不停,尖叫:
“拦住他们!”
一个仆妇手拿扫把躲在墙角,随行的纪阿开抢过扫把,拦住奔来的家丁,麝月大哭着奔进一道月门,进屋去抢椅子,朝屋里人大喊:
“老太爷疯了,要杀你们!”
“小江!小江救我!”
沈斛珠拉着儿子奔进右进跨院,朝高墙外嘶声大叫。
老水福闻报带人过来,站在院门处摆摆手,身边一个大汉飞奔过去。
沈斛珠拖着大哭的儿子往厢房钻,手里突然一空,她尖叫一声,一头撞向那个大汉胸口,好像疯了一般,不要命的动手撕抓。
“咔嚓!”
一声暴响,过道小门上的锁链崩裂,门扇倾倒。
“住手!”
陆成江推开守在过道的家丁冲进院子,见状目眦欲裂,抢过阻拦的木棍在手,挥舞横扫。
“都住手!”
脑袋上裹着布带的水福怒吼。
抢过孩子的大汉闻言松开手,摸摸脸上被抓出的血痕,见水福微微扭头示意,过来笑吟吟抱手对陆成江说:
“陆爷,这是老太爷的吩咐,不是给你打过招呼么?”
陆成江扭头怒视水福。
“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
水福冷森森道:
“还要怎么给你说,你愿意看着二小姐她们被官府凌辱,再被发卖?!”
陆成江嗓哽眼里涌上一口猩甜,他用力咽了下去,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瞪目大叫:
“别的人老子管不着,你们能走,带上二小姐又怎地?交给我好了!”
水福怒极而笑。
“说得好轻巧,你平时疯癫不驯也就罢了,这个节骨眼上,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是轮不到我,去给老爷报信,就说我不依,想死的就来吧!”
陆成江拿棍子在石板路上点点,笃笃有声。
水福皱眉,朝一个家丁抬抬下巴,示意对方去后园报信,接着喝道:
“拿下他!”
话未落,那个被抓破面皮的大汉已经扑了上去,十来个家丁持棍将二人团团围住。
陆成江一个回合就挨了一脚,踉跄着吐口血水,擦擦嘴角血迹,扫视众人,狞笑道:
“屎一样的玩意儿,也敢给爷翘尾巴,还有谁想试试?”
水福见那个手下捂住咽喉在地上翻滚惨叫,显然是难活了,怒吼道:
“等老爷吩咐再说,办事去!”
众人赶紧把那个伤重的大汉抬走。
“二姐先去我院子。”
陆成江扔了棍子,把沈斛珠几人带去前院,快步去后园见老爷。
一路上,过道两边的月门都有家丁把守,不时能听到男女的哭叫告饶,这个家已经完了,他发觉自己心里竟然没有一丝触动。
“老爷,水福说你不肯走,到底为何?咱们恁多人手,我就是舍了命也要把你护送出城!”
陆成江看到窝在椅中那个颓唐苍老的老头,心里好生酸楚,一路过来见闻的惨状终于在心里发酵,伸手去抹眼泪。
方老太爷的眼神很平静,苦笑道:
“我走不走有啥区别呢?你大哥填不饱官府胃口,我把这条老命交给他们好了,老三和那些小家伙能否逃出生天,尚未可知,我知道你和二丫头亲厚,你愿意看着她落到官府手里?”
陆成江忽然咳呛出血来,捂着急剧起伏的胸口,一屁股坐到地上,痛哭叫道:
“我就你们两个亲人,总要试试,实在不行,我不会让她落到官府手里!”
“不用试,阿彪他们都死了。”
方老太爷仰头闭目,老泪滚滚而下。
陆成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面容扭曲道: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宰了这个小杂种!”
方老太爷唏嘘抹了抹浊泪,怅然的望向窗外,园子里花木葱茏,阳光明媚,微风阵阵,真是一个出海的好日子啊,他嘶哑着嗓子说:
“这娃子是新科进士,唐顺之弟子,当初即便杀了他,依旧躲不过这场劫难,事已至此,不必纠结,孩子们还小,替我照看好他们。”
陆成江悲愤填膺,口鼻中呛出血沫来。
他抬手抹掉,按着胸口,努力平复翻涌的气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二姐死不了,小士林也能平安无事,狗官却死定了,急道:
“老爷,我能把士林安全救出去,还能杀了那个狗官!”
方老太爷听了他的计划,灰败僵硬的脸色顿然活泛起来,皱眉摸索一撮烟丝装进烟锅,拿起碟子里的火折子,噗的一声吹着,端着烟袋锅抽上几口,让烟雾充满了胸腔,缓缓点头说:
“家都没了,还要啥脸面,罗龙文这个狗东西总算有些用处,出城先把士林送走,这是你二哥的骨血,不能再拖了,来人!传水福!”
陆成江不敢耽搁,回到前进院落,让麝月把士林带去偏房,把计划给沈斛珠说了。
沈斛珠闻言就是眼前一黑,坐在椅子里乱晃。
陆成江慌忙去掐人中,又端茶喂她。
“二姐,这是不得已为之,收监就在眼前,老爷已无计可施,水门那边是咱的人不假,冲过去谈何容易,只要有罗龙文出面,你和士林就能平安出城,随后再想办法不迟。”
“去香山,不!半路咱们就逃。”
沈斛珠连连点头,哆嗦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陆成江忍着心酸难过说:
“二姐放宽心,有我在就没事。”
他出屋去交代麝月收拾行李,又让人拿吃食来。
沈斛珠强颜欢笑,哄着儿子吃些点心,自己却食不下咽。
士林不明白爷爷家里到底怎么了,询问娘亲也得不到答案,只能乖乖的待在屋里。
他听到外面人来人往,还夹着欢声笑语,忍不住去门口观望,一群大脚婆子站在游廊上说笑,天井里摆满箱笼,还有乐班子,男女都戴着代表贱民身份的绿色头巾,应该是本地乐户。
“娘,他们在干什么?”
枯坐的沈斛珠闻言,呆滞的眼神动了动,招招手,抱着近前叫娘的儿子,禁不住泪落如雨。
麝月拦住捧着凤冠霞帔的喜婆,进屋把犯迷糊的士林从小姐怀里拉走。
沈斛珠擦擦泪,眼中闪过冷厉,让喜婆进来伺候,大红吉服抻开,她突然尖叫一声,发了疯似的赶人,捧着头面服饰的婆子们面面相觑。
街上传来鞭炮唢呐声,越来越清晰,门外喜婆不住催促,沈斛珠捂脸大哭了一场,认命套上吉服,插上头面首饰,戴上大红销金盖头。
麝月朝外面叫一声,妇人、婆子们一拥而入,搀着沈斛珠出屋,穿过天井,上轿前她掀盖头看了小江一眼,见他点头,入轿已是珠泪满襟。
喜庆的鼓吹犹未停歇,轿子却停了,沈斛珠从混沌中惊醒,任凭喜婆百般催促也不下轿。
她听到儿子在哭喊叫她,忍住心里的刺疼,咬牙等待,准备随时冲出去。
陆成江终于露面。
“二姐,士林送走了。”
老天保佑,沈斛珠嘴唇哆嗦着,背心湿透,脱力一般靠在轿子里,摊开手,咕咚一声,一把剪刀从她袖中滑落在轿厢的红毡上。
陆成江咬牙放下轿帘,示意麝月过来。
沈斛珠戴着盖头,亦步亦趋,跟着麝月登船,陆成江到处查看一圈,除去操船水手,剩下不足十人,稍稍松口气,出舱见送嫁妆的队伍下去,一直随行的那队官兵却上了船,脸色骤变。
罗龙文笑吟吟近前道:
“小兄弟,贵府水管家让我给你带句话,好生护送二小姐去香山,他也是多虑了,好像不放心我似的,咦、你这是?来人、快扶他进去,让老余看看!”
陆成江似乎被船头风呛了,弯腰咳出一滩血水,瞪着血红双目推开来人,踉跄着进舱。
水福的话意很明了,若是不杀掉那个狗官,二姐怕是再也见不到小士林,清白也毁了,这也许是老爷的主意,也许是水福老狗自作主张!
他恨发欲狂,瞪着噬人的血红眼珠子,一心只想杀人,脚下却在蹒跚,天地都在旋转,眼前突然一黑,一跟头栽倒,什么也不知道了。
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
香山外松内紧搜查了好几天,除了在港口发现一艘无主货船外,其余再无任何异常。
行刺案只捉住一个重伤的刺客,严刑拷打之下,已是奄奄一息,口中依旧只字不吐。
案发当夜,衙门南墙外油栏街三个暗哨全部中毒死亡,其余三个方向的明暗诸哨毫无察觉,同时县衙的老厨夫九指旺一家被人灭门。
浪里飘当夜便派人去抄县城方家的所有产业,结果没有任何发现,而且还抄不得,因为这些产业的东主,竟然没有一个姓方。
张昊明白自己的太平日子到了头,方家不会就此罢休,他当然也不会收手。
善后事宜处理毕,他会见了佛山陈家带来的几个铁坊大掌柜,其中有两个大人物。
一是“炒铸七行”行首陈宁的兄弟陈安,一是“嘉会堂”会首李待问的五儿李明栋。
大伙相谈甚欢,好像令霍李陈三家损失惨重的大尖屿走私基地覆灭事件,从未发生过。
铁船王李待问为何通过陈家,与他拉关系,原因不言而喻,铁冶家族的财路断球了。
霍、李、陈三姓牢牢控制佛山铁冶江山,霍氏主营矿山,陈氏主营加工,李氏主营销售,形成铁业金三角,赚取葡夷和倭狗的白银。
羊城报社收集的情报显示,霍李陈三族的商业网络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嵌入由葡夷主导,许栋、汪直等徽商运作的跨国走私体系中。
徽商起家的许栋、汪直之辈,实质是葡夷代理人,后来的徐海、严山老、许朝光之辈,则要拉胯许多,已经压不住沿海士绅的锋芒。
譬如月港十二行背后的东主们,几乎控制了海寇严山老、洪迪珍,这就坏了,士绅身份就是官,当官僚与资本合体,明亡已是必然。
所以苏联轰然倒塌,尘埃落定,废墟中屹立的全是资本权贵:寡头,国家财产,也就是人民血汗浇灌的果实,都在这些人的肚子里。
当大明海商家庭出身的官员崛起之时,当西方传教士前仆后继进入内地之后,朱明公司的末代皇帝自缢事小,百姓沦为两脚羊事大。
幸好霍、李、陈三族商业运作的中枢血管,也就是月港等基地以及名为倭寇,实为汉奸官商、倭狗、葡夷构成的跨国走私链条断了。
这才导致佛山铁冶家族不计前嫌,纷纷抛出橄榄枝,倒贴了上来,兹事体大,欲要将其收为己用,不能急功近利,掌握火候很关键。
张昊与李老五谈妥生意,随即召集坊都公所头目开会,成立香山商务局,准备南下视察事宜。
“少爷,我想二黑了。”
金玉做好一支鹅毛笔,蘸墨试试,嘟着小嘴巴碎碎念。
张昊笔走龙蛇,在给招商局写规章制度,后世各行业规范化,天下制度一大抄,大同小异,他从上学到嗝屁,制度条例背了一脑瓜。
“过几天我去南边,你和小燕子就不用再守夜了,到时候你去找小黑玩。”
刺客伤重不治而亡,身份至今不明,随身带的是一把杀猪刀,显然是个屠夫,若是普通土狗早就缩卵子,二黑是功臣,已经送去鸽房培养。
金玉趴在案头,呆萌萌道:
“小姐也去?”
张昊笔耕不辍,点头说:
“她非要去,我也没办法,其实南边穷得很,什么也没有,她纯粹是找罪受。”
金玉扁嘴。
“我也想去。”
张昊抬眼。
“你们几个在一起多自在,没事就出去玩,也不用伺候那个懒猪。”
“张昊你说谁懒猪?”
宝琴挑开竹帘进屋,把一个毛笔粗细的鸽信筒丢到他面前,挑眉叉腰喝问。
“还用说?王小姐跟着我这个懒猪真是委屈了。”
张昊拧开信筒,是背风港欧老福来信,前往蛙岛的补给船队昨夜出发了。
“呆蛙在哪儿?”
宝琴弯腰去看那张小纸条。
“在井里呗,金玉都知道。”
张昊把写好的几页纸递给金玉。
“让小宋送火药坊。”
金玉喜滋滋掀帘,飞奔而去,得亏露珠和荼蘼被小姐赶去义仓学帐,她才有了用武之地。
宝琴侧身坐他怀里。
“这回南下得好好练习枪法,还有射箭,你要倾囊相授,不能藏私。”
张昊把鸽信点了,告诫说:
“除了老万造的那支枪,其余鸟枪不要碰,会炸膛我告诉你。”
“你又故意吓我是吧?”
宝琴怕怕道。
金玉钻进帘子,喘吁吁说:
“少爷,刘主事身边那个豁牙急着见你,我顺便把公文给了他。”
绰号豁牙的严知孝候在园门值房外,见少爷过来,忙迎过去,却见一只呆鹅乍翅伸脖,嘎嘎大叫着跑过来啄他,张昊跺脚赶走呆鹅。
“啥事儿?”
“那个罗先生又来了。”
小严扭头瞅瞅值房那边,挤眉咧嘴,吭吭哧哧道:
“他还带着新娘子,要少爷八抬大轿去接,箱笼妆奁、鼓吹班子一大船,刘主事不大好办。”
卧槽泥马勒戈壁,什么鬼这是!!!
张昊瞠目结舌,仿佛被淋了一头狗血。
罗龙文狗贼把人弄来是几个意思?
方家死到临头,打包寡媳送给仇家,又特么是几个意思?
“你这人怎么回事,傻站这里不热么?走,小鸡炖蘑菇煲上了,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宝琴亲自下厨,听到花园的呆头鹅嘎嘎乱叫,闻声过来瞅瞅,见他呆愣愣站在大太阳下面,嗔怪一句,拉他去树荫,拿帕子给他擦汗。
“又出什么事了,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没、没什么,作坊那边有些破事,我去瞧一下,很快就回来。”
张昊挤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人生的起落太快太刺激,他的演技赶不上趟了。
“。”
第134章 只欠东风
“老曹他们犯糊涂,差点让人上岸,属下来晚一步,消息怕是已经传开,那个陆成江昏迷不醒,被罗龙文的人送去城里了。”
刘骁勇拽住少爷坐骑缰绳,察言观色,觉得阻挡送亲队伍下船做对了,少爷向来爱惜名声,岂会干出这等自毁前程的丑事。
那条艏艉高翘的送亲广船极其扎眼,船头披挂大红绸缎,巡海道官旗猎猎翻飞,花红柳绿的吹鼓手挤在甲板上,喇叭、唢呐叽里哇啦,就差将那些裹缠竹竿上的鞭炮点燃了。
眼下正是生意旺季,南北钓艚、鸟船、草撇船、开浪船、海沧船云集港口,茶坊酒肆、客店浴池,到处客满,看热闹的人都在往码头去,防波堤上站满瓜众,别提多热闹了。
最可气的是巡检司周边的店主掌柜,见知县老爷下马,争先恐后涌上来,贺喜声如潮起。
张昊肺都气炸了,却又不好给这些奉承道贺之人使脸色,毕竟都是纳税大户,建设香山的功臣,他匆匆进来巡检司大院,问道:
“罗龙文呢?”
刘骁勇尚未来得及回话,就见罗龙文曳着宽袍,甩着大袖,屁股后跟着两个唇红齿白的俊俏小厮,笑容满面从东侧小门出来,这厮故作疑惑道:
“新郎倌儿,美人我可是给你送来了,你这表情不对啊,难道还不满意?”
张昊忍怒勉强欠身还礼。
“方家抄了没?”
“这会儿应该收监了。”
罗龙文扭脸瞥一眼官厅,延手说:
“里面说话。”
二人进来偏厅,罗文龙叹口气,做张做智说:
“贤弟,方家被你整得穷途末路、家破人亡,我不顾这张老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美人给你弄到手,入股糖厂的事你千万松松口,否则回京我真没法给东主交差啊。”
“兄长抬举我了,若非家师发现方家通倭,我吃饱撑着也不会去找方家麻烦,平白得罪了三司官长,香山商务馆已挂牌,生意上的事,兄长去找管事的即可,那边吃住也比县城舒服。”
张昊懒得和他废话,转身出屋。
罗龙文这厮嘴上称兄道弟,笑嘻嘻把一盆污水浇他头上,可是这个下马威他还得受着。
“那女人没事吧?”
罗龙文志得意满,摇扇迈步说:
“情绪不大好,这也是人之常情,怪我考虑不周,一门心思想着喝喜酒,着急忙慌就来了,不过官员纳妾这种事,如同衙门陋规,人人都是如此,还望贤弟莫要挂怀。”
张昊上来了望楼,斜眼道:
“方家肥得很,兄长因小失大啊。”
罗龙文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笑道:
“此等好事,哪里会轮到我去分一杯羹,生意上能得老弟看顾,我就心满意足了,你可不能新人娶进房,媒人扔过墙哟。”
居高临下望去,码头上的瓜众似乎更多了,人潮汹涌,指指点点,张昊头大如斗,眼冒火星,心里把罗龙文祖上八代问候过来,给随行的豁牙招招手,附耳嘀咕几句。
豁牙飞奔而去,不久又跑回望楼,不顾罗龙文在侧,凑去少爷耳边小声回禀。
张昊怒极而笑,事已至此,索性脸也不要了,亲自带人上船。
麝月见他进舱,吓得倒退,硬着头皮怒视狗官。
沈斛珠憔悴不堪,脸颊凹陷,一身吉服坐在椅子里,双目红肿盯着他,眼中恨意像刀子一样。
“知县老爷,一切如你所愿,你满意了?”
“你也太拿自己当根葱了,我若贪你美色,何苦等到今日,闹这么大,你以为老子很开心是吧?!”
张昊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来,小脸都扭曲了。
官员严禁纳娶治下女子,省城不是他治下,这一条还好说,关键是他年纪不大,后宅不缺妾室,竟然连寡妇都不放过。
还有更特么糟糕的,这个贱人偏偏是方家寡媳,清望一朝丧尽,对他而言,简直痛彻心扉,他的小目标是官居一品啊!
沈斛珠心心念念都是如何逃离魔爪,试探道:
“你软禁我也没用,我想死谁也挡不住,更不会嫁给你!”
张昊气抖冷,嘲讽道:
“老子不是派人给你说了吗?我找人扮作新娘,你换身衣服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沈斛珠蹙眉垂眸,默然不语。
那个豁牙让她赶紧离开香山,她根本不信,此刻她信了,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解脱之感,反而觉得无比的荒谬、悲凉和无助。
小江从昏迷中醒来时,告诉她水福拿士林做要挟,不杀了狗官,怕是再难见到儿子,此刻离开香山,她又该去哪里寻找儿子?
“我真的可以走?”
张昊咽下溜到口边的恶言恶语,点点头,气冲冲出舱。
返回巡检司,让刘骁勇派人,去怡红院雇个姐儿来演戏,扮演新娘出海兜一圈儿,另安排人散播流言:东莞姬知县妻妾成群,又从扬州买了一房小妾,结果船家送错地方了。
“少爷!”
豁牙飞奔进厅,急道:
“那女人下船了!”
张昊正妙计安天下呢,闻言就是一句吾操,从椅子里蹦了起来,一溜烟儿上了望楼。
那贱人果然从船上下来了,丫环搀着,大红吉服红盖头,这贱人想做乜嘢?作死咩!
“把人带来巡检大院,赶紧去作坊找个女的来,快、快!”
张昊满腹草泥马在咆哮,恨不得将罗龙文大卸八块,却不知道这个狗东西溜到哪里去了,等沈斛珠进厅,跳脚大吼:
“你作死是吧!老子成全你!”
一声不吭的麝月突然从袖里摸出剪子刺来,张昊一脚将她踹开,沈斛珠张开双臂拦在麝月面前,惶急大叫:
“你听我说!”
张昊的巴掌伸开,又握住,又伸开,最终还昰忍住了,挥退抽刀进厅护驾的属下,入座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来,难道你们三个妇残联盟来香山,是为了刺杀我?”
沈斛珠扶起麝月,闻言禁不住泪流满面。
她之所以下船,一是小江重伤,不愿弃之不顾,二是存心试探,眼下终于确定,对方真的不贪图她美色,如此一来,还谈何接近和刺杀?
“从今往后,方家与我再不相干,我相信你是正人君子,你大可以放心,我们不会刺······”
张昊呵呵冷笑。
沈斛珠愈发伤心,索性直言:
“方家拿我儿要挟,除非杀了你,不然我再也无法见到我儿,只求你大人大量,容我等暂留香山,等小江伤势好些,我们便离开。”
张昊端起豁牙送来的茶盏,拧眉不语。
他想起那个死不吐口的刺客,还有野兽一般的陆成江,方家几代经营,不知豢养了多少死士,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被动防御不是办法,这女人尚有用处,或许可以······
“方家的罪孽国法难容,本县所作所为,并非为了私愤,自然不会难为你一介女流,非常时期,先住在池大姐那里比较妥当,你是聪明人,不要给我生些幺蛾子,否则有你后悔的!”
沈斛珠叉手屈膝,落泪称是,见他起身离去,只觉腿脚发软,头饰沉重,嫁衣闷热,踉跄一步,急忙扶住几边的交椅背靠。
溜去窗户边张望的麝月过来扶着她,低声道:
“小姐,这里是狼窝,咱们把小江接走不是更好?”
“哪里不是狼窝?”
沈斛珠心下凄然,事已至此,为了儿子,即便以身饲狼她也豁出去了。
“狗官应该不会难为我,小江伤势太重,接回士林还要靠他,过些日子再说。”
她步去窗边观察外面,来去都是巡检司的人,吩咐麝月:
“行李送去池琼花那里,先把便服送来,快热死我了,再去买一顶大帽我戴。”
张昊布置完剧本出来巡检司,骑上马来到大路上,当众大骂屁股后的曹刘周等人:
“金掌柜从省城回来,与我说方家通倭已满门收监,非常时期,各处关津要仔细盘查,今日谣言四起,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刘骁勇等人惶恐称是,告罪不迭。
“不过是邻县送亲的迷路,尔等饭桶,竟然听风就是雨,以为是本县纳妾!前几日容恒修污蔑本县强夺民女,而今安在哉?把送亲的外乡人赶走!”
张昊发挥一通咆哮派演技,愤然鞭马而去。
回到后衙,晌午头的太阳正毒。
小燕子前心后背汗湿,在园中绕着一颗大树,脚踏罡星斗宿,苦练禹步呢,女孩见他过来,收势停步,抹着汗埋怨道:
“少爷,你拖了我好几章啦。”
死丫头买了一本黄庭经,三天两头找他释义,张昊不知道该如何给媳妇解释沈斛珠的事,心里正烦着呢,望望内院方向,往凉亭去。
小燕子见他解开腰间布带,赶紧拿起石桌上的蒲扇,笑嘻嘻给他扇风。
“真是个乖孩子,今晚吃罢饭就给你讲。”
张昊去石凳上坐了,接过凉茶抽干,见她脸蛋比来时变得更尖,拉过来捏开她嘴巴瞧瞧,又翻翻眼睑,十足贫血,死丫头走火入魔了。
“你月事可还正常?”
小燕子耳热脸涨,这家伙闲着没事就买药材研究,大伙稍微有个头疼脑热,便急不可耐的给她们把脉下药,真是讨厌。
“人家才没有。”
“没有,你不是逼着宝珠叫姐姐么?”
张昊愣了一下,扫一眼她胸脯,是个平板,忽然回味过来,这孩子在邪路上越走越远了。
“你在斩赤龙是不是,谁教你的?再吃斋辟谷,小命难保我给你说,我看金玉比你聪明,真不知道你那些师父是咋忽悠你的!”
小燕子怒道:
“我师父有大神通,你不信就算了,再污蔑我师父,咱俩一刀两段。”
张昊有些好笑,转移话题说:
“植物和动物一样有生命,等我的显微镜做出来你就明白,别自己单独做饭了,你不是有净身咒、净心咒吗,吃完肉念念就好。”
“这样也行?”
“肯定行,不信你试试看,中午吃的点心还是水果?走,跟我吃饭去。”
小燕子听见吃,肚子就不争气的咕咕叫,迟疑着被拉扯到厨院,帮他端着饭菜去堂屋。
小金鱼在廊下躺椅里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动静便念经:
“小姐在书房午睡,饭在锅里热着,荼蘼她们、哎呀,少爷怎么不叫我。”
“接着睡吧。”
“噢。”
金玉见小燕子伺候少爷吃饭,打着哈欠又躺下。
中午还剩半碗青菜,大半砵小鸡炖蘑菇,张昊给金燕子夹块鸡腿,埋头大吃,什么气满不思食,那是饿得轻。
小燕子扭扭捏捏吃了一口,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真香啊!
饭后冲过凉去书房,宝琴躺在屏风后的凉榻上,听见动静转身向里,张昊发现她没睡着,心里咯噔一下,小媳妇消息灵通,铁定是醋坛子打翻了,坐下来探头看看,果然又是泪流满面。
“又在吃飞醋,也不想想,我是官迷,岂会做下这等糊涂事,这是方家临死反噬,想害我呢。”
宝琴歪头瞅瞅他,泪眼婆娑坐起来。
“明明是仇敌,用计也不是这个用法儿。”
“事实就是如此,我连你都应付不过来,老家还有两个等着,哪有心思沾花惹草。”
“妈妈说男人都是口不对心,想到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的心都碎了。”
张昊拿过她手里绢子,把她抱怀里拭泪,解释前后原因,来回的哄。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
小燕子侧耳在书房门口偷听一会儿,念着神咒去花园,一边排三毒净化身体,一边生出瞌睡来,想去值夜的杂物房躺一会儿,听见小宋叫她,赶紧跑去值房,原来大奚山的倭狗送来了。
她听少爷说过大奚山抓住一群倭狗,屁大的事也要来回报,只好返回去应付差事,过来正院,两个不害臊的家伙正在书斋里咬架呢,她把珠帘拨弄得哗啦响,站在门口说:
“少爷,常乐山问大奚山的倭狗你要不要亲自审。”
张昊捧着宝琴脸蛋揉揉,笑道:
“别生气了,这一群海盗是真倭,我得去看看。”
宝琴委屈巴巴点头,跟着他一起出来,小燕子见他身影转过月门不见,扭脸瞅瞅睡得齁甜的金玉,皱眉埋怨宝琴说:
“你这样早晚惹他厌烦,管他多少女人,捏住账本谁也争不过你。”
宝琴顿时火冒三丈,斜一眼睡在廊下的金玉,压低声挑眉怒斥:
“乳臭未干,你懂什么,死一边去!”
小燕子冷笑,转身便走,若非师姐有交代,一个外门弟子敢这样对她说话,早死八百回了。
张昊先去火药坊找刘骁勇,问了送亲闹剧的善后情况,上马去港口。
二道岭内外坊厢的百姓今日过足了瓜瘾,上午曹巡检和王队长他们无脑发癫,给知县老爷捡个小妾,被骂得狗血淋头,下午巡海的又抓来百十个倭狗,一人喊打,万众齐上,泥块石头暴雨般伺候过去,倭狗想祸害香山,必须死啊!
赤礁港巡检司大门外挤满了百姓,还有人痛哭流涕,诉说倭寇的罪恶,惹得大伙怒声如潮。
坊丁弓手们清道,张昊觉得机会不错,要来椅子站上面,来一通即兴发挥。
先是语调低沉,对父老的苦难感同身受,接着怒斥倭狗兽行,号召大伙提高警惕,保卫家园,最后语重心长,劝众人安心回去营生,衙门一定会严惩倭寇云云。
巡检司二进跨院里,皮鞭噼啪炸响,血水飞溅。
一个髡发乱须的倭子被吊在木架上,呲牙怒目,一副噬人的凶样,随着鞭子落下,除了不受控制的闷哼抽搐之外,竟然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王彦忠光着脊梁,边抽边骂,听到手下叫他,扭头见到来人,忙抱拳叫声少爷。
“你没上过审讯课?”
张昊的眼神扫过那个血淋淋的倭子,落在王彦忠身上,手中的鞭子兀自在滴血,脸上、胸脯子上也是血迹斑斑,活脱脱一个杀胚。
这厮是东乡招募的头一批坊丁,称得上心腹部下,费青带队南下搞开发,推荐这厮做了赤礁港防区的大队长,水平貌似不咋滴呀。
王彦忠察觉少爷眼神不善,辩解说:
“少爷你不知道,这倭狗带头鼓噪,还敢反抗,只好拉出来教训一下,以儆效尤。”
张昊不置一词,去地下牢房瞧瞧,这些倭子虽然矮矬,却多是丁壮,一个二个鼻青脸肿,惨不忍睹,真是败家,这都是基建神器啊。
天气太热,地牢通风不佳,骚臭弥漫,很快就把他熏了出来,去三进院落大厅坐了,扫视一众手下,发现常乐山没到,不满道:
“防疫制度为何不遵?他们染上时疫你们也跑不了,审讯要尽快,倭语通事找到没?”
“县尊错怪大伙了,倭子身上伤是百姓打的。”
曹巡检笑道:
“审讯不成问题,这群倭子里面有几个汉奸,会鸟语,卑职也能说几句哩。”
张昊喝口茶说:
“通事不能指望外人,要尽快。”
老曹忙应承:
“我马上让人去十排镇,那边不缺这号人,背风港渔产作坊离不开盐,这些盐贩子沾了大光,还不巴巴的把人送来。”
地牢底层,浪里飘正在给汉奸用刑,听属下过来说少爷不准用酷刑,顿时没了兴致。
让人把几个刑房审问的供词收过来,从地底上来,去水井边洗洗,套上衣衫进厅。
“擒牲是干活用的,犯的罪就让他们用一辈子来偿,以后少用大刑,都去做事吧。”
一群特意跑来过瘾的坊队头目赶紧告退。
张昊看了几份口供,这伙真倭是从九州萨摩国来的,原打算去月港,发觉闽海风声鹤唳,一路跑来南粤,在大奚山住了将近半个月。
“战况报告呢?”
浪里飘嘿嘿嘿贱笑。
“战报在钱九德手里,说要亲手交给少爷,他们回来一趟不容易,进城了。”
竟然逛窑子去了,张昊拧眉放下口供。
东乡来的坊丁多是光杆,香山乏人,为此他还和布鲁托谈了一笔倭女生意,人倒是送来了,才一百多,语言也是问题,把他愁得不行。
其实疍家女孩就很好,奈何贱籍是个天堑,俗话说百年大计,生育为本,这些人是他的基本盘,只有多生娃娃,革命事业才有接班人。
卫所有佥妻制度,他不甘落后,重赏黄小甲此类人牙子,从各地忽悠人口,这其实是小打小闹,若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只有下西洋。
自古当兵叫吃粮,后世公务猿叫吃公家饭、端铁饭碗,大家伙为啥要跟他混?毋庸置疑,吃穿日,下西洋,就能抢钱、抢粮、抢女人。
而今现在眼目下,下西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从十月起,向西南劲吹的东北季风!
第125章 惜才怜寡
港口巡检司三进后院树木成荫,蝉鸣其间,满耳都是滋啦滋啦的聒噪声。
当值坊丁再次过来添茶时候,浪里飘摇摇头,瞥一眼坐在案前久久未动的少爷,摇着扇子出厅,转廊进来值房,让人赶紧去找钱九德,回厅见少爷在啜茶翻看审讯笔录,过去打扇子说:
“这群倭狗搭乘前往漳州月港的货船,领头的叫五岛门外郎,围剿时候被击杀。
俘虏里面有六个假倭,都是江浙人,四年前被掳去倭国,说九州沿海诸国有好多明人。
其中旅居的商人只是极少数,其余都是奴隶,苦不堪言,因此甘愿出海做倭寇。”
“去看看缴获。”
张昊起身出厅,过来西跨院。
一堆堆的战利品就卸在当院暴晒,尚未清点,多是老旧弓刀、粗衣陋器。
库管拿来一份清单,缴获确实就是眼前这些破烂,这倒不是说这群倭狗是穷逼。
在时下倭国,能凑出百人战队且有兵器,极其不易,足以展开一场所谓的灭国之战。
倭狗正处在战国时期,68国连年混战,为争夺有限的资源,比如铁矿,能打出狗脑子。
小鬼子资源极度匮乏,九州是其最重要的铁矿产地,即便后世,铁资源90%仍靠进口。
拥有明国朝贡勘合的大内氏,正是垄断了九州铁矿才称雄一时,同时也成为众矢之的。
宁波断贡引爆倭患,与铁资源密切相关,事实上,倭寇来明抢的并非金银,而是铁制品。
葡夷为独霸中倭南洋三角贸易,令走狗汪直将火枪技术传入倭国,加剧了倭狗对铁的渴求。
于是在战乱中丧失家主的武士,以及饥民,纷纷下海,片板乘风,指日可到花花大明。
他捡起一个竹木大弓,长七尺余,大约两米多,这对矮矬倭狗来说,堪称巨弓,因此只有将领或少数精锐武士才有资格和能力使用。
接过浪里飘递来的箭矢掂掂,射了几箭,即便满弦,射程也就百米,无法与角弓比拟,看来这种弓只在百米内有杀伤力,利于近战。
拿刀劈开倭弓,弓背是竹片层层粘黏,这辣鸡玩意儿,完全是条件和战术有限的产物。
一个坊丁进院回报,说钱九德来了。
张昊折断箭矢瞅瞅,鄙夷甩开。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小鬼子未曾一日忘情我天朝富饶江山,他也未曾一日忘却泥轰风情,敌羞,吾去脱她衣,草泥马的,不踏破东京,屠光倭狗,老子枉活这一世!
横穿夹道进来正院月门,廊下一个满头大汗的黑瘦汉子迎上来,道声老爷,取下背上的竹壳信筒,惴惴不安递给浪里飘,跟进正厅说:
“属下去衙门,恰好老爷不在,我把战报交给刘主事,那个······”
“没把战报带去窑子里就行,回来一趟不容易,去歇着吧。”
张昊摆摆手,懒得理会这厮,去公案后坐下,细看战报。
大奚山是东莞县辖地,发现有倭寇纯属偶然,在背风港做工的十来个渔民探家未归,欧老福发鸽信去濠镜备倭水寨求助,马宝山派人去大奚山查看,逾时不归,这才警觉不妙,匆忙兵发大奚山。
头一回合便战死三十多人,报告上描述的倭寇简直不似人类,个个凶残不要命,砍了脑袋竟然还在爬,直到弩炮架上,才以多胜少。
不是我军无能,是倭寇太狡猾,这是张昊看完战报的第一感觉,不由得又想起那个送战报不忘嫖妓的钱九德,怒火不觉便冒了出来。
“文书!”
厅外坊丁急忙去文书房叫人。
“马宝山降职留用,战殁者发忠烈牌,战报发下去,组织讨论,没有鱼炮,是不是就不会打仗了?取消休假,轮番出海大比武!”
文书匆匆记录完毕呈上,张昊签上字甩过去,起身便走,嘴里不停的埋怨:
“整天看不起倭狗,看看自个儿是个啥玩意儿,听说还有人为争休假打起来,如今咱们做的是独门生意,往后海禁放宽,渔产货物卖不动咋办,你们愿意天天吃鲸肉?!”
“少爷说的是,自打崔主事去呆蛙,坊丁们没了紧箍咒,训练是松懈不少。”
浪里飘颇感羞耻,他和费青以前是马宝山小队的人,老领导被降职,他脸上也难看,再就是养活这么多人,少爷真的不容易。
明人不习惯喝白酒,一般人也吃不起糖,烟叶打开市场尚需时日,鲸油蜡烛寻常人家更是用不起,桩桩件件,简直不敢细想。
路过二进院落,张昊见那个倭狗仍旧吊在架子上暴晒,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放下来,消完毒送去感化队。”
进城到了十字街,张昊拨转马头,转去南城常平仓。
沈斛珠痴痴呆呆坐在仓舍前院树荫下,水晶钗子挽着松松的云髻,一身素雅薄罗衫裙,听到麝月唤她,微微扭头,见狗官进院,依旧坐着不动,麝月迟疑一下,斟上一杯茶水,垂眼说:
“池大姐在仓廨。”
“扇子给我。”
树荫里摆着破旧桌椅,张昊抹汗拉竹椅坐下,伸手接过蒲扇,哗哗猛摇。
只见桌对面的贱人精神有些恍惚,脸色苍白,当初那个敢与群寇争锋的女豪杰,一丝踪影也找不到了,看着像个木头人。
“陆成江好些没?”
他没话找话,陆成江在医馆躺着,他当然知道,周淮安说这厮每日咳血,吃枣药丸的节奏。
之所以过来找这个贱人,当然是为了自身安危,想从对方口中了解一下方家内情秘辛啥的。
沈斛珠那双呆滞的眼睛动了动,望向了他,平添了几分憎恨和嫌恶,而且毫不掩饰。
张昊暗骂贱人,问她:
“方家的生意你知道多少?”
沈斛珠的柳眉慢慢蹙起,又把头垂低一些,好一会儿才说:
“你想知道什么?”
张昊笑道:
“你真有意思,明知道生死在我手里捏着,还敢讨价还价。”
沈斛珠猛地抬眼,眸中全是怒焰,悲愤大叫:
“我名节尽失,母子离散,不人不鬼,全是拜你所赐!想从我嘴里套话,做梦!”
有情绪就对了,否则上哪去找突破口?张昊讥讽道:
“少给我来这一套,你嫁入方家就该明白,享受不义之财,早晚会有报应,就算没有我,你以为官府会放过你家?”
沈斛珠别过脸去,胸腔起伏,两手交叠紧握,努力忍住眼泪,再不发一言。
张昊斜一眼那个怒目而视的俏丫环,和颜悦色对沈斛珠说:
“方家落得今日下场是咎由自取,不过你是妇道人家,身不由己,我完全理解你的苦衷,也从来没针对过你,咱们之间没有仇怨。”
沈斛珠愣愣的望着墙头晃动的一株野花。
那株野花开得正艳,细碎点点的白花瓣,金黄花蕊点缀其中,岭南夏季多雷雨,还有飓风登陆,也许一夜间,花朵便会被雨打风吹去。
她的思绪飞到了承欢父母膝下的岁月,珠泪禁不住扑簌簌滚落,洇进玉白色暗纹衣衫。
她生在廉州大富之家,从小被兄长父母宠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知忧愁为何物。
那一年仲秋节,父亲的商伴前来拜会,随行还有一位翩翩佳公子,后来成了她的夫君。
当时她不明白,父亲为何让自己露面给客人斟酒,宴后才得知,那位公子是来相亲的。
迎娶、拜堂、夫唱妇随,一切就像梦一般,夫君新婚不久便要外出经商,她依恋难舍。
没想到,自己只是提了一句,夫君便答应带她外出,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外出长见识的同时,也知道了方家做的是什么生意,兴许是嫁鸡随鸡,又或者是亲人不停劝解,更可能是舍不得这个好郎君,她渐渐习惯了一切,直到那场劫难突如其来。
肚子里的孩子让她变得坚强,也让她学会事事为自己和孩子打算,方家手脚伸得长,生意做得大,她提心吊胆,多方谋划,终于回到廉州打理采珠生意,尽量离方家远些。
随着儿子长大、父亲去世、兄弟争家产,她的心肠也在不知不觉中变硬,似乎忘了什么是害怕,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但得到老太爷赏识,也得知了更多的方家隐私。
而今看来,方家能给孩子多少财富,就会伴随多大灾难,至于她,一切算计都是笑话,在方家眼里,她是一个可以随时捏死的女人。
沈斛珠惨然而笑,推开过来要搀她回屋的麝月手臂,从袖里摸出绢子拭泪,小江重伤,亲人指望不上,想要母子团聚,只能靠自己。
“我可以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请你派人去廉州,打探我儿是否回去,若是没有消息······”
“没消息,我也会帮你母子团圆,不要怀疑,我的人品尽人皆知,这里就不再吹嘘了。”
主仆二人四道目光射来,张昊面不改色。
沈斛珠冷眼看着他。
“你问吧。”
吃敬酒就对了嘛,张昊眨眨眼说:
“你把方家生意往来给我讲讲。”
沈斛珠心里冷笑,满嘴仁义道德,果然还是念念不忘方家的财货,也不隐瞒,都说了。
一个说一个听,张昊不时提问,加上本地劣绅供述、王崇古在月港审讯得来的消息,羊城方家的走私帝国,渐露真容。
截止方应物这一代,方家至今已是四世耕耘,祖父辈夯实根基,搭建框架,方老太爷一手筑起帝国大厦,家业越滚越大,富甲一方。
老唐打掉月港、南澳,等于斩断方家一条腿,还有一条腿自然是香山,然而方家是三条腿走路,没错儿,海外满喇加也有方氏产业。
走私是暴利,往来打交道的也是各地大人物,这是方家稳坐闽粤走私王座的根本原因,所谓的浙商领头羊齐白泽,只配给方家提鞋。
大明杀倭优势在于火器,不过那是老黄历,倭寇得葡夷传授火器,比明军的烧火棍先进,值得安慰的是,倭国硝铁匮乏,全靠进口。
方家走私的货物主要是火硝,川蜀江油、江右建昌的陆商,蚂蚁搬家似的运来硝石,方家或从濠镜出货,或经严山老之手卖去倭国。
硝铁貌似倭狗脉门,但是号住脉不一定能治病,大明万里海疆,没有方家走私,还有赵钱孙李,只要葡夷不灭,倭狗不缺南洋硝铁。
对敌人仁慈就要破家、亡国、灭种,张昊从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揣测西夷狗强盗,葡夷把造枪技术传给倭国,自然是为了坐收渔利。
夷丑海船从西方而来,经印度洋据点,穿满喇加海峡,再到大明,抵达倭国,垄断东西方所有海贸,这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黄金航线!
张昊咽了一口垂涎,揉着下巴酝酿自己的雄图霸业,倭狗不值一提,西夷才是心腹大患,斗牛牙的无敌舰队出世没?不大好耍呀?
思绪貌似跑偏了,人要活在当下,再看眼前大美人,不由得便生出些怜孤惜寡之意来。
此女游刃于群寇之中,纵横捭阖之术就不说了,而且精通国际贸易,妥妥的一枚才女。
这个见鬼的世道,做女人难,做美女更难,做一个有才华的美女寡妇更是难上加难啊。
沈斛珠端起茶盏,揭盖凑去唇边,眸光瞟他一眼,愈发鄙夷这个狗官。
对方的打算不难猜,怕不是急着要接替方家的海贸位置,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说的便是此类衣冠禽兽,忍不住讥讽道:
“可怜许栋、汪直之辈,求贸易盼招安,连命都搭上了,双屿、沥港、月港、南澳全毁,知县老爷坐拥濠镜,真是年少有为。
听说你抓了上百个倭寇,其中不知真倭又有几个?小民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海民总要谋生求存,你抓的完么?”
张昊鼻孔窜火,一句贱人到底没有骂出来。
汪直名为徽商,实为卖国汉奸,即便后世,也有蠢坏为这个西夷走狗买办代理人洗地。
朝廷好像坏透了,不但欺压热爱自由贸易的商民,打击完还要扣一个倭寇的屎盆子。
实际上,汪直勾结葡夷倭寇,聚拢海盗,追求资本,倒逼朝廷,放在哪朝哪代都得死。
瞅瞅人家哥、麦、达,再坏也没有祸害自己国家,这些个汉奸却只会祸害自家人。
朝廷海禁,以三百石为红线,并没有针对海民,只有走私商才会嫌弃三百石船太小。
而且“片板不许下海”之语,任何律条上都没有,至于禁止海民私通诸国,何错之有?
所以说,小民海民就像夜壶,谁都可以拿来用,可是眼前这个方家贼妇真的不配。
张昊眼神覆落在对方的纱罗衫裙上,看上去素雅朴实,实则异常名贵,而且违法逾制。
因为上面织有暗花,这种似有若无的内敛纹饰,需要复杂的人工操作和精密的提花机。
暗纹是身份的象征,通常用于皇家服饰,以及官员的补服,比如麒麟、蟒龙、云纹等。
“姐姐,我去年来的香山,吃百姓饭穿百姓衣,将近一年,自认对得起父老供养。
你这身暗花衣衫,真真了不得,若是换成银子,足够寻常一家三口十年口粮吧。
可怜我大明南北海疆,那些无辜死难的百姓,还有那些被倭寇掳走的妇人、孩子。
你与倭寇货贸,安居华宇高屋、呼奴唤婢、享受锦衣玉食之际,不知良心安否?”
第126章 赶尽杀绝
“什么与倭寇货贸,简直荒谬之极!我们沈家世代做海珠生意,岭南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珠池太监下令今年封池之前,我家小姐一直孀居廉州,与方家的生意两不相干!”
麝月见不得小姐受气,怒从心头起,愤从胆边生,圆睁了双目恨声道:
“你知道廉州百姓受过我家小姐多大恩惠么?诸寺漏泽园,各县孤老院,还有官药局,哪一年能离开我家小姐的捐资?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吃得香、睡得稳,何来良心不安?!”
沈斛珠的脸色因气愤而显得肃杀,她见狗官低首蹙眉,略拿眼一睨麝月,示意她收着点,把狗官逼急就不好了,抿口茶定定神,沉声道:
“我之所以知道方家阴私,是早年先夫告知,他亡故后,我便回了廉州,后来方应物垂涎我姿色,故意插足采珠生意,无非是逼我就范。
珠池太监本已撤销,又因皇帝嫁女来粤采珠,今春返京,我随同来到羊城,大尖屿出事,我去了月港,方家拆散我母子,便已恩断义绝!”
一个人最终能得到什么,与其待人处事的态度,有很大关系,从这一点上来看,此女情商爆表,因为她一直在亮态度,甚至不惜暴露隐私。
对方态度诚恳,张昊也不好再说什么,院外传来小丫头荼蘼的叽叽喳喳,看一眼浓荫繁叶间闪烁的日光,正是放衙下值的点儿,他温和道:
“你的事我回去就安排,想来他们不会伤害你儿子,无非是要挟你做事罢了。”
沈斛珠要的就是承诺,起身敛衽郑重行礼。
两个学做账的丫头见少爷来了,欢喜不已,嚷嚷着几天没回,有些想家,要跟他一起回衙,张昊随便她们。
见池琼花送到小院外,沈斛珠返身示意麝月去做饭,眼神落在桌上摆放的茶盏上,狗官怕她下毒,天气这么热,竟然连一滴水也不敢喝。
仓边街杂货铺门口树荫下,坐着一个纳凉的老妇人,见张知县打仓院那边过来,赶紧唤屋里媳妇倒茶,拦住张昊,非要让他坐下歇歇脚。
这老妇是个媒婆,把坊丁们当小公鸡宰,捞得盆满钵满,张昊扶她坐下,接过茶水一口气抽干,嘴上阿婆、大姐叫得亲热,找借口告辞。
“少爷,纳妾的事少奶奶问我怎么办?”
荼蘼挎着书袋仰头问他。
张昊哭笑不得。
“谁跟你说我要纳妾?少奶奶知道这事,问就告诉她。”
旁边的宝珠闷头不语,她明白少奶奶为何让她们跟着池琼花学账,才不会多嘴。
夜热依然午热同,更深凉气才下来,宝琴见他丢了大枪去冲洗,从躺椅里起来,呼喝扑流萤的金玉去休息,拿了换洗衣衫,一溜烟钻进澡房。
浓重的夜色渐渐稀释,张昊按时醒来,起身正要下床,被媳妇拦腰抱住,宝琴眼睛睁不开,昨晚的疑问又泛上来,哼哼说:
“你好像不怕我了。”
“怕,哪里不怕,为夫鞠躬尽瘁难道有错?时辰还早,睡吧。”
张昊暗笑,他确实不怕这个磨人的小妖精了,拉过毯子盖住她肚子,去花园吐浊纳新。
自打通周开脉功成,垂帘静心就有性光显现,圆坨坨,光灼灼,他不晓得接下来咋办,却明白大道至简,清静则天地悉皆归。
这不是扯淡,定念停息之静,是进入大周天的指标,换言之,大周天不存在肺呼吸,不过寻常人连心无杂念,呼吸绵匀都做不到。
静坐降服心息属于“性”功,性指心,不识性命,则大道无所成,命指身,他习武不惰,即“命”功,所谓性命双修,一动一静而已。
自打子时静坐养气,看到性光后,他信心大增,习武愈发刻苦,每逢自身精满阳旺之时,自会触发活子时,一路逆行,周天炁化。
所谓丹道,其实就是无数次的精满炁化,炁化即活子时,内景来去匆匆,术语神秘又烂大街: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炼神还虚。
一旦通周开脉,先天功成,每一次炁化之乐,比圈圈叉叉更甚,而且炁化解决了道解下流问题,这就是历代皇帝热衷修仙的原因。
张昊早饭后出城,让刘骁勇派人去廉州,顺路又去最近才挂牌的商务馆。
“老爷,罗先生不大满意的样子,属下陪他饮酒,听说小阁老的姐夫袁应枢在岭西道做按察副使,我找那边的商人问了,确实如此。”
从龙眼都公所调来的韩秀才打开书柜,取出一份盖着衙门、商务馆印章的合约。
这是入股香山糖厂的契约,上面没有罗龙文的签字画押,这厮提起严东楼的姐夫,自然还想要烟厂的股份,张昊冷笑。
小韩又从案头翻出一封信件递上。
“信是刘主事让人送来,黄小春建议去两京开办事处,那边的柳师爷附议,大队长薛振坤反对,扩大销路是好事,我觉得可以试试。”
张昊翻看信笺,上面没有队长薛振坤的签名,多半是觉得黄小春有私心。
他记得薛振坤为此事来过报告,如今岭西道烟叶基地已扩大至五个农场,河东曹茂廷介绍几个老乡过来,得知种烟衙门签约包销,雇人马去了滇云,路途遥远,那边具体啥情况他也不了解。
“开办事处可行,别人能做经销商,自己人自然也做得,但要量力而行,盈亏自负。
告诉黄小春,销售有提成,人手自己想办法,开多少办事处随便他,有本事开遍十三省。
至于罗龙文,烟厂、酒厂都给他两成股份,江右那批人走没?”
“生意已经谈妥,去背风港看稀奇去了。”
小韩提着保温窠子倒水沏茶。
“他们嫌咱县商税太高,宁愿花重金加盟,说什么也不愿在香山建作坊,白白便宜了周边府县。”
张昊要的就是工商业遍地开花,只有如此才能加速自然经济向货币经济演进,摇着折扇说:
“你的脑子还是没开窍,糖烟酒技术迟早会泄露,高额加盟的红利很快就没了,想做长久买卖,必须研发销售制糖、酿酒、卷烟机器,否则咱干嘛要和佛山铁业行会合作?”
“原来佛山匠师进驻工厂,是为了另辟财路,我还担心他们偷学技术呢。”
小韩开心得笑了起来,因罗龙文威逼索股的怒火也消散不少。
“票号褚先生昨日回羊城了,听他说要推出小额贷,我以为只是在香山搞,没料到竟然遍及岭南,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赖账。”
“细雨楼分号都开到滇南了,你觉得人家会担心么?你只管把小商贩介绍过去就行,宣传这块让报馆跟踪采访,报道要做成连载。”
小韩称是,好奇道:
“褚先生说票号的小额贷没得赚,这个我倒是信,民间放贷者多如牛毛,利息若高,没人去票号借贷,问他图啥也不说,我真是纳闷了。”
“咱大明存钱要给钱柜利息,细雨楼相反,道理和小额贷一样,靠撒钱博名头,目的倒也不难猜,吸引大财主存钱,然后拿钱做大买卖。”
“大买卖?”
“你以为咱们建厂的钱是哪来的?”
小韩猛拍脑门,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他们乐意给香山商贩放贷,兜兜转转半天,钱是咱们出啊!”
“大商、小贩、银钱、货物,只要能流动起来,人人都有得赚,携手兴业,合作共赢,也是咱开设商馆的初衷,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张昊合拢折扇搁茶几上,端起莲纹青瓷盏托,掀盏盖吹吹浮叶。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已经把军政经摊子全铺开了,如此大费周章,当然不是为了眼皮底下的三分地,开发香山是蛤蟆尿,连脚面都打不湿,霸南洋搞海贸才是王道,中西航路必须姓张!
在小韩这边坐了盏茶时间,又去贵宾院拜会罗龙文,眼下他真不敢得罪这厮。
中午在商馆陪罗龙文吃海龙宴,酒过三巡,这厮签下股约,又大打感情牌,逼着他给走私生意开绿灯,见他点头,起身一揖到地,大倒苦水,急吼吼要走,张昊一肚子mmp想批发。
赤礁港码头上,罗龙文拉着张昊的手依依惜别,拜入严门的第一件任务超额完成,腰包也捞足,他得意洋洋,不过出京前小阁老有交代,让他去分宜修桥补路,真的不敢再耽搁了。
张昊送走恶客回城,并没看到南方的天空飞来一只信鸽,俯冲扑向火药坊堡楼。
这只灰鸽子落地咕咕大叫,不时扑扇翅膀。
屋里一个坊丁听到动静出来,看到鸽子脚上缠的红绳,大喜过望,呼喝同伴快备蜜水。
等信鸽喝些蜂蜜水,取了它脚上小筒,检视密封完好,疾奔出院,高叫:
“再喂些蛋黄,先不要入笼,这只宝贝立了大功!”
刘骁勇看了密筒上标记,正是崔主事临走带的那批信鸽,让豁牙快马送去衙门。
签押房里,张昊拧开密筒,抻开小纸条,上面是寥寥数行小字。
补给船队顺利到达,幺娘登岛打了两仗,鸽信是她离岛途中放飞,起身对浪里飘说:
“蛙岛有海盗,崔主事既然回来,说明那边稳住阵脚了,这只鸽子目前飞得最远,交代他们仔细喂养,去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浪里飘称是去集合队伍。
张昊回后宅,让媳妇收拾行李南下,宝琴跟他进卧房,收拾衣物说:
“亲亲,我就不去了。”
张昊把布鞋包好,笑道:
“放不下你的万贯家财?”
宝琴捶他一记,皓腕轻舒,顺势搂住,歪头靠着他胸口,眸中流露的神色煞是复杂。
“路途遥远,天又热,我跟着只是个累赘,何苦惹人厌烦。”
“有夫人陪着,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不过下乡是真遭罪,单单蚊虫都能把人烦死,在家待着也好,出门多带些人,别让我担心。”
宝琴闭着眼睛,绵长地嗯了声。
二人搂着腻歪许久,听到金玉在过道叫喊才分开,宝琴送到花园,怔怔的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林荫里,想起方才他说幺娘快回来了,急着要走,多半是去接她,禁不住便生出些酸楚落寞。
座船早就备好,张昊中途没在背风港等处多做停留,第五天夜里到达大奚山。
大奚山在伶仃洋东边,由几十个零碎岛屿组成,地势大多陡峭,主岛山岗之间的谷地可以种田,有五个小村子,老少拢共不到三百人,剿灭五岛门外郎这伙倭寇之后,马宝山在此择地建起了营寨。
张昊换乘快蟹,上来沙滩时候天已大亮,岸上竟然有许多残缺的圆形石灰窑。
“这里有人烧窑?”
“村民说打小就有,可能是前朝遗留,采石烧炼需要大批人手,东莞迁海,驱赶无数回,哪里还有人,山上不缺木头,属下打算建木寨。”
马宝山带他爬上山顶,指点周边地理,把之前的战况复述一遍。
张昊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战场地理就在眼前,当日作战部署没有错误,先断倭寇退路,再驱赶包围,人手是在围堵中战亡的。
“处罚先受着吧,狮子搏兔尚需全力,你呢?地形你熟,兵力占优,弓手、火枪兵都有,如果一开始就调配好,何至于伤亡恁大?”
“是属下轻敌,甘愿受罚。”
马宝山心里不好受,除了留守,他带有三百多战兵,甫交手就折损四个小队,别提多窝火了,若非不准杀俘,这些倭狗都得死。
张昊去树荫下坐了,远眺伶仃洋西边,濠镜就在对面,拧开竹筒喝口水问:
“那边啥情况?”
“最近从南洋来了十多艘大肚子夷船,上沙下沙那边来信,同样有十来艘夷船,加上倭国陆续过来的夷船,百吨以上二十三条,三百吨巨舟两条,还有倭商船队那两条大船,都在等羊城消息,少爷打算动手?”
“狗东西都等着贸易呢,又是台风季,急啥。”
马宝山嘬一口烟卷问:
“放方家的船过来?”
“我答应罗龙文,只要巡海道开票,一律放行,那些官员会把方家嚼碎,吃干抹净!”
张昊呲着大白牙,恶狠狠道:
“这个夏天过来的货,都是那些官员的,且让他们高兴几日,入了秋,随时准备开宰,盯紧点,货、船、人,一个都不能少!”
第127章 为客天涯
潮起潮落,一波接一波扑打在岸礁上,溅起一堆堆雪白的飞沫。
快蟹穿过向北方海域伸出礁石带,缓缓靠向深水湾的船队,张昊换乘大福船,次日上午抵达草鞋岛海域。
草鞋岛如今常住人口两千余,名为渔业补给点,实是马宝山水军老巢,张昊没有下船,就近观摩一回软帆操训,蛋疼无比。
风帆海战,受天气、地形、季节、通讯等因素限制,两队战船耗费了漫长的时间,各自摆了个传说中的半十字型和双舰夹击的经典战术队列,穿插对阵演练毕,已是日落西舷。
金光铺满海面,耀眼生花,张昊放下望远镜,下令回港,去艏厅和众位属下开座谈会。
先谈了感想,接着就如何做好海战工作发表了几点意见,最后提出一系列要求,总之是一言堂,很不民主,只有他一个人在自说自划,因为风帆时代海军战术的起源、发展与没落,他一清二楚。
训练用的盖伦船是新余船厂仿制,船上老水手是月港弄来的倭夷,学徒是疍家小伙,这一新老中外组合不把船弄翻,他已经谢天谢地了。
至于什么经典风帆海战战术,大伙熟悉即可,能否玩转并不重要,反正他有真理弩炮。
海军战术是建立在科学技术、通讯手段、战舰设计、火力结构等基础之上。
西夷战船从克拉克向盖伦演化的过程,以艏艉楼逐渐降低为标志,当然还有其它优化。
其实这个转变是在不停吸收技术的基础上,从士兵搭载平台,向火炮搭载平台改革。
奈何通讯用的信号旗很拉胯,既要传递我军指挥官战术,还要防备敌方破解我军意图。
铁疙瘩火炮同样问题不少,射程通常是三百米以内,长炮达八百米,准头可以不计。
海战全靠排列在侧舷的火炮应敌,火炮可移动范围很小,想瞄准要依赖整个船的移动。
此外,夷丑火炮射速大概每分钟一发,这只是理论,实际上三五分钟一发也正常。
还有后坐力、锻铸质量等要命问题,无论如何,海战要在敌我距离很近的情况下进行。
说到底,铁疙瘩雨难以击沉敌船,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接舷跳帮,去近身肉搏。
超近距离、机动迟缓、铁疙瘩炮,即是风帆海战真实写照,如何才能快速瘫痪敌船呢?
于是乎,西夷纷纷打造巨无霸,安装更多更大的火炮,做为镇国神器,威慑强敌。
张昊觉得,凭借几艘满载弩炮的中小型战船,就能埋葬疯牛牙无敌舰队,前提是这支舰队存在,老鼠吃大象嘛,没毛病。
他在岛上待了数日,出海轮训的坊丁到来,代号狼群的战术训练随即展开。
又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小雨笼罩了海面,好在风不大,捕捞队正在装载出海用的淡水,云絮凝聚天际,缓缓变幻着形状。
张昊登上座船,心里像堆垒天空的云块一样,灰暗阴沉,老疍民说西南方向有飓风,会不会过来说不准,幺娘也许已经登陆厦门,也许直接南下香山,他受不了这种煎熬,不想再等了。
时下广东海防分三路,南海卫负责中路,卫署在东莞,香山所是其五个守御千户所之一,负责珠江口西岸的巡逻防御,原有旗军千余人,实际仅有452人,其实各地军卫都是如此。
鸡泾新所,千户魏元忠闻报知县来了,亲自去泾湾码头迎接,张昊一语不发进来新建的卫城,没去正厅,直接登上堡楼,指着码头怒道:
“合约上是如何写的?货物为何不走陆路,你忘了自己的本分咩!”
魏元忠脸色稍滞,忙抱手赔笑道:
“我滴知县老爷哟,好好的你咋就发火呢,走海上省事嘛,兄弟们等米下锅,作坊那边死活不开工,你再不来,我就找你去了。”
张昊掀一下雨笠帽檐,冷笑道:
“你胆子不小,军田全部改种甘蔗,方家给你出的主意?”
魏元忠扭头左右看看,赶走随从,尴尬求饶。
“此事为兄也是无奈,我把柄在他手里啊,总之是我猪油蒙心,老弟千万担待则个。”
说着靠上去半步,小声道:
“我身边都是上面眼线,种甘蔗是李都司交代,上面不发话,我吃撑了才会给老弟你下绊子,如今投进去恁多财物,兄弟们一点好处也没捞到,仓里存粮见底,老弟,松松手吧。”
张昊登上一处烽台,观望周边地形,抹一把脸上的雨水说:
“你们的龌龊事我不管,既然是生意,那就按合约来。”
魏元忠低声下气哀求,跟下望楼,可怜巴巴道:
“老弟可是答应了?”
见他不说话,一巴掌拍在水淋淋的裙甲上。
“我就说嘛,咱香山父老谁不说老弟你仁义,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住不上新衙署啊!”
张昊一句话都不想和这个老油条多说,下了城楼上马,直奔糖厂作坊。
见过顾顺等人,交代不用再消极怠工,马不停蹄,第三天才赶到南部开发大本营驻地下栅。
雨早就停了,烈日当空,仿佛能把人烤焦,本地在修建水库,工地上人山人海,后世基建场面张昊见的太多,对眼前景象丝毫无感。
“老爷,费主事在大环沙码头,下栅工地是牛管事在张罗,其余工地管事最快也要等明日才能赶来,官厅用的是本地卢员外田庄,费主事本来不愿扰民,卢员外死活不依,只好在这里扎营,周边百姓拖家带口来工地做事,有些乱。”
留守老营的佟师爷引路,来到一座人来人往的庄院,进门楼就听到牛疯子在破口大骂,一群小干办挤在前厅听训,房檐下站的也有。
“这厮脾气见长啊,听说平岚张家死活不要迁地赔偿,还把闺女许给他了,成亲没?”
佟师爷猥琐笑道:
“省城方家被抄的消息传开,再没人闹事,张家不要赔偿是假,想沾光是真,开工当天喝的喜酒,张家小姐水灵,可惜阴阳调和也没用,属下手气背,抽签抽到牛疯子手下,实在没奈何。”
香山北部多山,中部和南部多为冲积平原,适宜农业发展,却因河网密布,洪涝几乎年年发生,因此兴修水利是改善民生的关键。
不过河流改道,势必触动一些大户利益,如今方家玩蛋,这些家伙怕他报复,不但支持开发,还把闺女嫁给他手下,识相就对了。
张昊笑吟吟进来头进东跨院。
佟师爷让人取扇子来,进屋入座,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
随行的浪里飘进来厢房,聚众安排住宿值守。
周淮安见没他啥事,行李包裹丢给一个坊丁,出了卢家庄,打算去集市上瞅瞅。
“让开、让开!哈哈哈哈······”
一个半大孩子从他身旁跑过,后面跟了几个背藤篓的小孩子,在大车队里左右穿梭。
路上车流受阻,车把式们们顿时喝骂起来,孩子们纷纷跳进坑洼的野地,眨眼跑远。
周淮安顺着路边烂埂往墟市去,随风飘来一股劣质的旱烟味儿,不远处,一个赤脚赶牲口的驮队汉子正和旁边同行说话:
“想不到满山的野草也能卖钱,本地人走运啊,这等好事却轮不到咱外来户!”
那个坐在车上的掌鞭噙着旱烟锅,黑红的光脊梁摇来晃去,乐呵呵说:
“这么多牲口,草料总得备下吧,白吃白喝有钱赚你还不知足,砍柴割草哪有咱舒服。”
周淮安不提防脚下一软,踩在一泡马粪上,臭气直冲鼻端,脚上是草鞋,他也不在乎。
拐过三岔口,人们口中的墟市渐渐露出轮廓,就在野地里,黑压压大的没边,有的商户搭个简易棚子,有的露天摆放,叫卖声浪如潮。
看来南海报宣传的大开发,吸引的不仅是各类大商,还把周边府州县的小贩也引来了。
他跟在一群挑海鲜的疍妇身后,绕过发放筹牌的仓库关卡,汇入嘈杂喧闹的人流。
来到南边牲口交易市,他才感觉松散些,这边搭建的草棚更多,驴吼牛哞,蝇虫嗡嗡。
肚子在咕噜噜叫唤,集市外围不缺饭摊子,他在一个草棚前停步,铁锅里的乱炖看上去还算干净,而且还有空座,索性去棚子下坐了。
一只挂丝喜蛛从棚顶垂落,砰地一声,一个黑瓷碗撂在他面前,焦糖色凉茶随即注入碗里,黑瘦的妇人提着陶壶,又去给邻桌客人添茶。
东边路上过来一群穿着怪异的人,女多男少,女子们衣着清凉,七彩斑斓的短袖衫子短筒裙,膝下行缠茜草染,脸上纹着飞蛇图案,个个喜气盎然。
其中一个小妇人指指这边食铺,众女叽叽喳喳过来,顿时把棚下不多的空桌挤满。
那几个花布缠头、腿打行缠、脚蹬草鞋、腰挎板刀的男人没进来,去了旁边另一家卖饭的草棚子。
黑瘦店妇端来饭菜放下,伸着巴掌瞪他,周淮安操着官话问价,一碗杂粮饭,一碗海鲜乱炖,要了他五个铜板。
“阿香,牲口脱手,小姐下午要去县城吗?”
桌对面坐的女子和身边同伴悄声说话,眼睛却盯过来,周淮安视若无睹,端碗大吃。
这些蛮子说话与本地人一样,应该是岭西琼州来的熟蛮,就听那个打横坐的女子说:
“舍保多半就在这边工地,总要打听一下,随后再找黄小甲这个死贼囚算账。”
周淮安有些意外,匆匆吃完,出草棚扭头。
只见棚柱下的饭桌边,只坐了三个女子,其中一个容貌颇为秀美,没有纹面,做汉女打扮,多半就是蛮女口中的小姐。
他脚下不停,不知为何,脑海浮现出师妹的音容笑貌,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晌午头酷热,集市喧嚣虽减,依旧人头攒动,身处其间,愈发让他感觉形单影只。
从东边绕过市集,转到来时的大路,却见那群熟蛮正和关卡的税使大吵大闹。
那个小税吏不停的辩解,加上商户帮腔,这群女人才横眉怒目离开。
周淮安放缓脚步,听后面那些女人在说什么。
一个女人劝慰说:
“生气又能怎样,黄小甲说过抽税的事,这边课税小吏不加印,官厅就不给咱银子。”
有人附和:
“交税也比卖到别处赚的多,他们缺牲口,这是个好生意。”
有人埋怨:
“十抽二的税,汉人心太黑!”
身后话语渐渐消失,周淮安转身瞅一眼,当即跟了过去。
那群熟蛮去了东边的工棚营地,个个带刀,又说要追人索债,既然遇见,他不能不管。
午间太热,一些民夫钻进野地荫凉里吃饭,周淮安打量那些狼吞虎咽的人,有老有少,都是一些吃上几块鲸肉就满足的苦哈哈。
一群熟蛮进来民夫宿营地,目瞪口呆的观望眼前壮观的吃饭场面,与此同时,不少民夫也被这一群突如其来的赤膊露腿女人惊呆了。
其中一个小妇人去灶棚下好奇观看,连排大锅里只剩些汤汁,不知道放的什么香料,异香扑鼻,忍不住问那个掌勺的:
“他们吃肉要银子么?”
“银子?他们吃得起吗,这是海翁肉,运去北边能卖大价钱!穷鬼们沾了我们知县老爷的光,白吃白喝有钱拿,看把他们美的。”
油光满面的厨子拖着高调儿,把一桶油倒进锅里,色眯眯打量妇人。
“看见没,上好的菜籽油,今晚吃油炸秦桧,香着呢,你们也想来做工?哎、别走啊!”
“舍保在北边树林里!”
四处向人打听的熟蛮们听到叫唤,纷纷跑出营地,抽刀朝北边的树林子狂奔。
一群坐在树林里抽烟吹水的民夫被团团包围,望着明晃晃的板刀片子发傻,咋回事这是?
脑袋瓜子灵活的扭头望向一处草丛,果然是冲着那个刀疤蛮子去的。
“舍保、滚出来!”
“我看见你了,不要逼我放箭!”
众蛮女喝叫叱骂声中,窸窸窣窣,从树后转出来一个壮汉,晒得黑红的肩头上搭着一条黑棉巾,眉头上一道丑陋的刀疤。
当他看见远处过来的汉装女子时候,吓得咕咚跪地,勉强挤出的笑容拘谨而郑重。
“五小姐,你怎么来了?”
“你以为没人能找到你吗?”
那女子说着近前,一脚蹬在大汉脸上,鼻血顿时流了下来。
民夫们吓得连滚带爬,躲避不迭。
那大汉埋下头,抹着鼻血说:
“五小姐,腊月这边放假,我赚的钱足够还账,黄小甲带我过来时候催的急,来不及拜见侗主,他说会给侗主捎信,我没有赖账。”
旁边那个小妇人冷笑:
“贼性不改,当初就不该赏你饭吃,干到年底有几两银子?你拿什么还!听说这边抓着贼娃子不但有赏,还可以卖给感化院,捆了他!”
“五小姐!”
那大汉惊恐抬头,叫道:
“我可以借钱还账!”
远处过来的民夫队长看不下去了,插嘴道:
“他的工银是最高的,晚上也有加班,一年三十两也有,到底欠你们多少!”
随即有民夫附和,这群蛮子实在太不像话,女人也敢骑在男人头上,反了天了!
那个小妇人不屑的打量一圈儿民夫,见两个挎刀的坊丁从大院过来,板刀还鞘笑道:
“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不多,加上利息,也就百十两银子,谁给他借?”
跪地那个黑汉大吃一惊,看到一群女人杀气腾腾的眼睛,垂下脑袋不敢言语。
一个坊丁过来问了情况,对那个跪地黑汉道:
“工地可以替你垫上,符保,你愿意的话就去找师爷支帐,逃跑的下场你应该知道,如何?”
符保给一圈儿老少工友磕头称谢,又爬到五小姐面前磕头说:
“一百两就一百两,小的愿还。”
“快些办,赶路要紧。”
五小姐转身,冷冷的扫一眼站在远处的周淮安。
那个小妇人催促符保:
“愣着作甚,快些!”
周淮安见事情有了转机,掉头就走,却见浪里飘快马鸟枪,带着两个跟随从大路上转过来,还冲着那群蛮女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
“好多漂亮的女娃子,怎么回事?”
浪里飘看见周淮安,打马过来。
周淮安把经过说了就走,硬是被他拉住,只好去工棚营地大院。
那小妇人领了讹来的银子,欢天喜地从账房出来,见到衣着邋遢的周淮安和那些坊丁在一起,愣了一下,脚步匆匆出院。
浪里飘呵斥院里一个坊丁队长:
“这个月送去感化队十多个赊账潜逃的,还敢这样干?”
那队长把浪里飘拉到一边,小声道:
“常爷你不知道,符保这小子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几个人都制不住他,还会使双刀,老范看上他了。”
“哦?”
浪里飘兴趣大增,见老范领着符保从屋里出来,上下打量这个蛮子,比他还高半个头,上身块块垒垒,全是精肉,真是好一条大汉!
“你学的哪家武艺?”
“回老爷,家里长辈世代当兵,从小练的黎家拳。”
符保恭敬道。
李家拳,很有名么?浪里飘点点头,装得像个行家似的,又问:
“哪个卫所的逃兵?”
老范插嘴:
“常爷,他们是琼州府黎兵,跟着土官上阵,和岭西道的狼兵差不多。”
原来是少爷琼州老家的人,浪里飘揉揉短须,斜视周淮安。
“周兄弟试试?”
“常爷面前,我哪敢献丑。”
周淮安摇头。
眼前这厮惯会耍狠不要命,打急眼就露出本性,插眼抓裆的下三滥那套,靠着好皮相外加嘴皮子糊弄人,这算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么?
浪里飘才不会上阵,妈的输了咋整?
“听说你想吃饷,肯上进就好,露两手我看。”
符保黑脸透出红来,知道机会来了,抱拳拱手,也不废话,矮身低马起手,拳脚开合,吐气开声,霎时间,账房大院中飞沙走石。
但见他进时大步快攻,退时冷拳跌足,真假难分,时如游龙入海,时如猛虎扑食,发力换气,疾慢相间,倏忽收势,气色安然。
周淮安皱眉,这套拳上下防守严密,技巧繁多,底子一看就是马战演化,经过不少人增改。
“周兄弟觉得如何?”
浪里飘接过老范递来的蒲扇,又发话了。
周淮安赞许点头。
“拳走低马极是不易,能练到招式灵活,拳脚自如,可见下了大工夫。”
符保抱拳道:
“老爷抬举,这套拳是从小被家父逼着练的,离圆转自如还远,家父使完穿山开路,伏地使出通天击门,跃起能踢碎人头顶上砖石。”
浪里飘笑道:
“这一招硬是要得,来上一下子,还不把脑袋踢成烂西瓜,不错不错,你爹身体还好?”
符保黯然道:
“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浪里飘暗道可惜。
“听说你使得双刀。”
摆手让跟随上刀。
符保接过刀,气势顿时一变,大开大合,凶恶异常,走的是刚猛路子,只见一团雪花耀眼,恍若一条恶龙在翻花舞浪,霎时收势,又回复风平浪静。
“好!”
浪里飘鼓掌,对身边亲随道:
“季芳去帮他交割首尾。”
拉着周淮安出院,喜滋滋说:
“没想到出来打个野味都能捡到宝,你和他比较,孰强孰弱?闻到没,哪来的一股子屎味?”
“此人武艺不错,以后走什么路子,全仗常爷打磨,我先回了。”
周淮安说出这番话,心里已经拿定主意,是时候离开香山了。
他从军是为了磨炼武艺,却因号令约束,难得杀敌机会。
师伯让他跟随张昊,自然是为他前途考虑,可他只想报仇。
那么问剑江湖,便是最好的选择!
第128章 江湖水深
“周兄弟,这几日行路辛苦,咱们去打些野味晚间下酒!”
浪里飘扬手大叫,见周淮安自顾自走了,也没放在心上,这呆鸟好歹是少爷旧识,这点儿容人之量他有,当即让老范去找本地向导。
亲随搬来椅子,去树荫下喝茶等候之际,季芳带着符保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精瘦的后生,说这瘦猴善于布套下夹子,捕兽是把好手。
“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
浪里飘呵斥纳头便拜的符保,给老范点点头,出院问起符保与那群蛮女的关系,忍不住哈哈大笑,继而就是大怒,停步打量符保。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常爷有所不知,我们那边是女人当家。”
符保丝毫都不尴尬,一五一十把老家的风俗说了。
浪里飘也是醉了,闹了半天,那些蛮女当中,有一个叫阿香的姑娘,与符保还是老相好哩,可这个贱人竟然要把老公卖掉换钱,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她们在墟市贩卖牲口,肯定要去官厅领货款,走、跟我去找回面子!”
符保摇头不迭,瞬间怂成狗。
“常爷,赌债结清,她们不会再找我麻烦,你可千万别得罪她们,否则······”
“咋?她们还敢杀人放火不成?”
“常爷,五小姐既然来了,这笔生意肯定不小,万一坏了买卖,她们必会报复。”
浪里飘冷笑,追问蛮女们如何报复,登时就惊了,明明是大夏天,却吓得寒毛直竖。
琼州蛮是老母鸡打鸣报晓,蛮女不仅参与族中事务,还支配财产,辈分也是按母系来论。
这还是其次,琼州官府弱鸡,各侗土官话事,黎乱频发,五小姐运来的货物,就是战获!
案牍劳形客舍晚,窗月清影砚池中。
张昊晚上啃了一只卤野鸡,听浪里飘说挖到一个好苗子,还是琼州老乡哩,当即传见,确是猛男一枚,问了几句,让这厮立下戒赌文书。
浪里飘示意季芳带符保下去,进言道:
“少爷,符保说琼州黎兵早就乱套了,这位五小姐赖好是个峒主之女,给她点甜头,何愁弄不来民夫丁壮,好过黄小甲零敲碎打。”
张昊摇着扇子说:
“你以为我不想?黄小甲打过报告,那边生蛮熟蛮两相倾轧,大小40多个峒主,不是哪一个能说了算,那个五小姐可还在?”
“我让人去财务大院问问。”
浪里飘去值房吩咐一句,没过多久,季芳过来堂屋回报说:
“老爷,那个土官小姐下午就走了,票务厅查过路引,随从一百一十二人,大小货船十二条,税吏说她带的还有其它货物,可能要去赤礁港发卖,还说她想做长久生意,要求官厅减税。”
张昊接过税票,这伙琼州蛮在下栅卖的是牲口,其中有十头耕牛,看来浪里飘说的没错,牲口多半是从生蛮手中抢来,说明这位五小姐家族实力不小,他很好奇对方手中还有什么货。
“想做生意就好办,给商务馆发鸽信,派专人接洽,摸清她的底细。”
季芳应命,接过票据退下。
张昊暗自寻思。
在时人眼中,四面环海的琼州是穷荒不毛之地,其实资源和物产吊打香山。
地理之雄更别提,上拱华夏,下俯诸夷,占城、真腊、交趾,片帆乘风即至。
琼州濒海沙地不宜农耕,沿海百姓只能捕鱼为生,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宝贝。
“这位五小姐值得拉拢,你找符保详细打听一下,去休息吧。”
次日费青和几个工地头目陆续赶来,诸事商讨完毕,张昊定下巡视路线,走村串乡,体察民情,兼且安抚那些缩卵子的土豪。
这天县城发来一份鸽信,说巡海道给濠镜派来一个提调官,丁提调转为副职,此事不用猜,定是罗龙文搞的鬼,这厮能从他身上榨油,也不会放过省城官员,派人盯着财库濠镜是必然。
张昊行程不变,从内地赶到东部大环沙巡检司时候,新任提调已经在此等候三天了。
“卑职王绰拜见县尊!”
进厅之人相貌文气,一身制式盔甲,大约四十来岁,单膝跪地,抱手以军礼叩拜。
“王提调坐下说话,上茶。”
张昊接过符保呈上的官牒告身,这位王绰王梅吾,袭祖职为宣武将军,而且中过乙卯、戊午两科武举,从岭西道那边的千户所调来。
拉帮结派离不开裤裆裙带关系,严东楼姐夫袁应枢在广西按察司做二把手,罗龙文为了看住财库,从那边要人过来,实属小菜一碟。
他对此事并不在意,守澳官本是广东按察司海道老爷的守仓狗,如今姓严罢了。
晚间张昊摆宴,请王绰吃顿饭,次日一早,这位守澳官前来拜别,乘船去濠镜上任。
张昊已经收到幺娘消息,人在南澳,心中没了挂牵,继续他的内陆巡视之旅。
这天县城鸽信又至,家里来个恶客,东游西荡,大伙都没办法,他只好连夜北上。
“老东西住在哪?”
张昊跳上赤礁港码头,接过防区管事王彦忠递来的缰绳问道。
“刘大哥说老头有唐老爷亲笔书信,还带着家眷,奴仆成群,少奶奶接了他们去衙门住。”
“忙你的。”
张昊踩镫上马,进城路过十字街,看见小燕子在点心铺买零嘴,旁边还有主仆二人,小妇人服饰华美,丫环抱着小奶娃,扛着遮阳伞的大脚婆子和四个豪奴候在铺子外面,煞是招摇。
“少爷!”
金燕子听见马蹄声扭头,摇手欢叫。
张昊交代周淮安:
“派几个人跟着她们。”
本地风气保守,随着外来人口增多,虽然有所转变,但是满街遛跶的年轻妇人依旧不多,这个客人来头不小,他不敢马虎。
周淮安下马,叫了两个混熟的坊丁做跟随,趋空劝说小燕子早些回去,得了一个大白眼。
小燕子懒得理会周淮安,这人一天到晚皱着眉头,好像谁欠他钱不还似的,实在讨厌。
她撸一口冰糖葫芦,兴致勃勃的给茅家娘子介绍本地稀奇小吃。
周淮安没心情伺候人,嘱咐两个坊丁跟紧,转身走了,顺路买些酒水卤肉拎着,心说陆成江这会儿是在药馆、还是回了官仓?
“阿萝!”
小燕子带着茅娘子转过十字口,听到庞家酒楼上面传来的叫声,脚步顿了一下,笑眯眯说:
“夫人,城里新开了一家戏园子,要不要······”
“道灵!”
又是一声大叫传来,茅娘子好奇转身仰脸去看,小燕子眼中怒色一闪而过,转身望了过去,自言自语道:
“哎呀,这不是烟草铺子刘二家的客人吗?夫人你认得她?”
茅娘子笑道:
“不相干,许是认错人了。”
小燕子怒道:
“这人好生无礼!”
说着也不听茅娘子劝阻,奔去临街酒楼,上楼进屋扫视酒桌旁三人,靠窗那个盘着妇人发髻的女子笑吟吟起身。
“真的是师妹你。”
小燕子阴阳怪气道:
“怪道郑师姐会下山,原来是修成善果,得配神仙眷侣,恭喜恭喜,我娘可好?”
“这丫头莫不是在嘲笑你我?”
桌旁一个风流儒雅的年轻人放下酒杯,玉面带笑,好奇的打量小燕子。
郑师姐笑意盈盈说:
“佛母自然是好的,两年没见,师妹抽条了,叫你也不应,还以为看花了眼。
我走海路过来,没来得及拜见你师父,她老人家可好?对了、你怎会在这边?”
我还想问你呢!小燕子蹙眉,街上店主都认识自己,行踪根本瞒不住她,烦躁道:
“罗教地盘在北边,我行走南边难道要向你打招呼?”
说着上下打量她男人。
“你是谁?”
那个俊美的年轻人笑道:
“在下王佐堂,道号太虚,斋教门下,道灵师妹不妨坐下说话。”
小燕子脸上的厌恶之色毫不掩饰,她实在想不明白,佛母为何把郑师姐许给斋教弟子。
斋教是殷继南创立,这厮本是个破戒被逐的僧人,冒充罗祖转世,搞出个狗屁斋教,自称龙华会正统,不问疾吊丧,不祭神扫墓,眼前的桌子上酒肉俱全,却让人食菜事魔,我呸!
“我还有事,告辞!”
话未落,人已经转身出屋,噔噔噔下楼而去。
“贱婢好生无礼,师母为何对她恁般客气?”
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圆脸士子愤然道。
郑师姐瞥一眼窗外街上的小贱人,入座微笑道:
“蓝道行最近入宫受封,一步登天,就是这个老杂毛带她见的佛母,小贱婢哄得我师父开心,把她当成亲闺女看待,你有所不知,这贱婢拜的师父太多,又是个孩子,不值当与她置气。”
王佐堂抿一口岭南春说:
“素心老贼尼叫着闭关不问世事,手下弟子却不消停,小贱婢到处拜师,萧琳在北地和李家大打出手,难道圣莲令现世的传言是真?”
郑师姐哼了一声,瞥斜的眼神冷厉似刀,像要把人剖开看心肺似的。
王佐堂一肚子不快,这女人心眼小如针尖,尤善拈酸吃醋,成日里盯着他,去哪儿都要跟着,殊为可恼,闷闷地自斟自饮一杯,沉吟道:
“少松的计划不便施行,你没去过北边,不晓得这家银楼有多大势力,人家敢放银借贷,还真不怕你玩花招,不能为了小利引火烧身。”
圆脸士子执壶给两位尊长斟上酒,点头说:
“我听师父的。”
郑师姐提筷夹了一块海龙肉品咂,抿口酒说:
“香山虽然民夫遍地,可惜都被官府蛊惑,难以修行正法,更不可能开悟成佛。
小贱婢在此,可见白莲教也盯上香山了,在这里设分坛可以,总坛万万不行。
九闽那个飞龙人主被杀,沿海几家大寇也被清剿一空,我觉得这是咱们的机会。”
王佐堂缓缓点头,这女人的相貌较之其师罗佛广,差得太远,更没法和素心贼尼的徒弟萧琳相比,唯一可取之处,便是见识过人,否则这桩婚事就亏大了,这般想着,心下更恨。
他当初想娶的是罗佛广,犹记那年初见佛母真容,不思量,自难忘,他发下大宏愿,费尽心思,甚至不惜哀求,贱人修行修得傻了,随便塞个弟子打发他,思之真真是痛彻心扉。
他借酒浇恨,一壶岭南春很快见底,桌上的龙宫八珍肉蔬尚有不少,郑师姐不准徒弟再叫酒,拿帕子擦擦嘴,给二人斟上浓茶。
“你们先出城吧,我去查一下这个贱婢在哪落脚。”
圆脸年轻人恭敬称是。
“晚上港口有商家起戏还愿,会首们专程来拜见师母,还望师母早早驾到。”
郑师姐矜持颔首。
“你们费心了。”
南城常平仓,头进西跨院。
陆成江满脸潮红,歪坐在铁冬青树下的椅子里,抱着黄酒空坛摇摇,埋怨道:
“为何不买甘蔗烧,成心糊弄我是吧?”
“我以为你还在卧床,没敢买火酒,瘾头勾起来,确实难受。”
周淮安咂咂嘴,心里痒痒,一旦喝惯了甘蔗烧,再喝黄酒的话,真的跟喝水一般寡淡。
陆成江嘿嘿笑道:
“我这伤势不用力就没事,你银子够不够?麝月说这几天城外有戏台子,热闹得紧,咱们快一点儿,不然城门就落锁球了。”
见周淮安犹豫不决,激将道:
“狗官晚上还要你伺候?”
周淮安噌地起身。
“走、晚上喝个痛快,喝吐血你不要埋怨我!”
陆成江大喜,借着酒力起身步到正院,瞅一眼墙头落日,笑道:
“你得给我雇轿子,不然来不及。”
扭头朝东边的过道叫道:
“麝月!咳咳咳,屋里帮我收拾下,还有些肉。”
他见麝月挽袖拿着擀面杖疾步过来,不等死丫头抱怨,抬手道:
“去廉州的人还没回来,有准信周大哥会告诉我,二姐回来就说我晚上住周大哥那边,这病不能老闷在屋里,郎中也说要勤走走。”
街口揽客的轿夫过来,听客人说要出城,等陆成江坐进去,抬起轿子飞跑,老远就看见东城门关了半扇,大喊:
“小金我扑你阿母,等等老子!”
暮色四合,灯火渐起,二道岭内外新区不行宵禁,夜市喧嚣比白天更甚,大街上人来人往,道旁食铺客流如潮,煎炒烹炸,香气四溢。
“不在这里喝,没意思,去江边!”
陆成江口气不小,却只能悠着步子慢慢走。
周淮安掏出腰牌,过了二道岭关防,居高临下望去,只见港口诸坊区灯火璀璨,胜似满天星斗,管弦曲声在海风里时断时续。
陆成江呆立片刻,吁口长气,慢悠悠随着人流而行,骂骂咧咧说:
“当初这里除了拦潮坝里一些田地,剩余全是荒岭野地,我家老爷子一世英雄,被他害得家破人亡,这个狗官真是可怕。”
周淮安冷哼。
“通倭就得死!方家罪有应得。”
陆成江悲怆道:
“他难道没有通番走私?多了一身官皮罢了。”
“至少他赚的银子用在了百姓头上,不说这些了,去那边买酒,今晚管够!”
周淮安去酒铺买了一坛最贵的岭南春抱着,又去买些肉菜让陆成江拎起。
二人绕开人满为患的大戏台,下来海滩,也不知道是谁点的几堆篝火,烧得正旺。
正要席地幕天坐下,只听得海堤上镣铐拖地声哗啷大响,原来是宫二带的一帮囚徒。
“晦气!母夜叉难道要开无遮大会,哈哈、咳咳咳······”
陆成江捂着胸口,笑个不住。
周淮安也是哈哈大笑。
二人挪到远处黑暗里,周淮安坐下来,拍开酒坛封口就往嘴里倒。
陆成江早就看出这厮满腹心事,不过也没什么好问的,呻吟一声躺下,沙子热乎乎烙着,海风清爽扑面,真特么舒服啊。
宫二的呵斥声随风飘散,也不知道母夜叉说了些什么,那群囚徒里的倭狗嗷嗷大叫板载。
周淮安狂饮一气,长嚎一声躺倒,望着缀满繁星的天幕,热泪滚滚。
陆成江抱过酒坛牛饮,大叫好酒。
篝火那边传来倭子的鬼叫,这些杂碎们竟然也在饮酒吃肉,兴奋得围着篝火又唱又跳。
一群在港口疯跑的娃娃听到动静,趴在海堤上,偷偷探头,顿时被这些倭狗逗乐了,爬起来大叫,呼喊小伙伴快来,胆大的见宫二和那些牢子也在,一窝蜂跑到海滩上看倭狗跳舞。
陆成江抱着猪蹄子啃一口,呜呜说:
“狗官搞什么名堂,难道要放了他们?你看这些贱骨头都乐成啥了。”
“别看他们现在跳得欢,呵呵、狗官定是在打他们主意。”
周淮安酒意上来,顺嘴就骂,接过他递来的蹄髈撕扯一口,抢过酒坛子再灌上几口。
陆成江突然捏着猪蹄子指着海上大叫:
“快看、好多女人 !”
第129章 聚散浮生
赤礁港口漫晚潮,星槎戴月泛海来。
一支夜航船队破浪乘风,鱼龙般驶向码头,其中几艘单桅渔船脱离队伍,卸帆停橹,被潮水推上浅滩。
尖尖的船头上,站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女人,亮晃晃的银饰反射着满月篝火光芒,熠熠生辉。
“喂——,这边!”
陆成江摇手大叫,那些琼州蛮女个个小衫短裙,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花芯芯的脸庞,红嘟嘟的嘴,把他乐坏了。
周淮安皱眉道:
“没看到她们腰里挎着刀是吧?”
“你懂个屁!”
陆成江太清楚琼州蛮的习俗了,根本不在乎甚么男女大防,只要看对眼就能嘿嘿嘿。
“哎呀,怎么是天杀的狗倭子,还以为是汉人呢,咱们走吧,好晦气!”
船头有个女子突然嚷嚷起来。
有人不乐意了。
“不是有汉人嘛,来都来了,咱们自己吃酒,管他们作甚。”
五小姐见大伙都是急不可耐要下船,摆摆手,顿时欢呼声大起,一个二个噗噗咚咚往水里跳,有人拖船,有取酒食,一窝蜂往沙滩上跑。
那些白生生的腿脚穿梭往来,陆成江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醉醺醺过眼瘾,嘟囔个不停。
“你不知道,这些蛮女比疍女还热情,那个狗官把老子害惨了,叼他个老姆!”
顷刻间,东边倭子嚎叫,西边蛮女唱跳,小孩子尖叫疯跑,海滩上煞是欢腾。
周淮安被篝火晃得眼花,晕乎乎道:
“今晚都疯了不成?”
“是疯了。”
陆成江抱着酒坛子灌一口,色眯眯盯着蛮子那边说:
“看见没,走了两对鸳鸯了,你去试试,他们女多男少。”
“你去吧。”
周淮安夺过酒坛往嘴里倒,顺势躺倒,迷迷糊糊闭上眼,忽然被人踢了一脚。
一个蛮女居高临下望着他惊讶道:
“怎么又是你?”
周淮安酒意上头,摇摇脑袋才看清那女人是谁,坐起来脱口道:
“原来是五小姐。”
“哎呀、熟人啊,不早说!”
陆成江捧起酒坛欢喜递上:
“五小姐请酒!”
那女子毫不客气接过来,坐下仰头就喝,甘甜醇冽的酒水入口,大喜过望,太好喝了!
“嗝!”
五小姐咚咚咚就是一阵猛灌,打个饱嗝,一个大猪蹄子递到她面前。
“五小姐请肉!”
五小姐笑眯眯接过来,打量殷勤备至的陆成江,闪烁火光映照的,是一双贱兮兮的贼眼,那张脸瘦成了皮包骨,太丑了,一看就不是好鸟。
“你也在官府做事?”
“他在官府干······”
陆成江嚼着卤凤爪,满嘴流油笑道;
“我和官府对着干!”
“你这人真逗。”
五小姐咬一口肥而不腻的猪蹄髈细嚼,美目顾盼说:
“你怎么和官府作对?不会是杀官造反吧,喏,那些倭子就是你的下场。”
陆成江大言不惭道:
“我正是要杀官!五小姐难道喜欢官府?”
有点意思了,五小姐抱坛子喝了一口,笑道:
“官老爷贪赃枉法,众胥吏狼狈为奸,一个个都把良心昧,衙门里面没好人,嗳、你们一个兵一个贼,怎么勾搭一起的?真是好奇怪哦。”
“我不告诉你。”
陆成江挑眉眨眼放电,说着把酒坛子拽过来,一边往嘴里灌,一边斜睨这个自送上门的小白兔,篝火光影中看美人,真真是越看越销魂。
但见这位五小姐煞是美艳,香娇玉嫩靥,口唇似含丹,啃肉见素手,皓腕约金环,髻斜白凤钗,腰佩翠琅玕,烟罗束玉体,随风气若兰。
“这厮好不识趣,咱们去那边。”
五小姐斜一眼满脸胡须、衣衫邋遢的周淮安,拽拽陆成江衣角,含羞带怯邀请。
好事来矣!陆成江瞬间精虫上脑,噌的起身,竟然胸不疼气不喘,探手就要去搂美人肩膀,急着想揣摩五小姐那对儿调皮的小白兔。
“慌怎的,今日初会,都看着呢。”
五小姐笑嘻嘻避开,拍拍裙子上砂砾,嗔怪道:
“拿着酒嘛。”
陆成江赶紧抱起酒坛子,屁颠屁颠跟上,这厮不依不饶,还想去搂小蛮腰哩,被五小姐推了一把,好悬没有栽在沙滩上。
一串银铃似的娇笑响起,一个懊恼去追,一个假装要逃,二人转瞬消失在黑暗里。
周淮安好生无趣,把肉食包好,找宫二换了一小坛烧刀子,去囚徒那边沙滩上,躺在黑暗里,一口一口的往嘴里灌。
随着酒意翻涌,江潮连绵不断的拍岸声、囚徒的怪腔怪调,渐渐缥缈,甚至这个世界都要离自己而去,突然一缕箫琴和鸣随风飘入耳中。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周淮安不懂宫商,但那抑扬顿挫的旋律,配上豪情满怀的歌声,让他气血翻涌,不觉间坐起身来,望向潮连大海的无边江水。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大江送流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歌声渺然不知所往,曲声也化为苍凉寂寥,仿佛还有人在痴痴笑笑。
离港口不远的一艘船舱里,三个文士对坐案旁,箫琴已撤下,小书童端来杯碟果蔬。
“当今琴坛不可谓不盛,然琴乐琴谱、琴派琴人,几无例外,要么清高存古,要么食色媚俗,小官人这首笑傲江湖曲独树一帜,一扫空洞无物之程朱理气、绮丽纤艳之士林颓风,妙哉!”
贺老三手捧琴谱欣赏,大拍马屁。
丁坚也跟着肉麻吹捧,抚须说:
“此曲乃当世少见的豪放俊逸之作,迥异于那些所谓琴人大家的贬谪、思乡、咏怀、写景之曲,其风华情致,雅致情韵,独占高古,自成一家,琴歌酣处,痛快淋漓,令人泪落涕下,大有击翁叩缶、弹筝搏髀之感,真秦之声也!”
“二位大哥所言甚是,来来来、满饮此杯!”
专程从羊城来香山接人的陈小手执壶斟酒,举杯先干为敬。
嗞的一声,贺老三酒水入喉,闭目咂摸回味一番,叹声好酒,忧虑重重道:
“小官人急招,不知又要做甚勾当,说实话,离开苏州我是真有些不放心,小官人对糖引的要求比皂引更高,那些徒弟的水平有些潮啊。”
陈小手举筷夹菜,安慰道:
“你们的顾虑我在信中给小官人说过,放心好了,小官人对票引质量要求严格,是为细雨楼将要试行的银票做准备,注意保密。”
贺老三和丁坚对视一眼,都是连连点头,绝口不提此事,只聊些岭南风土人情。
酒过数巡,丁坚有些熏熏然,忍不住发牢骚:
“一入张家深似海,从此亲友是路人,说实话,我是真的怕啊。”
“得了吧,没跟着小官人混饭时候,你就不怕啦?皂坊已并入内府,小官人前途无量,还担心个甚?你得学学陈老弟,喝酒!”
贺老三啖一口鱼翅,又给二人满上。
“三哥说的没错,与其想太多,不如一醉方休。”
陈小手举杯,仰脖子喝了。
三个人中,他最先跟着张昊做事,私造官印牙牌,全家老小的脑袋都不够砍,他早认命了。
江上的琴歌早已消失,周淮安的内心却不得平静,酒意上头,甚至想要爬起来去找张昊,这个鸟香山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哎呀,大哥叫我好找。”
五小姐踉跄过来,一屁股坐下,伸手去拉扯他,胳膊顺势搭在他肩头。
周淮安下意识去拨,晕头转向的张望。
“小江呢?”
“什么姜?头好晕。”
五小姐咕哝着歪在他身上,不住的傻笑拍打。
女儿香直扑鼻端,周淮安脑子嗡嗡作响,推开她晕腾腾爬起来。
“小江呢?你们不是在一起么?”
“这酒好厉害。”
五小姐嘟嘟囔囔,挣扎着爬起,朝黑暗处招手,脚下晃悠悠站立不住,一跟头栽在沙滩上。
“小姐!”
“狗贼安敢!”
黑暗里五六个男女扑过来,叱喝大骂。
周淮安脖子、胸口瞬间被板刀架上,慌忙辩解:
“不要误会!五小姐没事,她喝醉了!”
五小姐被手下扶起,踉跄着站立不住,吐出嘴里的沙子,呵呵笑道:
“绑了他,嗝——,好酒······”
“陆成江呢!”
周淮安发觉不对劲,起脚踹翻一个蛮子,接着就被人掀翻,挣扎大叫:
“你们······”
“咚!”
周淮安眼冒金星,脑袋上狠狠挨了一记刀柄,脖子接着就被绳索套住,麻绳勒进嘴里。
一群男女三下五除二将他捆成四马攒蹄,棒子穿过手脚,抬起来便往船上跑。
不远处的牢子们看见,呼喝大叫起来。
“站住!”
“给老娘站住!”
宫二甩开鸡骨头,抽腰刀大吼,跌跌撞撞,一头插进沙窝里爬不起来,污言秽语倾盆而出,摸出竹哨猛吹,海滩上瞬间大乱。
一个带着镣铐跳舞的倭子连滚带爬摸到队将身边,急道:
“小岛右兵卫,机不可失,我们逃吧。”
小岛右兵卫挨个吮吸油腻腻的手指,把碗里酒水倒嘴里,闭眼忧伤的叹息道:
“这种不为衣食操心的日子,我只在呀呀学语时候享受过,多么令人怀念啊,大翔丸,你不留恋吗?你不知道脚镣要匠炉才能打开吗?”
出门残月带晨鸦,晓云吹霁不成霞。
豁牙一大早来衙门,里外通传,值房领班小宋去花厅见少爷,把昨夜发生的乌龙事件说了。
“两个家伙竟然被熟蛮捉了换钱?”
张昊杵着大枪抹汗,深感荒唐。
“贼囚可有异动?”
“没有。”
小宋道:
“严知孝说今早那个蛮子小姐找曹巡检当面对质,说他们是反贼,周淮安他们没有反驳。”
“我等下过去。”
张昊也不打拳了,回正院冲洗换衣,匆匆出城。
“你是知县?”
五小姐被带来巡检官厅,见一个戴网巾、穿蓝布行袍的少年坐在堂上圈椅里,纳闷不已。
她听说过香山知县是个屁娃子,只道是百姓不屑的说辞,没想到真的没扎毛。
“大胆!”
王彦忠见这蛮女好生无礼,登时火起。
五小姐冷哼,即便琼州知府当面,她也没有跪过,又岂会在乎一个小知县,大喇喇去交椅里坐了,她不信对方敢把自己怎样。
浪里飘憋着笑把周、陆二人从地牢带来官厅。
周淮安脑袋上缠着带血的绷带,进厅一声不吭,陆成江鼻青脸肿,蹒跚迈步,扶着交椅痛苦坐下,嚷嚷要喝茶,声音就跟蚊子嘤嘤似的。
“上茶。”
张昊对五小姐道:
“门口那个杀胚重伤在身,这个被你们打破脑袋的是我身边人,一对狐朋狗友,虽是一场误会,但黄小姐嫉恶如仇,忠义可嘉,理当看赏,给你们披红戴花,登报嘉扬可好?“
陆成江正在灌水,闻言一口茶喷出,捂着胸口大咳。
五小姐笑道:
“这两人口口声声要杀官造反,香山诸港贴有榜文,贼娃子卖去感化院,我能得三十多两银子,甚么披红戴花、登报嘉扬,屁用没有,给我银子就好。”
张昊道:
“你们先去商务馆嘉宾院暂住,一应吃喝免费,等本县查明案情,再给赏钱。”
“有岭南春没?”
五小姐想起昨晚喝的美酒,她专门打听过,就叫岭南春。
“酒肉都有,这是你们应得的。”
白吃白喝白住,哪儿找去?五小姐欢颜起身施礼。
“民女谢知县老爷赏,你倒是个好说话的实在人,我等着。”
张昊比较满意,好感度总算是刷上去了。
“来人,送义士去嘉宾院暂住。”
“县尊,请容我离开香山。”
等那个蛮贼婆子离开,周淮安躬身抱拳,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张昊皱眉,多大点儿事,这就受不住了?
“还想去做夜不收?”
周淮安声音有些沙哑:
“我南下本意不是为了从军,跟随老爷也是师伯之意。”
张昊这才意识到留不住这厮了,颇有些遗憾。
毕竟是旧相识,而且有救命之恩,这种人用起来才放心,可惜这厮背负血海深仇,心结太深了,二十多岁的人,胡子拉碴,衣衫肮脏,死气沉沉,看着像个老人,想了想道:
“邵昉不傻,这会儿不定躲在哪个山头做大王呢,漫无目的找下去,不是办法。
人生在世,吃穿二字,没钱谈何行走江湖?你去细雨楼做事,他们不会拘着你。
银楼镖局是一家,分号在扩张,也不缺武艺好手,广交朋友,切磋武艺,可好?”
周淮安大礼叩拜。
张昊离座扶他起来,叹气道:
“我去写信。”
“你这一走,再没人请我喝酒了。”
陆成江见狗官出去,手里转着瓷碗,自嘲的笑了一声。
“有机会再请你喝吧。”
周淮安坐下来,仰头看着房顶,心里很不好受。
陆成江叽歪道:
“我最恨欠别人钱,偏偏还得借债过活,你若是丢了小命,我会帮你宰了邵昉,权当还你酒钱,我若是死了,只好下去再算账。”
周淮安默然无语。
他曾经利用陆成江套取情报,照顾对方不过是心怀愧疚,相处日久,得知对方也是孤儿,难免同病相怜,却想不到对方会说出这番言语。
听到外面叫他,抹抹泛红的眼角,起身道:
“保重。”
陆成江勾头把玩茶碗,仿佛没听到。
张昊接过周淮安腰牌,望着他出了院子,对值守的坊丁道:
“把这厮赶出去!”
“别赶,我自己走。”
陆成江扶着椅子呲牙咧嘴站起,昨晚他酒色上头,被蛮子揍惨了,酒劲过去,浑身都在疼。
张昊快马回城,到家正赶上早饭。
宝琴听到他脚步,人已经进屋了,笑意不觉就溢出眉梢眼角。
“金玉给你爹拿手巾擦擦。”
张昊拉住往外跑的金玉。
“你叫我什么?”
金玉仰脸笑道:
“少爷。”
宝琴翻个白眼,接过荼蘼递来的汤匙。
“自家奴婢,又不是雇的,叫老爷受得,叫爹怎么就不行,你不是最爱装老成么?”
“王小姐你开心就好。”
张昊洗洗手,听到西跨院那边传来小孩子的尖叫哭闹,笑道:
“老东西心真大,带着奶娃子到处跑,莫非儿子多了不心疼?”
宝琴把鹅蛋黄挑到金玉碗里,就着蛋白喝粥。
“茅娘子说他早年在岭西道做官,对这边自然是极熟的,恁多下人伺候,有什么可担心。”
张昊入座,接过小燕子递来的煎饼,大葱起兮酱飞扬,卷入煎饼兮还挺香。
饭菜都是茅家下人操持,大葱大酱是茅老头随船携带贩卖的货物之一,正宗海右货,曲阜孔家专卖。
茅老头带的老唐亲笔信他看了,老师在信上说二人早年从游,志同道合,毫不吝啬的夸赞老茅是文武奇才,绘制海图小事耳。
小地方对邸报看的重,衙门架阁库有存档,他让祝火木去翻捡,拼凑出一些老头的信息。
老茅名坤字顺甫,江浙归安人,爱自称老夫,其实才四十来岁,络腮大胡子,看着挺老相。
此人先是做过两任知县,破格调去京师,很快又被踢出中枢,本朝内陆并不太平,山旮旯时常有人造反,老茅的人生高光时刻来了。
这位狠人在岭西道做官时,杀得起义瑶民人头滚滚,官升大名府兵备副使,可惜不久便解职还乡,邸报上有记载,老茅是个贪污犯。
胡宗宪总督东南,念起这位同年的战绩,招为幕僚,举荐老茅做胡建兵备副使,老东西差点咸鱼翻生,结果被坑爹的儿子带进沟里。
中州巡抚庞尚鹏弹劾老茅家人横行乡里,为非作歹,被朝廷削籍为民,仕途彻底完蛋,又受老唐蛊惑,带着小妾幼子跑来香山散心。
昨日见面,老家伙张嘴就是先贤微言、圣人大义,吓得他急急祭出倭虏不灭、誓不谈经的护体神罩,免伤害外加涨声望。
一番交谈,弄半天老茅是文坛老盟主唐老师迷弟,高举唐宋古文大旗,坚决反对文必秦汉的士林新领袖王世贞横行霸道哩。
宝珠就着大葱吃了两个烙饼,辣得小脸通红,跑去厨院洗洗,提了一桶净水回来。
荼蘼没吃大葱,啃着蘸酱的油烙饼去把书袋取来,临走说:
“少爷、少奶奶,天太热,中午我们就不回了。”
“还回来作甚,茅家厨子比你们做的菜好吃。”
宝琴端着茶水去院里漱口。
擦桌子的金玉心痒痒。
“小姐,我也想去官仓。”
荼蘼大眼珠子瞪她。
“仓库有什么好玩的,都忙着呢,谁顾得上照看你。”
“你这一家子很有意思。”
老茅背着手进来院子,笑眯眯说:
“听说商务馆训了一批倭女下人,老夫好奇倭国菜是啥滋味儿,去尝了尝,大失所望。”
宝珠和荼蘼挎上书袋,恭恭敬敬作礼叫先生。
金玉见小燕子忙着收拾餐具,抹布丢桶里,一溜烟跑去取铜钱,心说小姐没说不准去,那就是答应了,我好久没出去玩了呢。
“先生早,这就走?”
张昊见老茅点头,谦谦有礼相请,出院没外人,张嘴就埋怨:
“吃罢饭就跑过来,有这么急吗?”
老茅的火气说来就来,吹胡子瞪眼道:
“昨日你说累了,老夫便自己去,为何又被阻拦!你小子什么意思?”
“这事儿怨我,杂务太多,把此事忘了。”
张昊虚心认错,老茅三番五次想进火药坊,都被刘骁勇拒绝,难免怨气满腹,踢开伸脖子来咬老茅的呆头鹅,解释道:
“先生有所不知,火药作坊规矩颇严,连我也要遵守,下面的人并非故意阻拦。”
老茅大步流星,冷笑道:
“休要给老夫耍花枪,你这小子一看就不是好鸟,义修兄要我多担待,否则当日我掉头就走!”
张昊唯唯诺诺,不和对方一般见识。
这个老东西目中无人,说话尤其难听,你恭敬,他说你虚伪,你不鸟他,又说你不知尊卑,这种脾气其实不难对付,顺毛捋就对了。
对方的心情他颇能理解,壮年断绝仕途,倘若有路子,绝不会来香山,甩脸色纯粹是自尊心作怪,精英文人士大夫嘛,就这个卵样。
第130章 冰消冻释
后宅有直通前衙的夹道,巡更专用,可通车马,看到老茅早已差人备马候在侧门,张昊唯有苦笑。
到火药坊下马,张昊假装自觉,把马匹留在桥头,交给值守的坊丁。
老茅仰望奇形怪状的多面棱堡,脸色十分难看。
当日来香山不见正主,又在这里受气吃瘪,他差一点就掉头返程。
其实南下途中他便后悔了,奈何已答应义修兄,不能食言而肥,再者,逆子坑爹,谋官无望,他真的没脸再去胡宗宪帐下。
那日看见这个堡楼,他先是怪异,随后就是惊骇,火药工坊他进不去,但是站在二道岭,堡楼一览无余,他浑身冷汗湿透。
他引以为傲的平瑶之战,攻城拔寨如探囊取物,可是再给他十倍兵力,也拿不下这个怪堡,哪怕有千斤佛郎机炮也没有用。
“此堡是哪位名家匠师操刀?”
老茅进到议事大厅,盯着墙上规章制度观看,貌似不经意的问道。
张昊奉上茶盏说:
“备倭民壮在海上发现一条遇难夷船,搜检些破烂,学生见图纸上的堡楼很有意思,与本地工匠研究一番,比葫芦画瓢建了一个,倒也实用。”
这小子端的不老实,老茅腹中冷哼,呷口茶说:
“定的章程不错,是老夫错怪你了,制械造器重地,规矩马虎不得,夷人城堡图纸可在?”
张昊实诚回话:
“残图已毁弃,学生可以让人再绘,老师,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说看。”
老茅放下茶杯,坐进圈椅里捋捋大胡子。
张昊恭敬侍立,弯腰拢手说:
“咱大明文人有个贱毛病,立功立德还好,立言讲圣人大义也罢,学生在市面见到一本南船记,竟然把如何打造战舰逐条详述,大肆印刷,倭国起初不会造遮洋船,可如今呢?”
老茅老脸发热,他是个书迷,以藏书充栋自傲,岂会没有着述的心思,这小子话里意思不言自明,怕他忍不住心痒痒,泄露机密。
“你说的不错,沽名钓誉是腐儒所为,泄露军国机密,杀之不为过!”
“老师请。”
张昊要的就是老东西这句话,随即带他去过道消毒备检房。
老茅不以为然的戴上口罩,进来里面作坊,登时就是一惊。
天气酷热,这些匠作竟然个个围裙、口罩、手套、帽子加身,穿戴比他严实几倍。
随后再顾不上其它,逐道工序细看,挨个工具打量,不但亲自试用,甚至还亲口尝尝原料。
此处是木炭作坊,该药制作相对比较容易,不过越是容易的事,其中的学问越大。
大抵木质轻浮者,均可作药炭原料,张昊收集了大量书籍,通过对比,木炭原料真格是用麻桔茄梗最好,次为梧柳,杉木最差。
木材还要去皮去节,带皮烟多,有节易炸,砍柳木更要论季节,细节里有魔鬼,他深以为然,所用工人多是比男人心细的女工。
对面大院硫臭熏天,老茅循臭而去,这边同样是大院套小院。
拣砂院里,几乎都是女工,生磺中有不少沙石,得靠人工筛检。
大明对硫磺提存最拿手,细磺入锅,用木掀可劲的搅拌即可。
硫磺熬制过程不能停顿,还要按比例添加牛油、麻油,免得硫磺沾锅。
这是体力活,因此荡磺院都是男工,工头在一排排大锅前来回巡视。
磺融开后,用细笊篱捞出渣滓污垢,退火入缸冷却,油滤掉便得成品。
老茅被臭味逼退,出院说道:
“义修兄说你是大财主,看来不假,护具齐全也就罢了,一个院子一色衣服,连柴火用的都是煤炭,内官监火药局都不敢这样奢侈。”
“学生有苦难言,雇工大字不识一个,活计危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只能如此约束。”
张昊嘴上叫苦,其实他是不得不用煤炭。
制磺过程易被柴火污染,否则煤炭死贵,他吃撑了也不会这般败家。
二人又去制硝坊,老茅先尝成品,又去尝原料。
张昊自己也尝过,硝石咸苦,其实是中药来着,添料下灰水中和的工序必不可少。
硝字头是爆燃变爆轰的关键,老茅明白火硝的重要性,观察得尤为仔细。
提炼貌似简单,硝料里的盐碱遇灰水点化,化为赤水析出,熬好入缸静置。
在此期间,渣沫沉底,净硝居中,盐碱水上浮,放得越久越好,此为提纯。
见老茅一边观摩,一边点头赞赏,张昊口罩下的嘴角禁不住弯起。
时下因为提存技术渣,工匠们都认为放置越久越好,放久了自然要变质的。
二人出来,老茅望向过道深处紧闭的大门。
硝石晾晒不易,夏窖冬炕,方不受季节约束,这小子却没这样做,秘密可能就在那道门里。
他有些激动起来,义修兄给他提过鱼炮,若非此物吊胃口,打死他也不会来香山丢人现眼。
紧闭的大门开启,张昊故作郑重,进来搜检房,把身上的荷包取下交给坊丁。
他从来不带什么鸡零狗碎的杂物,荷包是宝珠做的,放些散碎银子,否则他身无长物。
老茅身上好多零碎,扳指、玉佩、钱袋子、钥匙串子、亮银革带,靴子里竟然还有两把匕首,张昊拦着没让他取发簪,憋着笑进院。
“今日开眼了!”
进来一排排里间打通的手工作坊,老茅惊叹连连,检视各种精细的研磨器具,忍不住又去尝药,也不知道他能尝出些什么。
“枪炮利否,一半在制药,然则配方大同小异,学生遍览典籍,发现药之好坏,在于研磨。”
张昊并没胡扯,研磨很关键。
硝磺炭提纯后碾磨细粉,按比例配合,用净水拌成泥,用蒸馏水自然最好,纯嘛。
接着还是碾磨,时间越长,次数越多,质量越高,可惜狗肉上不得台面。
因为这玩意儿只能算是发射药,既达不到后世纯度,也变不成炸爆药。
研磨工序最危险,操作方法和相应工具要求极严,哪怕摩擦出丁点火星,就呜呼哀哉。
老茅不放过任何一道工序,全部巡视过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眉头紧锁出来作坊。
二人取回物件,收拾好出院,大门随即关上,老茅盯着他问道:
“每槽碾多少遭,需要几遍?”
张昊眼睛一眨也不眨,信口雌黄:
“丹家讲究传功不传火,可见把握火候是秘中之密,学生的规定是碾上万八千遭,再用净水调合入槽,做发射药再碾百遭即可。
做鱼炮、这是学生叫法,开始是为了炸鱼糊口,须反复调和,最终还要靠药量取胜,月港建功看似轻易,其实是银子砸出来的。”
老茅解开心中疑云,说话也和气起来。
“果然如此,当初那个倭子也是吓傻了,说得神乎其神,殊为可笑,走,带我看看弩炮和鱼炮是如何做出来的。”
“学生让他们现场做一个试试看,老师,那个猿飞润二真格毫发无损?”
他交代老唐不要泄露鱼炮,孰料闹得胡大帅都知道了,因为狂轰滥炸下竟有漏网之鱼。
猿飞润二逃过一劫,齐白泽带上这厮找胡宗宪哭诉,老唐只得把收缴的齐家货物退回。
老茅停步,语重心长道:
“那个倭子无关大局,齐家也不敢泄密,胡部堂要为你报功,被义修兄阻止,莫要误解他一番苦心,这个风头你出不得。”
张昊心生感激,拉下口罩,郑重施礼。
“恩师和先生拳拳关爱之意,学生铭感五内,无以言表。”
老茅捋须颔首。
“你明白就好,孺子尚可教也,不然老夫扭头就走。”
张昊无语,只好把腰身再弯弯,做足谦卑姿态,老东西还在傲娇呢,来香山好像多委屈你似滴,没有俺,不信你这辈子还能咸鱼翻身!
成品院在北区,车间大多铁将军把门,当然是临时放假,免得老茅看见大场面浮想联翩。
甲字号车间领班阿芝大姐亲自示范,教老茅做药包,称药、布线、加料,层层捆扎包裹。
老茅跟着阿芝团圈转,每道工序都要细问。
阿芝机械的重复生产工序要求,回答不上来的张昊补充。
中午下工的哨子响起,老茅抱着自己一丝不苟做的药包,顾不上吃饭,要去南区试药。
试验区有山地、旷野、城墙、屋宇,老茅亲自把药包埋好,钻进地洞里点燃引线。
少顷,就听轰隆一声巨响,身下地皮传来震动,烟雾腾空,砖石飞溅,下雨似的。
老茅匆匆跑去埋药处,硝烟风散,旧城墙多了一个缺口,他呆立片刻,感慨道:
“好霸道的火雷子,莫说血肉之躯,从此往后,天下再无固若金汤可言了。”
张昊暗翻白眼,成品区诸车间用料,根本不是黑火药,不过爆炸药依旧来自黑火药,后世小学生都懂,有硝石就有硝酸,有硫磺硝石就能搞出硫酸,硫酸和硝酸的主要用途是啥不用说。
在火药坊吃过午饭,老少两个少不了一番深入交流,这老头不愧是杀得人头滚滚的人物,讲起战阵用兵,让他佩服之极,甘做好学生。
话语投机,越扯越远,扯到了濠镜夷人。
老茅对番邦货物很感兴趣,尤其是眼前这个小学生的生财之道,最让他着迷。
这小子自制一款胰子,水一冲,像兰花一样芬芳,香肌润肤,让女人疯狂,上市就断货。
酿的岭南春也是极品,酒商都疯了,各种冒牌货满大街,嗜好金华酒的士大夫唉声叹气。
这小子还是一枚吃货,自诩“江南清馋,无过于余”,天海楼诸般招牌菜因此风靡天下。
机会难得,探讨生意经的机会岂容放过。
老少两个海侃畅聊,天色不觉已黑,酒菜送来,张昊舍命陪君子,殷勤劝酒。
酒干菜残,张昊已摸到对方的软肋。
老茅貌似奴仆成群,家大业大,其实是驴屎疙瘩外面光,被削籍为民,也就没了特权,家道日衰是必然,既然财主家里没余粮,那就好办了。
借口天色不早,一块打马回城。
宝琴晚饭是和老茅小妾一块儿吃的,这会儿已经洗过澡,荼蘼正在给她打理头发,宝珠在一边打扇子,金玉垂着脑袋跪在地毯上。
“小金鱼又怎么啦?”
张昊蹬掉鞋子,分开珠帘进去。
“小蹄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打牌赢了几个钱就烧得慌,买回来一堆烂玩意儿。”
宝琴没好气道:
“以后不要领月银了,等出嫁再说。”
金玉急道:
“我不嫁!”
宝琴忒儿的笑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大伙都听到了,小蹄子将来不要求我。”
金玉别过脸,气哼哼说:
“嫁人的都是呆鹅,我才不嫁!”
张昊笑道:
“跪够没,给我拿换洗衣裳。”
“不打拳?”
宝琴扭头问他。
“老师逼着灌了些酒,快二更天了,做静功就好。”
还是少爷对我最好,金玉爬起来去酸枝衣柜挑衣裳,钻进澡房,鬼鬼祟祟关上门,小声道:
“少爷,沈娘子要你过去。”
张昊愣了一下,捏捏她胖嘟嘟的脸蛋儿。
“你收她多少银子?”
“她有好多钗子、镯子、耳环子,太大了,我没法戴,麝月姐姐就把她的银三样给我了。”
金玉将脖子上挂的银链拉出来给少爷看。
细链下坠了一支精美的银管,里面装着耳挖钳镊之类的小物件,管壁雕花刻叶,还有代表品质的纹样标记,是一个小篆“方”字,这让他想起县城十字街的方家打金铺子。
一般来讲,所有死刑都要上裁,或朱道长亲批,或司礼监代批,两广总督郑綗无权擅决,几千里地,方家人最少还能再活一年半载。
不过杜知府来信说,方家畏罪潜逃,当夜城中多处起火,谣言四起,有司果断斩杀方静斋父子,传首诸门,将一场大乱消弭于无形。
如此一来,便省去常规办案带来的无穷后患,地方官非但无罪,反而有功,接下来自然是排排坐、分果果,消化这个黑手套的遗产。
方家有关的香山产业,便是省城大佬赏他的骨头棒子之一,前提自然是答应罗龙文提的条件,在珠江口好好站岗,为走私保驾护航。
沈斛珠让小金鱼递话,可能是从打金铺子得知了方家消息,坐不住了。
“她都问你些什么?”
“嗯,她想套我话,反正什么都问。”
金玉把衣服搭在椅靠上,过来解他腰带,张昊拉住她小手去竹椅里坐下,金玉挨个去看他手指甲,都是她修剪过的,并不长,笑道:
“我说少爷和少奶奶吃得香睡得甜,一起出去玩,一起画画,她好奇怪,平白无故就哭了起来,我只好答应她给少爷传话。”
寡妇面前说恩爱,这是心灵暴击啊,张昊忍不住哈哈笑,拧她小嘴巴说:
“给你家琴小姐说了没?”
见她摇头,起身揉揉她脑袋。
“去给她说吧,免得她冷了你。”
“我给你搓背,小姐说背上够不着。”
金玉不走。
“不是够不着,是懒,乖,听话。”
张昊推她出去。
冲洗完出来,见卧房烛光已经熄灭,在院里走猫步摸鱼,身心松静气腾然,快三更天时候,收势打算去书斋打坐,想了想,又拐去卧房,钻进纱帐,轻轻去摸媳妇的脸,触手是湿的。
“又在恨我呢。”
张昊叹口气上床躺下,宝琴侧身窝在他怀里,幽幽的说:
“你娶了她也好,我也多个伴。”
张昊寒毛陡地竖起。
“小妖精又作怪,天涯何处无芳草,难道都要挪到自家院里?人的心说大不大,装不下几个人,差点忘了,前天回来我就感觉你怪怪的,好像沉静了许多,是不是有心事?”
宝琴的心揪了一下。
小燕子说罗教弟子在香山活动,还和斋教结了亲,教门干的勾当她心里有数,想提醒他防范,却不敢开口,想到这些,心里倍受煎熬。
“怎么啦,有什么话不能和为夫说?”
张昊感觉她身子有些僵硬,搂着轻抚。
他知道媳妇心里有个暗结,却无计消除,若是挑明,就怕她得知被戏耍,又生出心结暗恨。
“你······”
宝琴犹豫一下,想到沈斛珠,又酸又恨,不知哪里来了一股狠劲,咬牙道:
“我若是骗了你,你还会对我好么?”
她的心跳不觉加快。
“难道你真是妖精?想吃我又下不去手?”
张昊笑着侧身,碧纱窗透着廊下灯笼的橘色微光,映在她脸庞上,眼睛晶晶亮。
“你是人是鬼我不在乎,你心里可有我?”
“难道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么?”
宝琴瞬间泪眼模糊,使劲去掐他。
张昊记得这句话好像是自己的台词,深情道:
“我也是啊,这世上咱俩最亲,约定要白头到老的,有事一起解决,有什么可担心的,难道妈妈来信让你作难了?”
宝琴伤心欲绝,摸出枕下帕子擦拭涕泪,泪眼朦胧看着他,颤声道:
“我从小入教,当初被逼无奈才找上你,我心里好难受,想告诉你又不敢说出口,亲亲,你还会对我好么?”
张昊心中豁然一松,这道坎终于过了,貌似很简单,把她紧紧搂住说:
“明知故问,教门算个什么,难道天会塌下来?非要逼着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亲亲······”
宝琴带着哭腔去吻他。
“又把鼻涕糊我一脸。”
张昊伸手去摸帕子。
“讨厌。”
宝琴满腔欢喜,泪水却止不住。
张昊给媳妇擦眼泪、抹鼻涕,他心里同样酸楚,人最终所求不过是个慰籍,这世上大多数人活的卑微,爱的辛苦,动心说出口都不容易,宝琴却像个扑火飞蛾,不顾一切,焉能辜负。
第131章 钩深图远
五谷者,国之重宝,仓廪实,则天下安,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
粮储是财政税收、农业保护、工业发展、军队供养、经济稳定、救灾救荒之根源,历代均将其视为治国安邦之本,我明亦不例外。
懂的都懂,西夷向来是天朝的拙劣模仿者,鹰酱1933年引入熊猫常平仓制度并立法,这才解决大萧条,为全球霸权彻底夯实了根基。
大明仓储就其类型而言,大约可分为预备仓、水次仓、社仓、济农仓和王府仓五种,但从性质上来说,不外乎常平仓、社仓。
丰年谷贱平籴,歉年谷贵平粜,故曰常平,其实就是作为常设的官办预备仓。
社仓又叫义仓,是民间备荒仓储,设于乡村,由民间自行管理,弥补常平官仓之不足。
朱道长登基后天灾人祸频仍,嘉靖八年,下令抚按在各地推行社会义仓,具体办法是:
20至30家为一会,会有奖惩制度,设社首、社正、社副,由富且有良心者主事。
这个政策带有不轻的理想主义成分,先富带动后富嘛,啊、是吧,实际上都是老鼠仓。
国初,太祖令天下府县设预备仓,东南西北共四所,贮备官粮,以振凶荒,香山偏远之地,形同孤岛,只有一所官仓,义仓倒是不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张昊上任便修仓储粮,随后各乡公所严惩一批监守自盗的富民,废除义仓,设立常平分仓,仓储系统基本完善。
朝暾初起,雾霭消散,暑热很快便上来了。
池琼花在院里喂鸡,见张昊跟着两个小丫头一块过来,屈膝施礼,她把盛着糠秕的瓠瓢给宝珠,嗅嗅荼蘼拎来的豆酱,请他去堂屋说话。
“老爷今日不来,奴婢也要去衙门找你,坊都诸仓管事说要换防,把账簿名册全部送我这边,这些事务为何不交给派出所打理?”
“仓储与公所无关,不能混为一谈,各乡医学养三院、育婴堂、派出所,都会移交地方,最近可能要忙上一阵子,不用沏茶。”
张昊摇着扇子出屋说:
“你不要只盯着账务,新丁的人事调配也得管,毕竟城乡粮储诸仓的情况你最熟,下乡巡视也少不了,缺人就去找刘骁勇借。”
原来是腾笼换鸟,池琼花心里顿时有数。
最近各乡的人员好像在频繁调动,下面跑来找她请示的人越来越多,她本是个账房,结果变成全县官仓总管事。
这摊子事她并非打理不过来,物资账目方面还好说,人事安排之类,她根本不敢拿主意,得了他首肯便好办了。
浪里飘见池琼花带着两个丫头离开,过来给张昊嘀咕,二人一起去跨院。
进院就见陆成江坐在树下,脚边丢个酒葫芦,火盆里纸灰堆满,看样子这厮烧了一夜纸钱。
沈斛珠愁云笼眉,一身素白从堂屋出来施礼,侧身给麝月微微摇头,不让她跟着伺候。
张昊尚未入座,见她挑开帘栊,站在东偏房门口,心里难免冒出入幕之宾、裙下之臣的字眼,过去扫一眼偏房陈设,入内去书案边坐下。
“抄捕方家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我从乡下回来才看到行移公文,省城有七家铺面在你名下,还有方家在香山的田亩产业,没被官府查抄,相关田契和约书,可能很快就会送来衙门。”
沈斛珠脸上发烫,羞恨难言。
方家抄没的消息早就在香山传开了,她想去衙门一探究竟,宝珠却说他下乡了,之所以能保住些许家产,自然是因为自己嫁到这边的缘故。
张昊见她垂首不语,叹气道:
“派去廉州的人送信回来,那边并无你儿子消息。”
沈斛珠的心口一阵刺疼,仿佛是被刀扎一般。
廉州老家有船,距离交趾也很近,而且纪阿开已经星夜赶了回去,她日夜祈祷神明,期翼水福会带着儿子去那边躲避,可现实就是这般残酷,断了她仅存的一丝痴心妄想。
绝望、愤恨、担忧、痛苦、羞耻,诸般情绪在心中撕扯,她从未这么无助过,手指死死地攥着,指甲深嵌皮肉,眼中泪水越蓄越满,滚滚溢出,她咬牙跪了下来,颤声道:
“求你帮帮我,我、我愿嫁给你······”
吾操!张昊跳起来避开,怒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女人很美,可他只有欣赏,并没有龌龊念头,趁人之危的事更不会做,他是道德真君子,仁义大丈夫,不管别人信不信,他自己信。
“快起来!”
沈斛珠膝行去拉他。
张昊倒退不迭,急道:
“之前就说会帮你,可急切间去哪找人?你逼我也没用!”
沈斛珠仰脸泪涟涟说:
“求你借我些人手,也许小江能找到他们,我怕再拖下去,他们就要带着我儿去海外,老爷,求你发发慈悲吧!”
张昊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这个季节下南洋和找死没啥区别,他怀疑方家余孽很可能躲在某处,倘若陆成江愿意带路,就能剪除大患,睡个踏实觉!
“陆成江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你却让他带上我的人反噬旧主,他真的愿意?还有,我会趁机扫清方家余孽,你真的不在乎?”
沈斛珠突然扑过去抱住他腿大哭:
“这是飓风季节啊,他们若是带着士林出海,我还有什么活头,救人杀人不过是你一句话,我会报答你的,呜呜······”
美人失孤,苦情动人,张昊实在不忍心把她一脚掀开,无奈道:
“行了行了,我答应你了,放手!”
沈斛珠依旧不松手,可怜巴巴望着他抽噎说:
“求求你快些派人,否则就迟了······“
“能否找到你儿子,陆成江才是关键······”
“小江是方家收养的孤儿不假,可他不欠方家什么,更不会蠢到为方家陪葬!”
沈斛珠见他点头,松开手爬起来,一边拿帕子擦拭涕泪,一边呼喊麝月。
张昊抽身出屋,给守在门口的浪里飘使个眼色,去前面大院面授机宜,随即赶往商务馆。
小韩正在孙员外家赏玩演剧,一个随从过来附耳低语,起身给同桌的宾主几位作揖,低声告罪,出院辞别礼送的孙员外,匆匆离开孙家。
“东城孙员外新宅落成,今日特意包下昆班办堂会,也给属下递了帖子。”
小韩一身簇新的方巾道袍,疾步进来总务厅,满脸汗水解释,酒气熏人。
“去洗洗再说。”
张昊摆摆手,接着看报。
堂会是民间红白事或富家宴饮表演戏曲,但是无论演出多么精彩,也不会成为焦点,红白事或政商交际才是人们参加宴会目的。
小韩很快就换了便服过来,张昊放下南海报,喝口茶问:
“那位五小姐日子过得满意否?”
小韩笑道:
“乐不思蜀,她见这边外地客商多,求属下便宜租一座官铺与她,我拖着没应承。
金陵那边过来几位客商,说是梨苑段掌柜介绍的,想让咱送货上门,我觉得可行。
对了,陈贺丁三位先生大前天住进嘉宾院,昨个刘主事派人过来,接去火药坊了。”
张昊点点头。
夺航线下南洋,官方道具必不可少,那三个造假大湿散漫成性,来香山不去衙门报到,竟然在外面嗨皮,那就只好关进火药坊严加管教。
“把五小姐请来,你去忙吧。”
小韩称是告退。
少顷,杂务房来人禀报:
“老爷,这群熟蛮闲不住,一大早就出去了。
“派人去找。”
张昊丝毫不介意久等。
国初下西洋船队中,舟师多是从闽粤浙沿海征召的渔民,这些人熟知潮势、季风、洋流等自然规律,琼州不缺具有丰富航海经验的渔民。
黄小甲、符保,以及从琼州过来的疍民,都说琼州业渔者数万,大小鱼船二千余艘,这些人可以用八个字概括:渔佣为生,不耕而食。
换言之,渔民都是享受996福报的打工人,不打工无法活命,为啥?因为他们交不起鱼课,最关键的是,近海资源都被豪强瓜分了。
渔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逃离琼州,要么去西南沙群岛深海捕捞,所以捕捞者只有两种人,一是租船近海捕捞,一是受雇去深海玩命。
这就是香山人口暴涨的原因,不过他还是嫌慢,直接去琼州雇人不行,这是砸场子,结交五小姐就不同了,或许能成建制雇佣黎兵哩。
黎兵打唐代就是对外作战的征召力量,随军出征,专为前锋,俗称炮灰,值得拥有。
他向老茅打听过,琼州治理地方全靠峒首,土官督领黎兵,扼守生黎出入的咽喉之地。
土官峒首还兼管行政,无战便组织生产,这些人勾结官府,鱼肉百姓,等同土皇帝。
有压迫就有反抗,土人与汉人、生蛮与熟蛮,撕逼此起彼伏,大悖朝廷设置黎兵的初衷。
因此朱道长废除琼州土官制度,黎兵解散收归民籍,当地卫所募兵也不再局限于熟黎。
衙门还在地方村寨设总甲、小甲、乡老等名目,用脚后跟都能想明白,土官们不答应。
总之,着名囚徒流放地琼州现状比较乱,不是土官反抗官府,就是海盗袭扰沿海屁民。
香山移民开发署监事黄小甲便是囚徒后代,本名吴签,黄姓是认爹得来,小甲乃职务。
黄小甲说五小姐家历代都是峒首,手握上千战兵,至于朝廷废土令,天高皇帝远嘛,问就是淳朴黎民,哪来的虎狼黎兵?
再者,地方官府要靠通晓官话的土官督催赋税,完成任务,土官也要假借官府威权,统摄部众,狼狈为奸,都不是好鸟。
“哎呀,小老爷,民女不知你驾到,劳你久候,罪过罪过。”
院里传来一声娇笑,五小姐挥退手下,人未到声先至,笑眯眯进厅,万福施礼。
张昊放下报刊延坐。
“我顺路过来,听韩管事说,你想在城外租个官铺,这边商税高,你可得想好。”
“你同意啦?”
五小姐眼里放光,兴奋地去茶几边坐下。
她发现香山外省客商很多,自家有船有人,货物来这边发卖、比卖给去琼海采买的奸商划算,倘若生意能做起来,父兄也得看她脸色。
张昊侧身给她斟上茶水。
“县衙有落户制度,凡对香山建设有突出贡献者,本县不吝奖励,譬如你经商,衙门会给你减免商税,你种田,道路水利建设官府也会优先考虑,子女读书之类都是免费。”
五小姐嘿嘿嘿笑起来。
“听闻你有一妻一妾,前段时间还有个迷路的小妾,你也不打听一下,东莞知县出名的惧内,哪来的十八房小妾,嘻嘻,还别说,你倒是有些贪花好色的本钱,莫非看上我了?”
张昊正要接着卖弄本县仁政呢,闻言呆愣了,海东有虎?泥马这么大的事竟然没人告诉我,额滴清白算是彻底毁在那个沈寡妇手里了,至于看上你,呵呵、岂不要戴绿头巾?
他在下栅时候,就听浪里飘说五小姐她们祖传女拳,结婚两三天就回娘家,照样与别的男人交往,除非人老珠黄,把不住靓仔,这才老实定居夫家,十足母系氏族公社那套。
“咳,你可以找人打听,本县政务公开,黄小甲是衙门外聘干办,因为业绩优良,职务已经转正,月有薪银十两,东城厢幸福里还赏他一出宅院,落户不耽误你两地住,不落户没有优惠,赏银你去衙门领取,本县事务繁忙,告辞。”
“哎!你急什么嘛。”
五小姐蹦起来,一把将他按进交椅里,忽地意识到此举在汉人眼中殊为不妥,连忙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着万福赔礼。
她并不知道黄小甲在这边吃官家饭,心说这个死贼囚除了卖嘴皮子,还有甚能耐?还有这小子说的优惠奖赏,天底下怎会有这等好事?
她见对方脸色如常,暗暗松口气,回座端起茶盏抿一口压压惊,矜持笑道:
“小老爷,黄小甲老娘让我给他捎个话,怎么遍寻不见?还有周大哥,怎么也不见了?我还没找他道歉呢,小老爷,你把他抓起来啦?”
第132章 云蒸龙变
“原来你中意周大哥呀,不早说。”
张昊以退为进,假意要走,见鱼儿贪恋饵食,深感欣慰,身段既然放下了,姿态也不妨再放低些,说话便愈发的亲切随和起来。
“眼下你想见他还真是有些麻烦······”
“你不要胡说好不好!”
五小姐秀丽的俏脸上带着些娇嗔薄怒,辩解道:
“我找周淮安是想给他道歉,顺便让他帮我租赁官铺,结果衙门的人都推说不知。”
“原来如此,还以为、又瞪我,你以为周大哥配不上你啊?他是官宦子弟,幼年遭遇变故,背上了血海深仇,此事说来话长,他大仇未报,执意要走,我只好放他离开。”
张昊见她眼冒八卦之火,缓摇折扇,编了一个曲折动人的传奇故事,给周淮安这厮刷了一波人设,超带感、戳人心那种,末了说道:
“生意的事你和韩管事去谈,签下合约就好办了,交给手下打理就是,我给你开个路条,你去北边找他,说不得,将来咱就是一家人了。”
五小姐的神思被传奇带飞,听到最后气得啐他一口。
“原以为你是有德行的读书君子,没想到一点也不正经,我几时说过要去找他?嗳,我若是落户也能得一套宅院?”
终于等来戏肉了,张昊颔首,搁扇端起茶盏,酝酿一下情绪,语气沉重道:
“香山不但缺人,还缺种地牲畜,只要你和畜牧局签约合作,愿意落户就能分到宅子,租赁官铺也会有税务优惠。
粤海倭患连年,本县夙夜忧叹,推出这些惠民政策,无非是想留住人口,招募丁壮备倭御寇,保这一方父老平安。
衙门善待外乡人,你们安心在这边经营就是,我记得有个琼州来的壮士,最近升任坊区队长,叫什么?哦、符保。”
五小姐瞪眼追问:
“那厮可是眉头有疤的大高个子?”
张昊挠挠下巴,疑惑道:
“这个我却不知,姐姐认识他?”
一声姐姐入耳,五小姐感觉怪怪的,难道他真的想打我主意?再看他眼神,清澈如常。
“我爹以前有个手下也叫符保,是个屡教不改的贱骨头。”
“丁册上同名同姓者多有,回头我让人查一下,即便真是此人,只要没有大恶,也要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嘛,哎~,香山真的缺人啊。“
张昊望一眼厅外毒辣的烈日,心忧家国海防,情系香山父老,做愁眉不展状。
五小姐端盏品茗,斜眼上下扫视他,小衣襟短打扮,年纪、口气、身份,掺杂在一块,给她的感觉当真是怪异之极,沉吟道:
“黄小甲的生意很赚钱么?他送来多少人?我怎么找不到他?”
“哦,他在胡建雇工招人,听劳务局的师爷说,他以前贩些琼州海货、草编、陶器过来,见衙门雇牙人,便改行做劳务生意。
他先后为衙门招揽不少人,雇工如果做满三年,按人头还要给他赏银,可惜了,像他这种踏实做人、用心做事者,太少了。”
五小姐银牙暗咬,面色如被严霜。
若非亲自来香山一趟,她还要被这个贼配军蒙在鼓里,狗贼送些烟茶让阿爹乐昏了头,背地做的好大生意,这是在拐卖我家丁口啊!
她忽然想起一事,找到符保那天,周淮安在场,眼前这个家伙很可能也在下栅,难怪要提起符保,这些戴乌纱的真格没有一个好人!
“我们那边能种粮食的田地多在内陆,又被恶贼们霸着,你想要牲口不难,先把铺子的事给我办好,开张那天再给赏,来个双喜临门,如何?”
名曰黄小甲的香饵撒出去,鱼儿却不咬钩,张昊差点憋出内伤,罢罢罢,不就是给她当个招财猫么?只要能从琼州弄来舟师和蛮兵,即便给她跪下磕仨头、叫声姑奶奶也不亏!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这是好事,姐姐放心,开业之日我必定亲自到场!”
五小姐笑如花开说:
“你真把我当姐姐、还是随便喊着玩的?亦或是有什么龌龊念头?方家寡妇你都敢下手,哈哈哈哈······”
“羊城方家的事,姐姐想必听说了,方家送寡媳过来,是故意坏我名节,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其中更生出无数谣言,添了无数假话。”
张昊揉额掩饰尴尬,昧着良心诚恳表白:
“我和姐姐一见如故,这是缘分,岂会虚言假语诓你。”
“那行,你公务多,我就不打搅了。”
五小姐收起玩笑面孔,离座郑重施礼,这是给之前所说敲定转角了。
送走五小姐,张昊没在商务馆逗留,回城路过火药坊,想去询问纳妾谣言之事,又想起老刘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认命叹了口气。
“亲亲,下午人家想和茅娘子一起出去转转。”
宝琴等他洗把脸,把棉巾递上。
“想去就去呗,多带些坊丁,老茅找过我没有?”
“你前脚走他后脚就来,我让祝火木跟着他呢。”
宝琴得意的挤挤眼。
老茅晚上才回来,这位爷对香山高效的行政体系很感兴趣,把张昊叫去逼叨半夜。
次日五小姐和畜牧局签约、搬去官铺居住的消息随即送到县衙,对方干脆利落,张昊当然不会掉链子,立即让礼房老秦安排授赏事宜。
岭南赤夏苦夜短,炎蒸暑湿毒我肠。
一夜听风吹雨,早起又是炽日当空,值房来禀仪仗备齐,张昊换上官袍去前衙。
鼓吹乐班奏起嘹亮的唢呐、喇叭,仪仗队伍随后,两个衙役抬着见义勇为的牌匾,一路吹吹打打,出了东城门。
五小姐的铺子在港口中心大街,附近作坊厂区密布,货仓连云,乃客商聚集的繁华之处。
喜庆的吹打声隐约从远处传来,五小姐出门翘首观望,周边街坊商户纷纷上前恭贺。
“同喜同喜!”
五小姐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地回礼,见人群劈波斩浪般退到街边,赶紧让手下点爆竹。
爆竹噼里啪啦炸响,烟雾弥漫,小孩们捂着耳朵尖叫,不等炮仗放完便跑去捡拾。
街上百姓见知县老爷下马先给大伙施礼,也不管地上的还有沙土污泥,瞬间黑压压跪倒一片,称颂罢,听到父老请起才爬起来,大明读书人地位高,又是县太爷,受礼不还是要折寿滴。
“义士请受本县一拜!”
张昊又给五小姐作揖,衙役抬上牌匾。
五小姐连道小女子不敢,侧身避开还礼,望着见义勇为四个映日夺目的金字,脸蛋被牌匾上红绸映得俏红,喜滋滋让手下们接匾谢恩。
衙役呼喝肃静,张昊转身抖抖袍袖,又开始他的表演。
“律有明文,贼寇持械拒捕,格杀不问;
左邻右舍,知而不协拿、不首告者杖一百;
诸人揭发或捕获贼犯,官给赏钱。
今有琼海义商黄有有,初来本地,擒获邪恶报官。
侠士仗义荣滋世道,本县资忠础润人心。
特赏纹银五十两,许官铺经营,免税三年。
另有见义勇为金匾相赠,以彰我香山仁善美德,弘我大明忠义正气!”
百姓们不约而同鼓掌,间杂着:是小老爷亲书吔、青天大老爷之类的马屁声。
张昊乐在其中,他虽是个吊榜尾进士,但也是有志向滴。
官场要养望要清名,前提是要被人知道,就像唐老师,躬耕乡下,文坛照样闹得风生水起,若深藏功与名,还养个毛的望,清个屁的名啊。
至于报刊扬名,不可轻用也,世人尚未适应这个新兴事物,眼下只能打擦边球。
他让人把衙门收支贴在八字墙上,公示于众,百姓交口称颂,这才是光明正道。
接下来五小姐黄有有脆生生说了一通吉言,初来贵宝地,请父老乡亲多照顾云云。
张昊享受一番治下子民吹捧,轻飘飘跟着黄有有进铺子,嗯、五小姐名字有些怪,晃悠悠,可能是妈妈给她取名时候喝多了。
“你们当官的真是脸皮厚,说得冠冕堂皇,我都替你脸红。”
二人到后院堂屋坐下,五小姐包个槟榔给他。
张昊塞嘴里嚼嚼,瞬间头冒大汗,头晕目眩,跟醉酒似的,差点从椅子里出溜到地上。
“一切照你说的办还要怪我,姐姐,说话要讲良心,首先,本县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香山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其次,你的海产、水果、织锦、木材等货物我可以包销,前提是扩大生产,供货稳定,这需要你和别的峒主打交道。”
五小姐给他递杯茶水,瞄一眼他光洁溜溜的下巴,蹙眉沉思不语。
张昊受槟榔刺激,胸口发闷,脑子里虽然晕乎乎的,却转得飞快。
天上掉下个老茅来,仕途断绝、嗜好财货、战绩可查,忽悠对方下西洋真的不难。
倘若黄有有愿意配合,他不介意在琼州建立中转站,把她高高捧起,大伙合作共赢。
在他的设想中,夺航线、控海贸成功,朝廷放开海禁,等于为他敞开了通天之门。
只要手握大明货物,就能全球开辟市场,倾销商品,获取原料,工业升级不在话下。
然而开海后,市舶司官贸肯定还是老牛拉破车,跟不上他的节奏,这是一个大问题。
也就是说,官方主导的朝贡贸易仍是海贸主流,私商出海,需要申请船引、交纳引税。
但是朝廷会放开倭国通商么?绝对不会,不巧的是,大明白银货币离不开倭国的银矿。
通倭走私禁品会更加疯狂,除非灭掉倭国,可惜老朱将日本定为不征之国,祖制难违。
问题一箩筐,最佳解决办法当然是官居一品,可这条路曲折漫长,弄不好要熬到头白。
他想起清朝外贸垄断机构,官督商办的十三行,这或许是引导整合民间私贸的好办法。
以大明的体量,只要有一个开放小口,就能带来极大的贸易额,影响世界经济格局。
大明拥有全球第一贸易体的先天优势,只要收回海权,开放外贸,工业升级轻而易举。
前提是一个合法开放的小口子,一个管理制度完善的商会组织,羊城十三行生逢其时。
有了十三行,整合产业上下游、推出一系列商业创新、主宰国内外贸易市场便不是梦。
他的玻璃厂就在羊城,杜知府幕友老易帮他收购的几家小作坊,名曰天工料器厂。
目前看来,格局还是小了,要学李摘瓜,不但要在羊城囤地开发,诸省都要未雨绸缪。
问题又来了,老子没有分身之术,谁来主持十三行等事?韩秀才、池琼花、沈斛珠······
沈斛珠主事倒是合适,信任从何而来?难道要生米做成熟饭?咋给媳妇解释······
他正天马行空、放飞哲思呢,被果脯砸了一记,从歪歪中回过神,掩饰道:
“姐姐,青果劲道太厉害,我头好晕。”
五小姐嚼过槟榔的脸颊泛着潮红,手摇倭扇笑道:
“头回吃会醉,其实我也不敢多吃,伤牙口,眼下咱们的生意还有一桩难处,琼州港口卫所刁难,我来一趟不易,要不你去取货?”
你看看,染指插足琼州的机会这就送上门了,张昊摇摇有些醉意上头的脑袋,喝口茶说:
“姐姐是一点亏都不想吃啊,此事我来安排,你只管筹集货物就好,我给你写封信,路过大环沙把我的人捎上,带他们去琼海考察一下。”
五小姐大喜过望,她不过是故意卖惨叫苦,这小子太上道了。
“你不是缺人吗,我可以给你弄一些来。”
张昊差点喜极而泣,出门忘记看皇历了,今天肯定是个好日子,不过他要的是听懂官话的熟蛮,净弄些沟通困难的生蛮有啥用。
“姐姐千万别动武,生意要两厢情愿,和气生财,大伙好好做买卖不行么?何必打打杀杀。”
五小姐是实在人,既然给出许诺,便没有反悔的道理,可惜对方不要生蛮,她想了想道:
“你这边还缺多少人?”
“姐姐你不知道,前段时间倭子差点打过来,好在上下用命,倭子没能得手,江口零碎岛屿太多,没人巡哨不行,至少得两千壮丁,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难道那些峒主不愿挣银子?”
“你不了解我们那边情况,黄小甲带过来的人我见过,都是杂居琼州沿海的逃人、疍民、交趾土番之类,你以为他敢去寨子招人?”
张昊微微皱眉,心思转了两转说:
“不如这样,姐姐先给我一些人手,做个样子,让那些峒主瞧瞧,然后再帮着牵线搭桥,我派人去游说,如何?”
五小姐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咬牙道:
“只能给你两百人。”
“那就说定了哈。”
张昊心情倍爽,取了碟子里的青蒌叶子抹些石灰,自己包了一个小槟果填嘴里。
他觉得有两百黎兵做突破口,剩下的就好办了,五小姐若是无法联合峒主们生产经营,他就送银子上门,不信那些峒主有银子不赚。
随后等家里船队过来,内府采办的旗子打起,浩浩荡荡开去琼州,什么官府衙门、卫所公署,统统都得给跪,我明官员就吃这一套。
既然生意能做,兵自然也能借,建中转基地自然水到渠成,届时把地方势力和物产整合一下,弄个商会交给五小姐,也算报答她了。
“姐姐怎么不开心的样子,真是小家子气,要不多久,我保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小家子气?!”
五小姐瞪眼嗔怒。
“我把阿妈留给我的家底都送给你了,你一直在给我下套,真以为我不知道?!”
张昊汗颜无地,人家把命根子都拿出来了啊,赶忙起身打拱,以示感激。
“姐姐放心,我真的有大礼送给你,不过要等一些时间,不会让你吃亏。”
“那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五小姐起身与他击掌为誓,顺手拿过他丢在桌上的乌纱看看,见他不以为意,戴头上试试,格格的笑了起来。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才不会拿压箱的老本与他做生意,反正不见兔子不撒鹰,这笔大生意绝不能赔!
第133章 泰极生否
五小姐瞥一眼天光,笑吟吟拿着他的乌纱帽不松手。
“中午我请客,朋友的酒楼也是今日开张,咱们去大吃一顿。”
“蹭饭啊,我喜欢。”
张昊估计她收了别人好处,事关对方的面子,必须要给足。
樊家酒楼在二道岭内左城厢,与商务馆隔了一座疍家居民区,幸福里牌坊左转,十字街偏西。
酒楼伙计望见知县骑马过来,有的飞跑去楼里报信,有的急忙点燃爆竹,瞬间噼啪暴响,烟雾弥漫,掌柜带着伙计快步迎上前打拱。
五小姐不见正主樊东家,脸色顿时不豫,埋怨道:
“老樊人呢?他架子不小啊,难道还要本小姐去请他?”
掌柜的脸上堆笑,一叠声道歉:
“小的方才还见着东家,伙计们正在找,知县老爷恕罪,请楼上坐,东家马上就到。”
“无妨。”
张昊不以为意,给左右前来捧场的商户、客人点头,一派亲民作风,笑容满面进来大堂。
五小姐嘴上埋怨,心里美滋滋,上来顶楼一间济楚阁,让跑前跑后伺候的掌柜去招呼客人,拿果子塞嘴里,夸奖张昊:
“你能过来,我这一顿也不算白吃。”
张昊步到轩窗边观景,忽然回过味来。
“沈斛珠的事莫非就是樊东家告诉你的?”
五小姐腮帮子起起伏伏,嗯嗯连声,拉他到桌边坐下,咽下果肉,促狭笑道:
“不打自招了吧,娉婷绝代无,沈家万斛珠,我们那边谁不知道廉州这位大美人,听说你把她藏在南仓,改天让我瞧瞧她到底美成什么样子。”
“流言止于智者,呵呵。”
张昊不想再和这个八婆说话,拈个龙眼果剥了占住嘴,莫名的感觉烦躁不安,身上汗毛刺挠作痒,咋回事?又要下大雨啦,他心中忽生疑窦,扭头问道:
“樊东家哪里人氏?你如何认识他的?”
见她一脸迷糊眨巴眼,暗叫不妙,转身朝门口浪里飘招手,想让他派人去查樊东家底细。
“砰!”
一声爆响,张昊身子猛地一僵。
可惜他看不到子弹时间,也不知道乌纱的一片翅膀被铅弹打个洞洞。
冲过来的浪里飘把他摇醒,这才听到男女的大喊大叫,声音像是一起灌进耳朵,吵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只见西隔墙挂的那幅笑舞春风牡丹图上多了一个窟窿,一股青烟缭绕不散,火药味刺鼻。
是鸟铳!要了亲命了!
他下意识去摸脑袋,突然醒悟,酒楼是贼窝,火器面前,什么狗屁神功都是扯淡,再来一顿乱枪小命就交代了!
“快走!”
一把拽住在他身上摸索的五小姐冲去窗边,攀窗棂、踩飞檐,丝毫不带迟疑的跳了下去。
五小姐见他在街上打个滚站起来,瞠目结舌,这是三楼啊!
她可不敢跳,一把夺过阿香手中板刀,姓樊的陷他于不义,她要剁了这个狗杂种,飞奔出屋,呼喝那些冲上楼的手下,杀气腾腾尖叫:
“去把酒楼东主和掌柜给我抓起来!”
大街上人来人往,对酒楼里那声铳响恍若未闻,不时还有小孩子捡拾地上散落的炮仗燃放,直到张昊一身官袍从天而降,这才惊动路人街坊。
大伙都惊得呆了,乖乖,知县老爷这是闹哪出儿?莫非喝醉了?不像呀。
酒楼上骤然响起刺耳的竹哨,街上行人商贩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有人钻进屋里抄扁担,有人顺手抓起案边菜刀。
衙门时不时搞防倭演习,还有坊丁专门假扮倭贼哩,大伙都练出来了,不管毛贼还是倭子,那都是行走的银子啊,在哪呢?
张昊见周边商铺的百姓们抄家伙一窝蜂围上来,生怕刺客藏匿其间,摘乌纱大叫:
“酒楼有倭寇,大伙快去堵住前后出口,莫要放走一个,捉住倭寇本县重重有赏!”
摊贩路人、街坊四邻,闻令纷纷去堵酒楼出口。
坊间治安联防的竹哨霎时间此起彼伏,刺人耳膜。
浪里飘趴在三楼窗户上,见巡街坊丁先后奔至,少爷安然无事,返身踩住那个在地板上翻滚的刺客,红着眼珠子蹲下来,咬牙切齿道:
“来了几个,你的同党呢?”
刺客店伙打扮,四肢的大筋已被他挑断,却没有惨嚎,兀自满目狰狞与他对视,他知道这厮不是硬汉,因为白筋断了真的不疼。
少爷上楼时候他去两边雅阁看过,空无一人,这厮是在他眼皮子下进屋打扫,那声铳响几乎把他的魂魄惊飞,他要活剥了这厮!
浪里飘扯开刺客衣襟,伴随着挣扎惨叫,匕首沿着胸骨切割而下,鲜血狂涌,
“说不说、说不说!”
张昊脱下官袍递给家丁,扳鞍上马,过了牌坊,一队快马迎面奔来。
领头的刘骁勇勒马叫道:
“少奶奶恰好在火药坊,感化院那边也出事了,属下这就过去!”
感化院就是西山采石劳动改造厂,张昊额头青筋暴跳,暗骂宝琴不省心,好在各乡都在搞换防整编,坊丁大练兵期间,他丝毫不惧贼人作乱。
“你回火药坊,我去劳改场!”
快马过了桥,二道岭外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这是远航船队的平安号,倘若不是幺娘归来,那就是家里的船队到了,他顾不上这些,快马加鞭,不过半炷香时间便进入山区。
守在路口的小队长喝令手下抬开拒马,马队泼喇喇驰入采石场谷地。
山下工地上的匠夫已被坊丁聚拢在空旷处,一个二个蹲在地上,望着杀气腾腾的刀枪,惶恐不安。
感化区的副中队长回报,说这些民夫匠作多是附近州县百姓,趁着农闲过来讨营生,山上采石场出事,这边工地跟着戒严,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先清点名册,午饭照常,下午继续做工!”
张昊交代一声,轻磕马腹,抄近路往西山去。
马队穿过一片烂泥洼地,来到西山采石场营盘,张昊下马,顺着一条运石道登山,来到采石区。
采石场的匠夫被分片看押,小岛右兵卫撅屁股趴伏在地,听到场主在给什么人禀报,偷偷瞄一眼,随后便看到一双官靴走近,高叫:
“知县老爷在上,罪人小岛右兵卫拜见!”
张昊眼神从那排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划过,落在这个只见乱毛不见脸的倭寇身上,他对这个倭子有些印象,当初被王彦忠吊起来打得半死,特么的这才多久,竟然会说明国话了。
“他们都听你指挥?”
小岛仰脸道:
“老爷,我的不懂。”
感化区驻守中队长示意通译上前翻译,通译听了小岛咕噜,随即禀报:
“老爷,他自称筑前国秋月家武士,三代侍奉的谱代家臣,筑前国自打守护大名被家臣所杀,领地屡遭丰后国大友家侵夺,他的家主战死,生计无着,这才下海为盗,同来大明的夷目在大奚山被杀,众人以他为首,愿改过赎罪。”
张昊听幺娘说过,倭寇大多出自肥前国松浦家,当初五峰船主汪直的基本盘就在那里,筑前、肥前都在九州岛,距离朝鲜和明国最近,同时也是葡夷渗透的重灾区。
时下倭国大名多如狗,领主满地走,朝生暮死,至于眼前的武士,吃个鱼肉配味增汤就以为是大名享受,来到劳改场,顿顿五香鲸肉浇饭管饱,大概做梦都不敢想。
这厮杀死给他们砸开镣铐的贼人,救下宫二等人,看来是个相当聪明的家伙,交代那个中队长:
“把他们的脚镣去了,严加看管!”
小岛听到通译翻译,脑袋插在地上咚咚咚一通猛叩,满脸污血叫道:
“老爷恩典!罪人愿一心赎过!”
张昊下山遇见闻讯赶来的幺娘,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心里瞬间涌出一股暖流,他再不是无枝可依的鸟儿,暴风雨也可以归巢,呲牙笑道:
“没事了,去火药坊再说。”
戒严、排查、审讯、对质,各种消息和案卷送到案头,张昊理清头绪,随即回城。
到衙天色已黑透,张昊领着幺娘见过老茅,进来正院给提着灯笼引路的小燕子笑笑。
小燕子翻个白眼,回自己屋接着用功,她听祝火木说了白天的事,见他从前衙回来,忍不住想瞅瞅他受伤没,嗯,他给我讲经嘛,就这样。
宝琴在廊下走来走去,见他进院,飞奔过去,死死地抱住嘤嘤嘤。
“吓死我了,也不派人报平安,害我好担心。”
金玉看到幺娘,喜盈盈叫声大奶奶,乖乖的跟着去书斋伺候,等宝珠和荼蘼备好浴汤,跑去上房取换洗衣物,见少爷和小姐在嬉闹,过去摸摸他手臂,心说果然没事,小姐就爱瞎担心。
幺娘饭后去书斋,转到屏风后褪下木屐,换双绣鞋,听到他进屋动静,埋怨道:
“那个老头子好大的排场,下人婆子几十个,你都要替他养着?”
宝琴端着茶具挑珠帘进来,委婉解释说:
“姐姐,官场脉脉相通,走动往来就是这样子,而且这人是受夫君恩师邀请而来,怠慢不得。”
“不是给你说了么,老茅是老师至交好友,即便他耍赖不走,我也得养着他。”
张昊已经把老茅视为下西洋的头号打手,有此人傍身,可谓如虎添翼,岂会让其走掉。
时下士大夫交往,讲究通财之义,老茅若是辞别,他不但要报销车马费,还得馈赠银两,不这样做的下场就两个字:社死。
这也是老茅身边带一群下人的用意,打秋风,借此试探他的耐心和诚意,当然了,享受奴仆服侍,以及照料生意也是必须。
士大夫阶层的人情世故,幺娘一窍不通,他怕伤了妻子的自尊,也不方便明说,接过宝琴递来的小茶盅,笑盈盈转给幺娘。
“这是老茅带来的乡下野茶,味道不错。”
幺娘端茶瓯凑到嘴边却放下了,蹙眉嗅嗅鼻子,眉梢上挑,望向坐在案边绣凳上的宝琴。
烛光荧荧地照在那张娇靥上,云鬓如雾,唇如沁朱,轻薄夏衣如清风流泻,披拂在浮凸玲珑的身段上,风姿艳致,宛若一朵盛放的莲花。
那一缕摄人的龙涎幽香,显然是狐狸精身上带的,骚狐狸气定神闲,唇角挂着温柔笑意,愈发让她心生厌恶,忍不住道:
“你去休息吧,等下让他回你那边,缠着不放有意思么?”
宝琴脸色瞬间一滞,又羞又怒,起身就走,贱人!我把你当自家人,你却当我是外人!
张昊正感叹眼前齐人之福呢,和谐画面眨眼崩了,急忙伸手去拉,却被狠狠的抓了一下,瞅一眼竟然出血了,赶紧追去上房,哄了宝琴老半天,又返回书斋应付幺娘,唉声叹气说:
“她给我承认了。”
幺娘梳头的动作瞬间定住,诧异道:
“她安的什么心?”
张昊哭笑不得。
“她和我同床共枕,你说她安的什么心。”
幺娘眼里迸出冰刀来,上下打量他,好像又健壮些,脸蛋白净,终于不再晒成黑炭头,可惜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被那个骚狐狸迷住了。
“我不管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她知道的越多,祸害越大,教门妖人迟早要你好看!”
“我记着你的话呢,呆蛙那边咋样?”
张昊岔开话题,绕到椅后给她打理头发。
“呆蛙没事,宝珠说刺客都钻进衙门来了,亏你养那么多废物,省城那边什么情况?”
幺娘感觉他爪子不老实,身子禁不住一热,却没有呵斥阻止,甚至还生出惬意之感。
她忽然察觉自己变了,搁在以前,她会跟着林娘子去倭国,如今却急不可耐想回来。
“说来话长······”
张昊长话短说,把方家余孽潜逃的事道来。
中午差点一命呜呼的事他轻轻带过,反正也没翘辫子,何必再让妻子担心。
幺娘握住给她揉捏肩膀的双手,侧身问他:
“坊厢里甲可靠么?”
张昊拿起书案上的扇子打开,缓缓点头。
里甲即编户齐民,是国家建立正常社会秩序、确立其统治的基础,说穿了,就是不成熟的户籍制度,而且朝廷依靠里甲完成赋役征收。
随着土地兼并、苛捐杂税、天灾人祸等问题加重,里甲制如同军卫制一样,千疮百孔,由此引发里甲徭役制变革,比如张居正一条鞭法。
这一变局最直观的表现是遍地流民,就像后世改开,户籍制锁不住失去土地的破产小农,人们纷纷进城务工,资本血汗工厂到处开花。
商品经济爆发、银子成为货币、资本主义萌芽,海陆封锁政策高悬,私商勾结北虏南倭西夷,在这个小冰期降临的大时代,大明崩球了。
里甲制糜烂,社会治安必然恶化,所以张昊甫上任就成立坊厢派出所,在里甲的基础上重编保甲,确立城乡基层管理制度,稳定秩序。
所谓保甲,就是治安联防,于城乡各坊街巷,不分军民匠商,每十家编为一甲,互相监督出入,一家有犯,十家连坐,以此维持治安。
保甲捕盗有重赏,下午行刺案发,抓到六个活口,贼人离开樊家酒楼,根本无处藏匿。
口供也审出来了,没啥卵用,酒楼里埋伏三个枪手,七个刀手,奉管家水福之命行刺。
这些人一直住在樊家酒楼,寻找行刺机会,直到樊东家遇见五小姐,将他诱来。
樊东家是珠商,与方应物交好,事发之前就出海逃了,近海之上,桨帆并用的快蟹速度碾压帆板,樊东家被抓后,供称被方家胁迫。
还有十多个贼人扮成匠夫,混进采石场,这边酒楼行刺,那边采石场协助倭囚脱逃,貌似想要大闹香山,没料到被狡猾的倭子反杀。
酒楼和采石场贼人的供词,看似没毛病,两处相距甚远,之所以同时行动,是事先有人吩咐,在樊家酒楼开业当日的巳时三刻动手。
最大的疑点在采石场那拨贼子身上,都是广府恶徒无赖,自称被方家重金蛊惑而来,在船上才互相认识,根本不认识酒楼那拨贼子。
妻子询问里甲组织是否可靠,当然是怀疑还有贼子潜伏二道岭内外和城中,因白天事态很快就被压下,没有来得及行动,再次潜伏。
“别忘了,想我死的不止是方家,佛山霍李陈这几家,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幺娘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面上的忧色瞬间消失无踪,戾气四溢道:
“从来都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管他是谁雇佣采石场那些贼子,让他们见识一下咱的手段也好,否则你我不在香山,他们还会生事!”
张昊有些啼笑皆非,娶了这么一个暴躁的妻子,他是痛并快乐着。
“城乡保甲没问题,外乡人往来都有簿册登记,有什么异常,明日就能清查出来。
其实不用查,外来人口占比最大的是陈家铁厂,奈何没有真凭实据,拿他没办法。
至于惩戒,你的办法没用,彻底掀翻他们,对咱们没好处,不过让他们听话不难。”
幺娘冷哼一声,接过他递来的茶瓯,眼中戾气稍缓,却牢牢盯着他,目光里掺着探究。
张昊笑道:
“下西洋之日,就是他们臣服之时。”
幺娘真想啐他。
“都被人下死手了,亏你还笑得出来!”
“你以为我不想报复啊,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颇有些庆幸,没有跟妻子说自己差点中枪,否则她肯定要动用极端手段。
“老刘派人跟着陆成江去寻沈斛珠儿子,或许能找到方家余孽······”
他顿了顿,没提十三行的打算,至于沈斛珠,那就更不敢说了,握住妻子的手问:
“先遣队雇人可还顺利?”
“没什么不顺的,都是烂命一条,谁不想下南洋发财?”
幺娘甩开他手,品口茶水,意识到这是骚狐狸沏的茶,难怪会有一股子怪味,满脸厌恶倒掉,亲自沏壶淡茶过来,坐下说:
“那边土人多是宋元移民后人,用的大钱也是宋朝的,种粮食和山上生蛮交易,我灭掉几处贼窝,俘虏成分有些复杂,倭夷杂蛮,啥样人都有,留在那边徒生变数,干脆带了回来。”
“芫荽一家没事吧?”
“她和郑铁锁成亲了,鲲沙破土建堡那天我主持的婚事。”
幺娘的笑容一闪即逝。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许朝光不死,早晚是个祸害。”
张昊喝口茶咂摸味道,笑道:
“格局要放大点,他不甘寂寞才好,有他施展身手的时候,茶叶是从鸡笼带回来的?”
幺娘点头,她有些怀念鸡笼的碧海金沙。
“山上的野茶树,味道还不错,我带回来不少鹿皮和椰子,那边真是个好地方,不比香山差,就是太远了。”
张昊对天朝第一大岛略知一二,水果多,专卖大陆土鳖的黑心凤梨味道不咋地,做藏兵站最好不过,尤其适合种植芙蓉烟。
凉气随风涌入室内,他取来药酒,一边和妻子聊天,一边给她按揉背痛旧疾。
窗外夜虫啾啾,提醒他时辰不早了,幺娘不说赶他走,他也不想走,可是那边还有人等着。
“我去哄哄她,你以后别再给她使脸色好不好,我也能轻松些。”
张昊见她闭着眼不吭声,无奈的亲亲她额头,吹灯出来关上门。
卧房烛光莹莹,宝琴竟然没怄气,还睡着了,怪哉?
吹灯悄悄躺下,闭上眼仿佛又听到一声铳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让他亡魂大冒,想想都怕,忍不住又去脑袋上摸索。
野心、狠毒,从他寻找光明的黑色眼眸里涌出,恨得他咬牙切齿,心说老子怕个锤子!
身为一个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老司机,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
车道犹在,开车的心没了!
不过老司机也有翻车之时,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大意心软迟早会身死道消。
歪头看看熟睡的宝琴,差点中枪之事他下了封口令,自己酿的苦果自己吃,没必要惊吓亲人。
这个仇,当然要记在霍李陈方四家头上,杀人太低级,将这些家族的所有价值榨干榨净才解恨!
他三叹浊气,瞑目调息,呼吸渐缓渐长,丹田玄窍开合,犹如橐龠鼓吹。
气机在诸经络活泼泼流行开来,腰背皮下涨满,扩充至手脚,吹气球似的。
随着内蕴心意关照至四维宇宙,皮肤毛窍万千紫府打开,内息外气交流往来。
内外气交融,皮下胀满诸般感觉随之消失,一念不起,身心俱忘,呼吸自停。
此境白光莹莹,不时有七彩珠子生出又消散,不知何时,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回来。
一个意识突然冒出,他想起了师父的感应神通,心说难道我也练成了?
他回忆刺客放枪之前,心情有些反常,烦躁莫名,好像濒临深渊,即将失足。
慢慢睁开眼,呆愣许久,当时他和五小姐有说有笑,按说不会有这样的情绪呀?
多想也无益,只要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就好,丢开这些玄之又玄的念头,很快就陷入黑甜乡。
第134章 时待英雄
草际蛩吟珠露结,绣帘一夜朦胧月。
张昊闻鸡起舞,晨练毕回上房取换洗衣物,妆奁台前,宝琴从镜中看到他打着赤膊,忍不住絮叨:
“说过多少回了,白露节气早晚勿露身,怎么就记不住呢?”
“这不是身上有汗么?”
张昊犟嘴,笑嘻嘻去拧媳妇脸蛋,挨了护主的荼蘼一拳,出屋接过小燕子递来的帖子和一份单据,把衣物递给她,先看帖子,脸色瞬冷。
“老秦说嘉会堂每年祖庙秋祭,连三司官员都会去,人家好心请你,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小孩子懂个甚,再偷看小心我揍你。”
“你才多大?”
张昊瞪她一眼,把帖子给绕廊而来的幺娘。
“佛山春秋大祭灵应祠,是礼部核准的官祭,狗日的弄不死我,打算拉我上桌了。”
小燕子闻言蹙眉,见那个凶婆娘望过来,拿着他的衣服转去澡房。
“你想去?”
幺娘瞥他一眼,把帖子丢去廊下小茶桌上,比划着八段锦下了台阶,拉开架势抻筋拔骨。
“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陪这些冢中枯骨玩心眼子。”
张昊扫一眼单据,是礼书老秦报备的诸般秋祭事宜,叹了口气,去澡房冲洗。
靠天收的年月,只能求老天爷赏饭吃,衙门祭祀活动很多,不光是四季各种祭祀,朱道长的寿诞也在九月,同样要率众习礼庆贺。
礼祀是他日常政务的重要一项,花费更是衙门开支大头,有些祭礼可以找借口减免,可入秋后的祭秋、祭孔、祭海等大祭他逃不脱。
饭后去签押大院,与焦师爷商议一番,候到豁牙过来,问罢行刺案调查情况,取朱笔将樊家酒楼擒获的贼人名字勾掉,合上卷宗说:
“让刘骁勇结案,坊厢解禁,铁厂不要查了。”
豁牙称是,收起卷宗告退。
“少爷,茅先生去了背风港,要我告诉你一声。”
金玉在给卧在躺椅里的幺娘捶腿捏肩,见他进院,趁机停手歇歇,端起椰子汁喝一口。
宝琴坐在廊下给菊花掐枝剪叶,把垂下的发丝拂至耳后,笑道:
“茅娘子想把娘家兄弟叫来做生意,结果夫妇两个吵了起来。”
“随便他们,咱不掺和。”
张昊入座端起小金鱼倒的椰子汁喝一口。
“还以为你出去了呢?”
幺娘躺在椅子里晃悠,语带讥讽说:
“金玉把我伺候得懒动弹,这种日子当真是自在,难怪你不愿待在前衙打理公务。”
宝琴感觉她话中有话,是在针对自己,气得浑身发毛,耳珠都红了,把坎肩脱掉,几剪子下去,一盆菊花只剩个光杆儿。
张昊瞪一眼幺娘,去廊下兵器架上取大枪,望月、回马诸般式子舞开,热热身猫步摸鱼。
开合间周身气机奔流,飘飘然畅美难言,不觉就陶醉入迷,眼无物,耳无声,心无意,忽觉两道似凉非凉的气机从脚心涌泉上来。
与此同时,一股气机自天门泥丸降下,上下两股气机在中焦交汇融合,下丹田像一个漩涡,一直在吸,只吸不呼,并非寻常呼吸。
刹那之间,紫府毛窍开合,仿佛天地之气悉归于我身,混元一气氤氲回旋,如沐春光,内景顷刻便归于混沌,霎时间天地人俱失。
张昊不知何时突然醒来,茫然若失,好像喝酒断片儿,不过云手的架子还在。
他只记得划拳入迷,引动人体的活子时,今日恰好是处暑节气,乃天地的活子时,估计是天人合一,交媾了一番,很爽,很奇妙。
“打个拳也能发呆,姐姐不让我碰你。”
宝琴见他傻兮兮的,有些好笑。
“有多久?”
张昊挠挠热烘烘的脸蛋,瞅一眼又在吐火的日头,步到树荫下,好奇问她。
宝琴蹙眉思索。
“有一会儿了,我······”
“没多久,我这杯茶喝完了,还以为你站桩呢,看着又不像,身子可有甚么不舒服?”
幺娘过来摸摸他脉搏,很正常的样子,气色不错,她也看不出个名堂来。
张昊见小燕子进来月门,不想说玄乎事。
“发呆有什么奇怪的,最近事有些多。”
小燕子对宝琴道:
“少奶奶,茅家娘子在花园,想出去玩,你要是不去我就去了。”
宝琴问他:
“外面没事了吧?我也想去。”
昨日她去商务馆查看账目,随后又去火药坊,结果街上大乱,把她吓得不轻。
张昊压腿摆个九鬼拔马刀的桩势。
“去吧,多带些人,没啥大不了的。”
宝琴回房换衣,小金鱼喜滋滋跟去伺候。
送走宝琴,他把自己通脉的事说了。
幺娘讶异,搭手去试,下面膝挒,上面拿肘卷肩缠指,听到他吱哇一声惨叫,满脸不屑收手,教训道:
“我习武十多年,经老李指点,才明白何为全身各处自成一家,每一点都分阴阳,劲力能分能合,得机得势,随意搭配。
这与外在招式毫不相干,而是玄窍一开万窍通明,筋骨皮肉自然分家,你才练多久,整天臆想着通脉,走火入魔怎么办?”
张昊很是郁闷,心说我打小就严格要求自己,坚持习武练拳,凭啥不能通个小周天?
“苦心人天不负,你就是看不得别人好,一上手就用阴招,总得让我准备一下呀。”
“那你好好准备一下,让我瞧瞧你到底涨了甚么能耐。”
幺娘重新搭上手,见他转机确实快了不少,几个小动作也被他化掉,惊讶不已,心思一动,又是采挒挤按,上下齐施。
张昊顾此失彼,只觉她劲道一环套一环,防不胜防,心气一浮,惨叫着被她拿放在地。
“疼!松手!”
他爬起来甩甩手,羞怒上火道:
“有本事来散手,别搞冷劲小动作,咱们拳脚见高低!”
幺娘求之不得,说话间便出手。
“打得你跪地求饶!”
两个人噼里啪啦打了几十个回合,张昊挨了不少拳脚,伺机还手,幺娘打得起火,出手越来越狠,追着他不放。
“停!”
张昊招架不住叫停,双手故意降气归元,得意道:
“通脉别的不见啥效果,挨打功夫见涨。”
幺娘见他气息平稳,拉起他布衫看看,被她打击的地方也就微微见红,兀自不信他通脉了。
“你在练排打硬功?”
“我又不靠武艺吃饭,练那玩意儿作甚。”
张昊去花圃拿了一块青砖,松沉发力,一拳锤个稀巴烂,得意挑眉,那意思很明显,看见没,我舍不得下手,不然有你好看的。
幺娘嫌热,去摇椅里坐下摇扇子。
“不疼?”
张昊拍拍手点头,只要能练出通脉功夫,贯气于受力点,真的不疼。
后世玩徒手开砖石有两个极端,一类是利用技巧的杂耍把戏,还有一类逞血气之勇,练得一只手畸形肥大,这些人都不懂周天开脉。
他如今一个指头就能敲砖碎石,一点也不疼,但离开碑裂石还差得远,这不是内气与劲力结合能做到的,需要练丹功,让内气质变。
铁砂掌大师顾汝章能一掌碎掉几十块砖,绝非单纯的内气、劲力或魔术。
幺娘重新沏了茶水,拉起他布衫,戟指戳戳他后腰,皮下瞬间变得坚刚。
手指去他软肋按按,皮下筋膜应指腾起,瞄一眼他小腹,脸上不由得一热。
那里不用试,伸指去戳他下肢,感应类同,极柔软随时可以变得极坚刚。
张昊颇为得意,这就叫贯气,不通脉根本做不到,完全不用力,全凭呼吸意念去调动,内家拳练不出来这个玩意儿,都是瞎鸡扒练。
幺娘终于相信他通了脉,告诫说:
“不要逞能,你还差得远,我动真章,出手就能杀了你。”
张昊叹气点头,通脉贯气没啥了不起,仅仅入门而已,实战格斗是另外一回事。
武艺是个系统活,心到眼到,手脚身法也得到,高手就像一把枪,出手即是子弹出膛。
譬如裘花阴月阴时阴地练就的玄阴指,哪怕大成,遇见老李的鬼魅身法,分分钟嗝屁。
妻子懒洋洋躺在摇椅里,月白棉衫,同色裤子,张昊心里生出柔情蜜意,摸摸她脸说:
“你的太极点多大,能练到脸上么?”
“论脸皮功夫,我甘拜下风,以前也能感觉劲气随拳脚走,见过老李,才知道那是粗浅功夫。“
幺娘说着抬手,手指伸屈,一团铜钱大小的鼓胀从她手背显露,松手消失。
张昊在老李手上见过,已经不如她这么明显,摸上去与别处无异,能随心意到身体各处,身上筋脉肌膜练得圆转如意所致。
这不是刻意去练出来的,行功日深自然显现,逐渐消失,外行以为这是气,嘘呵努责,搬弄气血,反而弄出疝气、脑溢血。
太极拳内气和招式,一为外在表象,一为内在感觉,这两者最蛊惑人,其实与拳术的化拿发打关系不大,甚至是毫不相干。
化拿发打,都是筋骨皮肉分家后的本能,不通脉分家,无法清晰感受和运用,比如化劲是通过筋骨皮肉,将来力传导地下。
举个栗子,装卸工就是化劲大师,扛上两包水泥照常行走说话,习武人通脉,无非是可以更加细致的运化来力,仅此而已。
只有通脉,才能体会何为阴阳虚实开合,筋骨皮肉分则独立自主,聚则一气贯穿,劲力随意组合,任何部位都能化拿发打。
此时有悟道之感,觉今是而昨非,所以孙禄堂说:道本自然一气游,空空静静最难求,得来万法皆无用,形体应当似水流。
张昊在她身上试了几处,摸到不该摸的地方,见她脸红如醉,杏眼含嗔,忙挪挪小凳子,谄着脸给她捶腿,轻重恰到好处。
舔狗人人喜欢,幺娘也不会拒绝,闭着眼享受他伺候,悠悠道:
“快的话,欧舵船队月底就走,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老本都砸进去了,岂容后悔。”
张昊的捶腿手法停滞一下,又动了起来。
进入白露节气,冷空气转守为攻,暖空气逐步退避,夏季风渐渐被冬季风所代替,欧舵组建的呆蛙先遣队,将会先他一步抵达南洋。
兵马未动,情报先行,先遣队下南洋,自然是以走私为由,去搭建情报网络,熟知敌方信息,才能把握战争形势、谋求战略主动权。
幺娘蹙眉打量他脸色,貌似没啥变化。
“别装了,你是个官迷,不信你舍得前途,我去就行。”
她又加上一句:
“下百蛮不是小事,有去无回也寻常。”
“你去难道不危险?咱俩约定生同衾、死同穴,自然要一块的。”
张昊明白妻子的心意,想鱼与熊掌兼得,既要夺回航路控制权,又要保住他的仕途,可惜下南洋没法指靠别人,他必须亲自出马。
他也想两全其美,来回盘算过,省城大佬们屁股不干净,又知道他根叶,睁只眼闭只眼任他搞方家、折腾香山,但是下南洋不行。
后来他想开了,鼻屎大的葡国都能称霸海洋,他有香山呆蛙基本盘,凭什么不能征服南洋?届时别说官居一品,给个皇帝都不干!
“这个官场烂透了,还是挣钱实在,黄有有那边能招两千黎兵,香山拉五千人绰绰有余,呆蛙再凑一万兵,不行咱就去南洋打江山,我做皇帝你做皇后,比给人溜须拍马强百倍!”
幺娘吓得一脚踹他身上,趿拉鞋子奔去月门探头张望,返回来使劲拧他脸,咬牙切齿道:
“家人怎么办你想过没?弄半天你小子是个反贼,大奸似忠,比我还坏!”
言毕抽了一杯茶水,丢开他去树下转圈圈,一副少见的深思苦虑模样。
张昊去摇椅里躺下,摇着扇子来回晃悠。
自打他来大明,便处在衣食优渥的环境下,可他仍然满心惆怅迷茫,为自己不见鬼影的儿女命运,以及我大明的前途未来,夙夜忧叹。
这么说并非扯淡,毕竟大明只剩几十年国祚了,汉家兴衰、苍生祸福、亲人命运,竟俱决于他一人的取舍,试问:谁又能不忧虑迷茫?
人间事破易立难,若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有一个无从回避的问题,积攒力量,还有比夺取黄金航线,更快的蓄力方法吗?
逆时而行宝器蒙尘,顺时而动匹夫建旌,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时机已至,岂能缩卵子!
至于称帝,随口一说罢了,海外开国礼法不容,妥妥乱臣贼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做。
见妻子转圈绞脑汁的样子,大异往常雍容果决气度,看来是真的想要尝尝母仪天下的滋味儿。
还以为她会吓坏呢,没想到直接就接受了,不愧是贼婆娘,他憋不住笑了起来,顺口开河说:
“你走来走去累不累?皇帝标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后宫佳丽最少也得三千吧,不然我宁可不当这劳什子皇帝!”
第135章 齐人难当
“混账种子!你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三千娇娥要求入耳,幺娘的心态直接崩掉,这是掉脑袋的大事啊,能当儿戏嘛?
张昊被她的嗓门吓得蹦起来,跑去月门张望,家里有外人,老茅的下人住在跨院呢,溜回来再三央求妻子坐下说话,小声道:
“姑奶奶吔,称帝是迫不得已的后路,心里有数就行了,哪有恁简单,咱是去发财,早去早回,喂饱那些贪狼饿狗,说不定还能官升三级哩。”
幺娘喝杯椰子汁压压火气,此刻她已经不在乎张昊的仕途了,立国梦太美,叫人欲罢不能。
家底子她心里有数,攻打一个小蛮国称王易事尔,汪直能称徽王,我的男人为何不能称帝?
可是葡夷非比寻常,火器太厉害,而且她连葡国到底在哪儿都闹不清楚,能轻易动刀兵吗?
“我不管你想做忠臣还是反贼,你拿什么和红毛鬼斗?”
“此事我和许朝光谈过,用不着太把葡夷当回事,鼻屎大的小国而已,这些丑类霸占南洋兀自贪心不足,竟敢垂涎大明,呵呵,看我不弄死它们,走,为夫有一幅藏宝图请贤妻品鉴。”
张昊拉她去书斋,取来精心炮制的乾坤地舆图,给媳妇讲解海外地理。
书案正对东窗,两个人一边悄声叽歪,一边注意窗外院中情况。
幺娘一时间无法消化太多的新奇知识,不过有一点她闹明白了,红毛鬼霸占南洋,原来也是孤军深入,大伙半斤对八两,那还怕个甚!
还有,这小子信口开河,各种诽谤朝廷、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来了,不要太合乎她胃口,中午茅家厨娘端来线面,她一连吃了两大碗。
宝琴后半晌回来,二人这才散会,张昊嘴馋了,去前衙大伙房要了猪肉,号召大伙包饺子。
晚上茅家厨娘下好饺子,幺娘陪着宝琴,亲自给老茅小妾送过去,算是尽礼。
小燕子配好醋碟麻油,接过宝珠递来的碗筷,见金玉一碗饺子不抬头,即将见底,还不带沾佐料的,嫌弃道:
“你真是能吃,嘴里一天到晚闲不住。”
“北边人爱吃娇耳,也不知道好吃在哪儿。”
宝琴夹个饺子蘸料汁吹吹,咬了一口,再不吱声,甩开腮帮子大吃。
大伙运筷如飞,只有金玉看着碗里剩的几个饺子发愁,她吃到了喉咙眼,再吃怕要蹦出来。
二更天休息时候,小燕子过来说豁牙带个坊丁求见,张昊去值房一趟回来,只见俩媳妇一个斜倚卧房南窗翘首以盼,一个步到书斋门口招手。
这哪里是齐人之福,分明是六宅不安,张昊脚下不停,给幺娘摆摆手,转廊进了上房。
此时白天虽然温和,但早晚气候已凉,小媳妇依旧穿着薄罗衫子,拥着她去里间,取了一件衣身两侧开衩的缘襈大衫给她披上,手牵手去幺娘书斋,坐案头说:
“方静斋的三儿躲在下川岛,可惜扑了个空,方家船队已经下南洋了。”
“哎~,沈家姐姐真的好可怜,困死了,姐姐,你们聊吧,我先睡了。”
宝琴陪他过来秀了一把恩爱,点火煽风毕,朝他微微一笑,搡开搂腰的手臂,起身就走,让这个贼婆娘收拾他好了,不信她不吃醋!
幺娘岂止吃醋,简直怒不可遏。
“我真是小看了你,不要狡辩,为何不杀了她!”
女人多了真特么要命,处处都是坑啊,张昊好无奈。
“你不要张嘴就是杀杀杀好不好。”
“那就把她赶走!”
幺娘气冲冲指着帘门,示意:给我滚!
“姐姐早些安歇,夜里凉,莫要开窗。”
沈斛珠的事越描越黑,张昊才不会浪费口水,出来看一眼漆黑的卧房南窗,宝琴这个臭婆娘煽阴风点鬼火,太可气了。
转去亮着灯的西书斋,几个丫环还在嘻嘻哈哈玩闹,过去坐了一会儿,又被小燕子拉去讲黄庭经,更深才回上房休息。
次日去火药坊,详细问了追查方家余孽的情况,完事又去城南常平仓。
看见小宋的手下守在池琼花院外,登时皱眉,进院就见宝琴带着金玉从月门出来,装糊涂道:
“夫人怎会在此?”
“我来看帐不行么?去吧,哭得梨花带雨,还真是我见犹怜,娉婷绝代无,沈家万斛珠,夫君眼光精到,真是好艳福呢。”
宝琴似笑非笑,眼底却寒光冷冽,一分笑意也无,香风袅袅出院而去。
她在心里已经把张昊揍得满地乱爬,明明仇深似海,不斩草除根,反去倒贴,若是说他没被那个贱人美色迷惑,打死她也不信。
那贱人肌肤如凝脂白玉,难怪得了个万斛珠的贱号,而且素面朝天,一身素衣,憔悴卖惨,这种勾引男人的手段,她见的太多。
尤其那副娥眉含戚,星眸蕴泪的可怜样,呵呵,若是展颜一笑,别人哪里还有颜色,泥人尚有三分性儿呢,欺负她不会杀人吗?
张昊阴着脸进来后院,只见陆成江这厮瘦成了骷髅模样,歪在檐下的椅子里,酒气熏天,特么的伤势这么重都死不了,真是个小强啊。
偏房里的主仆二女都是红肿着双眼,沈斛珠见他进来,泪水开了闸似的奔涌,扶着麝月起身,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忧色无声无息笼上张昊的面颊,叹息道:
“你儿子应该没危险,入冬农闲我派船队下西洋,找到他不难。”
沈斛珠卟嗵跪地,大哭道:
“只要找回我儿,我甘愿嫁给老爷,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麝月也跟着跪下抽泣。
张昊见不得女人哭,也没心情去辩解老子不稀罕你身子,去椅子里坐下,烦躁道:
“别哭了,起来好好说话,找回你儿子不难,但是有一个前提条件。”
沈斛珠被麝月搀起来,去椅子里坐下,拿着帕子的手控制不住哆嗦,颤声道:
“万事我都答应你。”
分明是互相帮助、公平交易,张昊感觉自己像个坏人似的,气哼哼说:
“不是我小看方家,他在满喇加能有多大势力,我有把握寻回你儿子,所以你得收拾好心情,才能给我办事。”
沈斛珠怔怔的看着他。
张昊抚平搭在腿上的袍摆折痕说:
“你应该知道,天工料器厂是我的,我准备在省城筹建货仓,规模比较大,买地的章程和人手都有,缺个能主事的。
听说方家南珠生意是你打理,论经商,我那些手下不如你,你收拾一下去省城,放心好了,不会让你白做事,如何?”
沈斛珠眼中蕴泪,呆愣不语。
狗官满嘴仁义,其实把她视作盘中餐,这般想着,刻骨的恨意便从心底泛起。
归根到底,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全是眼前之人所赐,昨日听说狗官遇刺了,可恨方家养了恁多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小江见过广海卫叶掌柜,方家南珠产业已被水福老狗贱价抛售,这是方家分给士林的家产,如今鸡飞蛋打,叫她如何不恨。
没有方家做靠山,廉州家产更没指望,若是回去,兄长们根本不会认账,眼下手里只剩省城几家铺子,还是因为嫁来香山。
她怔了半晌,闭目擦拭泪水,惨然道:
“我愿去省城,只求老爷垂怜,看在我苦命,愿意为奴为婢的份上,寻回我儿,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老爷的大恩大德。”
“你愿意去省城就好,不必悲伤太过,以你的能力,重新来过不难。”
张昊起身出屋。
沈斛珠含泪送到廊下,望着他背影消失,银牙咬得咯咯吱吱,指甲几乎把掌心掐出血来。
张昊原准备回衙,走到半路又折去火药坊,家里两个醋坛子在等着呢,不能往枪口上撞。
火药坊理事厅大案上,文书册簿堆叠,还摆着一些器物和食品。
“大伙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太乱了,小曹!”
刘骁勇叫来亲随取走凌乱食具,张昊绕到书案前坐下,瞅见文书上的幼稚落款,忍不住发笑。
刘骁勇汗颜道:
“这是留守坊丁名单,早上送来的,事务太多,要是没有这些师爷,属下真的没辙。”
张昊笑吟吟道:
“多识些字总是好的,听浪里飘说,你打算让费青留下?”
“老人里面他威望最高,南部开发的框架已经搭出来,他回来坐镇最好。”
刘骁勇掏烟塞嘴里,想起少爷不抽烟,又把香烟放进烟匣子。
张昊盯着名册寻思了片刻。
“你和费青都留下,成亲的坊丁也打下来,人手够用,你们留下我才放心,各仓米粮只留常数,其余运去呆蛙,用澎湖巡检司的名义销账。”
“我听少爷的。”
一天到晚处理文书极其枯燥,刘骁勇很想下南洋,可留守是绝对的信任,他只能应命。
一个通信兵禀报进屋,递上鸽信退下,张昊打开看一眼,将小纸条烧了。
“马宝山那边来的信,茅先生玩上瘾了,要跟着捕捞队出海。”
刘骁勇忍不住道:
“少爷,擅离职守是大罪,万一上面来人?”
张昊叹口气离座,负手来到门口,望向多云转阴的灰沉沉天空。
决心已下,他不会再做犹豫,做好最坏的打算即可,宝琴至今还蒙在鼓里,喜滋滋的做着管家婆,摊牌时候怕不要气个半死。
“上面肯定会来人,衙门的事与你们不相干,随便他们好了,火药工坊都要搬去呆蛙,其余作坊的账目随便他们查,除非痴线才敢动咱产业,把那群倭囚放出来,交给浪里飘。”
晚上他前脚到衙,后脚就有快马来报,松江船队到了,宝琴说幺娘午后外出未归,有她在外面,用不着他操心此事,安心吃饭。
幺娘二更天回来,见上房卧室南窗亮着灯,直接过去。
珠帘淅沥,宝琴双目红肿抬眼,推开他下床施礼,哽咽道:
“姐姐,你可要照顾好他。”
幺娘蹙眉,见他坐床边无辜的霎霎眼,没好气道:
“不用你交代,我是不愿他去的。”
张昊忙打圆场。
“姐姐吃了没?”
“等你想起来,我早就饿死了。”
幺娘把带回的信件给他,去澡房沐浴,鬼地方入秋了还恁热,活动一下衣服就汗湿了。
宝琴见她披着湿淋淋的长发过来,丢开信笺,下床取来棉巾,给她打理头发。
幺娘去妆奁台前坐下,笑道:
“我自己来吧,免得委屈你。”
宝琴眼泪又来了,抽着鼻子嘤嘤说:
“你们非要下西洋,我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求菩萨保佑你们,早些平安回来,若是说伺候你委屈,又不是没伺候过,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张昊去堂屋沏壶茶端来,见到眼前相亲相爱的和谐一幕,深感欣慰,笑道:
“这张床大,晚上咱仨挤挤暖和。”
二女异口同声:
“你做梦!”
“新船咋样?”
张昊赶紧转移话题,赫小川的信他看了,造了大小四艘盖伦船,最大的达到三百吨。
“船队在厦门停了一日,领航水鬼带队去了呆蛙,只有一艘大船过来,太大了,像做梦一样。”
幺娘把鬓边发丝捋到耳后,语调有些缥缈,那艘巨舟如同浮城,玻璃罩防风、铁丝网外护的鲸油灯亮如白昼,侧舷炮窗密如蜂巢,人在上面像是蝼蚁,不光是她,见到的人都惊呆了。
“想不到我也会有这种海船,不知道朝廷的封舟宝船是不是比咱的船大。”
“净说痴话,没人敢造比封舟大的船。”
张昊给她们递上茶水。
老茅说过,金陵宝船厂和龙江船厂造过五千料封舟,排水量大约两千多吨,朝廷当年去琉球册封所用,结果无风便趴窝,这种巨无霸弊端太多,尾大难调,移动缓慢,装逼多过实用。
三人絮语半夜,幺娘打着呵欠回书斋,宝琴早就躺在被窝里,等他吹灯上床,钻进他臂弯,幽幽道:
“我终于知道你为何喜欢幺娘了,我真是没用。”
“你满腹锦绣,干嘛要拿自己短处与她计较,她看见那些账册只会干瞪眼,好多事就是个马大哈,别计较眼前的蝇头小利,仓库货物也要转移,只要船队在咱手里,什么都不愁。”
张昊啄一口她脸蛋,笑道:
“你没有一蹦三尺高,为夫感觉好意外。”
宝琴翻身扳正他脑袋问:
“你就这样看我?说,谁对你最好。”
“吾妻王宝琴!”
张昊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咱是夫妻,我只想你好,亲亲,你吓着我了。”
宝琴咬他一口,忍不住又是泪流满面。
爱郎的心太大了,不顾朝廷法度,不在乎仕途,把她惊得呆住,适才她差一点就要闹了,可她舍不得,因为两个人从未起过口角。
小韩下午派人来,说省城筹建货仓的事交给了沈斛珠,她却要乖乖还乡,不知何时才能团聚,想到这些,心里就像刀割一样难受。
第136章 哼哈就位
朱阁簟凉疏雨过,群鸟喧时江潮生。
夫妻二马齐头并肩出城东,幺娘要去各营巡视整编落实情况,在桥头拨转马头,忽又勒住马,问他:
“住在嘉宾院的那些娃娃怎么办?”
“家里独苗的打下来,其余跟着坊丁出操,受不了的一并送回去好了。”
幺娘轻磕马腹,带队而去。
张昊策马径往港口。
家里又送来一批半大娃子,青钿在信中说她磨破嘴皮子也不管用,东乡皂坊工人挤破头要给孩子报名,都以为过来能跟着沾光呢。
张昊在巡检司广场下马,望着港湾里停泊的那艘风帆新舰喜不自禁。
“送回去那些蛮夷水手可还听话?”
施开秀牵住缰绳笑道:
“月银发下去,狗贼们喜得找不到北,有些人狗改不了吃屎,时不时要抽打一回才好。”
张昊跳上小快船靠帮,爬上绳梯,忍不住抚摸舰舷,深吸一口气,木质清香混杂着油漆和海腥味,端的叫人心旷神怡。
铜铃余音袅袅,两队水手列队完毕,一边二百来人是准备换防的坊丁,一边是船上旧人,高鼻深目、矮小漆黑者居多。
“松江四号管船邱贵拜见老爷!”
队列里出来一个大汉单膝跪下行礼。
张昊颔首道:
“起来,我记得你是崇明人,皂坊南区的队长,夜训被罚的最惨那个。”
“老爷还记得我,属下那时候不开窍,天一黑就找不到北。”
邱贵憨笑,起身介绍队首那个黄毛夷人。
“这是鲍里斯约翰逊,属下的副手。”
那个黄毛鬼子一头鸡窝似的金毛,上前单膝跪地抚胸,操着古怪的明国话道:
“尊敬的知县老爷,你的年纪让我惊讶万分,以前大伙都叫我鲍鱼、如今叫我金毛狗,请允许我向你送上最诚挚的感谢,这辈子能遇见老爷,为老爷效劳,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幸运!”
张昊笑吟吟道:
“鲍大副请起,你明国话说的不错嘛,不过你的原名太长,称呼鲍鱼、金毛狗也不雅,以后就叫鲍中堂吧,中堂者,最高行政长官也,有船长助手之意,可好?”
“小的谢老爷赐名!”
金毛狗闻言大喜,起身便露出原形,得意道:
“小的精通明国话,还要感谢我的供弹手,他是个倭鬼,可惜被吾主选中,在月港被砍了脑袋,可怜的倒霉家伙,我很想念他。”
张昊笑道:
“愿他在天国一切安好。”
鲍中堂油腔滑调说:
“是的老爷,上帝喜欢赌鬼,我讨厌倭子,他们贪婪狡猾,毫无信用,该死的,他还欠我三十比索!”
这是一个精明狡猾的老海贼,张昊懒得再搭理他,扫视面前这些东倭、南番、西夷水手,高矮胖瘦都有,一群为了银子出海玩命的杀胚而已,他没有洁癖,只要愿意跟着他干就行了。
“大伙一路辛苦,换班后好好休息两天。”
张昊在欢呼声中登上低矮的艏楼,迎风左顾右盼,很是得意。
这艘三桅风帆战舰实质是个四不像,低矮的艏艉楼更加抗击风浪,船身也改为修长流线型。
在方帆的基础上,还加装了拉丁帆,主桅的低桅、顶桅、上桅分节打造,折断也便于维修。
帆船的转向由桅杆上的三角帆、甲板上的船舵、以及船尾的尾舵,三者合力完成。
尾舵要承受水流推力,以及操作时产生的扭矩,通常来说舵越大,受力就越大。
西夷船只普遍采用圆尾,他则改用平尾,如此就能支撑大而有力的舵,反应更灵敏。
松江一到四号设计初稿是他操刀,各种数据烂熟于心,这艘船长十余丈,约六十多米,长宽比约为4:1,相当于大明两千料海船。
时下我明不以吨位容积判定船只料数,而是依据船只尺寸合成石数,大约取整,得到料数,两千料海船的排水量,大约在千吨以上。
松江四号内部的封闭甲板整整有6层之多,实际载荷高达1500吨,载员700人,这种单次航行上千吨的运载能力,堪称恐怖。
禁海导致海外流入白银锐减,如今银子相当值钱,报账说建造松江一号,花了小两千两银子,加上通关节花费,可以说是白菜价。
船上货物昨晚便卸完,库存弩炮正在吊装,匠师们陆续登船,甲板上一时间喧嚣嘈杂。
张昊进来船舱,底层是压仓,依次是货仓、兵仓、火炮甲板,最上面为露天甲板。
来到二层炮甲板,侧舷炮门林立,火炮一个也无,因为这是为弩炮设计的炮门。
这艘大火力战舰在时人眼中,十足巨兽,若按照后世吨位,只能叫巡洋舰,远洋海战,尤其是保护海上贸易线,速度和灵活性比吨位和火力更重要,能打能跑的巡洋舰才是王道。
他造船打的是内府旗号,名曰贡船,因为他捯饬不少贡品,御烟、沉香、鱼翅、夜明烛、白砂糖、岭南春啥的,想走海路孝敬吾皇,船到手,报个漂没即可,毕竟海运有风险嘛。
上船的工匠越来越多,张昊不再妨碍属下做事,下船回火药坊。
这一趟家里送来大小五十多艘新船,风帆船只有四艘,其余是福船,大多去了呆蛙。
他也想多造风帆船,开销和维护费用大不算啥,关键是操帆水手是福船数倍,令人蛋疼。
其实福船不比夷船差,特有的双舵设计,浅海深海逆风照样进退自如,做护卫舰最合适。
施开秀说金陵、江淮的官私船厂、包括自家的船厂,几乎在同时运作,尚有两艘两千料夷船在建,同时还贿赂内府四艘大福船。
也就是说,区区不到半年时间,便造出七十多艘船只,而且不耽误官船厂的正常运作。
这还不是大明真正的造船能力,要知道,郑和下西洋,两百多艘大海船工期仅用两年。
貌似只要有足够的银子,战舰就能源源不断的下饺子,他心里有数,这是痴心妄想,舰队下南洋之日,就是厂卫密报加急送往京师之时。
幺娘中午来火药坊,见送饭的出去,怒视张昊,搞得他莫名其妙。
“姐,你的三白眼真的好吓人,又咋啦?”
“感化营帮着安装弩炮,坊丁背地骂那些红毛水手,说洋鬼子看不起弩炮,我这才发觉不对劲,你在月港用的鱼炮和训练用的不一样对不对?你一直在骗我,给我的配方也是假的!”
幺娘不接他递来的碗筷,这小子太可恨了。
“消消气,吃完饭再说。”
张昊拉她坐下,盛饭递上。
他知道鱼炮的事只能糊弄一时,幺娘不是慢半拍,也不是马大哈,而是心思纯净,从不怀疑他,事情办妥之后,便丢开不再去想。
鱼炮的事,其实也瞒不住老茅,不过这位大爷私心重,被他手里掌握的实力震乖了,已经不再给他甩脸色,疑惑只能憋在肚子里。
二人吃过饭,张昊带她去一处偏僻院子,取些物事放竹篮里,又让坊丁去伙房取条鱼。
来到试验区荒地,张昊从密封的小水桶里取些丝棉,稍微晾去水分,把火绒递给她。
幺娘疑惑去点,不等她缩手,丝棉眨眼燃烧殆尽,甩甩手讶异道:
“这还是湿的呀,烧的好快。”
张昊不理她,又取个爆竹似的玩意儿给她。
“你扔在那块石头上试试。”
幺娘依言扔过去,一声炸响爆开,痴呆道:
“这、不用点火?”
“点火?碰一下就炸!”
张昊故作危言,腹中暗笑,愁眉苦脸把一个小瓷瓶打开,将里面液体倒在死鱼上,嗤嗤啦啦,鱼肉顷刻烂出大洞,语重心长道:
“姐,这些东西样样要命,半成品都危险,你怨我不告诉你?”
“那也不对,当初带去月港那些鱼炮掉地上不是没事么?”
幺娘说着便有些后怕,糊里糊涂问:
“书上有这些东西?”
张昊斜眼给她。
“还不死心,此乃不祥之器,丹家怎敢行诸于口、落于纸笔,学者只能在字缝中寻觅体会,我是不得已而用之,慎之又慎,你可以吗?“
幺娘无言以对,她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用,闷闷的跟着他返回,回望幽深大院,再看看他,心里生出些明悟,上当受骗之感愈发浓重。
从认识他到现在,这小子总是让她惊讶,以至于对读书人越发敬畏,而今看来,并非这么回事,既然书上有,别人为何没有看出来?
幺娘摸摸袍子后腰塞的短铳,这是施开秀带来的。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张昊顿足,委屈道:
“我瞒你什么!难道要把几岁尿床,几岁偷看春晓洗澡的事也告诉你?有意思吗?”
幺娘朝后面看一眼,一脚踢他屁股上。
“就知道你不是正人君子。”
张昊给她一个白眼,正人君子会找你做老婆?
幺娘回理事厅陪他聊了一会儿,想起正事,匆匆走了,各乡旧丁如今全部调回县城集训,组织人手学习操作夷船是当务之急。
软帆与硬帆操作是两回事,福船底尖上阔,吃水深,桅杆短,不易倾覆,操作简便。
夷船相反,上窄底圆,吃水浅,加之桅杆和风帆过于高大,配合不好,翻船司空见惯。
澹烟疏雨间斜阳,江色鲜明海气凉。
老茅放下脖子里挂的千里镜,从火药坊望楼下来,一语不发上马。
张昊见他眉头紧皱,也不去撩拨他,策马一块回城。
老东西跟着捕捞队出海,见到千里镜,今日回来就开口索取,他把当初应付唐老师的话语复述一回,诚意邀请对方,一起下南洋刷怪捞金,老东西不置可否,搞得他好不郁闷。
回到衙门,老茅在过道月门处停步,院里跟丫环玩耍的小娃娃看见他,跌跌撞撞跑过来,闹着要抱抱,老茅抱起儿子进院,撂下一句话:
“我跟你出海。”
嘢嘶!张昊暗暗握拳,按捺狂喜作揖。
“学生等下就把合约送来。”
快步回主院书斋,去多宝格取了匣子打开,合约他早就写好了,只等老茅签字画押。
这个老贪污犯的心思不难猜,仕途无望,唯一所求就是财,出海一趟,几乎把香山诸港看遍,一个假财主站在争相捞金的大财主中间,其落寞眼红可想而知,说到底,人生不过吃穿二字,文人面子和干瘪里子比起来,分文不值!
“小金鱼!”
张昊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这封信给茅老爷。”
金玉接过信袋跑掉,张昊把匣子锁上,合约不能自己送,得给老茅留些面子。
“少爷还出去吗?”
小燕子钻进珠帘。
张昊笑道:
“你有事我就不出去。”
小燕子翻个白眼,把案上匣子放去博古架,过来闷闷的说:
“你真要下西洋?带上我吧,身边总得有人伺候不是?”
张昊暗笑,把她拉怀里仔细体检,一手号脉,一手捏开小嘴看看舌苔,翻翻眼睑,满意点头。
“气血总算恢复了,记住,练功可以,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做代价,海上不是好玩的,你们是女孩子,也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怎么舍得你们去冒险,听话,跟着小姐回金陵。”
小燕子埋怨:
“你任期还有两年,干嘛要小姐回去?”
又给我装傻,张昊叹气说:
“官场的事你不懂,打个比方,你家有钱是不是会有人眼红?有人求告借贷,有人上门攀附,香山就是这样,我不在,你家小姐终究是妇道人家,应付不来那些人,回去才安全。”
小燕子绷脸怒道:
“这是少爷辛苦挣下的家业,咱们恁多人,还怕他们不成?”
张昊苦口婆心道:
“你太高看我了,归根结底,我是一个七品芝麻官,你只见我风光,不见官场凶险,乖,你能照顾好小姐她们,我就很开心了。”
小燕子小脸拧巴,好难过的样子,嘟囔说:
“我想跟着少爷。”
张昊捧住她脸使劲揉,死丫头还不死心,跟着我洗脑传教咩,真想授你焚天归墟无上宝典啊。
“听话,回来我给你带好多宝贝,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小燕子愣愣发呆,我想要什么?
她首先想到的是黄庭经。
少爷对道家经书真的好有见解,有些经文师父都讲不清楚,他偏偏说的头头是道。
可惜师门修炼法诀不能说,只能零敲碎打问他,他这一走,怕是再没机会请教了。
接着又想到财宝。
少爷给她一个项串,差点被王宝琴抢走,她找首饰铺老金问过,最大那颗珠子竟然值上万两银子,让她胡思乱想几天,打坐都静不下心。
师父交代要看住王宝琴,多半是看中了少爷的家财,可是他的产业实在太大,无论管事还是工人,竟然每个人都是东主,王宝琴怎么夺?
最后又想到拉他入教的事。
他好像什么都信,什么也不信,不显露神迹,很难让他皈依,我修行太浅,真的没办法啊。
张昊见她痴呆,心说小朋友果然好骗,笑道:
“你呀,不是神神叨叨就是贪玩,等我回来,给你带些奇怪好玩的,包你高兴。”
“我不稀罕,只要少爷平安回来就好。”
小燕子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等他回来,我早就不在张家了,这样想着,鼻子便有些发酸,感觉好像失去了什么,她把脖里挂的香囊取下来递过去。
“要洗就洗外面袋子,里面是师父给我的平安符,不要就还给我。”
见他接过去戴上,小燕子心里开心些,走到帘子旁,忽又转身过来。
“我出去玩捡到一本书,想还给那人,进茶楼里面,听见他们嘀咕,说只要传抄此书,就有老祖指引,来世托生真空家乡,我又不想还书了,就是看不懂,少爷你抽空给我讲讲好不好?”
“你要把我气死啊,记住,千万不要在外乱讲鬼神之事,算了,说多你也不听,等你长大就懂了,真是拿你没办法,屋里恁多书你不看,偏要去稀罕别人的,晚上有空再给你讲。”
律有明文,吃斋、教匪是重罪,张昊多少要装出些样子,有些闹不明白她在打啥主意。
“少爷最好了。”
小燕子开心的蹦跳出去,笑脸转瞬消失。
王佐堂这个烂人嘴上叫着吃斋,一肚子花油,竟敢捞过界,简直是活腻了!
她最近一直在外面跑,遍寻不见郑王夫妇,却找到那个圆脸商人韩少松。
借着陪茅娘子外出,她潜入这厮新买的住宅,顺手拿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破烂儿。
她原想着将来上门摊开讲数,拿这些破烂做证据也好,不想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韩少松在岭内西城厢开了一家烟行,很有钱的样子,与一个叫董应亮的家伙过从甚密。
二人一唱一和,笼络一群人,要去九闽种烟,董应亮昨天又收个徒弟,叫她笑破肚皮。
姓董的取个鱼干,对着清水比划念咒,鱼干落袖里,活鱼丢盆里,那傻子就磕头拜师。
一群该死的狗贼,竟敢在我的地盘抢食,真真活腻了,看姑奶奶咋收拾你们!
第137章 剑气箫心
残漏声催好梦浅,小窗愁黛淡秋山。
小金鱼啃着包子跑进院,朝卧房南窗嚷嚷:
“少爷,前面又来人催啦!”
“来啦来啦!”
宝琴给他抚平袍子上褶皱,出房送到月门处,想起幺娘饭后去了花园,依依不舍停步。
“跨院的丫环看着呢。”
张昊给媳妇挤挤眼,接过乌纱戴上,帽翅上的弹孔早已补好,宝珠的手艺织补不来,又拿去让池琼花帮忙,除非细看,修补痕迹很难发现。
幺娘在花园喂鹅,听见他和小金鱼的叽喳声,扭头看一眼,继续喂她的鹅。
吏役、缙绅、生员及军民人等,早已在仪门、衙外恭候多时,点卯走罢过场,张昊率众出衙。
老秦高唱一声,众人入列,净街锣响,仪仗导引,苼簧齐奏,前呼后拥出城。
每年仲秋的第一个戊日,都要祭祀社稷坛,也就是民间所谓的秋社日祭土地爷,祈求丰收和风调雨顺,因为秋分时节干旱少雨或连绵阴雨,都会影响无论南北方三秋季节的收成。
其实仲秋的第一个巳日,他已经率众祭祀过风、云、雷、雨、山川坛,并请城隍爷同享祭祀了,可是土地爷也干系屁民一年收成,他只能按照老秦和刘阴阳的安排,率僚属大祭。
社稷坛设在城西,一个山包而已,坛上设供桌,从县衙神厨上将社稷牌位请下,供于桌上。
官祭与民祭不同,牌位以木板制成,上书社之神、稷之神,朱漆青字,宽高厚薄都有讲究。
刘阴阳报吉时,张昊登上土坛,与僚属列于供案东边,士绅军民人等列案西。
老秦唱礼排班,士吏军绅依次排列整齐,鼓乐再起,大家齐行跪拜。
秋社祭并非最隆重的大祀,却是百姓最在乎的事,几乎满城百姓都来了,场面甚是壮观。
祭祀的程序为省牲、迎神、奠吊、三尺福、受胙、摘映、送神、望瘗等礼。
社神居左,稷神居右,敬奠奉献醴酒丝帛,先社神,后稷神,张昊一一献上祭品。
礼毕乐止,告天祷祝,张昊听到老秦叫唤,到香案前跪下,老秦唱:
“众官民皆跪!”
台上台下军民再跪,老秦把祷祝帛书捧给张昊,见他不接,只好自己跪下读祝文:
“香山县正堂等,荷国厚恩,叨享禄位,皆赖天生吾圣君,保民致治······”
祝毕,喇叭唢呐呜哩哇啦吹打,回原位再行大礼,仍将社稷牌位请回神厨。
仪程结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这天不过问刑名案件,公务仍照常办理。
张昊踩镫上马,心里颇有些感慨。
规矩成就方圆,敬畏天道,追思祖宗,期盼岁和年丰、海晏河清,这是民心所向,当然也是皇权假借神权,忽悠屁民,维护统治的手段。
后世放弃了这个思想阵地,犹盎大搞思想殖民,祖先儿女不如身边常在的牧师实在,基教神棍遍布乡土,颇有些农村包围城市的风采哩。
张昊又想到宝琴背后的教门,到了火药坊还在盘算这些糟心事。
豁牙拽住马缰说:
“小的正要去衙门呢。”
“老刘在么?”
“刘大哥去铁厂了,说是替代床弩绞轴的铁绞盘造好了,煞是省力。”
张昊下马穿门过院,进厅询问豁牙:
“濠镜澳来人了?”
豁牙躬身抱拳道:
“是,倭子、葡夷都有,想见老爷,他们看到那艘风帆大船,很是吃惊。”
张昊眼底的杀机一闪即逝,笑意浮漫上来。
“告诉他们,那是皇家内府皂务的船,仿自月港缴获的夷船,专为送货而来,随船还有厂卫探子,我不便与他们见面,让他们赶紧回去,替我转告布鲁托,香皂等货物随后就到。”
豁牙称是退下,值房的坊丁进来禀报:
“老爷,祝火木带个小孩要见你。”
张昊翻看案头文书,头也不抬,烦躁道:
“不见!”
家里送来的半大娃子最近被坊丁训惨,每天的破事比大环沙黎兵营呈送的荒唐事都多。
祝火木等在火药坊西区外院,得了坊丁回话,掉头就走,向有德笼袖缩脖追上去。
“你晚上再给少爷说说,天儿越来越冷,风向说变就变,船队很快就要北上,和那些怂包软蛋一块回去,我没脸见人啊!”
祝火木出来火药坊停步,火气十足喷他:
“不就是替我挨了一顿打吗,亏你一直没忘,你去问问盖娃他们,哪个没有脱掉三层皮,留在这边不是享福,不想走自己去找少爷!”
向有德嘿嘿干笑。
“我请你吃糖葫芦?”
祝火木抹抹嘴唇上冒出来的绒毛,不屑撇嘴,甩袖就走。
向有德气沮,死瓜皮这是看不起我啊,回去还不要被柔柔笑死,咦、有了!
“你记错了,我被揍两顿,你还欠我一顿。”
又来小孩儿把戏,祝火木不搭理他,大步进城。
向有德撵上他,急赤白脸说:
“柔柔也打我了!她打完又去作坊告状,我娘回家接着又打的!”
“打死活该!”
祝火木怒道:
“当初还不是你们骗我去敲的钟。”
大街上人流熙攘,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街边药铺门诊、茶坊酒肆、脚店肉案、修车钉掌、看相算命、净面点痣,五行八作应有尽有,吆喝声、叫卖声、呼儿唤女声甚嚣尘上。
“冰糖葫芦哟~,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一个小贩拖着腔调沿街叫卖,肩扛的草靶子上插满糖葫芦,红彤彤晶莹欲滴,煞是扎眼。
祝火木挤过去买了两串,递给大头一串,边走边撸,吐掉果籽埋怨:
“噗~,真难吃!”
向有德气得翻白眼,嘁哩喀嚓大嚼,跟着他到了衙门,进来吏舍大院,唬得打个愣怔。
一个赤膊大汉正冲着木桩子挥舞长棍,来去就是那一招,身上汗水淋漓,满是瘆人的伤疤。
祝火木脱了夹袄上衣,径直去兵器架取了胳膊粗的长木杆,扎马步来回抖。
屋檐下的条凳上坐俩少年,弯腰猴背,蔫儿吧唧,见向有德进院,顿时活过来。
一个虎头虎脑的拉着向有德急问:
“大头,少爷答应没?”
向有德怏怏的去凳上坐了,唉声叹气说:
“寡妇死儿,没指望了,该吃吃、该喝喝,等着回家吧。”
那个虎娃子跺脚不忿道:
“跟那些打下来的蠢猪一块儿回去,丢死个人!我爹肯定要揍我,作坊也嫌咱们小,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闯江湖!”
“哈哈哈哈······,你麻痹的,还闯江湖哩!”
浪里飘爆笑一声,心情大好,把木棍靠桩上,去井边打水擦擦,去房檐拉椅子坐下。
“那娃子,去水房打壶茶来,谁让你们一块儿去的!我说的是他。”
拉着狗蛋趁机要溜的向有德吓得站住,那虎娃子被点名,只得拿起桌上茶壶,气呼呼出院。
返回来走到院门口,左右瞅瞅,一口痰吐茶壶里晃晃,神清气爽进院,殷勤斟满茶碗。
浪里飘抄起茶碗倒掉。
“去把茶具洗了,重新打来。”
那娃子一愣,乖乖倒了茶水,拿茶具去井边洗刷一回,又去打来,照样加料。
浪里飘依旧如法炮制,如是者三,那娃子不敢再加料,结果递上去又倒掉,顿时跳脚道:
“小爷不怕你!有本事去告小爷黑状!小爷皱下眉头就是孙子养的!”
浪里飘笑笑,让祝火木去打了水,接过茶碗喝一口,问那个虎头虎脑的熊孩子:
“你叫啥?”
那娃子扭头不鸟他。
向有德偷瞧浪里飘身上的伤疤,除了刀伤,还有许多形状均匀,错杂一致的鞭伤,恍然道:
“他叫铁驴,大叔,我跟我爹在松江见过你,你、你······”
浪里飘笑道:
“我被吊起来打?除了那次,我想不起来,在松江啥时候人前出名过。”
向有德缩脖子不敢言语。
祝火木擦着汗水凑过来,穿上褂子夹袄好奇道:
“我不信,乐山叔,谁敢打你?”
“有啥不敢打的,吃的就是这行饭,被自己人打,好过被敌人杀。”
浪里飘对那几个小娃娃道:
“留下来,就有吃不完的苦,铁驴是吧,像你这种傻逼,还有挨不完的打。”
“你才傻逼,你全家都傻逼,有本事杀了我!”
铁驴火冒三丈,却不敢再称爷,大话吼出口,眼神忍不住躲闪,腿也禁不住的抖起来。
向有德拉着缩成小鸡崽的狗蛋悄悄倒退,心说铁驴这回要糟,以为这是在家吗?
“叔······”
祝火木想打圆场,却不知道如何劝说。
“他说的没错,我就是傻,死掉的娘老子也傻。”
浪里飘放下茶碗,望着中天的太阳,眼神有些缥缈。
他听少爷说过一句话:忘记过去就意味背叛,其实人的过去很难忘记,除了没心没肺的家伙之外,多是选择性遗忘,因为那些都是痛处。
世人大多生而卑贱,他从小就不甘人下,但是挨打下跪比家常便饭还多,他自觉跪得很有气场,刘邦是青皮无赖,韩信不也钻过裤裆吗?
他家离凤阳近,高墙内锁的都是朱家守陵罪人,听说各地做乞丐无赖的龙子龙孙也不少,这么一对比,他便觉得混江湖做棍徒不丢人了。
淮上盐帮、桩会、狗屁教门多有,想入门得拜大哥,奉上孝敬钱才得记名,他不服,被打得回数多了,认清形势比人强,乖乖拜了堂口。
凭着头脑胆量,他从小青皮杀成一路豪杰,自以为日月行天道,江湖任我游,直到遇见更大的势力,更狠的猛人,堂口被端,他又跪了。
不死终会出头,他要往上爬,一把刀能扎能砍能削,搏出个淮上浪里飘之名,直到接了一票大生意,身负重伤,他的江湖路终于到了头。
等他侥幸逃脱追杀,养好伤重返堂口,发现自己的丧事早完,位置被顶,兄弟们在高乐,女人跟了别人,心灰意冷之下,他算是看透了。
混江湖想上台面、成气候,照样要看出身,那些江湖话事人,能和官老爷平起平坐,不会像他,名声来去匆匆,连个囫囵尸骨也落不着。
这个江湖大哥不做也罢,他逃离江淮,听说松江财主招工,跟着民夫大军到了东乡,因脾性难改,做坊丁的就属他挨打多,好在他能忍。
马宝山的鞭打他全忍了,庆幸没离开松江,去月港前少爷给他化妆,问他身上伤疤来历。
他先是痛陈己过,又埋怨世道不好,最后说打小命苦,做青皮落下的,结果被大骂一顿。
“见好就沾、见事就闪,不肯踏实做人,你生下来就这样?路可以自己选,爹妈世道能由你选么?圣人穷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谁令你生而卑贱?是你自己!”
坏种、背时、脑残,说的就是他,少爷的话仿佛醍醐灌顶,他终于开了窍。
自打月港回来,少爷再不喊他浪里飘,他年纪不小了,还能飘到几时?
岁月是把刀,砍去了他所有伪装,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浪里飘眼睛不觉就红了。
“叔,你咋啦?”
祝火木见他滴泪,好生惶恐。
浪里飘摇摇头,抹抹眼角。
自打上次少爷遇刺,他一直在埋怨自己,那个刺客进屋后,一直没有出来,但凡他长长心,亲自去看一眼,绝对不会出这档子事。
还有就是武艺,他和符保比试一回也输了,最近神思不属,请假休息又被一个破孩子弄得糟心,他这会儿忍不住想抽自己一巴掌。
符保没经验,自己撂挑子,真是犯蠢该死啊!
“我没事,铁驴是吧,我去替你说说情,留下可以,你能保证不后悔?”
浪里飘问那个四十五度望天的熊孩子。
铁驴侧目看他,这苍不郎子凶狠狡诈,还发癫,莫非要留下我炮制?脖子却一梗,恶狠狠道:
“后悔的是王八羔子!”
浪里飘笑起来。
铁驴心虚胆颤,牙齿磕打说:
“我爹管一个油坊,我不怕你!”
浪里飘越发笑的大声。
向有德畏畏缩缩过来说:
“叔,还有我,我爹是田庄车马队的管事,二庄头儿。”
旁边狗蛋也张嘴,声音像是蚊子叫。
祝火木后悔带这几个蠢货来衙门,转身就走,耻与这等人为伍,怒吼:
“开饭啦!不想吃就回营,想玩出城好好玩,没有夜禁!”
张昊夕阳落山时候回衙,在吏舍院外遇见浪里飘,笑道:
“你气色不错啊,心事想开了?”
见他一本正经伸手相请,跟着进院。
符保安排好夜班过来,瞄一眼浪里飘屋里,听到雨点似的梆子声,拿上碗筷去伙房。
“向有德他娘小产一回,肚子再没动静,铁驴没有参训,肯定是个独苗,小小年纪,竟然学会走后门,那就更不能留下他们。”
“我是看到铁驴想起了自己,这娃子弄不好就走我老路,家里作坊好像不再收孩子做事,半大小子,人憎狗厌,还不如留下来驯驯。”
张昊挠挠脸,青钿来信说过,小孩子在作坊出了几回事,松江如今不缺人,童工全撤了,起身道:
“那就把铁驴留下,去吃饭吧。”
回到后宅,幺娘不在,宝琴和几个丫头坐在饭桌边,大伙明天就要分开,都是耷拉着脸。
张昊见气氛不好,讲个笑话又遇冷场,讪讪的叫声吃饭,带头开吃。
等他吃饱停筷子,几个女孩儿还在碗里来回扒拉,跨院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孩子大哭,自然也在吃分别饭,张昊倒杯茶说:
“难道咱们也要抱头哭一场。”
“说什么呢你,不吃就撤了!”
宝琴啪的一声,把筷子拍桌上。
几个丫环勾头起身,张昊劝道:
“金玉饿了就吃,别学她们,宝珠荼蘼你俩跟着池大姐没啥担心的,我又不是不回来,好好好,少奶奶别瞪眼,我去写信。”
家信早已写好,这封信是关于成立东乡少年预备营的事,若非熊孩子们过来,他想不到这些。
东乡人口日繁,公母一心挣银子,得给读不进书的熊孩子找些事做,总之不能让他们闲着。
一个身体即将成熟,心智却像荒草疯长的少年,若无人修剪引导,对个人、对周边都是灾害。
百年大计,生育和教育一个都不能少,只有改变少年人的命运,大明才有希望和未来。
因此两京十三省办义学是大事,必须与产业布局同步,张昊沉思片刻,铺信笺执笔膏墨。
鸣蝉凄切三秋候,罗帏轻寒挂玉钩。
“发什么呆呢,还疼不疼?她下手也太狠了。”
宝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进屋,踢了他一脚,媚眼含嗔。
“没啥大碍,怨我不小心。”
张昊收起杂乱思绪,给她打理好头发,拥背搂膝打横抱怀里,蹬鞋子进来里间。
二人腻歪一回,张昊哼哼唧唧趴床上,宝琴双手撑着他肩胛,跪膝在他后背按压。
抬眼瞥见枕畔香囊秘符,登时来气,小燕子的鬼玩意儿她真不敢扔,就怕好的不灵坏的灵,气得狠狠给他脊背一巴掌。
“明知道小蹄子一肚子坏水,偏要去搭理她,行了,赶紧的,别着凉了。”
张昊翻身坐起,扭腰晃肩,感觉背上舒服不少,晚间给小燕子讲经回来,与幺娘比划两招,倒霉催的,搭手就把他挒岔气了。
“你们两个一个文攻、一个武吓,轮流排揎,我不是想摸清小燕子啥目的嘛,就算她不借刀杀人,我也不会放过这些鼠辈。”
“小蹄子人小鬼大,早晚也要自立门户,都想抢地盘、博名望,杀来杀去,死光光才好。”
宝琴对教门的事毫无兴趣,飞快爬到床头,撅屁股吹了蜡烛,丢开白绫袄子钻被窝,好奇道:
“你想怎么办?”
“还能咋办,该抓抓、该杀杀。”
张昊呻吟一声躺下。
小燕子不知在哪弄来一本斋教的圆满宝忏,撰者太虚子,他大致翻了一下,内容无非是剽窃三教经义,拼凑出一套歪理邪说和功法。
死丫头怕他不当回事,自称听师父说过太虚子,原来此人真名叫王佐堂,乃斋教掌经首座,掌教殷继南的高徒,江湖上大大滴有名。
这厮妥妥一位老司机,深谙少奋斗十年之无上妙诀,先是去无为教求亲,想娶掌门大弟子萧琳,被拒后又盯上罗教教主之女罗佛广。
他不耻下问,弄半天什么无为、吃斋、龙华、黄天等教门,都和罗教有关系,大伙分片包干,在十三省普度众生,干的风生水起哩。
蕞尔鼠辈敢在老子地盘妖言惑众,欺我香山正堂不杀人咩,老子的狗头铡早就饥渴难耐了!
他的为民除害之策尚未筹谋便被打乱,小妖精逞凶顽,显手段,动手动脚,十分无礼。
“哎呀、不要咬,你真是属二黑的······”
嘴被堵上,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此夜空庭闻叶落,蒹葭露凝雁初过。
第138章 香山公社
珠江河上秋帆远,香山城内市声喧。
前衙班房内,祝火木心不在焉的翻看南海报,听到肖歪嘴在外面叫嚷老爷回来了,丢开报纸,疾步跑出衙门,拽住常大叔的坐骑缰绳,对随后而至的少爷说:
“贡烟五场的人来了,走的海路,焦师爷在陪客,押运的兄弟说药材不多,才五百来担。”
张昊点点头,进来寅宾馆大院,忽然回过味来,他在港口时候没见着祝火木,停步说:
“盖娃他们都去送行,你不去反而显得不近人情,做事难,做人也不容易,有时候难受也得忍着,不能由着性子来。”
祝火木嗯了一声,默默垂下头。
今日家里船队返航,跟他一批来的几个伙伴因为是独子,也被遣返,他怕哭鼻子,没去送别,原以为自己长大了,眼泪却禁不住流下来。
“去洗洗吧。”
张昊拍拍他手臂,时下行路难,人们最重离别,早上送宝琴她们上船,小金鱼带头哭,接着就是哭声一片,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老焦见他过来,起身介绍说:
“县尊,这位是临洮府余员外。”
茶几边那个身量不高,衣着土气的黄脸汉子打拱作揖说:
“小人临洮余鼎峤,拜见知县老爷。”
这位听口音就是个老陕,张昊延座。
“自家人,无须客气,听说药材带来了,着实辛苦你。”
余鼎峤道声不敢,恭敬道:
“小人惭愧,听说这边商税高,暂时没卸货。”
“这是惠民药局采购,不收税。”
张昊示意他安坐,抿口茶说:
“老归那边一直没动静,我以为找不到此药,你以前做过药材生意?”
余鼎峤入座道:
“一潭兄是会首,小的每年贩些甘草大黄等生药,多半会卖给他,小的本钱有限,其实难入他法眼,蒙他相招,与几个同伴南下。
小人凑巧,在广南府一个熟苗家里听说了此药,原来当地苗人称三七为漆,大概是此药善医创伤,抹上和漆一样,粘住伤口就好。
可惜此药长成不易,要夏天采挖,小的雇人跑遍广南周边大山,拢共购得五百多担,一潭兄让我加急送来,后续要等年底再说。“
张昊默默颔首。
下西洋医药不可或缺,后世血症常用三七,是云南白主药,这么神的药,时下郎中却懵然无知,好在山陕会馆不缺药材行家,他让薛振坤找老归帮忙,这个余鼎峤不辱使命,倒是可以一用。
“你先扩大搜寻范围,摸清三七生长环境产地,随后派人试种,我出本金建药局,给你干股,定价、收购、储存,兼及其它药材,有懂药的同伴愿加入更好,你意下如何?”
余鼎峤离座拱手,诚恳道:
“无功不受禄,老爷,小的惶恐。”
“那就是答应了,老归我会给他去信,种烟够他忙的,贪多也嚼不烂,等合约签了,带我的信去岭西道找薛主管,他会协助你,焦先生派人跟着老余去卸货,走惠民药局的帐。”
张昊回后衙,走到花园心里陡然一空,宝琴她们走了,宝珠和荼蘼也搬去义仓,幺娘在忙碌练兵,就连那群呆头鹅也随船走了。
进院四下里静悄悄的,廊下菊花一簇簇、一丛丛开得正旺,宝琴的书斋里除了大物件,剩余一扫而空,上房卧室也是空空荡荡。
他当时还嘲笑媳妇,这会儿突然明白,人是恋旧的,坐一块尚且思念,哪堪离别,堂屋八仙桌上有一把团扇,垂着素白的穗子。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张昊苦笑,扇子是宝琴故意落下的,媳妇给他念过一首《怨歌行》,感叹女子和扇子命运一样,需要便须臾不离,不需要就遗弃不顾。
闷闷的去幺娘书斋写了股约、书信,呆坐一会儿,出月门遇见老茅的两个婢女,年纪大些的厨娘屈膝万福,问道:
“知县老爷,我家老爷没回来么?”
“衙门有事,我先回来了,他心情不大好,多半是转着散心去了。”
张昊让值房小宋把文书给老焦送去,回来抖大杆折腾身体,不去胡思乱想。
中午幺娘和老茅都没回来,吃过饭去签押大院。
老焦让人把案头食具拿走,搁笔掐灭烟头,拿起余鼎峤签的合约递上。
“余员外急着要走,小祝不知道跑哪去了,属下正准备去问问老爷,可还有甚么要交代。”
张昊摇头,入座看一眼合约递还。
老焦拿上合约,匆匆去寅宾馆,送走余鼎峤回来,进屋道:
“自打容典史死掉,县丞、主薄、典史全部空缺,上面一直没动静,我怕老爷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入职啊。”
张昊鼻孔中喷出一股冷气,不说县丞、主薄,即便不入流的典史也是命官,衙门不可或缺,香山至今就他一个光杆正堂,肯定不正常。
老焦无非是担心他前脚下南洋,后脚不但丢官,连基业也保不住,他还要凭借下西洋赛道,仕途直上青云呢,岂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当然了,仕途究竟如何,在乎朱道长心思,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至于香山基业,无论谁来接盘,都要萧规曹随,否则会死得很惨。
县里最不稳定的因素是士绅阶层,毕竟特权等同于无,赚钱越多,越怀念骑在屁民头上拉屎的好日子,可惜旧时光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香山今非昔比,外来人员早已超过本地人口,户口孳生,市井繁盛,生老病死有依靠,百姓有了奔头,干劲爆棚,一跃成为赋税大县。
衙门大开四门办公,各项制度公开,苛捐杂税全免,百姓福利保障、政务管理权限,全部下放工农商学等局,以及各坊都公所村委会。
城镇乡村各级管事月银、百姓各项福利,所有的开支,都建筑在渔业捕捞、糖烟酒等工场作坊之上,最关键的是,男女老少都是股东。
他搞的其实是初级人民公社,即便新官到来,给士绅撑腰,也只能看着悬挂皇贡招牌的工坊干瞪眼,破坏这个框架,那就是举县之敌。
“刘骁勇他们不会走,你照常办事,新官上任就把大印给他,想翻天也得问问百姓答不答应。”
“老爷心里有数就好。”
老焦点头应命,跟着这位爷,他如今也成了身家不菲的财主,胆量随之见长,说到底,他一个幕僚罢了,只能尽本分,拿主意是东家的事。
张昊下午依旧去火药坊,天擦黑回来,被守在跨院外的老茅婢女叫过去。
“你总算回来了,来来来,陪老夫喝两杯!”
老茅醉眼迷离坐在酒桌边,扬手招呼。
桌上小菜精致,张昊正饿着呢,入座笑道:
“老师,岭南春虽好,也不能贪杯啊。”
小婢女端来醒酒鱼汤,埋怨说:
“中午在酒楼醉倒大睡,回来又接着喝,四奶奶走了也不能这样啊。”
老茅哈哈笑道:
“难得清净,不喝对不起自己。”
张昊陪吃陪喝陪聊,二更天告辞回院,书斋亮着灯,这就是妻妾如云的好处,停不下来。
“酒气熏天,屡教不改,滚开!”
幺娘坐在被窝翻书,他屁股沾上床,又被一脚踹开,取了换洗衣服,浴汤尚有余温,就着二道汤洗洗,去院里跑两圈,头发干了才回房。
“讲真,你这人太懂事了。”
幺娘摸摸他头发,拉开薄被给他盖上腿,想起嫂子老是骂二兄脏鬼懒虫的模样,忍不住亲他一下。
张昊属猴的,见杆就爬,抱住加倍回敬。
缠绵缱绻,良久才分,幺娘喘过气来,发觉自己盘坐在他腿上,心慌的厉害,隐隐在盼望着什么。
张昊环着妻子腰身,见她咬着唇瓣,神情宜嗔宜喜,灯下看美人,真是无一处不妩媚。
他忘不了在金陵时候,幺娘非要观看尚书公子婚礼的事,道心瞬间坚如磐石,笑道:
“还是等着咱们大婚时候吧。”
幺娘点头,摸摸脸,烫得吓人,不知为何,王宝琴那个狐媚子从脑海里冒出来,心里好不酸楚,一气之下滑进被窝里,不去搭理他。
好端端的,只有宝琴才会让她变脸,张昊躺下拉好被子,转移话题说:
“给濠镜送货的事不能再拖了,否则葡夷定要疑神疑鬼。”
“佛山狗贼们的货物运过去了?”
“狗贼们试探几回,见我不管,一直在运,用的是市舶司官船,具体啥货我也闹不清。”
大明有四个市舶司,直隶、广东、胡建、浙江,直隶司国初就永久撤销,浙司在宁波,负责倭国朝贡贸易,胡建司在福州,对接琉球。
市舶司管理海外诸国朝贡贸易,厚往薄来是宗旨,也就是给的往往是对方商品价值的数倍,而且使团在大明吃住车马费都由朝廷承担。
来得越多亏得越多,所以倭国十年才能入贡一次,还有朝鲜,几坛泡菜、几个女人,就能换来海量资源,倒手卖给倭国,当成生意做。
倭潮爆发后,朱道长关闭了浙江和胡建二司,说穿了就是海外的白银都流入官商口袋,国家入不敷出,通货膨胀,对货币失去控制了。
但是对接南洋贡贸的广东羊城市舶司没有废止,仅仅禁止私贸,所以葡夷的佛朗机名头烂掉,还能自称蒲都丽家使团,租借濠镜官贸。
朱道长搞经济封锁,明货价值反而更高,于是倭国的大名海商雇佣浪人,大明沿海士绅雇佣海盗,展开走私交易,海盗和浪人即倭寇。
倭寇是眼前之祸,朱道长保留羊城市舶司的后患更可怕,葡夷因此获得濠镜澳、也就是澳门的居住权,传教士进入内地,颠覆了大明。
“大雁已经南下了,北风还没来,葡夷暂时不急,倭狗不会再等,是时候动手了。”
“明日我亲自押货过去。”
“你去可以,先不要动手,等我到了再说······”
“你往哪摸呢?”
幺娘双腿一紧,夹住了他的爪子。
“真不是故意······”
张昊忙抽手,他这会儿心系家国千秋,并无儿女情长,摸错地方纯属手滑。
幺娘心里又爱又恨,想起宝琴临走交代她提防沈斛珠,直到此时才觉悟,狐狸精为何天不亮就爬起来,让宝珠和荼蘼收拾行李去官仓,这个小贱人连身边的丫环也要提防,气呼呼说:
“你真是不知足!”
“······”
妻子说的没有错,张昊无言以对。
宝琴当初撒娇卖痴,他其实可以拒绝,却按捺不住心痒痒,而且家里还有青钿和春晓,这么多女人,以后怕是更难应付,头疼道:
“我也不想这样,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你当我是傻瓜啊?你对宝琴也是这样说的吧!”
幺娘瞬间火起,身上毛躁起来,使劲从他怀里挣开,手肘抬起,只听一声惨叫,他连人带被子飞了出去,屏风倾倒,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幺娘愣了一下,满脸迷糊,慌忙赤脚跳下床。
“你没事吧,我没用力啊?”
张昊捂着左肋坐地毯上呻吟。
“至于吗,这日子没法过了。”
幺娘心里猛地一疼,站在那里呆住。
张昊疼得冒冷汗,比上次被她挒岔气疼多了,哼哼几声不见关怀,抬头见她泪流满面,惊道:
“怎么啦?”
幺娘胸腔起伏,软软的坐到床边,一句话滑到嘴边,脱口而出:
“我想回去。”
“你走了我肿么办?姐姐,我装的,真不疼,都怨这床太小。”
张昊跳起来,肋下又是扯闪似的疼,拿被子包起她,找帕子给她擦拭眼泪,不住的哄。
幺娘不说话,也没有抽泣,泪水却淌个不停。
他心里也生出难言的苦楚,甚至有些害怕,幺娘不觉中成了他的依靠,失去的代价太大,伤不起啊。
“你方才说什么?”
幺娘慢慢冷静下来,问他。
张昊皱眉回忆,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哪了,抬手装腔作势抽自己一耳刮子。
“是我嘴贱,说话不过脑子,真没有这种遭雷劈的想法,你要是不要我,那才是日子没法过了。”
“是我有些小心眼儿,睡吧,别着凉了。”
幺娘摸索帕子擦拭眼泪。
张昊的脑袋瓜子摇成拨浪鼓。
“你不是小心眼儿,这叫爱之深恨之切,不对,是责之切,大概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幺娘去他身上摸摸。
“撞到哪儿了?我想推你,真的没用力,方才我心里好疼,感觉万念俱灰。”
说着又是忍不住落泪。
张昊顾不上肋叉子疼,忙去搂住,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别难过了,你说的话我都信,适才无意中将我打飞,在拳经中叫做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非拙力能为,是我罪有应得!”
幺娘想搂紧他又怕他疼了,哭中带笑说:
“我怎么会遇见你。”
张昊叹气。
“我也做如是想,你的好我都记着呢。”
幺娘抻开被褥,侧身躺下来望着他说:
“你大概只记得初次见面我揍你。”
张昊搭好被子,把二人包成蚕宝宝,只露两个脑袋,笑道:
“怎能忘呢,我怕的要死。”
“我是故意吓你,有什么怕的。”
幺娘揉揉他肋下。
“我去拿药酒,还有哪里不舒服?”
张昊拉住她。
“没事,丹田拿住,那里就不疼。”
幺娘好奇问:
“怎么拿?我怎么不知道?你师父告诉你的?”
“嗯,有点像硬功贯气,千万不能用武火去逼,主要靠玄窍的内息无为温养。”
他安慰幺娘来着,其实用处不大,内气化神还虚是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修为深则内气质量高,能治病,此时才敢称无为温养。
大侠们逼毒传功是扯淡,但是运功疗伤是真,说穿了就是内呼吸,闭住喉头,用腹压驱使藏在丹田玄窍的真气治病,大湿称之为发功。
活子时下丹田玄窍会显露,通脉后周身气道开通,玄窍气机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内气随意念灌注伤处,或透达体外疗伤。
气脉不开就这般嘘呵运使,疝气、高血压、精神病,说来就来,即便是气脉通了,也不能随意去搞,意浓念紧是亢烈武火,伤阴耗气。
至于运气巡经走脉,纯属扯淡,李时珍说内景隧道,唯反观者能照查,指的是人在入静功态,经脉才会显现,反之无法察觉自身经脉。
医书上的经脉灌注是死模式,脉络繁复如网,生病气脉会变,还有畸形偏心眼子,所以运气疗伤不是意气导引经穴,念头放伤处即可。
“方才打我那一下子,你得好好体会,太极在意不在力,无意之中是真意,绝不是瞎掰,早年我没事就去找老李唠嗑,他给我讲过一件事。”
张昊叨逼叨说:
“有天下地干活,李婶拍他肩膀叫他,他一扭身,李婶竟然飞田沟里去了,他也纳闷,后来才慢慢摸住窍门,稳住了这个境界,挨着何处何处击,我也不知玄又玄,我原本不信,挨了你一记猪肘子,我信了。”
“照你这么说,我这是涨功了呀。”
幺娘翻身躺好,望着纱帐来回琢磨,忽地掀被子坐了起来。
“干嘛去?”
张昊一把拽住。
幺娘兴致勃勃说:
“我去练功,反正也睡不着。”
我去!张昊搬石头砸自己脚,把她按进被窝,一本正经忽悠道:
“黄帝内经云:喜伤心、怒伤肝、忧伤脾、悲伤肺、恐伤肾,花婶一生气脸就发青,就是这个缘故,情志不调则气机紊乱,此乃功家大忌,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说。”
“那我去吹灯。”
“不用,几支蜡烛而已,别着凉了,甜豆脑咱喝一碗倒一碗,家里不差钱。”
张昊霸气侧漏,拉着妻子躺下。
幺娘盯着蜡烛嘟囔说太热,又辗转反侧说两个人睡一块不舒服。
张昊心里哀叹,若论气度,还是宝琴更胜一筹,点十根鲸油蜡烛睡觉都不会心疼。
起身去吹了蜡烛,不但幺娘安静下来,自己心里也熨帖舒坦,终于能好好睡觉了。
第139章 锯角拔牙
幺娘梦到自己成亲,老街坊的玩伴们帮她梳妆打扮,还打趣她,别凶巴巴吓坏了新郎倌儿。
大兄忽然拉住她,说张昊太小,心智不熟,以后难免被别的女人迷住,一定要死死吃住他。
爹娘、二兄和嫂子也围上来,说什么的都有,侄女侄儿拉着她喊姑姑,闹着要吃糖。
她好烦躁,大叫这婚不结了,突然又被张昊拦住,死乞白赖缠着不放,不知怎么就把他打了。
只听到他惨叫一声,周围闹哄哄的人全不见了,她到处找不到张昊,心里一急,从梦中醒了过来。
屋里漆黑,院中树木簌簌作响,好像起风了,歪头看看,他老实的睡在一边,侧身搂着他依偎片刻,悄悄穿衣下床,给他掖好被子出来。
外面冷风嗖嗖,让她精神一震,望望寒星,大概不到寅时,活动手脚去花园。
她掖被子时候张昊就醒了,动了一下,左肋隐隐作痛,闭眼趁着杂念不多放空调息,渐渐感觉像是被温泉浸泡,进入一个光的世界。
厨娘送来早饭,老茅也遛跶过来,三个人坐一块吃饭,老茅提出去备倭民壮营盘看看,张昊没有拒绝的道理,连连称是,做足晚辈姿态。
他心里有数,老茅已经代入幕宾角色了,是滴,他与老茅签的约书,实质就是雇佣师爷合同,用语当然比较委婉,比如聘金,写成了修脯,也就学生向老师致送的酬金或礼品。
大明各级官员会私辟僚属,此即幕府制度,幕宾身份为客,不食朝廷俸禄,只收主官薪金,说穿了,此乃士大夫垄断阶级晋升通道科举,读书人内卷导致,只能做师爷谋生路。
对方签约是必然,他给老东西吐露心声,因污卷吊榜尾,仕途从此无亮,最终选择开辟下西洋新赛道,来展示才华抱负,实现平生所愿,而这,正是老茅苦苦寻觅的终南捷径。
老茅头回罢官,通过胡宗宪的门路,荐为福建按察副使,世事无常,又被庞尚鹏弹劾,此番直接削籍为民,对壮年断绝仕途的老茅来说,还有比下西洋更好的升官发财机会么?
饭后三人一起出城,幺娘没在火药坊多待,拿上船货调拨移文,驱马赶去港区货仓。
“多病西风客,空堂独夜愁,灯残江上雨,木落岭南秋,黄卷知何用,丹砂不易求,君恩无补报,怅望······”
九月的江水清明疏净,林下深红浅黄,为喧嚣噪杂的赤礁港码头平添了几分秋意。
挨着糖厂牌坊的郭记酒楼上,李明栋临窗眺望大江,把盏吟诵之际,忽地停住了。
“诗是好诗,不过你小子到处拈花惹草,与多病西风客八竿子打不着······”
桌旁吃早点的中年人笑着打趣,见李老五不吱声,咬着蟹黄包起身去窗边观望。
“怎么啦?”
“哦,这首诗是勉衷来信中所写,他这个永丰知县做的不如意,旧疾复发,有些想家了。”
李明栋的眼神冰冷如刀,从那个戴帷帽的贱人身上挪开时,已经恢复温润,划过陈安那张腮帮子蠕动的毛乎乎肥脸,笑吟吟回座,斟上一杯岭南春,夹颗油炸花生米细嚼。
“想家可以,打退堂鼓不成,老尚书(霍韬,1487-1540)死的早,门生故旧已经指靠不住了,他不支棱起来,咱们还能指望谁?若是指望你爹,大家伙得把家底子赔进去!”
陈安说着就来气。
霍李陈三家世代联姻,虽说是抱团取暖,联合经营,可陈家的出身卑贱,不受霍李两家待见,干得最多,受惠最少。
大尖屿覆灭,陈家看似受损最小,实则伤筋动骨,因为他兄弟二人的家底子,根本没法和官商发迹的霍李两家相比。
这也是张家人去炒铸行,兄长答应来香山建厂的原因,说到底,手艺是陈家立业的根基,不像霍李两家,有钱有权。
“闹了半天,还在记恨大尖屿那档子事呢。”
李明栋取了炉子上开水沏上茶,笑道:
“这个鸟知县不按常理出牌,大伙都是始料不及,再说了,香山铁厂炒铸行占大头,嘉会堂甘附骥尾,二叔,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陈安冷哼一声,把包子塞嘴里,盯着官船坞瞅了半晌,拍拍手返身,拧眉入座。
“老五,你爹安的啥心,大伙心里都有数,你往铁厂塞恁多矿徒想干啥,我也清楚,警告你小子,若是瞒着我私下动手,别怪老叔不客气!”
“叔,咱是一家人啊,得、别生气了,我不是没敢动手么?再说了,你一天到晚盯着我,我就算想做点啥,也逃不过你的法眼呀。”
李明栋斟上茶水,给陈安递上。
陈安愁眉紧锁,啜口茶说:
“你一天到晚守在港口,是不是觉得,他会再来个黑吃黑?”
“季风未至,货物尚未交割完毕,这厮有前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盯着怎么行。”
李明栋点根烟卷,翘腿靠在椅背上,沉吟道:
“其实他没这个胆子,老叔别忘了,他是勉衷同年,即便是个吊榜尾,以他的年纪,还有唐顺之老狗的升迁速度,将来的前途不见得会比勉衷差,这才是我想彻底除掉他的原因。
所谓天子南库,一为珠池,一为濠镜,珠池采绝了,南洋夷货被葡夷垄断了,形势就是如此,张昊就算狗胆包天,也不敢故技重施,否则驯象所的大象、皇上炼丹的龙涎香咋办?”
陈安眉头的皱纹不觉便舒展开来,喷着烟雾追问:
“那艘西洋大帆船可摆在眼前呢,他难道不能派人······”
“下西洋?我爹、花太监、刘按察,他们难道不想下西洋?为何他们会把货物交给方家?你以为人人都能下西洋啊?那还要倭寇作甚?哈哈哈哈······”
李明栋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他见陈安脸色难看,收笑喝口茶顺顺气说:
“叔,官场的门道你不懂,准许葡夷租借濠镜,三司官员和市舶太监,都没这个胆量。
张昊比谁都清楚,濠镜非比大尖屿,得罪葡夷天子南库就没了,龙头锯角,唯死而已。
派人下西洋也是寻死,上有朝廷海禁,下有大尖屿私怨,他只有丢官下诏狱等死的份!”
陈安口鼻喷烟,阴沉着脸说:
“船上插的内府旗子你没看到么?我派人去怡红院搜集不少消息,那些倭夷水鬼说船在内府名下,这一趟是熟悉水道,将来要做海贸生意,张家和内府关系非同一般,若内府下西洋呢?”
李明栋放下茶盅,笑容在他微眯的双眼和微翘的嘴角慢慢凝结,隐隐透着一股子寒气。
做为势豪海商家族的公子、嘉会堂八大管事之一,内府下西洋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他是家中老五不假,却也是最受宠的儿子,没有之一,有一件事他很清楚,所谓海禁,本质是皇帝与文官集团的贸易控制权之争。
文官背后自然是商业资本家族,这场争斗,从永乐朝到嘉靖朝,几乎没有停止过,为了遏制内阁,司礼监走上台前,倘若皇帝让内府下西洋,朝堂早就大乱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水一潭,皇帝怠政住西苑,让忠犬严嵩把持朝纲。
当然了,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与外人道也,他瞅一眼从门缝探头张望的书童,又点上一支香山贡烟说:
“二叔你也见到了,这个张昊不但狡猾,而且深谙经济之道,拉大旗作虎皮是常规操作,你有所不知,香山作坊之所以遍地开花,是因为严家也占有股份,内府船只过来,既是运输贡品,也是为严家装卸货物,不是为了下西洋。”
他说着朝外面唤了一声,又道:
“二叔放宽心,只要货物顺利交割,我立马回佛山,他还有两年任期,咱等得起。”
“如此最好,起初我就给你爹说过,咱们耗得起,总之我不希望你任性胡来,忙吧。”
陈安瞅一眼进屋的几个书童,都是抱着厚重书信和账册,起身出来雅阁,下楼给大堂盯梢的手下交代一句,亲随跟着,摇摇摆摆去了戏园。
李明栋去窗边观望片刻,回座从一摞子信函上取了一个撕开,抻开扫一眼,随即口述回信,对面端坐的书童执笔疾书。
岭南的商业区域中心市场,是由两个相距20余里的大都会组成,即羊城和佛山,一头连接省内和国内市场,一头连接海外市场。
批发商在整个市场活动中居于核心地位,领导零售商,指导生产者,岭南区域中心市场,当然是批发中心,批发商是这里的王者。
霍李陈三大家族不但控制佛山的铁业,同时也是岭南商界无可置疑的霸主,凭啥?海外白银,嘉会堂利用金融控制整合百业产销。
一切都为赚取白银,因此铁船王李待问曾亲往濠镜澳,在圣母雪地殿教堂受洗,这其实不算啥,满清入关,信教不杀,你细品。
眼前按日期分类的信件,多是从佛山或羊城送来,李明栋看到第三份,登时皱眉,这封信是羊城的心腹发来,说沈斛珠来香山了。
适才看到那个戴帷帽的娇美身影,瞬间浮现脑海,他的脸色随之森冷,透着一股慑人的杀气,这个贱人在羊城大肆置地,绝非好苗头。
因为这贱人嫁给了张昊,内情他一清二楚,可他不认为有刺杀成功的可能,女人天性慕强,即便改朝换代也不杀女人,她们成不了事!
正所谓积钱不如积货,时下只要稍有条件的商人,便囤积货物,他家也不例外,不但建造货栈,甚至在行商聚集之地,出资建造码头。
归根结底,想做批发商,离不开运输和储存,那么这个狗官让沈斛珠大肆囤积地皮,目的为何,也就昭然若揭,这分明是要虎口拔牙!
这般想来,他心中的杀机便愈发浓重了。
二道岭西,火药坊里,巡视搬迁进度的张昊见老刘匆匆赶来,纳闷道:
“啥事儿?”
“少爷,人跑了。”
工坊、院中、过道里,到处都是人,张昊疾步返回前面事务厅,刘骁勇抽干茶水说:
“董应亮昨日从新会回来,负责抓捕的队长觉得韩少松要拉人去九闽种烟,应该还有贼人过来汇合,想要一网打尽,没有着急动手,二贼早上一切如常,分头去接人,结果都跟丢了。”
张昊气得笑了。
“抓着几个?”
“十多个,都是小鱼。”
刘骁勇汗颜道:
“可能是这些蠢货大意露了行藏。”
张昊吐口郁气说:
“既然打草惊蛇,干脆大鸣大放清理一遍好了,妖人教匪善于蛊惑人心,这块儿一定要严防死守,你去忙吧。”
浪里飘进厅道:
“老爷,港区来人,说陆成江和沈斛珠二人今早上岸,埠口当值是个新队长,叫邓去疾,没见过二人,见有路引便放行了,过二道岭时候被拦下,带去衙门没见到老爷,又寻来这边。”
“带过来。”
沈、陆二人很快被带来大院。
浪里飘没理会二人,带着那个陪同而来的港区坊丁去大厅。
“赤礁港一区见习队长邓去疾,拜见县尊!”
那坊丁进厅执军礼,即俗称的屈一膝。
只见这个陌生的坊丁重眉朗目,大耳轮,高鼻梁,灰布制服外罩着青号衣,革带扎腰,遮阳笠帽挎背,身躯比浪里飘稍矮半头,一看就是个有勇力之人,应该是埠口那个当值队长。
听完对方禀报,张昊和颜悦色道:
“你是新人,不了解内情,遵循码头巡检制度没有错,回去好生做事。”
等邓去疾告辞离开,张昊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怒道:
“这厮和施开秀啥关系?让一个新人去码头带班,王彦忠吃撑了不成?!”
浪里飘解释道:
“此人确实是施开秀带来的新丁,不过不是靠关系上位,他练过金钟罩,符保和他比试过,不是对手,一群人棍棒齐上,他也不还手,两脚能陷进地里,着实惊人,王彦忠便留他在港口做事,方才我问过,这事儿真不怨他,他是见习队长,带班的老人偷懒溜号,已经被处置了。”
竟然是个高手!张昊的疑心病顿时发作,老子的名气,到了八方豪杰来投的地步啦?
虎啸金钟罩、龙吟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这些名头酷炫的护身硬气功,堪称真正的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即所谓内壮加外壮。
内壮要练气通脉充斥周身,如此便不惧疼,外壮更变态,药水淬炼,木石金革器具排打,那场面,即便资深抖m见了,也会吓出屎。
穷文富武乃常识,邓去疾练出这份能耐,足以说明有明师教导,以及巨量钱财支撑,这种人在权贵身边做事才正常,来香山做乜嘢?
他觉得有必要筹备内务调查部了,随着事务和人员日趋繁杂,基业迟早会被各方势力渗透成筛子,娘希匹,谁担任这个内务部头目?
他将此事暂时抛开,出厅扫一眼站在值房外的二人,陆成江这厮竟然还没死,不愧是小强。
“老爷。”
沈斛珠进厅摘了帷帽,屈膝施礼,将随身携带的包裹搁在茶几上,解开说:
“这是账册。”
张昊摆手入座。
“用人不疑,你就为这事跑来?”
“老爷,你让小江跟着吧。”
沈斛珠脸上红白交织,娇声怯怯的低唤:
“老爷······”
卧槽泥马,张昊激灵灵打了个尿颤,想起了后世烂大街的志玲夹子音。
但见她眉锁春山,玉面晕红,含情脉脉的美目中,满满都是哀怨和求肯,那娇滴滴、可怜怜之态,大概铁石之人见了也要动情。
这个臭娘们是在耍美人计啊,装啥小可怜呢,当老子不知道你是咩人么,我若入你彀中,接下来就是趁着滚床单之际掏刀子吧?
心中虽这般想,可看到她泪珠盈睫的模样,仍是禁不住生出怜惜之意,想要、打住!都啥时候了,心思怎么能往高粱地里钻呢?
让她去省城做事,他考虑过对自己名声的影响,既然不忍心对她下毒手,那就只能将错就错自污,至少可以稳住省城那些大佬。
反正老子冰清玉洁,无惧人言,等她母子团聚,离开还是帮他做事,随便好了,至于陆成江下西洋,呵呵、送上门的带路党嘛。
“让他去港口巡检司等着,你······”
沈斛珠心中一喜,忙道:
“老爷不用担心妾身,我······”
我担心你麻痹啊!张昊起身送客,对浪里飘说:
“老焦要去省城,应该还没走,派人去知会一声,带上她!”
第140章 剑指蚝镜
早潮漫港风露寒,帆樯林立水接天。
陈安打着哈欠进来郭记酒楼,跟班长随对迎上来打拱请安的掌柜道:
“老七样!”
“我这身子骨是真的不行了,上个楼都费劲。”
三楼雅阁东窗畔,李明栋听到陈安喘气怨叹,头也不回道:
“你本可以不来。”
“我是看着你小子长大的,要是每日不亲自过来瞅一眼,睡觉都不踏实啊。”
陈安打袖里掏出帕子擦虚汗,一边呼呼哧哧缓气,一边侧身扫视外间那些喝茶抽烟的大汉。
盯梢手下适才给他说了,这些人是夜里丑时左右来的酒楼,没有异动,因此没有急着禀报。
“听说这边民壮经常出海训练,有什么不对么?”
“这回不一般,从昨晚丑时开始,已经走了三拨,官坞里的船只就剩十来艘了。”
李明栋目送下值的守夜民壮回了巡检大院,揉着酸胀的眼睛过来桌边。
摘了方巾,噙一支烟卷点燃,入座翘起玄罗云头履,将蓝直裰前摆搭在腿上,眉头深皱,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征询陈安的意见,说道:
“这个狗官到底想干什么?”
陈安觉得他是小题大做,秃噜着浓茶道:
“你不是说了么,他有前途、有家室,还有几辈子都使不完的银子,动濠镜做甚,疯啦?”
“他确实是疯了,可知沈斛珠那个贱人、在羊城大肆置地?”
“老云给我说了,泡戏园的哪个不知道。”
夏虫不可语冰,李明栋懒得给他解释,张家在羊城疯狂置地,对霍李陈三家意味着什么。
还有那个神秘的金风细雨楼,存款给息,小额贷大放水,直觉告诉他,这是针对嘉会堂。
他在等父亲的消息,一旦确定细雨楼与张家有关,说不得,无论如何也要除掉这个狗官!
仰身喷出一股滚滚浓烟,靠在椅背上疲倦道:
“送早点过来,备上浴汤。”
外间有人应是,酒楼伙计顷刻便来了,将明暗两间拾掇干净。
早点未至,楼下大堂却传来叱喝与杂沓的脚步声,李明栋一跃而起。
“去看看!”
不等他吩咐,外间的手下已经奔出楼廊,随即被一队杀气腾腾的坊丁倒逼进屋。
李明栋站在北窗边,透过窗隙,看到楼下大街上,悄无声息出现的备倭民壮,脸色大变。
刀兵突如其来,陈安吓得起身,不料腿肚子抽筋,连人带椅子咣咚一声翻倒,爬起来看到浪里飘笑吟吟进屋,连忙打拱道:
“常爷,你这是何意?”
“陈员外不要误会,我家老爷有请。”
浪里飘望向拿起四方平定巾戴头上的李老五,拱手笑道:
“还有李公子,请吧。”
“呵呵呵,动用这么大的阵仗,还真是吓人啊。”
李明栋眼中的慌乱已经消失无踪,面带讥讽说着,却一点也没有动身的意思。
莫说区区一个知县,即便两广总督在他爹面前,那也是孙子一般,毕恭毕敬,绝非夸大其词,光天化日,平白无故,不信张昊敢对他动粗!
“李公子,你是体面人,小的奉命捉拿刺杀朝廷命官的贼子,你不配合,若是动起粗来,大伙都不好看。”
浪里飘说着转身,望向明间那几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家伙,笑道:
“入夏倭寇盘踞大奚山,妄图劫掠香山,被军民击溃,俘虏交代,来香山是受陆上窝主指使,前日又有贼人刺杀知县,潜入采石场,要营救被俘倭寇,贼人事败被捉,招认是广府棍徒无赖,雇佣他们之人,身高······”
他说着盯住一个怒目而视的家伙,笑道:
“六尺七寸,面黑微须,右眼角有一黑痣······”
那个眼角生有黑痣的家伙顿时就惊了,破口大骂道:
“我丢雷老姆,老子根本不认识他们!”
“不要紧,你很快就会认识······”
“够了!”
李明栋强忍怒火,冷冷道:
“张知县何在?带我去见他!”
早说嘛,敬酒不吃吃罚酒,浪里飘展臂延手:
“李公子、陈员外,请。”
出来酒楼,浪里飘让手下带陈李二人登船,符保问道:
“大哥,那些贼娃子咋办?”
“放了吧。”
“他们回去报信咋办?”
浪里飘笑道:
“佛山民间有言,李家五子,四虎一彪,李老五就是那头最凶最恶的彪,可他终究是个小崽子,让那些狗腿子去给李待问报信好了。”
号子声中,大福船桅帆升起,缓缓离港。
浪里飘进来主舱道:
“少爷,李老五气炸了,要见你。”
“我见他做甚。”
张昊伏案翻看下南洋所携给养清单,头也不抬。
拾掇佛山三大家族,对他来说,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带的事儿,不值得小题大做。
浪里飘沏茶灌进行军水壶,摇了摇搁在案头,出舱关上门,去各处巡视。
香山到濠镜,水路大约三百多里,顺水又顺风,当夜便到了鸡泾港香山所。
张昊睡得正香,浪里飘没打搅他,登岸把魏千户一行六人忽悠上船,星夜赶往濠镜澳。
这天下午抵达前山村,船队泊岸,收到鸽信在此恭候的马宝山随即登上青旗福船。
主舱房内,众人围在桌旁,张昊指着摊开的地图,给一众坊丁头目解说。
图纸上绘着濠镜澳的地势地形,其实有利地形都在提调、备倭和巡辑三个守澳官手里,兵力拢共二百余,只要拿下三个守澳官,葡夷的老营和新寨,以及倭狗营盘,就是瓮中之鳖。
麻烦之处在于毛巡缉防区,也就是葡夷老营,连着内港街市,而且通往香山腹地,这就是马宝山带兵来前山村的意义,村西腹地是雍陌村,恰好位于濠镜连接内地的重要通道。
只要马宝山兵马从雍陌村进入濠镜,倭狗葡夷就无处可逃,这是其一,其二是迅速控制三个守澳官,切断守营与守船夷倭的联系,当然了,港口外海布控也很关键,严防敌船突围。
张昊解说安排完毕,询问抽烟喝茶的老茅:
“老师可有补充?”
老茅道:
“有心算无心,老夫没啥可说的,关键是那些大船和水手,都是宝贝,只要没有突围,最好不要用鱼炮,就算突围,也要瞄准桅帆炸。”
“老师说到点子上了,收复濠镜没啥悬念,活捉敌酋很重要,否则难以劝说敌人投降。
我最担心的是夷倭头目都住在船上,就算活捉布鲁托,也难以劝说这些人投降。
好在优势在我,大不了困住他们,就算硬啃,也要保住船只,否则这场仗就没有意义!”
“呜哇、呜哇······”
一群鸥鸟啼叫着飞向内陆,落日余晖洒落,粼粼闪光的水面晃得李明栋眼花缭乱。
“一二、嘿呦——”
船动了,靠着舱壁坐在甲板上的陈安慌忙爬起来,凑去舱窗边张望。
“这是去哪儿,不会是濠镜吧?”
李明栋去椅子里坐下,摸出烟匣子取一支,冷笑道:
“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濠镜!”
陈安扳着窗框,大惑不解道:
“他挟持咱们,到底是啥用意?”
“哼,满天下,就濠镜一个可以贸易的地儿,就在眼前摆着,他能不眼红?”
李明栋的眉峰聚向眉心,又迅速舒展开,吹了吹落在袍子上的烟灰,眼底满满都是鄙夷。
“想和嘉会堂斗,他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陈安深知每年从海外流入嘉会堂多少白银,其中半数都要孝敬京师的高官大珰、勋亲贵戚,这个小知县确实太嫩了,竟想分一杯羹,也不撒泡尿照照,他扶着椅靠坐下,唉声叹气道:
“可怜我这把老骨头,被狗官折腾惨喽。”
夜色如雾,不知不觉的降下,像是天空撒下的灰黑色粉尘,纷纷扬扬,越飘越浓。
“谁在放炮仗,你听到了么?!”
昏昏欲睡的陈安忽然惊醒,瞠目大叫。
李明栋兔子似的窜到舱窗边,探头向濠镜方向张望,隐约看到一些闪动的红光,爆豆似的脆响并没有停止,那些动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他瞪着越来越亮的红光,越来越清晰的港口,难以置信的叫道:
“疯子、疯子,他怎么敢?!”
“轰隆!”
陡地一声霹雳炸响,惊得他浑身一震,只见备倭营寨镇守的东港海面上骤然一亮。
一艘桅帆消失的倭国安宅船漂浮在水面上,甲板上火光冲天,许多浑身着火的人,鬼哭狼嚎冲出烈焰,接二连三跳入海中。
李明栋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愣愣的站在舱窗边,眼睁睁看着那些在水中挣扎的秃头倭子,被船上的香山民壮一一射杀。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的岸,直到被一具尸体绊倒,额头重重的砸在地上,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上岸了。
几个领到押送任务的坊丁一路骂骂咧咧,因为失去杀贼立功机会,都把怨气发泄到腿脚不利索的李陈二人身上,拽着他们朝提调岭飞奔。
李明栋的四方巾也跑丢了,上气不接下气上来岭头,便看见岭西的弗朗机寨变成了一片火海,巡缉营驻扎的西港也是火光弥漫。
光影里是奔跑的人群,惨叫声和火铳声不断传来,他看见一个人从教堂里跑出来,被长枪刺穿,躺倒在地,记起父亲来此受洗的事。
货物、银子、生意,一切都完了,他头晕目眩,克制不住想要呕吐,踉跄着扶住提调寨墙,翻江倒海一般,吐得稀里哗啦,涕泪交流。
一支花炮冲天而起,在西南天空化作一团绚烂的烟花。
花炮炸开,代表老船长布鲁托捉住了,提调厅望楼上的张昊喜色上脸,举着望远镜看向葡夷老营。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亲自出马镇压三个守澳官,先到一步的幺娘负责租给葡夷的巡缉西港,符保主攻东港倭寨,海上交给马宝山。
几处一起动手,活捉布鲁托算是开门红,距离目标达成还早,他不满的就是动静太大,毕竟是自家养猪场,砸烂坛坛罐罐太可惜。
“少爷,李老五带来了。”
浪里飘话未落,一个通讯兵飞奔上楼,扣手道:
“老爷,东港倭子降了,松浦贤二要见老爷。”
战事顺利,张昊心情颇为愉快,恶狠狠道:
“常乐山去东港,清点战场你不要管,我要知道松浦家所有情况,包括九州,仔细的审!”
浪里飘应命而去。
旁边的老茅放下望远镜,面色复杂道:
“天子南库没了,勋亲贵戚的钱袋子也瘪了,过了今夜,你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啊。”
没错,我没有了,可你还有,老东西分明是肝颤胆寒,想要缩卵子,张昊岂会放过他,挥退守在门口的护卫,语重心长道:
“先贤说过,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老师,摆在咱俩眼前的,不仅是升官之终南捷径,也是发财之金光大道,没有路,你我就合力杀它一条血路来!”
言毕,他没再理会对方,意气风发下楼。
李明栋看到他率众出院,下意识挺起腰杆子。
那狗官穿戴乌纱官袍,前后各有两列随从,数十人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手按钢刀,个个戴皮盔,身披钉着铜钉的棉甲。
领队的竟然是明晃晃的铁甲,那铁盔上的长尾红缨分外刺眼,这些人无一例外,甲胄之精良,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此时此刻,若是有人说这个狗官要造反,他也会深信不疑,他恨自己大意,对方的野心,其实早就摆在了明处,他却毫不在意。
八字墙上的布告,写得明明白白,民壮每七日就要比武大考,达标便为正兵,月给钱粮,这哪里是备倭,分明是培植势力谋逆!
出院这些丁壮都是精锐,行止间,丝毫声音也无,还有一直在院外值守的士卒,根本没人谈笑,种种表现,卫所旗军都做不到。
我真是该死!他去怀里摸索烟匣,却控制不住双手颤抖,火镰子打不着,还掉到了地上。
张昊掏出装逼用的火柴抽一支,火柴棒在革带上划过,将橘红的火焰送到李老五面前。
李明栋咬紧磕打的牙关,死死盯着对方双目,噙着烟卷深吸一口,突然咳呛起来,他忍不住横亘心头的疑惑,沙哑着嗓子,颤声问:
“我、我百思莫解,为何、你为何要这么做,你难道不明白这么做的下场?!”
“你会明白的。”
杀猪过个早年而已,泥马哪来恁多为什么,张昊轻飘飘丢下一句,临走还把那盒我滴光做的火柴拍到李老五胸口,呲着大白牙笑道:
“送你了。”
第141章 白银帝国
张昊半道便脱了官服,披戴上防铅弹的棉甲和头盔,他可不想被人暗地里一枪打死。
下岭上马,沿河直趋夷寨,马灯高悬寨门,果如马宝山的月报上所说,木栅栏寨墙已变成夯土包砖,葡夷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
张昊入寨兜缰,放缓了速度,寨门左边那个石砌哨堡也加高一层,三楼窗外,吊着一个赤果果的红毛番,不得不说,干得漂亮!
寨中动荡已入尾声,部分士卒正在打扫战场,除了呼喝传令声,还有些鸡飞狗跳的动静。
小广场的旗杆改成了绞架,上面挂了十多个夷丑,几个小岛手下的倭子把一个红毛番吊上绞架,那红毛番双脚离地,嗬嗬嘶叫乱拧,几个倭子嘿嘿哟哟拉扯绳索,玩得兴高采烈。
“主上!”
倭子们看见马队过来,慌忙把绳子绑好,秃头插地,撅屁股趴地上叩拜。
“审讯过了?”
带队行刑的坊丁扣手禀道:
“回老爷,审过了,这些人肚子里没啥情报,都是蛮奴、黑奴指认的罪大恶极之徒!”
留守的坊丁队长从小教堂跑来。
“先不要杀,召集岛民开公审大会时候再行刑,不震慑人心,那些被葡夷传教士蛊惑的濠镜岛民,无法摆脱迷障。”
张昊下马吩咐一句,那坊丁队长称是,禀道:
“崔主事在港口,她让老爷去仓库看一下。”
仓库一排五个大门,与布鲁托的小楼隔广场相望,一东一西,可以说是葡夷老营核心建筑,守卫打开第二个库门,马灯挂起,守库小队长打开一个箱子,白花花的银光夺目耀眼。
张昊环视堆满仓库的箱子。
“都是银子?”
守库小队长回道:
“崔主事让属下打开查看,这个仓库都是银子,相关账册也找到了,通事们在教堂翻译。”
张昊合计一下,库中银子不低于二百万两,数目之巨,出乎他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濠镜和月港一样,依托全国市场,江浙、江右、湖广等地区城镇,也因海外白银崛起。
自打他去年夏天提前上任,抄了大尖屿,内地、羊城、濠镜,这条私贸线路就中断了。
今年入秋,在罗龙文的牵线之下,贸易恢复,船货银齐至,低于二百万两那才叫见鬼。
在人类历史上,大规模金银跨国流动,基本通过战争、掠夺、赔款等不平等手段实现。
比如欧洲殖民者在美洲金银掠夺、窝囊两宋对周边政权支付岁币、满清对列强赔款等。
大明是例外,夷和倭对明货有极高需求,却无相应的出口货,白银通过贸易持续流入。
对大明商品需求和自身支付能力不对称问题不解决,一边倒的对华贸易根本无法持续。
懂的都懂,贸易逆差要命,就像鹰酱必搞熊猫一样,动用一切手段搞死大明是必然选择。
葡夷火枪殖南洋、神棍殖倭国,一边充当中南倭三角贸易中间商赚差价,一边渗透大明。
西班牙殖民地美洲波托西银矿,从1545年开采,萨卡特卡斯和瓜纳华托银矿继之。
仅波托西银矿,年产约6百万两,占全世界产量60%,矿工当然是神秘消失的玛雅人。
不过水果牙只能用东方货物换疯牛牙白银,而且还要承担海上运输的风险,太不划算。
好在倭狗从1526年就开采石见银山,年白银产量接近全球的1\/3,葡夷垂涎欲滴。
由于明廷禁止与倭国贸易,在隆庆帝开海之前,葡夷垄断了明、倭、南洋之间的贸易。
1567隆庆元年,朝廷开海,史称隆庆开关,所谓合法海贸,实质是走私卖国合法化。
因为开放的是月港,说穿了,这是林士章为首的海商进士派崛起导致,操控者是西班牙。
没错,疯牛牙手握美洲白银,一脚踹开二道贩子水果牙,不远万里,来大明自由贸易了。
1565年,西班牙在吕宋岛建立殖民点,与大明直接贸易,史称马尼拉大帆船贸易。
大明这个吞银怪兽带来的贸易逆差,疯牛牙同样承受不住,不过人家就是奔着灭明而来。
国家90%白银来自外贸顺差,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将赋役白银化,敲响了大明丧钟。
谁掌握货币发行权,谁就掌握了世界,所以马某宝某时期很膨胀,狂喷朝廷的银号辣鸡。
国家赋役白银化,就是白银货币化,可怜我大明的货币主权,在商人、文官和西夷手里。
但凡上过十二年义务教育的都懂,政府在货币金融领域缺位,等同于国家与社会的对立。
是滴,秘窖堆满白银的官商集团,与朱家皇明公司貌合神离,于是晋商有请满清入关了。
国库一般是指皇家内承运库、户部太仓库,内库张昊不清楚,至于太仓库银,不是秘密。
户部太仓和工部节慎两大国库,去年合计也只有二百余万两,而且不到年底就在拉饥荒。
换言之,眼前的仓银,比我大明国库都特么富裕,大伙齐心合力坑国家,我明焉能不亡?
瞪着银子哀叹我大明拉胯之际,一骑驿马驰入小广场,张昊出仓询问飞奔而来的通讯兵:
“西港夷船降了?”
“没有,船上的夷酋和布鲁托的官位一样,此人不愿降,在和我军谈条件,若是放他船队出港,他会留下五艘货船作为报酬,否则就开战。”
“不用谈了,让水军收拾他们!”
来大明的夷酋名为官或商,实为穷逼、海盗、炮灰,也就是后世夷丑鼓吹的冒险家。
这些货色心心念念都是升官发财,只要打掉他们的突围奢望,投降保命是迟早的事。
西港驿马未走,内陆集镇和备倭港的驿马接踵而至,一切都在按照预估轨道发展。
张昊示意打开其余仓门,走马观花看了一遍,没见到多少铁器,估计重物件都已装船压舱。
踱步寻思之际,西边传来一串炮声,声势不小,巡缉港的夷船要突围了。
没多久,又传来一声炸响,压过了沉闷的铁炮声,此声过后,许久没有动静。
符保得了吩咐,派手下去提魏千户等人。
张昊不打算挪窝了,几个坊丁布置座椅,提来净水和茶具。
小教堂助理审问员、提调厅吴通事疾步而至,将一些翻译完毕的要紧信件、契约之类呈上。
“忙你的。”
张昊沏上茶,入座翻看文书,很快就找到宝了,双眼放出光来。
布鲁托向满喇加总督阿方索讨要铸炮匠师,准备在濠镜造炮哩,泥马,这是好消息啊!
杂沓的脚步声传来,老茅带着一群少年进仓,张昊朝打开的银箱歪歪下巴。
老茅扭头一愣,按着腰刀笑眯眯过去,弯腰拿起一个长条形银块掂掂份量,扫视那些靠墙堆叠的箱子,大多都是一模一样,吃惊道:
“都是银子?!”
“嗯,两百多万两。”
老茅倒抽一口冷气,灯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跟霜打的茄子一般。
跟着过来的少年们闻言,全都呆愣愣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盖娃跟着茅先生到处翻看,抽刀帮忙撬箱子,拿着一块银锭嘿嘿傻乐。
“要是给我一块,这辈子都够花了。”
老茅鼻孔喷烟,扭头瞅一眼进仓之人,咬牙切齿道:
“乡下人拼死拼活一辈子,连一两银子都存不下,这些天杀的畜生,做得好大买卖!”
被坊丁带来的李明栋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对那些打开的银箱也视若无睹。
随行的陈安却惊了,佝偻的腰身瞬间挺直,一双老眼熠熠生辉,西夷真特么有钱啊。
“娘啊······”
“我丢雷老姆——”
“草特么的鬼佬!”
魏千户、蔡备倭、王提调等人也被坊丁带来,进仓便失声惊呼,见那些娃子都在把玩银子,神使鬼差一般,根本控制不住手脚,拿起银子便舍不得放下,毛巡缉甚至用牙去咬。
张昊见大伙眼中只有银子,拿他当空气一般,唯独李明栋对银子无动于衷,颇觉有趣,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夹生明国话,端着茶杯起身出仓。
“我要见你们县尊!我和他是好朋友······”
几乎被赤身捆缚的布鲁托看到绞刑架,以为要吊死他,吓得挣扎大叫起来。
符保见老爷示意,让人把布鲁托带来。
“是你、果然是你!”
看到身边虎狼环卫的老朋友,布鲁托激愤大叫,先是斥责张昊不讲情谊,有失君子之道,接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痛哭流涕道:
“我愿意献出一切,尊贵的朋友,看在我们的友谊份上,放我回国渡过不多的余生吧!”
真不愧是明国通,说得我脸上火辣辣的,惭愧啊,张昊摇摇手指头,严肃道:
“你们从欧罗巴渡海来我大明,一路之上,在黑人、天方人、波斯人、印度人、南洋人的国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装什么正人君子,老实交代你犯下的所有罪行,带下去!”
坊丁把大喊大叫的布鲁托拖走,张昊转身,就见魏千户等人齐刷刷跪趴在地上,莞尔道:
“看来都知道怕了,这里的财货,就算圣上亲至,也会被惊呆,抄家灭族没跑了,看在你们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本县给你们一个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坊丁将魏千户等人带下去,张昊入座放下茶杯,似笑非笑打量坐在银箱上抽烟的李明栋。
“你好像一点也不怕。”
李明栋抬眸,摊开右手扫向仓内堆放的银箱,淡然回道:
“这是多大的买卖,你也看到了,仅凭霍李陈三家,如何能做得,说到底,我们只是官老爷捞钱的工具,捅上天庭又如何呢?
你以为圣上不知海贸猫腻?君不见前车之鉴朱纨,还不是被圣上抛弃,去堵悠悠众口、汹汹舆情,法不责众,我有什么可怕?
应该怕的是地方和中枢的高官权贵,还有你,我始终不明白,你的底气从何而来,思来想去,无非是取走财货,叛逃海外。”
张昊哈哈大笑,喝口茶说:
“我说要把银子交给你,你信么?”
李明栋懵逼当场。
陈安支棱着耳朵坐在旁边,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瞠目望向张昊。
老茅坐在盖娃搬来的椅子里,大皱眉头,他觉得自己脑仁有些不够用,示意祝火木沏茶来。
李明栋从混沌中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被对方耍了,暗骂自己愚蠢,冷笑一声,起身去桌上托盘里取杯子斟茶,转身见陈安眼巴巴望过来,肚子里骂一句老狗,再去倒上一杯。
“轰隆隆······”
张昊又听到一串舰炮动静,接着就被一声鱼炮的霹雳炸响压住了,搁杯说:
“看来你也明白,禁海、开海,不过是皇帝与官僚集团之间的斗法,皇帝的代理人朱纨确实被逼自杀,可是官僚集团胜了么?
当年双屿、月港、屯门、下沙,杀得人头滚滚,浙闽粤海商大族死了多少人?若非朝廷要用广锅拿捏鞑子,你爹能捡条命?
法虽不责众,可也要有人背锅,否则没法给皇上交代,佛山霍李陈三族,你觉得谁来背锅最合适?霍家、李家、陈家······”
“当啷啷······”
一声脆响,陈安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
李明栋额汗滚滚滴落。
霍氏承接官府军需采购订单,包给陈氏工坊,李氏船队运至沿海卫所。
走私贸易也一样,霍氏提供生铁原料,陈氏加工铁材,李氏出口成品。
也就是说,霍家世代为官,朝廷偏护,陈家靠技术套利,朝廷不会动。
劣迹斑斑的李家最适合背黑锅,如此,文官集团才能给皇帝一个交代。
他将杯中茶水灌进肚子,恶狠狠盯着张昊,几乎是一字一句,喘着粗气道:
“你所作所为,形同谋逆,我可以断定,皇帝绝不会放过你,你会比朱纨死得更惨!”
“本县谋逆,到底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张昊一脸不可思议,抓抓脑门,恍然若悟道:
“你是说那些民壮的盔甲吧?哈哈哈哈哈,你有所不知,那都是千户所、巡检司所凑,还有琼州黎兵自带,拢共不足百件而已。”
李明栋冷冷道:
“下诏狱时候,你最好也这样说。”
张昊摇头苦笑,从桌上取了一份翻译过的信件给祝火木。
“拿给他看。”
李明栋接过信笺扫视,脸色顿时一滞,看罢垂眸,手脚又是不争气的颤抖起来。
张昊哂然道;
“本县故意与布鲁托交往,目的是刺探葡夷情报,此獠向满喇加总督阿方索去信,讨要铸炮匠师,准备在濠镜造炮······”
“当真?!”
老茅噌地起身,盖娃眼疾手快,探手从失魂落魄的李明栋手中取走信笺,献给茅先生。
“就这些?下面呢!”
“老师莫急,收缴的文书账目都是鸟语,通事们正在整理翻译。”
老茅一点也不急,他纯粹是激动。
葡夷图谋不轨,就是最好的下西洋借口,当然了,就算没有证据和借口,也要造出来!
他噙上烟卷,凑去桌上烛台点燃,毛脸上那双眼珠子凶光熠熠,疾言厉色道:
“佛山铁厂遍地,佛朗机夷真是打的好算盘,老夫早就怀疑他们居心叵测!”
张昊斜睨李明栋,接腔道:
“倭国本就缺铁,所产之铁极脆,没法制铳造炮,葡夷便把佛山匠师、铁料、铁锅贩运彼处,融化后铸铳造炮,再来东南劫掠。
李公子,据说你父亲已经入了西夷邪教,信奉西夷邪神,弗朗机、蒲都丽、葡萄牙,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吧?”
李明栋面色苍白,网巾发际汗出如浆,咬牙切齿的盯着那个面带冷笑的狗官。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佛山霍李陈三族,为了银子,通番连倭,走私卖国,铁证如山,人人得而诛之,这是欲加之罪?”
李明栋蠕动着嘴说不出话,甚至连与敌对视的勇气也没了,掩藏在衣袖中的拳头,却是捏得手指泛白,他哆嗦着直起腰,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色灰败道:
“敢问老爷,能否放我李家一条生路?”
陈安接着跪地叩头,老泪纵横乞求:
“知县老爷,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就给条活路吧!”
往日嬉笑怒骂,淡定儒雅的李家五公子,就这么认输跪啦?
张昊有些始料不及。
他望着垂头落泪的李老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四虎一彪,果非虚言,此子断不可留啊。
随即又释然一笑。
不管对方服软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达到了自己目的,仅此就够了。
“佛山李氏一族,男女老少五百一十三口,本县并无赶尽杀绝之意,适才不是说了么,这里的银子,都要交给你,你信了么?”
李明栋愕然抬头,对上狗官的眼睛,这一回他信了,继而是一些不解,随后是惊恐万状。
男女老少五百一十三口,仿佛洪钟大吕的回响在他脑海轰鸣!
这个数字,不仅是李家族谱上的人口,还包括当年双屿事件后,奉命隐姓埋名的家族人口。
他浑身颤栗,连连叩头道:
“老爷天高地厚之恩,小人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你能把皇上记心里,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张昊冷冷说罢,示意护卫带二人下去。
老茅让祝火木带着熊孩子们去小教堂帮忙,翘腿入座,手指头点点桌上那份信笺。
“布鲁托准备在濠镜造炮是真?”
张昊瞪眼不解,随即便明白了,自己年纪太小,做的事太妖孽,惊到老东西了,哭笑不得说:
“老师,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骗你弄啥嘞?”
“那就好。”
老茅松了口气,嘬口浓烟,愁眉不展道:
“接纳倭商、买卖人口、私贩禁品、编饷造甲、建城筑垣,此事一旦捅出去,就是官场地震,义修兄也保不住你,你考虑好了?”
张昊楞了一下,感觉老茅说的罪状,全是他犯下的,发人深省啊,喝口茶清清嗓子说:
“明月皎皎,我心昭昭,苟利家国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老师,我是不会犹豫的。”
老茅叹息,意味深长道:
“李家臣服,其余都不在话下,往后轻易不会有人在你背后使绊子,功名来之不易,大好前途可期,浩然,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
张昊听出味了,老东西一而再、再而三,试探他决心呢,怒道:
“你有完没完?我全部身家都砸进去了啊,不下西洋,岂不是血本无归?!”
老茅吹吹浮叶,笑道:
“既然你小子不在乎,老夫上了贼船,也没啥好说的,那个提调官王绰得带上,他可能认得我,娘那个腿,这厮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第142章 出师前夜
“少爷,这是今年仓库出入,去年的还在翻译,这边搜出来的信件就这么多,巡缉和备倭两港送来一些零碎账册,审讯笔录还得等等。”
祝火木将一沓文书分类摆开,听到自己肚子里咕噜噜叫唤,倒杯茶水抽干。
“韩大哥带着商务局的人从东港来了,那边正在盘点,想问问这边是否要开盘。”
“盘吧,告诉盖娃他们,不准到处跑,违者军法处置!”
张昊挥开老茅喷出的二手烟,拿起一叠信笺,拉椅子去马灯下翻看。
祝火木给茅先生添上茶,出仓见广场对面的小楼上有火光闪动,肯定是盖娃、铁驴他们,气得按住腰刀,奔去小教堂找韩大哥。
“你看一下这封信。”
老茅敲敲桌子,将手中文书丢开,拧眉叼着烟卷,接着审阅一份来自果阿据点的信函。
张昊过去拿起那封翻译后黏在一起的信件,足有四页之多。
他粗略看了一下,这是耶稣会满喇加省会长佩雷兹,写给澳门省会长巴莱多的私人信件,由皇家远东宝船队的霍金斯船长转交。
“······此刻我在曼度写信给你,这是半岛中部的一座山顶要塞,我参加了莫卧儿皇帝的大寿庆典,你无法相信我看到的一切,我确信自己进入一个璀璨到无法想象的世界。
举行庆典的地点是一座设计巧夺天工、规模极大的美丽园林,广场四周环水,侧面有花卉和树木,正中央有一座小尖塔,那里有纯金的天平,人们用珠宝作为砝码,称量皇帝体重。
贵族坐在地毯上,等待皇帝驾临,他终于到了,穿金戴银,浑身都是钻石、红宝石、珍珠和其他珍贵的珠宝,熠熠生辉,璀璨辉煌,这让我送他的都铎风格马车,显得极其寒酸。
他穿着金线织物,头上、脖子、胸前、胳膊、手肘、手腕、手指上都戴着至少两三个金环,上面挂满钻石链子,还有胡桃那么大的红宝石,有的甚至更大,珍珠多得让我头皮发麻。
他最喜爱的东西之一就是珠宝首饰,他是我见过拥有全世界最多财宝的人,据那个带路的官员说,他买下了世界各地的珠宝,堆在仓库,仿佛要用它们建造房屋,而不是穿戴它们。
我受到皇帝短暂接见,双方用奥斯曼语交流,他对我毫无兴趣,还嘲笑我只是一个粗通文墨的奸商,我无功而返,毫无办法,原因之一是莫卧儿有惊人的400万大军······”
信中说的半岛自然是阿三,统治他们的莫卧儿皇帝则是蒙元黄金家族,毕竟阿三那旮旯自古就是殖民地,至于400万大军,谁信谁傻,真牛逼的话,葡夷无法在阿三沿海建立据点。
满喇加省会长佩雷兹字里行间洋溢的羡慕嫉妒恨,也是葡夷在南洋的状况写照,只能坑蒙拐骗偷抢,压榨一些土着部落,无力侵略内陆,然而想赚钱做大买卖,离开内陆资源就不行。
猎物比预想的更难捕获,但这里显露出了空前的财富,殖民者便暂时放弃武力征服,让耶稣会传教士出马,搞思想征服,枪炮和神棍,可以概括西夷全球的新旧殖民史,后世依然。
按照西方中心论叙述,欧洲是基督世界,罗马帝国是统治世界的帝国,到了黑暗中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和教皇,分别成为:永久统治基教世界之帝国历史与宗教权力的保管人。
说人话就是欧洲那旮旯始终是神权专制,因为中世纪太黑暗,瘟疫、战争、饥荒、死亡,天启四骑士齐至,king们跳出来,从教廷夺权,于是king们成为基界一字并肩王了。
这些king和教廷大主教,便是所谓选帝侯,有资格成为神罗皇帝,懂的都懂,这些神棍和王者,其实都是亲戚,为保血统纯净,各种德国骨科,此乃慕洋犬跪舔的最顶级贵族范。
因此,罗马教廷从始至终,深度参与西夷诸国的殖民掠夺活动,为殖民掠夺提供合法性,是主导者、管理者、调解者,通过耶稣会协调海外战略,可以说没有耶稣会,就没有殖民史。
很凑巧,这个耶稣会满喇加省会长佩雷兹,便是东亚首个教区濠镜第一任主教,即大明省省会长,没错,大明早已成为教皇陛下意淫的一个省,但佩雷兹不是第一个来明的耶稣会士。
铁船王李待问捐资兴建的小教堂名曰:圣母雪地殿,张昊头一回来这里,便看到一副沙勿略画像,这厮才是第一个来明传教士,而且是耶稣会的创立元老之一,死在南边外海上川岛。
佩雷兹这封私信,除了见闻描述和问候,主要是建议澳门主教巴莱多设立商馆,为教会承担更多义务,这并不奇怪,耶稣会是世界最早的国际贸易团体,名副其实的东印度公司祖宗。
而且在规模上遍布每个殖民地,远超后来的荷兰及英国东印度公司,伴随贸易活动的是谍报、刺杀、颠覆,因此,耶稣会又称地狱发动机,是克格勃、盖世太保、军情六处的活祖宗。
如此一个披着粽饺皮,满世界作恶,血债累累,罄竹难书的组织群体,在熊猫叙事中,个个都是身兼多科学识的神人,不远万里为东大带来科技和文明,不得不说,思想殖民真可怕。
马蹄声打断了张昊的沉思,见幺娘摘了头盔进来,倒上茶递过去。
“啥情况?”
“东港基本料理干净了,西港船队试探两回,吓住了,反正一个也别想跑。”
幺娘入座吁口气,她棉甲里面还有链甲,压得椅子咯吱作响,望着那些打开的银箱笑道:
“这下子发了,多少银子?”
“账册是二百一十多万,因为大尖屿出事,货物不交割完,李家拿不到钱,这才被咱撞上了。”
幺娘笑得见牙不见眼,遗憾道:
“可惜是一锤子买卖,东港我去看了,倭子仓库没多少银子,都是生丝,船上装的绸缎最多,有一艘没能扑灭,白白烧掉了。”
抽烟沉思的老茅接上了话:
“老夫也是今日才见识到,天子南库是何等富饶,荒谬的是,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买卖,就算全部抽税,也只会落入市舶太监口袋,哪怕是开海,也不过是给贪狗饿狼做嫁衣,哎~!”
张昊对这些腌臜事早就免疫了,就近坐到银箱上说:
“这些银子是货款,我打算交给李家,别激动,听我说完,李老五已经服软了,真心还是假意都无所谓,咱们下西洋,且不说对佛山三大家族的威慑有多大,单单是为了贸易,他们也会乖乖合作,货款还给他们,也是咱应有的态度。
毕竟咱们下西洋也是为了贸易,这才是长久利益,出口贸易链,离不开霍李陈这三家坐地户,两百多万两,咱们若是吞了,其实对这三家影响不大,对内地那些供货商的打击却要命,无数人要倾家荡产,如此一来,大悖下西洋初衷。”
老茅秃噜茶水不吱声,弃银不顾,他冷静下来便想明白了,眼前的巨资,干系内陆数省升斗小民的身家性命,没有这些人,哪来的货物。
张昊见妻子拉长着脸不说话,笑道:
“你缺钱?再说了,钱可以还,货是咱的嘛,这个养猪场的坛坛罐罐,难道不值二百万?”
幺娘起身就走。
张昊慌忙跟上去拉住。
“你去哪?”
“这边闹这么大动静,上下川的夷船逃掉咋办?”
张昊松手道:
“让马宝山派船过去不就得了。”
“懒得理你!”
幺娘呼喝自己的随从,上马走了。
“船上的红毛夷要跟咱比耐性啊。”
老茅出仓瞅瞅星月,大概子时了,听不到厮杀和枪炮动静,广场上灯火通明,绞架上吊着尸体,车队人马穿梭,两边库仓人来人往,揉着大肚子说:
“今晚事务太多,不填饱肚子不行。”
符保见老爷点头,让人去传饭。
吃饭的当口,内陆集镇和三个倭夷营盘的审讯口供陆续送来,老茅一边扒拉饭菜,一边看口供,喝口茶清清嗓子说:
“这些夷人不好办,太多了,还有百十个妇幼,朱纨前车之鉴,如何收尾,不可不慎。”
“男人全部随船带走,妇幼送去呆蛙好了。”
张昊不在乎这些,看着一份满篇慈爱的口供发笑。
这些兼职谍报的西夷神棍其实也有用处,下西洋一路太枯燥,带上他们,不但能唠西洋嗑,遇上坏天气,还可以丢下去贿赂海神嘛。
他看到布鲁托的供词便怒了,可能是没动大刑的缘故,口供全是冠冕堂皇的陈腔滥调,大谈契约公平、贸易自由、友好往来那一套。
好在识相的家伙也不少,把布鲁托的老底揭了出来,这位老船长是个追求黄金和荣耀的信徒,当初在双屿岛市政厅还做过公证官哩。
一个叫平托的家伙供述,布鲁托买下公证官一职花了三千克鲁扎多,双屿覆灭,逃去月港,朱纨随后即至,只得逃往南洋殖民据点。
布鲁托凭着令人叹服的远东知识,取得果阿殖民总督信任,率队重返大明,流窜上川、下川、屯门、浪白诸岛,最终在濠镜站住脚。
“把这个叫平托的番鬼带来,还有吴通事。”
审讯处的坊丁很快送来一个鸡窝乱发、满脸胡子的夷人,自称通晓明国话,名叫平托。
张昊推开饭碗,斜一眼猴腰站在一边的吴通事,拿起那份审讯报告,问道:
“濠镜总督布鲁托的底细,可是你揭发的?”
“是是,是小人供述。”
这厮明国话很流利呀,还是江浙口音哩,张昊把手边的一份原始鸟语账目扔地上。
“仔细看看。”
平托捡起来,一边跪地浏览,一边回答两位老爷的提问,双手比划,外加赌咒发誓。
“老爷,小的句句属实,账目上的股东、船主、水手身份不难猜,恩里克是贵族名字,那些水手叫猫狗马桶,因为穷人没有名字,随便看见什么就叫什么,求老爷明察,小的只是一个为了攒钱回家,为布鲁托做牛做马的落魄商人。”
平托说到最后,拉开破烂衣衫,坦露满身的新旧伤痕,趴地上痛哭,脏乱的胡子上沾满涕泪,真真是闻者心酸,观者落泪。
“行了,你是个聪明人,命运在你自己手里捏着。”
张昊又问了一些关于南洋和葡萄牙的事,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翻译官人选,比吴通事的洋泾滨鸟语强多了,让人带这厮下去核实身份。
老茅疑惑道:
“此人说的荷兰卖鱼佬,莫非也是欧罗巴一国?”
张昊点头说:
“学生与濠镜葡夷打过交道,据布鲁托所说,欧罗巴大陆以教皇为尊,诸夷王室都是近亲联姻,类同禽兽,与咱们讲究和而不同相反,认为非黑即白,与周边绿教徒连年攻伐,伏尸百万。”
他并没有污蔑欧夷,已经过去的中世纪一片血腥黑暗,神罗的圣骑士们,至今还在和绿巨人奥斯曼帝国死磕,无关正义,只为利益。
“于今观之,夷丑实乃心腹大患。”
老茅丢开手里的番鬼地舆图,闷头抽了几口浓烟,愁眉苦脸道:
“丑类已逼近我大明国门,倭国百姓也被其蛊惑信教,那欧夷教皇,竟然把我大明视作其治下一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可恨朝堂衮衮诸公,醉生梦死,懵然无知,何其悲哉!”
张昊肚子里好笑,光明正大下西洋的借口终于有了,老东西这是催他赶紧上奏呢。
“南倭北虏,朝廷便已疲于应付,如今又有西方强敌觊觎我中华富饶,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老师放心,夷丑野心罪行,我会上奏朝廷。”
“你既然打定主意,老夫就不废话了,我去眯一会儿。”
老茅摸出烟匣子里最后一支烟卷点着,起身出仓。
张昊让人找来火盆,把桌上有用的资料留下,其余付之一炬。
他重新沏壶浓茶,缓缓研墨凝思,盆中火焰腾腾,光影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游走不定。
原计划是清理猪圈,上缴收获,再上题本痛陈己过,愧对圣上、羞见香山父老,然后连夜追捕夷船,拯救被闽粤亡命卖给夷丑的百姓去鸟。
奸徒拐掠人口,卖给夷人是事实,并非他胡编乱造,眼下不缺夷丑图明罪证,可谓锦上添花,至于省城大佬因此倒血霉,不在他考虑范围。
执笔先给唐老师、李通政写信,这二位是他最大的靠山,随后书写奏疏,汇报倭夷勾结,霸占南洋、渗透闽粤海疆,谋夺我明江山之军情。
皂务并入内府,张家妥妥的皇商,又有诸般贡品献上,他相信朱道长心里有自己一席之地,有渠道不用是傻叉,他每月的汇报一封都不少。
即便得不到一丝回信也照旧,凡事早请示晚汇报,没事也要唠唠嗑,与朱道长保持联系,既是天子门生之本份,也是一个忠臣的自我修养。
第143章 星槎驾海
“喔喔喔——”
巡缉港海湾礁崖上,遥遥传来一声公鸡啼鸣。
东边天海之间依旧黑黝黝一片,港口依稀有些奇形怪状的轮廓,近处的海面上,散布着一簇簇模糊光影,再远一些,则是星星点点的微光,漂浮不定,像萤火虫一样,飞来飞去。
除了哗啦啦的风浪声,几乎没有别的动静,一股烤鱼的香气飘来鼻端,张昊扫一眼三五成群围在火堆边的坊丁,策马往巡缉营而去。
“真要动手?天亮番鬼自会看清形势,不投降再动手不迟。”
老茅上来望楼,举着千里镜一边观望,一遍嘟囔,他是真的舍不得任何一艘葡夷船只受损,那都是花钱也买不来的宝贝啊。
张昊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港湾,不见海的深蓝,唯有暗黄光影中的远洋大船。
尤其那艘冠以王室名义,葡萄牙贵族远东贸易船队的四桅主船,载荷达到了600吨,幺娘说直到她亲自送货过来,这个拥有三艘巨舟的船队,才按捺不住贪欲,从远海现身,来到濠镜。
“从葡夷账目来看,大致有耶稣会、王室和私人三类贸易团体,之前没想到王室船队也来了,这位霍金斯船长肩负重任,大概不会投降。”
老茅不服气,训斥道:
“正因为身负王命,他才不敢冒险突围,否则损失他承担不起!”
“老师别忘了,朱纨抓到他们,都是如何处置的,我也舍不得硬来,奈何染了血的芥蒂很难消除,等到天亮,霍金斯多半要用谈判麻痹咱们,寻机拼死突围,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载荷500吨就是百万斤,这个数字在后世不值一提,但在这个时代非常恐怖,老茅盯着望远镜中的四桅大船,啧啧叹惋说:
“就算只毁掉桅帆,重新修好也要半个月,太可惜了。”
张昊不大在乎,这种从克拉克向盖伦过渡的西夷战舰,弄到手,无非是多了几艘海上大马车,等他到了南洋,想造多少都行,冷冷道:
“放信炮吧。”
两支花炮呼啸窜上半空,爆出两团红色的烟花,没过多久,两股烈焰伴随着霹雳雷震,先后在海面上绽放开来,火光烛天。
那两团爆炸的光亮一闪即逝,只剩些零碎火光,老茅哀叹不迭,他看得很清楚,那艘被番鬼称为征服者号的四桅大船,桅杆眨眼没了。
远海马宝山船队根本没动,出手的是两个幽灵一样的小型捕鲸船,可那艘庞然大物在这两个蝼蚁面前,连还手之力也无,就这么废了。
一阵舷炮轰鸣过后,海面上再次沉寂下来,没有一艘夷船敢突围,也没有捕鲸船再去偷袭,东方的海天之间,悄然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老茅点上烟卷说:
“怪不得你让他们操练狼群战法,此前我当做笑话看,现今却笑不出来了。”
“出海作战离不开大船,学生操练狼群战法,实是无奈之举,毕竟打造捕鲸船颇易。”
张昊手里最不缺的就是捕鲸船,都是周边府县加盟张氏渔业公司后自行打造。
如今粤海捕鲸船、捉鲨船和敞口拖网船泛滥成灾,说穿了,财帛动人心,一头鲸鱼,肉相当于几百头牛,油相当于数千头猪,谁不眼红?
杀猴骇鸡效果不错,接下来无非是派船威逼利诱而已,等待的过程太枯燥,张昊让人备下酒菜,来到官厅,一桌丰盛的海鲜已经摆上了。
“早饭不宜油腻厚味,大悖颐养摄生之道啊。”
老茅嘴上叽歪,身体却很诚实,手也不洗就一屁股坐下,他是个老饕,否则不会出行也要带着厨子,夹一筷子蒜蓉粉丝扇贝尝尝。
乡下厨子,做的味道不咋滴,而且也没有吃蟹工具,只是把大膏蟹敲碎了清蒸,掰开肥壮的鳌钳肉品咂,点点头,再也停不下来。
这一桌海鲜搁在内地很金贵,在本地却不值钱,张昊洗洗手入座,甩开腮帮子大吃。
一个护卫跑进院子,欢叫:
“老爷,有两艘夷船靠岸了,那些水手被鲍中堂说动,把管船的绑了!”
“拿酒来!”
老茅乐呵呵点上烟卷,夷丑突围无望,只要任何一条船靠岸投降,土崩瓦解是必然,抹一把油嘴嚷嚷说:
“这厨子手艺太差,白瞎了恁多上佳食材,真想把汀烟带上。”
汀烟是老茅的厨娘,张昊笑道:
“反正还没走,派人把她叫来?”
老茅叹口气,缓缓摇头,神色复杂道:
“妇道人家,何必让她跟着老夫遭罪。”
张昊心有戚戚焉,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本就是一条石破天惊的险道,稍有不慎便会身败名裂,又何尝不担心牵连家人。
饭后老茅留下主持大局,张昊换上官袍,去备倭东港、内陆集镇巡视。
中途收到战报,濠镜之战胜利告终,返回巡缉厅,当即聚众议事,道出夷丑贩卖闽粤妇幼之事,决定下西洋追捕夷船,拯救百姓!
他一夜未睡,会后并未感到疲倦,反而精神亢奋,沐浴更衣罢,率众去岸崖上的妈祖阁上香祷告,乞求妈祖护佑大伙,早去早回。
此番操作很重要,甚至是关键,时人迷信,既在神明前发了誓,就算有人心存疑惑、不愿出海,也只能咬紧牙关,一条路走到黑。
祷告毕,张昊再叩头,起身接过乌纱帽戴上,发号施令,战争机器再次启动。
众人一一领命而去,张昊侧身扫视左右,见老茅使眼色,记起了对方的要求:带上提调官王绰,点点头,转身望向南边的提调岭。
“王彦忠。”
“属下在!”
王彦忠出列抱拳。
“濠镜驻防就交给你了,夷人在巡缉港修建的教堂扒掉,提调厅搬来这边,此处地势偏低,妈祖阁挪去提调岭最合适,请高人匠师重修妈祖神像,越高越好,最好能与灯塔合二为一。”
“属下遵命!”
王彦忠应命,顺势说:
“老爷,让小邓随你去吧。”
张昊斜一眼王彦忠身后的邓去疾,不等这厮开口便颔首道:
“多个人多把力,那就跟着吧。”
眺望沧海云帆,他这会儿可谓是豪情万丈,想起戚英雄的一首诗来,也不知道此诗出世没有,装逼急用,管他呢,不要廉耻吟道:
“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封侯非我意,唯愿海波平。”
满脸忧国忧民之色吟罢,率先下了岸崖,回巡缉厅,让人把魏千户提来,忽悠一番,见这厮涕泪交流连连叩头称谢,叹息扶对方起来。
安慰几句,又让人去提三个守澳官,如法炮制,再收割一波感激涕零,复又让人提陈安,不消说了,老东西欣喜若狂,变成了磕头虫。
最后让人带李明栋,当着一众泪人的面,把西洋缉凶的打算说了,见这厮面无表情,又把那二百万货银如何处置,啰哩吧嗦交代一遍。
李明栋瞥一眼陈安,伏地叩头说:
“老爷慈悲,小人一定会把货银如数交割下去,不敢有丝毫差池。”
“此事有陈员外去办,方李二家交好,南洋的情况你比较熟悉,陪我去一趟如何?”
李明栋俯首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顿了顿,说道:
“小人愿往。”
“那就好,家里就就拜托诸位了。”
张昊离座抱拳左右施礼,大步出厅。
上下川二岛在邻县新会外海,隶属阳江广海卫防区,张昊乘坐三桅福船赶到时候,望远镜中的两个岛屿都是黑烟飘摇。
这里不是自家地盘,幺娘大概下了烧杀令,他举着望远镜扫视北陆沿岸,没有船只出港,卫所的烽火台也看不到一丝异常。
海岛外围巡弋的战船上,插着明黄色的内府旗子,当地的旗军将官怕是吓尿了。
哨船报捷,说崔主事一早就走了,张昊下令座船掉头往东,二岛的收尾用不着他操心。
老茅放下千里镜,跟着进舱,恨恨道:
“军卫但凡有一丝报效朝廷之心,万里海疆也不至于烂成这个样子!”
张昊不接腔,老东西说气话罢了。
朝廷清倭,逼迫岛民迁往内陆,这些野岛便成了贼人自留地,当然也是地方官府卫所的钱袋子,上川下川二岛有他安插的卧底,又打着内府旗子,才能快刀斩乱麻,否则哪有恁简单。
黄昏时分到达乌祖岛海域,幺娘一早便带领船队等在这里,张昊换乘妻子座船,进舱就问:
“坟扒了没?”
幺娘无语至极。
“只有一个破石碑,砸了,挖了几丈深,除了泥水,啥也没有,那夷人跟你有仇啊?”
可不是咋滴,说是灭国之仇也不差,张昊打个马虎眼,躺倒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耶稣会创会元老沙勿略去倭国见罢天蝗,埋下火种,又来祸害大明,结果客死上川岛,天主教会称之为史上最伟大的传教士,为啥?明亡清兴、西方成为世界文明中心,此獠当属首功。
后来的利玛窦之类间谍窃贼,都是这厮徒子徒孙,濠镜神棍巴莱多供述,沙勿略尸体殊胜,五年前弄去果阿殖民地展览了,这是个好消息,他要杀去印度果阿,将此獠的干尸挫骨扬灰!
船队星夜起航,此行不走琼州西路航线,直接横穿东沙群岛,前往小吕宋,即菲律宾北岛。
不日在东沙群岛与欧帆船队汇合,松江四号领航,上百艘船只组阵,马船、粮船、货船等非作战船只在内,快桨船、哨船穿插其间,战船左右拱卫,白天旗帜为号,晚上则以气死风灯代替,更有锣鼓号角等联络,直取东南。
海上风头不对,波浪澎湃如怒,金毛大副鲍中堂说顶头风一时半会儿难以止歇,张昊忍住翻涌的酸水下舱,进屋直奔窗口,哇哇大吐。
幺娘跟进来递上水壶,拍他背心顺气,笑道:
“眼下正是风向多变的时候,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这下老实了吧?要不你也去桅杆上绑着?这法子最妙,那些黎兵绑两天就适应了。”
张昊翻白眼,靠舱壁滑到地板上坐下,有气无力道:
“我之前明明适应海上生活了呀?”
幺娘拉椅子翘腿坐下。
“三脚猫也敢卖弄,若非欧帆路熟,我就把你打晕了扔回去。”
“我不想和你说话。”
张昊溜着舱壁躺倒,胸闷顿时消失,躺赢果然是至高无上的享受,软玉温香在怀就更美了。
“陪我躺会儿?”
幺娘恼他不可理喻,起身走了。
老是躺平也不行,张昊恢复一些精神头,爬起来去找体力活做。
他知道妻子在担心什么,明人下南洋一般去吕宋、满喇加、暹罗,赶上一帆季风,最远的满喇加也就二十来天,香山出发,顺风去西边交趾四天,去东边吕宋五六天,无风趴窝事小,老海客最怕风头洋流变化,偏向迷航九死一生。
他在伙房遇见李明栋,这厮凑上来想要交心的模样,张昊脸色惨白,摇头示惨,他正难受呢。
李明栋笑笑,让人把淘米洗菜的水存起来,他纯粹是在刷存在感,没人舍得浪费淡水。
张昊晕了两天才适应,一头钻进船艏事务厅,用圆规三角直尺在海图上比划,不时拿着六分仪里外来回跑,这是料器厂匠师打造的高精尖,他手中航海法宝不少,罗盘、尺规、海图、沙漏,嗯,关键还得靠欧舵的弟弟欧帆。
东边云起崔巍,有灰暗不见天日之兆,南海入秋后不缺台风,那个方向也许有飓风生成。
看来不能按针路走了,风向偏南,得顺风走一波先,回厅拿笔算计,与欧帆商议一番,随即传令,船队依令改变偏北航向,掉头向南。
“你能确定?金毛说再向北走上一日掉头才保险。”
老茅这两天吐得飘飘欲仙,头上使劲勒条麻绳才感觉好些,嘴里嚼着姜糖,皱眉对比不同版本的海图,他觉得鲍中堂的建议比较正确。
“学生有把握,倘若天气转好,再回到欧大哥这张海图上的针路不迟。”
张昊从桌上的竹罐里拈片姜糖塞嘴里,他对上辈子十二年义务教育很有信心。
针路和更路类似,是时下航海术语,以罗盘干支四卦编排航路方位,把罗盘针位点连结,标明航线,即针路,以此确定航向,把握航线。
有此还不够,尚需老海客在实践中总结的海洋气象变化规律,譬如欧家祖传的更路神书,就是有关潮汛、风信、气象的口诀。
天文、地理、气象、水文、数学等,多方配合,方能驾驭海洋。
时下航海定位晴天还好,便于观日查星,阴雾雨雪照样抓瞎,这就轮到数学显圣了。
他根据记忆中少的可怜滴经纬度,依托现有海图,用投影法重绘,足够南洋海区使用。
丢开手上工具,给老茅解释转向原因,传授地球这个蛋上的经纬知识,以及风速、风级、航向、航速、航程、航期之间的关系。
老茅依据他说的公式,在草纸上演算许久,愁眉不展道:
“按照这个速度,刨除风向不利,最快也要四天才能到达啊。”
老东西的学问不是盖滴,接受能力也让张昊惊叹,点点头,指着海图上呆蛙和吕宋之间的空白道:
“老师算的没错,风流不利的话还要晚些,倘若东边有飓风生成,咱们向南能避开这个毫无遮拦的风口子,看似航程延长,实则更安全。”
祝火木放下观星板,看着老茅计算的草纸抓耳挠腮,张昊笑道:
“这些算法对你而言还是难了些,把算术基础打牢再说,都是一些死公式,想学并不难。”
老茅靠着桌案点支烟,摇头晃脑说:
“这风好像越发大了,把工具收拾好,叫平托来。”
一群半大娃子欢呼一声,有人收拾工具装匣,有人飞跑出去找平托,他们已经迷上红毛鬼讲的夷国故事,这个世界再大他们也不怕。
平托跟着两个孩子进来,抱拳作揖,这厮换上干净衣服,扎着发髻,胡子刮掉,深目高鼻,一脸的枯树皮,丑陋无比。
老茅把烟匣子扔给平托,扭头对张昊道:
“原以为只有满喇加被葡夷霸占,想不到暹罗、古里诸港也落入贼手,从当年万国来朝,到如今国力疲敝,思之令人叹息。”
“抢劫是罪恶,茅老爷,我来明国只是做生意,双屿那时候是多么繁华啊,我结识许多朋友,受到他们的款待,每年冬天就在宁波度过。
那里有无穷无尽的丝绸瓷器,物美价廉,从婆罗洲运来的香料也极易脱手,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要成为受人尊敬的富翁,······”
平托难过得说不下去,一口接一口吞吐香烟,这能让他忘却烦恼,感觉好过些。
“葡人从西印度(美洲)土人那里学会抽烟,但是欧罗巴气候不适合烟草生长,抽的烟叶也没法和明卷烟相比,可以想象,这种精致的香烟,若是运去西方,将会赚得盆满钵满。
双屿被毁,小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光蛋,逃往九闽,又被官府捉住,整整囚禁了六年,发配甘凉又遭遇大风,小人逃去交趾占城,从此霉运连连,再也不能翻身······”
老茅腹中冷笑,他在胡宗宪帐下参谋清倭事宜,对走私猫腻知之甚深,最少也是三倍以上的利润,否则这厮不会屡次三番来大明。
厅里烟味熏人,张昊生怕自己沾上抽烟恶习,去甲板上协助操帆,晚饭时候才回舱。
吃过饭去船艏大厅,龙门阵早已摆开,平托在给老茅讲西洋地理,但是老茅口中的东西二洋,与平托所说显然不是一个概念,二人来回扯皮,一圈听故事的少年同样一头雾水。
后世提的东洋是倭国,西洋指代欧美,时下认为东洋是倭国、琉球、吕宋和印尼东部,西洋范围更大,包括越南、马来、泰国、印尼西部,经北印度洋扩展到阿拉伯世界。
张昊之前以为明人地理概念混乱,罗盘在手,才发现自己错了。
罗盘以干支和乾坤交错布列,形成二十四方位,南北之线是沿用后世的子午线,明人远航,多以九闽福泉为起点,关键就在此处。
在出发点处定子午线,线西自然是西洋,线东即东洋,这是一种自古流传,充满中土天朝色彩的命名,何错之有?
至于南洋,自古就是天朝藩属,诸岛密如繁星,族群主要集中在几个大岛上。
苏门答腊、加里曼丹、爪哇、苏拉威西,由西至东,四个南部的大岛单独构成一个单元。
加里曼丹岛西北侧分出去的部分,与马来半岛合并成马来西亚。
李家坡和文莱就在马来西亚边缘,还有些中小型岛屿整合成印尼。
东北部的棉兰老岛和吕宋岛,及其附属的岛屿,组成菲律宾。
根据平托等人的描述,这些岛民时下的现状,类似围着篝火跳舞的部落酋长国。
至于西洋欧罗巴,绝非殖民发达后,通过传媒美化的样子,同样是一堆酋长国。
文艺复兴被欧夷吹嘘为照亮黑暗中世纪的光,实际上,这束光来自西征的蒙元。
造化弄人,西夷又被奥斯曼帝国掐住咽喉,被迫下海,反而靠着殖民彻底发家。
再看我大明,拿货物换来毫无用处的白银,始终活在天朝上国的迷梦里,痛哉。
他在那边厢忧国忧民、思绪翻飞,平托在这边厢说得唾沫四溅。
“······是的茅老爷,我在阿非利加黑人国度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又在远东失去全部财产,我从不撒谎,那个可怕的所罗门自称世界之王,海洋之主,安拉在人间行走的影子。
他们的法统规定,新王必须处决自己的兄弟,否则不能接手帝国遗产,一具具棺木从后宫抬出,一批批刺客派去各地猎杀亲族,杀戮从登基开始,至今也没有停歇······。”
平托描绘出令老茅惊骇的法规制度,大明的王爷们与番鬼王族相比,简直如在仙境。
然而细思又觉得,奥斯曼国的法规虽冷血,却高明,不但断绝了政变后患,还将内战掐灭在萌芽状态,换言之,以天下大局为重啊。
平托嘴里接连蹦出:神罗帝国查理皇帝、疯牛牙菲利普国王、法烂稀瓦卢瓦王朝、大蝇国都铎王朝、罗斯毛子公国、还有印地诸城邦等等。
这些道听途说,勾起了张昊深埋的记忆。
他想起那个与欧洲打出狗脑子的皇帝是谁了,继位者必须取得一场战争的胜利,为所继承之帝国再度开疆拓土,这是奥斯曼土鸡帝国的传统,所罗门即基界的死对头:绿巨人苏莱曼。
眼下世界的中心是亚洲,灯塔在天朝,陆海丝绸之路几千年,得益者始终是卖家,没有土鸡小绿人转运东方的丝绸和香料,欧罗巴大陆的兽人,连穿花衣、吃肉加调料都是痴心妄想。
人类一切活动的出发点和归宿是利益,身为买家的兽人,一心想干掉吃差价的中间商小绿人,从中世纪兽人十字军东征,到土鸡绿巨人苏莱曼反攻,两个不同信仰的集团撕逼到如今。
兽人开启航海时代,也是为了绕开小绿人,获得亚洲的香料、丝绸、瓷器······
他默默的给亚洲看门人,野心勃勃的绿巨人苏莱曼点了一个赞,想到双方为了东方的货物,打出狗脑子的惨状,心里乐开了花。
当然,兽人和小绿人认为地中海才是世界中心,都是在为此而战斗,火绳枪炽热嚎叫,大炮怒吼轰鸣,地中海不干,战争不停。
绿巨人苏莱曼想独霸地中海只能靠做梦,二牙、荷兰、大蝇,鼻屎大的国家,靠殖民先后成为日不落帝国,最终把土鸡阉割了。
可惜老子来了,大王们有福了,嗑上老子的芙蓉烟,进入超神状态,打起来真的不疼,黄金白银、金发碧眼,统统都是老子的!
他觉得芙蓉烟亟需筹备上市,荷兰马车夫是天生奇行种,除了钱,就算国家都可以扔给别人打理,为王前驱,非荷兰人莫属啊。
张昊梦游似的回了舱房,躺床上酝酿地球球长霸业,次日就封了平托一个参赞职务,又名顾问,许诺任务结束,还对方自由。
平托喜极而泣,哭得稀里哗啦,跪地发誓效忠,要为主人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云云。
东边的风暴迟迟没来,船队扯了几波顺风帆,第五天看到陆地,望斗上的水手嗷嗷大叫,甲板上的人闻声往桅杆上爬,欢呼声片刻间响彻海面,小吕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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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十四省
楼船巍峨悬礁近,浪飘云际碧海宽。
等风来不如追风去,追逐的过程才是人生意义啊,张昊负手立于舱窗处,远眺海面上那一抹苍翠山色,哲思突然被幺娘打断。
“发什么愣?哨船方才派出去,今晚不一定能登岸,鬼天气真要命,衣服都馊了,换了我给你洗洗。”
热带终年炎热多雨,湿热逼人,这一路清洁卫生全靠海水,既见陆地,淡水便不再金贵,张昊死皮赖脸,拉着妻子去洗鸳鸯浴。
妖精打架不可能,却也把浴桶里的水折腾得遍地都是,幺娘乌云低绾,穿着清凉小衣给他打理头发,眼中媚波横流,满面潮红拧他一把,不准他毛手毛脚。
探路哨船夜里回来,浪里飘带着一个背竹笠的短衣黑瘦汉子进来艏厅,介绍说:
“这是黄梁都沙溪的吴阿二,以前跟过属下。”
吴阿二行罢礼,取出斗笠中藏的密信呈上。
张昊看罢,信笺递给老茅。
后世菲律宾又叫千岛之国,全境由北向南,分别由吕宋、米沙鄢、棉兰三个大岛和众多小岛组成,社会即原始的村落、部族,以及氏族部落联盟,也就是俗称的巴朗盖。
各岛屿的巴朗盖规模一般是30~100家,人口大多不超过1千,最大的巴朗盖在吕宋的马尼拉港,由多个部落组成联盟,常住和流动人口超2万,已有国家雏形。
部落联盟南部最多,因为绿潮由南向北侵袭,剥削生活太香,部落公社逐渐被苏丹专政取代,葡夷基潮接踵而至,无法征服南部绿区,反而在浅绿的北吕宋站住脚。
葡夷在吕宋马尼拉据点驻扎正军二百余,土人辅军五百余,侧舷三十门火炮的远海战船一艘,浆帆船二十多艘,其余大小货船上百,除此之外,整个菲猴全境再无驻兵。
“欧舵走了多久?”
“回老爷,有半个月了,葡夷利用侨居本地的明商收集物资,我们在马尼拉、猫里务、苏禄等地租铺做买卖,被葡夷税官逼迫去满喇加交易,机会难得,欧大哥亲自去了······”
吴阿二事无巨细,一一回报。
在场人员偏多,张昊没再多问,让人带吴阿二先下去休息。
老茅把密信交给进厅的幺娘,点燃烟卷,左右扫视,双目精光熠熠说:
“满喇加据点驻扎正军千余、主力战船三十余艘的消息有待落实,不过从吕宋诸岛搜集的情报来看,葡夷显然是外强中瘠。
他们即便垄断明国货,控制南洋西口满喇加、东口马尼拉和濠镜,也只能利用侨居的明商进出安南、暹罗等港口谋求贸易。
还有奴隶买卖,也是在葡夷到来后才突然兴盛,可见他们缺人,咱们动静太大,无法遮掩,兵贵神速,直捣满喇加是上策!”
张昊对老茅表现出的积极性很满意,不过他在战略层面的考虑更复杂,不会遽下决断。
“估计许朝光的船队很快就会赶来,先去马尼拉站住脚再说。”
老茅撸着大胡子颔首称善。
马尼拉是后世菲猴的首都和最大港口,在小吕宋西海岸,这是一个天然的避风良港。
舰队夜航,次日一早进入海湾,细雨蒙蒙中,入口处海岬黝黑高峻,沿岸有一些小舟和村落,远方港口的木楼堡垒恍若小儿玩具。
热带雨林一眼望不到边,绵延至雾茫茫远山,无边的绿色中有黑色田地,偶尔闪现出白色河流,河岸北边有一座别具风味的要塞城池。
吴阿二给的情报很详细,王城聚集了几十个部族,不足万人,他们尊奉一个和渤泥国贵族有姻亲的马吉鲁为罗阇。
马吉鲁即贵族阶层,罗阇是具有阿三风情的王者称号,类同苏丹,又名土大王。
吕宋岛多山,而且山势庞大,北部并列着两大山脉,之间有大平原,是后世着名烟草产地,另一个狭长的低地大平原在岛南。
这里上半年潮湿炎热,后半年是绵绵雨季,人们一年到头穿单衣。
吕宋土地肥沃,种子撒下去就能坐等收获,但是土民连播种收割的力气都不愿出。
因为菲猴们哄饱肚子不难,所以百姓甚穷,地无所产,唯生蛮部落颇多黄金也。
本地华族后裔上万,多经商、农耕、采矿者,大户三十多家,陈、黄、许三姓乃其中翘楚。
每年季风贸易,明船、倭船约有三十多艘来此交易,去年情况大变,大小五十多艘明船先后来到马尼拉,这当然与大尖屿事件有关。
其中就有方家船队,大小十多艘船,在马尼拉补足给养,南下宿雾,传闻要去满喇加。
沈斛珠说过,方家在明人聚集地猫里务有产业,在苏禄有香药生意,在满喇加的生意更大。
张昊站在艏楼鸟瞰整个湾港,居高临下,视野极其开阔,我来我见我征服的滋味当真美妙。
港口的人们也在呆望海上万舰齐至的景象,细雨蒙蒙里,数百艘舰船以一个巨箭形态驶过平静的海面,遮蔽了岸上人们的整个视野。
有人痴呆,有人魂飞魄散,有人在堡楼城堞上惊慌传令,速报罗阇,当然也有人腰杆笔直地翘首眺望,引以为豪。
那艘约有20~30门火炮,近程、中程、远程火力齐全的卡拉克夷船,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群站在甲板上的水手同样目瞪口呆。
葡夷大概是吓坏了,然而目睹明军舰队的土族不会害怕,他们会忆起故老相传的三宝太监故事,因为那些巨舟上,高悬的是日月大明旗。
五颜六色的旌旗在风中呼啦啦飘扬,主舰松江四号的桅杆上,除了日月大明旗,还有一面玄色长方形旗子,上缀白色北斗七星。
北斗者,阴阳之元本,运于天中,建四时而均五行,乃帝车之象,做我大明吕宋省指南司衙旗最好不过,他下南洋,不是为了恢复宣慰旧司,而是要开疆建新衙。
其实南洋本就有朝廷衙门,郑和下西洋,不但在沿途建中转站,还设有专门治理少数民族的宣慰司衙署,所以说,东南亚自古就是天朝属地。
大型战舰缓缓降帆,颜值和口才担当浪里飘套上亮银链甲、天青色罩袍,做武将打扮,带翻译跳上快桨船,前往港口交涉。
不多时,港口传来悠扬的螺号,夹杂琴弦铃锣之声,颇为喜庆,哨船载着土大王的信使如飞而来,仰望巨舰高呼:
“吕宋罗阇及各部首领等,恭迎上国贵使!”
张昊穿着很随意,戴玄绉纱大帽,一袭蓝葛纱窄袖夏袍,束黑绦,蹬皂罗鞋,举着轻罗小伞踏上码头基石,东边日出西边雨,毛毛细雨悄然飘散,一缕明媚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感觉有些眩晕,可能是坐船太久了,随即便放松下来。
“拜见上国贵使!”
高呼声瞬间响起,声调不一,除了张昊身后的随从,港口再无一人站着,尽皆跪倒在湿漉漉的石板或泥地里,人群前头那个衣饰华丽的老者膝下垫着毯子,此人旁边有一个白布层叠缠头如帽,鹰鼻深目的绿教老夷,显非南洋族类。
际天极地,罔不臣妾,张昊此刻深深体会到日月旗的涵义,国之四维,礼义廉耻,这只是番邦属国跪拜的原因之一,关键在于身后战舰。
服章礼制示之以文明,坚船利炮示之以武威,文成武德,缺一不配叫天朝,他现在就站在巨人之肩,张昊收伞递给祝火木,和颜悦色道:
“大王平身。”
不待浪里飘身边的翻译开口,那个明国华服打扮的老头扶着随从起身,张嘴就是明国话。
“贵使远道辛苦,此处鄙陋,还请入城歇脚,容本王以尽地主之谊。”
“善,大王请。”
“贵使请。”
张昊不再谦虚,当先前行,却看见一座楼台上站了几个红毛夷人,斜一眼右手边的浪里飘,与罗阇一同坐上装饰华丽的牛车。
土王卫队开道,贵族武士人等跟随其后,慢吞吞往王城而去。
乐队吹打,前导童子洒落的花瓣随即被践踏成泥,道路泥泞不堪,得亏有牛车,否则没法走。
率领土王卫队开道的是一个赤脚年轻人,肩扛鸟枪,腰挎长刀,穿无袖短铠,他放慢脚步,落在牛车后面,打量那些挑着礼品的明使卫队,忍不住去摸一个坊丁身上的亮银链甲。
符保见这厮满脸都是艳羡,身份也不一般,摸出烟卷点燃,递过去一根试探,这厮果然也会说明国话,当即便与对方攀谈起来。
老茅走出港口就叫苦不迭,白底皂靴顷刻沾满污泥,肚子里大骂张昊不当人子。
正踟蹰还要不要去,看到浪里飘离队,气呼呼跟着他一起回港,破王宫不去也罢!
“先生不去王城啦?”
“穷荒僻地不足观也,啥事儿?”
浪里飘脱掉装逼用的罩袍丢给随从,又去脱链甲,脚步不停说:
“单纯封锁港口和葡夷据点不行,王城肯定有葡夷,我得带人过清理一遍!”
幺娘把围剿葡夷据点的任务分配下去,嫌船上太闷,让吴阿二的手下带路,打算去考察先遣队选中的驻扎营地,上岸踩到土地才感觉缓过气来,看到浪里飘跑来,得知要带兵封锁王城,也没当回事,让他去找马宝山,上马走了。
码头上,几艘大福船已泊岸,全副武装的坊丁飞奔下船,先遣队员带路,直扑夷寨。
勘察船在港湾里忙碌穿梭,一次次把测深锤抛到水中,马船随即被桨船拖到港口,艉板打开,四层牲口舱里顿时马嘶牛叫,齐齐撒欢。
港口集市上空空荡荡,人们扶老携幼,全都跑码头看热闹去了。
街道两边的商铺几乎都是明国招牌旗幌,码头的牲口嘶叫传来,老茅扭头瞅一眼,随便进来一个明人铺子,与那看铺子的短发掌柜说话。
原来本地唐多里与合猫里明人最多,掌柜是潮州佬,已在马尼拉繁衍生息三代,削发化为土蛮矣,尚还会说中土话,却不知大明礼节。
老茅把袋里姜糖塞给在他身上乱摸的光腚娃子,摸出烟卷让给对方一支,吞云吐雾道:
“这边要建营地,想发财赶紧去雇人,迟就轮不到你了。”
话落拍屁股就走,嫌那光腚娃子太淘气。
那掌柜抱住追出去的熊孩子狠揍一巴掌,朝里屋喊一声孩儿他娘,不顾儿子坐地上大哭,扬手大叫老爷,跟着老茅问东问西。
“噢~,上帝啊,他们为何要带来这么多牛羊,那到底是什么船,明国人会魔法吗?”
“该死的,明国人已经去营地了,足有500多人啊,可我们的骑士老爷在哪儿?”
“埃尔布开克,也许我们应该逃离马尼拉。”
“逃?货怎么办,那是我所有的财富!我了解明国人,他们不会先动手,肯定不会!”
“他们根本不用手,你没看到吗,那些土兵都跪下了,胜利号一炮也没有开,该死的废物!”
“不能开战,必须和他们谈判!该死的城堡指挥官难道喝醉了吗?为什么还不来?!”
几个红毛夷站在香料铺楼台上,看到源源不断的士兵和牲口出现在港市、河口、滩涂上,惊呼惨叫,眼睛珠子和下巴掉了一地。
一个夹着明国香烟,穿广纱夏袍的家伙怒骂之际,突然打个尿颤,咣咚一声摔倒在地,其余几个家伙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就吓得目瞪口呆。
“我是商人,火枪是防身用的,这里的生番会无缘无故偷袭我们!”
邓去疾取了一个家伙背的鸟铳,顺手摘下皮带上的弹药袋,问身边的平托:
“这厮说甚?”
平托还在惊异他的魔法,这个年轻人伸指头戳那人腰间一下,为何就能让人失禁倒地?
“他、他自称是商人,火枪是防身所用,让你不要误会,因为山里的生番经常来劫掠。”
说话间,楼下笑嘻嘻上来大小两个土民,赤身果体,腰围烂布,其中一个指指邓去疾腰间的配刀,另一个小家伙直接就去旁边坊丁身上夺腰刀,被一脚踹倒在地,哇哇大哭。
邓去疾纳闷道:
“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
平托道:
“邓老爷,他们认为帮了咱们,索取是公平交易,随便给些东西就能打发。”
那坊丁摸出几个铜钱,扔给哭泣的小土蛮,只见那小子立马不哭了,慌忙去捡拾铜钱。
邓无疾忍不住好笑,让坊丁再给些,大小蛮子欢喜得一蹦三尺高,撒丫子就跑。
“先不要走,还有活给你们做。”
邓无疾下楼出来,指指码头广场那边。
“去找他们。”
两个土蛮见好多人在争抢着什么,忙不迭飞奔而去。
邓无疾仰望夷人这座香料铺子,三层简陋木楼,房顶用竹子搭建,铺以干草,与别处比起来,算得上富丽堂皇,吩咐道:
“给茅先生说一声,可以来这里暂住。”
进屋吩咐:
“不拘老少,分开审问。”
上来三楼,远处一座新月标志的夷庙落入眼中,他的眉头顿时深皱。
炎方人多懒,蛮国语不同。
“南洋岛国别有天,不惟佳木堪造船,遍地榴莲蕉胜米,万顷鱼虾海作田,哈哈哈哈,吕宋真乐土也,你瞧,这几天老夫肚子都吃大了!”
老茅见张昊摇着扇子进屋,拍着大肚皮,想从椅子里起身,收拾一下乱糟糟的书案,却被打扇子的蛮女按住,把案上椰酒送他嘴边。
那蛮女笑嘻嘻将杯中剩下的酒喝了,有一搭没一搭的给他打扇子,嘴里美滋滋嚼着槟榔,腰间就围一片花布,坦胸赤脚,乐在其中。
“学生觉得这边百姓比明人活的自在。”
张昊倒一杯椰酒解渴,笑着坐下。
他在王城住了几天,土王宴罢王叔宴,接着又是王子宴,还有各部头领排队等着,一天到晚被酒色包围,招架不住,今日找借口逃了回来。
老茅让人把每日上报的公文拿楼上来。
张昊从中翻出医务部门的报告。
妻子说随队郎中们下去调查,发现本地人均寿命很短,大多是得疟疾而死。
这种病国内也高发,打眼就能看出来,冷热交替,周而复始,新中国成立才控制住。
治疟疾的奎宁是金鸡纳树提炼,他记得南洋很多,报告上竟然说土人从未见过此树。
好在他有备案,黄花蒿带了很多,后世屠大神说过,此药不能用高温熬,绞汁疗效好。
“坊队规章制度齐全,无非是需要适应本地风俗和气候,学生最担心的是疾病,所谓烟瘴,其实是传染病和蛇虫中毒,本地气候适合蚊子孳生,一巴掌下去满手血,叫人头皮发麻,眼前首要是把农务局和惠民药局建起来,烧荒辟地后,蛇虫也会减少,其余部门随后再说。”
“这里土地肥沃,可惜男女又蠢又懒,活过四十便是高寿,你看看她,给的衣服也不知被她藏哪了,除了会吃,甚么也不会,嗐!”
张昊笑着打趣:
“老师此言差矣,小国寡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此乃圣人所言之理想国也。”
老茅忍不住好笑,朝身边蛮女斜眼。
“看到她腰里匕首没?这个算是贵的,听说一个梳子就能换来老婆,这些蛮子不怕人,士卒们好心给他们一些物件,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海上、山里不停来人,带着乱七八糟的物事来换,得亏营寨扎起来了,这些蛮女赶不走,马宝山没奈何,我觉着教化一下,也许能做事。”
“如此甚好。”
张昊点头,坊丁几乎都是单身汉,只要男女两厢情愿结合,他不但支持,还会给予福利保障。
吕宋距离呆蛙很近,又是东南亚的大东北,战略意义重大,老子既然来了,大明两京十三省,就要变成十四省!
第145章 大业可期
马尼拉港口集市名曰唐多里,其实就是唐人街,葡夷私商的同业公会康曼达、也就是会馆,原是陈家产业,前门店铺通市井,后门仓库连大河,占地颇广。
会馆主院三层木楼高脚屋里,张昊懒洋洋抿口椰酒,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河口海岸线上,船舶鳞集,椰子树成排,一股股青烟从葱郁林间升起,缭绕湾区,袅袅不散。
“······雨露来吕宋,王化沐九洲,老夫觉得至少要让土民学会礼义廉耻,毕竟建城、筑堡、种地还得靠他们。”
老茅嚼槟榔,喷浓烟,口若悬河。
“平托这厮没说实话,吴通事发觉他和被抓的番鬼税官是熟人,我让小邓审问税官,原来平托的从商经历,其实是从军,这些夷丑当真是一路货色,满嘴上帝仁爱,实则无恶不作!”
“这厮还有些用处,老师暂时不要与他计较。”
张昊觉得身边可用之人太少,平托见多识广,若因其隐瞒过往便弃之不用,太浪费了。
说到底,西夷都是基教洗脑的产物,只信黄金和屠刀,此外啥也不信,对付夷丑很简单,亮出黄金和屠刀,他们就会义无反顾的卖命。
当然,缴械投降的葡夷之中,不乏受洗后降智的狂信徒,不要紧,劳改农场是最佳解药,如此,那些成家的坊丁,便多一条择业渠道。
至于教化本地土人,他没啥意见,就像培训菲佣一样,职业教培即可,其余就免了,交趾猴子是前车之鉴,学会大明那一套就自立为王。
言而总之,他对吕宋开发信心十足,只要糖烟酒工厂开动,其余一切都不是问题。
本地稻米产区主要有两大块宝地,位于北部的谷地和平原,南北长400多里。
其中一块包括马尼拉地区,因此后世菲猴在此定都。
其余零碎土地可以种植烟叶、甘蔗、橡胶等。
烟、酒、咖啡、槟榔,俗称四大精神消费品,后世添加咖啡因的口香糖是战争刚需,夷丑怂逼大兵每天都离不开,嚼起来杀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槟榔做为草本口香糖,提神、减压、抗寒,貌似尤其适合大明北方战争啊,不过本地售卖的槟榔,都是从婆罗洲贩来,那里才是主产区。
一股榴莲味儿直冲鼻端,他接过蛮女递来的果肉咬一口,见老茅皱眉避开,笑问:
“老师可要搬去军营?”
“不去,太吵了,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老茅抚摸着肚皮来到窗边,远眺港口北边的新营地,筑路的民夫和俘虏蚂蚁一样蠕动着。
“这边造船的木材取之不尽,关键要找到适合开采的铁矿,对了,土王啥态度?”
“老王说红毛夷第一次来南洋,他恰好成年,夷酋叫麦哲伦,被宿雾的部落首领杀死,随后不久,一个叫阿尔布克尔克的红毛亲王,率领十九艘炮船占了满喇加,南洋从此再无宁日。
老王亲族有篡逆之心,附属部落也不遵号令,咱们建衙贸易,收拾葡夷,与他有百利无一害,部落头目求见,我只见他引荐的人,给足他面子,还答应扶持他儿子为王,他很是满意。
本地人太懒惰,只会烧荒种地,粮食不够,就用鱼兽水果凑,内陆倒是有些开垦梯田的部族,这些人太少了,要完成谷地和平原开发,本地人指靠不上,得从交趾、占城那边想办法。”
麦哲伦死在宿雾是张昊猜的。
老王告诉他,宿雾那位令人尊敬的首领拉普,像杀死一条鱼一样,宰了异乡来的雷电主宰,英雄的故事,从此传遍周边大小岛屿。
雷电主宰就是麦哲伦,这厮仗着刀枪不入的盔甲和无坚不摧的鸟枪,被岛民奉为主宰雷电的神,膨胀了,便想征服这片未知海域。
于是乎,这厮来到宿雾,原以为放它两枪,那些可怜的土人,要么跪地祈祷、要么四散窜逃,西班牙王国就能在这里永远站住脚。
结果雷神锤哥悲剧了,被一群光着身子、手持用鱼骨做枪尖的土人扎成刺猬,剥皮拆骨,剁掉脑袋,做成了各种项链挂在脖子上。
原来那边的土着部落有猎头习俗,一个男孩子,只有成功取得敌人的首级,才能拥有象征武士地位的纹身,否则连媳妇都娶不到。
麦哲伦是西班牙的炮灰先锋,阿尔布克尔克则是葡萄牙果阿殖民地总督,二牙国都想霸占南洋香料群岛,于是教皇出面做和事佬。
这是教皇子午线由来,把地球分两瓣,西归疯牛牙,东归水果牙,明面上的殖民竞争结束,暗地里,疯牛牙并没有放弃殖民亚洲。
从1542年开始,疯牛牙不停派遣船队,绕开水果牙控制的印度洋航线,竭力探索太平洋航路,去南洋寻找盛产香料的摩鹿加群岛。
疯牛牙来到吕宋岛,与菲猴、苏禄等国贸易,扶持被葡夷追杀的满喇加土着残余,派遣方济各会传教士向宿务、马尼拉等地传教。
甚至通过代理人在呆蛙、婆罗洲(印尼)、苏门答腊等地贸易,持续探险、小型贸易、军事试探、宗教渗透,最终形成殖民体系。
其实早在1542年,疯牛牙从美洲墨西哥派遣5艘船组成的舰队远征时,就以王储菲利普的名字,将吕宋群岛命名为菲律宾了。
尽管水果牙严正抗议,声称对东方拥有主权,疯牛牙依旧在1560年,从太平洋航线大举进入东方,开启了马尼拉大帆船贸易。
当然,水果牙在美洲也有殖民地:巴西,据俘虏交代,来东方纯粹是为了挣一笔,去巴西没这种感受,狗贼们将巴西当作故乡了。
在张昊看来,二牙国是在为自己做嫁衣,日泥马,不把你们拾掇服帖,老子白来这一趟!
“你要和安南动兵?这可不是好想法。”
老茅见他脸上露出狰狞之色,难免有些担心,拿下满喇加才是首务,宜早不宜迟。
他在岭西道任职时候,与安南的交趾猴子长期打交道,那边制度效法大明,上位者贪狡桀骜,不过百姓倒是可用,不像吕宋土民,又懒又蠢,可是吕宋要的人太多,只能靠战争掳掠。
“老师误会了,不是用兵,而是耀武扬威,顺便找那些权贵豪族做买卖,谁反对就收拾谁,愿意合作当然最好,吕宋缺的是日用品,咱们带的奢侈品太多,去交趾探探行情也好。”
张昊觉得这种拉大旗作虎皮的勾当,交给浪里飘即可,而且征召的交趾百姓早晚要感谢他,那边战乱连年,来吕宋打工岂不美哉?
老茅撅着白花花的大肚皮缓缓踱步,交趾情况他比较熟,先遣队下南洋是两条航线齐进,收集有交趾的情报,与他所知吻合。
“眼下交趾黎朝内乱,国无宁日,权臣莫氏连杀二帝自立,黎氏逃去南边搞中兴,手下又有郑阮二权贵称王,几方争霸,混战不断。
想让交趾猴子听话,还得靠舰队,但是绝不能闹大,更不能深入内陆,不说其余,与交趾开战的消息万一传到朝廷,后果不堪设想。
安南人务农耐劳,比这些散漫岛民好使,我在那边有故交,是吴氏大族,或许能帮咱一二,交趾可以派船过去,不过葡夷才是首务。”
张昊明白老东西的心思,既想做贼吃肉,又害怕被捉挨打。
交趾人来大明贸易有两条路,一是滇云,此路不准随意走,二是岭西道,边防要津自古油水厚,老茅有贪财痼疾,岭西道兵备副使绝不会白当,那个吴氏大族多半是老茅的老客户。
“此事就由老师做主,这边也交给你,我去满喇加好了。”
老茅闻言松口气,他就怕这小子不听老人言,在他看来,交趾猴子比红毛番鬼难缠数倍。
各方面消息汇总,葡夷在海外的殖民套路,他算是看出来了,单靠坚船利炮和碉堡要塞没用,关键是张昊说的思想渗透、精神殖民。
南洋、印度、天方、奥斯曼,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兵员、武器、财富、国土,都碾压葡夷,结果呢?葡夷却将这些敌人统统打败了。
葡夷在陆上贸易港口建立要塞堡垒,来控制贸易中心,而不是深入内陆,同时打造海上堡垒卡拉克帆船,给登陆部队提供火力支援。
战俘及其当中的军官供认,士兵进入内陆不能超过20里,保证部队随时能撤离到船上或要塞内,这是葡夷作战法则,不能违背。
东方被划为三大统治区:一区东非到锡兰,果阿管辖;二区锡兰到勃古 (缅甸),满喇加管辖;三区勃古到倭国,濠镜管辖
后两区总督受印度果阿总督领导,三区最弱,二区次之,一区最强,诸港要塞即便无法互援,撑到来年就有生力军随国内舰队而至。
一座海外要塞,只要数百人就能固守,即使被围也不怕,葡夷每年都派舰队到这些贸易点,换防士兵,将各种物资财货运回里斯本。
葡夷这种以守代攻的战略貌似艰难困窘,重点就在于披着粽饺外衣的教廷耶稣会,为孤悬海外的殖民要塞加了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
耶稣会深知敌方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并参与其中,结交盟友,培植代理人,以慈悲笼络底层土着,让士兵与改信的土着女子婚配。
俘虏供述,很多绿教富商可以在卡利卡特、果阿、满喇加等据点自由贸易,科钦是印度大陆基督徒最多的地方,号称最坚固的要塞。
看看佛山那三大家族就能明白,商人为了钱连命都不要,又岂会在乎其余,葡夷采取的殖民战略,才是制霸航路,战无不胜的关键。
不过葡夷的套路在南洋无效,陆堡、海船,在弩炮前不值一提,其次是贸易的关键群体,明国侨商能为敌所用,自然也能为我所用。
“那就按你说的办,老夫是真不放心你留下来,交趾不好对付,国初为拿下交趾,死了恁多人,后来为何放弃,我不说你也有数。”
“许朝光住在哪儿?”
张昊适时岔开话题,不在留守问题上纠缠。
“后边的小楼上,公母俩。”
老茅避开蛮女送来嘴边的榴莲,他吃不惯这玩意儿。
“这厮带的人马太多了,你就恁放心他?”
许朝光的呆蛙船队昨晚到港,张昊早上才收到消息,因此从王城回来。
“家属都在呆蛙,不打紧。”
他倒杯茶水漱漱口,去后窗探头张望后进宅院,便见小许老婆顾娇娘坐在东头的楼台纳凉,衣着清凉,非礼勿视,忙缩头离开窗子。
本地除了王城、集市、葡堡,建筑清一色高脚屋,木竹搭建,屋顶覆盖棕榈叶茅草。
后进东院竹木搭建的高脚屋里,许朝光正在劈竹蔑,他老婆厌恶旧席子脏,闲着也是闲着,便砍些竹子编席子,听到楼梯吱呀作响,张昊已经转廊进来了,忙喊妻子沏茶。
张昊道声嫂子,接过茶盏入座,小声道:
“大哥嫌闷就去找马宝山讨事做,鸡笼人马多是你手下,你过去做事也能让他们安心,万事小心,我身边肯定有厂卫探子,你懂的。”
小许心里登时一喜,连连点头。
之前他以为来这边要厮杀,不意落地扎根简直喝水般简单,他害怕做事遭对方猜忌,这下子安心了,说到底,谋逆勾当,大伙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方没必要拿这事试探,悄声说:
“我明日就去营寨。”
张昊点点头,起身道:
“郎中说这边疾病多是蚊虫叮咬所致,大哥,艾条驱虫粉一定要用。”
小许又是点头如捣蒜。
“茅先生给你说了没,猫合里的许家来拜见,你看?”
张昊方才听老茅说过此事,大军安营扎寨,本地华族见风使舵,几个头面人物一起来求见,要为朝廷献上绵薄之力,结果被小许认出其中一人来路,竟是海贼王许栋的亲弟许楠。
“大哥,你是谢西池,许朝光已成过去,许家既然是本地大族,还怕他们跑了不成?等你单独领军,是拉拢还是除掉,随便你处置。”
小许鼻子发酸,重重点头说:
“大哥听你的。”
第146章 做客山中
大仑山绵延天际,苍翠欲滴,整座林子发出一种无休无止的奇怪声音,那是纠集了林间所有飞禽走兽、昆羽鳞介之属的动静,铺天盖地在人们耳畔鼓噪,就像耳鸣一样,挥之不去。
军民在山南旷野里砍伐烧荒,浓烟遮天蔽日,一条大路从军寨向山区谷地的农场蜿蜒,夯土修路的号子随风飘来,隐约可闻。
幺娘把千里镜塞到腰间皮袋里,从了望楼下来,策马出了营寨,去红毛夷会馆找张昊。
得知他带着那群少年进山,伸手抹掉额头上缀着的晶莹汗珠,绞眉仰脸,瞅一眼刺眼的阳光,早饭后暑气就上来了,这会儿更是热不可耐,拨马就走。
惠民药局设在葡夷仆从军旧营,到处都是瞧病的土人,一个二个拖儿带女,黥面纹身,奇形怪状,即便有人维持秩序,依旧乱糟糟的。
那些赶都赶不走的蛮女们被送来药局,有的照顾瞧病的土人,有的在药棚下熬药,这些女子总算把胸部包了起来,否则真是不堪入目。
幺娘穿过几重大小院落,鸣蝉的滋啦声从浓荫中传来,库房后面的野地里是一排新搭建的高脚楼,廊下挂了几十盆胡姬花,还有几笼鹦鹉,上楼去浴房冲洗一番,披衫系裙去回廊纳凉。
用螺纹钻拧开椰子,喝杯椰汁,躺在摇椅里舒口长气,百无聊赖的摇着椰叶扇子。
她最近喜欢来这里住,不知道为什么,闻着那些隐约随风飘来的药气,心里就能安静下来。
躺椅咿呀咿呀摇荡着,海风有一阵没一阵从河口吹来。
幺娘闭着眼,各项事务在脑子里来回闪过,心思不知不觉又飘到张昊身上。
营地初建,各部门忙得不可开交,张昊撒手不管也就算了,还故意建了个招商接待所,送烟送糖送酒,吸引那些部落头目跑来占便宜。
换来的多半是破烂,鹦鹉花草,羽毛骨头,什么都有,美其名曰考察风土、调查资源。
也许他去了南旺,那边的港口有铁匠,也许去看那棵能治病的纳拉树,难道去咕嘟河上游找金矿?要是有金子,陈黄那几家岂会放过······
张昊这会儿正握着鱼叉,弯腰在山涧捉鱼。
“那个夷人说的话你听到没有?摩洛人真的在和红毛夷打仗?”
小王子苏莱曼见他一动不动,纵身跳上一块大石,追问:
“平托的头发胡子为何是黑的?他不是红毛夷?”
游到潭口浅处吞食诱饵的鱼群被苏莱曼惊走,张昊无奈直起腰,提着自制鱼叉蹚水上岸。
“平托口中,统治二牙国800年的摩洛人,其实是信奉绿教的北非土着,叫摩尔人。
摩洛人是南洋土着,也信奉绿教,除此之外,摩洛人和摩尔人再无任何关系。
葡萄牙、西班牙,都在伊比利亚半岛上,二牙国同根同种,联手赶走了摩尔人。
绿教妖人与你们联姻,融为一体,于是你们就成了红毛夷口中信奉绿教的摩洛人。
海图你不是看了么,绿教妖人和红毛教士一样,都不是好鸟,至今仍在地中海厮杀。
绿教和基教都想霸占南洋,回去问问你父王,南洋从前可有信奉绿教的摩洛人。
基教如今也来了,要不多久,南洋会像地中海一样,沦为两教的厮杀场,生灵涂炭。
大明也难逃此劫,所以朝廷派我下西洋,至于平托为何是黑头发,你得问他。”
平托此刻闲极无聊,要帮着那个叫盖娃的少年洗剥猎物,结果被嫌弃,无奈摊开手说:
“好吧,你们伺候我好了。”
苏莱曼皱眉咬牙,返回林荫里坐下。
绿教妖人、红毛教士,像两座大山一样,死死地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被海图激起的雄心也消失无踪,若非明人到来,自己能否继位都不一定,至于统一吕宋岛,更是痴心妄想。
他意识到一件事,几个部族都想继承王位,最终的决定权,在赛义德手里,导致众人对这个老狗言听计从,之前他并没有感觉不对,此刻却深感荒谬,联想到张昊所说,甚至心生恐惧。
赛义德没什么了不起,可老狗的亲族是苏禄苏丹国权臣,因此有恃无恐,可想而知,老狗亲族在苏禄掌权的底气,一定来自奥斯曼国,绿教竟然通过这些妖人,悄悄地控制了南洋诸岛!
日近中天,几堆篝火点起,王子卫队和符保带的人架上猎物烧烤,肉香四溢。
张昊摘掉两条鱼的内脏,肚子里抹上食盐佐料,填上生姜,带鳞架在火上烤。
苏莱曼灌了半壶椰酒,摆手不接侍卫递来的肉食,去张昊身边坐下问道:
“你会把红毛夷赶走,对不对?”
张昊撕开焦黑的鱼皮,捏块儿熟肉尝尝,味道淡些,比海鱼好吃。
“那要等打过再说,你不能靠别人,跟着士卒训练两天就受不住,将来如何服众,靠着你有盔甲和火枪吗?”
“你们的规矩我有些不适应,单打独斗他们不是我对手。”
苏莱曼挠挠汗津津的短发,转移话题说:
“在这里伐木要得到拉亚允许,我怕他不见咱们,我曾经败在他手下,实在没法战胜他。”
“去看看再说。”
张昊把两条鱼吃了,起身问他:
“你不担心我们?”
苏莱曼想要起身,一屁股又坐下,感觉酒劲上来,取槟榔塞嘴里大嚼,瞬间出了一头汗。
“赛义德说你不安好心,我才不在乎,我祖父最大的梦想是去明国朝贡,小时候他给我讲,大明看不起我们,只有商人和海盗愿意过来。”
赛义德就是马尼拉绿教寺庙的伊玛目,妻妾成群,子孙都在经商,张昊在王宫和这个夷僧一块吃过饭,一个老棺材瓢子罢了。
“若非红毛夷劫掠大明沿海百姓,我不会来这边受罪,你要选拔忠心的部下,我会给你足够的船只火器,走吧,去你说的那条大河看看。”
“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你。”
苏莱曼有一杆火枪,是用港口最好的铺子与红毛夷换的,他知道火器的威力有多可怕,激动得蹦了起来,握住张昊臂膀说:
“我愿与你歃血为盟,亲如兄弟,永不背叛!”
张昊无法拒绝,只好点头,随即想起一件事,自己和小许好像还有一个鸡头未斩呢。
小王子呼喝手下准备酒水,抽匕首划开手掌。
张昊咬牙如法炮制,与对方握在一起,心说幸亏这时候没有艾滋。
盟誓毕,留下一些人照看马匹,大伙背起礼品进山。
这座大山是原始森林,远观似鼎倒覆,本地华族称之为覆鼎山,爬上两道山岭,一条大河横亘山谷,奔腾西去,两岸滩涂是白色碎石。
“上游硬木最多,砍伐后顺流就能到港口,比北边取材方便,拉亚的部族几乎不出山,看在礼物的份上,也许他们会帮助咱们。”
苏莱曼指指林隙远处那座大山,交代手下小心防备,士卒们挥刀斩断拦路枝桠,头前开路。
众人下到河谷,顺着乱石滩涂溯河而上,打前哨的苏莱曼卫士突然停步。
符保闪身挡在张昊面前,不远处的岸边不但有水迹,还有通往林中的脚印,凌乱一片。
北岸被山林挡住,方才众人在岭上看不到这边,大概有人在水湾捕鱼,听到动静躲了起来。
苏莱曼被护卫围在中间,卫士头目朝林中呼喝,自报家门,还带着几分恼火。
密林里传来应答,窸窸窣窣,出来一群男女,大人腰围蕉麻布,背着鱼篓,没带武器,手里提着棍棒鱼叉,小孩直接光屁股。
苏莱曼让手下取些熟食,给那个肩背纹着蜈蚣的老头子。
老头很受用,让一个干瘦男人为苏莱曼带路。
众人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途中又遇见几拨山民,终于到了大山下。
张昊让手下把礼物交给拦路的土人,乖乖的坐下等待。
许久才听到山上传来嗷嗷的叫声,很有规律,不久又从另一处山间传来回应。
苏莱曼让人原路返回报信,郁闷道:
“拉亚在别处打猎,咱们今晚回不去了。”
“来一趟不容易,等吧。”
正是日落时分,热带的太阳很壮观,偌大一轮悬吊林间,金光泼照,猛禽成群滑翔。
这种奇幻景象山外看不到,张昊深感没白来,砍了一根韧性上佳的树枝,取丝线、钓钩、羽毛,连接妥当,甩水里钓鱼。
打小在江边长大,钓鱼是他的拿手活儿,可能是时下的鱼太傻,大鱼小鱼不停地咬饵,接连被甩上岸,一圈人尽皆痴呆,惊为神技。
张昊从挎包里取了钓钩教苏莱曼,盖娃他们也是心痒难耐,抢过剩下几个鱼钩,有样学样。
林子里渐渐冒出不少土人,纷纷来岸边围观,山中黑的早,当张昊示意手下把鲸油气死风灯点起时候,河岸山谷亮如白昼。
那些土人惊呆失声,乱纷纷尽皆跪拜在地,口中喃喃祷祝神灵。
张昊有些意外,随即释然,这是文明的力量。
一个眼尖的土人指着上游大叫,欢呼声随之响起,土人们纷纷跳进江水,只见四五条木筏从上游飘来,想必是那位打猎的族长回来了。
苏莱曼迎过去大声招呼,解开腰里酒囊举起,转过身让对方看看,这是规矩,告诉对方他很坦荡,腰里没刀。
那个拉亚也是年轻人,看上去比苏莱曼大些,瘦瘦高高,一身精肉,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出言不逊,苏莱曼的护卫抽刀怒骂。
苏莱曼呵斥手下收起武器,给拉亚介绍张昊来历。
一个族中长老近前禀报收到的贵重礼物,拉亚大喜,双手合十向苏莱曼致谢,带领族人来到张昊面前,呼啦啦跪倒一片。
张昊伸手扶起,请苏莱曼充当翻译。
拉亚听到“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之类的马屁,喜不自禁,盛邀明国贵客上山。
土人们捧神灯、抬猎物,簇拥族长和客人,闹哄哄钻入密林。
山上古木参天,高高的树冠上灯火莹莹,犹如繁星,族长归来,大人小孩都从树屋里爬下来,望着那盏璀璨夺目的神灯惊呆痴迷。
张昊同样吃惊,感觉自己像是来到了精灵的世界。
随着拉亚一声令下,欢呼声此起彼伏,林间空地上顷刻生起一堆堆篝火,血淋淋的须猪、猴子被架到火上烤炙,美酒水果流水价摆上席子。
大伙席地而坐,苏莱曼给张昊一一介绍这个猎头族的长老和武士,岭南春斟满,一碗下去,怪叫声迭起,旁边竹筒琴、铜锣、口簧齐奏,载歌载舞,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远处的一棵红木树上,一个佩戴木石骨羽项链的小女孩钻出小屋,拖拽竹篓,吃力的背上,抱着藤索攀爬下树,小心绕过跳舞的人群,突然冲过去跪在拉亚身边,卸下竹篓推过去。
“拉亚,这是酬金,我已经备齐了。”
酒酣耳热的众人都是一愣,拉亚脸上怒色一闪,抬手把竹篓扫开。
小女孩慌忙去捡拾散落一地的物品。
席上一个长老给苏莱曼解释,原来是宿雾那边小岛上的部族遭难,出高价想请拉亚出马。
苏莱曼又给张昊解释一番,一圈儿长老、武士头目笑成一团,得意骄傲之色尽显。
外围值守的武士见长老招手,把小女孩驱赶到宴会场地外,警告道:
“再捣乱就把你赶下山!”
一群孩子偷偷跟过来,不怀好意的围上去,那个过来做客的女孩背篓里,有很多精美的丝线、铜器、肉干,他们方才都看见了。
“滚开!”
女孩像个小兽似的呲牙,抽出腰间匕首,左右比划,脖子上的骨链哗啦啦甩动,上面缀的珠石金片反射着诡异的光芒。
那些大孩子似乎想起什么,惊叫逃窜,其余的孩子跟着哇哇大叫,落荒而逃。
女孩呼哧呼哧的喘气,背起竹篓,望着来路黑黢黢的山林,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座山太高了,她没有火把照明,下山很是艰难,只好返回客居的树屋。
女孩夜里做了噩梦,大汗淋漓醒来,看到林隙露出微光,探头发现林间场地空无一人,只剩下几堆篝火灰烬,呆坐片刻,抹一把眼泪,背起竹篓爬下树屋,钻进下山的丛林,再不回头。
大河滔滔汨汨,女孩下来滩涂,掬水喝了几口,沿河而下,来到一处缓水湾,朝对岸大叫。
对岸林间钻出七八个年轻人,隔着河急切的询问,见女孩儿摇头,怏怏的沿河向下游走。
女孩一个人顺着北岸独行,中午时候,大河水面逐渐变宽,水流也愈发缓慢。
对岸族人把藏在林间的两个小舟拖入水中,横渡过来,接过竹篓,拽着女孩上船,经过几处河边村落,很快便出了河口海港。
两艘小舟沿着海岸向南,在星罗棋布的岛屿间穿行,这天夜里,被潮水带到一座岛屿。
熟睡的女孩被族人叫醒,蹚水上岸,揉着惺忪的眼睛去拾柴,见南边有火光,小心翼翼放下怀抱的干树枝,急急跑回去找族人。
大伙合计一下,取了吹箭、标枪,脚踩细沙,猫腰悄无声息的包围过去。
沙滩上的火堆仍在燃烧,旁边躺的两个人好像在熟睡,一个短发矮瘦,腰里系着破布,一个长发扎髻,精赤的上身遍布刺绣。
小女孩被那人身上的刺绣吓了一跳,仗着自己人多势众,从沙窝里爬起来,厉声喝问:
“你们是什么人!”
第147章 欲擒故纵
篝火光影摇曳,染墨般的海浪一道接一道涌上沙滩,发出单调的哗哗声响。
陆成江被小女孩尖脆的喊声惊醒,目光飞向不远处的单桅扁舟,瞬间松口气。
女娃子太小了,当然不可能一个人驾船出海,他没有冒失起身,那会成为箭矢的活靶子,捏了一根带炭木棍,丢在兀自酣睡的向导身上。
那向导被烫得蹦起来尖叫,发现多了一个咸水小妹仔,骂骂咧咧喝问,待他看清对方佩戴的项链,吓得咕咚跪地,合什告罪不迭。
女孩询问几句,对这个纳麻麻黑口中的明国人起了兴趣,去篝火边坐下,招呼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族人,从船上取鱼贝来烤炙。
陆成江听烂牙向导说冒出来的土人是来这边采珠的,便不再理会。
纳麻麻黑就是有住房的奴隶,定期应召为主人服务,烂牙向导对女孩及其族人很恭敬,请对方吃槟榔,又腆着脸向陆成江要酒喝。
“老爷,他们是玳瑁岛的部族,去那边说不定能用上他们,我需要请他们喝酒,你看?”
他见雇主歪下巴,欢天喜地去舟舱取酒,烤贝在炭火里冒汁水,嗤嗤啦啦,烟灰四溢,陆成江离他们远些,躺下来瞪着漫天繁星发呆。
大约四更天,冲刷海岸的浪滔渐露本色,漫天繁星隐踪,陆成江挺腰坐了起来。
他见那些土人在沙窝里睡熟,起身一脚将烂牙鬼踢醒,四处遛跶活动筋骨,深吸气时候,胸口不再做疼,他估计伤势已经没啥大碍。
那日狗官向他询问方家在猫里务的势力,他担心对方要斩草除根,敲晕看守坊丁逃了,可他不知道士林现在何处,只能先去猫里务。
烂牙鬼去捡些蛎贝炭烧,正是海鲜肥美之时,他吃得满嘴淌汁,招呼雇主也来吃。
椰树果实累累,陆成江气血活动开,攒劲一个肩靠跳开,椰子噼里啪啦掉沙滩上。
这一幕被小女孩瞧见,跑过去推推那颗大椰树,呼喊手下去撞一下试试,一个倒霉家伙硬着头皮去撞椰树,抱着肩膀疼得哇哇惨叫。
女孩立即让人去取她背篓,放在挖椰肉吃的陆成江面前,烂牙鬼被叫来充当翻译。
陆成江接过那袋金砂,掂了掂,大约一斤左右,篓子里还有几件含金量不低的首饰,上面缀的几个珍珠着实不小,可惜被钻孔磨花了。
这些土人在他眼里,就是一群蠢猪,随手可以捏死,他的喉结一凸一凸地吞咽着,最终却叹息一声,把物件扔篓里,起身呼喝烂牙鬼:
“椰子抱上,赶路!”
女孩死死地盯着他背上的刺青,这边的规矩就是杀人越多纹身越多,此人是真正的武士,比拉亚还厉害,呵斥手下去开船,朝烂牙鬼大叫:
“告诉他我愿意加价,也会给你报酬!”
烂牙鬼很想赚一笔外快,翻译给拖拽小舟下海的陆成江,可惜雇主毫不理会。
南洋东北区的菲律宾由高达7千余的大小岛屿组成,各岛之间多为浅海,珊瑚礁遍布诸海域。
第四日上午,船到臭名昭着的魍根,烂牙鬼再三要求,想要等到夜晚再走,被陆成江胖揍一顿,只好哭哭啼啼操舟,进入迷宫似的魍根礁海域。
果然,海水不干,海盗不断,快中午时候,两艘贼船从黑嶙嶙的礁滩里窜出,一前一后,堵住了小舟的进退之路,张狂的笑声随风而来。
烂牙鬼捶胸顿足,嗷嗷大哭,后悔不该贪财接这一笔生意。
陆成江清点海贼人数,两条船总共不过九人,刀片长矛弓箭齐全,默默的等待贼船靠上来。
杀气如酒,丝丝缕缕从五脏六腑里飘逸出来,溢出全身毛孔,乱发飘拂,海风腥咸,陆成江腾跃而起,双腿在空中叉开八字形。
瞬息之间,破浪蹿到扁舟前的贼船上,惊呼、惨叫声迭起,落水的浪花和中刀的血浆喷涌四溅。
堵住扁舟后路的海贼惊醒过来,舵杆带动水里的舵板右转,船头在擦近扁舟的水面划出一蓬激浪,手忙脚乱想要逃离,可惜已经晚了。
一股股红色污血融入动荡不定的海水,凄惨的喊声在水面回荡,随风飘散。
“快快!”
小女孩兴奋得张牙舞爪,急吼吼催促手下划船,那个明国武士把一伙盗贼打落水,竟然弃船不顾而去,捡漏的幸福滋味简直让她着迷。
舢板绕过隐蔽的礁石,飞快划过去,大伙不管死活,把海里的人全部用标枪过一遍。
女孩在一个死尸身上摸出些零碎物事,水淋淋爬上船,让两个手下驾上贼船回玳瑁岛,喝令手下快些划船,继续去追那个明国武士。
太阳西下时候,一座青翠欲滴的岛屿出现在陆成江眼前,但见大小渔船在港口往来,岸上屋宇村落俨然,恍若世外桃源,美如一幅画卷。
“老爷,咱们到了!”
烂牙鬼欢喜大叫,两船打劫的魍根盗都被雇主宰了,他此刻已经把陆成江奉若神明。
陆成江跳上岸,橘红色的夕阳悬在海天一线,晚霞深浅不一,铺满天空,绚丽无匹。
烂牙鬼扭头咕哝:
“老爷,他们还在跟着。”
陆成江不理会他,去一家明人铺子问了,径直去那片华丽的大庄园。
小女孩忽然在街上停步,吃惊的看着往庄园那边去的陆成江。
背着篓子的手下焦急劝说,请求她回船。
“把金子给我!”
女孩按住系在腰带上的丝囊,感觉着手下的蠕动,接过金砂,呵斥手下回船,飞奔追上陆成江,不由分说把金砂塞给烂牙鬼。
“告诉他带我去文武楼,金子就是他的!”
陆成江颠颠金砂,他确定小蛮女的仇人就是他要找的人,女娃子眼神警惕,分明在防范他,却依旧送羊入虎口,难免有些好奇,笑道:
“走吧。“
方老三闻报下来竹楼,在院门处撞见陆成江,大喜道:
“真的是你小子!”
说着疑惑的看一眼那个小蛮女。
“二嫂难道也来了?那狗官死了没?”
陆成江突然发笑,脸上却是哭相,仰头看着暗下来的天空,抹掉泪水,黯然道:
“二姐没来,士林可好?”
“我难道会害自己的侄子!”
方老三登时明白了他的来意,忍怒道:
“我爹和大哥他们······”
“他们的后事二姐已经料理了。”
“那就好,这边不安全,水福带着孩子们去了满喇加。”
上楼进屋,方老三摇着扇子恨道:
“老子被那狗官害惨了,早晚弄死他!”
陆成江入座拈颗蜜饯塞嘴里,咀嚼着说:
“士林我得带回去。”
方老三翻眼瞪过去。
“士林姓方!交给一个寡妇算什么?此事轮不到你操心,想见孩子,让她来南洋好了,要么就等我弄死狗官再说!”
陆成江心里泛起巨大的无力感,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把士林要过来、并安全带走。
外面竹梯吱呀作响,一个面相忠厚,身材粗壮的员外当先进来,身后是个瘦削老者。
女孩看见那个黑胖员外,眼睛猛地睁大,不由得退缩到陆成江椅子边。
陆成江起身抱拳。
“庾当家的,木道长。”
黑胖子庾员外上下打量陆成江,感慨道:
“这都多少年了,你娃子也成了一条大汉,岁月不饶人啊,坐下说话。”
丫环掌灯,上了茶水退下,木道人笑吟吟看着小蛮女脖子上挂的硕大项链。
那是土人首领或巫师才挂的玩意儿,不应该在一个小女娃身上出现。
“这小孩儿怎么回事?”
陆成江满腹心事,干涩回道:
“路上认识的。”
几个人齐齐望过去,小女孩急急朝陆成江说了一句土语,匆匆出门下楼。
庾员外听那女孩说先回去,好像和陆成江很熟的样子,便不以为意。
“你跟着大澳林家逃过来的?许楠的人过来办事,为何没听他说起你?”
陆成江正待言说,旁边坐的方老三忽然尖叫一声,毫无预兆的从椅子里蹦起来,一条蛇被他甩手扔出,气急败坏大叫:
“这鬼地方老子待不下去了!”
木道人探手取了壁上悬挂的长剑,迅疾抽剑刺起那条蛇,凑到灯下看时,大吃一惊。
那条蛇不大,身体是银色的,样子温厚,竟是一条攻击性极强的幼年斯加罗蛇。
陆成江也发觉小腿上有异状,低头探手,一条银色小蛇被他捉住脑袋捏碎,抖手扔出窗外。
“是那个小鬼放的毒蛇!”
庾员外大怒咆哮:
“小江你搞咩鬼?!”
“我被咬了呀——”
方老三撸起裤腿,飙泪惨叫:
“真的有毒?!”
木道长慌忙过去撕开他裤腿,果然有两点血珠,忙不迭解开腰带缠住他腿根,撩袍摆,从后腰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你要作甚?!”
方老三惊骇失色。
“莫动!”
木道长顾不上解释,一刀划下,使劲去挤,疑惑的看一眼呆愣的陆成江。
“老庾快请安先生过来!”
庾员外大骂着跑下楼,到了前面大厅,张张嘴,却把身后跟的手下斥退了,背着手来回踱步,咂摸许久,这才让人去请安先生。
一个穿着湖丝褂子的年轻人过来:
“爹,前面就一个烂牙的土人,方才没有其他人出入。”
“仔细搜,肯定是躲在哪里。”
庾员外忽又扬手叫住儿子。
“成庆且慢,你去照顾三少爷。”
儿子应命而去,庾员外皱眉坐下,抓挠胡子来回寻思。
“啪——”
后园突兀传来一声巨大的声音,之后只有夜虫的聒噪声,从纱窗竹帘外钻进来。
估计是家丁在玩鸟铳,他和夷人交易,换来十支火绳枪,家丁们找机会就要显摆。
他并不在意,既然买了鸟铳,当然要展示一下,免得那些土蛮贱民生些异心出来。
“啪、啪啪——”
又是一串鸟枪大响,庾员外察觉不对劲,奔出大厅怒叫:
“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个家丁打后面飞奔而来,上气不接下气叫道:
“老爷、不、不好了,来了好多官兵!”
庾员外一脚踹了过去。
“老子就是官!狗奴才失心疯了,哪来的官兵!”
那家丁跪地委屈道:
“小的没胡说啊,后门进来好多咱们明国人,全身披挂,人手火铳,说是要见老爷。”
庾员外心头猛跳,官府追来啦?不对啊,老子来这边十多年了呀?
他忽然明白问题出在哪了,兀自不信朝廷官兵会来南洋,甩开大步往后面去,大叫:
“丧彪速去矿场看住那些俘虏,鸡脚带人去港口,拿我刀来!”
陆成江拎棍跟着木道人奔到后园,竟然看到一张可恶的嫩油油嘴脸。
“你怎会在这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我不能来这里?”
张昊顶盔贯甲,按着腰刀笑道:
“找到士林没?”
“不在这里,你随便好了。”
陆成江扫视那两排黑洞洞的枪口,扔了长棍,转身就走。
木道人顾不上疑惑,收起长剑,抱拳说:
“这其间有些误会,公子何不入内再谈?”
“没什么谈的,朝廷内府南洋办事,尔等奸人啸聚海外则罢,竟敢劫掠公差,我的人呢!”
张昊按刀怒斥,听到前面厮杀声传来,估计邓去疾带着小岛他们从正门攻进来了。
木道人惶急道:
“上月矿场买了十多个奴工,他们自称是商人,我等实在不知是公差啊,老爷、我等并无对抗朝廷之意,人都在,草民这就放人!”
庾员外赤膊拎刀跑来后园,又听到前面厮杀动静,进退不得,让手下去前面支援,站在园门却不靠近,高叫:
“官爷!我等被生活所迫才流落海外,为自保拿起刀枪,草民立刻放人,求老爷给条活路!”
“本官再说最后一遍,让你的手下放下武器。”
张昊冷冷地盯着木道人。
“都放下武器。”
后园里火把通明,官兵人多势众,而且是清一色的火器,木道人放弃抵抗,大声道:
“庾兄弟,你去前面看看,这位老爷想必不会为难咱们。”
庾员外进退失据,听到前庭惨叫连连,跺脚慌忙往前面跑去。
张昊摆摆手,坊丁们一拥而入。
“你最好是去各处交代一声,免得误伤。”
木道人面无人色,匆匆去安抚家人。
小女孩躲在拉亚后面,一直盯着他手里的猎头刀,这是一件类似镰刀的奇怪兵器,黄铜包裹的把手连着月牙似的刃口,上面还沾着血。
女孩听到兵器乒呤乓啷落地的声音,忽然看见一个死尸身下压着鸟枪,跑过去拽出来,取了尸体腰间的弹药袋子,分别掖在自己腰里。
苏莱曼的卫士知道拉亚是为她而来,又见她脖子上挂着骨链,没人愿意去得罪她。
小女孩翻过栏杆爬进水廊里坐下,学着那些坊丁装药填弹,吹了吹火绳,还在燃着。
她拎着比自己还高的鸟枪跑去前面,到处找不到庾员外,上了那座最高的文武楼,发现一群人都在她放蛇的那座小楼上,飞奔下楼,跑到跨院,吼开拦路的坊丁,噔噔噔上了竹梯。
郎中安先生已经被坊丁放进来,二话不说,先开了一味大剂量甘草,让徒弟速去煎药。
接着给方老三查脉观舌,拽掉几根山羊胡子,斟酌妥当,决定实话实说,起身拱手道:
“斯加罗样子温厚,攻击性极强,银色是幼蛇,可它依旧是剧毒,恕老夫无能为力。”
甘草汤顷刻即至,一圈人眼看着连药水都灌不进去,个个唉声叹气,束手无策。
方老三已经不再抽搐,他模糊听到郎中的话,想要张嘴却张不开,甚至连呼吸都困难。
他估计自己不行了,用尽力气想说杀了那个狗官,嗓子里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庾员外扯开那个灌药的小学徒,拍拍方老三发凉的脸庞,叫声三少爷,见对方瞪着眼,无知无觉,卟嗵一声瘫坐地板上,抹泪哭嚎:
“大哥,我对不住你啊!”
小女孩来到里间门口,直直的盯着庾员外,就是这个人的手下,杀了她的亲人和族人。
阿大阿二没有咬中他,也许是想让我亲手杀死仇人,她吃力抬起枪管,把火绳凑到火药池。
第148章 悉入彀中
屋子里愁云惨淡,人们都围在方老三的竹榻前长吁短叹,做悲戚状,包括跟木道人一起过来的张昊,没人注意站在里间帘门处的小蛮女。
“你想作甚!”
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吼声一惊,齐齐扭头。
只见守在门口的符保面目狰狞,眼中喷火,捏着小女孩的脖子举了起来。
“怎么回事?不许欺负小孩子!”
张昊微微摇头,示意符保放了她,他知道这个小蛮女想做什么。
拉亚说此女叫阿伽,猫里务这片被称为网巾礁的海域,便是阿伽部族生存之地,随着葡夷到来,采矿的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原住民被大肆清洗,总之阿伽部族的现状很是凄惨。
女孩揉着脖子,一边恶狠狠诅咒符保和在场所有的人,一边向门口退步,随手解开了挂在革带上的安全绳扣,将吹筒塞到了嘴里。
“卟!”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毒刺扎在坐地哭泣的庾员外后背。
女孩掉头就跑,又被符保捉住,张嘴便咬,气得符保一巴掌将她拍晕过去。
“押下去审问!”
张昊故意作色,给符保使个眼色,拍屁股下楼,星月沉沉,天快亮了,他这会儿又累、又饿、又困,得赶紧补充能量先。
庾员外哭得正伤心,觉得后背似针扎,看到儿子递来眼前的玩意儿,当时就感觉浑身不好了,这是土人吹箭毒矢,要命的家伙,惊叫:
“木大哥救我!”
木道人又摸出匕首,却找不到那毒矢留下的伤口,索性多划开几个口子放血。
郎中老安呼喊外间的小徒弟,速将剩余甘草汤取来,摆开针具给庾员外刺穴。
屋里屋外乱成一团,再没人去关注方老三,陆成江过去坐到床头,握住他发凉的手。
方老三一动不动,嘴唇发乌微张,眼皮子似睁非睁,泪水盈眶,脸色却出奇的平静。
陆成江探探老三鼻息,又摸摸他胸口,还有些温热,可是已经没有任何跳动和起伏了,他愣愣的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何滋味。
他害怕狗官加害方家遗孤才跑来猫里务,没想到阴差阳错,反把老三害死了。
当年他被老太爷收养,老大方应物把他当奴才,老二对他最好,却英年早逝。
说起来,还是顽劣的老三爱找他玩,虽然懂事后也疏远他,终究还有情分在。
那些尘封的年少时光浮现脑海,他找不到多少值得留恋的温暖,那就让往事散成云烟好了。
他给老三擦干眼窝里的泪水,扭头瞅一眼,庾员外趴在地板上呻吟,安先生满头大汗给他行针,亲友围在一边,已经没人在乎方家了。
陆成江木然起身,绕开他们出去,来到文武楼,被坊丁挡在院门外,隔着庭院朝厅上怒叫:
“你来这里作甚?你告诉我,是不是要斩草除根?!”
张昊让护卫放他进来,问道:
“你告诉他们我来路没?”
见这厮摇头,把碗里的龟蛋虾仁炒饭扫光,端茶喝一口顺顺气,冠冕堂皇道:
“不容方家的是国法,不是我,方家落得这般田地,纯属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送你一句忠告,替方家做黑活,早晚是路倒尸,没了方家枷锁羁绊,你才是你。
南洋诸国华夷,乃天朝藩属,心系大明者,皆我子民,勾结葡夷者,皆我仇敌。
我大动干戈下南洋,是为了驱逐葡夷,而非其余,麻烦你把这话转告方家党徒。”
陆成江转身就走,出来大厅却缓缓停步,眼前是闽粤风格的阔大庭院,蕉花老树矫挺、假山鱼池清峭,他看得见天上的耿耿星河,却看不见自己的前路,那就只能顾及眼前,苦涩道:
“葡人借华族统治土人,满喇加的华族头领被葡人封为甲必丹,此人是老太爷的手下,老三去满喇加,甲必丹的位置,迟早是他的,他死在猫里务,方家就彻底完了,我和水福不和,没法接近士林,你何时过去?”
大厅里,张昊端着茶盏沉默不语。
覆鼎山之行很顺利,他邀请猎头族首领拉亚去马尼拉做客,到港获悉吴阿二派往猫里务的小队逾期未归,与此同时,假装重伤未愈的陆成江打伤守卫,潜逃南下,他随即尾随而至。
从俘虏口供来看,作为南洋、明国和倭国三角贸易的中间商,葡夷非常活跃,通过驻濠镜、马尼拉、满喇加的王室交易员,将远东三角贸易与印度联接起来,形成亚洲贸易新轴心。
话虽如此,对于葡萄牙这个鼻屎大的小国而言,想要垄断和主宰这个大市场,源源不断的获取财富,太难了,不但要通过耶稣会培养各地政治代理人,还要在经贸上寻找可靠买办。
显而易见,侨居海外、善于和土民打交道、在亚洲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华族是最佳人选,满喇加殖民地所谓的伪官甲必丹,独霸猫里务铜矿的庾员外、木道人,其实都是葡夷的走狗。
马宝山率军杀去满喇加,战而胜之不难,难在重建南洋秩序,既要防范葡夷果阿总督报复,还要安抚既得利益者华族,南洋华族本是自己人,操蛋的是,华族群体的话事人是方家。
这是他亲自来猫里务的原因,陆成江既然一心要带孩子回国,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听说方静斋是观音亭山主,如今他死了,方老三也遇难,山主之位就此空悬,所谓当局者迷,你难道就没有资格?”
“我辈分太小,不被那些叔伯放在眼里,观音亭没有我说话的份。”
狗官居心叵测,分明是想利用他,陆成江没有丝毫惊讶。
这个狗官看似年幼无知,实则老奸巨猾,满喇加那边的情况怕是早就摸透了。
下西洋临走时候,二姐告诉他这边很多事。
原以为只要老三入主观音亭,凭着二人之间的关系,接士林回国不难。
可惜这世上的事只等你撞着,不等你算着。
深深的懊悔泛上心头,那袋金砂还在他怀里,说是老三死在他手里也没错。
他的脾气从不招人待见,这会儿连自己也恨起自己,突然一拳捶在自己头上。
张昊觉得这厮简直不可理喻,不过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邀请对方入座,让人上茶上点心。
“你是方静斋义子,相当于半个儿,还有庾员外、木道长嘛,有他们支持,谁敢小觑你,你放心,我相信他二人会答应的。”
陆成江貌似倾听,边吃点心边寻思。
方家只剩下几个小娃娃,观音亭的老人自恃功高,自然不甘心交出权柄。
但是庾、木二人的家属在狗官手里,必然要听从狗官安排,帮助他上位。
到时候只要他提出另选山主、均分财产,除了水福,只怕人人都会同意。
如此一来,何愁不能要回士林?
他眼里射出两道毒戾的凶光,盯着张昊道:
“就按你说的办!我不管你想做甚,那些孩子是无辜的,人在做、天在看,你也有家人!”
“自不量力!”
张昊大怒回怼:
“方家不走私卖国,就不会家破人亡,本官做事秉持公心,观音亭牵涉满喇加华族,不管谁话事,胆敢勾结夷丑,对抗朝廷,都得死!”
陆成江鄙夷嘲讽道:
“别拿朝廷唬我,说到底,还不是要听你话。”
“你去休息吧,等我安排。”
张昊懒得再和他逼逼,这是一头不要命的疯狗,难以调教,好在他手里还有庾、木二老贼。
木道人很快被人带来,战战兢兢,像蔫了似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张昊伸手延坐,喝口茶润润嗓子说:
“要想富,来猫里务,这边岛屿物产富饶,以前做生意的最爱来,再看如今,魍根礁盗贼是你手下吧,勾结葡人,掳掠土人做矿奴,呵。”
木道人额头汗珠滚滚,干巴巴辩解一句。
张昊摆手打断他的废话,给他说起水浒传中、浪里白条张顺这个渔霸的垄断生意。
“当地的商贩不能和渔民直接交易,渔民打鱼只能卖给张顺,商人贩鱼必须从张顺手里批发,张顺是坐地虎,因此才能在中间横吃一道。
你驱赶土人、搜罗矿奴、霸占矿山,与葡人做起买卖,是不是以为自己也是坐地虎?葡夷铸炮靠铜,矿山做大,你觉得葡人会放过你么?”
接着又说朝廷在南洋建衙之事,开门见山,支持他弃恶从善,建功立业,投入央妈怀抱。
“朝廷要让番邦沐浴王化,指南司还要办学,尔等心向朝廷,假以时日,子弟不愁出身。”
木道人见他说得如此露骨,按捺激动道:
“老爷,朝廷真要建衙?”
见对方颔首,还把托盘里的香烟推来,道谢抽一支烟卷点燃,感慨道:
“小的来猫里务开矿,为虎作伥,实是被葡夷逼迫,不得不做,否则连容身之地也要失去,小人有一位老友,曾写诗倾诉辛酸,背井离乡赴远游,南洋岂止稻粱谋,爪哇吕宋冠裳集,戴燕暹罗号令遒,吾皇倘能封郡将,西夷安得度星洲,奈何堂庙诸公眼,视我移民若敝裘。”
张昊自然不会相信对方之言,不过那首歪诗道出的人离乡贱和华人憋屈,倒是不假。
万历年间,日不落西班牙帝国重返南洋,启动马尼拉大帆船贸易,针对吕宋华侨展开了大规模屠杀,这仅是开始,后来更加血腥。
1603年大屠杀的导火索,是久居吕宋的胡建人张嶷通过京官阎应龙上书,声称吕宋机易山盛产金银,每岁开采可得金银数十万两。
这一纸奏报,实质是南洋华人以利诱使朝廷入主南洋,当时朝廷财政紧张,万历对此大感兴趣,但朝臣坚决反对,担心引发外衅。
1603年,万历皇帝最终力排众议,遣使前往吕宋勘金,结果无功而返,10月,西班牙殖民者对马尼拉华人进行大清洗,数万人遇难。
南洋华人没有欺骗万历,菲律宾的矿产资源既多且大,金储量世界第三,铜储量世界第四,因此每个殖民帝国都不愿意放弃菲猴。
“南洋藩属乃朝廷羽翼,岂能坐视西夷蚕食,天兵南下此汪洋,不但要建衙,还要驻军,所指靠者,也只有尔等,识时务者为俊杰,乘着好风,就该扯篷,错过了,就再不会有。”
木道人当即离座跪拜,痛陈己过,大表忠心。
张昊示意邓去疾扶起,与这个假老道深入交流了个把时辰,对观音亭又多了一些了解。
这个南洋华侨江湖的山门,说好听是大伙抱团取暖,说难听就是有活力的社会组织。
庾、木这些老海盗,靠血腥暴力起家,即便躲避化外、家财万贯、子孙满堂,仍然临渊履薄,所耿耿于怀者,无非是后代的身份问题。
他不介意给这些人洗白,不提南洋其它蛮国,单单菲律宾就有吕宋、宿雾、棉兰等大小数千个岛屿,指南司壮大,迫切需要新鲜血液。
送走木道人,天色已经麻麻亮了,张昊上楼休息,邓去疾进屋检查一遍,临走忽然问道:
“老爷,万一朝廷派人过来咋办?”
张昊心里咯噔一下,作色训斥道:
“那些海图你没看?大地是个蛋蛋!我大明是天下中心又如何?基绿夷教已逼近国门!
海外雄国无数,小小倭国,便闹得东南不安,再加上这些在满世界烧杀掳掠的诸夷呢?
衮衮诸公酔饱,完全看不到来日大难,罢了,我也是气糊涂了,给你说这些又有何用。”
“老爷息怒。”
“午饭前叫我。”
邓去疾诺诺连声称是,羞愧不安的退下。
张昊重重的砸在床上,禁不住唉声叹气。
生活是一门艺术,讲究说学逗唱,应付的人和事越来越多,演戏好累的说。
说到底,他下南洋的理由再充足,也不是人臣之道,手下到南洋这么久了,但凡有个心眼,岂会不生出猜疑念头,都是骑虎难下罢了。
当然,他不怕玩脱了,封侯拜相这一招善能安抚人心,立国称帝接着耍即可。
反正窃钩者诛,窃国者皇,不但无罪,而且受世人景仰,不过这是下下之策。
午饭时候被叫醒,符保回报,说是矿场做奴工的兄弟全须全尾回来。
张昊下楼询问一番,得知中了小蛮女毒矢的庾员外没死,登时犯愁,麻痹的,这厮不死,猫里务土民与华族之间的矛盾咋解决?
本地的铜器很有名气,拉亚猎头刀的长柄用铜包裹,上面雕刻繁复的花纹,便出自小巫女族人之手,庾木两个老贼带人霸矿掠奴,小女巫亲人被杀,因此才会去请拉亚帮忙复仇。
“昨晚死了几个?”
符保小声道:
“拉亚杀了两个,火枪打死四个,小岛那些倭子一路砍死十二个。”
“让木道人办丧,就说庾员外死了,尸体送船上,饭后我跟阿伽去那个什么、玳瑁岛。”
张昊让人添碗加筷,把苏莱曼、拉亚,还有那个叫阿伽的小巫女请来。
苏莱曼用筷子得心应手,拉亚和阿伽如捏巨椽,张昊伸手抓起海虾撕开大嚼。
“这样吃才痛快。”
大小两个有样学样,放开肚皮大吃。
苏莱曼暗暗佩服,难怪他这么小就被朝廷任命为钦差大臣。
阿伽肚皮吃撑,让苏莱曼的卫士帮她找个竹篓,她想把吃剩的水果点心统统装走。
张昊对苏莱曼道:
“你给她说,我把她的岛要回来了,还要把那些作恶的杀掉。”
苏莱曼愣道:
“真的要杀?”
张昊义正词严道:
“杀人夺产,论罪当斩,这是朝廷律条,谁也不行!”
苏莱曼给阿伽说了,女孩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苏莱曼皱眉呵斥,女孩跳起来大叫。
张昊纳闷道:
“又怎么了?”
苏莱曼道:
“她要那个黑胖的员外偿命,否则不算完。”
张昊颔首道:
“这是应有之意,此人中了她毒箭,昏迷不醒,已经活不久了,先去玳瑁岛接她族人回来。”
苏莱曼安抚住女孩,让手下准备启程,他当然也要去,阿伽虽小,却是一族之长,拉拢的好机会送到眼前,他岂会放过。
张昊去后园庾员外院子,进屋老大一股甘草味,此药升压,这厮趴在凉榻上,脸色煞是红润。
“木道长都给你说了吧,带陆成江去满喇加,灭掉葡夷,本官给你请功。”
庾员外咕隆一下爬起来,跪在床上猛叩头,哪里有中毒的样子。
“老爷恩德,小人阖家不敢有望!”
张昊安慰一番回前面,带上阿伽离开庄园。
他要重铸明国在南洋的形象,阿伽部族就是最佳样板,因此要亲力亲为,不但要把小女孩的族人接回猫里务,还要帮助她们重建家园。
庾木二人安排好矿山事务,立即带上家人,跟着欧帆登船出海,前往满喇加。
方老三棺材上船时候,庄园的人尽皆披麻戴孝,不知道的还以为庾员外驾鹤了呢。
此行大小四艘货船,船上多是吕宋诸岛的货物,皮角、棉油、蕉布、稻米、椰酒之类。
船队抵达婆罗洲,在三发港补足淡水,扬帆向西,便是欧亚海路的咽喉——满喇加海峡。
第149章 此间山海
满喇加海峡入口名曰龙牙门,因一块形似獠牙的巨石得名,当地水村爪哇语谓之淡马锡。
猫里务船队越过龙牙门水村,沿着海岸向西北航行,往来舟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多了起来。
大约午时,充满异国风情的庙楼塔尖出现在海岸线上,与那些绵延起伏的坡岭、鳞次栉比的屋宇,形成一道变幻不定的城市天际线。
满喇加港口西北是永乐帝赐封的镇国山,灰色的葡人总督城堡屹立山顶,俯瞰整个海港,要塞上的炮口宛如蜂巢,一律朝向港城,一条曲折的道路将山城堡垒和港城王宫连接起来。
海峡上时有炮船巡弋,海湾、河口桅樯林立,舟楫往来如织,港口街市人流络绎不绝,一派繁荣景象。
这里便是半岛的绿教苏丹国之一,连接印度和大明航线的十字路口:满喇加。
在葡夷闯入这片海域之前,本地就已经是全球商品的集散中心了,1511年,这个海贸枢纽成为葡萄牙日不落帝国缔造者眼中最贵重的战利品。
明国的丝瓷茶铁、天方的珍珠、倭国的鹤玉、印度的象牙、婆罗州的樟脑、亚齐的锡、吕宋的铜、暹罗的宝石、爪哇的香料、苏门答腊的金子,统统在这里汇集,再转运到世界各地。
成功消化战利品并非易事,葡夷试图建构一个新的海贸管理框架,通过控制那些跨族群、国别、语言和宗教的商人,进而殖民内陆,于是乎,痴迷白银的侨居华族成为最佳买办代理。
赤道烈日毒辣似火,海浪以令人胆寒的气势撞击船艏,海风有一阵没一阵,只带来热烘烘的腥咸水气,弥漫在湿热且灿烂的天光中。
木道人让手下挂上观音亭的绣旗,船队绕开几处繁忙的装卸点,往西边河口而去。
码头水湾先后迎来两艘小船,一个短衣瘦汉仰头拱手,惊讶的发现船上之人都扎着孝带。
“原来是两位叔伯来家,弟子裴显失礼,是哪位亲友不在了?”
庾员外面上愁云惨淡,摆摆手不语。
那弟子不敢再问,道声稍候,重返港口,调桨船前来牵引大船入港。
欧帆戴着遮阳竹笠,赤膊站在侧舷,见另一艘小船上的手下比个手势,顿时放宽心。
船队缓缓驶入泊位,一个葡人税官带兵登上最大的那艘货船。
“庞迪沃先生,是自家人。”
裴显扭头瞅一眼入舱检查的土兵,袖中一袋银币隐蔽的递了过去。
税官顺手塞怀里,撕几张票据给他,抹抹油亮高翘的八字胡,朝舱内不耐烦的呼喝一声。
水福惊闻噩耗,飞奔河口码头,上得船来,看见舱中棺材,瞬间红眼,一把揪住庾员外胸口,咆哮道: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福哥、福哥,你听我说!这是意外,我也不想的。”
庾员外苦着脸辩解。
木道长黯然道:
“确实是意外,三少爷被毒蛇咬了,回天无力,你埋怨他也没用。”
水福推开庾员外,颤颤的去推棺材盖,几个人合力,将纳拉紫檀棺材打开,里面虽然放了许多香料,但天气太热,秽气依旧熏人欲呕。
方老三面色淡白平静,仿佛睡去,庾员外捏着鼻子将老三裤腿拉开,露出几道肿胀的刀口,边缘呈乌紫之色,显然是中毒无疑。
水福潸然泪下,压抑悲声,摇头抬手示意盖棺,出舱望空叫声老爷,跪在甲板上嚎啕痛哭。
庾员外让人合上棺材,出来站在烈日下,跟着唏嘘拭泪,劝道:
“事已至此,福哥,节哀吧。”
水福擦着涕泪起身,看见陆成江一摇三晃出舱,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惊诧道:
“他怎会在此?”
庾员外解释说:
“南澳那边也完球了,小江坐大澳林家船来的,三少爷中蛇毒,他当时也在,总之是我不好,我对不住大哥的在天之灵。”
码头上又赶来一群行色匆匆的人,登船进舱看了出来,表情不一。
“回去再说吧。”
水福泪眼模糊扫视一圈,失魂落魄一般下船。
庾员外给过来的瘦巴老头作揖。
“秀才哥,日头太毒,上岸再说吧。”
瘦老头陈闽生颔首,焦眉愁眼道:
“怎会说没就没了呢?”
庾员外叹气,抱手给赶来的众位老兄弟作礼,陪着陈闽生下船,一起往城里去。
街上各色人种往来,说话叫卖声奇腔怪调,城门的短发士兵背着鸟枪,也分不清是华人还是土人,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异常繁荣的城市。
二人来到山门设在城西长泰街的安和堂大药房,喝口茶歇歇脚,乘轿去了山门,几个老兄弟聚头,老三后事如何操办,很快就商议妥当。
天热尸身不易久放,次日葬礼之后,方老三埋入华人义山,也就是观音亭后面的三宝山。
遗体重新盛装入殓时候,陆成江把阿伽给的那袋金砂放进棺材,看着灵柩入土,他觉得自己的过往,就像一个荒唐透顶的梦。
当月中旬,山门在南洋各地的主事,还有本地华族头面人物,齐聚观音亭,一是请老山主方静斋的神牌归位,二是要选出下任山主。
大伙先去后山墓园,祭拜过老山主的衣冠冢,又在那些已经殁去的老兄弟墓前悼念一番,随后从雕刻着九峰叠翠的山门转回来。
华人重乡土乡情,大伙远涉重洋,说穿了就是谋生求活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老乡,三宝山下的观音亭也就应运而生,做为本地华族供奉天地、神明、先祖,联络乡谊的所在。
山门能有今日兴盛,说起来,还要归功于三宝太监郑和余荫,如今山门会馆一众长老执事当中,便有两人是满喇加官厂将士的后裔。
郑和当年来满喇加,港口无主,亦不称国,部落头目年年给暹罗上贡四十金苟活,得见天朝煌煌神威,纳头便拜,从此成为天朝小弟。
三宝太监在此地建设海运基地,也就是俗称的官厂,迄今百十年矣,后来葡人炮船来到满喇加,土王远避柔佛,已经和亡国没啥区别。
方家数代人从事南洋贸易,亦贼亦商,随着生意做大,在海外建立固定交易点,以及派人居留某地调集储备货物,是必然的选择。
南洋地区的贸易,自古就是以中国商品为中心展开,作为亚洲的地中海,形成以华族为中心的贸易网络,同时是历史发展之必然。
时下并无海贸法则,海商与海贼、贸易与暴力无法分割,当观音亭在郑和驻军的宝地拔地而起,拳头最大的方家就是华侨话事人。
依古礼,祀帝王先师、公侯先贤,都是官方庙祠,普通百姓不能建庙立祠,只能在自家屋里祭祀祖先,此即庶人无庙,祭于其寝。
正德无后,嘉靖以藩王的身份继位,大礼议之争旷日持久,朱道长怒开推恩令,民间从此可以联宗立庙祭祖,家庙祠堂由是滥觞。
祠堂是死去祖先的家,神灵聚居之地,多建于墓所,三宝山恰是朝廷海外驻军的埋骨旧址,因此,观音亭在华人心目中意义非凡。
加之山门会馆筹集善款,广行义举,为华族撑腰,声誉日隆,影响力越来越大,侨居海外的华人富商去世,也以埋骨义山为殊荣。
满喇加还有黄、杨、顾等诸氏富家大族,当然也建有祠堂,但是侨民总归还是穷人多,遂把观音亭视作公祠,每年都会涌来祭祀。
尤其春秋两祭,南洋诸国华族云集而来,点烛焚香,瞻观音、拜妈祖、祭先祖,寄托乡情。
“吉时到~!”
随着一声长诵,供设老山主方静斋神位的仪式开始。
首先祭拜主神,大殿内是漆饰木雕的观音菩萨,坛左为海神妈祖,老秀才陈闽生主祭,水福和本地长老王朝廉左右襄祭,众人依辈分列队。
司仪诵呼,鼓手击打,青石板路上的脚步熙攘整齐,香烛茶食,水果三牲,糕点锡箔等祭礼先后呈上,极尽铺张。
陈闽生接过襄祭酒杯放于香案,率众三献爵、三跪九叩、读祭文。
青云亭内,有儒释道祭坛三座,均要一一祭拜,过道总是深的,肠子一样伸曲蔓延。
各院早已洒扫铺设洁净,热带雨水充足,庭树疯长,浓荫铺满院落,屋檐琉璃上阳光闪耀,庄严肃穆的祭文诵读声在各处回荡。
众人最后来到供奉神主的寝堂,写着方静斋名讳、生卒年月、原配继配姓氏、子孙名字的神主牌红底金字,按左昭右穆供放在案右。
四个方家遗孤被山门弟子领来,看到大人们泣拜,惶恐无措的大哭起来。
寝堂居中挂有画轴,乃郑和派守官厂的将官遗像,观音亭第一代山主方静斋画像位列其下。
陆成江磕了几个大头,出来望着净蓝的天空拭泪。
“四叔!四叔!我娘呢?”
方士林挣脱看守他的人,跑出来抓住陆成江衣衫摇晃大哭。
剩余三个小孩也跟着往外跑,哭爹叫娘,踢打拦住他们的大人,闹着要回家。
“别哭,听话,再等几日我就带你回去。”
陆成江抱起士林,对看守孩子的弟子道:
“孩子们跟我熟,暂时先给我带。”
一个观音亭弟子见水福摆手,如释重负,陆成江哄着哭闹的几个娃娃去别院。
天时过午,祠堂设宴享胙,小辈们饭后陆续离去,木道长亲送林国显的几个本家子弟出来。
其中一个领头的瘦高个作揖说:
“老叔,这边大伙也看了,葡夷立的规矩太严,我等难以安身立命,后悔当日不听二位叔伯之言,如今愿随叔父去宿雾,求叔父收留。”
木道人一派长者风范,慈眉善目说:
“各省外洋,无论士农工商,但凡江湖之客到来,山门都会留其一宿两餐,何况同乡?
都是自家人,往后莫说两家话,道乾先带大伙去你庾叔的铺子等着,随后再说,去吧。”
几人再三称谢,这才告辞而去。
月港、南澳、大澳先后被官兵扫荡,他们狼狈逃命,先去鸡笼,还没立住脚,官兵随后大举而至,无奈又逃往琉球,最终决定下南洋。
大伙不愿客居猫里务,来到满喇加才明白,在这边做海盗根本吃不开,葡夷才是真正的海盗,眼看形势比人强,他们不得不吃回头草。
陆成江哄着几个娃娃吃些点心,水福派人来接走,他眯了半个时辰,跟着木道人去议事厅。
水福坐在厅上右边圈椅里,见庾木二人带着陆成江过来,拍案呵斥:
“这里没你的事!”
庾员外拱手笑道:
“福哥,这些年不见面,小江你俩到底咋回事?当初哥几个从倭子手里救下他,你难道没有出过力·····“
话未落,只听得院中石板路上咄咄有声,庾员外扭头转身,笑道:
“哟!船哥来了,你这腿脚还挺利索。”
“利你娘的腿!把你的龟脚砍一个与我才利索。”
一个拄拐的跛子老头上了台阶,伸柺戳开拦住陆成江的弟子,挤巴着老眼上下打量他。
“眨眼之间,你娃子也成人了,日泥马,连你爹都护不住,你咋不去死呢?!”
说着翘起半截木腿绕开门槛蹦进去,满厅的端茶喝水声顿时消失。
水福额头太阳穴青筋暴跳,悲愤满腔,明知老跛子在打他脸,却无言以对。
跛子一屁股坐在门口最下首的交椅里,长叹道:
“当初我劝他跟着大伙一起下吕宋,他贪恋国内家业,还嫌弃咱们老弱病残,人算到底不如天算,老子起码落个自在死,他呢,呵呵。”
陆成江从杂役弟子端来的茶盘里取一盏,给跛子递上,坐到他对面木道人身后的交椅里。
“老船倌儿莫要牢骚了,当初双屿、月岛先后被破,大哥留在国内,日子难道就好过啦?聚散总归是缘法,好了,说正事。”
堂上左首圈椅里,陈闽生拿指头点点桌案,扫视堂下左右交椅里的老少三十来个人。
“宗谱纂修、孤寡病老救济的事,随后再安排,闽粤风头太紧,那边的生意完球了,水福带大哥的骨血过来,如何安排,大伙合计合计。”
揭盖喝茶声、打火镰子声响成一片,厅内淡巴菰烟雾缭绕,一时间无人言语。
水福冷笑,打开案头包裹,把账本拍案上。
“各家生意份额,账目上一清二楚,家里生意没指望,以后是分是合,给句痛快话!”
“福叔。”
左边第二排交椅坐的一个年轻人起身拱手。
“我爹生前给我说过,当初过来,几位长辈和老山主算是分家,重新合伙做生意是后来的事,国内生意赔的银子、还有这边的本金,我觉得及早分割明白最好不过。”
水福眯眼,他试探一下,这个小畜生就忍不住跳出来了,显然是急着撇开方家,问左手案头坐的陈闽生:
“这是?”
老秀才陈闽生道:
“娘炳家的老大,咱们老了,得给小辈们让路,如今是山门的宗课。”
宗课掌宗族公共钱粮,相当于宗长的副手,这小子敢说话,代表了小辈们的心思,水福忍怒道:
“你是晚辈,我不给你一样见识,入观音亭者,大家父母兄弟姊妹即是一体,如有不遵此例,不念此情,即为背誓,五雷诛灭!
观音亭永远也不会分家,这是开山门立下的规矩,别给我说啥亲兄弟明算账,山主宁死不肯下西洋,搭上几百口性命,谁来偿!”
水福语气森森,娘炳家的不敢直视,乖乖告罪坐下。
忽然有个声音接话道:
“家里那边生意不提,这边本金平分就好,二姐托我转告各位叔伯,老山主西去,士璋他们还小,她那份转给士璋他们,士林我要带走。”
“放肆!”
水福暴怒拍案,吼道:
“士林是方家血脉,跟着一个寡妇算甚!你以为你是谁?”
那跛子老头点点拐杖说:
“水福你急个啥,嗓门大是吧?小江有资格进这个屋,那就有说话的份,大哥死了,那边生意赔了我也认栽,账目结清是应有之意。”
水福见众人跟着点头附和,抬手去揉涨疼的太阳穴。
即便陆成江不冒出来,各家也是心怀鬼胎,老三突然死亡,他已经猜到这个结局,若想继续合伙做生意,只能结清前账,重新签约。
“秀才,你怎么说?”
陈闽生吐口浓烟叹气。
“我早先是给大伙管账的,后来都是家大业大,不用我了,若非大哥让我打理山门,我就是个百事不成的废物,我能说啥,听大伙的。”
水福心里好不难受,伸手按住了账本。
这是方家的全部指靠,老三若在,继承山主之位,接管产业,也就顺理成章。
如今一切休提,家里生意老鬼们认栽,也算够意思,那就重打锣鼓另开张吧。
陆成江又道:
“求诸位叔伯把士林交给我,我这就立下契约,方家财产再与士林无关。”
水福脸色难看至极,张开嘴却无话可说。
那个贱女人为了儿子不要财产,算准了这些老鬼贪便宜,会帮她说话。
不管是结账还是重新立约,都要来回扯皮,拖下去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他忽然醒悟,怒视陆成江骂道:
“畜生、你一开始就是为了救那个贱人!我真是瞎了眼,没早些认出你这个白眼狼!”
陆成江面无表情的对视过去。
“救命养育之恩我不会忘,可是你们不该拿士林逼二姐,别忘了,这里是观音亭山门,不是羊城方家,山规比方家的规矩大。”
观音亭入门弟子誓言不多,第一誓便是亲情:
自入山门之后,各兄弟如同一体手足,尔父母兄弟姊妹妻子,即是我亲人,如有不遵此例,不念此情,即为背誓,五雷诛灭。
倘有旧仇宿恨,必要传齐众兄弟,判其是非曲直,当众决断,不得再行记念,如有恃强欺弱者,不念情义者,死在万刀之下。
更有其它种种,始终围绕忠义亲情,陆成江拿山规说事,不啻打脸方家和水福。
“小畜生!你不过是方家的奴才!”
水福怒不择言。
陆成江无悲无喜,他确实是方家的奴才,义子从他懂事就不敢当真了,眼下他人就坐在山门内,没人当他是外人,他没啥可说的。
众人大多已经知道个中因由,不知道的这会儿也看出个七七八八。
厅上无人说话,山门和方家,这其中的分寸难以把握,尤其那些老人,都觉得水福气糊涂了。
水福当年入伙最晚,连命也是老山主所救,水福以方家奴才自居为傲,大伙也没人看不起他,报恩投身为奴不丢人,大伙都认为他为人忠义,知恩图报,是条好汉子,世风就是如此。
坐在左手头把交椅的胖老头放下茶碗叹气,说道:
“福哥,士林毕竟有母亲,给大哥报仇的事,咱另想办法,拿孤儿寡母做文章说不过去。
账目早些交割明白,对士钰他们来说是好事,你放心,我不介意带契孩子们一起发财。”
庾员外跟着唏嘘:
“珍珠份子是大哥留给士林的,既然二少奶奶不要,那就把契约改一下,给哪个孙少爷都成,大哥若在,采珠生意还有得赚,如今只能和夷人做生意,抽税定价全看夷人脸色,真特么可恨!”
众人纷纷附和,一个二个大倒苦水,骂夷丑贪婪,生意难做,其意不言自明,都想赖账。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水福一张老脸变成锅底色,最终黯然道:
“那就这样办吧。”
右手头把交椅的王朝廉敲敲茶碗,见众人望过来,开言道:
“那这事就过了,对你们的家事来说,我们几个是外人,对观音亭来说,咱们是自家人,这边一直是秀才哥代理山主,往后咋办?”
厅上气氛瞬间变得凝重,陆成江起身,告罪要走。
老跛子拿拐棍点地,瞪眼骂道:
“日你麻痹的,吃饱喝足就想走啊,我还想尝尝山主的滋味哩,你不帮我?”
众人都笑,气氛也跟着松散下来,老跛子胡闹罢了。
陆成江只得坐下。
“那我就推举船叔做山长。”
老跛子哈哈大笑。
“做你娘的山主宗长啊,我跪下去就爬不起来,难道要带着大伙在菩萨面前站着?我看你做山主就可以嘛,父死子继,大伙说是不是?”
说着朝众人望去,一脸的鄙夷不屑。
厅上众人都是装聋作哑,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皱眉不语,没人去接话。
庾员外清清嗓子说:
“船哥说的不差,观音亭,还有各地山门名下会馆,都是大哥倡议建的,每年拨给宗课的银子也是大哥最多,父死子继,小江有这个资格。”
木道长颔首附和:
“在座心里应该有数,当初观音亭全靠大哥支撑,近年才陆续有同好捐助善款,我等垂垂老矣,还能撑几年?小江若是主事,我觉得可以,诸位老哥哥,他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啊。“
陆成江错愕,随即就明白这是那个狗官的鬼主意,什么看着他长大,两个老鬼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只想带士林回国,岂会任人摆布,怒道:
“我不稀罕!”
虞、木二人默默交换一下眼神,钦差张老爷说的不差,小江是死狗,真的扶不上墙。
第150章 兄弟阋墙
水福的目光如利刃一般,见陆成江并无恋栈权位之意,冷哼一声,沉着脸道:
“山门事务秀才继续管着就是,等士璋他们成人再说!”
“福哥,你初来乍到,对这边情况不大了解。”
王朝廉眉头深皱,表情严肃道:
“士璋他们有继任山主资格,我和大伙都不反对,可那要等他们长大,今时不同往日,山门内外事务繁杂,陈大哥身子骨在那儿摆着,每日还要去市政厅听差,根本顾不过来,我觉得咱们可以按票数选举山主,这样才公平。”
在座的年轻人随声附和,右排交椅中的各地执事也纷纷称是,左排那些老兄弟没有吱声,其实已表明了态度,并不反对。
大势之所趋,非一人之力所能移也,水福看向陈闽生,问道:
“秀才,你怎么看?”
陈闽生端着铜头竹管玉嘴旱烟锅吧嗒一口,愁眉苦脸说:
“三少爷若在,便不会有眼下这事,嗐~,你们商量去吧,谁上来我都愿意让位,甲必丹也让给他,夷人那边我去交涉,先说好,我家的崽子不成器,你们得拉孩子一把。”
水福脸色阴鸷,掏出山主令牌拍案上,冷森森的目光扫向左右。
“令牌在此,谁有本事就来拿!”
王朝廉苦笑摇摇头。
“福哥你误会了,只是推举候选人而已,且不说谁来接任,往后如何接任,总得立个规矩吧?”
这一回跟着附和的人更多,声音也更大了。
水福见左边那些老鬼都不发话,禁不住心中悲叹:老爷,我尽力了,沙哑着嗓子道:
“那就立规矩吧,反正天色还早。”
厅上气氛随即缓和下来,嗡嗡成一片,杂役弟子来往续茶,捱到夕阳下山,也没人说吃饭的事,点心端来,灯烛点上,继续磨嘴皮子。
二更天时候,大伙达成协议,顺便把各家账目也切割清楚,无非是重新排座分果果。
老秀才陈闽生卸任宗长,依旧暂代山主之位,王朝廉接任宗长,打理山门内务,管掌伦纪的赵大锤退位让贤,由水福接任。
至于宗直、宗史、宗课、宗干、宗守等,全部变成几个长老家的子弟,之前担任执事的老人大多退居二线,成了真正的长老。
山主之位悬而未决,约定年底大选,不管谁做山主,均任期两年,众人散会前又去神主殿立誓,敲定转脚,这才各回各家。
陆成江送老跛子出来,跟着虞木二人回唐人街店铺。
他心里很开心,明日就能把士林接到身边了,到家任由虞木二人牢骚一通,回屋倒头就睡。
次日天未亮,陆成江早早醒来,正在院子里打拳,木道人匆匆路过院门,嚷嚷:
“快、老秀才死了!”
陆成江心跳猛地加快,顾不上洗漱,抓起衫子急匆匆追上大伙。
赶到陈家时候天已大亮,前院聚了不少亲朋,进到后院,一个穿孝服的年轻人从堂屋出来,红肿着双眼给虞木二人见礼。
屋子里或站或坐,老少十多个,均是面色凝重,陆成江进来里屋,秀才叔躺在床上像是睡着,面色如常,衣衫有些凌乱,想必有人检查过。
木道人仔细观察尸身,连银针也试过,拉薄被盖上,接着又检视屋内器物。
庾员外见他挑帘从里间出来,问道:
“可有异常?”
木道人扫向齐齐望来的众人,绞眉缓缓道:
“舌色不正常,像是中毒,银针却没有任何反应。”
院里又过来一群人,众人起身,小辈们纷纷叫道:
“福伯。”
“锤叔。”
黑瘦水福和胖老头赵大锤进了里屋,许久才出来,水福痛心疾首,磨牙凿齿道:
“我不信老秀才说死就死,娘炳家的,去找仵作,这事没完!”
“福伯叫我安生就好。”
站在墙边那个年轻人快步离去。
赵大锤出来问孝子:
“你哥呢?”
孝子垂泪道:
“廉叔让他去市政厅应付差事去了。”
赵大锤拍拍孝子肩膀,揉着眉头长吁短叹。
安生很快就带着仵作赶来,众人坐堂上喝茶等候,日上三竿时候,安生匆匆上堂,后面跟的仵作捧着碗,众人乱纷纷起身。
仵作道:
“众位爷,陈老爷腹中尚有未化的糕点,身上有几处蚊虫叮咬的红疹,其余未见异常,不过本地毒物甚多,有些草木即便误触误嗅也会中毒,而且难以分辨查验,小的不敢妄下断语。”
碗里是胃中取出的一滩粘稠膏状物,尚有一些枣核大小的未融化,有一股糕点的甜香。
“去找条狗来,鸡鸭也要!”
木道人怒叫。
动物飞快找来,膏状物给禽兽喂下去,鸡和狗都安然无恙,若说有啥异状,好像都精神许多,可能是受惊所致。
水福赶走仵作,黯然道:
“点心大伙昨日都吃了,想下毒没恁容易,老秀才昨晚回来可有异常?”
安生替悲戚难言的孝子说道:
“二倌儿说他爹昨晚回来就睡下,夜里也没动静,早上不见他爹起来,发现人去世了。”
水福不相信老秀才是寿终正寝,扫视一圈老兄弟,严重怀疑凶手就是急于上位的王朝廉。
因为大伙都认为秀才做甲必丹合适,王朝廉即便年底做了山主,外事也要看秀才的脸色。
家丑不可外扬,此事只能暗地调查,他悲叹一声,仿佛老了许多,扭头对赵大锤道:
“风光大葬吧,山门的事你多照看着些,夷人那边交给秀才家的老大应付。”
“等秀才出殡我再来。”
赵大锤颓然出屋,对院里站的一个年轻人交代:
“给你秀才伯料理好后事。”
年轻人应命,跟着赵大锤来到街上,小声道:
“爹,这事蹊跷啊?”
“就你能!”
赵大锤眼里突然射出寒光,低声叱呵:
“滚回去做事!”
年轻人吓得缩脖子,过去给他爹拉开轿帘,等轿子拐过街角,这才皱眉回院,又陪着孝子二倌儿,殷勤送走几位叔伯。
王朝廉已经意识到众人将其视作最大嫌疑人,心情烦躁至极,让轿夫先回去,跟班陪着,一路步行散心,路过十字口,听到有人叫他,回头见是雅各布议员的土人跟班修帕。
得知是雅各布议员相邀,王朝廉跟着修帕来到钮玛吉街的陈记酒楼,上楼进来雅阁,却不见有人,满脸愠怒望向这个改信基教的摩洛贱奴。
修帕哈腰赔笑道:
“老爷不要生气,我听说甲必丹今早死了,难道你没有兴趣?我可以帮你。”
王朝廉心中一凛,甩袖便走。
修帕跟在他背后道:
“你是观音亭大长老,也是雅各布议员的好友,甲必丹唾手可得,难道你要把位置让给别人?”
王朝廉缓缓停步,狠厉的眼神毫无焦点。
为壮大观音亭、为了山门弟子能挤进葡夷衙署,他费心费力,东奔西走,所图为何?
陈闽生死掉,本该他执掌山门,却被水福骑在头上,让赵大锤管理山门,欺人太甚!
“雅各布先生要多少?”
他转身又回到屋里,一个奴才不敢找他谈生意,这事必定是他背后主子教唆。
修帕兴奋得直搓手。
“一万克鲁扎多,小的只要一百就好。”
这不是一万银两,而是金币,王朝廉怒极而笑。
“市政每年税收才多少,你让他去抢好了。”
修帕忙道:
“老爷,请你算算细账,只要做上甲必丹,无论观音亭山主是谁,也要听你摆布,这且不说,到时候周边王国的苏丹都要找你办事,一万金币很多么?”
王朝廉沉默了。
年底大选,将是一场艰难的博弈,以他为首的本地派人微言轻,那些创立山门的老人退位,年轻人反而更加抱团,不见得会支持他,加上水福作梗,自己很难坐上观音亭山主之位。
“雅各布先生何在?带我去见他。”
东城唐人町街头,迎亲队伍披红挂绿,唢呐声煞是喜庆,路边各式各样的商铺中,挤满了顾客和伙计,其中不乏猫睛鹰鼻的红毛夷。
“四叔四叔,你为什么不带他们回家呢?士钰、士璋他们老是哭,士翰还说爷爷家里人都死了,是不是真的?”
士林牵着陆成江衣角,一边啃着黑柿,一边喋喋不休的追问。
陆成江一句也回答不上。
他去星马道商铺找了欧帆几次,一直见不到正主,其实身上的金银足够他雇船回南粤,可是士林在身边,海路的风险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叔侄二人回到铺子,晚饭后,一个店伙来叫陆成江,他把士林哄睡,关上门去主院。
两个老鬼坐在石桌边对饮,庾员外光着膀子,抱着猪蹄啃得满嘴流油,木道人示意陆成江坐下,执壶给他倒碗酒。
“咚咚咚。”
陆成江一口气把碗中酒水抽干,夹一筷子鱼香豆干压压酒气,试探说:
“我明天就搭船走。”
“糊涂!”
庾员外打个酒嗝,训斥道:
“一个人随便你,带着娃娃咋办?到时候跟钦差老爷一块儿回去岂不是好?”
木道人又给他斟上酒,埋怨道:
“我们忙乎半天,老几个都打过招呼了,原想着只要大伙点头,你就是山主,水福也干瞪眼,你太让人失望了,不然哪会有恁多破事。”
陆成江皱眉道:
“又怎么了?”
庾员外丢掉手里骨头,拿手巾擦擦油嘴,点上烟卷说:
“老秀才头七还没过呢,狗日的王朝廉就坐不住了,不动声色顶了甲必丹的位置,既没触犯门规,也没隐瞒,口口声声说是为山门着想。
妈的,花了一万金币啊,我怀疑秀才就是他杀的,当上甲必丹,照新立的规矩,年底就能坐山主的位置,大伙气得要死,也奈何他不得。”
木道人接腔骂了一句,恨恨道:
“大伙心里有数,老秀才是被毒死的,跟你庾叔上回中的毒一样,土人箭矢上抹的都是这玩意儿,见血封喉,看不出啥异常,老庾皮壮油厚,没扎进去,否则根本没救。”
“你们都是结拜兄弟啊,何至于此?!”
陆成江怒叫质问。
“这边的事你不知内情。”
木道人仰脖子灌了一口酒,呵呵苦笑。
“总之大伙的日子并不好过,我们在猫里务开矿,走露风声,夷人炮船随后就去了。
当年夷人攻打香料岛,是你老坛叔带路,结果为点小事把他抓牢里,赎回来就死了。
总督府有事来找山门,大伙从没拒绝过,葡夷在南洋站稳脚跟,咱们就成了肉中刺。
秀才不明不白死了,王朝廉成了甲必丹,山门无主,夷人这是摆明了想让咱窝里斗。”
陆成江一拳捶在石桌上,咬牙切齿道:
“勾结外人,乱我山门,坏我兄弟情义者,死在万刀之下,王朝廉坏了规矩,你们就这样看着?!”
庾员外冷笑道:
“不是给你说了么,王朝廉有夷人撑腰,夷人不管你的规矩,就用枪炮给你说话,否则镇国山的炮口为何对着城里?大伙今非昔比,都是家大业大,子孙成群,凭啥和夷人斗?
秀才做甲必丹是夷人求上门,特么的王朝廉纯属倒贴,葡夷摆明了给咱下套,狗日的偏要跳进去,夸口只要弟兄们抱团,就造船去红毛国做买卖,水福气得当场抽刀,要杀他。”
陆成江拳头握得噼啪响,一碗酒又进了肚子,抓一把油炸花生米,拍屁股走了。
搁在以前,他二话不说就去宰了王朝廉,可是现在他不会,这两个老鬼其实和王朝廉没啥区别,都是勾结外人、祸乱山门的货色。
庾员外叽歪道:
“狗日的不上道啊?”
木道人抿口酒说:
“他不做自有人去做,山门的事轮不到咱操心,正事要紧,小欧急需总督城堡地形图,秀才死了,他家的大倌儿没去过城堡,这咋整?”
庾员外抹一把脑门油汗,咬牙道:
“我拿铸钱生意做饵试试,运去倭国就能换银子,不信狗日的费德里不上钩,妈的,铜矿老本都搭上了,我真怕这位钦差老爷过河拆桥啊。”
后半夜陆成江被火铳声惊醒,街上巡夜的铜锣响个不停,看一眼身边沉睡的士林,给他摇了一会儿扇子,轻手轻脚下床,去院里打拳。
他打着打着就泪流满面,城里发生什么事,他心里很清楚。
那些老人当年被他视做亲人,年轻时候的音容笑貌,都刻在他脑子里,未曾有忘。
也许天亮时候,又有人死去,可是他不愿意掺和进去,否则这辈子再也无法脱身。
他还记得那个狗官说的话:没了枷锁,他才能活回自己!
一个值夜伙计路过小院,提着灯笼看了一眼,随即就走掉。
天色渐渐透亮,陆成江浑身汗湿,收势调息,士林托着下巴坐在门槛上,见他转身,笑道:
“四叔,我也想学武。”
“读书才是正途,过来洗洗脸。”
陆成江提桶去井边打水。
士林蹦跳过来,皱起鼻子道:
“臭死了,怪不得你不让我习武。”
“小江!快随我去山门。”
木道人带着林道乾等人匆匆过来,最近祸事不断,林家这几个小辈武艺精熟,成了他的跟班。
陆成江没见到庾员外,自顾自擦洗汗水说:
“你自便,那日立下契约,当着大伙的面我就说过,不会参与门中之事。”
“狗东西!”
木道人气得大骂,进院让士林回屋,小声道:
“王朝廉死了,赵大锤手下胡须勇杀的,完事去市政厅认罪,敢作敢当,是条好汉啊。”
陆成江冷笑。
“正好遂了你心意。”
“少给老子阴阳怪气,他难道不该死?!”
木道人嗔骂一句,高深莫测道:
“大哥当年收你为义子,山主之位就是你的,小江,莫要辜负了钦差老爷一番好意,我们都老了,家中晚辈往后还要靠你帮衬一二。”
“你什么意思?!”
陆成江莫名其妙,火冒三丈道:
“狗官来啦?别怪我事先没有提醒你,他和葡夷并无区别,吃人不吐骨头!”
“区别肯定有,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瞒你说,官兵早就过来了。”
木道人扭头瞅瞅候在院门处的林道乾等人,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像个偷鸡吃的狐狸。
“水福提起你就骂,我看你比他脑子管用,王朝廉死了,夷人气急败坏,已经把水福抓了,怕是凶多吉少,万一、我是说万一,没有他护着,往后士璋他们咋办,你真打算置身事外?”
第151章 煌煌大义
陆成江闻言惊愕,急道:
“胡须勇已投案,葡夷为何还要抓水福?士璋他们呢,孩子现在何处?!”
木道人对陆成江的反应很满意,脸色凝重道:
“娃娃们没事,被老跛子接走了,至于水福,怕是难逃此劫,王朝廉死掉,水福入狱,你想想看,便宜了谁?”
“锤叔?他、他······”
“他掌山门伦纪,伦纪啊!不过是客气虚让一下,水福竟然毫不客气就接过来了。”
木道人不愿就此话题多言,却又按捺不住心底压抑的愤愤不平,感慨道:
“他根本不知此间事表之下,内里有多少曲隐,否则我和大头龟何必带着家小去宿雾······
陆成江心中的惊诧,已经被痛苦和鄙夷驱散一空,悲愤填膺道:
“方家出事,你们的损失加起来,至少也有几十万银两,怪不得都不当回事,老太爷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观音亭会有今日之盛,撇开方家,离开明国,照样能做大生意,你们个个都想掌山门,都想做甲必丹······”
说道最后,他心里只剩下一片凄凉。
这些人为了银子,即便是给葡夷做狗,也甘之如饴,甚至弃兄弟情义不顾,同室操戈。
他庆幸自己没去蹚山门的浑水,不再理会木道人,转身招呼藏在门后的士林洗漱吃饭。
“人在江湖,有些事你是躲不过去的。”
木道人见陆成江满怀抵触,略一沉吟,转身大步出院,他倒要看看,赵大锤到底玩的啥把戏,把大伙当成痴线,耍得团团转!
林道乾率领小弟跟着木道人出街,发现往日喧嚣热闹的早市,变得人迹稀疏,临街铺子都是大门紧闭,忍不住疾走两步,小声问:
“叔,朝廷真格派人来这边了?庾大叔呢?”
木道人脚下不停,阴恻恻道:
“你看是不是要变天了?”
林道乾抹汗抬眼望天,朝阳不见鬼影,天际一线犹如墨染,街上一丝风也没有。
“闷得要死,确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雨是戌时初刻来的,先是起了风,越刮越大,大雨随之砸落,风追着雨,雨赶着风,天地一片昏黑苍茫,显而易见,东北季风至矣。
古老的亚洲文明受季风主宰,春夏时节,它裹挟暖湿气流,孕育阿三,继续向东,哺养东南亚,冲过南海,创造了天朝农牧两个阶梯。
半年后,寒冷干燥的空气,从相反方向吹向印度洋沿岸,除了赤道低气压带控制的地区,南亚和东南亚的大部分地区,进入少雨旱季。
千百年来,沿海而居的人们总结季风规律,积累跨海远航的丰富经验,进而建立起一张张连接甚至超越不同地理空间的巨大贸易网络。
东北风裹挟暴雨扑向满喇加,预示着世界超市大明的货物到来,印度、波斯、土鸡、东非的商船将会蜂拥而至,南洋贸易旺季来临了。
暴雨接连下了四五天,这天早上风势渐消,铺天盖地的大雨也终于变小。
观音亭前后几进大院灯影幢幢,殿檐雨水密如珠帘,廊下站满了劲装结束的汉子。
这会儿卯时不到,天色尚自黑暗,赵大锤弯腰从轿里出来,接过儿子小光手中的油纸伞,快步穿过天井,顺手把雨具递给廊下肃立的弟子。
他照例先到主殿上香,随后穿廊过院来到议事厅,见到老跛子竟然坐在中堂之下的圈椅里,心里咯噔一下,进厅笑道:
“扎察不会是真要打过来吧?这位天猛公不待在山里,敢在生意季兴风作浪,莫不是活腻了?”
说着去左排首位坐下,对面交椅里的王朝廉不见了,而是一个满面憔悴的孝衣年轻人,他叹口气点燃水福送的香山御烟,扭头问老跛子:
“船哥,消息可靠?”
闷头抽烟的老跛子抬眼,望着他说:
“你不嫌我坐这里碍眼?”
赵大锤黑胖的老脸上挤出笑来。
“小弟不敢,你是管船,大哥不在,就得听你的,这是规矩。”
“我只想安逸死算球,没兴趣坐这里,都是被逼的,人啊,总是不知足。”
老跛子看着两个冒雨进来的小辈行礼入座,喝口茶,接着絮叨,打自己从小要饭,讲到十二岁出海,又从给沿海豪强打工,讲到明火打劫。
“咱们九死一生,才混上这般好日子,儿孙成群,连老家人也渡海来沾光,国荣、细虾、老坛、娘炳、肥猫、老大、秀才,死的人太多了。”
随着老跛子打开话匣子,在座的老人接二连三,开始唏嘘泪下。
老跛子悲怆道:
“为了和番鬼争河口码头、为了扩建山门,王朝廉出了大力,结果就这样窝囊的死了,还有水福,万里迢迢逃生,多半也要死在番鬼手里,年底选举咱们就不要参与了,让给孩子们吧。”
堂下的悲伤气氛瞬间一滞,却无人出言反对。
赵大锤朝下首斜一眼,随即皱眉闭目,两腮的肌肉隆起紧绷。
外面雨水急一阵慢一阵,哗哗的下个不停,一个浑身湿透的弟子飞奔进厅,抱手气喘吁吁,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
庾员外噌的起身,急道:
“港口如何?”
“来、来了!哈啊,好多的船!”
那弟子上气不接下气道:
“是朝廷的旗子,夷人炮船全被堵在港湾里,这边还没有锁城,欧老爷的人与小的一起来送千里镜,他被拦在外面了!”
庾员外朝老跛子叫道:
“船哥!这回你总信我了吧?”
赵大锤惊问:
“怎么回事?”
老跛子顿着拐杖道:
“让人进来!”
少顷,吴阿二的侄子狗剩被带进来,把皮套里的千里镜递上,抹着满脸雨水说:
“你们上城头看看就知道,镇国山的火炮用不着担心,红毛夷完了!”
“船哥,你难道还信不过我?按计划干吧!再迟城里番鬼就反应过来了!”
庾员外急得跺脚大叫。
老跛子踮脚杵拐来到厅门处,比划着千里镜了望,惊得差点失手落地。
“妈的,啥鬼玩意儿这是!”
转身拄着拐杖发号施令:
“安生带我的人去夺南城门!
老水鬼和假老道带人去市政厅!
儍龙押着贡甲的家人去土兵大营!
大头龟,剩下的城门治安所你看着办!”
娘炳家的安生接过千里镜,一头钻进大雨里,其余被点名的随之呼啸而去,庾员外顾不上花名丢人,扯开绢袍冲进雨里,赤膊大叫:
“拿我刀来,老子要杀番鬼报仇雪恨!”
厅里老少霎时间少了大半,剩下的团团把老跛子围住,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船哥,事先为何不知会我!”
赵大锤怒叫。
老跛子瞥斜老眼瞅瞅他,拄拐去交椅里坐下。
“你心里难道没数?想出把力还不算迟,咱明人没血性,红毛鬼才会骑咱头上拉屎撒尿,就算朝廷不派兵,拿下城池也不在老子话下!”
赵大锤脸色变幻不定,咬牙飞奔出厅,小光赶紧跟上他爹。
老跛子点上烟卷,对剩下的本地长老说:
“当初红毛鬼打过来,土王三番五次派人去大明求救,朝廷连个屁的动静也没有,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临死还有面对官府这一天,你们赶紧回家待着吧,不用守在这里。”
一群人急慌慌告辞,顷刻只剩下一个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带着些焦躁的家伙。
老跛子道:
“除了水福、小江,你身份旁人不知,这会儿也跑不掉,家小在我那儿不会有事,只管放心。”
那人作揖称谢。
“小人阖家蒙船叔保全,实乃天高地厚之恩。”
“自家人无须见外。”
远处突然传来一串闷雷,二人惶然望向厅外,唯见乌云暗沉,雨水如注,那震天的霹雳声接连不断,分明不是打雷,而是火炮轰鸣。
朝廷真的派兵下西洋了!
安生带人轻而易举拿下南城门,径直奔上城头,举起千里镜在港口来回搜寻。
舷炮隆隆,焰火喷吐,他终于找到红毛番鬼那艘最大的卡拉克炮船,艏楼和侧舷的炮门不时有火光闪烁,貌似要率领船队冲出深水港。
突然几团巨大的烟火闪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得他打个颤抖,番鬼那艘引以为傲的卡拉克炮船陡地变形、碎裂,高大的艏楼直接扎进海里,安生激动得直打摆子,视线也随之晃动起来。
洪耀瑞艰难的给他撑着伞,远处只闻声响,看不见任何战况,忍不住焦急大声询问:
“安生哥,镇国山上的总督府拿下没有?那些火炮都对着城里啊······”
话未落又是接连几声震天巨响,吓得他手中雨伞也被大风刮飞了。
雨下的太大,远处海面模糊不清,安生抬袖子给千里镜遮住雨水,两军对峙的海面上空空荡荡,他闻声左右巡睃,终于发现炮击的所在。
镇国山上的总督城堡外墙露出一个豁口,一群人猴子似的爬了上去,黑压压一片,怎么会有秃头倭子?管他呢,压抑不住兴奋叫道:
“快回报船叔,朝廷大军把番鬼堵在港口,总督的珍珠号被打沉,镇国山堡墙也被火炮打开了!快快、海潮带人跟着,街上不安全!”
城垛边一个披蓑衣的大汉挥手,带队跟着传令弟子奔下城墙。
城头值房挡不住风雨,安生擦拭镜片,视线里怎么也看不清,气得破口大骂。
父亲在世时候给他说过,大明城楼雕梁画栋,跟观音亭一样漂亮,足有几十丈高,不像这种灌雨漏风的破城墙,真想回老家看看啊。
狗剩坐在值房角落里,恶狠狠的瞪着安生,这厮是个胆小鬼,把守门的夷人赶出城就不管了,要是他带队,几十个夷人算个屁,鸟枪遇见雨天还不如烧火棍,这么好的机会白瞎了。
又是一声炮响传来,安生头顶褂子做遮雨棚,望远镜中,远处模糊的海面上偶尔露出巨大的战舰身影,港内番鬼重组船队,派出近海作战的加莱桨帆船,打头的桨船在炮声中四散迸裂。
他大惑不解,这一炮的威力也太大了吧?难道又打中夷船上的火药舱了?
番鬼的桨帆船队阵型大乱,没头苍蝇似的在港内乱跑,海面上乱成一锅粥,这么好的机会,他闹不明白朝廷战船为何不开炮。
“安生哥快看!”
洪耀瑞拉扯他,指着西郊椰林大叫。
安生移开千里镜,只见好多顶盔贯甲的士兵从西边绕过城池,一个小队直扑桥头夷堡要塞,其余的呈扇面队形,往港口飞奔。
“是明军!”
缩在垛口上的观音亭弟子们见到这支队伍,激动的蹦起来嗷嗷大叫。
“明军进城了、明军进城了!”
回去报信的海潮狂呼大叫,从街口跑来,守在城门处的观音亭弟子兴奋不已,欢呼成一片。
爆炸声接连传来,狗剩跑出值房,只见城外桥头堡那边厮杀正酣,还有大股人马正往港口掩杀,好像有五六个中队的样子,他按耐不住心痒痒,奔下城墙拉住一个弟子问:
“队伍进城啦?”
“从东门进城的,庾长老也在,土兵大营的人已经投降,就剩市政厅了!”
那弟子喜得合不拢嘴。
“妈的、红毛鬼不过如此!”
狗剩问了市政厅方向,飞奔而去,他才不想和这些乌合之众待在一起。
市政厅是昔日的土王宫,城中之城,外墙被葡夷稍微改建一番,一个城防司令官在此坐镇。
这厮惊闻炮击,接连派出通讯小队,集结宫中兵马固守待援。
王宫通往城门和土人附从军营的街道上,处处可见厮杀场面,大雨如注,夷兵手里的火绳枪成了摆设,观音亭弟子们越杀越勇,前往土兵大营和出城联络的夷兵小队被杀得落花流水。
观音亭弟子对番鬼的老巢市政厅太熟了,平时只有百十个夷兵看守四门,剩余都是土人附从,大伙分片包干,市政厅被团团包围。
还有人准备拆梁卸柱,打算撞开宫门呢,早有先遣队人手上前,解开背上的油纸包裹,药包架上,一声霹雳,大门轰然倒塌。
众人先是惊呆,继而欢呼,潮水一般涌入。
葡夷在南洋诸国均有居留地,大多是商站仓库、厂区税署之类,满喇加是殖民系统核心据点,统治机构的规模最大,驻兵仅次于印度果阿殖民地,但主力都在港口和各个交通要道。
城内人员多是市政厅官员及其僚属,足有五百多人,相关军政经机构官员主要有:
总督心腹副官、直接向里斯本和果阿殖民议会负责的议员、耶稣会满喇加大主教、城防驻军司令、港口和周边城镇行政官、王室市政大法官、税收与财政官、贸易委员会总监等。
另有:司法、后勤、农业、工程、奴隶贸易、市场公证、死者及孤儿等监督办公部门。
各部门人员看似不少,只有极少部分是里斯本王室和罗马教廷任命,剩余都是殖民官员家族亲友和商人投机客花钱买职,美其名曰雇佣。
土着伪军策反,剩余驻防夷兵不堪一击,那些殖民官吏哪有反抗之力,除了几个不老实的被杀,余下无不望风而降,只求保住一条小命。
等狗剩赶到时候,就看到大门处一片狼藉,归正的土兵们正在狼狈的搬抬尸体,他猴着腰喘匀粗气,掏出脖里挂的铜牌让门口坊丁检查。
进来宫苑,遇见的人个个喜气洋洋,狗剩按着腰刀懊恼不已,嗓子跑得冒火也没赶上阵仗,夷巢被端,看来这趟出海,自己啥也捞不到。
那个假老道满面红光,带着一群人匆匆跑过来,狗剩让路避开,又过了几道关卡,心说站岗的怎么是符保手下,难道知县老爷亲自来了?
王宫太大,狗剩有些晕头,问了好几个岗哨,才打听出欧舵所在,转迷宫似的来到那栋楼。
他在走廊里脱了褂子拧掉雨水,进大厅就惊了,哎呀娘呀!这柱子上镶的莫不是黄金?
左右瞄瞄,凑到柱子边去摸,用护腕在金色花朵浮雕上使劲刮一下,十足真金!
乖乖,这要是全刮下来,得费大工夫啊,一路观看西洋景,上来三楼掏牌子让护卫检查。
“吴阿二是我叔,我是欧管船的人。”
邓去疾没见过这小子,接过腰刀匕首,见他是小孩,没让人去通报,甩头让他自己进去。
“最里面那间屋。”
狗剩到门口仰头看看铁塔似的符保,捏捏自己胳膊上那坨瘦肉,煞是郁闷,缩头缩脑进屋,只见巨大的圆桌边坐了十来个人。
“你不在观音亭待着,跑这里作甚?”
欧舵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问他。
狗剩偷眼斜觑,那个赤着上身擦拭盔甲的年轻人,不是知县老爷是谁?
“管事,我叔呢?”
狗剩看看其余人,有两个大队长他见过,还有观音亭那个黑壮的大头龟,其余都不认识。
欧舵喝口浓茶说:
“他带黎兵去镇国山那边,下去等着,咱们任务完成了,一会儿找地方大吃一顿。”
狗剩心里倏地一沉,彻底完了,真的白来一趟。
“我怎么没见过这小子?”
张昊把皮甲搭在椅靠上,拿起扇子猛摇。
欧舵道:
“吴阿二侄子,叔侄俩当初跟着常乐山,后来镇守大尖屿,集训时候回城,又跟我出海。”
原来是香山第一批民壮,张昊还以为是松江送来的小子呢,欧舵的先遣队都是精挑细选之人,多有一技之长,又是个少年,不能浪费了。
“暂时别让他上阵,太小了,完事送去预备队。”
“我不去!”
啥预备队,这不是把我打下去吗,狗剩委屈得要死,大哭道:
“凭啥不让我上阵?”
欧舵笑骂:
“叼你那姆,走了狗屎运都不知道,滚下去等着!”
狗剩不敢再顶嘴,擦着泪花出去,懊悔不该上赶着跑来撞霉运。
祝火木飞奔上楼,扭头看一眼差点撞上的狗剩,不是他们预备队的人,进屋把一叠文书递上。
“少爷,夷人书记员说这是夷僧给他们国王的信,污蔑朝廷,还要调兵攻打咱们大明。”
张昊入座翻阅信件译文,这位叫希尔维拉的神棍在信中宣称:
西班牙远征队觊觎香料群岛的阴谋已经惨败,把时间花在征服或转变本地野蛮的土人身上,毫无意义,应该向真正财富所在的明国进军。
其中一段这样写道:
为了达到和平之目的,我们改变了佛郎机的名字,并献上珍贵礼物,但是明国官员禁止使节入境,拒绝贸易,令人尊敬的耶稣会神父沙勿略、因此失去了讲演神圣福音的自由,客死上川。
布鲁托总督虽然占据濠镜澳,但是过于软弱,一旦违背明国官员的意想,所有的繁华与财富将会在瞬间丧失,陛下,送给明国的礼物,应该是葡萄牙、果阿、满喇加等地集合起来的军队。
我们已经揭开了明国的面纱,神秘的外表下是堕落与虚弱的内心,他们根本不了解世界,陛下,请让我们从满喇加出发,征服明国吧!
明国是世界上最容易征服之地,是比征服印度半岛更辉煌的荣誉,一切的一切,以枪炮才可造就臣服,要让他们看到吾主和陛下的威力。
我们将在明国宣布信仰,不杀害任何人,保障自由,基于我们的正义进行统治,可怜的明国百姓将摆脱奴隶状态,归顺于陛下的律法。
这厮还给出攻占大明的作战方案:
只要五千到一万正军,配备长矛、舰船、火炮和足够弹药,陛下足以征服明国全境,如果只占领明国最好的都市羊城,五百名士兵即可,然后扩大领地,不断建立要塞······
这份翻译后的报告书很长,给予的战争理由相当充足,如:
万恶的大明妨害福音传播、违背贸易自由、囚禁和平使节、屠杀压榨本国百姓等等。
而且还有战后应对之法,譬如:
即使明国的执政者见到陛下的武力、放弃抵抗,并且愿意支付我们所需要的一切经费,陛下不仅不能从明国撤出士兵,而且不该这样做。
陛下可命令军队驻守明国境内,因为明国皇帝相当邪恶,据说他有三千多个美貌妻子,陛下可以仁至义尽之后,将他从王国中流放出去。
这样就能保护牧师不受侵害,传播福音,并将陛下视为最高君主,从而向陛下支付:解救被奴役的明国百姓和被误导的信仰所需之经费。
再次说明,明人表面注重理性与礼仪,并很有自信,其实他们与野蛮人一样,不了解吾主吾国,不清楚陛下的枪炮可以消灭几百万明人。
我在写成这份报告时,同时也要向大主教回报此事,并要求总督就此事写出报告,他答应就上述诸事另作报告,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完成。
由于此事的严肃性、重要性、并且与陛下的良心关系甚大,我因此作了充分阐述,如果陛下下令调查上述书信的内容,肯定会水落石出。
为了确定这一点,这份报告中,得到官方承认的传言、值得信赖的八个证人的证言、以及相关书信地图,可以充分明确这一事态的存在。
另:明国人性如绵羊,他们改信吾主之后,可以更好的向印度半岛、非洲和美洲的军队提供有效的人力补给,同时减轻王室金库的负担。
我就此事致信陛下,是因为耶稣会将尽忠于主和陛下,并愿意在各个方面服务于主和陛下,只要陛下同意,我宁愿捐出自己的全部家产。
张昊放下文书,起身走来走去,他脸上的神色很是复杂,心里乱成毛线。
这个耶稣会士极力鼓吹进攻大明,可能是出于宗教狂热和信心膨胀,因为大明属国三分之二都在南洋,被葡人占领,竟然无动于衷;
亦或许是出于报复心态,葡人先后在屯门、西草湾、双屿、月港、走马溪与明军正面冲突,铩羽而归的同时,也看出了大明外强中干。
狗日的叫嚣千人征服大明,貌似荒唐,其实最终做到了,大蝇继二牙、荷兰之后崛起,一八四零年率八国联军打败满清,七千人而已。
他心中有屈辱,有仇恨,也有高兴,这份报告送到京师,他就是冠军临瀚海、长平翼大风的霍嫖姚,仰头冷笑三声,一拳锤在桌上。
“砰!”
一声巨响,在座的众人浑身一震,都替他疼得慌,张昊拳头握得噼啪响,咬牙切齿叫道:
“蕞尔夷丑,欺我太甚,君辱臣死,自昔而然,将罗马教廷耶稣会贼僧信件通告全军,西夷不灭,何以家为,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第152章 忠心耿耿
《春秋》曰过:内中国而外夷狄,使之各安其所也,此乃天朝自古秉持的华夷观念。
蕞尔葡夷,倒反天罡,叫嚣攻占天朝,流放吾皇,张昊怒发冲冠,实属人臣应有之态度。
在座诸位见他毒液四溅,也跟着污言秽语大骂,个个都是恨不能生啖夷肉,痛饮夷血。
张昊表演完精忠戏码,端着庾员外递上的茶盏,接着安排任务,众人一一领命。
他特意将庾员外留在最后,单独商议了半个多时辰。
战事已无悬念,关键在于收尾,眼下是海贸旺季,城内外诸国海商杂居,既要彻底扫清葡夷余孽,又要安抚外商情绪,离不开观音亭助力。
送走庾员外,他喝了一碗符保端来的胡辣汤,抓紧时间去补觉,脑袋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被叫醒时候,窗外还在下雨,套上链甲,披了夏袍出来,问门外亲兵,已是下午未时,大约睡了一个多时辰。
来到会议室,进门就被烟臭熏得倒退,众人乱哄哄掐灭烟头,开窗透气。
坐门口的金毛鲍中堂兴高采烈道:
“老爷,咱们又多了二十六艘风帆战船,四十二艘桨帆船,还有大小货船五百多艘,水手桨奴加起来上万人,我愿意追随老爷杀去地中海,最好每个港口都要光顾!”
张昊懒得理会这个信口开河的洋鬼子,各部战报都在案头,坐下来找到马宝山签名的海战报告,零伤亡,又看了陆军邱贵收复港口的战报,伤亡一百多,各处交通要塞已全部控制。
接着细看海战缴获,满喇加葡夷舰队被一网打尽,但是葡夷的主力卡拉克船槽点太多,随后需要大力改造,至于乱七八糟的货船,多半都是各国商人拥有,想做海贸,就得还回去。
至于双驱动浆帆船,乃欧夷与土鸡地中海争霸的主力战舰,大船要上千奴隶操桨,所以葡夷专门设立奴隶贸易办公室,这种船适合有补给的近海作战,面对弩炮就是组团赴阎王宴。
平托给他说过地中海战法,大吨位卡拉克船是装逼用的,双方主要靠桨帆船互殴。
战术简单、直接、粗暴,火炮先来一波,再用金属撞角冲击,随后是接舷跳帮对砍。
战前他不准大开杀戒,就是看在那些非洲桨奴的份上,上好的劳力,浪费太可耻。
非洲奴隶以及与殖民者、殖民地土着通婚形成的混血社会,堪称西夷殖民统治的根基。
最典型的莫过于人类殖民圣地阿三,婆罗门是白皮混血,不可接触者是黑蜀黍混血。
这些混血后代天生具有身份困惑,是服务于殖民者,并瓦解原住民社会和国家的神器。
后世鱿鱼掌握金权和媒体话语权,在世界各国搞LGbtq掺沙子,本质就是殖民。
“欧舵呢?”
吴阿二回禀:
“欧管船说总督城堡那边属下知情,就让我来了,谢管事在那边坐镇,收缴的文书给了邓去疾,番鬼总督闹着要见老爷。”
张昊笑道:
“带过来了?”
吴阿二点头。
“被小岛揍了一顿,我没拦住。”
“揍得好。”
张昊冷笑,眼下没必要去见这些夷丑,对方无非是要求贵族待遇,谈赎身价钱,往死里打就对了,老子不稀罕钱。
“下一步······”
他把手里简报码好,无意间看到头份报告上的数字,眼睛瞪得溜圆,口水差点没流出来。
总督城堡和港口库藏的锡铅铜铁加起来竟然将近百万斤,另有铁锅四万多口、生丝二万多担、绸缎四十多万匹、茶叶棉花各十余万担,香料药材等无计,诸般货物加上金银,价值惊人!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难怪后世鹰酱热衷战争,特么打仗的实质就是生意啊。
他的脑子有点乱,喝口茶撇开杂念,让人把地图摊开,起身指点说:
“苏门答腊岛和满喇加半岛对峙的海峡,就是大明南大门,战略意义无须赘言。
满喇加到手,中南半岛诸国就是瓮中之鳖,旧港在手,轻松拿捏婆罗、爪哇、香料岛。
眼下苏门答腊四分五裂,西北的亚齐港成了土王都城,东南的旧港也成了王城。
那就先招抚,对方如果不吃敬酒,强势碾压即可,邱贵带兵去旧港,鲍中堂带兵去亚齐。
海峡清扫毕,亚齐那边挂上葡人旗子,放来客入瓮,其余各部暂时休整,散会!”
众将告退,张昊指点案头那份简报,问吴阿二:
“这份报告都经过谁人之手?”
吴阿二小心回道:
“保密条例属下不敢忘,总督府收缴的文书是属下亲自带人看管押送,属下听到老爷脚步,这才把战报放案头。”
张昊颔首,财帛动人心,军心乱不得。
“谢管事如何受的伤?”
吴阿二道:
“总督府易守难攻,夷人躲在暗处放枪,一开始大伙没经验,后来套上两层甲才杀进去,谢管事遇上一群不要命的黑奴,肩头被砍中。”
张昊想起一事。
“欧舵给你说没,狗剩上午跑来,我见他年纪太小,要他去预备队,他不愿意,你劝劝他,磨刀不误砍柴工,多学些本事是正经,先遣队任务暂告一段落,你做的不错,回去好好休息。”
吴阿二恭敬告辞下楼,满心的欢喜终于溢出眉梢眼角。
狗剩进预备队他是一百个满意,不但前途不愁,而且再也不用他提心吊胆了。
跟他过来的手下候在花园凉亭,看见他身影,纷纷收拾屁股下坐的竹筐扁担。
吴阿二脚下生风,摆手不要递来的竹笠蓑衣,鬼地方太热,淋着雨反而凉爽。
当天夜里住雨,一早火辣辣的太阳便冒出来,屋里闷热逼人,张昊摇着扇子去楼下散步。
一处宫苑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他顺路拐了过去,询问文书资料的翻译进度。
信息情报就是力量,他把先遣队并入情报部门,全称西夷战情调查处,骨干多是松江坊队的第一、第二批文书,部门头目由顾顺暂代。
欧氏兄弟的长处不是情报,吴阿二有待培养,他思来想去,最终选了顾顺,说起来,裘花这个小弟,也算是身边的老人。
调查处的审问工作正在紧锣密鼓进行,对付市政厅夷官的手段还算文雅,比如湿纸层层糊脸,乃王天赐透露的厂卫手段,名曰梨花带雨。
可惜翻译的工作量太大,为防范夷人不配合,重要资料还要重复翻译,进度比较缓慢。
张昊没在这边待多久,把翻译出来的一部分账本带走,回去慢慢分析。
调查处大头目顾顺见少爷着急,一声令下,土王后宫的惨叫声陡然又拔高三分。
张昊二更天按时休息,早上起来,又是小雨淅沥,趁着凉爽,交代侍卫备马去总督府。
街上店铺都已开门营生,市井安然,足见庾木二人办事卖力,观音亭的实力令人忧虑啊。
清晨的烟火气怡人,张昊牵着马,在街口一家路边摊止步,与那个掌勺的短发老头攀谈,采采风,看看民心向背。
老头是潮汕人,满面黧黑,明国话纯熟,自称祖辈在满喇加三代经营,辛苦挣下一份家业,言语中充满了对朝廷的赤诚热爱。
张昊高兴之下,来份酸辣芥贝炒粉,外加一个有本地特色的蚂蚁鸡团,又来碗汤汁搀椰浆的花贝拉沙,出城被小风一吹,哇哇大吐。
符保忙问要不要回去瞧郎中。
“不打紧。”
张昊取鞍袋里水壶漱漱嘴,视线越过港口一家蒲字旗招,望向海上,做愁眉不展状,骑在马上为人师,抓住机会刷人设。
“老汉这么大岁数,还在辛苦供幺儿念书,我花些小钱,对于那些百姓,也许就是一天的生计,满喇加的医学养三院得抓紧筹建啊。”
言语间,一副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样子。
“主上一心为民,属下受教!”
还是今早过来报到的小岛给面子,一个九十度哈腰,让张昊大感受用。
镇国山城堡离港口不远,过桥头堡,绕开被涨漫河水浸泡的红树林,很快就上了山路,远远望去,战俘们正在修复被炸开的城墙。
小许闻报带人迎出堡门,张昊下马,打量小许吊在颈上的左臂,包了一层厚厚的草药。
“不要紧吧?”
小许满嘴酒气,心有余悸说:
“黒鬼用的是斧头,得亏我用刀架了一下,不然两层甲也挡不住,郎中说锁子骨断了,我靠酒镇着疼,真特么晦气!”
进来主堡大厅,头顶悬着明国雕漆纱绢宫灯,脚下是光彩陆离的波斯地毯,轩窗玻璃锃亮透光,家具皆是本地檀木打造,壁上挂着基教人物油画,一股子欧洲土鳖暴发户气息。
二楼是总督办公所在,张昊背着手,兴致盎然的欣赏墙上国王和贵族画像,兽人鳖形就不说了,主要是看那些贵族的服饰打扮。
男女衣物当真不赖,原料绝逼来自大明的丝织绸缎,男人清一色雄大之极的夸张肩,短斗篷,紧腿裤,不但肩袖塞满填充物,裤裆那坨更是填得像个茄子,故意凸出。
女人衣领是褶皱大圆盘,倒三角的紧身胸衣,细腰勒得一把能握住,同明国妇人缠脚裹足的畸形审美如出一辙,与显露男人玲珑曲线的紧身裤相反,女裙像个大伞盖。
懂的都懂,欧洲贵族光鲜亮丽且夸张怪异的服饰,不仅是为了美观,也是为了遮丑。
贵族名流女性四季不离长手套,并不是三贞九烈,而是遮盖梅毒导致的甲沟炎肿疮。
男女贵族才拥有的巨大车轮领和蕾丝领圈,是遮挡那令人作呕的颈部肿大淋巴结。
还有潮味十足的长筒靴,是为了遮挡因胫骨梅毒骨膜炎侵害,导致的腿部严重变形。
当然也少不了法官的泡面头,浮夸的假发是为了掩盖梅毒留下的满头斑秃与溃烂。
以及浓艳妆容、脸上点痣、喷洒香水,是为遮挡梅毒造成的脸部溃烂和恶臭而发明。
梅毒早在中世纪便泛滥欧洲,就像艾滋病一样,在大航海时代,被西夷传遍世界。
后世三哥弓虽女干蜥蜴,在欧夷面前就是小清新,动物女支院遍布欧洲,比如丹麦。
至于欧洲贵族德国骨科,造就各种遗传病就不说了,精英尚且如此,屁民更别提。
关于人与动物交流,基绿二教很宽容,比如人与羊,主作为牧羊人,认为这很纯洁。
张昊笑眯眯踱步观赏。
香山库存鲸须他全带来了,这物件做裙撑最好,也算是为西夷贵女们献上一份爱心。
抽出壁上西洋佩剑,戳戳嵌挂的狮头标本,这是西夷番鬼的爱好,以此来彰显勇武。
小许跟着他东游西逛,叽歪道:
“堡内器物暂时没动,好多稀奇物,番鬼喜欢的调调当真是邪门。”
“神棍掌权都是如此,欧夷诸国类同诸侯,做皇帝要教廷许可,你看那个耶稣图画像不像苦行僧,基教来自佛教,你去乌思藏瞅瞅就明白了,人皮作画,那才叫邪门,去楼顶看看。”
张昊准备把这些洋物件打包回去,卖给明国土豪,养的手下太多,不精打细算就得破产。
镇国山乃本地最高峰,其实是个低矮的小山丘,登高望远,港口、河道、城郭、王宫、要塞、教堂、寺庙、观音亭、三宝义山,就像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一样,历历在目。
“要塞改建、厂区选址你们看着办,这边的夷庙石材不错,拆了也算废物利用。”
随行的测绘师爷连连称是,大伙又来到库区,牵涉财物,闲杂人等纷纷告退。
小许跟风告退,他很有自知之明,他的人马有的被常乐山带去交趾,有的跟随邱贵清扫海峡,豢养的倭子们都跟了小岛,总督府夺下来就被欧帆接手,要不是他受伤了,此刻不定在哪呢。
张昊叫住大伙。
“都不要走,一起开开眼,不过保密条例要遵守。”
他昨晚便想好了,这笔财富太惊人,即便心痛也要上缴朝廷,参与清点的人手虽是坊丁老人,可他不敢保证没有厂卫暗桩,那就只能借此机会,立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伟光正牌坊。
城堡金库俨然小型堡垒,出入路径是一条车道,库门打开,石壁上油灯点着,守库文书让手下把张昊面前的一排箱子打开。
霎时间金光灿烂,耀眼生花,众人倒吸冷气,环视满库贴着封条的箱子,尽皆痴呆。
堡中的物资和文档,都是随队文职人员负责查收,小许根本不知道库中到底有多少财货,此刻他甚至忘了肩疼,惊讶道:
“怎会有这么多财宝?”
“多就对了,南洋遍地岛屿,原料采集地太多,不可能及时交割,只能定期转运,葡夷真特么该死啊,朝廷国库都没有这么多财物。”
张昊得知自己捡了这么大的便宜,起初也曾疑惑,后来想到九九六们,便豁然明了,这与社畜领取月薪,只能是上月酬劳的原因类似。
从倭国到里斯本的东西航线运输,往来一趟要两三年,满喇加据点搜刮南洋诸国,每季运回国的货物只能是前一季做好的账目,至于金银财宝,也要积攒一定的数量再派船运输。
守库文书递上金库清单,上面记录有一箱在总督卧室发现的宝石。
张昊让人打开宝石箱子,拈起一颗不规则的金刚石,后世此物被熊猫干成了白菜价,随即意识到这边不产钻石,满喇加东北接连暹罗,盛产五颜六色的假钻,这颗石头应该是锆石。
箱子里多是不规则的原石,他只认得其中一坨碧绿的翡翠,其余大多不知道是啥,时下大明不流行翡翠,这玩意儿并不值钱,不过有了这箱宝石,足以抚慰满腹幽愁暗恨的宝琴了。
“都想大秤分金银是吧?人这辈子,吃不过两碗饭,睡不过一张床,却苦于不知足,得陇复望蜀,咱大明朝廷穷、百姓苦,这笔财货送回去,能给大伙换来官身,这才是子孙长久之计。”
大义凛然表演毕,也不理会众人感恩戴德、马屁如潮,转身就走。
小许皱眉不解,有了这笔巨财,何愁不能收买人心、开国称帝,干嘛要上缴?脚下迈步,被金子镇住的伤痛又冒了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摘了腰间酒壶猛灌。
众人纷纷跟着离开,守库文书摆手,手下们重新给箱子贴封,金库灯火依次熄灭。
香料仓尚在清点,胡椒、丁香、豆蔻、肉桂,是在南洋这边搜刮而来,干姜则是天朝特产,库中香料种类不少,其实大宗香料就这几种。
张昊拈粒丁香填嘴里嚼嚼,此物善去口臭,温胃止呕,被街边摊闹坏的肚子顿感舒服。
肉类靠香料去秽提味,平托说夷人还用以治病、通灵、助性,张昊爱读医书,颇认同此说。
肉蔻致幻,丁香起阳,都是贵族神棍最爱,加上海运艰难,运去欧洲价比黄金也就不稀奇。
灵感总是在不经意间迸发,老子的芙蓉烟兼具治病、通灵、助性等功效,何不一鱼多吃?
莺粟堪称万病神药,精炼加糖加香,按百分比配以不同口味包装,满足西夷各阶层需求,包治百病,大益身心,销量肯定不输肥宅快乐水。
有了这个拳头商品,老子就能可劲的造船,张昊吐掉丁香渣滓,决定就酱紫干。
本着治病救人,医者仁心的宗旨,定量服用要注明,此药疗效虽好,也不能贪吃哟。
第153章 龙骧麟振
坊丁打开另一座香料库,馥郁馨香直扑鼻端,张昊的嘴角不期然地翘起来。
这座大仓储存的品类更多,数量相对较少,但价值却不低,因为檀香、麝香、沉香之类,不是食物佐料,仅限于西夷贵族药用或熏香。
明人讲卫生、爱风雅,拜神祈祷、坐而论道、抚琴烹茶、熏衣佩香、沐浴美容,处处离不开此类香药,燃香融入了平民和贵族的生活。
西夷同样嗜好香药,教会所需和兽人体味重且不说,不洗澡是欧夷贵族时尚,你没看错。
譬如眼目下,法烂稀波旁王朝亨利四世的母亲,坚持一辈子不洗澡,因此被册封为圣女。
这并不奇怪,圣经中不乏阿三苦行僧一样的先知,肮脏脓疮蛆虫之躯,是其称圣的标志。
至于那位尚未出生的太阳王路易十四,一生洗澡次数屈指可数,自然要用香料熏熏秽气。
香料关乎欧夷王室和教廷贵族老爷们的体面以及饭碗,打不过垄断香料贸易的奥斯曼帝国,只好绕道非洲好望角,漂洋过海来东方。
大航海造就全球一体化,控制海上交通要路,就是控制市场,有了财富就能培养国力,由海而富,由富而强,我大明崛起指日可待。
自嗨不过片刻,他便怏怏叹息,海权必须要有,但是殖民劫掠太肮脏,并非大明崛起所必须,同时也违背他的高尚情操。
当然,这都是借口,关键是朝廷缺乏扩张的动力,当初丢弃交趾,上位者并不惋惜,毕竟中土之外,都是夷狄戎蛮穷逼。
归根结底,天朝的军力、经济、朝政、文化,都不是为社会发展和人民幸福而立,仅仅是为了某家某姓的江山万世不易。
所以他只能另起炉灶,基绿二教势力已渗透南洋,搬用朝贡游戏规则不合时宜,全球化时代,需要一种跨越国界的思维和管理模式。
大搞行省愚不可及,第十四省吕宋足以守护南洋,这是致敬鹰酱治理模式,手捏大蝇、以鱿、倭狗搅屎棍,便让欧亚中东乱成一团。
战略层面好办,具体落实操蛋,抛开武力不谈,想要重建南洋秩序,尚需大量明人移民,朝廷不会放开户籍管制,除非人口大爆炸。
可大明穷人太多,肚皮空空便没兴趣造人,他原以为满喇加殖民农场有红薯土豆,孰料毫无发现,也不知道果阿有没有,愁死额了。
麻痹的,地球球长的目标真心难以实现,张昊巡睃一箱箱密封香药,满腹mmp想要批发。
但也不至于灰心丧气,毕竟南洋这个大市场捏在他手里,金属宝石、木材香料,大大滴有。
大明丝瓷茶铁等大宗货物想要出口,换成白银和香料等海外必需品,都得跪求他的十三行。
如此一来,且不说将来整合升级国内产业链水到渠成,海商们想赚钱,就得对他言听计从。
他出来仓库,对跟在屁股后的小许道:
“我去港口看看,中午过来再聊,楼上的葡夷大旗挂上,贸易季不容错过。”
港口是个开放的城镇,集市比王城还热闹,张昊先去驻扎在角斗场的部队慰问一番,随后去船坞、炮厂参观。
他对葡夷船只毫无兴趣,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火炮技术,枪炮厂的工匠们来自万国,不在乎是谁接手港口,听说待遇提高,一大早就照常上班了,有此良民,我心甚慰啊。
在通事的帮助下,张昊与管事的番鬼技师聊了几句,当即下令停止造炮,全力制造火绳枪。
“炼钢用的坩埚渗碳法是佛山技术吧?”
张昊看到匠师名册上出现的明国人名字,示意通事询问管事匠师,见通事点头称是,恨得牙根痒痒,丢下花名册离开场棚区。
葡夷风帆船可以载货与作战两用,火炮配置通常是装备一门36~50磅的船艏重炮,船舷两侧搭载2~4门12~18磅的蛇炮,以及10~20门不等的3磅以下的旋转炮。
火器是蒙元西征带到阿拉伯,然后再传入西方,东西方各国分别独立发展,明初火器居世界领先地位,正统之后,承平日久,又恐传习漏泄,火器的发展呈现停滞状态。
但在欧洲,自13世纪末14世纪初开始火器发展后,由于诸夷内外争战不已,火器研发迅速,大明嘉靖年间,反倒要仿制佛朗机炮,不过山寨的是照星、照门、子母设计。
换言之,大明火炮铸造工艺佳,却无瞄准具,这个毛病致命,葡夷火炮相反,由于铸造工艺不佳,材质主要是铜,然后从大明弄到冶铁和铸炮匠师,赶超碾压是必然。
他没回官厅,来到厂门口,停步扫向左右。
“李明栋呢?”
坐镇炮厂的坊丁队长尚未回话,接管港区管理的欧帆道:
“他带着几个随从,跟邱贵去旧港了,说是去矿区看看,找属下开的路条。”
“行了,忙去吧。”
张昊踩镫上马。
葡夷在南洋各地开采的矿场共有一十六个,金银铜铁宝石俱全,矿冶行当,佛山霍李陈三族是行家里手,这也是他带李明栋下南洋的原因。
一路走马观花,不觉已是午时,街上食铺酒楼生意火爆,到处都有大头兵出入。
一个临街酒楼的窗口里,水手们搂着坦胸露乃的女子,喝得忘乎所以,不堪入目。
随行的一个大队长赶紧解释:
“老爷,多是轮休水手和士卒。”
“下发通知,重申军纪,各部轮休照常,违规犯纪者上司连坐,罪加一等!”
跟随的文书掏出小本本记下来,张昊又对木道人道:
“你们对市埠商船熟悉,港口巡检要和驻军配合好,满喇加是大明属郡不假,终究还得交给你们打理,非常时期,莫要疏忽大意。”
木道人骑在马上,抱拳郑重道:
“老爷放心,属下等绝不敢懈怠!”
众人陪着张昊转了几条街,一起去夷人要塞,驻防大队长禀报完战俘处理情况,张昊把书面报告带走,上马返回镇国山。
大小军头目送张昊一行离开,互相招呼一声,各自带着属下散去。
林道乾跟随木道人返回东港葡夷税署大院,挥退手下兄弟,进屋一边沏茶,一边说道:
“叔,这狗官邪门的很,看着牛高马大,毛都没一根,难道是个宦官?葡人一开始不也是大肆封官吗?鸟尽弓藏,不可不防啊。”
木道人入座揉揉熬红的眼睛,接过递来的浓茶吹了吹放下,点上烟卷说:
“朝廷大动干戈,满喇加铁定要开府建衙,观音亭心向朝廷,他不用咱们又用谁?再说了,大伙不照他说的去做,又能怎么办?”
有些话他不敢说,也想不明白,水福被救出来,说这个钦差老爷竟是毁掉方家的香山知县。
此事小江一直瞒着他,可见大哥利用儿媳报仇的计策有多荒唐,女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
他深知朝廷不能轻信,可是老几个就算舍家弃业,又能去哪里?既然躲不过,只能伺候着。
“你心里有数就好,这边盯紧点,我进城一趟。”
木道人起身拍拍林道乾肩膀,叹息道:
“旧港施家的富贵绵延至今,陈祖义呢?观音亭势力再大,大得过陈祖义么?”
林道乾默默点头。
施家是南洋望族,当年施进卿投靠三宝太监,打理旧港宣慰司,高官得坐,骏马任骑,即便宣德年间宣慰司废止,施家依然富贵,反观陈祖义,兵马过万,拒不招安,结果身首异处。
送走木道人,他带上小弟,出衙署转过街口,拐去大小码头巡视。
深水港值房的坊丁头目见林道乾一行过来,让手下去取竹筐扁担,打屋里出来招呼:
“林巡检来得正好,你们这边六十四个人对吧?跟我去营盘,把这个月的福利领回来。”
“我们也有?要不等我叔回来再说吧?马大哥、几位兄弟,来来来,抽支烟先。”
林道乾急忙掏出香烟给大伙一一递上。
他其实在大澳县衙做过班头,后来惹出祸事,倚仗本家大伯林国显的名头,躲过一劫,衙门饭吃不下去,干脆带着一帮兄弟下了海。
官兵大破南澳、大澳,没想到阴差阳错,又变成公差,感觉像做梦一样,他心里有抗拒、有害怕、还有些兴奋,说不出的奇怪滋味。
张昊肚子不舒服,估计还是路边摊的残渣在作怪,午饭也没吃几口,陪着小许喝了许多酒。
随后让人去把海图拿来,拧开牛皮筒,将他自由发挥创造的寰宇图抻开,端起酒杯笑道:
“是不是看到金库那些银子,就觉得天下第一,带上兵马,四海都去得?”
小许打量花花绿绿的海图,忍痛龇牙咧嘴说:
“有那么一刻是这个念头,朝廷见到这笔巨财,南洋怕是再无宁日,你到底怎么想的?”
“朝廷那边有我,勿虑。”
张昊笑眯眯抿一口葡萄牙产的葡萄酒,他并不担心朝廷派人来,大佬们真有能耐,不至于把永乐帝创的家业丢个精光,真心让人看不起。
小许没有追问,来满喇加时候,他在船上结识濠镜提调王绰,张昊说此人是严家走狗,他当时就明白了,严家就是对方肆无忌惮的底气。
张昊指点寰宇图说:
“你看,大明在此,这是欧罗巴诸国,地中海这边是奥斯曼国,双方厮杀不休。
欧夷无法走陆路来大明贸易,只有下海绕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无主之地。”
小许的目光随着他手指移动,来回巡睃。
在船上时候,张昊教那些娃娃们绘图,他在旁边听了太多的奇谈怪论,也相信地球是个蛋,不然海面上为啥先看见桅杆,后看见船,陆地上也一样,总是先看见山尖。
至于人在蛋上,为何不会掉下去,张昊抛起水果,给众人解释过,他听得迷迷糊糊,大致能想明白,地球就像磁石,万物都被吸住了,哪怕是飞鸟,死了也得掉地上。
“红线是航路?这得多远啊?”
小许盯着那些无主之地,特么还真是纸上的烧饼,看得吃不得。
“总之从里斯本到土鸡后方的霍尔木兹,路途很远,只能绕着非洲海岸航行。”
张昊晃着金杯中的葡萄酒说:
“非洲黑人之地离葡夷最近,因此被祸害得不轻,砍伤你的黑奴,就住在这块大陆。”
小许咬牙切齿,战前有令不准杀俘,不然他早把总督府那一群黑炭鬼奴砍了。
张昊指点爪哇南边的澳洲袋鼠岛说:
“此处适宜立国。”
“嘿。”
小许苦笑,去那里等同流放,和死没啥区别。
张昊道:
“陈祖义你知道吧?”
“旧港施进卿的大哥。”
小许瞟一眼张昊,二人眼神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彻底醒悟了,悲愤直冲顶门。
对方绝不会造反,一直都在利用他,可是人在矮檐下,恼恨也是白搭,万念俱灰道:
“我愿意隐名埋姓。”
“大哥,你误会了。”
张昊叹口气,拿酒壶给小许斟上。
地图开疆立国简单,真干就要有掉脑袋的觉悟,所以小许只能去穷荒袋鼠岛称王。
因为天朝在南洋的威望不是盖滴,一道圣旨,就能在诸国征调人马,当然,多少另说。
当年陈祖义雄霸南洋、印度洋,威风不可一世,最后还不是被自己兄弟卖了。
永乐帝拿出几乎一年的财政收入,七百五十万银两悬赏这厮脑袋,堪称古今最高赏金。
陈祖义被朝廷逼得东躲西藏,依旧死性不改,被他盯上的目标,一律施行三光政策。
郑和第一次下西洋,派人招安,这厮拒不接受,仗着兵强马壮,以为郑和拿他没办法。
这厮等郑和返航,准备玩诈降,妄图吞掉郑和舰队,被小弟施进卿卖个底朝天。
“大哥,我说话算话,不过一口吃不成胖子。”
南洋大致有九大岛块,中南半岛、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岛、爪哇岛、加里曼丹岛、苏拉威西岛、吕宋岛、新几内亚岛、澳大利亚岛,他指着满喇加东面的婆罗洲,也就是加里曼丹岛说:
“此地情况基本摸清,葡夷设有胡椒贸易站和金矿殖民区,我给你委任状,去三发港建指南司分署,除了你的老部下,这边归附的土兵你带去一些,如何做不用我说吧?”
小许将死的心顿时又活了过来。
“有满喇加一战打底,立足不难,我让土兵出头做事,随后再卖好给当地人,只要有你支持,单靠生意我就能收拾他们!”
张昊点头,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万丹、占卑、丁机宜、金宝、亚齐、北大年、利戈、锦石、贾帕拉等港口说:
“这些都是香料、奴隶和矿产采集地,当初大多被小绿人染指,萄夷为霸占这些港口,也是废了老鼻子劲,咱们既然来了,那就要一鼓作气,全部拿下。
这一溜岛屿情况很复杂,有二牙国、阿三城邦、土鸡国扶持的势力,加上本地土邦,信仰不一,水火不容,上兵伐谋,是打是拉,给你的腾挪空间很大。
雇人垦荒,免几年赋税,户口就能汇聚,积攒实力,再往东边的香料群岛扩张,那边其实不缺人手,欧舵说爪哇有不少华族聚落,大的足有四五千人。
有这些华族打底子,你就是无冕之王,西夷还在满世界乱窜,要提防他们的炮船从西边岛屿过来,切记,善于航海的西夷是心腹之患,其余不值一提。”
“来一个我宰一个!”
小许信心爆棚,问道:
“你既然给大伙谋官身,就是不准备带大伙回去,你不怕他们学我?”
张昊哈哈大笑,他不在乎手下将来是否自立为王,前提是别在家里闹就行了,有本事打到夷丑老窝,那才叫真男儿。
“大哥,说实话,也许你的子孙辈才会称王,我只要大明太平兴盛,其余统统不计较。”
小许不停的往嘴里灌酒,他心里很清楚,去婆罗洲坐衙、去澳洲立国,都离不开张昊支持。
“我盼着你封侯拜相。”
“官居一品我当然想,辛苦折腾,也就靠这个念想安慰自己,那些黑奴武力不凡,做苦力太浪费,我带回去驯驯。”
张昊如此这般交代一回,叫护卫收起地图,去窗边举起千里镜了望。
小许醉醺醺出了城堡,喝骂那些修补城墙的战俘,抢过看守的皮鞭去抽打鬼奴,又丢了鞭子,抱着受伤的肩膀,咆哮着要杀人。
张昊带人下楼,出堡门就见鬼奴们戴着脚镣手铐,排成队跪在那里,看守的坊丁列队,火绳枪举起,小许面目狰狞咒骂:
“全砍了,先从这厮开始!”
一个浑身刀伤的鬼奴挣扎着被拖出来,脑袋按在肮脏的半截树墩上。
行刑的坊丁赤着上身,扛斧头上前,跪在一边的四十来个鬼奴登时哇哇大叫,一顿枪托劈头盖脸砸下,血水淋漓。
“住手!”
张昊打马过来,装模作样询问情况,把小许呵斥一顿,让人给鬼奴打开镣铐。
翻译用黑奴听得懂的葡语警告:你们即将被砍头,是明国总督老爷路过,救了你们,只要听话,便无性命之忧云云。
鬼奴们逃过一劫,喜色看不出来,发抖含泪者不少,忐忑不安的被护卫队押下山。
到了路口,张昊派人去港口工地,不大一会儿,鬼奴的家小被接来,大人小孩抱着哭成泪人,随后不用人催促,乖乖的跟着进城。
回到市政厅,黑奴们交给邓去疾安排,张昊要了点心茶水,去书房翻阅带回来的文书。
多是港口被捉的战俘资料,打死的不计,总共俘获葡夷士兵两千多人,各类工匠上千,水手桨奴数目最多,还有各类商人,相关家属等。
满喇加是葡夷远东第二大殖民地,家底丰饶,想全盘接收并不容易,水手奴隶之类的好办,正兵心怀故国,只能暂时充做桨奴、力夫。
符保把点心拿来,顾顺也跟着进来,又是一摞子翻译出来的资料送到,张昊只觉脑袋一阵发晕,赶紧吃点心补补糖。
顾顺进言:
“少爷,黑厮野蛮不要命,住在这边不安全啊。”
符保也插嘴:
“听不懂人话,驯起来也难。”
张昊嚼着点心喝口茶,感觉舒服一些。
“黑人去国万里,无家可归,谁对他好就为谁卖命,伤者让郎中医治,那些黑娃娃交给祝火木,只要小孩子认可咱们,大人不在话下。”
张昊写了一份手令给顾顺。
“归附的土兵随后要分派走,黑人桨奴全部带去土兵大营安置。”
顾顺大惊失色。
“少爷三思,那是上万头猛兽啊!”
“夷人都不怕,你怕啥?我还嫌少呢。”
张昊摆手赶他们出去。
黑人在中土不稀奇,几乎都是头上顶块布的天方狗大户渡海发卖而来,名曰昆仑奴。
大明闽粤仕宦豪门最爱花高价买黑厮,打小养大,甚是听话,出门带上倍儿有面子。
带回市政厅这些黑奴个个高大孔武,是葡夷总督取乐用的角斗奴隶,还有那些桨奴,吃苦耐劳,训练一番,比黎兵管用。
攻占总督府的主力是黎兵,伤亡比夺取港口要塞的坊丁还多,这些人看见功劳就忘掉纪律,能把他气死,整训刻不容缓。
案头堆满资料,张昊埋头文海,随着时间流逝,葡夷的海贸网络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
水果牙的贸易总部设在印度果阿,香料贸易貌似被王室垄断,其实私人贸易相当猖獗。
葡夷官员和船员有少许私营贸易特权,这也是他们愿意万里迢迢、亡命远东的原因。
当然,仅此无法满足贪欲,官员们以权谋私,镇国山库仓中,四分之二的货物属于私产。
在葡夷未曾涉足远东之前,欧洲香料是二道贩子威尼斯商人把持,头道贩是奥斯曼土鸡。
葡夷开辟新航路,绕开土鸡,占领霍尔木兹、果阿、满喇加等战略要地,独霸黄金航线,首都里斯本一跃成为欧洲的香料之都。
大明离不开白银,倭狗离不开明国货物,葡夷坐拥南洋资源,以九州、双屿、月港、濠镜为基地,利用海禁,顺利成为中间商。
每年四月,葡夷载着美洲白银、欧洲葡萄酒、非洲奴隶、印度棉布等货物从果阿出航,来到满喇加,卸下部分货物,装载香料。
然后到大明沿海,香料与生丝是大宗,第二年夏天乘西南风前往倭国,以明货换倭银,血赚后掉头再来大明,满载明国货返航。
据市政大法官皮雷斯招认,里斯本每年向果阿运送约四十吨美洲白银,用于支付亚洲香料贸易,因为枪炮并非万能,必须付出一定成本。
此举导致盛产胡椒的南洋诸国充斥大量的银币,据木道人交代,当年兄弟几个,在老秀才的鼓动下,采矿铸铜钱换土人的银子,赚翻了。
在南洋铜钱比银子好使,从唐宋开始,中国铜钱就是世界货币,不但流通南洋诸国,还在天竺、波斯、两河、东非地区流通,而今依然。
譬如倭国,就连大名的家徽、战旗上,也绣着大明通宝,而且大明的铁锅,也是不输丝瓷药纸茶的大宗出口走私货,死死地拿捏着鞑子。
这就是工业科技的威力,除了明国,诸夷没有能力、也没有技术大炼钢铁,铸造货币,即便西夷的火炮,也是以更容易铸造的铜炮为主。
在西方中心论为核心的思想殖民教育下,后世国人眼中的中华文明,无非礼教吃人、纲常自封、科技低下的五千年小农经济封建家天下。
尽人皆知,钢铁是国民经济实力和科技水平的重要标志,也是工业革命基础,却不知,从生铁到熟铁再到钢铁,中国炼用是全世界最早。
18世纪初,盎撒复刻了天工开物的技术流程,当时整个欧洲的铁年总产量,仅有十几万吨,这个数目,不过是11世纪北宋水平而已。
代表人类最尖端科技文明的中国金属冶炼工艺,远比李约瑟灌输给国人的四大发明更重要,却被居心叵测的李约瑟刻意忽略,反而质问:
你天朝如此牛逼,为何没有发展出资本主义和近代科学呢?
要知道,西夷亡明,满清屠戮上亿,统治近三百年,科技文明全部停滞和流失,哪怕1840年英国发动鸦片战争,依旧风帆船,炼钢术19世纪才出现在德、英、法。
那时候没有鹰酱什么事,他们还在收割印第安人头皮,然而这并不耽误鹰酱迅速完成工业布局,说穿了,偷窃抄袭永远是捷径,杨国委说过:我们把犹盎想得太好了!
这是迟来的领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敌人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
葡夷奔走欧、亚、非、美四大洲,万里迢遥,进行全球转口贸易,天气莫测,海盗多发,虽然艰险,但是值得,因为获得的不仅是贸易利润,还有殖民地掠夺来的海量资源和财税。
张昊取笔,在地图上把通往里斯本的港口一一标明,老子既然来了,这条航线高低得姓张!
第154章 绝对控制
战殁士卒辛酉日大葬,木道人主持渡亡法会,颁符演赦、破狱安魂,引导亡灵归天或转生。
张昊大操大办,将观音亭一座偏殿改作忠烈殿,供奉以身殉国的将士,还下令在镇国山竖立大明英雄纪念碑以及牌坊。
牺牲的坊丁和黎兵身份卑微,此举破天荒,少不了要上奏朝廷,言说竖碑之必要性,以示一心为国、毫无私心。
印度洋由非洲和亚洲海岸线围成,它受永久季风主宰,夏季风从东非和南部海域吹来,穿过赤道,偏向东面,席卷阿三,贯穿南洋。
小绿人、也就是狗大户和波斯猫,借风驾船,携带从非洲沿海收购的象牙、黄金、兽皮和奴隶,以及本地珍珠、椰枣等土特产,还有沿途从阿三城邦淘的宝贝,来到南洋。
秋后东北季风吹来,丝瓷茶铁等中土奢侈品便会来到南洋,交易旺季随即展开,几千年人事代谢,但这种模式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
在这个冬季到来的热带海洋,阿三航线过来的商船填满了满喇加港口,几乎是只进不出。
时不我待,张昊调兵遣将,加快接收葡夷基本盘的速度,忙得焦头烂额。
外派头目中,有一位刘骁勇的燕赵老乡,善使八棱铁鞭,人送绰号霹雳闪电鞭马三倒。
张昊下队视察整训工作时候,偶闻少有人能在马三倒手下走过三招不倒,让符保试试这厮武艺,竟然是个废物,气得他当场要砍了这厮。
弄半天这厮早年从文,屡试不中,后习武,校场发矢中鼓吏被逐,遂学医,又把患者治坏了,赶上镖局招人,马三倒被高薪蛊惑,并不敢拿武艺丢人现眼,而是以童生学历被录用。
到了松江工地,这厮见武职薪金高,小露身手,遂被分去坊队,因文武双全混成小队长,到香山转升中队长,南洋扩军,凭借刘骁勇老乡的身份,又升为大队长,人生华丽丽转身。
张昊问明情况,对自己麾下的鹰扬之校、螭虎之士,简直失望透顶,随即赏了马三倒一顿军棍,贬为小队长,颁布全军文武考核制度。
此番派人去连接中南内陆的北大年建衙,左右挑不出文武双全的人选,忽然就想起这货来,蜀中无大将,干脆让马三倒充作先锋。
守在书房门外的邓去疾挑帘,外事局头目赵全轻手轻脚的进来书房。
“老爷,暹罗国的使者到港了。”
张昊接过国书看了,沉吟片刻道:
“前后来了上百个土酋和使节,正好一块打发掉,让他们中午来赴宴。”
赵全称是告退。
午饭时候,张昊冲凉换衣,拾掇一番去宴会大厅,应付那些苦等召见的诸国使者。
自打施家后裔携旧港土王前来拜见一回,南洋诸国苏丹土酋们或亲至、或遣使,乱纷纷杂沓而来,无非是刺探情报、观望风头。
一些皈依绿教的土酋倚仗奥斯曼国名头,桀骜不驯,譬如亚齐土王,被鲍金毛带兵胖揍,依旧不服,竟敢指责他纵兵施暴,有损上国风范。
接见诸国使节的宴会设在市政厅宾馆,与会者济济一堂,分别来自:
旧港(苏门答腊南)、亚齐(苏门答腊北)、阇婆(爪哇)、苏禄(菲律宾南)、文郎马神(加里曼丹南)、浡泥(加里曼丹北文莱)、北大年(满喇加北)、真腊(柬埔寨)、暹罗(泰国)、占城(交趾南)等地。
主持宴会的赵全说了些场面话,张昊喝杯酒,动下筷子,借口公务繁忙退席,让赵全替他款待诸使,来去匆匆,总共就说了一句敬酒词:
“天下乃朱明之天下,财富乃吾皇藏之于民,诸港指南司欢迎万国良民往来贸易,前提是要守规矩、知感恩,勿谓言之不预、不教而诛也。”
午后的太阳亮白毒辣,土王宫的城墙还没拆完,战俘们顶着烈日,挥汗如雨。
这座城中城的外墙已消失大半,各处宫苑变成指南司下属诸衙,新晋内务部大头目顾顺得知少爷回了住处,带上加急密信,疾步穿门绕廊,上了旧司令官的三层大楼。
“少爷,槟榔屿军部来信,上面标有加急,我没拆。”
说着递上信,又退开一步,这货个头不高,待人接物谦虚有礼,不了解的都会被他忠厚面相欺骗,其实是个嘴甜心黑的地痞无赖。
张昊撕开信扫一眼,起身摇着蒲扇踱步。
满喇加这代土王苦逼,被葡人打得满地找牙,东躲西藏,又被手下大将天猛公扎察架空。
如今满喇加全境光复,土王是绕不开的坎儿,他派人去山中联系土王,当然还有天猛公。
来信很糟糕,天猛公不但把土王干掉了,还团灭王族,屁颠屁颠出山,要登基坐王椅呢。
顾顺看过信,询问:
“要不、属下派人去接一下?”
张昊知道他想做甚,教训道:
“王师行天道,堂堂正正,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要动动脑子。”
顾顺挤眉弄眼琢磨少爷话中意,应该是不准他动手,放那个天猛公扎察进城,然后再把这个乱臣贼子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少爷,有个叫修帕的翻译,自称是果阿土着,跟着议员来这边上任,有两年了,印度那边的港口他熟,做向导不错。”
“此事不急,从俘虏营挑一些炮手,让他们去军中授课,收监的夷商甄别清楚没有?”
“理清了,做印度生意的波斯人最多,做欧洲生意的全是掌柜出面,股东都在国内待着,掌柜有摩尔人、犹太人、法兰克人······”
“商务部打算把展销会设在角斗场,马上就要开卖,做短线生意的全部释放,做西夷生意的只要把把航路雇主交代清楚,也放了。”
顾顺给杯中续上茶水,称是告退出去。
“落叶。”
“老叶。”
张昊把信笺点燃,丢入渣斗,闻声扭头,笑盈盈招手。
两个黑漆漆的小孩儿撅着肚皮跑到门口,吊着松垮垮的短裤,露着半截屁股,仰头看看门口值班的坊丁,手拉手飞奔进屋。
姐弟俩是花生屯的便宜孩子,嗯、花生屯就是砍伤小许的黑奴,还有敖八马、柯岭屯、董川朴、白登、布四等等,都是总督城堡那批黑奴的新名字,这些人如今是邓去疾手下。
归正翻译官修帕说,总督阿方索在满喇加任职两年多,最大的业余爱好是赌博,为此还建了一个角斗场,花生屯这些人就是阿方索养的角斗士,个个都经历过无数轮生死淘汰。
每年入夏,这位总督先生便举行盛大的角斗比赛,赛事花样繁多,奖金更是高得令人瞠目,以此吸引人们参与赌博,前来做生意的各国富商,几乎都会带着奴隶参与角斗盛会。
这是一场为期数月的狂欢,无论是谁,人人都能下注,据说最高三万金币输额的记录,便是总督先生创下,角斗士失败只有死路一条,获胜会获得总督老爷赏赐的女奴做妻子。
花生屯的老婆已经死了六个前夫,都是在角斗比武中相继挂掉,花生屯接盘,如果明军不来,也会在这个贸易旺季死去。
总督府的黑奴小孩都是角斗士遗孤,反正养着不赔钱,因为那些苏丹用黑人充任后宫太监,明国富人也喜欢购买黑小厮。
围攻总督城堡一役,黎兵与角斗士迎头撞上,死伤惨重,直到活捉总督阿方索,这才逼着负隅顽抗的角斗黑奴弃械投降。
这批黑奴的家属如今在王宫做杂活,年幼孩子无人管束,便在各苑疯跑,这姐弟俩在张昊办公处尝到甜头,每天都会来。
张昊给姐弟俩系紧拉胯的短裤,把案头的点心碟子递过去,等两个小黑鬼添净盘子,领着他们出门,顺便去会会那位夷督。
阿方索被软禁在市政厅西南角的一个小院,护卫们到处检查一遍,搬椅子放在榕树荫下。
“叽里咕噜。”
阿方索咕哝着被带过来,这家伙身躯粗壮,步态笨拙,穿着轻薄透气的伊斯兰风格长袍,胡子满脸,手毛茂盛,活像个大狗熊。
修帕朝张昊九十度哈腰,转身趾高气昂,给夷督介绍自己的新主子。
阿方索瞪着眼泡肥大的猫睛打量张昊,短衫、短裤、凉鞋,还敞着怀,分明是个粗鄙少年,与他听闻的明国官员形象完全不搭,怒道:
“可耻的偷袭者!”
“你不是用同样的招数对待我们吗?”
修帕嘲弄一句,转身哈腰,用明国话对张昊说:
“总督老爷,红毛夷说咱们不敢和他正面较量,他们当年放火焚毁果阿,连续四天,用刀杀死见到的每一个人,寺庙堆满了尸体,我的族人就死在这些野蛮的红毛夷手里。”
“该死的的挑唆者,完全不顾事实!我们杀的是绿教徒,放过了你们这些印度教蠢猪!”
阿方索显然听得懂一些明国话,混浊的蓝眼猫睛瞪着修帕,喘着粗气咆哮道:
“你这个卑鄙的贱奴!古吉拉特和科罗曼德商人挑唆你们的苏丹,扣留我们的水手,抢夺我们的货物,战争是他们挑起的,这是奥斯曼人的诡计!说给他听,你这个爬虫!”
修帕心虚倒退,见那个叫平托的夷人翻译一语不发,结结巴巴如实回禀。
张昊斜一眼平托,翘腿摇着扇子,貌似沉吟,他心里有数,阿方索之言非虚。
葡夷为了突破绿教国家的封锁,最终开辟出新航路,尽管枪炮足以震慑东方,但是其人口过于庞大,文明远超欧洲,因此疯牛牙在美洲干的种族灭绝勾当,水果牙无法在亚洲复制。
收缴的资料显示,葡夷从未实现垄断香料贸易的理想,当初葡人东进印度洋,便遭遇垄断红海贸易的埃及马穆鲁克王朝末代苏丹抵抗,老仇人土鸡奥斯曼菊花被掏,更是气急败坏。
土鸡胃口好,一口吞了马穆鲁克,接管红海和阿拉伯半岛后,与葡夷在印度洋打得你死我活,比如1538年,土鸡甚至通过阿拉伯商人,支援满喇加苏丹,成功打退了葡夷舰队。
尽管葡夷最终在霍尔木兹、果阿、满喇加等地建立战略据点,称雄印度洋,但是土鸡、波斯、阿三和南洋的绿教联盟并未放弃抵抗,海盗偷袭、走私贸易,无时无刻不在干扰葡夷。
阿方索权衡了一阵,诚恳道:
“我们对明国一直保持尊敬,非常希望与贵国成为贸易伙伴,因此在满喇加为贵国商人提供安全通道,也曾派遣使者前往广州,表明我们的意愿,还望贵国能送还我们的官员和士兵。”
张昊忍俊不禁,呲着大白牙笑了起来。
远东贸易网络的最大威胁就是葡夷,贼喊捉贼、双标逻辑,看来是夷丑的祖传技能,不过对付流氓强盗,口舌之争没用,必须饱以老拳。
战俘审讯整理有欧洲现状,诸夷就像生活在猪圈,天天为吃饱肚子发愁,比如伊比利亚半岛的葡萄牙,又小又穷,被绿教统治了八百年。
持续八百年的收复失地运动中,1415年是葡夷值得纪念的一年,240艘小破船穿过直布罗陀海峡,占领了北非海岸摩尔人的城市。
king洗劫这个叫休达的城市时候,被堆积如山的中国奢侈品震惊了,发誓要绕开陆上壁垒,夺回被土鸡和威尼斯人垄断的东方贸易。
葡夷的玻璃珠、小镜子、饰针、铃铛之类货物,只能哄骗未开化的人,没错,他们拿这些货物,在非洲换来金砂、兽皮、龙涎香和奴隶。
远东的胡椒、丁香、生姜、麝香、丝绸、纸张、瓷器、茶叶、铁器、珍珠、宝石,全要真金白银来购买,葡夷自己都揭不开锅,拿啥换?
好在还有枪炮,当财富在招手,就是为吾主贡献全部力量的时刻,与异教徒战斗到底才叫骑士,抢就一个字,没有比这更来钱的手段了。
摊上兽类做邻居,美洲和非洲土着倒了血霉,但是在绿教、印地教、儒教,这些人多地广、生产力发达的文明地区,抢劫的道路很艰难。
那就修建据点,把枪炮和神棍当出口货物,倭国就是成功范例,吾主信徒与日俱增,战乱旷日持久,葡夷尝到战争贩子的甜头,赚嗨了。
“把我的合作计划告诉他,南洋是明国属地,他可以作为通商使者特赦,其余人要依律受到惩罚,最少五年有期徒刑,强制劳动改造。”
阿方索脸色阴晴不定的听完修帕翻译,确定自己再无性命之忧,开始讨价还价。
修帕回禀道:
“老爷,他要带回主教、司令官、大法官和议员。”
张昊摇头,这些些人、连同封耶稣会的灭明战争信件,是他升官的青云梯,都要送回国内,狠狠滴打脸朱道长,岂会放过。
“我知道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说这个世界谁发现就是谁的,那么大明就是世界主宰,在你们发现新航路之前,郑和将军已经率无敌舰队测绘世界了,你们不服气,可以派大军来试试。”
听着修帕的翻译,阿方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满嘴鸟语大叫。
张昊拍屁股出了监禁小院,他没兴趣和一个阶下囚磨嘴皮子。
葡夷控制远东航线,将香料运回里斯本,散装神罗帝国和土鸡奥斯曼帝国,在葡夷眼中便不值一提,这是水果牙的无上荣耀和骄傲。
夺回满喇加,等同斩断葡夷一条腿,想要香料,要么与他合作,要么承受土鸡和威尼斯人的盘剥,当然也可以疯狂反扑,夺回南洋。
是战是和,主动权其实掌握在他手里,诸般利益得失,在他脑子里来回翻腾过无数遍,最终决定释放阿方索,让这厮转达合作意愿。
对他来说,让葡夷留在印度洋,利大于弊,因为妨碍他夺取黄金航路的真正敌人,从来都不是葡夷,而是横亘欧亚大陆的土鸡帝国。
剥开后世欧夷殖民掠夺发达后自我裱糊的画皮,时下的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非罗马,更不是帝国,一群挣扎求存的苦逼尔。
欧陆曾降下两道上帝之鞭,第一道是匈人阿提拉,南降东罗马,西伐哥特和法兰克,血洗意呆,赶欧人下海,这才有了水城威尼斯。
第二道是尽人皆知的蒙元欧亚大征服,如今二牙国终于赶走骑脖子上拉屎八百年的摩尔小绿人,土鸡绿巨人苏莱曼又打到多瑙河畔。
可想而知,欧夷有多惨,兽人永不为奴这句话,妥妥就是欧夷众king的肺腑心声,否则二牙国何必倾家荡产造船下海,作死咩?
归根结底,打仗本质就是生意,因为战争是政治延续,政治服务于利益,灭了葡夷,就要直面奥斯曼,留着土鸡死敌葡夷,才叫香。
另外就是时下的航运条件太差,香料输入西方不易,或经远东运至奥斯曼,或到达红海,然后流入威尼斯,或绕过非洲运回里斯本。
陆路有土鸡为首的绿教联盟拦截,海上风暴不提,同样有绿教联盟豢养的海盗打劫,但是这都挡不住葡夷的痴狂,说到底,太赚钱。
对欧洲人而言,香料充满神秘,神棍宣扬它来自天国,一粒胡椒换一枚金币绝非虚言,总之基教欧洲是一个无香料、不贵族的世界。
航海图就是藏宝图,只有葡夷国王和王室贸易署差遣之人、才能见到航道海图,其它欧洲土鳖,仅仅知道香料来自神秘莫测的东方。
他迫切需要一个海上马车夫,可惜荷兰卖鱼佬还在混北海贸易圈,只能选择葡夷,倘若谈不拢,他不介意把海图送给某个友善国家。
所以和平贸易还得靠阿方索递话,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挥师杀去果阿,毕竟阿三半岛是他朝思暮想的甘美果实,打完再谈也不迟嘛。
“啊哈哈哈哈哈······”
树上的顽童见果子砸中下面路过之人,开心得大笑,几个抱着扫帚坐在台阶上休息的黑人妇女见状,吓得跑过去道歉,呵斥树上孩子。
陆成江没理会那些黑妇,拉着士林去凉亭里等候,看到张昊一行过来,赶忙迎过去。
“好久不见,还以为你走了。”
张昊打量陆成江身边那个小孩,大概十来岁,作揖一板一眼,与沈斛珠眉眼相像。
陆成江上来三楼,让士林在楼道等着他,他根本不想来,可是没有市政签发的通行证,没人敢放他走,进屋便道明来意。
“官船在港口装货,我想搭船带士林回去。”
邓去疾端来茶水,出屋守在门口。
张昊拉开遮阳帘,太阳西斜,酷烈稍减,金光穿透藤蔓缠绕的葱郁古树,打在他脸上,这边不用他刻意晒太阳,皮肤早就变成了古铜色。
“水福老迈,那几个孩子太小了,将来失去庇护的下场你想过没?”
陆成江呆住了。
孩子们有水福照看,用不着他再操心,可是经狗官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揪紧。
水福的两个儿子也入了山门,可是他们不是水福,孩子们的安危,将来能指望他们么?
他听木道人说,市政贸易局成立一个南洋海贸公司,老东西们纷纷掏银子入股。
城门处贴有指南司招募公告,录用者培训后便遣往诸国衙门,观音亭弟子纷纷应征。
可以想见,观音亭的势力必会越来越壮大,可是这对方家的孤儿并不是好事。
因为方家的几个孤儿,是众人上位始终绕不开的大山,是隐患、是肉中刺!
老三和秀才叔静静躺在床上的样子,毫无征兆的浮现在脑海,他的额头渗出汗来。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孩子脱离山门,可水福期盼着方家重掌山门,报仇雪恨!
若想带走孩子,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水福死掉,前提是狗官真的不打算斩草除根。
“就算你信守承诺,放过孩子,也绝对不会为方家考虑,说这些废话作甚,想要我做什么,你就明说,何必绕来绕去!”
“听说赵家人天天跪在山门求情,但是赵大锤留不得,否则没法给陈王两家交代,我看你来行刑最合适,不想做山主就挂个别的职务嘛,这是你立威的好机会,以后谁敢对方家人下手,总得掂量掂量,你说是不是?”
张昊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模样。
陆成江怒火中烧。
庾、木二人也在撺掇他这样做,他厌倦了被人视作工具的生活,恨自己没能早早的离开方家,他现在别无所求,只想离开是非之地。
“想我带着山门弟子跪在你面前?做梦!”
第155章 飞灾横祸
张昊目光懒散,斜瞟珠帘外按刀侍立的邓去疾,划过书案对面陆成江那张汗津津的桀骜黑脸,微微侧身,望向窗外。
旧宫苑古木参天,热带鸟儿在绿荫里脆鸣,落日为铺满浮萍的池水镀了一层金,耀眼生花。
他微眯了眼睛,缓摇椰叶扇子道:
“夷丑狼子野心,图谋我大明,英雄碑上、忠烈殿中,不乏山门义士,英灵如火,长明不灭,供子孙后代凭吊,本官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斩洋妖、护国门,本官一心为公,可老东西们私心太重,暹罗、爪哇等地亟需人手,他们把堪用之人捏在手里,派些外围弟子应付我。
我希望你来做山主,将山门并入贸易部,往后观音亭就是官祠,不用搞甚么劳什子选举,万国商会会首就让方家后代继承好了,如何?”
陆成江明知对方在花言巧语、请君入瓮,却禁不住意动,怒容不觉就消了。
家国大义与他无关,山门存亡他也不在乎,可方家遗孤的安危,他无法置之不理。
倘若答应狗官,势必会深陷山门内斗漩涡,他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烦躁不堪。
夕阳西下,一缕缕炽烈的余晖透窗而入,满屋金光刺眼,对面那个人却是黑的,像是一座山朝他压来,躲不开,撼不动。
汗水滑进眼睛,他下意识抬手擦拭,这才察觉自己出了一身大汗,涩声道: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你想多了,想走的话,我这就给你开通行证。”
张昊嘴上说的好听,却绕开书案,去茶几边坐下,端起茶盏悠悠喝口茶。
古往今来,江湖帮会便是庙堂朝廷的附骨之疽,宛如硬币的阴阳两面,人与自己的影子,这是死症候,除非地球毁灭,才会与人类偕亡。
南洋华族没了观音亭,还会有别的有活力组织,他并无剪除山门的打算,毕竟空一格凯申公欲灭之后快的共匪,也是人民向往的组织嘛。
陆成江陡地扭头,眼冒凶光道:
“你以为没人识得许朝光?
枪厂、炮厂、船厂、钱厂,都是你的人,不见一个朝廷官员!
你装甚么正人君子,说来说去,还不是要山门听你摆布!”
我嗤嗷!此言能发汗治感冒啊,张昊笑呵呵掩饰尴尬,挥退闪身进来的邓去疾,话说到这个份上,索性也不装了,皮笑肉不笑道:
“我就当你在说气话,观音亭只有两条路,要么彻底归顺,要么灰飞烟灭,本官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请便。”
陆成江不寒而栗,转身就走。
“叔,你怎么啦?”
士林趴在楼道窗棂上看苑中那些黑孩子玩闹,听到脚步声转身,见他衣服汗湿,脸色好可怕。
“没、没事,走吧。”
陆成江只觉嗓子干涩,胸口憋闷。
许朝光的事是林道乾告知,他对狗官的阴私毫无兴趣,纯粹是被逼急了,忍不住想要发泄。
对方那句二选一,仿佛是无穷无尽的威胁,他就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野兽,挣不脱也逃不掉。
手被士林握住,他给侄儿挤个笑脸,拖着沉重的双腿下楼。
水流东海再不回,日落西山还得见。
热带的大日头永远都是直直的升起来,又直直的落下去,恶毒的高踞头顶,蛮横且炯亮。
“请相信我,巡检老爷,凭安拉起誓,诚实的穆尔阿什从不撒谎,这张通行证是在古里购买,没人敢反抗葡人的税务署,我为此花了大价钱,甚至被迫移居古里。
老爷可以随便打听,穆尔阿什家族世代住在波斯湾南边的丝萝芙,从霍尔木兹出发,大海像扇子一样打开,为了生意,为了应付该死的葡人,我只能住在古里。”
自称奥斯曼人的大胡子船主喋喋不休,见林道乾吃着红毛丹点头,似乎相信了他的说辞,瞥斜那个给他票据用印的文吏,心里乐开了花。
他的家族有一条秘密航线,从宝石岛向东,直接穿越印度洋到达苏门答剌的亚齐,安全快捷,不用沿着海岸线航行,自然不在乎葡人。
但是这一趟他只能靠着孟加拉湾北部沿岸航行,哪怕被该死的葡人抽取巨额关税,因为他要卖掉手中的奴隶,还要沿途收购珠宝象牙。
船到达安达曼,他的波斯小女奴和黑人小宦官便已售罄,这是贵族豪富最爱的货物,来到满喇加,到港差点把他吓死,以为自己完了。
幸好是虚惊一场,虽然葡人朋友都成了囚徒,剩余奴隶也被没收,但是明人比葡人好应付,抽税也低,博览会的展品也令他惊喜万分。
据说若是加入万国商会,便不用再操心货源,只管下单,奈何入会门槛太高,更可能是明人的骗局,他百爪挠心,亟需弄清商会内幕。
“巡检老爷,我向往你们的国度,以会说明国话为荣,你们公正仁慈,尊重我们在海上的贸易自由,在港口给予我们平等的对待,我真诚的希望,能和你成为最好的朋友。”
穆尔阿什得不到回应,让出的香烟也没人接,他并不尴尬,继续死缠烂打。
“我很久没回到家乡了,想念庭院的喷泉,天黑后香油在镀金的吊灯里燃烧,美酒殷红,姬妾舞姿撩人,巡检老爷,我有一张在亚丁得来的虎皮,想献给总督先生,不知道?”
“总督老爷忙得很,想加入商会很简单,成为官铺代理商,还要和其他商家竞标。”
林道乾接过文吏审核完的清单盖上官印,又把税收、定价、通行等制度条例,给这个奸诈狡猾的夷商陈述一遍。
“巡检老爷,如果你中午有空赴宴,那将是我的荣幸。”
穆尔阿什把票据交给跟班,愁容满面道:
“两国交战,最倒霉的就是我们,葡人太可恨,我遇见几个同行,都担心返程的安全。”
“你可以申请组队返航,贸易部会向军部致函,派舰队护航,先去税署完税,再去巡司用印,税票就是你的临时通行证,中午咱们再聊。”
林道乾不介意宰这个豪商一顿午饭。
穆尔阿什连连称谢,约好时间地点,心满意足的告辞。
林道乾看见陆成江背着包裹,手里拉孩子,从街口人群里过来,心里不由得一紧。
他已立下重誓,拜入山门,赵大锤受刑那天,他和一众弟子也在场,陆成江血淋淋离开那一幕,深深的烙在他脑子里,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水福交出令牌,老人们全部退隐,陆成江成了观音亭第二代山主,张嘴就让山门并入海贸署,还让方家一个小娃娃做商会会首,无人反对。
观音亭并入海贸署,那些老鬼们也就有了官身,等同于洗白上岸,如今南洋是指南司话事,他后悔急吼吼拜入山门,凭白多了一个紧箍咒。
“山主今日便要回国?”
“我搭渤泥来的运煤船,几时开船?”
陆成江眼神阴郁,望向南北绵延的港口。
“船只都在南面泊着呢,几时走我也不知道。”
林道乾引着叔侄俩到遮阳棚下。
“煤料昨晚就卸完了,那些土兵回来一趟不容易,最快也要下午才会来码头集合。”
士林仰头问:
“胡子叔,煤船是不是很慢,我多久能到吕宋?”
“静下心读书习字,眨眼就到了。”
林道乾笑着揉揉他脑袋,让朱良宝拿水果来,都是来往客商所送,热带水果多,也不值钱。
坐在办公桌案后的文吏起身给陆成江施礼,坐下来接着忙乎,一边审阅巡检士卒送来的抽检清单,一边向过来报备的货主问话。
陆成江剥个暹罗龙眼塞嘴里,斜一眼那个忙碌的文吏,眼神漫无目的望向码头市集。
那文吏是羊城东水门守门千户田豹,和他一样,也是老太爷收养的孤儿,若非此人相助,方家三房血脉,可能只剩下士林一个独苗。
不过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已经做了该做的,至于将来,谁又知道呢?
“这边的荔枝不咋甜呀,叔你尝尝。”
士林把朱良宝包好的荔枝放椅子上,剥一个塞进陆成江嘴里。
陆成江起身扶住他脑袋。
“走,先上船。”
林道乾抱上波罗蜜,跟着送行,笑道:
“你吃的果子叫红毛丹,长得像荔枝。”
一乘小轿从集市那边过来,在林道乾管辖的码头停下。
轿里钻出一个服饰精美、身材极高的西夷女子,左右张望,巡睃港湾停泊的大小船只。
她发现要找的船只在南边货港,扬手招呼两个轿夫抬轿子跟上,快步往那边去。
林道乾跳上运煤船,钻进舱里找管事,士林把纸袋包的樱桃递给陆成江,扭头四顾。
陆成江笑道:
“上船再尿。”
“发人瘟啦!”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陆成江扭头,就见商船巡检码头闹嚷嚷一片。
码头上人群四散,只剩几个他手下的巡检和驻港巡缉士卒,还有一个背着孩子的夷女,那孩子似乎有病,脑袋耷拉着,士卒把通行证甩过去,催促那夷女赶紧走。
夷女招呼泊客小船,又是加价,又是哀求,船主们害怕人瘟传自己身上,纷纷摇手拒绝,那夷女体力不支,放下孩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巡检、士卒们吓得倒退不迭,那孩子大概病重,躺地上不见动静,灰布缠头裹脑,只露个口鼻,穿着寻常短衣,裸露的手臂腿脚上好多吓人的红疹,看样子可能是夷女的土人奴仆。
在巡检的帮助下,那夷女与一个贪财的船主谈好价钱,吃力的背起孩子上船。
陆成江不以为意的扭过头,忽地愣神,又去看那少年脚上的鞋子,是鲸皮凉鞋?!
他在市政厅见到过不少半大娃子,穿的就是这种香山特制凉鞋,难道是狗官的人?
货港深处,一艘夷船正在升帆,缓缓驶向水道,船头上站了几个丑陋的夷人水手,那个夷女搭乘的小船穿过大船泊位,已经靠了上去。
林道乾跟着睡眼惺忪的管船出舱,听到陆成江大叫:
“看住士林!”
就见他猛跑几步,跳上一艘小船,逼着船夫去追那艘载着夷女的小船。
林道乾跳上岸询问,见士林一脸迷糊,纳闷不已,带着他去找货运码头的士卒打听情况。
远处那艘夷船已经吃风进入水道,能看见大小两个人坐在网兜里,被提溜上甲板。
陆成江帮着船主操桨,飞快靠近那艘夷船。
风帆大船侧舷一个瘦夷鬼笑嘻嘻举起鸟枪,小船上的船主吓得大叫,陆成江纵身跳进海里。
那个操枪的瘦夷鬼许久不见跳水之人露头,哈哈大笑。
“看啊,那个胆小的明国人被我吓得跳海喂鱼了!”
“收起枪,你这个该死的蠢猪!”
“蜜糖,昨晚你是如何伺候洛伦索船长的,哦,我忘了,法兰克人会吃醋的!”
附近操帆的水手纷纷嘲弄持枪瘦鬼,怪腔怪调招来一片猥琐的笑声。
港湾桅樯如林,大小船只云集,林道乾并没有看到陆成江跳水,他只看见一艘夷船缓缓驶远,既有直角帆,也有三角帆,使得八面风,问明情况,朝带兵跑来的小队长叫道:
“鲁队长,那艘夷船有问题!”
“到底咋回事,病人呢?!”
鲁队长也是听说有小孩发瘟才赶来,得知病人登船离去,呵骂那些当值士卒和巡检:
“扑你老姆,发瘟要隔离,谁特么让你们放行的?!”
“队长,夷婆子有通行证,说是急着去旧港看病,我、我们······”
“卫生防疫制度都忘啦?有通行证也不行!”
鲁队长吹起戒严哨子,暴跳如雷怒吼:
“速去查询货船记录,我要知道那艘船去哪!”
张昊正和兵器局匠作探讨开花弹技术,闻知码头出事,忙派人回城清点预备队的孩子。
消息很快送来,祝火木一早去了土兵大营,但是军营值班哨兵没见到他,清点人数发现,那个唯一的授课女教师也不见了。
他着急忙慌派船追捕,快马赶回市政厅。
城里城外一顿鸡飞狗跳,相关信息迅速向战情调查处汇集,内务部大楼里,顾顺听完审讯处的禀报,飞奔后苑主楼。
“少爷,目前只知道夷婆子叫维安娜,亲戚曾经在市场公正办公室做法官,那艘夷船是葡国香料商福格尔家族所有,过审手续齐全。
郭二旺的媳妇是维安娜在古里买的奴隶,郭二旺看守过维安娜,后来维安娜去土兵营做教师,把丫环许给郭二旺,又托他办通行证。
贼船不敢走西边出洋,多半是去东边,走爪哇岛隙窜逃印度,港部已经派船去追,祝火木知道的机密太多,我又加派了两艘桨帆船。”
“祝火木心智未熟,或许给那个夷女说了不该说的话,这才遭此横祸飞灾,让我恼火的不是他,而是你们这些无能的废物!”
张昊竭力压抑心中的怒火,攥着扇柄的指节都发白了,眼中喷火道:
“除了商人税票这种临时通行证,你见哪个夷人有通行证?她的通行证谁开的?!”
顾顺惶恐跪下,汗流浃背道:
“我眼瞎,被下面糊弄了。”
“你们不是瞎,是蠢!”
张昊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捏着扇子指点顾顺怒斥:
“一个二个官做大了,便得意忘形,学着朝廷老爷作派,与夷人礼尚往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一点常识,连夷人都懂。
葡夷如何对待异族,收缴的教会异端审判卷宗你没看过?
你可曾想过战败的下场,他们会如何对咱们?!”
他喘着粗气咆哮了一通,扯开遮阳的窗帘子,走来走去寻思毕,吩咐:
“港口制度齐全,竟然漏洞百出,当事人调去矿场,擅开通行证一事立案审查,谁主管谁负责,公开处决!
各部门下发通告,组织学习,给我认清敌人的真面目,老乡亲戚关系是私下的,谁敢以权谋私,定斩不饶!”
第156章 深海迷航
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嘈杂的哭喊声,海风裹挟着浓烈的焦糊气味钻进鼻中。
祝火木踩着他爹肩头爬上院墙,看到村里就像煮开了锅一样,吓得大哭。
“杀鸡给给!”
院门咔嚓一声被人踹开,几个秃头倭子持刀冲了进来。
爹和娘焦急催他快逃,他跳下墙头,听到娘在院里哭嚎,撒丫子就往村东飞跑,想去找艜叔来帮忙,冷不防被人一把抓住。
他拼命挣扎哭喊,突然从梦中惊醒,又被悬在舷侧斗大的落日刺花了眼。
昏头涨脑爬起来,只觉得浑身刺挠作痒,抓挠之际,又发现胳膊上全是红彤彤的疹子。
扭头茫然四顾,心说我怎么出海了?甲板上到处是夷人,维安娜老师怎么也在?随即便看到一个血淋淋的人吊在桅杆上。
那人裸露的上身刺满花绣,祝火木更是吃惊,陆成江怎会在此?!
“祝,你认识他?”
维安娜指指半死不活的陆成江。
祝火木再傻也知道情况不妙,张望四周,都是海水,待沉不沉的落日一侧,隐隐露出些青黛色的陆地,他能辨明方位,却不知道自己昏睡多久,也就没法算出身在何处,反问维安娜:
“老师,我怎么会在船上?”
维安娜朱唇轻启,操着半生不熟的明国话笑道:
“别怕,我邀请你,做客我家,他是谁?”
“不认识。”
祝火木摇头,忍不住又去抓挠身上的红疹。
“老师,我身上怎么啦?我想回家。”
维安娜招手示意他近前,抚摸他脑袋说:
“红疹可能是本地该死的气候导致,洗一洗再用酒擦擦就好了,我带你去。”
祝火木装傻充愣点头,跟着她进舱。
维安娜走起路来步履生风,拉开遮阳大帽系带,顺手递给祝火木,摇摇脑袋,松绾堆叠的乌云披散流泻,发尾轻卷,柔顺如瀑。
祝火木离她远些,这女人有一双深邃迷人的蓝眼睛,身上总是散发着花香,他以前闻到就心跳如擂鼓,此刻却深感厌恶和不适。
他恨自己鬼迷心窍,老是跑去土兵大营,听她讲那些没用的欧罗巴诸国风土。
舱道外,洛伦索望着妖娆魅惑的身段摇曳消失,喉结滚动,抹抹上唇油亮高翘的八字胡,深吸一口香烟,直到胸腔充满才吐出。
霍金斯赶在他扭头前,收回盯着空荡荡舱道的痴迷目光,貌似恭敬道:
“男爵阁下,路途遥远,这个明国人很强壮,相信没有他做不了的活。”
“嗯。”
洛伦索不以为意的丢下烟头,锃亮的牛皮靴随即踩了上去,按着佩剑进舱,身上的金色徽饰、银纽扣和皮带扣,在落日余晖下闪闪发光。
“是的,男爵阁下。”
霍金斯挺胸应命,怨毒之色在他眼里一闪而过,随即低头打量自己的服饰,为了迎接公主殿下,他特意换上了最漂亮的衣服,可惜没有装饰华丽的佩剑、绣着花纹的皮带和新靴子。
这让他自惭形秽,想到洛伦索和公主眉来眼去的样子,更让他嫉妒万分,他才是猎鹿号真正的船长,是他忠心耿耿转移船队,千方百计营救公主,可该死的洛伦索抢走了他的一切!
他摸出烟匣子打开,叼上一支明国香烟,绰号短腿的水手长麻利上前,掏出打火铁,点着火绒凑到他面前,霍金斯鼻孔喷烟,叫道:
“蜜糖,放他下来!”
“咚!”
绳索解开,悬吊的陆成江重重砸在甲板上,蠕动着呻吟,像一条濒死待宰的鱼。
旁边一个水手去查看他身上的伤口,笑嘻嘻对瘦鬼说:
“嘿、蜜糖,你应该给他道歉。”
“闭上你的臭嘴!”
瘦鬼蜜糖骂了一句,那明国人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其中一个洞洞便是他的杰作,过去给陆成江解开捆缚绳索,把怀里的小酒壶递过去。
“该死的,既然船长先生不杀你,这些酒送你了,规矩就是如此,以后不要找我报仇。”
“我赦免你的罪过!从今天起罚做猎鹿号低等杂役,该死!我们的书记官先生被丢在了满喇加,这头明国蠢猪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霍金斯有些泄气,转身回艏厅,扯嗓子大叫:
“里戈,避开前面的小岛再换班,兔崽子们,今晚将会很艰难,都给我打起精神!”
“起来!你这个猪猡。”
短腿等蜜糖给陆成江锁上脚镣,喝骂一声,嘟嘟囔囔抱怨道:
“可惜公主殿下走得太急了,我们的货物没换来丁点明国火酒,还有可怜的书记官先生,也许被送上了绞架,该死的明国人······”
这是个三层甲板的货船,舱内光线昏暗,与外面的酷热相比,相对凉爽许多,路过的大通铺房间里呼噜声此起彼伏,汗臭熏人。
哗啷声中,陆成江扶着舱壁,蹒跚下到舱底,梯门掀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扑鼻而来。
蜜糖见他扭过头,拿刀敲着舱壁笑道:
“你会习惯的,只要听话,船长先生也许会大发慈悲,让你住在上面。”
陆成江八岁便习惯了海上生活,弯腰抓起脚镣,缓缓下了舱梯。
他利用匕首,爬到船艏悬挂的四爪大铁锚上,甲板上人太多了,硬来只有死路一条,索性示弱暴露行迹,被夷鬼们拖上甲板胖揍。
他编好的逃犯说辞没用上,夷鬼只在乎他能否干活,能卖多少钱,船只一旦出海,人力其实比财物重要,这是他敢于冒险的原因。
航海是搏命求财,死人在这个行当属于家常便饭,水手工作单调、繁重、凶险,尤其是番鬼的风帆船,操作繁琐,需要大量人手。
主横帆和它的附帆、前横帆、斜杠帆、后桅帆,这些船帆牵扯着无数条帆索、帆桁、滑轮和桅杆,单是操作绳结就要用到上百种。
水手在几十米的桅杆上攀爬,不断调整船帆受风角度,人手不足就休息不足,加上酗酒,要么掉海里下饺子,要么摔甲板摊肉饼。
“哐咚——”
他下来舱梯,上面的洞口随即盖上锁住,循着几柱光线打量,底舱除了货物,还有许多奴隶,在那几柱光线周围或躺或坐。
光柱是上层甲板开的洞,空气和光线透了下来,他的视线已适应黑暗,这些人都是本地的短发土着奴隶,大概有二百来人。
他靠着一堆空酒桶坐下,触动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掏出小酒壶喝几口,剩下的倒伤口上,周围传来爬动的声音。
陆成江一脚踹出,起身拳打脚踢。
惨叫声迭起,蠢蠢欲动者瞬间老实下来,上面甲板传来敲打喝骂,底舱的躁动随之消失。
赤道太阳终于沉没,夜幕降临。
猎鹿号在星月下的岛隙里穿行,风很大,舱内颠簸得有些厉害。
维安娜用笨拙的明国话安慰祝火木,见他闭着眼装睡,笑了笑,临走送他一个晚安吻。
“我知道你是一个可怜的孤儿,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睡吧。”
出来关上舱门,推开斜对面自己的房间,空气中有一股烟草燃烧的味道,眼神一时间难以适应黑暗,紧接着咣咚一声,门被关上。
黑暗之中,维安娜突然被洛伦索搂住,惊呼不及,踉跄着被他推撞到舱壁上。
洛伦索喘着粗气,急不可耐的把她裙子拉起来,发现下面竟然穿着裤子,气得大骂。
维安娜放弃无谓抵抗,呵呵冷笑道:
“听说你的生意是路易斯安德萨侯爵的投资,贸易站沦陷,你好像没事人一样。”
洛伦索瞬间痿了,懊丧的松开手,污言秽语咒骂起来。
维安娜借机推开他,点上烛台,打开柜子,取瓶红酒拔开塞子,仰头就喝。
“那个小鬼什么身份?你那么看重他。”
洛伦索点上香烟,一屁股坐下,浓烟一股接着一股从他鼻孔中喷出。
“这孩子是个孤儿,他帮了我,我要报答他。”
维安娜解开头上丝带,泛着柔光的乌发倾泻前胸,堆叠肩头。
“亲爱的,你对别人总是那么慷慨仁慈,偏偏一点也不肯施舍给我。”
洛伦索眼中露出痴迷之色,她的脸颊比印象中瘦了许多,线条有些咄咄逼人,不过随着浓密的长发打下来,平添温柔,灯光下别具魅惑。
“得了吧,洛伦索,甜言蜜语没用,我不是小女孩了,你也不是前来拯救我的骑士。”
维安娜拉椅子坐到桌边,自顾自仰头喝酒。
洛伦索脸上的尴尬被狰狞取代,解释说:
“明国的火炮太可怕了,我被迫以退为进,遇见你是吾主垂怜。”
暗红酒水从维安娜翘起的嘴角溢出些许,她乜斜这个庸碌无能的懦夫,心中满满都是鄙夷。
爪哇据点有四艘主力战船,加上常驻的三百多军民商人,将近两千人马,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人,这个被家族抛弃,来远东撞运气的浪荡子,若非遇见霍金斯他们,恐怕只有死路一条,夺了她的船且不说,尽然还有脸给她狡辩。
“也许你应该嫁给我,我对你的爱吾主可鉴,自从那一年在侯爵家里见到你,叫我再也不能忘记,听说你嫁去了西班牙,我只能痛苦的思念,盼望着能有再相见的一天······”
洛伦索丢了烟头起身,深情款款,一步一句咏叹调。
维安娜咯咯大笑,突然变了脸色,紧紧地攥着酒瓶子,冷冰冰道:
“既然你不嫌弃我是寡妇,那就等收回满喇加再说,只要战胜明国人,有德布拉总督的美言,夺回你失去的爵位、重整贸易不难,如此才能说服我的父亲,答应咱们的婚事。”
“我将为荣誉而战,为你而战,维安娜!”
洛伦索腰杆挺得笔直,信誓旦旦。
这个女人是他垂涎已久的猎物,是他跻身上层圈子的捷径,吾主有眼,让她男人死在美洲!
“我累了,需要休息。”
维安娜沉着脸下逐客令。
“晚安,我的公主殿下。”
洛伦索咽口垂涎,强忍复炽的欲火,弯腰抚胸施礼告退,体贴的关上门,像一位绅士。
淬着冰寒的杀意从维安娜的眼底浮漫上来,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愤怒和痛苦,泪水无声狂涌,剩下的半瓶红酒很快就灌进肚子,藏在袖子里的手兀自在哆嗦,甚至蔓延到了全身。
满喇加的香料贸易不但有王室投资,也有她的家族投资,她早已出嫁,也不愿和废物哥哥的生意掺和在一起,便把自己出资建造的商船,挂靠在福格尔家族名下,前往远东贸易。
贪婪的商人把船上装满私人货物,两艘大货船,扣除开销,她每季只能得到十筐香料的回报,付出远大于收获,根源在于父亲借给她的人,他们中饱私囊,像蚂蟥一样贪得无厌。
她想把船只租出去,遭遇极大的阻力,倘若她强行去做,关于她的污言秽语,很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她是看着反抗摩尔人的骑士小说长大的天之骄女,岂能受制于卑贱的下人。
虽然她的婚姻是世人笑柄,但是尚有一件可取之处,她是自由人,完全可以亲自前往东方,于是她雇佣霍金斯,让他招募水手,吾主保佑,她历经艰险,来到遍地黄金的满喇加。
一路的见闻让她大开眼界,凭着尊贵的身份,高超的交际手段,一切关于财富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印度没有丁香,她和那个还在做囚徒的远房法官亲戚联手,把丁香卖去古里。
大明走私来的全是华贵丝绸,但是南洋民间缺乏布匹,船队从古里返程,运回印度的廉价棉布,卖给南洋的土邦,她赚得盆满钵满,还和市政议员达成协议,打算成立贸易公司。
眼看就要走上事业巅峰,灾祸从天而降,她成了明人的阶下囚,霍金斯是个聪明的家伙,虽然得到明人归还的船只,但是不敢弃她而去,因为就算他去做海盗,也逃不出她手心。
“该死的洛伦索,竟敢觊觎我仅剩的财富,还想打我的主意······”
维安娜锁上门,摇摇晃晃砸在床上。
喃喃的嘟囔声渐渐消失,灯台里的蜡烛越来越矮,烛芯最终倒在蜡水里,黑暗中只有地上的酒瓶随着船只起伏,咕咕噜噜的来回滚动。
猎鹿号日夜兼程,在第三天早上到达一座岛屿,两百多个奴隶重见天日,爬下绳梯,跳进海里,贪婪的呼吸新鲜空气。
海湾里泊着大小六艘货船,看样子是专程等候在此地,陆成江顾不上伤口被海水蜇得生疼,上下清洗一番,大多是皮外伤,只有胸口有一处比较深,已经溃烂化脓,得弄些碳灰敷上。
载人小船再次返回,洛伦索邀请维安娜一起登岸,维安娜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婉拒,还说想吃烤猴子,女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舒服,洛伦索秒懂,当即登船上岸去打猎。
霍金斯把手头工作交给大副里戈安排,抓住难得的机会向维安娜邀功:
“殿下,你的书记官还在满喇加,我让他带着金币和交易明细,去找明人索要船货。
两艘护航的桨帆船被扣,奴隶也被征走,火炮全部被明人卸下,火枪只剩五十多支。
加上猎鹿号,退还的七艘船只和货物全在这里,我顺路抓了一些土人,凑合着能用。”
“霍金斯先生,你做得很好。”
维安娜眯眼望向蹚水上岸的祝火木,说道:
“想办法把洛伦索带的人分到各船上,出洋找机会宰了他们。”
霍金斯先是惊讶,继而狂喜,结结巴巴道:
“可是、殿下,他是男爵啊?”
“你被骗了,他的爵位早就没了,一个蠢猪废物而已,等德布拉总督收回满喇加,写给陛下的信上会出现你的名字,爵士先生,补足淡水后尽快出发,咱们不能在此地耽误太久。”
维安娜转身进舱。
“是、殿下!”
付出终于得到回报,霍金斯握紧佩剑,激动得浑身颤栗。
殿下身上流淌着帝国最高贵的血脉,她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葡国即将诞生一个耀眼的贵族,他对此深信不疑,杀人这活儿他拿手!
人手调配停当,补足淡水,船队立即向南进发,此地离苏门答腊并不远,必须尽快进入深海,那时候便再也不怕明国人派出的桨帆船了。
船队又航行两天,洛伦索发觉罗盘磁针向南偏移太远,大副里戈解释半天,说这是维安娜殿下的吩咐,气得他当即命令蜜糖去敲集会铃。
“维安娜,尽快掉头向北吧,明国人追不上咱们了。”
维安娜冷冷道:
“向北太危险,明国人会在那边等着我们,横渡向西,去红宝石岛。”
洛伦索疑惑道:
“你走过这条航线?红宝石岛怎会在西边?”
维安娜看向外面,祝火木坐在甲板上,在给缆绳上油,这孩子的远洋航行技术让她震惊,他可能没有经验,但是脑子里肯定有一张航海图,这是吾主的恩赐,足以弥补她的一切损失。
时下航海只能测定纬度,无法确定经度,她听祝火木说过,红宝石岛就在三宝港西边。
至于南北具体偏移多少,她相信祝火木会说的,除非那个孩子不想靠岸。
如此一来,就不用向北沿着曲折漫长的海岸航行,她很快就能回到果阿。
印度大军也可以走这条航线,径直杀来满喇加,打明国人一个措手不及!
船队在茫茫的大海上一直向西,众人以为维安娜胸有成竹,但是维安娜快气疯了,因为祝火木告诉她的航期早已过去,陆地始终不见鬼影。
印度洋完全是热带海洋,季风带来的不仅是航海便利,还有风暴,冬季风暴活动明显减少,但不是没有,航程航期一团迷雾是可怕的。
祝火木就像个锯嘴葫芦,一问三不知,被暴跳如雷的维安娜大骂一顿,丢进底舱思过。
深海天气说变就变,须臾天昏地暗,伸手不见五指,即使只隔几步也什么都看不见,海面每隔一会就被浅黄色的巨大闪电所照亮。
宿醉昏睡的维安娜被甩到地板上,回过神扑到舱窗边,借着闪电的亮光,看到波涛如山,醉意困倦瞬间没了,船只晃得厉害,她火急火燎,三下五去二拽掉睡裙,狼狈不堪换上衫裤。
房门被敲得咚咚作响,维安娜拉开门咆哮大骂:
“废物、滚回你的岗位!”
她跌跌撞撞往底舱跑,要找祝火木问个究竟。
第157章 物竞天择
看守底舱的水手放出祝火木,还没来得及锁上盖板,惊叫声中,重重的砸在舱壁上,手里提的桐油马灯也摔碎了。
维安娜同样好不到哪儿去,一跟头倾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旋转着飞了出去。
她叱喝那水手锁上底舱盖板,在闪电的亮光中,飞快抓住祝火木手臂,跌跌撞撞往楼上跑。
风暴如此猛烈,狂风呼啸中夹杂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维安娜再次感受到真正的晕船滋味。
木架牢固的梯级在底座上摇晃着,她从来没有和舱梯栏杆贴得如此紧密过,趁着每次短暂的平静爬上两三个梯级,终于拽着祝火木冲进了自己舱房。
猎鹿号在山一样的波涛巨浪上起伏,密集的云团空隙之中,不时在闪光,无声地现出一片白色,一闪即逝的光线下,能看到波涛翻腾的白色轮廓,低低的云层在黑暗的天空里疾驰。
舱房的工字梁咯吱作响,维安娜紧紧抱住床头舱柱,四周漆黑,海水倒灌,一切都在翻滚动荡,好像下一刻就要被埋葬深渊。
此时此刻,她已经知道自己在哪了,就在主的手中,她闭上眼喃喃祈祷,等待主的裁决。
“主啊!宽恕我这个无知的人吧。”
噩梦终有尽头,就在维安娜觉得自己额头、胳膊、腰腿都在疼痛,浑身快要破碎散架,再也撑不住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之所以升起疲劳不堪的念头,恰恰是因为风暴变小了,可她来不及欢喜庆幸,又惊恐不安起来,因为风暴会把船刮向未知之地。
“主啊,求你不要把我带到永不会再见到你的地方,我的决心已经下定了,在帆船到达该死的异教徒海岸之前,我就跳到海里去!”
她痛苦呻吟着发誓,哆哆嗦嗦从水淋淋的口袋里取出火铁盒,火绒点燃,舱房里早已面目全非,那个孩子竟然蜷缩在她的衣柜里。
“霍金斯!霍金斯!死了没有!”
维安娜磕磕绊绊跑到走廊上,气急败坏的尖叫。
“殿下、风暴还未过去,不要出来!”
短腿听到公主的声音,高声赞美吾主,污言秽语驱赶躲在舱中的水手去检查船只,又叫人去找密封桶,取出生火工具,给众人分发火把。
“吾主啊,船长还活着,快快!”
一个水手举着火把跑到甲板上,看到幸存的霍金斯,欢呼惊叫起来。
众人慌忙奔去主桅,手忙脚乱的去解船长身上捆绑的缆绳。
“啊哈,多么不可思议的命运啊,我还活着!酒、快特么给我酒······”
霍金斯傻笑着被水手们架进艏厅,磕打着牙齿要酒喝。
他赶在暴风撕裂船只前,带着水手砍断了主桅,眼见身边人接连被浪头卷走,他把自己捆在了半截桅杆上,侥幸逃过一劫。
气温骤降,冰冷刺骨,没有酒可不行,短腿喝令放出底舱的奴隶干活,顺便取酒来。
酒桶很快抬来,众人牛饮一通,迅速去各处检查船只,清点伤亡。
维安娜用不着短腿回报,已经知道自己的船队被飓风吹散,漆黑的海面上看不到一点火光,那几艘船只和上面的人凶多吉少。
猎鹿号当值水手失踪二十四个,伤者无计,大副里戈生生被暴风中的绳索绞成麻花,但是加上奴隶,仍有将近四百人,不缺人力,而且船只受损也不大,修补桅杆,扯上备帆即可。
一直不见踪影的洛伦索终于露头,水淋淋进来艏厅,心有余悸道:
“吾主保佑,维安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眼下不是庆幸的时候。”
维安娜眼神扫过洛伦索肿胀的右脸,抬手摸摸自己额头的撞伤,严肃道:
“洛伦索爵士既然受伤了,霍金斯仍旧担任船长好了,各守各位,等天亮再说。”
海风依旧很大,猎鹿号颠簸不休,维安娜东倒西歪回房,祝火木正在收拾凌乱的家具,她从杂物里扒出一瓶酒,咣咣咣灌了半瓶,切齿道:
“天亮后你来领航,不听话就丢下海!”
见祝火木点头,她把木塞拧进酒瓶,慌忙去搜检自己的贵重物品,发现储物箱也进了水,再也不顾形象,污言秽语大骂起来。
天色渐渐透亮,蜜糖跑来大叫:
“殿下,前面有岛屿,可是救生艇昨晚丢了!”
维安娜探头往舱窗外看一眼,喜色上脸,挎上腰刀,拎起火枪上了甲板。
太阳东升,北边不远是一个碧绿的岛屿,死里逃生遇到陆地,水手们个个欣喜若狂。
大船生怕搁浅,只能绕着岛屿慢慢查探,一个蓝盈盈的海湾呈现眼前,海岸上沙滩洁白,飞鸟翔集,美如画卷。
“快看、那边有船!”
“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
两艘货船相距不远,搁浅在海湾里,沙滩上晾晒着许多货物,摊开的蓝底金狮旗煞是耀眼,上面还点缀着象征与西班牙王室联姻的百合花,狮子则象征家族的勇武传统。
甲板上的水手、奴隶们兴奋得嗷嗷大叫。
维安娜强忍着没有流泪,默默赞美吾主,下水游上岸时候,顺便看了看搁浅的两艘船,其中一艘已经残破,也许可以改成救生快船。
霍金斯挑选几个强壮的奴隶,命令蜜糖监督他们,为殿下搭建帐篷。
维安娜吃些烧烤的新鲜猎物,钻进搭好的帐篷换身干净衣服,倒头就睡。
猎鹿号上的大部分奴隶没资格下船,在受伤的水手监督下,将木材、垃圾、食物、货物等东西扛到甲板上晾晒,以免霉变。
祝火木奉命照顾那些难以行动的伤者,从舱窗中看见在岸上干活的陆成江,心里不由得一喜,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这个人为何会在夷船上。
岛上众人吃饱喝足,霍金斯把任务分派下去,洛伦索主动请缨,要亲自带队采集食物。
这个小岛颇多海龟,此乃水手最爱,因为它存活时间长,可以随时取用,堪称活罐头。
当然,洛伦索亲自出马为的不是采集,而是为了捕奴,他听说岛上有土人居住。
维安娜黄昏时分醒来,钻出闷热的棚子,发现奴隶们在切割猎物,那艘破船被拆得七七八八,两艘快船的架子已经打造出来了。
蜜糖端来浇上火酒、撒上香料的铁板烧鱼,维安娜慢腾腾吃完,拆卸自己的火枪擦拭。
隐约的鸟枪动静不时传来,维安娜看一眼染红海水的巨大落日,让人把霍金斯叫来。
“岛上情况摸清没有?”
“殿下放心,已经打了不少猎物,岛南住有土着,洛伦索在那边,我会把他留在岛上的。”
霍金斯很开心,等洛伦索抓来奴隶,就可以去主的怀抱,忏悔一生所犯的罪过。
维安娜觉得身上汗腻,摆手赶走霍金斯,带上换洗衣物,沿着沙滩寻找能洗澡的地方。
又是一串沉闷的枪响遥遥传来,游弋水中的维安娜眺望西边,只剩下流光溢彩的瑰丽水天一线,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出水匆匆穿衣。
“霍金斯呢?短腿!他们带走的人太多了,这里不安全,收拾食物运上船,快快!”
众人乐得收工,有的去点火把,有的扔了工具躺下来呻吟,个个都是一副懒散之态,维安娜大怒,咆哮着催促众人赶紧搬运食物。
陆成江把砍刀缠在背上,抱着晾晒的动物鲜肉往木排上堆放,比谁都卖力。
伐木时候他就发觉岛上古怪,林间有生火遗留的石塘,那些被人啃食的零碎白骨,根本不是动物的骨头,而是人骨,海上异闻他从小听得太多,心里一直紧紧的绷着。
异变说来就来,陆成江和几个奴隶拖着空木排返回时候,林中突然有如百鬼齐吼,霎时之间,嗷嗷的怪叫之声响彻海岸。
陆成江丝毫不带考虑,弃木排不顾,掉头扎入水中,飞快的往大船游去。
乘坐搬运晾晒肉干回船的维安娜闻声变色,飞奔去拿火枪,气急败坏厉叫:
“点火、起锚!”
短腿庆幸自己一直跟在殿下身边,哆嗦半天摸不到火铁盒,祝火木取下插在船舷上的火把,给她点燃火绳,又给几个跑来的水手点上。
岸上的火把接二连三熄灭,厮杀惨叫成一片,其实就算光线充足,敌人也不在火枪射程。
维安娜见海里几个水手爬上绳梯,不远的海面上鬼影幢幢,根本分不清敌我,大叫:
“那艘船留给他们,快收绳梯!”
陆成江三下五去二拽起绳梯,跑去协助升帆,大船附近的海面上不多时就鬼叫连连,食人生番的独木舟蜂拥下水,标枪毒箭齐飞上船,维安娜不假思索开抢,其他水手的火枪接连暴响。
没人再顾及岸上人手,生恐逃得不够快,猎鹿号太大,生番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缓缓离岸。
岛上最后一点火光也消失不见,维安娜跑回屋子,扔了火枪,抱头哇哇大哭。
明军占领满喇加,她原以为自己完了,没想到又联系上霍金斯,只要船队还在,她就能重整旗鼓,但是希望被风暴吹灭,如今又失去岛上那些心腹和老水手,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祝火木见陆成江从桅杆上跳下来,凑过去小声说:
“顺风走就能回去,叔,你怎会在船上?”
陆成江没好气道:
“我闲的发慌,想出来转转。”
祝火木知道陆成江来南洋做什么,自然不信他说的话。
“她的人都在岸上,咱们······”
陆成江抬抬下巴,笑眯眯看着短腿等人举枪围了过来。
祝火木后知后觉,转过身,吓得倒退。
维安娜脸上的阴影在火光下变幻不定,冰冷的双眼划过祝火木,扫视甲板上的众人。
“回到果阿,我会赦免你们的罪过,给你们自由,并付给你们双倍报酬,翻译给他们!”
一个断胳膊吊在脖子上的水手给奴隶们翻译,维安娜盯着祝火木道:
“是不是很想回到满喇加?跟我来!”
祝火木不等水手来抓,乖乖的跟着去艏厅。
短腿让手下缴了陆成江的砍刀,抡鞭子猛抽,暴跳如雷的指着奴隶们叫嚣:
“谁敢不老实,我会用刀在你们身上割上几百个口子,把你们和老鼠放在一个木桶里,只露一个脑袋,你们会后悔所做的一切,皮帕,把我的话翻译给这些贱奴!”
祝火木坐在航海室里测量计算一番,说道:
“老师,咱们得向西北航行。”
维安娜竖眉。
“还向西?”
祝火木解释说:
“风暴改变不了季风方向,咱们船上淡水有限,还是早些去红宝石岛为好。”
“要几天?”
维安娜死死地盯着他。
祝火木装模作样又算了一遍。
“顺利的话,用不了七天。”
他在骗维安娜,红宝石岛在东南方向,顺风两天即到,掉头向西是茫茫大洋,只有死路一条,他不怕死,只是遗憾没办法给爹娘报仇了。
猎鹿号时而顺风,时而之字形迂回,七天早就过去,天空连只海鸟也没出现过。
短腿坐在船舷边,直愣愣的盯着海面,洋流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到丁点有关陆地的信息。
一个浑身血淋淋的水手跑上甲板,叫道:
“船长,疯马不行了!”
短腿提不起一丝骂人的力气,猎鹿号现有的水手大半带伤,那些奴隶学着操帆,已经摔死十几个了,这不是好兆头,也许应该改变航向,也许得重新分配食物,可是殿下不听他的。
陆成江正在舱中充当医生助理,脸上、手上,都是污血,他按着病号疯马,医生咯咯吱吱猛拉大锯,终于把那条散发恶臭的小腿截除。
疯马已经不再挣扎惨叫,汗水淋淋的头发耷拉着,脸色惨白,静静的就像睡着。
操锯医生如何也唤不醒疯马,咒骂着把大锯摔在手术台上,他其实是个水手,因为会做木工活被任命为医生,手术台是一张满是污血的桌子,治疗器械与屠夫和木匠的工具并无二致。
“可怜的家伙。”
短腿进来探探疯马鼻息,这厮已经没气了。
陆成江见短腿摆手,把那条断腿夹在腋窝,帮着郎中抬上疯马尸体出去。
维安娜坐在艏厅航海室,看着那个明国奴隶把尸体丢进海里,突然尖叫起来:
“你知不知道,食物虽然充足,可淡水快没了,你在骗我对不对?!”
祝火木坐在窗边的椅子里,望着海面飘荡的那具尸体发呆。
“没骗你,我记得宝石岛就在这个方向。”
“骗我你会后悔的!”
维安娜呲着白森森的牙齿,像是要吃人。
祝火木无动于衷。
“至少天气不错。”
维安娜气得上下牙齿打架,船只现在和迷航没有两样,她不敢返航,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继续向前!
又是十多天过去,受伤水手没死的都挺了过来,淡水没了,活罐头是殿下的,将近两百个人同等待遇,大伙每日只能吃象鼻虫饼干、黑头蛆奶酪,换班操帆才有一坨生肉干、一口火酒。
想补水全靠钓鱼,但是远海鱼类大多生活在固定区域,既不常见,更难捕获,大海丰裕,可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其实与荒漠没啥区别。
一场大雨带来的淡水又支撑许久,奴隶们为了钓鱼,很多人被晒出热病,隔三差五就有人死去,活着的人恍若行尸走肉。
祝火木口腔溃烂,腿脚浮肿,他甚至看见一个奴隶轻松就把牙齿拽掉,估计这就是少爷说的坏血病,缺乏绿色青菜导致。
他已经没资格再去艏厅,操作风帆太小,只能提着油桶,去保养船帆和索具。
在舱里搜检货物时候,他走了大运,逮到一只饿得跑不动的老鼠,吸干血水,交给陆成江晾晒保存,他从此迷上了寻找老鼠。
有一天起床,他发现自己照顾的生病奴隶少了一个,次日发现又少一个,询问陆成江才得知,这些人竟是夜里被杀吃了。
那些老水手重新背起沉重的火枪,眼神诡异,奴隶们也发觉不妙了,胆大的开始带防身家伙,整个船上充满了绝望的气氛。
这样下去怕是全得完蛋,祝火木想进艏厅航海室,被短腿骂了一顿,只好去找维安娜。
尊贵的公主殿下已经很久没出过房门了,她有许多珍贵的玻璃酒瓶,现在都成了漂流瓶,关于她身份的信物,满满的摆了一屋子。
她这会儿捏着鹅毛笔,正在遗言里抚今追昔,细述自己虔诚贞洁、勇敢不凡的一生,她已经准备好了,要把自己交给仁慈的吾主。
祝火木不改学生本色,先敲门,轻手轻脚的绕过满地酒瓶子过去,唤道:
“老师。”
只见老师瘦脱了形,颧骨高耸,鼻梁突兀,大眼里饱含泪水,皮包骨的脸上泪痕宛然。
祝火木不知道她沉浸在自己描绘的传奇身世中,不由得跟着心酸,心说都是我害得她。
“老师,咱们可能快靠岸了。”
维安娜猛地睁大铜铃泪眸,探手一把抓住他衣领,难以置信叫道:
“你说什么!我们得救了?”
短腿看到许久未见的殿下快步进来,慌忙让出船长座椅。
维安娜把祝火木按进椅子,海图工具之类顷刻摆上。
祝火木丈量海图,比对罗盘,算了许久,和他估计的差不多,如果不改航线,一直向西,就能到达少爷说的黑人国度。
两天后,水手们一大早就发现了海鸟,近海洋流的颜色明显不同,不但有漂浮物,而且陆续钓上来不少海鱼,众人欢欣鼓舞,喜极而泣。
次日早上,海天连线终于露出陆地山脉的线条,甲板上瞬间沸腾。
船只在一个避风的海岬抛锚,维安娜不准短腿贸然上岸,让人去她舱房拿来火酒腌肉,陆成江和两个土人奴隶眨眼就把食物吃喝干净。
维安娜冷笑,让人把砍刀递给陆成江,这个明国奴隶来路可疑,能和那些土人言谈,她甚至觉得他能听懂葡语,是做炮灰的最佳人选。
陆成江三人爬下绳梯跳海里,游过乱礁上岸,当生贝汁水入喉,个个幸福得热泪盈眶。
填饱肚子,陆成江准备向那座最近的山岭进发,密林中荒无人迹,奇怪的果子很多,闻起来好像很好吃,可他不敢贸然尝试。
穿过丛林,三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随即哈哈傻笑起来,笑得涕泪横流。
远处是雄浑壮丽的山脉,广袤的草原上散落着灌木林子,小河在闪闪发光,长着奇怪斑纹的马匹、还有成群的野牛在悠闲吃草。
维安娜见三人在岸边招手大叫,让短腿带人再探,随后才带人上岸。
她在丛林中摘下一个红色的果子,掰开舔舔,塞嘴里大嚼,当初她来远东,过非洲风暴角,在索法拉修整时候,吃过这种酸果。
索法拉是阿拉伯和波斯异教徒的贸易终点,他们乘着冬季季风,冒险穿过赤道南下,越过一条在非洲中部与尼罗河汇合的大河口,经过数天的航行,到达这个东非海岸最后一个大港。
此地最大的诱惑是黄金,内陆黑人将金矿石运往索法拉,在那里换取布料等货物,绿教世界造币需要的黄金,大多来自索法拉,当然了,它和整个非洲海岸,如今都属于葡萄牙帝国。
穿过丛林,看到草原动物之际,她确信自己来到了东非,只是具体位置未知,不过帝国的骑士仍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这是帝国的领地!
“去搬运工具,就在这里扎营!”
维安娜点燃缠在手腕上的火绳枪火绳,发号施令,豪情万丈,毫不顾忌浑身汗湿,舔着干裂的口唇,猫腰向兽群逼近,她要大吃一顿。
第158章 野蛮大陆
辅以椒盐烤炙的野水牛肉入口,软嫩鲜香的美妙滋味,从舌尖麻酥酥传到脚后跟。
维安娜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她将整副心思都放在了大餐上,就着半瓶火酒,顷刻就干掉两大盘。
伴随着餍足的叹息,她仰躺在草地上,泪水毫无缘故的顺着眼角淌出,大概这就是幸福,她又活过来了,闭眼合手,喃喃赞美仁慈的吾主。
远处的海岸山脉纵横绵延,山峰高耸而惊绝,熏风在湖面荡起温柔涟漪,吹拂林间,就像温暖的拥抱,抚慰着她的疲倦身心。
然而适才那头听到枪响窜逃的狮子在提醒她,这里是恐怖又凶险的蛮荒之地,不但有食人的野兽,还有世界上最糟糕的气候。
而且让别人照看猎鹿号也不放心,她飞快爬了起来,吩咐短腿一番,带着一拨奴隶扛着食物匆匆回船。
众人忙碌不停,将采集捕获的水果和猎物送往船上,落日西沉,只留下少许奴隶看守营地。
炮灰陆成江奉命留守,安排人手轮流值夜休息,一夜篝火不熄,除了虫兽打搅,再无其它异状。
次日接着采集食物,维安娜猎获一头豹子,喜滋滋拖着豹皮下河清洗,没多久就腰酸背痛起来,呼喊祝火木过来替她。
“吾主!”
清洗手上污血之际,她突然浑身一僵,受惊似的支棱起耳朵,风中隐约飘来若有若无的钟声,她怀疑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能是幻觉。
“你听到没有?”
祝火木闻言直起腰,愣愣的听了一会儿,扭头张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怎么啦?”
维安娜不理会他,上岸抓起火枪扛肩上,冲着上游宰割猎物的水手大叫:
“去把那个明国奴隶找来!”
陆成江抬着猎物返回营地,得了吩咐,带上一个南洋土人去北边查看。
与绵延西方的蓊郁群山相比,东北方向的山峰看上去光秃荒芜,只有一些荆棘及矮树丛。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汗流浃背爬到山腰,都是大吃一惊。
山的那一边,视野所及的一处盆地间,竟然有个村子,而且离海边很近。
可能是本地物产富饶,没人去海边打鱼,是以猎鹿号过来时候,没有发现任何人迹。
二人爬向山顶,只见那个部落依山而建,有许多石头房屋,还有一处楼房,墙壁上涂有花花绿绿的图画,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陆成江让土人回去报信,维安娜随后带人赶来,决定一探究竟,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地。
下午时分,五十多人潜入村庄外围的芒果树林。
透过浓密的灌木丛,能看到田间、路上的黑人腰间都裹着手编棕榈布,村中偶尔闪过头缠围巾,衣服松垮拖地,佩戴巨大项链的人。
这是异教徒打扮,说明此地之人受魔鬼诱惑极深,距离帝国的据点很远。
维安娜沮丧无比。
帝国进入远东,等同在奥斯曼人背后插上一刀,但是威尼斯奸商和奥斯曼人勾结,支持私掠者和海盗,严重破坏了帝国的远东贸易。
初到远东她曾激动万分,太阳无论何时都不会在帝国的领土上落下,新世界不仅是非洲、波斯、印度,还包括更遥远的大明和倭国。
然而帝国本土太小,只会挥霍和炫耀的贵族太多,比如自己的废物哥哥,还有洛伦索。
之前的海上噩梦让她明白,帝国想要统治海洋,控制新世界,也许是个难以企及的梦。
腿上被蚂蚁咬得钻心疼,维安娜朝后面摆手,打算返回营地。
反正东非海岸最大的港口蒙巴萨有帝国堡垒,只要备足食物,沿着海岸线向北航行即可。
陆成江趴在菜地边的沟渠里,顺手拔了小萝卜塞进上衣,嘴里也不闲着,感觉有人拉扯自己腿脚,扭头瞅一眼,跟着大伙向后爬。
维安娜钻出果林,回头眺望一眼,陡地愣住了。
通往村落的道路尽头,一座两层的石楼前,聚集了许多黑人,人群周围,竟然还有身穿皮甲,扛着火枪的护教骑士,当神职人员出屋,她差点惊呼出声,揉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站在石阶上的那个大胡子老头戴着黑色法帽,穿着黑色法袍,那是西尔韦拉,教会神学院的第一届学员,印度传教工作的管理者!
她甚至能看到西尔韦拉悬挂在胸前的银十字,那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她心海!
天空在微笑,世界缤纷闪耀,维安娜泪目合手,高声赞美吾主,追随灵魂的召唤,拔腿跑出果林,领队水手愣了一下,慌忙跟上去护驾。
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打乱了皈依大会,西尔韦拉听到熟悉的呼喊声,喝开剑拔弩张的护教骑士,快步穿过人群,失声惊呼:
“吾主啊!尊贵的公爵夫人,你为何会在这里?”
维安娜泣不成声,跪地抱着老头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他乡遇故知,一切事物都令人无法忍受的蛮荒大陆,忽然都洋溢着令人愉悦的气息。
窗外天空湛蓝,林荫深密处的猴群喋喋不休,毛色鲜丽的鸟儿鼓动着双翼,木栅栏上缠绕着繁花怒放的藤蔓,到处都充满了热带风情。
黑人妇女挑来洗澡水,维安娜沐浴更衣,顾不上享受点心和蜜糖茶水,匆匆去见西尔韦拉。
当她把满喇加失守之事道出,西尔韦拉大惊失色,靠着祷告才恢复常态,痛苦道:
“在贸易船队回返之前,总督先生不可能知道满喇加失守,损失尚在其次,我担心明国人会发动突然袭击,主啊,这是一个不幸的消息。”
“是的,这个消息令人心碎,我的船队遭遇暴风,迷失方向才来到这里······。”
维安娜的眼眶很快又湿了,悲伤不能自已。
西尔韦拉愁眉紧锁,寻思良久道:
“夫人,你是要回国,还是······”
“不、我要去果阿!”
维安娜眼里迸出怒火,她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西尔韦拉舒了一口气,缓缓点头,这样一来,送信的事就用不着他操心了。
“去蒙巴萨沿途不要靠近海岸,趁着天气不错,我明天也要离开。”
维安娜重重点头,东非沿岸虽有帝国的堡垒,但是异教徒也在此活动,他们在海上不是帝国战舰对手,便纵容海盗劫掠。
海盗利用他们对东非海岸的了解,藏进海岬的隐蔽处,逃避帝国战舰的巡逻,自己若想平安到达蒙巴萨,依旧凶险重重。
“神父,你为何会在这里?”
西尔韦拉解释道:
“黑人大陆的东海岸一侧,与靠大西洋一侧海岸的情况相反,那些受到绿教魔鬼诱惑的黑人很顽固,还有糟糕的疫病,转化异教徒的任务屡遭失败。
沙勿略老师也是因此才会前往明国,年初皮耶尔船长来到果阿,他的商队到达索法拉内陆,那边许多部落对吾主很有好感,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一个神学生端着茶水进来,西尔韦拉住口不言。
皮耶尔船长的原话自然不是如他所说,据可靠消息,数不尽的黄金从非洲内陆运到索法拉,那边的黑人身材矮小,容貌丑陋,爱吃人肉,无知的野蛮人啊,等学生离开,他接着道:
“祭司王的传说你想必听过,他的后人就在达伊尼扬巴不远的内陆,被人称为莫诺莫塔帕。
他的疆域很大,从赞比西河南岸延伸到内陆,拥有最好的港口和最肥沃的土地,子民无计。
吾师沙勿略曾告诉我,莫要放弃,转变卑微者的信仰,关键要在富有权势者阶层培养信徒。
因为一旦统治者接受洗礼,就可以将真正的信仰,自上而下传播开来,帝国也会因此受益。
我奉主教大人之命,前往索法拉,争取将莫诺莫塔帕转变为信徒,这也是吾主的仁慈所在!”
“赞美吾主,祝你此行顺利,达成所愿。”
维安娜深谙西尔韦拉此行的意义,也期盼帝国能够垄断索法拉最关键的黄金贸易。
祭司王约翰的故事,在欧罗巴流传上百年,她从小就听过,传说中,祭司王是欧罗巴的大救星,最亲密的盟友。
不过在十字军东征时期,人们口中的祭司王,是一位远在神秘东方的君主,如今则变成了一位黑人异教徒苏丹。
关于此人的传说她也曾听闻,无论祭司王是谁,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黑人苏丹是非洲最富有的人,没有之一。
此人曾去麦加朝圣,随意施舍黄金,仿佛丢弃砂石,轰动了地中海周边大陆,但是没人知道这个黄金国在哪儿。
既然皮耶尔船长找到了黄金国度的位置,那么送上祭司王的帽子,使对方皈依吾主,便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情。
一番商议,在西尔韦拉的帮助下,猎鹿号用捕获的猎物,向本地人换了一些果蔬和粮食。
次日西尔韦拉登船起程,留下一个叫安德烈的学生,开展本地的转化信徒工作。
维安娜目送西尔韦拉的船只远去,下令继续向东驶向深海,因为沿着海岸北上并不安全。
船行不久,桅杆上的一个奴隶突然指着消逝的海岸,大叫起来。
维安娜闻讯跑上甲板,看到海岸线上烟柱冲天飘摇,好像是她离开的那个部落出事了。
“返回去!”
维安娜气急大叫,事关同胞安危,她没法视而不见。
猎鹿号掉头返回,一半人留守,剩下的带上武器泅水登岸。
老炮灰陆成江领命,带着几个土人溜进村子哨探,只见部落里的男女围着一棵大树,又唱又跳,像是过节般热闹。
大树之上,人参娃娃似的吊着六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西尔韦拉的学生安德烈。
树下面堆满了柴火树枝,黑人村民兴高采烈,不停的添柴,参娃娃的惨叫声划破天际。
维安娜得知情况紧急,不顾短腿劝阻,亲自带人前往解救。
守在路口的土民发现异族人去而复返,嗷嗷叫着传递信号,上百个部落战士狂呼大叫,发起冲锋,弓箭标枪下雨似的朝敌人招呼。
船上的五十多杆鸟枪全被维安娜带来了,水手们一部分就地还击,一部分向村落迂回,鸟枪噼里啪啦暴响,部落战士人仰马翻。
火刑大树下过来一个黑人老妇,嘴里叽里咕噜,一边吟唱,一边从腰间锦囊里抓把粉末,撒向敌人所在的方向,貌似在施法。
同胞被烈火炙烤的惨叫直刺耳膜,躲在墙角的维安娜双目喷火,火枪瞄准那个老巫婆,毫不犹豫的开了一枪。
“砰!”
老妇应声倒地,那些战士震惊无比,仿佛不可置信,狂叫着再次发起冲击。
枪声接连不断,成了一边倒的屠杀,硝烟散去,再也看不见一个站立的人影。
水手们飞奔树下,清除火堆,树上的六个家伙放下来,杀猪似的打滚嚎叫,形状凄惨恐怖。
绰号烤肉者的新任水手长检查一下几位伤者,让人去村子里取油脂,给维安娜回报:
“殿下,烧的太重,也许没救了。”
维安娜捂着鼻子靠近些,询问在地上翻滚的安德烈。
“怎么回事?”
“魔鬼!他们都是魔鬼!救我!”
安德烈满面燎泡,忽然去抓维安娜腿脚。
维安娜吓得一蹦三尺远,手足无措道:
“去抓个人问问,找到那个帮咱们筹集食物的人,你、明国人!”
站在奴隶后面的陆成江又被点名,只好收集一些弓箭背上,拎着砍刀去那个土商家,从干草堆里扒出一家人,拎着那个土商去交差。
事情很简单,西尔韦拉被大雨耽搁行程,来到贵宝地,一片慈悲,先从部落酋长下手,耐心洗脑,不、布道,这位土商便是译者之一。
西尔韦拉拿出一幅耶稣他妈的画像送给酋长,以便对方能够在自己屋里仔细端详观想她。
仅此是不够的,主客二人坐在波斯地毯上,一夜又一夜,妙语纶音灌脑,酋长终于开悟。
随后的洗礼在近乎催眠的仪式中进行,酋长被授予教名:塞巴斯蒂安,貌似一切都顺利。
但是西尔韦拉小看了土人,或者说他太自以为是了,这里是绿教海盗出没的海岸,葡人干过啥勾当,早已皈依绿教上千年的黑人很清楚。
这且不说,让酋长改变一夫多妻等习俗,严重不符合黑蜀黍的口味,另外沙勿略教导的由上而下渡化大法,西尔韦拉也没办法彻底贯彻。
这个部落上面还有苏丹,每年都要向内陆的苏丹纳贡,改信纯属找死,奈何西尔韦拉身边有护教骑士,火枪太可怕,改信只是权宜之计。
还有,异族势力闯入,威胁到族中巫医的权力,西尔韦拉前脚离开,巫医后脚便开启神示,说白皮巫师散布瘟疫,安德烈等人惨遭烧烤。
奴隶们找来油脂,拼命的给那几个烤猪身上抹油,尽量减少他们的痛苦。
维安娜拒绝了水手们提出的放火屠杀建议,黯然离开。
西尔韦拉的任务注定艰难,屠杀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而且她有自己的事要办。
陆成江憋着笑,让土人奴隶找来木板,抬上那些烤猪,这些南洋土人和他的关系越来越好,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时机,劫持维安娜。
六个神棍和骑士被抬上船,安德烈当晚就死了,次日俩骑士也挂掉,其他几个日夜哭嚎,身上的肉不用手抓,大把大把的掉。
“船长,还剩最后一个,估计熬不过今晚。”
水手长烤肉者跟着抬尸的奴隶出舱,递一颗槟榔给钓鱼的短腿。
“吵得老子睡不着,死了清净。”
短腿丢开手里绳钩,把槟榔塞嘴里,暗红的汁水顺着口角流到他的黄胡子上。
“烤肉佬,你和蜜糖的烧猪生意难道不好?干嘛跟着霍金斯干?”
“可怜的蜜糖,也许被食人族烤着吃了,我没骗大伙,西班牙人在猎杀烤肉者。”
烤肉者颇有些伤感,靠在船舷上,嘴里呱唧呱唧,不停的嚼着槟榔。
他是个粗壮的法兰克人,油腻的乱发和胡子颜色偏红,却遮不住脸上的丑陋疤瘌,衬衣肮脏破烂,亚麻布紧身裤,脚上是猪皮靴子。
腰间的生皮带上插着一把短刀,肩上背着短管手炮,这是死鬼安德烈一个手下带的武器,可以一次发射数枚沉重的球形弹,很配他。
烤肉者是他的绰号,也是基佬的代名词,他和蜜糖曾是西印度群岛的烤肉者,后来二人一起上了海盗船,再后来又被霍金斯雇佣。
哥伦布以为美洲便是传说的东方印度,后来美洲改称西印度,二牙国瓜分世界,美洲是西班牙话事,但也挡不住诸夷穷逼们来淘宝。
“伊斯帕尼、好吧,烤肉群岛的土人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西班牙人毁了我的生意,夺走我的一切,可怜的土人被抓去卖掉,我只能自己养猪,他们又说烤肉者非法占有土地,要猎杀我们。
我有两个女人,四个孩子,都死了,是的,我就是烤肉者,我的烤肉是天下最好的美味,国王也无福享受,我还养了两个摩尔人奴仆,他们老是抱怨放猪太累,我就给他们一顿鞭子······”
法兰克人的泪水滚进乱蓬蓬的胡须里,狠狠吐出槟榔渣滓,绘声绘色的大声嚷嚷:
“快滚起来,你这个懒虫!
把我的兽皮和烤肉拿到港口去!
给我等在海边,客人可不会等你!
带着金币和美酒回来!
照我的吩咐去做,否则要你好看!”
那些操帆的奴隶们被法兰克人逗得哈哈大笑。
“西班牙人和异教徒没什么两样,统统该死!”
短腿吐掉满嘴的槟榔渣滓,背靠船舷坐到甲板上,摸出手雕烟斗装填烟草,听到舱里时断时续的惨嚎,咒骂一句,对烤肉者说:
“把那个该死的烤猪喂鱼吧,这是在帮他,殿下不会说什么。”
“船长先生,我看见一条船!不、是两条!”
桅杆上突然传来令人心惊胆颤的大叫。
短腿吓得蹦了起来,狂呼:
“我要知道船上有多少桅杆!该死的蠢货,快敲铃!”
第159章 帝国贵女
猎鹿号满载排水量500吨,全长近40米,宽度超过10米,是一艘卡拉克船改进而来,更适用于远洋航海的盖伦船。
500吨载荷的船,在东方堪称巨舟,但在不停对帆船进行改造,热切追逐财富和霸权的二牙国,500吨实属寻常。
早在中世纪,德意志北部沿海城市的富商和贵族,为保护其贸易利益,结成一个商业同盟,此即汉萨同盟,汉萨意为会馆、公所、集团。
同盟兴盛期,加入的城市多达160个,垄断东欧、北欧同西欧的中介贸易,也通过意大利二道贩经营东方的香料、丝瓷茶铁等贵重奢侈品。
进入15世纪大航海时代,同盟转衰,很简单,king都想冲破神权枷锁,又岂容汉萨自治,二牙国开辟新航路后,欧罗巴商业中心随即转移。
北欧汉萨同盟早期货船即科克船,一根桅杆、一张方帆、搭配几十名船员,就可以完成一次中短距离的航行,随着贸易区域扩大,科克船在意呆二道贩子手中发扬光大,加装桅杆、三角帆、拉丁帆,适应地中海的克拉克船就此面世。
黑死病夺走了当时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这就意味着船员雇佣成本增加,意呆二道贩子必须从克拉克船的吨位上找补回来,不幸的是,奥斯曼用价格卡住了欧洲脖子,蛊惑二牙国绕开奥斯曼去东方冒险的航海家,籍贯无一不是意呆。
有了东方财富的吸引,对克拉克帆船吨位的追求,只会更疯狂,比如意呆威尼斯军工厂,制造的克拉克帆船载荷高达1200吨,小型克拉克船也可以达到600吨载荷,北欧汉萨同盟垄断贸易的时代,也就随着地理大发现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大吨位并非通往海洋霸权之门,重型武装克拉克帆船,会在艏艉楼配置士兵和火炮,通过辐射优势,对敌方舰船的甲板人员造成损伤,但是这会使整艘船的重心抬高,倾覆风险暴增,艏艉楼低矮是盖伦船与克拉克船的最大区别。
拥有三层甲板、修长船型、低矮艏艉楼的猎鹿号,堪称这个时代最强远洋武装货船。
可惜猎鹿号的侧舷炮在满喇加被明军卸掉,而且主桅也在风暴中砍断,一旦在近海遭遇海盗的桨帆船,就像一个钳断足残的大螃蟹,下场会很惨。
警铃骤然敲响,维安娜打了鸡血似的冲进艏厅。
“什么情况!”
“西北方向过来三艘船,一艘桨帆,两艘风帆,都是单桅小船,速度很快······”
短腿话音未落,桅台上观测的水手扯着嗓子冲下面高叫:
“还差两个鹰炮弹位,他们升旗了,是该死的异教徒!”
时下的欧洲火炮,大致有5种以俗语命名的分类方式,分别是:鸟系、爬虫系、伤害系、怪兽系、神话系。
鸟系火炮特点是磅数小射速快,猎鹿号曾装备有鹰炮、兽炮、小鸟炮,鹰炮对应12磅,准头不提,射程大约一公里。
“全速向东!”
维安娜盯着出现在视野里的几艘小船,恨得牙根痒痒,倘若火炮仍在,杀死这些挑衅的异教徒易如反掌,回头看一眼进厅的祝火木,面无表情地说:
“安德鲁先生,看紧中桅帆和内三角帆的岗位,航向不变,听到两遍钟为止,然后把船头转向下风,航向正北!”
“是、殿下!”
短腿飞奔出厅,他对追上来的敌船极其蔑视,因为猎鹿号的坚固经过风暴考验。
一般商船的肋骨比较稀少,间隔比较大,但是按战舰标准打造的猎鹿号相反,肋骨一根挨一根,根本无惧那几艘蝼蚁似的敌船炮击。
就算释放燃烧弹也没用,猎鹿号帆布是矿石粉浸泡,极其耐火,想要甩掉敌船,关键在于操帆,必须盯紧那些技术生疏的奴隶水手。
祝火木趴在侧窗眺望北边,风很大,那边的云层浓重昏暗,移动的速度很快,这是好事。
“老师看见没有,海涌在变大,应该会下雨,要是早点下就好了。”
他见维安娜绷着脸一声不吭,闲着也是闲着,跑去甲板上帮一个奴隶安装滑动索具。
非洲雨季可以预测,夏季到来,低压降雨带会移到赤道以北,冬季移到赤道以南,因此季节性的极端降雨天气,大部分地区都会经历。
雨季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变化急骤,大雨说来就来,铺天盖地砸落海面,一艘海盗船试探性发炮无果,不再浪费铁弹,掉头折返近海。
猎鹿号有惊无险逃过一劫,之字形迂回,向北驶去。
四天后,当水蒙蒙的马林迪海岸出现在视野时候,维安娜下令升起家族的金狮百合花蓝底旗子,跪倒甲板,泪水和着雨水肆意奔流。
日盼夜盼的蒙巴萨终于到了。
这里有大小两个优良港湾,连日暴风雨,港内停泊的船只很多,港口东面是陡峭的岩壁,上面建有了望堡,要塞岸炮在黑洞洞的石孔里虎视眈眈。
两艘近海巡逻的桨帆船飞快迎向狼狈的猎鹿号。
短腿换上干净衣服,拿着西尔韦拉的信件前去交涉,船只顺利入港。
驻港官员命令快马向堡垒长官报信的同时,冒雨登船,等候公爵夫人的传唤。
这位夫人是帝国名人,传说她与贝雅公爵家族曾有婚约,可怜贝雅殿下十来岁就死了,后来嫁去西班牙,孰料那位阿尔瓦公爵也传来噩耗,死在了美洲,帝国毒寡妇就此闻名遐迩。
短腿请那位驻港官员进艏厅避雨,看到一队快马奔向码头,急忙亲自进舱禀报。
“殿下,马车到了,咱们缺书记官、大副、枪炮官、航海官、最缺水手长,除了维修保养,武器必须补齐,还有生病的奴隶······”
“看病去找军医,打听一下行情,把那些受潮的香料处理掉再说,其余你不用操心。”
维安娜站在窗边,依旧是一身不合礼法的衬衫长裤,外面大雨如注,天空暗沉,与她的心情毫无区别,把烟蒂丢出窗外,拿起桌上明国大帽和油纸伞出屋,短腿锁上舱门,匆匆跟上。
城堡长官里贝克又瘦又高,登上猎鹿号的时候,已经被淋成落汤鸡,见到传说中的公爵夫人,没有贸然行正式礼节,只是抚胸弯腰。
维安娜微微颔首,当先登上码头。
西尔韦拉说这位新任城堡长官是夏洛特家族的私生子,她没有任何印象。
那个熟识的城堡长官已经回国,毕竟捞足声誉和金子,没必要再冒风险。
随行前来迎接的黑人仆妇接过雨伞,维安娜钻进四轮大马车,马队随即起行。
窗外街道上的房屋都是用石头和灰泥建造,外墙粉刷成白色,门上也雕刻着漂亮的花纹,远处还有一些以棕榈叶覆顶的茅草屋。
富有的黑人穿戴华贵,坐在类似吊床的遮雨小轿里,随从成群,当然还有缠着头巾,穿着精美罗袍的绿教商人,归根结底,该死的异教徒在这片大陆游走数千年,内陆贸易离不开他们。
维安娜还看到一些黑白混血儿,这是帝国政令使然,鼓励海外拓殖人员与土着人结合。
待客的城堡坐落在山顶,连日大雨,海风劲吹,湿热空气一扫而空,甚至有些寒冷。
仆妇早已备好热水,排队静候召唤,维安娜沐浴后穿上裙装,银子抛光打磨为背面的玻璃镜中,她摸了摸看起来又黑又瘦的脸庞,唇色还算娇艳,有些惊讶自己的眼神,过于冷冽凌厉。
里贝克已经换上贵族服饰,在会客室静候,听到外面动静,疾步趋迎,维安娜伸手下垂。
“蒙巴萨城堡长官,里贝克参见尊贵的公主殿下。”
里贝克屈膝行吻手礼,这位大名鼎鼎的毒寡妇,是布拉甘沙公爵的女儿,领地即王国,称呼对方公主并不逾制,相反,亲近又不失尊重。
维安娜觉得这人很讨喜、很精明,笑了笑,从仆妇奉上的银盘里端起茶盏,来到窗前眺望。
城市被果园、花园,以及小河围绕,远处还有本地苏丹的宫殿,灰黑的大海一望无际。
“你来这里多久了?”
“卑职来这里一年多,德布拉总督给家父去信,我就过来了。”
里贝克恭敬的回答。
维安娜心情放松下来,感觉有些倦意,去椅子里坐了。
“你是主人,请随意,我小时候见过令尊,他是个博学的好人。”
里贝克端正的坐下。
“承蒙公爵厚爱,家父曾带我去贵府拜见,后来公爵回到封国,再无当面请益的机会。”
维安娜唇角翘起,这些人去她家,无非是参加她哥哥的狂欢宴会。
“我很快要去果阿,船只修补要快,另外请炮厂匠师安装一些火炮,还请你不要吝啬,我会给予相应补偿,本地可还太平?”
“异教徒的私掠船防不胜防,还有令人烦恼的气候和疾病,今年伤亡的人员已经达到六十多名,本地黑人奴隶并不可靠,我已向果阿总督去信,请他酌情派遣改信的印度土人来做事。”
里贝克不敢表现的过于忧虑,显得自己太无能。
“船只维修和武器配备,请公主放心,我相信很快就会处理妥当。”
维安娜相信他会照做不误,至于蒙巴萨的现状,她心里也有数,帝国东非总督的荣耀已是明日黄花,曾经几次放弃蒙巴萨,因为缺少驻守的人力,扶持的苏丹也是墙头草。
“西尔韦拉前往索法拉你是知道的,南部内陆发现金矿,如果能达成目的,部分运抵远东,换来丝织、茶叶、香料,利润将会更加可观。
北边就是异教徒,蒙巴萨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指挥官先生,这是你的职责和荣耀,你的要求我会转告果阿总督,印度土兵很快就会抵达。“
里贝克激动致谢,信誓旦旦,要为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见维安娜掩口打哈欠,起身道:
“公主一路劳顿,请容许我告退。”
里贝克离去,维安娜闷闷的回了卧房,躺在舒适的床上,反而浑身不舒服,心里烦躁不堪。
新航路是帝国财富,也是权利基石,因此发布禁令,确保远东地理处于一种模糊状态。
但是潜在的闯入者防不胜防,蒙巴萨的困境,其实也是其它据点时时刻刻都要面对的。
还有,明国大动干戈,显然不会再容忍了,一旦全力进逼果阿,德布拉总督能战胜吗?
她在身上摸摸,发觉是裙装,扭头见自己的香烟和火铁盒在茶桌上,过去点着明国香烟,狠狠的吸了一口,禁不住自嘲苦笑。
若非经历逃亡,她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可笑的是,想的再多也是枉然,她的婚姻是贵族的谈资笑柄,夫家对她敬而远之,父亲领地虚有其表,她冒险来远东,其实是为了逃避。
若昂王子早逝,导致其子塞巴斯蒂昂3岁登基,今日帝国的君主,不过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辅政王公和他的父亲哥哥一样,整日举行愚蠢的宴会,奢侈无度,醉生梦死。
农民不是进城就是去海外,摩尔人和犹太人被教廷追杀,种田全靠黑奴,诸国投机商蜂拥而至,新世界赚的金子,大部分落入别人口袋,帝国竟然还要向威尼斯高利贷商人借贷。
这就是我的帝国!
维安娜悲愤满腔,抹一把泪水,把烟头狠狠地按在桌上,心说我只是一个女人,我只要夺回属于我的金子,其余什么也管不了!
她扯开紧身裙系带,一边喊奴仆把洗过的衣服迅速烤干,一边收拾贴身皮带索套,将其缠扣在光洁的腰间和腿上,插上锋利的刀具。
短腿被黑奴带到山顶城堡,得了殿下吩咐,把祝火木带身边充当书记官,进城跑了几个行会,带着一个佩戴十字架的奥斯曼商人回船。
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最终敲定每种香料的价钱,交易毕,猎鹿号被拖进船坞检修,水手奴隶们领到薪金,欢呼雀跃,轮流进城狂欢。
陆成江出手豪爽,给一群南洋土人买了酒水熟肉,陪着喝了一会儿,借故告辞。
他带些食物回船,到处找不到祝火木,一个水手说跟着短腿雇人去了。
外面雨水下个不停,一股奇臭窜入鼻孔,船上留守的水手、忙碌的匠作们都是破口大骂。
陆成江拧开蜜糖给他的铁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趴在窗边观望。
一艘巨大的桨帆船被奴隶们拖进船坞,冲天恶臭就是那艘船上传来的。
他在满喇加见过桨奴,那些黑奴获释后,在大小工地监管白人囚徒,认真卖力,成了满喇加一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些黑奴的心情。
浆帆船二层甲板是炮位,下层是桨位,每支桨要五个桨手操作,桨奴手脚用镣铐与桨身固定,铁链长度,正好可以让他们坐在座位上划桨,便溺就地解决,屎尿沿着孔凳流到船侧洞口。
那艘桨帆船上的将官骂骂咧咧跳到岸上,去找工匠头目,大概是船只出了问题。
操帆手、操炮手趁机上岸透气,黑人监工拿着浸泡过油脂的皮鞭,在甲板过道上走来走去,桨奴们木然呆坐,浑身赤果,背上血痂满布。
想到这些桨奴就像锅灶里的木柴,等体力耗尽,就会像狗一样扔进大海,陆成江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啥滋味,把食物包好,倒头就睡。
天黑时候,一个葡兵上船,新晋水手长烤肉者带他下到货仓隔间病房里,一个病人昏迷不醒,另一个大热天钻在麻袋里,冷得打摆子。
这种病在热带太常见了,死活得看吾主面子,那个士兵是奉命而来,不管这些,叫烤肉者带上病号,跟着他去找军医。
陆成江不见祝火木回来,想去找他,自告奋勇,叫来几个留守的土人,很快就做好简易担架,抬上病号进城。
城堡的随军医官见到病人就叽歪不休,拿大铁针放血,血水出来,又少又慢,一问才知道,船上的神医早就放过,难怪血水不足。
接着又用甘汞灌下去,汞就是水银,时下诸夷正在大搞异端审判,没人敢用异教徒国家传入的草药,所以球疼蛋痒、黄热病打摆子、精神失常等等,各种病症都离不开汞。
病人吃了汞,就会拉黑便,吐口水,这叫排出毒素,一身轻松,加上放血,双管齐下,再狂躁的病人也会安静下来,欧洲史称英雄疗法。
两个病号来不及抬出去就大小便失禁,血已经放了不少,上吐下泻的,很快便休克了账。
其中一个死者是南洋土人,抬病号的土人兔死狐悲,借来工具把死者埋了,入土为安。
陆成江趁机向城堡士卒打听主人何在,公主仆人的身份很好使,大伙被被带到山顶城堡。
“桅杆修好没有?”
城堡一处大院里,短腿醉醺醺坐在桌边,吃得满嘴流油,看见陆成江三人过来,扬手招呼。
祝火木也坐在桌边,红着脸,分明是喝了酒,桌上还有半盆油腻腻熟肉和一些水果。
陆成江做出垂涎欲滴的样子,点头哈腰,操着半生不熟的鸟语说不清楚,又改用汉语:
“两个病人看了医生,没救活,我不敢耽误,专门来找船长回报。”
祝火木用洋泾滨葡话帮他翻译。
短腿把锡杯里的酒水倒进肚子,打个饱嗝。
“我吃饱了,你们就在这里吃。”
三个奴隶欢天喜地,坐下开吃,陆成江殷勤给大伙倒酒。
短腿连灌两大杯,跌跌撞撞出去,解开皮带就尿,完事东倒西歪,如何也扣不上皮带。
陆成江赶紧帮他扣上,见这厮已经醉得迷儿八瞪,问了祝火木,扶着船长老爷,去隔壁屋里休息,呼噜声很快就扯得震天响。
两个土人酒足肉饱,祝火木带他们去一间大通铺屋子休息,回来小声道:
“叔,她知道去果阿的航线,我没法再做手脚,你有把握吗?”
陆成江去门口观望,走廊里不时有黑人仆妇穿梭,这里应该是下人住处,进屋坐下说:
“放心吧,她就是再雇一百个人也没用,土人即便不帮忙也没事,你只管装作不认识我。”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二人扭头,慌忙起身叫殿下。
维安娜眼神冰冷的打量二人。
“你!跟我来。”
陆成江恭敬应是,把手放背后摇摇,出来看见隔壁的房门开着,维安娜显然是过来找短腿来着,顺手把门关上,跟着她出院。
候在外面的军官带路,七拐八拐,走了盏茶时间,顺着走廊过道来到一个石堡门口,带路的军官命令道:
“把门打开。”
看守挺起的胸脯子瞬间弯了,吭吭哧哧说:
“中尉先生交代,我、我······”
维安娜冷笑。
他的死鬼丈夫,便是赫赫有名的西班牙大方阵纵队军士长,她小时候见过父亲与周边领主打仗,家丁农奴齐上阵,军官的称呼乱七八糟,或称爵位,或按骑士等级来,中尉就是个屁。
陆成江见维安娜竖眉按住腰间短铳,知道自己表现的时刻到了,不等那看守说完,上去就是一脚,那军官一巴掌糊在另外一个看守脸上。
大门打开,维安娜进来院子,除了哨楼,到处漆黑一片,那个军官说道:
“殿下,值班的监狱官可能在地牢。”
维安娜看一眼狱政办公所在。
“去监牢。”
监狱在地下,看守见是军需长先生,这回没有阻拦,一路放行。
脚步声回荡在地底的过道中,牢房中恶臭扑鼻,呻吟不绝于耳,石壁上油灯昏黄,那些囚犯肤色各异,或木然,或惧怕,犹如待宰的牲畜。
维安娜忍着恶心到处观看。
蒙巴萨虽有奴隶市场,却需要金币,她当然要来监狱挑些强壮囚徒,充作猎鹿号苦役。
上下两层转过来,军需官拿着小本本,把公主殿下看上的奴隶一一记录下来。
一道包铁门拦在面前,这是地下第三层的大门,军需官说里面关的全是妇人,想必那位值班的监狱官就在里面。
看守再三告饶,死活不敢开门,一边还有两个高大的黑奴,恶狠狠的打量三人,眼白瘆人。
维安娜见状反而来了兴趣,抽出腰间短铳,凑到墙壁上的油灯点着火绳。
军需官同样感受到严重的侮辱,抽出佩剑,戳在拦路的黑奴身上,血水顿时冒了出来。
看守发觉情况不妙,挤开黑奴,哆嗦着掏钥匙开门。
维安娜示意陆成江缴了看守武器,握着短铳下来麻石梯级。
陆成江握着矛斧倒退,那两个黑奴也跟了进来,瞪着他手里比划的矛斧,不敢抢进去报信。
女人的惨叫混合着男人的笑声,从审讯室那边传来,其间还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维安娜举起短铳,一步步挪过去。
审讯室灯火通明,一个上身精赤,穿着紧身裤的家伙狞笑着挥舞皮鞭,巨大的十字架上,用镣铐锁着一个血淋淋的女人。
不远处还有一个赤身的家伙坐在凳子上,搂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这厮正享受呢,突然看到维安娜举枪出现在门口,惊慌失措,一把推开那个女人。
“砰!”
这厮还没来得及起身,应声翻倒在地,脖子被轰开一个血洞,颈动脉血水飙起几丈高。
眼看监狱长官被一枪打死,随行的军需官大吃一惊,手足无措,他没想到维安娜会开枪,毕竟对女囚施虐这种事,真的不算什么。
那个行刑者手里的鞭子吓掉地上,隔壁房间跑来一个修士,急慌慌提着裤子,看到维安娜,手上不觉一松,倒退一步被裤子绊倒在地。
维安娜认得这个叫史派西的修士,当初来远东路过本地,她还受到史派西修士的热情接待。
隔壁审讯室的情况与这边类同,大小两个黑发的异族女子赤身果体,哆嗦着抱成一团。
两个黑奴跑进审讯室,见主人濒死,其中一个突然扑向军需官,扼住他脖子翻滚在地。
另一个暴起的黑奴不可思议的勾头,矛斧的尖锐矛头,竟然扎在他的肚子里。
矛斧是近战守城武器,如同短戟,陆成江呲牙笑笑,忽听背后生风,疾步斜冲,同时抽斧后扫。
“当啷!”
陆成江扭头,就见那个夷鬼的双手剑已经顺势而下,滑向他手腕,惊得弃斧缩手,身子贴在了墙壁上。
那夷人一招不中,双手剑顺势回拉,呈牛位起势,握剑上举,剑柄高于头顶,剑刃与地面平行,剑尖双目三点聚焦,缓缓逼近陆成江。
这是从欧罗巴单挑浪潮中,演化出来的德意志双手剑术,其实天朝官府严禁民间私斗,所谓江湖是假,欧夷盛行市井单挑和司法决斗是真,积累的剑斗技巧和经验,远超世界同期其它武术,后世击剑运动起源就是你瞅啥引发的单挑。
陆成江盯着对方肩部,慢慢摸出后腰的短匕,这是他从一个黑人部落战士的尸体上捡的。
二人几乎同时动手,陆成江突然甩出匕首,趁着对方躲避,翻滚中拾起那把矛斧。
“当啷!”
又是一次火星四射的交击,那个夷人再次呈牛位起势防御。
陆成江的发髻忽然披拂散开,断发飘落,一股鲜血顺着额头淌在脸上。
不过是一个照面,对方用剑身压制他的攻击,剑尖阴险的插他咽喉,紧跟着又转换到反击体位,剑尖直指他面部,让他无机可乘。
对方的剑术与中原招数迥异,不是先下手为强,而是攻防几乎同步,若非他躲得快,小命就交代了。
草泥马的!陆成江凶性大发,突然抡圆矛斧抢上,兵器尚未交击,斧子倏地脱手飞出,肘击膝撞,人已经扑到对方怀里,锁住对方右臂腕关节猛掰,江湖雅称分筋错骨。
那夷人下意识去挣,陆成江要的就是这个擒拿机会,右脚趟进对方的侧后,顺势压住对方右手腕,同时卷臂托肘旋身下沉。
伴随着凄厉惨叫,双手剑落地,对方像是抽了筋的死狗,当即趴跪在地。
陆成江能感觉到对方腕骨碎裂的声音,探手捡起双手剑抹在对方脖子里,热乎乎的腥甜血水喷了他一脸,还带着呼呼风声。
他喘息着拄剑起身,这个夷狗确实是高手,可惜技止剑术耳,没了剑就是个囔糠废物。
不远处那一对黑白配仍在地上撕打咆哮,一个女囚锁在刑架上,另一个蜷缩在墙角。
陆成江不去管他们,抹着脸上血迹,急慌慌出来,披头散发站在维安娜身边打哆嗦。
维安娜正在愤怒指责系上裤子的史派西修士:
“你是吾主信徒!”
“尊敬的夫人,你误会了,我正在审讯受魔鬼引诱的女巫。”
史派西抚平法袍,兀自狡辩,事已至此,没啥大不了的,他不在乎这个丑闻满身的小寡妇。
维安娜紧攥没有弹药的短铳,牙齿咬得咯咯吱吱,杀一个士官尚能隐瞒,杀这个败类就会闹大,她有些后悔,不该急着来这里。
教廷和国王有协议,裁判所追杀摩尔人、犹太人,猎杀女巫、异教徒,归根结底,既是维护吾主荣耀,也是为帝国敛财。
冤杀的人何止千百万,她根本管不过来,反正两间审讯室的几个女人都看到她杀人一幕,干脆好人做到底,对陆成江道:
“去把那个女人放了,带她们走。”
史派西指着那两个黑发女奴道:
“夫人,其她人可以,这两个你不能带走。”
维安娜把短铳插进皮套,伸手接过陆成江的长剑。
史派西色厉内荏道:
“这两个女巫是要犯,你敢反抗教会的命令!”
维安娜鄙夷道:
“我是服从教会的,不过首先遵从的是吾主旨意。”
陆成江冲进屋,一脚把那个快把军需官掐死的黑奴踢晕过去,找到镣铐钥匙,放那个受刑的女子下来,又去隔壁带上另外两个女子。
那个浑身鞭伤的金发女子披上衣服出来,突然扑倒在维安娜面前,指着前面的牢房急切的说着什么。
维安娜让陆成江去牢房放出她女儿,挥剑逼退再三恳求的史派西,径直带着几个女奴离去,剩下的事用不着她理会。
回到住处,把女奴交给值夜的女仆,维安娜坐到床上,沮丧的点燃一支香烟,悲声缭绕的地牢、审讯室的可怕景象,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与之一同闪现的是她儿时的梦魇,相貌奇丑、长着鹰钩鼻的女巫,披着黑色斗篷,喃喃自语,锅里煮着婴儿脑子和各种蛇虫毒物。
人们普遍相信,心怀邪念、妇女小产、行为放荡,就是中了女巫魔法,灾荒和疾病也由女巫造成,她的咒语还可以藏住月亮太阳。
为此她杀了自己的猫咪,因为哥哥说这是女巫的帮凶,她疯狂收集驱魔用的圣水、圣饼、十字架,还从父亲的书橱里找到一本书。
书中对付女巫的方法实在太多了。
把女巫放在金字塔形的魔女之楔上,双脚吊铁球,慢慢就能把女巫劈开。
还有双头叉,一头插下颏,另一头插锁骨窝,等女巫无力伸长脖子,尖叉便会锥心贯脑。
更有许多简便的办法,比如用沸腾的开水或燃烧的火炭,灌进女巫肚子。
“吾主!”
维安娜痛苦的抱住脑袋,她见过太多被抓获的女巫,从最初的开心,到渐渐疑惑,如今早已明白真相,猎巫是教廷转移社会矛盾的办法。
父亲曾向她抱怨,说领地已经没有干活的人了,黑死病过后,人们对吾主彻底失去信心,教会为了挽回威信,便指控女巫和异教徒传播瘟病,于是猎巫浪潮旷日持久,异端审判遍地开花。
“公主殿下,已经收拾好了。”
黑人仆妇敛手站在门外。
维安娜来到大厅,打量大小五个女奴。
一对儿金发碧眼的母女,像是盎格兰那边的人,两个黑发灰眸,多半是奥斯曼人,还有一个容貌精致的波斯女子,个个都是惊恐不安、虚弱不堪的样子,其中一女身上的绷带还在渗血。
裁判所不会在这边猎巫,她们应该是异教徒贩卖的女奴,又被蒙巴萨海上巡逻队截获,奇怪的是,史派西为何说这两个奥斯曼女子是要犯?
第160章 丢你雷姆
两天后,猎鹿号修缮完毕,里贝克亲自护送维安娜登船,并派遣近海巡逻船队护航。
船队向北,雨水渐渐消失,一望无际的干旱海岸过去,猎鹿号顺利到达木骨都柬(摩加迪沙)。
从此向东,不用靠着波斯沿岸航行,就能横渡大洋,到达印度半岛。
维安娜对此心知肚明,尽管她的同胞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但是猎鹿号被猛烈的东北季风吹向东非,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她对这片海洋的形状和范围,信风和洋流,只有模糊的概念,尤其是在逆风的情况下,她根本不敢冒险,只能沿着海岸线继续北上。
进入深海后,护航舰队返航,猎鹿号孤单驶向阿拉伯半岛,那里有帝国的中转站:佐法儿港。
护航船队离开的第二天,一艘拉丁式卡拉维尔三桅大帆船迎面而来。
猎鹿号上的警铃瞬间响彻海面,了望水手高叫:
“船上挂的是帝国白底蓝十字加盾徽旗帜!”
王室贸易船队全被明国人吞了,而且这里是异教徒把持的红海,维安娜岂会傻傻的迎上去,咬牙切齿叫道:
“右舵十五!”
当了望手回报,西南方向又出现十多艘桨帆船时候,维安娜那颗悬着的心骤然一紧。
她的担心没有错,北方迎面而来的那艘帆船上,帝国旗帜已经消失了,一面新月旗冉冉升起,异教徒露出了嗜血獠牙。
厅窗外,老水手正在分发武器,烤肉者污言秽语,不停的喝骂奴隶们各就各位。
该来的总归会来,经历过一场生死大逃亡,足以让维安娜冷静的应对目前局势。
在航线上守株待兔是海盗的老伎俩,否则大海茫茫,上哪寻找猎物?然而重装上阵的猎鹿号,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隐忍已久的恶狮!
她冷冷地扫视船长、大副、二副、航海官、书记官、枪炮官等人,大多是在蒙巴萨配备的新人,可他们不是菜鸟,而是帝国流放海外的罪犯和恶棍。
“萨瓦卡尔先生,何时开炮,你看着办,不用等我的命令。”
“是、殿下!”
大胡子枪炮官萨瓦卡尔抚胸行礼,按着腰刀疾步出厅,下到炮甲板指挥。
升任书记官副手的皮帕见殿下示意,随即跟了上去。
甲板上,陆成江领到钥匙,打开自己主管的武器箱检查一遍,背上一把大砍刀,爬上桅杆眺望。
海盗的单甲板桨帆船正在发力包抄,有十二条,那艘三桅卡拉维尔炮船已经掉头,侧舷露出两层黑洞洞的炮门。
“砰!”
一股浓烟从卡拉维尔炮船喷出,炮弹呼啸着飞出炮膛。
猎鹿号正前方的海里溅起一团水花,这是在试探炮距,下面的艏厅里隐约传来短腿的吼声。
从侧面迂回的两艘桨帆船迅疾如风,几乎同时开炮,炮声响起,猎鹿号上的近防水手们狼狈卧倒,烤肉者气得暴跳如雷。
“蠢猪、懦夫!那是蚊子大小的桨帆船······”
“嘭嘭嘭······”
猎鹿号开火了,侧舷十二门火炮接连发出怒吼,一阵白烟随之弥漫开来。
陆成江看得清清楚楚,有两发炮弹击中了那艘卡拉维尔船,可惜并没有造成多大伤害。
这就是风帆海战,想要将对方葬送海底,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不击中要害,就算被轰得千疮百孔也没事。
“嗖!”
一发炮弹划破空气,带着啸声从猎鹿号船侧擦过。
维安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听出那是链弹在空中旋转飞行的啸声!
这种锁链连接的小炮弹能把风帆扯出大洞,运气好的话,能扯断桅杆。
“是链弹!左满舵,不要和炮船并行!”
一干缭手在烤肉者的指挥下,急忙降帆。、
舵手紧盯那艘卡拉维尔炮船,顾不上风帆只降了三分之一,飞快打舵。
随着船舵飞转,猎鹿号在风力推动下,急剧向右倾斜转弯,巨大的撕扯力令猎鹿号猛地一颤,发出令人心惊胆颤的吱呀声,天旋海转。
来不及抓住身边东西固定身体的人,顿时翻滚飞出,船舱里的东西也随之咕咚作响。
猎鹿号躲得过炮船,躲不过狼群一样扑来的桨帆船。
这种双驱动力的小船太快太灵巧了,猎鹿号的近程旋转炮接连轰鸣,依旧有两艘桨帆船冲了过来,艏炮正对猎鹿号船身,火光闪烁,炮声隆隆,猎鹿号船艏、侧舷同时中弹。
“快下去检查!”
短腿声嘶力竭的大叫‘。
海盗的桨帆船都是低矮的单甲板,猎鹿号甲板上目前无恙,吃水线若是被击穿就坏菜了。
那艘卡拉维尔炮船同样完成了转向,抓住时机,侧舷接连不断的冒出一股股浓烟。
一发链弹扫过桅杆,挂过帆索,后桅杆木屑纷飞,有人惨叫着掉落海里,水手们被扯落的破帆包裹,惊慌失措的挣扎。
“上备帆!不想死就快点!”
水手长烤肉者拉扯破帆,叫得嗓门撕裂。
“砰!砰!”
炮声接连不断,依旧是冲着桅帆而来。
一条链弹再次打在风帆上,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有的缆绳被绞断,左近缆绳也被搅在一起。
短腿听完下舱检视的水手回报,面无人色的爬到主桅的基座边。
“殿下,货仓、底舱都没事,桅帆有些麻烦,只要继续向东,就能拖垮那些桨帆船!”
炮声隆隆,震耳欲聋,维安娜能看到桨帆船上异教徒的身影,耳朵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后悔自己太急躁,若是一开始就选择拖字诀,此刻也不至于如此狼狈,看一眼日头叫道:
“突围、拖到天黑再说!”
短腿呼喝传令,他深知桨帆船有多脆弱,猎鹿号完全可以冲出狼群,而且桨帆船的人力撑不久,熬到天黑,那艘卡拉维尔炮船便独木难支!
“砰砰砰!”
那艘卡拉维尔炮船不给猎鹿号任何机会,侧舷的火炮也没有火力全开,好整以暇的吞云吐雾。
嗖嗖的啸声传来,一排链弹这次把猎鹿号主帆也撕扯得乱七八糟。
水手们鬼哭狼嚎,猎鹿号速度大降,海盗仅剩的六艘桨帆船没有发起冲锋,远远的摆开夹击阵型,那艘卡拉维尔炮船也放慢速度,猎鹿号被团团围住,在海水中来回晃悠,双方僵持下来。
所有人都望向维安娜,裹着腥味儿的海风拂过她汗津津的脸蛋,维安娜尖叫:
“我不会把猎鹿号交给异教徒,因为他们是不信吾主的人,落入吾主之手,远比落入他们手中要好,因为他是唯一的仁慈!“
“为了吾主!”
烤肉者举起手炮大叫,附和声此起彼伏,陆成江和那几十个南洋水手除外,他们恨吾主。
“船上没有货物,你们被异教徒抓去只有死路一条!”
不等短腿吩咐,烤肉者便满面狰狞地咆哮起来,催促水手们修补帆索,又让人在船侧铺上大网,阻挠和迟滞企图登船的敌人。
链炮极具破坏性,鲜血、碎肉和海水溅满了帆桁,甲板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帆脚索、缆绳、圆材、帆布,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恐惧让人盲目附从,有人搬运伤者,有人修补帆索,有人扛抬火药,充满了紧张的气息。
维安娜站在艏楼窗边吞云吐雾,眸光森寒。
海风很大,猎鹿号动力帆损毁严重,只能伴随海波起落,不过异教徒的桨帆船更难受,时而被波峰托起,时而直沉浪谷。
桨帆船的船壳很容易被撞烂,全部进攻能力都在船艏,那里是唯一能聚集兵力的地方,两门艏炮其实左右回旋度很小,射界狭窄。
因此桨帆船常规战术是艏炮、火枪和箭矢扫射敌船甲板,但这种战术针对的也是桨帆船,面对巨大的猎鹿号,仰攻跳梆几无可能。
异教徒明白桨帆船的弱点,加上风急浪高,面对失去动力的猎鹿号,反而像个懦弱的胆小鬼,始终游离在火炮的射程之外。
“告诉萨瓦卡尔,敌人不会留给猎鹿号恢复动力的时间,必须集中火力,干掉那艘致命的卡拉维尔炮船!”
传令水手飞奔而去。
了望的水手忽然朝下面大叫起来,祝火木飞奔进厅道:
“老师,敌人炮船放下一艘小艇!”
维安娜已经看见了,挂着新月旗的炮船并没有靠近,而是放下一艘独桅快艇,在波浪上急迫的起伏,腾云驾雾一般靠了过来。
情况有些诡异,好像要谈判的样子,这让维安娜既疑惑又鄙夷,她觉得自己的身份在蒙巴萨就泄露了,海盗因此在这里专门堵截。
她忍不住诅咒相继死翘翘的葡萄牙若昂国王、兼职神罗皇帝的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
一道阿拉贡净化敕令,让忠诚的摩尔人、犹太人纷纷逃亡,投靠了该死的奥斯曼人。
红海周边没有建造远洋船只外壳的木材,因此奥斯曼人在印度海上不是帝国的对手。
但是逃亡者成为奥斯曼帮凶,他们在地中海和印度洋的每个角落,发动报复性袭击!
海面上,那艘独桅快艇靠近猎鹿号,一个戴着包头巾的海盗仰头,用奥斯曼语高叫:
“投降吧,不然就把船打沉,我们知道船上有一位公主,安拉在上,交出她就放过你们!”
维安娜的牙齿哒哒打架,她知道自己落到异教徒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哆嗦着举起火枪,瞄准那个该死的异教徒。
就在她将要扣动扳机的瞬间,下面的货舱舷窗,突然传来女人急切的哭诉声。
“叽里咕噜······”
不但她惊讶呆愣,劝降使者也是惊诧失色,仰头大声问讯,慌忙喝令同伙回航。
维安娜眼冒火星,迟疑再三没有下令射杀独桅快艇上的人,怒叫:
“把那两个贱奴带来!”
两个黑发女奴顷刻便被提来,维安娜含恨入座,杀气腾腾道:
“你到底是何人!你给他们说了什么?”
那两个女奴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其中一女三言两语便泣不成声,旁边一女接着补充来龙去脉,满嘴鸟语说了一通,不停的合什求饶。
在蒙巴萨入职的书记官随即翻译。
众人都愣住了,这个女奴竟然是天方公主!
天方即天房,指代阿拉伯半岛,眼下有五大政治板块,名义上是土鸡总督统治,其实依赖苏丹治理,而且还有葡夷和波斯的管辖区。
这位天方公主的父亲是亚丁苏丹哈米德,小日子过得甚是滋润,后宫子女众多,这位公主貌似不受待见,自个儿在外养了汉子。
公主早晚要出嫁,眼看被父王许给不中意的人,玩起私奔,恰好皇宫有黑人宦官告老回埃及,公主便打算和心上人去埃及终老。
黑人宦官同情公主殿下,答应她同行,当然,临走还得去麦加最后朝拜一次,毕竟千山万水阻隔,这辈子也许再也不能回来了。
时下的土鸡奥斯曼帝国有个特点,后宫上至后妃,下至宫女,多来自奸商贩卖的诸国女奴,天方公主白龙鱼服,可怜就此中招。
被掳的过程惊险曲折,奴隶贩子惊闻对方是公主,吓得腿软脚麻,不敢走陆路向北,而是乘船出红海,准备绕道海上卖去东方。
然后就被葡国巡海骑士半路打劫,成了蒙巴萨狱中囚,适才海战,公主看到新月旗,又听到来人高叫公主,因此不顾一切回应。
维安娜认可这个戏剧性的说法。
奥斯曼是奴隶帝国,疆域横跨亚非欧,君主苏莱曼根本不屑缔结政治婚姻,挑女人专看模样俊否,只要漂亮,就能从野鸡变凤凰,需求造就市场,大批从业者四方搜寻美人。
宦官同样是奥斯曼后官刚需,但是绿教禁止阉割,只能引进外国宦官,又生怕斩草除不了根,玷污神圣血脉,于是黑人宦官成了最佳选择,毕竟酱油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埃及人都懂,善做木乃伊,医术相当过硬,几十年前,土鸡灭了埃及马穆鲁克王朝,于是非洲黑奴北上,顺路去埃及阉割,再送往拜占庭、也就是土鸡首都君士坦丁堡王宫。
黑人宦官退休后,大多返回埃及大本营养老,因为在那里还能发光发热,传道授业,不至于潦倒而死,言而总之,围绕土鸡苏丹后宫,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和庞大市场。
听说公主姘头还在蒙巴萨地牢关着,维安娜呵呵,之前她问过对方,这个贱人自称富商之女,打消了她的怀疑,还答应将其带到佐法儿。
她暗骂自己太幼稚,这个贱人满口谎言,竟敢欺骗她,难怪史派西舍不得放人,一个亚丁苏丹的女儿,赎金不是小数目,至少五万金币!
不过她这会儿顾不上考虑赎金问题,从那个使者惊讶的表情来看,海盗们的目标显然是自己,突然又冒出一个公主,那就更不会放弃了!
“老师,那个使者又来了!”
祝火木飞奔进厅报信。
水手们还在修复帆索,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完工,维安娜胆气复生,瞥一眼天方公主,给书记官如此这般交代,让他去回话。
书记官在船舷大声喝问,维安娜在窗边静听,果然,海盗在蒙巴萨就盯上猎鹿号了。
她怀疑登船买香料的奸商就是海盗,这并不奇怪,东非和南洋一样,都是绿教地盘,而且绿教商人狡猾之极,个个都是情报贩子,他们随时可以改信,为了钱,没有什么不可以卖的。
书记官拿天方公主性命与使者谈判,更以玉石俱焚相要挟,只为拖延时间。
海盗使者再次要见天方公主,躲在窗口的维安娜点点头,双方随即达成协议,海盗容许维安娜交付赎金,但是要得到天方公主。
维安娜笑了,扫视远处海面上逼近的快桨船,敌人显然不会再给她时间。
她吹一口蛇杆上燃烧的火绳,将枪口探出窗外,心中默默祈祷,同时扣动火枪扳机。
“砰!”
独桅小艇上的海盗使者侧颈血花迸出,扑进海里,趴在舷侧的水手们接二连三开枪。
“够了!先生们,大战还在后头!”
小艇上的三个海盗眨眼就被乱枪打死,烤肉者呼喝叫停。
“升帆!”
满脸横肉的二副吼声未落,远处海面上就传来炮声,毫无疑问,气急败坏的海盗开火了。
那艏卡拉维尔炮船直插猎鹿号正东,意图阻拦其进入深海,侧舷火炮发出沉闷的怒吼,炮弹接连在猎鹿号附近激起一道道水柱。
“左满舵!”
“开炮!”
猎鹿号急转,随着战舰打横,侧舷火炮一个接一个的被点燃,炮弹呼啸而出。
“咚、咚、咚······!”
炮口喷吐一道道白烟,海面上轰隆隆一阵巨响。
海浪冲到甲板上,腥味中夹杂着火药味扑面而来,祝火木亲眼看到,好几发炮弹击中那艘卡拉维尔炮船,碎木四溅,更多的炮弹射进海里,有的无影无踪,有的掀起一道水柱。
舰船都会利用打横并行的机会,来个一次性齐射,数量多了,命中率自然就会上去,可惜不是开花炮,他心中不无遗憾,如果是鱼炮,那艘海盗炮船挨了五六炮,已经粉碎了。
猎鹿号出乎海盗意料,径直冲向西北近海方向,两艘快桨船躲避不及,被舷侧的近程旋转炮一通蹂躏,打成了渣渣。
“砰、砰、砰······!”
掉头追来的卡拉维尔炮船再次迂回并行,炮弹呼啸齐射,猎鹿号紧急规避,伴随炮声、吼叫声、海浪喷薄声,船艏飞快的迎向敌船,隐蔽炮门拉开,狰狞的艏炮猛烈开火。
“砰!”
天旋地转,祝火木急忙抓住帆索,下意识的趴到了甲板上,与滚来的工具桶撞在一起。
“打中了!”
“打中啦!”
艏厅炮台上、甲板上一片欢腾,祝火木呲牙咧嘴爬起来,不提防狂飙突进的猎鹿号再次转舵,近距离与海盗的卡拉维尔炮船并行。
又是一轮疯狂输出,烟雾弥漫中,恐怖的景象飞速在祝火木眼前划过。
猎鹿号低矮的艏楼上,加装了一尊30磅鸡蛇兽重型铜炮,口径大、射程远、火力强,近距离一炮击穿了卡拉维尔海盗船。
海水狂灌,海盗们乱成一团之际,猎鹿号毫不吝啬的来了一个侧舷齐射,炮弹接二连三,几乎全部命中目标,酣畅淋漓的完成了复仇!
剩余四艘快桨船眼见大事不妙,纷纷掉头向西,逃往近海方向。
“它暂时不会沉,追击桨帆船!”
艏厅里,维安娜盯着进水倾斜的卡拉维尔海盗船,恶狠狠发号施令。
海风呼啸,船头能掀起三米高浪,这种风浪,对猎鹿号不算什么,可那四条桨帆船就惨了,距离海岸太远,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
“换葡萄弹,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炮舱内,大胡子枪炮官萨瓦卡尔眼珠子通红,叫得声嘶力竭。
猎鹿号很快便追上向西南逃窜的两艘快桨船,抢风掉头,左舷一门火炮横扫,葡萄弹如狂风暴雨犁过,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
“瞄准,开火!”
烤肉者唾沫星子飞溅,水手们早就等着这一刻了,随着一声令下,不约而同地扣动扳机,子弹如暴风骤雨般倾泻了过去。
猎鹿号没有丝毫停歇,如法炮制,又干掉一条快桨船,掉头去追西北方向的两条杂鱼。
陆成江喝叫手下的土人水手顶班,滑下甲板,打开他负责的武器箱,扛枪奔去艉楼,一边装填弹药,一边等待海盗们进入射程。
“嘭嘭嘭······!”
最后一条快桨船上的海盗死得最惨,几乎被猎鹿号上的枪雨打成了筛子,若非过于靠近海岸,水手们甚至还想浇上油,来个烧烤。
“赫纳先生,看见没,海盗用的是铜炮啊。”
陆成江惋惜不已,铜炮在他眼里,就跟银子没啥区别。
烤肉者也是一脸肉疼。
“希望那艘卡拉维尔不要底朝天,否则就赔大了。”
“叔,老师让你去艏厅。”
祝火木飞奔而至,浑身湿淋淋的,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水。
陆成江把火枪给他,疑神疑鬼道:
“啥事儿?”
“那个天方公主吓坏了,说是要给维安娜赎金,这好像是夷人的规矩,维安娜答应她了,或许是让你带着那个公主侍女,去讨要赎金。”
“吾丢雷老姆!”
老炮灰陆成江眼前发黑,欲哭无泪,粤味儿上古雅词禁不住脱口而出,心说照这个搞法,不等老子挟持她,就要被她活活玩嗝屁!
第161章 天意弄人
“我父亲的父亲,我的祖父,他是一个族长,在他年轻的时候,跟随先王与南方入侵的敌人作战,所以我六岁就得以侍奉公主殿下了。
父亲告诉我,蒙古人杀了哈里发,穆斯林帝国也分崩离析,阿拉伯半岛的部族各自为政,血亲复仇、袭击抢劫、争夺地盘,无休无止。
几十年前,奥斯曼苏丹占领叙利亚、巴勒斯坦与埃及,两圣地(麦加和麦地那)的谢里夫也臣服了,混乱并没有消失,因为葡人来了。
原先信奉真主的人,又改信异族的神,还有波斯人入侵,再加上干旱和饥荒,人们无力向苏丹缴税、纳贡和承担徭役,只能去做盗贼。”
独桅小艇上,陆成江百无聊赖的啃着椰壳上的果肉,见宫女苏白绿住口不语,怔怔的坐在那里落泪,便问书记官戴夫,这娘们说了啥。
此趟办差的凶险极大,那两个轮流操纵三角帆的黑奴明显不可靠,戴夫有心交好肤色类同的陆成江,他把钻开孔的椰子给苏白绿,不厌其烦的给陆成江翻译复述,随后又找苏白绿套话。
苏白绿受过良好教育,有问必答,很懂礼貌,她有一双月亮般的大眼睛和长睫毛,可惜美丽可爱的脸蛋、七根长长的发辫,还有苗条的身段,都裹在已经肮脏和破损的绣花长袍里。
造船技术是绿教征服世界的支柱之一,懂的都懂,二牙国冒险家所谓的地理大发现,领航员都是小绿人,阿拉伯船最突出的特点,莫过于独创的大三角帆,能利用哪怕最微小的风。
日上三竿时候,在苏白绿的指引下,独桅小艇来到邻近非洲之角的鬣蜥岛。
这里是红海出口处的群岛之一,也是后世拖鞋军控制的东西方海上交通要道。
远眺岛上,山岭起伏,岩石裸露,几无绿意,小帆船穿行在迷宫似的珊瑚岛隙,遇到的小船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快中午时候,小帆船来到龙血岛,这里触目都是沙滩和丘陵,也看不到耕地,只有雨伞一样的龙血树,这玩意儿就是中药血竭的母体。
近岸那片石屋聚落大概就是所谓港口,船只拖上沙滩,很快就有人过来询问。
戴夫以购买乳香、血竭为借口,与对方攀谈,在聚落里四处遛跶,熟悉情况,随后来到当地伊玛目家,也就是主管药材贸易的行会大院。
苏白绿看到熟人,喜极而泣,三人随即被带到后院,见到了老迈龙钟的伊玛目瓦哈卜。
戴夫按照殿下授意,向瓦哈卜告知瑚尔塔芷公主被强盗掳掠、又被葡萄牙海上骑士拯救的真相,约定在葡萄牙统治的马斯喀特赎人。
欧罗巴的骑士精神,强调应当赎买生命来维护荣誉,因此赎金制度是神罗秩序的一部分。
瓦哈卜常与葡商打交道,对赎人之说毫不意外,但是仍被高达十万金币的赎金吓住了。
其实维安娜也不是狮子大开口,而是依例要价,比如查理四世被俘,赎金即10万金币。
瓦哈卜想要讨价还价,戴夫摆事实讲道理,寸步不让,当夜便留宿瓦哈卜家等候消息。
亚丁港城在阿拉伯半岛的西南端,距离龙血岛并不远,苏丹特使次日便到了,双方会面后,随即扯帆前往马斯喀特。
马斯喀特位于阿拉伯半岛的东北端,气候干旱,非常炎热,遍地石头山,但其扼守在印度洋通往波斯湾的门户:霍尔木兹海峡,自古便是海上丝路的要港,商业活动异常繁盛。
葡夷攻占本地后,屠光了所有人口,包括孩子,几十年过去,人口再次聚集,吸引了诸国做生意的船只来访,它得了一个绰号:两海旅馆。
亚丁苏丹的商船缓缓驶入港口,海风穿过帆索和帆布,发出呼啸声响,高悬的马斯喀特商会金合欢旗帜猎猎飞舞,操帆水手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腥热喧嚣扑面。
远处港口堡垒与小山头融为一体,城墙耸立在人流熙攘的码头集市尽头,依山临海,蔚为壮观,除了高大的棕榈树、峭拔苍郁的山岭,再无绿色。
这是一个建立在极其贫瘠之地上的繁华港城。
港湾里,猎鹿号随波荡漾,几个奴隶水手奉命了望,看到入港船只甲板上的书记官戴夫几人,立即下了艏楼,禀报轮守的水手长。
烤肉者赫纳当即派人下船,引着戴夫一行人进城去见公主殿下。
葡商行会楼院过道里,陆成江和那两个黑奴侯了两个多时辰,始终无人搭理,午后才见到那个引路水手寻来,闹半天书记官戴夫已回船,吃饭时候才想起还有三个奴隶在城中会馆。
老炮灰陆成江毫无怨言,登上猎鹿号,找一个留守的南洋土人问了,如他所料,祝火木跟着维安娜,住进了葡人会馆。
水手们轮流下船嗨皮,根本没人做饭,艏厅里热闹异常。
烤肉者赤着毛茸茸的上身,在和一个在蒙巴萨入伙的黑奴扳腕较劲,陆成江挤进参与赌博押注的沸腾人群,操着鸟语高叫:
“赫纳先生,我去买酒,你想喝点什么?!”
“阿拉克烈酒!”
烤肉者咆哮发力,那双棕色的眼睛珠子瞪得犹如铜铃。
陆成江转身挤出人群。
港口集市密布低矮的灰白色房屋,充斥着各种肤色女人的酒馆和妓院,诸国商人和水手穿梭其中,空气中弥漫着阿拉伯特有的乳香。
陆成江肚子咕咕叫,进来一家酒馆,捉住烧烤大龙虾胡吃海塞的当口,感觉有人拍自己肩头,扭头见是南洋土人面孔,随即意识到此人不是猎鹿号上的奴隶水手,操着南洋土语问:
“你认识我?”
那个漆黑圆脸的土人笑道:
“是的,我看到你和那些穆斯林一起下船,然后去了葡人的行会,午后又上了猎鹿号。
我是跟随林道乾船长来的,因为你身边有人跟随,他让我在港口等候机会,请随我来。”
陆成江皱眉点点头,付账跟着那土人来到街上,回望港口道:
“来了多少船?”
“五艘货船。”
那土人指着港湾西边说:
“就泊在那边,十天前到的。”
“看到祝火木没有?”
“他在葡商会馆,六天前到的,他和那个叫维安娜的逃犯住在一起,我们没法联系他。”
“走吧。”
陆成江心下大定,彻底放下疑虑,跟着土人来到城内一座花园豪宅。
“山主!天啊,属下真的找到你了!”
林道乾眉开眼笑,疾步下了厅廊。
陆成江见这厮头戴抵御烈日的轻型缠头,一身白色亚麻长袍,脸色很差,身上隐隐还有一股金疮药气味,皱眉道:
“你怎会在此?”
“一言难尽。”
林道乾苦着脸摇头,介绍跟在身边的胖老头说:
“西行一路上,多亏穆尔阿什先生鼎力相助,这位就是穆尔阿什先生的兄长,伊斯哈格先生。”
“穆尔阿什既然加入满喇加商会,咱们就是一家人,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就好,你们聊。”
胖老头一嘴流利的明国话,笑眯眯告辞,带着仆人出院。
陆成江上来台阶,看到大厅里富丽堂皇,却没有椅子,站在廊下道:
“你打算怎么办?”
林道乾苦笑道:
“本地是聚宝盆,奥斯曼人、波斯人,为争夺港口,交手过无数次,硬来肯定不行,前夜我潜入会馆瞅了,夷人防守太严,无从下手。”
陆成江的眉眼登时就冷了几分,这厮不是不知道如何办,而是想利用他,却张不开嘴,又想到对方是为祝火木而来,心里愈发吃味儿。
“士林可好?”
“好!好!好着呢。”
林道乾赔笑道:
“自打你离开,小家伙一天到晚缠着我不放,后来跟着预备队那些娃娃们混,也不搭理我了。”
陆成江的脸色缓和下来,一屁股坐在廊下柚木地板上,接过递来的烟卷点燃,把维安娜的身份告知林道乾,询问穆尔阿什兄弟在本地的势力。
“他们家族势力当真不小,类似咱大明内府皇商,我吃惊的是那个夷婆子,身份如此尊贵,竟然驾着船到处跑,真特么不可思议!”
林道乾拧眉瞥斜陆成江,眼神狡黠,问道:
“山主,你是不是想着中途劫持那个夷婆子?”
陆成江冷眼扫了过去。
这厮显然想把维安娜也捉到手,野心着实不小,其实这种事搁在以前,简直不要太合他胃口,撸袖子就上了,如今竟然生不出一丝兴趣。
“我想法把小祝弄出来,这个女人还没坏到家,随她去吧。”
林道乾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引动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山主,这是大是大非啊,不下西洋我不会知道,夷丑到处烧杀劫掠,干的是人事儿吗?
还有,倭国的鸟铳大筒,不都是这些王八蛋卖的吗,他们都是畜生啊,哪有一个好人!”
陆成江的脸上瞬间乌云密布,他明白林道乾在故意拱火,倭寇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事在山门不是秘密,冷笑道:
“会馆在城里,门禁重重,而且此女性野,宁死不肯低头,在此地劫持她没有可能。
猎鹿号你也见了,上面三百多人,都是奴隶恶棍,鸟枪火炮样样不缺,你有多少人?”
林道乾嘿嘿嘿笑了,吞云吐雾道:
“她人再多我也不怕,山主可知属下因何受伤?”
他不敢卖关子,接着道:
“张老爷带兵去果阿,放着火器不用,偏要让大伙轮流上阵拼命,说是练兵,我因为这夷婆子吃挂落,也上了阵,好悬没把命丢掉。
印度诸港寻不到你们踪迹,我自告奋勇来天方,眼下果阿开战的消息还没传过来,咱们里应外合,在海上动手,山主,这是大功啊!”
陆成江弹飞烟头,起身道:
“想立功是你的事,与我无关,祝火木不能再回夷船,有阿拉克烈酒没?给我弄一坛。”
“应该有,小凤!”
林道乾朝候在西厢廊的侄子招手,让他去弄酒,拧眉穿庭过园来到前院,忍不住又道:
“山主,属下过来也是为了刺探军情,这个夷婆子的身份非同一般,你想想看,若是捉住她,将来有了战事,咱能少牺牲多少兄弟啊!”
陆成江明知这厮在玩心眼儿,偏又恼恨不起来,接过小凤抱来的酒坛,见烟卷递来,噙住凑到火折子上嘬两口,走到门口缓缓停步。
“会馆、码头有你的人?”
“有、各行各业,诸般肤色都有!”
“等我消息。”
出城来到港口,已是日落船舷。
看到亚丁苏丹那艘船仍在港湾里,他心里轻松许多,觉得赎金或许没谈拢,那就还有机会带走祝火木。
登船瞅一眼依旧热闹的艏厅,把酒坛送到烤肉者的逼仄单间,又拎着水果敲敲斜对面戴夫房门,进屋递上水果包,询问一番,对方并没有看到天方公主登船。
是夜他睡得很香。
下午与林道乾会面,有那么一刻,对方确实说动了他,毕竟抓住维安娜的好处太大了,不过林道乾想让他在海上动手,这厮说得天花乱坠,却把他和祝火木的安危置之度外。
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此行就是为了孩子,其余都与他不相干,他要按自己的办法来,找借口进入会馆,制服维安娜,带着祝火木,搭乘林道乾的船返航,不信这厮敢拒绝!
葡夷船队是否追击,他一点也不担心,在海上,明国弩炮堪称无敌的存在,否则借狗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带着一群乌合之众下西洋。
他的睡眠很浅,杂沓的脚步声将他惊醒,发觉舷窗外微微透亮,迅疾披衣跑到甲板上。
只见艏厅里灯火通明,维安娜端着茶盏喝咖啡呢,祝火木这个傻小子坐在一旁写写画画。
他望向影影绰绰的西湾,隐约有些灯光,这个时间点,即便林道乾知道维安娜登船,也无法出城,人算不如天算,他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丢雷······”
“准备起锚!”
船长下令,大副复述,水手长跟着高声喝喊起锚。
“不去起锚,愣着作甚?!”
烤肉者念在昨日那坛美酒的份上,没有爆粗口,只是推了他一把。
陆成江咬牙切齿,掉头汇入蜂拥前往炮甲板和上甲板的人流,卖力推动巨型绞盘,就像老驴推磨一般,嘿呦嘿呦,拉起海底沉重的铁锚。
第162章 怒海归航
《新唐书》载:做郎婆露斯,即苏门答腊,又北四日行,至师子国,即斯里兰卡,又西北经十余国,至婆罗门西境,即印度西海岸。
又西北二日行,至拔狖,又十日,经天竺西境小国五,至提狖,即第乌,其国有弥兰太河,即巴基斯坦的印度河,在第乌之北入海。
又自提狖西二十日行,小国二十余,又西一日行,至乌剌,即伊拉克巴士拉,大食国之弗利剌河,南入于海,即阿拉伯河入波斯湾。
中东两河汇于阿拉伯河,西岸即巴士拉,伊拉克第一大港及第二大城,南距波斯湾百里,是连接外海和内河的唯一枢纽,丝路要津。
两河水浅,中国船无法畅行,货物用小船转运到巴士拉,非洲、欧洲及本地货物,也是小船先运到巴士拉,再由中国商船运往东方。
巴士拉又西北陆行千里,至茂门王之都缚达,即到达绿教主的首都伊拉克巴格达,这就是欧夷冒死下海、屠光马斯喀特人口的原因。
太阳下面没有新鲜事,鹰酱亲自下场,发动海湾战争,嘎了萨达木,同样是为了垄断海上丝路,逼得熊猫在陆上疯狂建设一带一路。
好巧不巧,贫瘠荒芜的小绿人地底冒黑金,得中东者得天下已成定局,大国无退路,熊猫不想内卷至死,只有星辰和大海两条出路。
茂门王之都巴格达,原是一个渔村,762年,绿教哈里发在此定都,同遥远之中国联系起来,铸就了五百年绿教世界政经文化中心。
蒙元西进,绿教帝国崩塌,而今现在眼目下,土鸡奥斯曼一屁股坐在欧亚非三洲的十字路口,每袋胡椒每匹丝绸,都得留下买路财。
香料丝瓷茶,欧夷日用不但被土鸡拿捏,还被威尼斯奸商盘剥,不想做大冤种,就得给土鸡菊花套电钻,夺取波斯湾门户马斯喀特!
猎鹿号劈波斩浪,驶向东南那线鱼白,此去印度一路逆风,不过风帆能有效的逆风航行。
海浪撞击船头,发出一种掀地拱天的轰隆声,马斯喀特港湾的模糊轮廓,很快便消失无踪,与墨一样浓重的无边海域融为一体。
“煮咖啡很简单,磨碎有些难,何时煮好,闻味道能辨别,记得舀出上面的泡沫就行了。”
小厨房里,苏白绿一边缓缓搅动长柄壶中煮沸的咖啡,一边教导身旁的波斯女奴哈娅,说话间,泪水不觉就滚落面颊。
她被公主抛弃了,现在这位新主人告诉他,苏丹使者到来之前,狠心的公主提出一条互相合作,顺利换取赎金的条件:杀了她。
公主这么做,自然是担心她回去过审,泄露种种不堪,可笑的是,她之前从未想到这一点,反而急切的想要帮着公主早日脱难。
哈娅知道她为何落泪,却不知道如何劝慰对方,接过木勺舀了浮沫,嗅嗅四溢的异香,沸腾水气扑面而来,脖颈上的伤疤传来刺疼。
“姐姐我来。”
在旁边学习的小女奴蒂亚见她转身,赶紧踮脚取来柜中的糖罐拧开。
她斜一眼发呆的苏白绿,悄悄濡湿中指,盯着哈娅将咖啡灌进锡壶,把指头伸进没有盖上的砂糖罐,迅速塞进小嘴巴,取塞子拧上糖罐。
正东海天一线,太阳已经破水而出,波澜壮阔的洋面像是镀了一层巨大的金箔。
维安娜蹙眉坐在舱窗边,凌乱的发丝随风飘拂,满脸都是疲惫之色。
昨日苏丹使者列举那位天方公主的种种不堪,说是若非顾及声誉,一个子儿都不愿出,咬死只给一万赎金,双方自然是不欢而散。
她一夜没睡,思来想去,必须尽快动身,蒙巴萨前车之鉴,她低调入住商会,倘若纠结赎金,滞留马斯喀特,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马斯喀特有帝国总督坐镇,赎金之事,交给商会首席理事弗兰戈代理,给予相应的抽成,并无任何不妥,让她焦虑的是果阿存亡。
她觉得果阿应该无恙,有别于帝国于印度沿岸占领的其它飞地,果阿有大量屯兵,还有最大的海军基地,这是一个真正的殖民地。
当地陆上交通极差,却有四十多个河口、八个海岛、百十个河心岛,帝国和教廷经营果阿数十年,在这些关键节点建了众多堡垒。
明军想要夺取帝国东方的最坚固据点,发动突袭根本没用,然而她脑海里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满喇加镇国山残缺的总督城墙。
当地土民说珍珠号被明军一炮炸沉,起初被她当做笑话,看到损毁的总督城堡时,她动摇了,令她气愤的是,祝火木一问三不知!
她知道帝国官员和商人在果阿做了什么,这些人认为有权通过任何手段发财,获得财富的种种暴行,曾令初来乍到的她震惊万分。
她在果阿生活过,不久就走了,她整夜能听到殴打的声音,那是在虐待奴隶,他们用蘸了盐和醋的刀子切割,以此来消遣和取乐。
果阿人比黑人温顺百倍,即便一文不名的欧洲人来到印度,也能赚钱,他们威胁杀死捕获的动物,印度人会出钱买下它们并放生。
来到远东她便意识到,帝国企图在东方复制基督伦理与纯净行为,是不切实际的幻梦,直觉告诉她,明国人会来,果阿人会复仇。
那么重返果阿,还有何意义?
她在心里问自己,又给出答案:拿回属于我的金子,归国!
“主人。”
房门轻轻响了几下,维安娜揉揉脑门,疲倦的起身,取下挂在门栓上的锁链。
苏白绿轻手轻脚进来舱房,看到桌上的早餐还剩下许多,斟上小半杯咖啡,推推盯着盘中剩肉的蒂亚,小女奴连忙端起杯子,送给主人。
维安娜啜口咖啡,随手递还,她想睡一觉,从盘子里取了烤牛肉咬一口,去床头柜找酒。
蒂亚跟着收拾餐具的苏白绿离开,一步三回头,关门时候突然撞到主人的目光,吓了一跳,见她招手,赶紧进屋,找到棉巾跑去床边。
维安娜把烤肉递给她,擦擦手灌口烈酒,呲牙咧嘴打量这个小女奴。
脸蛋儿精致漂亮,又是难得的金发碧眼,无论是帝国雷亚尔、西班牙比索、奥斯曼阿克切、波斯第纳尔,都能换来至少100枚银币。
她想起自家庄园的小侍女,个个又馋、又懒、又蠢,思乡之情油然而生,笑道:
“不是想吃么?吃呀。”
蒂亚盯着主人,小心翼翼咬一口,忍不住口水奔流,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猎鹿号之字形迂回东进,第四日一大早,维安娜被一阵急促的铜铃声惊醒,推开怀中蒂亚,一轱辘跳下床,匆匆穿上衣物,扣紧弹药带,抓起壁上的火枪飞奔而去。
“老师,咱们后面有五艘船!”
祝火木按捺内心雀跃,抢着给进厅的维安娜报喜,陆大叔已经告诉他了,那几艘船上是自己人。
“五艘!”
维安娜大惊失色,直奔窗边,太阳初升,西北海天之间,几个突兀的黑点清晰可见。
大副奥兰多道:
“了望手换班后发现后面有五艘船,殿下放心,他们追不上来!”
“密切观察,盯紧那些水手,任何人都不准喝酒,上夜班的去休息。”
维安娜扫一眼双眼通红的短腿几人。
想要与后面的船只保持距离,关键在人,也就是船员默契配合,快速响应风力和海况变化,个中道理,这些人比她更清楚。
她守在这里起不到任何作用,忧心忡忡回了舱房。
回房发现蒂亚不见了,估计去了她母亲身边,悬挂舱柱上的壶中还有冷咖啡,她拧开塞子喝一口,去桌边取出日记本,在砚台里添些水磨开,拿起鹅毛笔,记下发生的航海事件。
中午时候,维安娜又得知一个消息,那五艘船挂的是帝国旗帜,这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安慰。
在印度洋上航行的商船,几乎都有果阿贸易官员签发的通行证,并悬挂帝国旗帜,异教徒只要花钱,照样能买到旗帜和证件。
陆成江啃着黑面包到处转,在满是桐油味的工具房找到祝火木,勾头见这小子坐在箱子边抹眼泪,笑道:
“吃没?”
祝火木拍拍胸口,那里有几块面包。
陆成江有些好笑,这小子经历迷航事件后,每顿饭总会留下一半,悄悄把剩下的食物藏起来。
祝火木盖紧油桶,瞅一眼门口,鼻声囔囔低声说:
“都怨我,连累了你们。”
陆成江把剩下的黑面包塞嘴里,坐下来呜呜道:
“傻了不是?那夷婆子精明似鬼,就算不抓你,也会抓别人,实话告诉你,就连我也想把那个狗官脑子敲开,瞅瞅里面到底装了些啥。”
祝火木被他逗笑了。
“这就对了嘛,该吃就吃,马上就到家了,还藏粮食作甚。”
祝火木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面包就啃,吃了几口,突然问:
“叔,你为何要、要不顾性命救我?”
他确定陆大叔突然出现在船上,就是为了救他,至于为什么,却始终想不明白,他在香山见过陆成江几次,这人分明是个无恶不作的恶人。
陆成江摸出土人给他做的烟斗,装上烟草点燃,见祝火木依旧看着他,笑了笑,眯眼望着眼前腾起的白色烟雾,奇形怪状,缭绕不散,幻化成一幕幕恐怖的景象,那是他幼时被倭寇带到荒岛上所见,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天看到你被夷婆子带走,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一时冲动才追了上去,你看这一路倒霉催的,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吃饭。”
祝火木擦擦眼泪,咬一口酸唧唧的面包说:
“叔,你去休息吧,晚上操帆不是闹着玩的,犯困可不行。”
“听你的。”
陆成江起身出屋。
晚上操帆确实不是人干的活,不过他乐意,否则林道乾的船只追不上来,当然了,离开那些南洋土人,这活儿他一个人也干不了。
忽忽十多日过去,这天祝火木被维安娜老师叫进艏厅训话。
他摆弄一番航海器具,又去外面把手指伸到嘴里沾了口水,举起来试探风向,回厅演算一回,一本正经说:
“如果这张海图记录准确,咱们现在就得向北,否则就错过第乌了。”
维安娜锐利的目光扫过这个冥顽不灵的学生,望向侧后方那五艘渐趋清晰的货船。
心中的担忧,让她不敢直接开往果阿,那就要在第乌近海放下小艇,去打探消息。
“安德鲁先生,调整航向,盯紧那几条船!”
“是!”
短腿明白殿下的心意,在探明第乌消息之前,要弄明白那几条船是敌是友。
这些天他一直恨得牙痒痒,那几条船时而消失,时而出现,若非殿下拦着,依着他的脾气,早就干掉他们了,回头喊道:
“航向西北,船头转向下风,盯紧来船!”
二副随即重复命令,猎鹿号缓缓掉头,顺风驶向西北方向。
“快看、他们散开了!”
“回马斯喀特!”
维安娜突然像发怒的母兽一般,声色俱厉咆哮起来。
短腿跟着大叫:
“航向西南,快快!”
已经迟了,吊靴鬼一样尾随半个月的五艘货船,呈半月状展开,拦在猎鹿号西去南下的海面上,舷窗洞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是该死的明国人,他们换旗了!”
“砰——!”
一声霹雳雷震,突然在猎鹿号的正前方海面上炸开,海水冲天而起,紧接着又是一道雷声近距离爆炸开来,猎鹿号船头掀起,尚未回落,紧接着便侧倾,海水倒灌,器物乱飞。
上下三层甲板,霎时之间,哀嚎成一片,有人撞到脑袋,有人被铁炮弹砸了腰,有人掉进海里,有人摔在了甲板上,所有人,都被开花鱼炮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冲击波吓坏了。
维安娜爬起来时候,已经变成落汤鸡,她跌跌撞撞抓住窗框,望着远远堵在去路上的五艘战船,失魂落魄,脸色惨白,耳朵在嗡嗡作响,她什么也听不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帝国,完了。
第163章 开袋即食
“砰、砰、砰!”
一串轰隆隆的炮声从曼多维河那边传来,恍若闷雷。
林道乾按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他觉得这炮声太特么应景了,好像在欢迎他归来似滴。
东归这一路,他生怕猎鹿号趁夜逃匿,都快煎熬死了,好在所有的辛苦都没白费。
回望那艘自投罗网的猎鹿号,布满血丝的眼底喜色浮漫,禁不住笑起来。
一艘炮船殿后,两艘快桨船挟持,猎鹿号缓缓进入曼多维河巨大的入海口,这是一条通向中印度内陆的主水道,掠过果阿岛,泄入汪洋。
近岛水面上,卡拉维尔帆船、加莱桨帆船改造的货船穿梭往来,更多的是一些堆满菜蔬藤筐的本地小船,蚂蚁似的拥挤在埠头周边。
“主啊······”
维安娜站在舱窗边,冷冷地望着那些为明军输送补给的土着船只,夹着烟卷的手颤个不停。
东岸主城区的岸防堡垒满目疮痍,明国旗帜在城墙上高高飘扬,王宫方向偶尔传来炮响,也许还有帝国将士在抵抗,但败亡已经注定了。
果阿位于印度半岛西岸中部,地处河口,被大陆环绕,有安全的深水避风港,进可控制印度半岛,退可据险而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然而强大的堡垒总是从内部开始崩溃,果阿城邦的苏丹是绿教徒,平民却是印度教徒,50年前,帝国靠着城内印度教平民攻占了果阿。
如法炮制,半岛东西海岸的第乌、古里、科钦等城邦,尽数被帝国收入囊中,果阿则成为统治东方的大本营,国王王冠上最耀眼的宝石。
帝国官员以果阿为基地,逐渐垄断了整个明国海、印度洋和阿拉伯海的贸易,从一个欧洲西部贫瘠小国,一跃成为欧罗巴最富强的国家。
对帝国来说,果阿之地位,仅次于首都里斯本,失去果阿就像基督教世界失去耶路撒冷,是帝国无法承受之痛,同样也是她无法接受的。
此时此刻,维安娜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掏空,心都被揉碎了,泪在瞬间汹涌而出。
河关炮船押着猎鹿号掉头向西,去往军港,林道乾的座船向东进入内河,帅帐设在内陆河岸,任务圆满完成,他要去那边交差。
“叼雷老姆个嗨,王宫里的番鬼竟然还在放炮呢,雨季打到现在,除了多些壕沟,和咱走时候没啥变化呀,老爷难道在玩过家家?”
满嘴绒毛的林凤举着千里镜,站在艏厅窗边左右张望,嘴里蛐蛐不停。
“老子抽死你!恁能咋连个童生都考不来?番鬼经营几十年,知道他们有多少存货么?!”
林道乾唾沫星子四溅,恶狠狠瞪一眼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侄子,伸手拽过千里镜,把里外来回跑着眺望的祝火木叫进舱。
“不要出去,老爷布了八阵图,不定哪里打起来,外面危险,用千里镜看。”
祝火木举着望远镜找半天,在东边的大船坞里看到松江号,自家的船只好像不多,多是夷人的船,也不知道少爷这会儿在哪儿。
西边几个渡口的岸防堡垒多有坍塌,城外不见什么战斗,有一处城门大开,城墙上跑动的士卒都是坊丁打扮,城池不是攻下了么?
看到西北边那个宏伟王宫时候,他才闹明白,塔尖还飘着蓝底番鬼旗,葡夷坐困愁城,拿下是迟早的事,看来自己错过大阵仗了。
“叔、你用这个看。”
他把望远镜递给陆成江,又教他怎样使用。
明军主营军寨扎在内陆河边高地,与果阿岛隔水相望,船只不久便靠上临时搭建的码头。
陆成江对领功受赏不屑一顾,林道乾巴不得呢,让侄子给他安排住处,带上小祝去交差。
祝火木见到监察部主管高宏祥,答应随后写个报告上来,跟着一个坊丁回营房。
路过伤兵营,看到穿着窄袖围裙的郎中学徒们奔走忙碌,呻吟惨呼传到营地外,他终于体会到攻打果阿的战况是何等激烈。
“盖娃!”
祝火木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带路的坊丁摆摆手,飞奔进了伤兵营。
在当院翻捡晾晒药材的盖娃闻声扭头,被祝火木一把抱起,惊喜的笑脸瞬间变形,哇哇惨叫:
“哎呀娘啊,快松手!我肩膀挨枪子了。”
“咋回事?”
祝火木慌忙松手。
盖娃把衣领拉开,露出左肩缠的药布。
“没啥大碍,我跟着黑人军夺城,被垛口一个黑奴打中,嗯、番鬼也有黑人军,其实摔得更狠,还砸伤两个黎兵,你咋会被掳走了?”
祝火木脸上一红,吭吭哧哧说:
“我、那个,陆大叔跟着呢,对了,你跟常大叔去占城,怎会在这里,少爷呢?”
盖娃眉飞色舞道:
“开干那天你是没看到!那架势、那阵仗、乖乖!好像天塌了,有好多土邦使者观阵,那些人见番鬼防线不堪一击,又是出兵、又是请少爷做客,走有个把月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祝火木跟着盖娃来到一间病房。
“我最近就住这里。”
盖娃给他介绍一屋子病号,看长相全是本地三哥。
“把床下的竹篮提上。”
盖娃取了墙上挂的行军水壶挎上,二人来到西南角,爬上伤兵大院那个废弃的了望楼。
祝火木一屁股坐下,取小刀把椰子钻开,盖娃不接,拧开水壶喝口酒,呻吟着躺下来。
“常大叔在占城吃香喝辣,我嫌没意思,便坐运夫船回了马尼拉,赶上茅先生出海,就跟着过来了。”
盖娃说着坐起来,小声道:
“之前我在北边皮蓬营寨住,帮一个土人把货物卖给随军商队,你猜他如何对我?”
祝火木好奇的睁大眼。
盖娃贼眉鼠眼朝望楼下瞅瞅。
“他把我请到家里,让她老婆招待我,还让她和我睡觉。”
祝火木大吃一惊。
“你睡了?”
盖娃眼神躲闪,嘿嘿嘿干笑。
“小心军法官砍了你狗头!”
祝火木怒其不争,觉得这厮满脸的痘子甚是可厌。
盖娃辩解说:
“我以为你死了,本来不愿意,又觉得像你一样死掉太可惜,她有好几个男人,这边女人都是如此,又不是干卖肉这一行的,真是奇怪。”
祝火木气哼哼要走,又被他拉住,喝了几口酒,忍不住把埋在心底的恐惧倾倒出来。
“除了被食人蛮杀的,那条船上一直有人生病,有一个人晚上病死,鼻子都被老鼠偷吃了,要不是陆大叔在,我早就跳了海。”
他想起那些被水手吃掉的土人,话到嘴边,最终没把这事讲出来。
盖娃听到食人生番的事,忍不住来回询问。
“你真是命大,派了恁多人也找不到你,给夷婆子办证的都被少爷杀了,又杀到这边,我以为你死了呢,对了,茅先生送我一匹好马,被铁驴骑走了,改天咱们去要过来。”
祝火木见他忽地落泪,鼻子也是发酸。
“我不是好好的么,别哭了,预备队来了没有?”
盖娃擦着眼泪摇头。
“少爷说出海危险,不准他们过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还没活够呢,铁驴在茅先生身边?这边河海林地不缺,太养人了,真想去内地看看。”
“看来你是遭大罪了,就这破地儿还养人呢,大军过来雨季过去了,依旧能把人活活热死,蚊子追着人咬,好多人都躺到了,这是大冬天啊,你瞅瞅太阳,真特么邪门······”
望楼外天空湛蓝,炙热的太阳不动声色向上爬升着,数不清的房屋镶印在城堡园林之中,圆顶、尖塔、河流,闪闪发亮,远方还有翠绿起伏的热带雨林,恰是一幅迷人的画卷。
印度气候也有四季,即冷季、热季、雨季、后季风季,不过季节的长短和起始的早晚,每年都不同,而且地域不同,也会带来很大差异。
中国人的大一统观念根深蒂固,以为印度是国家,其实是南亚次大陆最大半岛的地名,过去、现在、将来,那里都是一堆神权统治之国。
眼目下,张昊就走在印度维查耶纳枷尔王国都城亨比的林荫大道上,带着淡淡滴忧伤。
他当然不是想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滴姑娘,他只是纯粹蛋疼,而且胜利之城、也就是亨比的姑娘,从不矫情,她们热衷一妻多夫。
之前他亲自导演一出弹指大破果阿之战,随着南部半岛观察团使者的情报传回,饱受葡夷压榨蹂躏的土大王们,纷纷发来贺函、邀请函。
趁热打铁,他先去一趟古里,因为此地又名卡利卡特,是郑和仙逝之地,看罢古里葡夷城堡收缴的资料翻译,又跋山涉水跑来亨比赴邀。
不来不行,弄半天这个以印度教立国的维查耶纳枷尔,是昔日半岛南部的宗主国,这其次,关键在于,沿海港城发展,离不开内陆输血。
被他意淫成为定鼎之地的果阿,就是维查耶纳枷尔结出的果子,严重依赖它的哺育。
而且亨比有天然防护罩:西高止山脉,水陆驿道随时都能掐断,就连葡夷也要跪舔。
若是都城亨比最高种姓的婆罗门贵族老爷不爽,果阿、古里、科钦等港口就要断奶。
然后他梦中的阿拉伯马、珠宝香料、三界霸业,都要化作泡影,你叫他如何不蛋疼。
微风阵阵,花落沾衣,通往维鲁帕克萨寺的石板路上,铺满了树上掉落的白色细碎花朵。
张昊揉揉过敏发痒的鼻子,咒骂着拍落身上的花朵,轻车熟路进了寺庙。
沿途遇到苦修士便合什作礼,上来藏经阁五楼,推开轩窗,眼前是个美得不可思议的城市。
金碧辉煌的王宫最扎眼,林荫里掩映着红色的宫墙,西边是庙宇群落,神殿塔楼鳞次栉比。
街道两边是石头建的房子,人流熙攘,官员贵族坐在轻捷的轿子里,奴仆们吹着喇叭开路。
坊厢建筑间点缀着水渠、湖泊、各种药草和水果园子,高地远处,平整成块的绿色是种植的蔬菜,更远处是农田和椰子种植园。
这里的人们衣食无忧,用种植的大米和进口的小麦喂养动物,大象就像大明街上的马牛一样多,家家户户的房顶楼阁上,都晾晒着香料,棉花和香料,就是这个印度教国度的财源。
国王萨达西瓦今年二十岁,权柄旁落辅政大臣手中,他本来是憋着一肚子坏水来的,结果这厮简直就像大耳贼刘备,与他谈人生诉理想,晚上非要拉着他同床眠卧,吓得他毛发尽竖,严重怀疑这货看过海客贩卖的《三国志通俗演义》。
侍者轻轻敲门,送来译过的书籍目录,张昊甩开杂念,盘腿坐下仔细翻阅。
中午去供他留宿的别院用过饭,邓去疾带个通讯兵过来。
张昊撕开信,原来拐走祝火木的夷女已归案,身份不低,另外,总督老爷饿得把皮带都煮吃了,终于弃械投降,咦,幺娘怎么来了?
“崔主事带来多少船?”
那个通讯兵斟酌一下说:
“炮船五艘,马船六艘,大货船十一艘,其它不计,没看到松江老卒。”
张昊让他下去休息,烧了信件,起身去译经楼。
“咣~,咣~,咣~”
寺庙的钟声悠扬,又是一天忽忽而过,张昊揉揉眼,合上书籍,起身来到隔壁。
“阿米尔老师,明天早上我就不过来了,临行时候再来向老师辞别。”
张昊朝书案后盘坐的老头施礼,撩衣坐他对面。
夕阳透过窗户打在屋里,书案对面阿米尔的褶子脸被映得橘红,老头放下经书,用怪异的明国话说道:
“如果国王同意,我不会阻拦此事,唯一的遗憾是,我太老了,不知能否等到他们带着贵国典籍归来的那一天。”
“一定会的!学生这就去王宫面见国王,促成这场盛事。”
张昊辞过老头,侍卫们跟随,离开寺庙,步上落英满地的林荫大道。
他准备今晚就和萨达西瓦斩鸡头、烧黄纸,顺便带走几位精通诸国语言的学者,念起后世阿三的历史一片空白,本着慈悲为怀,当然还要打包典籍,如此便可以让阿三变得更白一些。
胜利之城的寺庙他逛遍了,收藏的多是宗教书籍,历史书籍全特么神话,只有皇家图书馆有少部分翻译中国、波斯、奥斯曼的典籍。
至于欧罗巴,西边被摩尔小绿人统治八百年,东边被绿巨人打到多瑙河,一本羊皮卷的价值,足以买下一座庄园,有个鸡扒毛书籍。
老阿米尔掌握多种语言,被百姓尊称为圣人,老头给他讲了不少奥斯曼国情。
但是老头信息落后,只能当参考,据说君士坦丁堡有八座乌理玛学校图书馆,皇家译馆里各国学者如云,书籍浩如烟海,让他眼热心跳。
如今欧夷殖民才起步,所谓文艺复兴,纯属后世夷丑掌握话语权后,编造的伪屎,论西方文明,时下还得看坐拥欧亚非收费站的奥斯曼。
绿巨人苏莱曼吞并北非,三战波斯,打得欧夷叫爸爸,把地中海变成了自家的搓澡池,可谓武德充沛,但是阿米尔说,苏莱曼六七十了。
他扒拉脑回路,发觉大航海时代的舞台上,并无土鸡打鸣,说明这个被绿化的突厥奴隶帝国,可能和苏莱曼一样,随时都会送进IcU。
这是个巨好的消息,他向来讲究武德,打算用岁月这把杀猪刀对付苏莱曼,毕竟以他的现有实力,也只能欺负本土只有鼻屎大的葡萄牙。
至于印度,堪称殖民圣地,几千年来,雅利安人、波斯人、希腊人、阿拉伯人、突厥人、蒙古人,无不垂涎向往印度,最后变成了印度。
印度因此民族众多,语言千变万化,而且每个入侵者都被阿三同化了,为何?当然是种姓制太特么香,而且还粽饺化了,神圣不可动摇。
粽饺即神权,这是操控人类的权力三部件之一,少数者统治多数者的最佳手段,没有之一,就连后世灯塔国总统就任也要手按圣经宣誓。
所以印度半岛在他眼中,就一个字:开袋即食,此地有他最渴望的粮食和棉花,这是他下西洋之根本目的,没粮食,谁也无法拯救大明。
然而吞并半岛,困难不在于北方的莫卧儿、南方的维查耶纳枷尔,而是迟早会被神圣的阿三世袭种姓制同化,未雨绸缪,让他大伤脑筋。
第164章 神之一手
印度教等任何粽饺,有个共同点:不杀生,非暴力,此乃牧驴马、种韭菜必备之饲料和肥料。
粽饺神权是少数奴役剥削多数的无上密,金字塔尖的仙佛圣神肉食者们,从不会放弃手握的暴力机器:专为战争而生的职业士兵刹帝利。
因此,宗教化的印度种姓制,有一弊端,炮灰刹帝利镇压非暴力和不杀生的内部驴马,绰绰有余,当面对域外入侵之敌,往往一败涂地。
毕竟刹帝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滋润,战力垃圾,就像欧罗巴骑士老爷,被外敌匈奴突厥蒙古狂虐,连内战也要靠雇佣兵去厮杀。
当西亚巴格达茂门王雄起,绿潮席卷世界,印度婆罗门王者纷纷被绿,维查耶纳伽尔,便是半岛南部印度教在绿潮之中坚守的信仰孤舟。
这条孤舟,如今大概有50万子民,生活在都城亨比及其周边,它是一个城堡群,也是一个巨大的贸易中心,就连王宫周边也有集市。
城中人口稠密,店铺一个挨一个,可以欣赏各种表演,驮货的公牛列队而行,最亮眼的当属身披华丽盔甲,坐在战象上的帝国女战士。
王宫四周环绕高墙,内有三道宫禁,拱门重重,廊深阁迥,石柱上雕刻着繁复的宗教图画。
符保等人留在外苑,张昊跟随霍查(太监)入内。
此时斜阳尚未落山,宫女、太监们往来穿梭,已经把拱廊、石塔里的油灯点上了。
内宫犹如一个巨大而华美的花园,种植着各种树木水果,渠水在四处流淌,昂首阔步的孔雀不避行人,成群的禽鸟在殿檐、枝头啾啾婉转。
张昊远远就听到女子们的嘻戏笑闹之声,转过高大的麻竹林,是一个宏大的露天水池,中有喷泉,池边矗立着神态各异的石兽,
数十道水柱从兽口中吐出,打磨抛光的花岗岩石阶上,水果饮料琳琅满目,池边、池中,东一群、西一伙,全是衣着清凉的宫女后妃。
夕阳照水,浮光跃金,美人嬉戏的景色太美,张昊路过时候多看了两眼,被那些调皮的女子偷偷泼水,夏袍打湿了一大片,慌得他猛跑几步,惹来一阵哈哈大笑。
人工小河曲折流淌,勾连喷泉水池与不远处的小山,拾阶而上是一座凉殿,四周悬挂着透风防蚊的白纱帷幔,张昊适时停步。
殿中陈设简单,地毯上颇多盘腿而坐的乐师,一群侏儒在表演滑稽戏,萨达西瓦坐在王座上,拍腿哈哈大笑,乐得眼飙泪花。
听到太监说客人到了,萨达西瓦扭头招手,见张昊衣袍湿了一片,让身边宫女带他去换衣。
“麻烦,不用换。”
张昊见他屁股挪开,接过宫女奉上的葡萄酒坐他旁边。
这是一个天青石柱支撑的大宝座,铺着不知名苇草编制的垫子,头顶上是镶嵌珠宝的金色华盖,脚下是铺满整座大殿的波斯地毯。
殿上一群侏儒闹得正酣,一个女侏儒不顾一圈人拉扯,把偷钱买酒的丈夫按在地上,王八拳乱捶,满嘴俚语俗言。
萨达西瓦乐不可支,张昊索然无味,这个年轻国王的生活太空虚,与混吃等死没啥区别。
主管膳食的太监过来请示,萨达西瓦笑着挥退伶人乐师,示意就在这里吃。
宫灯点燃,肴馔罗列,二人语言没法彻底交流,需要译者帮助,饭后宴席撤下,张昊示意有话说,随即又换一个译者。
“你要回去?”
萨达西瓦见张昊点头,皱眉道:
“你搬去寺庙居住,是不是觉得我庸碌无能、不值得交往。”
译者木着脸翻译出来。
张昊摇头否认。
之前萨达西瓦对不务正业做过辩解,一是君弱臣强,没有办法,二是怡情养性,还拿周边的诸位苏丹做例子,有的擅长制家具,有的热衷种园子,据说波斯皇帝喜欢做马夫,奥斯曼帝国前任苏丹业余还是个金匠哩。
“你的大臣太热情,出于礼节,我无法拒绝,随后得知内情,便以拜见阿米尔老师,修习曼荼罗为借口,住进寺庙。”
他趁机道出文化交流之事,见萨达西瓦点头应允,还算满意,决定拉这货一把。
阿米尔也是萨达西瓦发老师,这位圣人忧心忡忡告诉他,王国四周皆是敌人。
比如那些投靠葡夷的沿海城邦苏丹,雇佣会用鸟枪大炮的黑奴,对付胜利之城的战象。
还有莫卧儿,也垂涎胜利之城的财富,同样不缺擅长火器的土耳其和阿拉伯士兵。
莫卧儿发音蒙兀儿,即蒙古,统治阿三半岛北部的皇帝,正是蒙元黄金家族。
蒙元西征,干掉阿拉伯绿教茂门王帝国,随后,突厥奥斯曼土耳其绿教帝国风云再起。
绿潮一波接着一波,终于把黄金家族的后裔给绿了,归根结底,粽饺神权太香。
然而印度种姓制粽饺神权更特么香,无论你是基是绿,进我印度门,就是我印度人。
这是操控人类三大权力之神权和王权结合的可怕之处,然而,金权才是人类终极操控。
在所有来犯印度的入侵者当中,只有孕育出资本主义、即金权的大蝇国全身而退。
后世无论国家公司品牌,吃穿住行,工作娱乐,背后都有鱿鱼的影子,金权主宰人类。
也只有金权,才能压过神权和王权一头,张昊没有洁癖,他打算摸着大蝇过河。
很简单,能不打就不打,将统治建立于现成的政经制度上,用最低成本制霸印度半岛。
岛南维查耶纳伽尔首当其冲,老阿米尔说,王国不仅外敌环伺,内部也乱象纷呈。
他围困果阿,特意邀请一群国际观察人士,意图杀猴骇鸡,震慑各邦,效果还算不错。
土邦各部援兵纷至沓来,维查耶纳伽尔也派了援兵助威,而且人数是诸邦之冠。
领兵之人乃维查耶纳伽尔皇姐夫拉丹,这位驸马爷才是王国话事人,萨达西瓦是傀儡。
而且拉丹手下多是信仰绿教的将士,还有更可虑者,王国是藩镇将官治理地方。
萨达西瓦手中只有两千余亲军,干弱枝强,照这个鸟样子下去,王国早晚要分崩离析。
“今日果阿来信,葡人已降,我准备把果阿交给你,税收足够你筹建一支军队。”
他丢出去的甜枣显然太大,不但译者惊讶,萨达西瓦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追问:
“我的朋友,难道你要归国?你的将士也要离开吗?还有,你需要什么回报?”
译者一脸紧张的盯着张昊,便见这位明国贵人温文儒雅道:
“当年郑和将军云帆渡海而来,我大明可曾索取过什么?匪报也,惟愿永以为好也。”
萨达西瓦听罢翻译,把玛瑙杯里的酒水倒嘴里,愁云锁眉,斟酌许久才痛苦说道:
“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如果你离开,果阿很快就会被人夺走,我需要大明驻军,需要你们的火器,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张昊缓缓颔首,伸手从旁边宫女捧的银盘里取杯,晃着美酒沉吟不语。
他大动干戈,岂会轻易放手果阿,对方也不是傻子,因此提出交易,这是他乐意见到的。
不过他想要的对方不会给,那就只能从经济作物和交通投资聊起,这一点双方都感兴趣。
如此才能更深入的探讨军事保障与税收分配,这会牵出王国君弱臣强的尴尬矛盾。
总之,一个想坐拥资本市场,一个要夺回神圣王权,合作共赢也就水到渠成。
不过谈生意、签合约是个麻烦事,看来今晚得熬夜了。
“咴儿咴儿!”
一匹半大马驹看到生人出现,前蹄猛然抬高,不安的在马群中左冲右突。
“你从左边去堵,这个家伙最难缠!”
曼多维河出海口东岸,指西司营地不远的临时马场里,人欢马嘶,两个农牧局的小学徒举着套杆,策马分头围堵那匹暴躁的马驹。
老茅望着那边闹腾腾的景象,感慨不已,这些阿拉伯马高大神俊,搁在明国,都是千金难觅的上选战马,他现在却要发愁马场不足,不得不说,果阿太特么富了,怪道葡夷不肯投降。
“马匹是那个小王送的?”
“盛情难却,我只好收下,两百六十三匹,路上还有个出生的小家伙,幺娘呢?”
张昊挠挠灰扑扑的脸,瞅瞅手指甲缝,里面全是黑垢。
“少奶奶在果阿王宫。”
祝火木接过少爷递来的马鞭,乖乖,镶了这么多珠宝,可惜糊了好多灰泥,那匹鞍鞯华丽的汗血宝马也是脏兮兮的,太糟践宝贝了。
张昊让邓去疾安排护卫轮班休息,爬上望楼,举着望远镜朝河岸对面观望。
果阿岛有内河、小山和海洋三重防护罩,到处都是要塞和炮台,尤其是王宫旧城,采用棱堡结构,通过多角度射击盲区设计增强防御。
敲烂这个乌龟壳得下血本,满喇加黑奴爆兵过万,他却舍不得砸进去,一开始便定计困死葡夷,两个月能攻进王宫,他已经很满意了。
入营跟着老茅上来一座吊脚楼,这就是帅帐,士卒如今还有住帐篷的,事务繁杂,营地顾不上大建,住进吊脚楼其实很奢侈。
祝火木端来茶水,听茅先生说起士卒屡犯军规的事,登时支棱起耳朵。
他已经知道这边女子不检点,要不是威胁告密,只怕盖娃还会往那个商妇家里跑。
拿下果阿,军纪成了大事,几个营地隔三差五有人受罚,全是这种破事闹的。
“南洋土兵和黑兵还好些,那些水手、黎兵,宁肯挨鞭子也要去找女人,乐此不疲。”
老茅捋一把大胡子,说着便笑起来。
“监察处一直在狠抓风纪,势头有些不大好刹,鬼地方男女不知廉耻,好在这些人不闹。”
食色是人的天性,张昊也没啥好办法,对值班文书说:
“番鬼已经把梅毒传开了,卫生宣传要加大力度,染病排查要定期、定制度,从军中向城镇普及,患者一律送去封闭农场。”
“科钦和古里是世仇,当年科钦拉贾(国王)邀请葡夷,对抗古里苏丹,鬼地方几乎都是改信的基督徒,我把马宝山留在科钦了。
维查耶纳枷尔修的水路驿道很完善,葡夷为了渗透内陆,堡垒修到了西高止山,这需要零敲碎打,想要全部拿下,还得等几个月。”
老茅见他满面尘灰,起身道:
“没啥大事,去休息吧,我回岛城。”
张昊送到楼廊,对祝火木道:
“把那两个宫女送崔主事院里。”
见老茅笑出声,解释说:
“萨达西瓦硬塞的,全部推却有些不近人情,只好留下两个。”
他去东头澡房冲洗一番,连日水陆颠簸,躺床上便睡着了,下午祝火木按时把他叫醒,日已偏西,他不敢多睡,怕晚上失眠乱了作息。
祝火木去大伙房打来米粥,张昊边喝粥边听他诉说被掳的事,啃着馒头问:
“得到啥教训?”
见祝火木红了脸,笑道:
“女人这回事谁都会昏头,等你成亲就明白了,回来就好,竟然到了东非,权当长见识了。”
“要不是陆大叔,我就跳海了,少爷再三告诫,我却不明白这些知识有多珍贵。”
祝火木说着就眼泪长流。
“如今明白也不迟,知识是世间最珍贵的财富,你只要不说,那个夷婆子就舍不得杀你,寻死是懦夫之举,活着才有希望。”
“少爷要杀她吗?”
祝火木收起碗筷,走到门口忍不住问道。
“你讲仁义道德,他以杀掠为荣,你看他像同类,他看你像牛羊,家国族群,禽兽草木,优胜劣汰,弱肉强食,从来如此,永远如是。
鞑虏、倭寇、西夷,大明群狼环伺,坐视他们壮大,咱们就要亡国灭种,对敌人仁义,是对家国残忍,杀不杀她不在我,在她,去吧。”
张昊转去堂屋翻阅卷宗,眼涩抬头时候,发觉天色已黑透,灯烛不知道何时点上的。
祝火木和邓去疾在隔壁房间下棋,听见动静过来问:
“少爷可要吃饭?”
张昊点头,肚子里的一碗粥早就消化掉了,饭后接着翻阅公文,困意袭来才熄灯睡觉。
早上醒来,发觉身边躺个人,原来是幺娘,还在眨眼呢,窗外天色已蒙蒙亮了。
“睡得太死,你爬上床我都不知道。”
“谁爬你床,拽着我不放,害我澡也没洗。”
幺娘脸上发烫,坐起来捏住他下巴打量。
“睡着了也能拽着你不放?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昊翻身顺势枕在她腿上,闻到她身上气息,闭上眼浑身轻了二两,晕腾腾又犯困。
幺娘情思旖旎,抚摸他脸颊,半天不见动静,推推他,竟然又睡了过去,气得磨牙,把毯子盖住他肚子,下床回自己住的小院洗漱。
早饭时候把他叫起来,二人对食,幺娘见他眼神有异,奇怪道:
“看什么,不认识了?”
“我以为你会埋怨我。”
幺娘不理会他,埋头吃饭,饭罢推开碗筷,等他吃饱喝足,登时发作。
“一个屁两个谎,叫我以后如何敢信你?信上说老茅带兵,你跑来逞什么能?实话告诉你,出事我不会陪你去死,让你白忙一场!”
张昊不会多想,妻子就这脾气,沪县村姑嘛,没文化,狠话即深情。
“我真没想来果阿,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别生气,比翼连枝当日愿,我怎会舍得去死。”
二人大眼瞪小眼,幺娘气呼呼收拾碗筷。
“你眼光不错,两个宫女相貌身段均是上选。”
张昊笑道:
“就知道你会吃醋,嫦娥下凡我也不稀罕,将来嫁出去笼络人心就好。”
幺娘心结瞬间消失,端着托盘出去,走到门口转身说:
“香山派船来马尼拉,家里松江船厂被内府收走,其余没事。”
张昊叹口气,松江船厂也算完成使命了,有满喇加夷情和财货打底,朱道长不可能关闭船厂,仅此就够了,起身去堂屋,接着啃卷宗。
快中午时候,召集各军寨和指西司头目,交代一下大方向,老茅依旧掌帅,散会后他想起一事,让祝火木把盖娃和铁驴叫来。
三人上楼进屋道声少爷,祝火木如常,铁驴笑嘻嘻,盖娃眼神躲闪。
张昊沉着脸道:
“盖世英、铁自强,你俩胆子不小啊,茅先生不说我还不知道,竟敢偷偷跟着本地土兵爬城墙,你俩知道猪是咋死的咩?”
盖娃松口气,还以为祝火木把他卖了呢,勾头斜一眼挠耳抓腮的铁驴,看来这货也不知道少爷问这话是啥意思,索性不想了,憨憨道:
“杀猪匠杀的呗。”
“不对!也有发猪瘟死的,也可能作贱庄稼,被人打死。”
铁驴反驳,杀猪匠杀猪谁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回答的比较全面。
张昊笑笑,这种毛头小子,胆子大起来啥都不怕,如果不开窍,一辈子就是个沙雕,不是把自己玩残,就是把自己玩死,无一例外。
“猪是笨死的,茅先生下令轮番攻城,是想观察本地土兵的战力,你俩跑去充啥英雄?
跟着茅先生要多看多想多问,再擅自串岗离岗,我只能送你们回国,记住没?回去吧。”
水驿迎风帆,路堡候骑尘。
张昊一连啃了数日卷宗,这天听说萨达西瓦征调的民夫象兵到了,顿时喜上眉梢。
本地不缺大象,驯化后就是基建神器,正要去看稀奇,护卫带个长相磕碜的家伙过来。
来人是吴阿二手下,名叫杨添,递上战情处最新翻译出来的卷宗,以及一份死亡报告。
张昊打开报告,登时皱眉,果阿总督德布拉甘沙死球了,老夷狗饿病交加,没抢救过来。
俘虏审讯是战情处的事,顾顺留在满喇加,这边的情报工作由吴阿二主管,报告上有郎中、狱卒、吴阿二的签押,夷督属于正常死亡。
他原打算释放满喇加总督,让其传达合作意愿,孰料小祝失踪,计划打乱,如今果阿总督说死就死,丁点情报也没得到,难免有些郁闷。
目前重要囚犯关押在旧城葡夷地牢,其余降兵俘虏则成了基建神器,都在修路、开矿、建厂,说起来,他还没去岛城看过呢,抬眼问:
“那个公爵夫人状况如何?”
杨添道:
“作息如常,她的身份不一般,崔主事交代不准用刑,暂时还没有审讯。”
张昊写份回执,打发走杨添,咬着鹅毛笔沉思,他关心的是堆积如山的账目,夷督其实不重要,这厮即便不死,也不见得会配合他。
夷账审核是南洋带过来的安生负责,已有少部分卷宗送来,繁复的数字在提醒他,海贸是何等来钱,大明放弃南洋是何等短视。
葡夷在初到果阿的五年内,仅香料交易,便从22万飙升至230万雷亚尔银币,折合50万杜卡特金币,大约是白银300多万两。
再加上其它货物,单凭海贸,大明国库的财富就能翻上一倍不止,张昊痛心不已,去洗把脸坐下来,打开杨添送来的大纸袋。
他把翻译夷督的私信找出来,一一翻阅,多是关于私人生意的事,其中有一封辅政红衣主教的亲笔来信,提到西班牙殖民美洲的事。
在精炼技术落后的状况下,仅波多西一地的银产量,每年能达到六十万吨,看来南北美洲的原住民,都在任劳任怨挖矿呢。
所以说,西班牙才是真奶妈,大明之前,绝大多数人是恋铜癖,做不来嗜银狂,用银子做流通货币,也只有我大明巨婴才壕得住。
可惜大明君臣只会窝里斗,倭国的大咪咪不屑一顾,南洋的大咪咪也一脚踹开,饿了就抱着农民奶妈子猛嘬,这是作死啊。
可以这样说,大明兴也白银,亡也白银,而今眼目下,大明的命脉就捏在他手里。
身为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张昊淡定喝口茶,写份手令,敲敲桌,对进来的当值护卫道:
“去岛上把头号女犯带来。”
小祝说,这个叫维安娜的夷婆子身份相当高,价值或许不输于那两个殖民总督,如果能拿下这个行走的文件夹,许多问题将迎刃而解。
总之贸易还得继续,他来果阿是以打促和,葡夷这个海上马车夫,完全可以驯成走狗国,实在不听话,那就丢进锅里滚三滚,换条狗。
第165章 金权至上
“咔哒,哗啦!”
开锁、抽栓,牢门发出沉重刺耳的声响,在阴暗的地底通道内回荡。
只听得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那不是送饭和查监的动静!
维安娜从床上坐起,心脏不争气的砰砰大跳,住在隔壁的德布拉叔叔昨晚死了,今天终于轮到了她。
当初在满喇加市政厅被抓,没人敢泄露她的身份,但是这一次不同,一切都将无法挽回,前尘往事、喜乐悲欢,走马灯似的闪现于脑海。
“仁慈的主啊,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但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给我生的力量,指引我回去的路,主啊,愿你的国度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保佑未来的帝国、辛劳的父母、还有软弱的我,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吾主的,直到永远,阿门!”
维安娜闭目勾头,紧紧抱手抵在下巴上,喃喃祈祷,听到房门开启,在胸前划十字,深吸气睁开眼,面色平静的起身。
出来阴暗潮湿的监狱、穿过行人稀少的街道、再到上船,这一路没人对她无礼冒犯,维安娜心里充满痛恨和鄙夷,明国人显然要审问她。
种种关于明国的事情在她脑子里翻涌,帝国遣往明国的使者尽皆遭拒,冒险者大多会遭受牢狱之灾,她所了解到的所有情报中,记忆最深的莫过于明国之富饶和司法之公正。
这是一个即便处决有罪平民,也要经过皇帝批准的国家,维安娜咬牙切齿给自己打气,我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公爵夫人,他们不敢杀我!
下船上岸,她被带到营寨中一个守卫森严的小院,值班文书请她进来一间厢房,随即离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始终无人前来问询,命运的未知让她恐惧忐忑,维安娜突然愤怒起身出屋。
院中阳光刺眼,脑袋里一阵眩晕,她忽然记起小时候的生活。
夏日庄园酷热,中午她总是偷偷溜出城堡,去林间捕蝶,阳光灿烂,蝶儿在花草间蹁跹飞舞。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扭头去看,一个满脸汗水的瘦高少年快步进院,去井边提桶打水。
维安娜见那些侍卫无动于衷,瞬间明白,那个少年就是明国总督。
祝火木给她说过关于此人的一些事,原来和传说中的郑和一样,是个阉人太监!
张昊洗把脸,棉巾丢盆里,打量与他对视的夷女。
乌发蓝眼,目光冷硬,米黄圆领亚麻衬衫,明国薄罗裙,枣红皮靴,还别说,有那么一股子迥异大明的后现代中西混同合璧味儿,难怪小祝会中招。
他接过护卫送来的茶壶,进屋给两个杯子倒上,见她跟着入内,伸手延坐。
“听说德布拉甘沙总督是你的亲戚,本地气候太糟糕,很不幸,他得了疟疾,军医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我对他的病逝深表遗憾。”
维安娜鼻子发酸,努力忍住了悲伤。
此时此刻,她虽然一无所有,但是仍保有双重信念,仁慈的吾主和帝国的枪炮,她认为这个该死的敌人不敢拿她怎样,恨意满满道:
“你得到了一切!”
“所以我判你有罪,此乃大明法度。”
张昊入座说:
“念在你是女流之辈,我不愿对你动刑,前提是招认你犯下的所有罪过。”
“我抗议、你没有资格审判我!”
维安娜的负面情绪值直接拉满,尖叫着差点蹦起来。
“抗议无效,本官奉天巡海,执掌刑律,嗯,容我算算先,劳教期间潜逃罪三年、劫掠儿童罪十年、贩卖奴隶罪十年、间谍罪五年、拒捕伤人罪三年,数罪并罚,三十一年整。“
对付这种自命不凡的权贵,监禁其实比杀头更可怕,张昊装模作样的掰手指,念念有词,见她嘴唇紧绷,面无血色,暗道这剂药有效。
“稍安勿躁,明国有句人尽皆知的俗语,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是看在你的郡主身份,才会私下相劝,等法官开庭审讯你时,一定要老实招供,否则会动用刑具,若是咆哮公堂,还要加罪,勿谓言之不预也。”
维安娜心里的火气焰腾腾压不住,怒不可遏道:
“我是葡萄牙帝国公爵之女、神圣罗马帝国公爵夫人,谁敢审判我!”
张昊嘴角抽搐,差点没憋住笑。
所谓神罗帝国,既不神圣,也非罗马,更不是帝国,几百个基教领主抗绿大联盟而已。
诸国镇日价狗咬狗,皇位如今被西班牙的哈布斯堡家族垄断,连教皇加冕礼都不要了。
这个抗绿基教联盟之所以命名神罗,与丐帮认朱元璋当祖师爷一样,讲排场、要体面。
二人一个和颜悦色坐着、一个怒容满面站着,四目相对,他错开那双喷火的眼睛,近距离上下打量此女,黛眉贴伏,细腰竖脊,咦?!
他愣了愣,再次细瞧眉毛,贴敷肌肤,不见杂逆翘起,观年纪与幺娘仿佛,回忆适才她走路姿态,这位公爵夫人的男人难道是太监?
不用开苞解封查验,他可以按着自己青藏线司机驾驶证保证,此女十有八九是雏,八卦之火骤燃,他对那位西班牙公爵充满了好奇。
“殿下安坐,你男人、咳,尊夫会过来吗?”
“你!”
维安娜气得嘴唇颤抖,手脚冰凉,她男人还没来得及与她成亲,就死在美洲土着手里,而今身在敌营,又被戳中痛处,叫她情何以堪。
“你随便判好了,希望你不要后悔。”
张昊的八卦之火未熄,打破砂锅璺到底,劝道:
“本着人道主义,你可以给他写信。”
维安娜愣了好半天,浑身无力的坐下,痛苦不堪说:
“他不会来的,想要赎金不难,我可以写信回国,不会少你一个铜板。”
张昊纳闷,不依不饶问:
“他为何不来?”
维安娜抬眸,冷蔑道:
“他在天国,你放心,帝国愿意赎回自己的官员。”
张昊明白了,此女可能是望门寡,因此拥有处女体征,他有些失望,还以为能和那位大金主西班牙公爵搭上线呢,闹半天早就嗝屁了。
“纳赎的前提是认罪,这样,写悔过书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此乃法官量刑原则,只要你认罪态度好,就能酌情减免刑罚,如何?”
维安娜怒从心头起,扭过头再不言语。
张昊郁闷,看来此路不通,改弦易辙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葡国实力如何?两个蕞尔岛国,也敢瓜分美洲、非洲、印度、南洋、远东,我怀疑里斯本能否能凑齐百艘炮船。
即便凑够,想要夺回果阿也是做梦,明国火器之威力,你根本想象不到,你猜我把海图卖给诸国,葡萄牙、西班牙会有啥下场?”
维安娜的脸色猛地一僵。
有门了,张昊笑道:
“阿方索已经答应我劝说德布拉先生,促成两国友好贸易,不料你畏罪潜逃,还掳走我的人,因此,半岛战争是你们自找的。
经营几十年的满喇加,半天就没了,果阿岸防盏茶时间灰飞烟灭,围城期间,奴隶、土着,争着抢着卖命,你说这是为什么?
你们在国内审判摩尔人、犹太人,在外面烧杀掳掠,罪行累累,人神共愤,就算基教神圣联盟一起杀来,你觉得我会不会怕?
打,奉陪到底,谈,大门敞开,希望你可以转达我方态度,做两国之间的和平使者,当然,咱们也可以做朋友,你考虑一下。”
张昊见她眨眼频率增加,心里顿时有数,夷婆子动心了,和声细语道:
“你暂时住在这里,随便走走看看,两国是为敌,还是交好,想清楚再告诉我。”
见她不语,就当她默认了,让人把她送去幺娘住的小院,安排食宿所需。
果阿所处的西南海岸渔业发达,土着独木舟太小,只能捕捞淡水鱼,这也是他们的主要交通工具,热带常绿林的大部分地区没有道路。
渡船靠岸,皮靴杂沓,盔甲铿锵,受惊的水鸟掠过浑浊河水,站在灌木丛上呱呱大叫。
幺娘抱着皮盔噔噔噔上楼进屋,张昊闻声抬头,笔放砚台上,起身转过书案,见她拉扯皮甲腋下系带,帮着卸下甲胄,笑道:
“你不是去宝石岛么,舍不得我?”
“烦死了,沏壶茶。”
幺娘耸起左肩,歪着脖子,抬手在衣袖上擦拭脸颊上的汗水,进来里间,卸掉里面的链甲,取下垫肩护腰,解开缠绕的裹胸,松了口气,从他衣柜里取件汗褂穿上,去堂屋几边坐下。
张昊提着开水壶进屋,沏上茶,拧干棉巾给她。
“生谁的气了?”
幺娘活动着脖颈说:
“没生谁的气,心里烦,不想去了。”
张昊斜觑她脸色,估计与维安娜有关,醋坛子发酵的概率很大,拿起甲衣去里屋。
军中士卒基本都是皮甲,这是大明制式装备,南粤田州皮甲颇有名,生牛皮切片涂桐油,撒铁屑锤进皮子,如此几次,甲片像铁片一样,结成甲衣,三两银子一副,他以备倭做借口,采买一批,其余全靠自造,攻下满喇加,接收葡夷兵工厂后,军中再也不缺甲胄。
“欧舵在宝石岛没啥不放心的,夫人安坐中军大帐即可。”
幺娘吹了吹茶盅,嫌烫又放下,埋怨道:
“你到底怎么想的,干嘛把果阿交给萨达西瓦,捏在自己手里不好么?”
张昊尚未落座,闻言瞅一眼门外楼廊,只要幺娘过来,护卫们都会下楼避开,小声说:
“你呀,当我不知道你还在做皇后梦吗,咱身边也不知道有多少厂卫探子,慎言。”
幺娘不屑道:
“天高皇帝远,怕什么,姓朱的做得,你为何做不得。”
张昊哭笑不得,妻子怕是魔怔了,只怪自己当初一时嘴贱,去案上找到预算清单,过来茶几边坐下,清单递过去说:
“姐,你以为龙袍穿上就天下大吉啦?我正为军费发愁呢,士卒们知道我是财主,所以才能拿白条子做饷银,等返程我就破产啦。”
幺娘翻个白眼,这小子就爱胡扯八道。
她来这边才知道,果阿尚未拿下,东西海岸那些城邦苏丹便倒戈了,接收葡夷底盘不要太轻松,如今半岛沿海港口全姓张,怎么可能破产。
接过预算清单扫一眼,看到蝌蚪数字顿时头晕,坚持看了一页,忍不住拍桌子发飙。
“满喇加财物给朝廷还不够吗?为何还要献马!还有这些异族奸商,哪有一个好人,货物为何要还给他们?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答应!”
张昊苦口婆心说:
“要看长远些,朝廷的虎皮不能丢,表面文章还得做下去,否则你我夫妻能有今日么?
印贸公司要发行股票,鼓励大伙用饷银入股,将来就是杀到天边,也不用为军费发愁。”
幺娘一头雾水,张昊给她解释一番。
“他们会拿钱买咱的一张纸?”
“不是纸,是股票,好比咱的全部家当是一艘船,股票就是上面的一块板子,只要生意好,这张股票的价值,就会打着滚的往上翻,比存在银楼吃利息划算,他们当然愿意持股。”
“你的意思是把家当全卖了,这和倾家荡产借高利贷有甚区别?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买股票的家伙安坐家中得利,咦?也不尽然,银钱船货都在咱手里,他们就一张纸,这生意划算呀。”
幺娘想到昧帐的勾当,表情瞬间生动起来,心说我有兵马呀,谁敢上门要账?
张昊懒得再解释,点头默认了,其实妻子说的没错,后世被资本玩死的股民何其多也。
拿下葡夷印度据点,他吃得相当饱,这份预算要呈送京师,水分极大,损失那叫一个惨。
战获既要给助攻土邦分润,还要维持民壮义勇开支,也就是说,我军是吐血赔本赚吆喝。
好在此战不但打掉了红毛夷的凶焰,而且为我大明出了口恶气,还为朝廷弄来马匹资源。
话说回来,他赚的虽多,支出也是天文数字,维持目前的军力和战舰,已经是他的极限。
打仗可以依赖老茅,可大炮一响,一天消耗是多少?仗要打多久?吃穿、器械、医药打哪里来?这都需要筹谋算计,若非他日夜扒拉小算盘,甚么狂飙万里,飙稀屎还差不多。
时下造一艘他比较中意的战舰,譬如百十米长、装炮百门,得用数千棵大树,造价两千多两银子,大约百万软妹币,这是小数目么?
更别提造炮养水手,一次侧舷齐射消耗半吨铁弹,仅此就能让他椎心泣血,战争财政负担,即便一个国家都壕不住,遑论他张巨万。
这是他敢于报假账的原因,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没人相信他能撑起一支动摇国本的武装,无知毛头嚣张一时,终究要靠朝廷擦屁股。
另外,他还要为将来筹谋,倘若不能步入自给自足的良性发展轨道,队伍就得散伙,如何保存并壮大这支力量,金融是最佳的办法。
因为从权力金字塔结构来看,神权和王权社会并不牢靠,所以将后世驴马韭菜维系在一起的锁链,其实是生死相随的隐形资本债权。
发行股票还有个好处,等他一肩明月东归,两袖清风朝京,朱道长你想摘桃子是吧,好呀、好呀,问问你的亲戚和臣子们愿不愿意。
海洋争霸时代早已拉开序幕,他入主印度洋,把持黄金海路,不但葡夷嗷嗷跳脚,基绿诸夷都要炸毛,战争只会增加,而不是停止。
风帆海战中,某方战胜,意义其实并不大,因为大家玩的都是木头船,只要养足元气,来年仍会卷土重来,就看谁的钱袋子撑不住。
战争持久,成本上升,无形的资本与财政,胜过有形的人力和资源,金风细雨楼是他的法宝,只要信贷信誉坚挺,海贸股票不愁卖。
随后他的产业都会变成股票,什么十大商帮、各地藩王、勋亲国戚、高官大珰,花呗、借呗、炒呗,谁也别想跑,都得上老子的船!
他已经在考虑归期,俗话说一口吃不成胖子,小目标超额完成,短板也一一显露,亟需消化成果、夯实根基、应付朝廷,以待将来。
第166章 鱿鱼魑影
1~2月是印度半岛的冷季,也是果阿一年中最凉爽的季节,然而喜欢游荡的野牛群晨昏才从密林深处出来觅食,因为白天依旧炎热。
岛城的天际线每日都有少许变动,教堂在变矮,平地在起高楼,环岛周边,以及内陆大小五十多个河口、港口,人流密织,重现繁华。
滔滔汨汨的曼多维河上,货运船往来穿梭,远洋帆船乘风驶入阿拉伯海,带走的除了东方奢侈品,当然还有封港数月的各种惊奇见闻。
战事已毕,老茅交出帅印,前往岛城旧督府主政,不过治权要还给萨达西瓦,仅保留港口驻军,用来换取对维查耶纳枷尔的贸易垄断。
当然,大明东印海贸公司要垄断的市场,是维查耶纳枷尔鼎盛期的疆域,整个南方半岛。
交接窗口期,不但岛城在大兴土木,内陆也一样,到处都是繁忙的工地。
河东帅营旁的指西司大楼正在紧张施工,喧嚣噪音灌耳,张昊这会儿火气很大。
“通知没发下去还是咋滴,老卒也得通过监察处考核,管你是谁,每季度都要考,下一个!”
豁牙慌忙捂住甩他脸上的申报正军名单,灰溜溜告辞,下楼出院,对面营房檐下坐的一群人嚷嚷着围上来。
“小严,老爷怎么说?”
“你小子给谁摆脸色呢?到底问了没!”
“知孝君,主上怎么说?”
“通知上不都有吗,妈的,有胆子自己去问,放手!我得赶紧回去,忙着呢!”
豁牙推开众人,带上随从骂骂咧咧出营。
“没看见严知孝拿着申报名单么,他的人都没指望,我等何苦跑去挨骂。”
一个大队长让跟班去牵马,拍屁股走了。
“松江老兵都要考试,咱们更躲不过,诸位、我那边忙滴很,咱改日再聚。”
“谁不忙啊,走了走了。”
接着又有人离开,还有几个不甘心的,去值房纠缠当班的符保,磨蹭着不肯走。
小岛右兵卫也没走,昨日下了通告,军部大改制,正军五年兵役,退休后衣食无忧,恩荫妻儿,这是好事,可他手下全是外籍,考核条例上没有单列,不问个清楚,他没法安抚部众。
符保被喷得挂不住面子,觑空上楼把情况说了,得了许可,放黎兵头目黄贯群进院。
“嘿嘿嘿,老爷,不怪符保,是我们逼他的。”
黄贯群上楼进屋,厚着脸皮行礼解释。
张昊放下笔,揉着酸涩的眼睛说:
“通知上既然不提兵种,就是为了一视同仁,又不是考状元,你们有甚担心的。”
“老爷,监察处盯着我们不放,天天有人受罚,我手下那些儿郎如何能过关嘛。”
黄贯群呲着被槟榔染红的大板牙卖惨。
张昊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和他扯淡,这厮是黄有有二哥,没啥能耐,最爱吹嘘自家妹子和他关系怎么好,不分场合,能把他气死。
“想转正就得管住裤裆,通过考核,否则只有做辅兵和回国两途,来人,把这厮赶走!”
候在值房的安生见黄贯群嬉皮笑脸被赶出来,接过洪耀瑞手里挎包,疾步上了小楼。
“老爷,穆尔阿什家族的船队走了,属下见葡人拖家带口都在逃,港口巡检没有阻拦。”
“去留随便他们,走了省心。”
张昊翻看递来的报告,笑道:
“这个穆尔阿什家族的实力当真不容小觑,独吞鲸须不说,香皂也包圆了,书籍他怎么说?”
安生回禀:
“他没有推脱作难,据说君士坦丁堡大学院八个,小学校十四个,都归礼拜寺管,寺庙还管辖府库、浴场、医院之类,煞是奇怪。
奥斯曼学校开设许多课程,神学、法学、论题、几何、占星、医药、造船、铸炮等,各类肤色学生众多,老爷要的书籍不难弄到。”
“那就好,公司成立一个办公室,专门搜罗诸国文字图画资料。”
“还有,那些阿拉伯商人求购货物,出价比穆尔阿什家族高,属下不好取舍。”
“千金市马骨,不能寒了穆尔阿什这些人的心,眼下是卖方市场,货不愁卖,除非他们遵守咱的规矩,能弄来紧缺物资,否则就晾着他们。”
“属下明白了,葡夷大宗贸易大致捋出头绪,此事牵涉机密,报告送到了战情处。
进过初步核算,欧洲所需香料大部分来自葡国,南洋几乎是葡国财政的主要来源。
印度半岛的生产与贩卖依然由国王把持,葡夷只不过是向国王采购商品的商人集团。
莫卧儿皇帝的使者在第乌,要去奥斯曼采买火器,应对乌兹和波斯对西北边境的威胁。
其实沿海城邦的苏丹都利用本地特产,与葡人交换火器,企图藉此强化自己的军力。
葡夷每年从半岛诸邦买进四十艘货船的纺织品,输送到东南亚、中东、非洲海岸。
不提葡夷的高额海关税收,葡王私人每年从东方获取六十万杜卡特金币纯利······。 ”
洪耀瑞在值房灌了一肚子茶水,见安生下楼,一块出来老营,问他:
“给老爷说了没?”
安生摇头,他最近三天两头来老营,发现老爷日夜伏案忙碌,哪敢提及琐事。
洪耀瑞生气道:
“为啥不说?这边行市全被异族商人把持,茅老爷下令把船货发还,你看他们得意成啥啦,左镰他们帮咱不少忙,赚钱的生意,不相干的外人都能做,为何不能交给自己人做?”
“等一阵子再说吧。”
安生皱眉叹气。
二人上了回果阿岛的渡船,洪耀瑞兀自叨逼叨,忽然拉扯安生。
“快看,那个郡主。”
安生扭头,只见老营港口岸边的草坪上坐了一位夷女,望着近海洋面,像个木偶似的。
渡船靠岸,安生一路埋头疾行,街上房屋依山势而建,进城就像爬坡,好处就是即便雨季缠绵,城中也不会积水。
市中心的广场阔大,挨着干涸的喷泉水池边,停着许多揽客的轿子、马车。
东边的官铺人来人往,一群深目高鼻的商人站在南洋海贸公司大门外聒噪。
西边一片废墟,民夫拆完教堂拆城堡,马拉象拖,把建材装船运往内陆。
这座具有西夷风情的城市,如今已面目全非。
一个肮脏的土人蹲在喷泉边左顾右盼,看见安生二人从街口过来,迎上去合手作礼。
“甘地你咋来了?别担心,告诉左镰,夷婆子那艘船只管拿去用,还说中午去找你呢。”
洪耀瑞拉着甘地去喷泉那边说话。
安生径直进来海贸公司大院,站在檐下逗弄鹦鹉的铁驴跑过来,朝会客院子那边歪歪下巴。
“一个奴隶贩子,出手大方的很,茅先生让我带他过来,你随便,我走了。”
铁驴说着提一把裤腰,眨眼跑的没影。
安生找接洽人员问明情况,带上译者去应付。
来客自称沙阿,醒目的大胡子,面目和善,衣饰华丽,手指头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明国礼节做的有板有眼,一丝不苟。
此人之名安生早有耳闻,果阿数一数二的巨商,东印度海贸公司初建,首要是给诸国行会奸商立规矩,公告贴出,这些家伙便坐不住了。
二人客套罢落座,沙阿道明来意,一是申请办理海贸许可证,二是对明国的糖烟酒等高端商品感兴趣。
安生给他介绍办证流程,生意的事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申明与海贸公司做生意的诸般条件,不管长短期合作,都需要过审。
沙阿满口答应,再三致谢,盛情邀请安生做客,见对方婉拒,只得客客气气告别。
等在喷泉池边的奴仆看见主人,抬轿过来,沙阿上轿穿街过巷,来到城东一处豪宅。
挨着花园水渠的大厅里歌舞正酣,人们或盘腿围坐说悄悄话,或单独依靠桌案独酌。
沙阿从拱廊过来,脱鞋入厅,拍手鼓掌,舞姬、乐师、奴仆们纷纷弯腰退下。
一个肥胖的家伙急不可耐问道:
“明人怎么说?”
厅上众人齐齐望过去。
沙阿盘坐据案,点燃明国烟卷,略显愁闷的扫视一圈,叹息道:
“扎蒙说的没错,海贸公司的人、总督府的人,全都做不了主。”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求见那位太监老爷。”
一个中年人说道。
沙阿笑道:
“生意不能这样做,等一阵子再说吧,太急切反而暴露咱们的弱点。”
众人纷纷点头。
那个叫扎蒙的胖子灌一口葡萄酒,怒道:
“奎隆、科钦、古里、僧伽罗,全是明人说了算,通行证、贸易许可证、货物检疫证,比该死的葡人还麻烦,恐怕等到来年也办不下来!”
靠厅柱坐的一个山羊胡子同样满嘴怨言:
“北边第乌的葡人不等明人过去就跑了,把我的船货抢走大半,剩下的船只也被明人收缴,没有相关证明,根本要不回来。
明人对咱们的货物没兴趣,阿凡达尔这个背信弃义之徒投靠了穆尔阿什,已经走了,季风将要过去,你们到底走还是不走?”
沙阿捏了一个蜜饯填嘴里,咀嚼着说:
“葡人焚毁寺庙,残杀教众,成功唤醒了人们的恐惧和尊重,明人更高明,他们减免赋税,禁止贩卖土人,只要有房屋土地抵押,都能办证做生意,其实赔掉这一季的生意事小,往后人人都能抢咱们行会生意,这才是头等大事。”
在座的全都沉默下来,个个脸色阴郁。
他们的行会和家室遍布各地,眼前的损失其实不算什么,葡人当初高压统治,他们也会改信,毕竟对犹太商人而言,神的恩典百分之九十都在商贸交易中,贸易才是一切,然而明国的商贸政策处处针对行会,显然是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扎蒙喷着吐沫星子叫道:
“大不了就像对付葡人那样再来一次,让海岸空无船只,陆上遍地野兽好了,内陆未开化的人多如蚂蚁,他们会杀死所有的陌生人!”
“软弱只会招来更多羞辱,不让我们好过,那就毁了胜利之城,让半岛的港口统统见鬼去!我相信北边的苏丹们,很乐意加入这场盛宴。”
“明人以为打败葡人,就能得到一切,他们根本不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没错,让明国人见识一下我们的怒火!”
沙阿双手下压,语调坚毅道:
“大伙心中有数就好,不管葡人还是明人,没有我们的加入,他们什么也得不到,总督府那位明国政务官答应了我的邀请,大家再等几天,今晚庆祝一番,毕竟这些日子都受惊了。”
见一圈安静下来,他鼓掌拍手,舞姬乐师鱼贯而入,欢快的歌舞很快便冲走了满厅怨怒。
沙阿伸手将一个波斯舞姬拽到怀里,笑眯眯喝一口送到嘴边的美酒。
他暂时不打算离开果阿,因为造物主赐给他一笔好生意,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买卖,一人之力是不够的,他需要借助团队的力量,只要做成这笔买卖,其余都不值一提。
亲信弯腰进厅,在他耳边嘀咕几句,沙阿起身去前院。
一个红毛夷人候在前院拱廊下,见他到来,笨拙的抚胸行礼。
沙阿径直进来客厅,红毛夷蹬掉鞋子跟进去,盘腿坐下恳求:
“先生,让货船带上我的家人吧,看在这些年我忠心耿耿的份上。”
沙阿捋胡子道:
“格朗迪埃,你为何不坐阿凡达尔、亦或是穆尔阿什家族的船?”
“他们要价太高了,小孩子也要五个金币,沙阿先生,你知道,我没有多少钱,好多人都在变卖产业,我的房屋土地根本卖不上价钱。”
沙阿缓缓点头道:
“市政厅没有下令拘捕你们,那位公爵夫人也得到释放,北边港口的蠢货们就是闻风而逃,才被疑心的明国人追杀,当然,你执意要走,我可以把你一家送到亚丁,但要等几天。”
格朗迪埃感动得泪目,跪爬匍匐,语无伦次的致谢,口滑把吾主赐福都漏出来了。
“这是你应得的。”
沙阿面带和煦的微笑,好生安慰几句。
他们犹太人有自己的信仰,因而遭到罗马教廷的追杀和审判,眼前这个蠢货就是荼毒他同族的异教徒后代,葡人和土人结合的肮脏东西,在船坞做事,曾经帮了他一个小忙。
里斯本送到果阿开拓殖民地土的家伙,都是些什么货色,他一清二楚,清一色囚犯、赌徒、恶棍、乞丐,因为从里斯本到远东,是不折不扣的地狱之旅,正常人绝不会出海。
对这些奔赴远东的低贱者而言,熬过地狱之旅,果阿就是天国,憎恨异教徒是葡人天职,本地男人不改信只有死路一条,妇女则被弓虽女干,以此产生原生信徒和信教家庭。
格朗迪埃是混血第二代,与其父辈相比,显然更蠢,以为把卡西莫多介绍去船坞做工,就可以借此要挟他,简直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沙阿点上香烟,顺手扔给格朗迪埃一支,答应尽快送对方离开果阿,又问了卡西莫多的近况,笑眯眯目送对方消失在花岗岩柱廊间。
他觉得暂时不需要杀人灭口,这个蠢货兴许还有利用价值,因为他对不久前获释的公爵夫人很感兴趣,高贵美丽,可谓难得的奇货。
然而什么货物,都不如摧毁果阿城防的神秘火器,奥斯曼帝国君主苏莱曼是最好的买家,沙阿眯着眼吞吐烟雾,鼻息变得粗重起来。
第167章 公主归来
海潮拍打着峭壁,冲上岸边古老的堤坝和防御工事,溅起雪白的飞沫,辽阔的海面从港口一直铺展到天际,不知哪里才是尽头。
一艘低舷狭长、几乎贴着水面航行的小艇驶向果阿海岸,速度缓缓降下,这是满喇加船厂制造的一种轻型通信快船,吃水浅而风帆多,不惧逆风,时速是老式帆船的一倍以上。
近海巡逻船上的头目眺望驿船彩旗,五色齐备,代表是从最北端的港口直接发船,呼喝一声,桨手发力,迅速迎了上去。
士卒们把牵引绳甩到降帆的驿船上,纷纷询问:
“第乌啥情况?”
“追了三天三夜,干沉两艘,其余都降了,有水没?!”
丁良弼扯嗓子回一句,接住丢来的皮囊,一屁股坐到甲板上,仰头咣咣咣猛灌。
天已近午,巡逻船把驿船拖入二号港,顺便换班下值,黑人号官挥鞭把昔日的白人老爷、今日的桨奴们赶下海,这些畜生们太臭了。
丁良弼拖着沉甸甸两腿进来巡检房,当值巡检听说大伙都饿着肚子,赶紧派人去打饭。
饭食顷刻挑来,一群驿兵东一群西一伙,抱着老海碗埋头猛啖,丁良弼坐在墙根下,抱着一大碗拌肉咖喱米饭狼吞虎咽,巡检弓手又给大伙挑来一桶香蕉、柠檬和牛奶一起煮的甜汤。
丁良弼填饱肚子,行军壶灌上奶,交代那个叫比尔的黑人管船一句,带个跟班上了渡船。
比尔干掉两碗油烹咖喱饭,又灌了一碗水果奶茶,点支烟去岸边吹风。
巡检司旁边是船厂,一群匠夫正在拖拽倒扣在海水里的桨帆船,准备检修。
九号船坞是个黑人老头负责,见到遛跶过来的比尔,顿生亲切,把他带去凉棚,二人对上话头,激动得拥抱在一起,泪涟涟嘬烟呱啦。
“卡西莫多!”
一个匠作朝车间里大叫。
“我在这里!”
一个黑发希腊年轻小伙从十一号船坞那边跑过来。
“我的孩子,没事难道不会歇着吗,那边不缺人。”
带班匠作看到他满头汗水,手上沾满油污,不忍心责怪,让他去拿工具来。
打杂的夫役从海里游回,把那艘桨帆船用简易龙门吊起,船在海里泡过,依旧熏人欲呕。
卡西莫多只能打下手,帮不上别的忙,随后跟着师傅,背着损坏的铁件前往枪炮厂修理。
半路时候,老师傅背的铁件也到了卡西莫多肩头,老头松快的捶捶腰,笑眯眯道:
“我的孩子,你这样勤奋,在这里干上三年,就可以出师喽。”
卡西莫多腼腆道:
“我太笨了。”
老头步履轻快,哈哈笑道:
“通往麦加的道路需要一步步走,心急穿不上新嫁衣啊。”
厂区在城北,毗邻内陆原料运输港,这里大小作坊林立,人们笼统称之为枪炮厂。
卡西莫多掏出工牌登记,戴上临时出入证,跟在老师傅身后进厂,好奇地四处张望。
工厂里噪音震耳,到处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路口岗哨好像增加许多,也许有大官来视察。
他是一个英俊小伙子,有着蜷曲的黑发,精致的鼻子,水灵灵的大眼,沙阿派他来船厂,看中的就是他稚气有余、成熟不足这一点。
卡西莫多做事勤快,天真质朴,简直人见人爱,船厂匠师称他为我的孩子,家属区妇人会为他乱操心,年轻姑娘们则围着他团团转。
九号船坞第一个上工、最后一个下工的人总是他,即便闲着没事,他也会去别的船坞帮忙,加班从不落下,借口是讨厌女人纠缠。
他在船厂可以观察很多事,诸如船上武器配备,士卒何时作息,半夜回港的水手会请他喝酒,他能听到很多关于军务的闲聊和议论。
张昊一大早便来到枪炮厂,昨日军情处来人,说李明栋手下匠师已经造出他要的手榴弹。
他原打算把果阿葡夷兵工厂打包,运去吕宋,当然仅限于可用的人员和器物,并非一锅端,由于急缺单兵重火力,此事只能延后,匠师在短短两个多月就造出手榴弹,一点也不稀奇。
早在观政期间,他便查阅过工部档案,单单是兵器局造的铁壳地雷,就有踏发、绊发、拉发、点发、定时和钢轮等多种发火方式,且经历过实战检验,所谓制造,不过是地雷改手雷。
快晌午时候,听说第乌驿卒到了,随即离开炮厂,上来渡船,看见坐在对岸礁石上的维安娜,问邓去疾:
“夷婆子最近可还老实?”
邓无疾笑道:
“每天中午按时去矿场,给那些夷僧送食物,剩下时间不是发呆就是写信,写了又烧,她去旧城几次,打听夷僧沙勿略的尸骨丢弃在何处,拆教堂的民夫说尸骨早就践踏成渣渣了。”
丁良弼听到外面动静,从值房出来,跟着上来吊脚楼,进屋又是大礼拜下。
“起来说话。”
张昊倒杯茶给他,这位濠镜副提调是个人精,为了逃避是非旋涡,主动请缨下南洋,许久不见,变得又黑又瘦,脸上的奸猾也淡了。
丁良弼称谢入座,将葡夷奴兵叛乱始末说了。
北部第乌是莫卧儿获得海外物资的唯一途径,张昊对此港很上心,接盘之战还算顺利,管控期间问题频出,幺娘增派驻军,王绰追击乱贼得胜,孰料返回途中又生变故。
“王绰伤势如何?”
丁良弼回道:
“乱贼毫无斗志,被追上便降了,返回时他心存善念,让拘押在底舱的奴兵出来放风,没想到突然发生哗变,他被砍到右手,怕是废了。”
张昊冷笑,此事暴露出来的问题不小。
王绰身上有天朝官员通病:内残外忍,对屁民搞盘剥压榨,对敌人讲仁义道德,其实古今中外统治者无一不是如此,因此便有宁赠外邦,不与家奴的名言,实质就是阶级对立。
这种苗头若在官兵中出现,老子的千秋大业就完球了,他咬牙按下腹诽,摸出随身小本本记下此事,细细问了第乌现状,让丁良弼去休息,回座翻看对方带来的战报。
北部第乌地缘情况复杂,当年葡夷为了控制此地,与绿教联军爆发过两场海战和一次陆战,直接或间接参战方包括埃及马穆鲁克、古里扎莫林、第乌古吉拉特、奥斯曼和莫卧儿。
总之绿教联军内部互相掣肘倾轧,主战船又是传统近海作战的桨帆船,加上第乌古吉拉特苏丹害怕莫卧儿吞并,索性与葡夷勾搭成奸,葡夷三战三胜,坐稳了印度洋霸主的宝座。
对欧罗巴诸夷来说,新世界的大门就此打开,大殖民时代来临,但对奥斯曼土鸡帝国而言,意味着大冤种们有一条绕过自家收费站的免费高速通道,帝国财政收入从此一路下跌。
张昊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土鸡貌似无动于衷,不过细思又认为这很正常,毕竟陆地才是土鸡根基,既得利益群体也建立在广袤的大陆上,海上丝路的损失,吞掉埃及就补回来了。
这就像大明,同样不会把精力放在海洋,在传统小农经济社会之上,也盘踞一个庞大的保守派利益群体,尤其那些海贸走私的既得利益者,会千方百计阻挠朝廷把目光投向海外。
大航海时代,本质是一场对全球资源和贸易路线的渠道革命,然而任何改革都会触动现有的利益格局,土鸡的命运与大明何其相似乃尔,唯一不同的是,大明直接被欧夷灭国了。
看罢战报,他写了一份通告,让祝火木送去文书值房,又给马宝山写信,闻到饭香抬头。
幺娘穿着本地亚麻衬衫阔腿裤,脸上红扑扑的,嘴唇鲜艳,放下托盘说:
“小祝说你在会客,我就先吃了。”
张昊端碗吃饭,问她:
“你们一个院子,她有啥动静没?”
幺娘沏上茶水,在茶几边坐下,翘着二郎腿冷笑道:
“她想套近乎,也要我搭理她才行,小祝说她家领地还没东乡大,装什么郡主。”
张昊就着爆炒野猪肉扒拉米饭。
“监察处来人,说军部留守名单还没整理出来,你咋不当回事呢?”
幺娘抿口茶水,不以为意道:
“军队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其实南洋和这边定时轮驻就行,没必要选来选去,瞎折腾。”
“给你解释多少回了,不要嫌麻烦,政审懂不懂。”
张昊把一大碗米饭干光,皱眉说:
“没工夫和夷婆子比耐心了,我去找她聊聊,对了,成立运军也要抓紧,还有诸港马场。”
幺娘心头阴云又冒出来,马匹金贵,她实在舍不得给朝廷做嫁衣,不过此事与让出果阿、留那些苏丹狗命相比,实在是小事一桩,她默念欲要取之必先予之,生生按下怒火,斜眼道:
“黑奴军你想怎么办?”
张昊知道她对黑奴上心,此类葡夷殖民地最低层群体听话耐劳,战力可观,比松江和香山老卒还好使,缺点也有,语言不通且太能吃。
葡夷很早就占领了西非海岸的港口,其中圣多美岛每年向美洲巴西输送2~3万黑奴,东海岸的蒙巴萨等据点每年向果阿输送上万黑奴。
目前印度半岛诸港的桨奴、矿奴、农奴等,加起来不下10万,有满喇加来的黑人军做榜样,本地黑奴参军意愿强烈,可他不打算扩军。
“黑人民兵暂时不能成军,太扎眼了,还费钱,先搞基建,果阿可以成立一个训导大队,每年轮流集训,完事仍回诸港。”
“我去岛城。”
幺娘说罢就扔下他走了,她打算给黑奴民兵婚配,去非洲买女人的事当然要交给安生去办,只要这支奴隶兵团在手,什么她都不稀罕。
维安娜正在吃午饭,忽然捏着瓷勺微微侧耳,听到隔壁两个土女叫老爷,嘴角微微上挑,咽下口中的爆炒野猪肉,露出一抹得意冷笑,与她所料的一样,这个魔鬼终于憋不住了。
张昊笑眯眯伸手下压,示意两个宫女安心吃饭,来到维安娜房门口,明知故问:
“这是干嘛?”
维安娜不理不睬,将饭食打包,转身去里屋拿钱,钱是随身首饰换来,她每天中午都会买些饭菜,给矿区做苦工的修士们送去。
“考虑的如何?”
张昊进屋坐下问她。
“你为何把修士送去铁矿做苦力?他们不是士兵!”
维安娜眼中喷火,明军把诸港教堂的修士和神学生全部送来果阿矿场,数百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被那些土人监工折磨得不人不鬼,可她能力有限,只能帮助一些病残之人。
“铁矿、粘土矿、石灰石矿,我都去过,奴隶白骨处处可见,咋不见你慈悲?”
张昊反唇相讥,枪炮威逼镇压、神棍洗脑渗透,真泥马殖民两大法宝,装啥善人呢。
维安娜尚未修炼至黑心烂肝的境界,张嘴说不出话,微黑的脸蛋上腾起红晕,心虚道:
“矿场本是异教徒所开,做工的也是未开化的野人,肯听话谁会为难他们?果阿与当初相比,何止繁荣百倍,难道不是吾主光辉所致?”
哟呵,你无耻的样子,颇有我当年参加小学生辩论大赛的几分神采呀,刘关张一个头磕地上,起身保着唐僧西天取经,路遇一百单八个妖怪,这些事红楼梦里都有提起,何错之有?
张昊惺惺相惜道:
“谨受教,看来撒播文明光辉,我做的还不够啊。”
“你······”
维安娜恨不得拿起桌上饭碗砸他头上,咬牙紧握胸口的十字架,这是病死在矿场的特德修士遗物,想起当日所见之惨状她就出离愤怒。
张昊清了清嗓子,打开天窗说亮话。
“想开了就去海贸公司报到,做一个和平使者,否则你的身份在我眼里一文不值,这年月,出了海就是死人,还指望谁来救你不成?”
维安娜紧绷的俏脸上红白交织,面对赤果果的威胁,愤恨、软弱、恐惧、无助,各种情绪纷至沓来,但她只能忍受屈辱和痛苦,报以怒目。
“坐下说话。”
张昊见她依言坐下,再无桀骜之色,心里暗笑,夷婆子的脸色比初见时肥润许多,显然是个很实际的人,谆谆善诱道:
“西班牙在波托西挖矿,秘密早已泄露,诸国无不眼红,听说加勒比已经有海盗了,远东航线也一样,秘密守不久,贵国能应付竞争者么?机会给你了,希望你能珍惜。”
维安娜调匀呼吸,尽量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紧张,盯着他道:
“我的船只和人手你会还给我?”
张昊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点头说:
“海贸公司的货物也可以赊给你,你要是拍屁股回国,我自认倒霉,够诚意吧。”
“我答应你。”
维安娜话说出口,先是羞耻,接着就恨意满腔。
其实合作她早已认可,无非是放下身段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在对方终于憋不住,再次提出合作,可她认为殖民地财富本是帝国所有,到头来反而要靠别人施舍,叫她如何不恨!
“我随时可以走?”
“听我一句良言,暂时不要归国,我军大破果阿的消息已传开,奥斯曼国必定蠢蠢欲动,海路迢遥,归途凶险莫测,你可以写信,送信的事交给下人去办就好。”
虚伪的明国人!说到底,还不是要扣押我作为人质,维安娜冷笑,不过她并不着急归国,因为满喇加的金子没有拿回来,当然还要借着合作的机会夺回荣誉,洗刷耻辱!
“那就按你说的办。”
“一言为定。”
张昊起身伸手,见她一脸懵逼,笑了笑,看来后世所谓西方文明礼节,是劫掠发家后才捣鼓出来,出门交代侍卫,把她的女仆送来。
维安娜没有等多久,大小四个女仆,还有一匣子钱币很快送到。
小女仆蒂亚站在门外东张西望,她母亲高兰德的伤势也恢复了,用生涩的葡语请安,天方女仆苏白绿、波斯女仆黛丝跟着向主人问好。
大伙的母语都不同,维安娜连问带比划,掰扯许久才闹明白,她们这段时间并没受苦,而是在一个港口衙署帮厨,是祝火木带她们去的。
钱匣上有封条,钥匙便挂在锁上,这是她在蒙巴萨和马斯喀特贸易所获的资财,维安娜当着女仆的面打开,抓一把松手洒落,金银币撞击声悦耳动听,令她信心倍增。
留下母女二人看家,维安娜带着苏白绿和黛丝先去矿场送饭,随后雇船进城。
一路她频频回头,发现监视自己的人都不见了,来到海贸公司,守卫询问一句便放行。
进院有迎宾招待,给她介绍公司贸易事项,维安娜接过葡语货单扫一眼,那个该死的魔鬼没有撒谎,她心里忽然乱成一团麻,转身就走。
出公司大门,看到喷泉对面的大教堂废墟,她缓缓停步,信念之火在内心深处炽烈燃烧,她告诉自己,你不是孤独的,而是与吾主同在!
转身返回海贸公司,询问她的猎鹿号,很快有人送来一份文书,斗大的汉字她识得不多。
那人给她解释一番,原来这是一份手令,有它,就能在七号港取回船只。
她带上女仆,匆匆穿过城市,去西边港口,结果到处找不到猎鹿号,拿着手令去巡检司才问明白,猎鹿号不在外港,而是泊在内港。
渡船向北,逆流进入大河,没多久,站在船头的维安娜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船,猎鹿号静静地停在河口水湾,像是在等着她的归来。
第168章 将飞翼伏
自从明国人打败半岛葡夷,以干支水路驿道为中心的贸易突然繁荣起来。
军队后勤,还有建房、造船和冶铁,需要大量夫役,低种姓的首陀罗和达利特贱民,不但得以维持生计,而且幸运的分到了土地和房屋。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散布开来,最底层的不可接触者纷纷向沿海汇聚。
清晨山岚大起,旭日猩红,满载货物的舳舻驾驭奔腾大河,穿行于绿色迷宫,惊起一群群栖息林间的猛禽,它们翕张双翼,唳叫着巡弋天空。
随着果阿新城开建,穿梭在曼多维、祖阿里等7条大河,40多个河口的船舶日益增多,沿河露天墟市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一派繁忙景象。
帕特河岸一处缓水滩的村落集市上,炊烟四起,烟雾里人头攒动,喧嚣嘈杂,无数远道而来的小舟急慌慌窜上河滩,吆喝叱骂此起彼落。
河岸小路上,远处丛林里,影影绰绰的人形犹如鬼魅一般,他们拖家带口,弓起的脊背上驮着成筐成捆货物,闷声不响,只顾低头赶路。
从古至今,印度人的命运既掌握在神手中,也掌握在王室手中,所有的传说和经书,都在颂扬国王和众神的非凡魅力,因此,一个人一出生就注定属于某个阶层,此即种姓制,它界定人与人的关系,是维系半岛社会秩序的根基。
通常情况下,任何地方的人口、山水、禽兽等一切,都有世袭的主人,人们所需的生产资料由主人提供,主人同时还是商人和高利贷者,非常富有,他们与工匠和手工业者都住在城里,天生就为享受生活,琐事自有低种姓效劳。
一个油光满面的阿三接过陆成江双手递上的货款,颠颠袋子里的银币,轻蔑道:
“做象牙买卖的谁不知道我家老爷大名,我在乎你这点生意吗?这是最后一批,也不是针对你一家,以后都没有货,你说什么也没用。”
陆成江点头哈腰询问原因。
那阿三觉得这个明国人好不识趣,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旁边的甘地急忙追上,摸出一包南洋卷烟塞对方手里。
那阿三边走边说道:
“港口行会的扎蒙老爷放话,要先等南洋公司采购,别说我家老爷,谁也没办法。”
甘地纳闷,海贸公司榜文他很清楚,官府并不采购皮革、料珠、虎骨之类的货物呀?
“辛格尔老爷,我们买的货物都是官府不要的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还要去别处收账。”
那阿三踩着跟班脊背上了驮象,坐进遮阳轿子里,象奴吆喝跪地的大象起身,扬长而去。
甘地回来把情况给陆成江说了。
“我去别处再打听一下。”
他又从货车上的包袱里摸几包香烟塞怀里,泥鳅似的挤进熙攘人流。
陆成江坐在树下,望着光怪陆离的异国破烂集市发呆,坐在车辕上的一个南洋土人拍拍他,递一把坚果给他磨牙。
“大哥、大哥,不好了!”
在七号港摆摊的猫眼满头大汗的寻过来,接过水壶灌两口,气喘吁吁说:
“那夷婆子昨日寻来了!”
陆成江一愣。
“维安娜?不会吧。”
猫眼点头不迭。
“租船的马突尔老爷和她闹起来,她拿着官府公文,林老爷不便出头,要我叫你快些回去。”
陆成江愁得抓脑门,心说前脚货源断掉,后脚债主上门,看来我真的不适合做生意,拍屁股起身说:
“我先回去,你们等着甘地一块儿。”
一群南洋土人催他快去,那艘猎鹿号关系他们未来生活,若是被要走,一场辛苦算是白忙了。
陆成江乘船回港岛,一路还要把供货商送到沿河码头的货物装船,中途时候,甘地他们的船追了上来,两艘货船顺流而下,抵港已黄昏。
巡检房那边灯火初上,晚班士卒拉着拒马栅栏堵在街口,港湾里的猎鹿号上亮着灯,还有人在甲板上忙碌,似乎没啥事。
进来巡检司后院,便闻到堂屋里酒肉飘香,陆成江去树下提了一把椅子进屋。
桌边坐着三个敞怀的家伙,林道乾叔侄,那个短发混血男子叫张左镰,从古里港过来的。
陆成江端起小凤倒满的酒盅仰脖子喝了,坐下捉筷子夹菜,顺嘴问道:
“没事吧?”
林道乾撕扯鸡腿,嘴里正忙,张左镰绞着眉头说:
“昨日我赶过来那女人便走了,今日一早我就提心吊胆,孰料一天都没动静,小凤去旧城打听一回,那夷婆子忙着给手下做保,人手凑齐,明天可能就要取船,我都快愁死了。”
“怕啥,明天船只一早就走,随便她闹去,你们慢慢喝,我去各处转转。”
林凤抹着嘴上油渍,起身抄起壁上挂的腰刀出屋。
林道乾把杯中酒抽干,醺醺然装逼道:
“这是咱的地盘,没王法还是咋滴。”
陆成江也没放在心上,抱着黄焖野鸡猛啃。
猎鹿号水手和奴隶被押入大牢,那些南洋奴隶是受害者,又有小祝做保,重获自由后跟了他,几十人吃饭是个大问题,把他愁坏了。
想做生意又缺本金,于是让林道乾帮衬,自称是猎鹿号主人,从一个富商手里弄来一笔租金,猎鹿号明早就走,不信夷婆子能翻天。
“要不我去找洪耀瑞问问?”
张左镰放下饭碗,船上的货是大伙的血本,平地生波,他食不下咽。
林道乾丢掉鸡骨头,抹嘴叽歪说:
“特么天天防范葡夷,眨眼又既往不咎,良宝他们跑来问我到底是咋回事,我心里其实也没谱,你去问问也好。”
“我这就去。”
张左镰说走就走,出巡检司撞见卸完货的甘地等人,交代一句,去港口值房,城里有宵禁,明明一场大战不久,人反而越来越多,到处乱糟糟的,他得找巡检开条子,否则无法入城。
林道乾见甘地进屋,忍不住好笑,这娃子嘴脸怪异,小眼厚唇黑面皮,咋看也不像明人。
“锅里还有些饭,自己去打,这是你最后一顿。”
甘地愣道:
“叔你啥意思?”
“后晌接的通告,衙门不准留宿闲杂人等,这不是闹着玩的。”
林道乾打个酒嗝,歪歪斜斜起来去泡茶。
他寻回祝火木,没想到上面把七号港交给他,码头不说,数千人的镇子也归他管,日子过得甚是得意,因小失大就不美了。
“我不是闲杂人!”
甘地气呼呼去小厨房盛饭,回来埋怨说:
“军寨规矩一天一变,专找大商交易,欺负我们本小利薄,海贸公司一直不给我们执照,哼,卸磨杀驴,早知道会这样!”
陆成江闻言突然开窍,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生意为啥做不下去了,原来风头有变。
张左镰、甘地这些人,是洪耀瑞介绍来入伙做生意,都是郑和船队水手后裔,对本地行情甚是熟稔,大伙专门在各地筹集货物,或卖给诸港军寨,或暂时库存,打算候风运往南洋。
明军站稳脚跟,已经看不上零敲碎打的小贩了,于是解封行会,直接和大商交易,大商们重新神气起来,欺行霸市,打击异己,他的生意也因此遭殃,马勒戈壁,天下乌鸦一般黑!
林道乾给陆成江倒杯茶,扭头对气蛤蟆似的甘地笑道:
“剿夷你们立了大功,官府不会拿你们当外人,眼下诸事繁杂,暂时顾不上你们,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左镰心里有数,不信你问问他。”
“叔,我不傻,你就别骗我了,好事轮不到我们。”
甘地喝口酒,端起饭碗埋头大吃。
他是古里人,姓谷名阿满,甘地是街边小贩的意思,本地人就这样称呼他们,确切来说,他是明国人,郑和派驻西洋的部下遗脉。
他是听着郑和故事长大的,张左镰家里供着一尊鎏金官员神像,鼻直口方,眉锋如剑,张老爹说这是三宝圣人,能保佑他们华人。
当地活得最久的晏老爹爱去港口,张望那些东来西往的云帆海船,大伙都知道,老头眷恋故国、思念家乡,盼着明国的宝船回来。
祖辈两代过去,海上终于出现巨舟,可那是葡夷的船,他们是一群被朝廷遗弃的人。
好运让他们这一代赶上了,一个叫吴阿二的人找到张老爹,原来朝廷终于下西洋了。
回明国老家是老人们的愿望,他们这些小辈当然也想,但要挣足钱,风风光光回去!
陆成江早起在院里打拳,港口值班的一个士卒飞奔进院。
“快、昨天那个夷婆子又来了!”
陆成江看看天色,心说夷婆子肯定知道船只今早离开,妈的,大意了!
他顾不上擦汗,拎衣衫套上,遮住满身花绣,脚下生风赶去港口。
维安娜前天便打听到,猎鹿号已经报关准备出海,她没做无谓纠缠,而是重返海贸司,要回她的水手部下,今日一早是有备而来。
她打算大闹一场,一是试探那个明国总督反应,二是打响名头,让这些果阿贱民们看看,明国人即便霸占果阿,依旧不敢得罪她!
烤肉者上船便冲在最前面,拳打脚踢,毫不留情,毛脸毛胸,龇着黑黢黢的大板牙,恶狠狠瞪视面前这群缩卵子的土人水手,霸气侧漏。
那个叫马突尔的土人富商口鼻窜血,呜呜着被手下扶到一边,受雇的土着水手畏畏缩缩,没人敢上前,他们不怕肉山似的烤肉者,而是怕那个一身华服、颐指气使的夷婆子。
登船的巡检司士卒没有上级指示,又没有闹出人命,只能按刀站一边看着。
维安娜下货仓转了一圈儿,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根本看不上眼,听短腿跑来说陆成江上船,登时火冒三丈,气冲冲上来甲板。
猎鹿号在第乌近海被包围,就是这厮暗中串联奴隶降帆投降,最可恨的是,这厮竟敢窃取猎鹿号,是时候找这个贱奴算总账了!
陆成江登船拉着译者大言不惭,拍胸脯子保证,一切有我,毋虑也。
那译者又给挨打的租客马突尔翻译。
“公主殿下,你觉得猎鹿号保养得可好?养护、看管费用,等这趟回来咱们再算可好?”
陆成江见维安娜脸色难看的从舱里出来,嬉皮笑脸迎过去,却被烤肉者拦住破口大骂。
“捉住这个狗胆包天的贱奴!”
维安娜像一只被惹怒的猫,尖叫怒喝。
水手长烤肉者最近在矿场遭老罪了,眼前这个明国奴隶就是最好的出气筒,二话不说,仗着大身板,伸手去叉陆成江脖子。
陆成江侧身进步搭手,跨到他侧后旋身擒拿,烤肉者咕咚一声重重栽倒,被陆成江反关节拿住右臂按在甲板上,涕泪交流,嗷嗷痛呼。
陆成江松手让开,笑道:
“维安娜,果阿贩奴犯法哟。”
维安娜恼羞成怒。
“捉住他!捉住他!”
“都愣着做什么,一起上!”
狗腿子副书记官皮帕跳脚大叫。
猎鹿号的老水手们嗷嗷叫着扑上去。
这些人被明人使唤惨了,如今全须全尾释放,已对公主殿下奉若神明,自然要卖力表忠心。
可惜他们对陆成江这个老熟人实在不熟,认为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奴隶,接着就悲剧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圈人连陆成江怎么动手的都没看清,咕咕咚咚,哭爹叫娘躺了一甲板。
维安娜瞠目结舌,瞬间想起陆成江和祝火木的可疑关系,她甚至有些脊背发凉。
此刻她可以肯定,这个贱奴冒死登上猎鹿号,就是为了营救祝火木,我好糊涂!
还有,猎鹿号是军民两用的巨舶,他凭什么借用?难道他是那个明国总督手下?
“都住手!你,跟我来。”
维安娜一副阴沉而又庄重的神态,向陆成江打了个手势,短腿袖着新置办的匕首跟进艏厅。
“怎么到处找不到小祝?”
陆成江笑道:
“你这样的老师,他怕呀。”
维安娜不满道:
“他误会我了,我见他是孤儿,想要帮助他,你可曾见到我为难他?
我是做正当生意的,猎鹿号是合法财产,也有公文,船上的货是你的?”
陆成江收起轻浮,肃容道:
“货是好几家的,我把船租给他们,用租金买了一些货,想赶一趟风尾,运去波斯那边发卖,我可以给你租金,不过眼下我手里所剩银子不多,筹钱需要几天时间。”
维安娜冷笑,此刻她已经理清了头绪。
舱里货物垃圾,此人打扮寒酸,显然与张昊没有多大的关系,那么此人多半是骑士小说中,那种自命不凡的流浪剑客,愠怒道:
“我也要赶季风尾巴运一批货,你耽误我生意,拿什么赔偿!”
陆成江给她摆事实讲道理。
“这批货陆陆续续装了小半月,我和租客签了合约,违约金我赔不起,对方肯定要打官司,闹下去谁也没好处,我想法给你租条船好了,你的货很急么?”
租船?维安娜顿时一愣,行会的船只从果阿解封那天就开始大批离开,只有明国人的军寨港口泊有大船,这个贱奴不可小觑呀,挑眉道:
“你能弄来军船?”
“呃,这个嘛······”
陆成江干笑一声。
租船只是顺嘴说说而已,小祝大概会帮他,但是没那份能耐,安生和林道乾更没胆子。
猎鹿号是林道乾做主让他用的,张左镰几人没掏租金,他从租船的土商手里赚了一笔。
然后拿着这一笔本金,带着手下土人四处收购货物,眼下除了耍赖之外,他别无他法。
维安娜盯着他,脸上全是冷意,心里极其鄙夷,这个贱奴除了一身武艺,好像一无所有,很好,她蹙眉装作烦躁的模样来回走动,愤怒道:
“天气越来越热,季风说变就变,耽误这一季就是上万金币,该死的,你拿什么赔偿我!”
“你说怎么办吧?”
陆成江死猪不怕开水烫,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无能。
“你先跟着我做事还债,我需要重新安排计划。”
维安娜甩下一句,气冲冲出去。
“哎——”
陆成江反应不及,皱眉抓挠小胡子。
心说先糊弄住她也好,等这趟生意做完,老子拍屁股就走,你奈我何,不错,就酱紫办。
他大摇大摆出厅,一副包打天下,太平无事模样,安慰受伤的土商马突尔一回。
又下船去找甘地交代一番,等维安娜安排完跟船水手,乖乖过去装孙子,听候吩咐。
“啪!”
“砰砰!”
老营小楼上,张昊穿着厚厚的护甲,正和幺娘互殴。
幺娘貌似被他带了节奏,拳刺脚踹,你来我往,突然一个前滚翻窜到他身后,双手撑地,后脚狠狠的蹬在他后背。
张昊惨叫一声,恶狗抢食一样扑在地毯上。
幺娘膝盖接着就跪压在他脖子里,拿拳头敲敲他脑袋。
“我不能呼吸!”
张昊痛苦的抓挠柚木地板,嘶声告饶。
幺娘挪开膝盖,揶揄道:
“你怎么不化劲了?”
“你上来就是一个左正蹬、一个右鞭腿、一个左刺拳,我全都化开了,点到为止,你已经输了,小朋友你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我大意没有闪,你好自为之!”
张昊扯开护甲大喘气。
暗叹自己的翻身之日遥遥无期,什么粘连黏随接化发,落实不到散手,都是扯鸡扒蛋。
祝火木跑到门口说:
“少爷,安主事来了。”
张昊擦着汗过来堂屋,安生把带来的文件递上。
“老爷,这是半岛诸港行会大商的资料,总部需要运回南洋的货物基本备齐。”
张昊翻看清单,讶异道:
“这些商人端的不可小觑,你告诉他们成立印度商会的事了?”
安生道:
“是他们主动问起,南洋商会瞒不住这些人,他们既想合作,又不愿解散行会,反正属下不急,急的是他们,军需这块儿属下已和严知孝交割清楚,下一步专心完善印度海贸公司架构。”
张昊缓缓点头,摊子越铺越大,军需和海贸公司掰扯不清,斩断军寨和商贩往来也需时间,只能靠监察部查漏补缺。
“南洋商会股东大部分是你我同族,印度洋这边不同,这些人非我族类,要严格审查,尤其牵涉军资方面,不能图省事假人之手。”
安生犹豫一下,说道:
“属下想任用一些本地人,就是吴主事当初找的那些遗民。”
张昊这才想起,吴阿二送来的公文中似乎提到过这些人。
“你带他们过来了?”
安生点头。
“属下想着老爷可能要问话,带来其中几位。”
张昊去档案柜找到吴阿二送来的资料,大略翻看一回,这才是他要扶持的人,事务太多,他忘了这些半岛的明国遗民。
“张左镰祖上竟是朝廷百户,此人可曾带来?好,去叫他过来。”
“古里小民张左镰拜见总督老爷。”
张左镰进屋大礼参拜。
“坐下说话,小祝上茶。”
张昊离案亲自扶起,顺势坐在茶几边。
“两个老人家身子可好?”
张左镰激动起身。
“小人父母身体还好。”
张昊示座,微笑道:
“自家人无须客气,说起来是朝廷愧对留守将士,沧溟万里,过去一切休提,你们心怀故国,于朝廷有功,本官不会寒了赤子之心。”
“老爷明鉴,小民等未尝一日有忘家国,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亲人······”
张朝镰跪地失声痛哭,泣不成声。
张昊也是唏嘘,让祝火木扶他起来。
“印度海贸司要成立商会,会给你们一席之地,资金船只不用担心,老人想要归国,自去指西司报备,回国安顿也会有人帮助,眼下好生做事,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有司,你看可好?”
“小民等万死难报老爷厚恩!”
张朝镰跪下叩头,泪流不止。
张昊起身扶起,又叫安生把其余人叫来,询问古里遗民现状,少不得陪着抹一把辛酸泪。
日暮送走众人,想到这些遗民东望王师,一年又一年,从失望到绝望,心里兀自不是滋味。
幺娘端着饭菜过来,见他眼睛红红的,笑道:
“怎么回事,不就是打你几下么,伤自尊啦?大不了以后让着你就是。”
“说的好像我怕你似的,方才见了古里几个遗民,心里有些不好受,千秋家国梦,古人不是没有国家观念,而是上位者配不上这些子民。”
张昊慨叹一句,洗脸净手,坐下拿筷子扒拉米粥,看见金黄的红薯瓤,顿时嘴冒酸水。
“又是红薯。”
“你不是最爱红薯嘛,熬粥干饭都好吃,带回去就是一笔好买卖我给你说,你碗里红薯是有点多,咱俩换换。”
幺娘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红薯是接收农场的士卒发现呈报,葡夷港口管控极严,当初重金都求不来,如今他吃够了。
此物是糠稀盛世的秘密,后世新中国建设者也靠它度饥荒,大明有它就能苟延残喘,然而红薯只能配搭着吃,否则能吃出胃穿孔。
幺娘夹瓣糖蒜填嘴里,嘁哩喀嚓嘎嘣脆,这是离开香山时带的,好吃极了。
“维安娜不是个安生的主,昨天送我一套首饰,还请我去本地富商家做客。”
“她在试探咱们底线。”
张昊就着香山辣白菜喝口粥。
看来矿场需要一起矿难,送那些修士早日飞升,如此,也能给维安娜减一减思想负担。
幺娘忽然问道:
“你觉得萨达西瓦的姐夫咋样?”
“他又送你礼物了?别犯傻,这厮和那些苏丹都是小绿人,萨达西瓦不能倒。”
张昊的肚子瞬间饱了,皱眉搁下筷子,皇姐夫拉丹想要古里治权,简直就是活腻了。
“萨达西瓦的父亲是个蠢货,地方竟然交给军头治理,早晚天下大乱。”
幺娘也吃不进了,她并非不明大局,而是习惯性靠他绞脑汁,摸出帕子擦擦嘴,郁闷道:
“沿海港口全在咱手里,越是兴盛,那些苏丹越眼红,不除掉他们,他日必成大患。”
“不要小瞧本地的种姓制,那些贱民再苦,也不会仇恨上位者,他们把希望寄托在来生,认为苦难是获得来世福报的必经之路,大动干戈的时机还不到,眼下要做的是扎稳根基。”
张昊起身去楼廊透气,晚霞绚烂,满眼都是连绵不断的雨林河岛,一群黑冠小黄鹎叽喳着飞向天边,他的思绪也跟着飘往遥远的明国。
第169章 五毒断魂
三月初三,上巳节。
这天是举行妈祖灯塔开工奠基典礼的日子,也是果阿岛城交付萨达西瓦之期。
按照原计划,金毛鲍中堂的船队也要在此日启程东归。
呛风东归经过指西司印度委员会审核,全票通过,并非张昊独断专行。
半岛军仓物资堆积盈满,倘若坐等6月刮西南季风时候再运输,将会面对更多问题,因为伴随6月季风而来的还有洪涝、疟疾和葡夷。
各部门头目心里都有数,半岛3\/4的降雨量集中于西南季风季,届时诸事繁杂,基建迟滞事小,葡夷一旦乘风来犯,必定顾此失彼。
其实3~5月一般多为和风,正横风、小角度迎风是常态,运输船队完全可以呛风行驶,这个季节东归是最优选。
而且半岛至南洋航线,诸港都姓张,船只被风吹偏航线,以及逆风导致的帆索、桅杆废损等问题,并非不能克服。
早饭后张昊找了一身皂袍穿上,幺娘给他抻开后腰革带压住的衣褶,转着打量一番。
“这一身会不会太随便了?”
张昊勾头看看,抖抖袍袖笑道:
“你想想看,都是穿金戴银盛装打扮,我这身便袍是不是鹤立鸡群?”
“且。”
幺娘把他按进椅子,拿梳子帮他绾发扎髻。
张昊望着镜中的妻子,丸子头,衬衫掖腰,阔腿裤,那一刻有许多念头生灭,甜蜜、幸福、愧疚、哀伤,让他生出一种时空错乱之感。
幺娘一边给他打理头发,一边说:
“为何不把妈祖神像建在洋庙那边,难道风水不好?”
“灯塔建在高处最好,旧城广场的地势不够高。”
建海神庙是老茅极力主张,他下令将妈祖和灯塔合二为一,实用为主,那么海神庙便不会因为人事兴衰被毁。
张昊听到祝火木和侍卫的说话声,问妻子:
“真的不去?”
“我怕风头盖过你。”
幺娘笑着推他出去。
老茅、萨达西瓦、拉丹,以及比甲普尔等国使者,还有与东印公司签约贸易的诸国商人等,上百人已经候在对岸港口。
张昊下来渡船,上岸给萨达西瓦见礼,众人客套一番,上马前往总督府,也就是旧王宫。
市政卫队开道,国王仪仗和护卫前呼后拥,本地特有的鼓吹奏响,队伍慢得像是乌龟爬。
一号港通往总督府的道路宽阔,随地势蜿蜒起伏,街边人山人海,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张昊平时很少抛头露面,一路和国王并驾而行,自然成了万众瞩目的对象。
人们无不惊叹,这位大人物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俊俏年少、面白无须,与当年下西洋的郑和一般模样,是个太监哩,张昊若是知道人们的想法,怕不要喷出三升老血。
督府地势险要,围墙拆掉后,内部建筑显露真容,殿宇巍峨,尖塔富有浓郁的阿三风情。
葡人经营果阿几十载,督府主要是在内部装饰上下功夫,当然,这些物品已打包装船了。
萨达西瓦陪同,张昊上来旧神殿石阶,站在柱廊环绕的拱厅前,居高临下,眼神越过使者、官僚一干人等,远处是人头涌动的喷泉广场,岛岸港口、西边内陆河港的水面上,云舟密集,桅樯如林,那是即将东归的鲍中堂船队。
一个文书充作司仪,上报吉时,张昊点点头,一支穿云箭直冲云霄,霎时间,东南西北、四面八方,炮声随之轰鸣。
晴天霹雳,足足响了盏茶时间,果阿似乎要陆沉,各邦国与会使者、阖城百姓,俱是面无人色,与此同时,运输船队起锚扬帆。
这一刻,果阿城出奇的静谧,张昊甚至能听到风的声音,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老子不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他抑扬顿挫发表了一通讲话,抚今追昔,畅想未来,译者逐字逐句,大声翻译。
“······,吾皇君临天下,体造化之仁,抚治华夷,闻风向化者,一视同仁,无间彼此,咸使各得其所,······。”
译者接着用各种语言,诵读指西司通告,言而总之,果阿即日起交付萨达西瓦国王治理,特区奉行人人平等,自由贸易,明国与胜利之邦,山海异域,日月同沐,两国世代友好云云。
萨达西瓦的臣子接着颁布国王旨意,免税等优惠政策一经宣读,下面顿时欢呼尖叫,声浪波及四方,果阿城很快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交接典礼结束,众人鱼贯前往东山灯塔工地,竖碑奠基,一通忙乎下来,天已近午。
张昊回督府吃饭,接下来还有得忙。
下午要会见北方诸国的贸易代表,海贸司与诸邦的贸易谈判费时漫长,签约仪式也定在今日,其实就是依照习俗,发誓决不违背达成的协议,随后还得接见民间商人、本地土着代表等等。
喷泉广场花瓣飞洒,百姓们煞是嗨皮,抬着神像载歌载舞,还是后世阿三内味儿。
维安娜站在街边人群中,大帽下那张紧绷的俏脸上,阴云密布,没有一丝表情。
印度果阿,葡萄牙日不落帝国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已经被明国夺走了,甚至连帝国的遗迹都被一扫而空,她胸口刺疼,心在滴血。
不久前,盖耶矿场发生坍塌事故,可怜的修士们全部遇难,被深埋于矿洞,尸骨难寻。
她在灾难现场,看到的是幸灾乐祸的矿工,那些贱民与此刻广场上的人,是一个表情。
明军来之前,贱民不允许进城,他们太脏了,喝牛尿吃牛粪饼、以牛粪涂额及两股间,还是可怕的一日三次,而今这些贱民触目皆是。
“尊敬的夫人,小的终于找到你了,我家老爷派我相请。”
一个戴菲斯帽的豪奴挤出人群,满脸惊喜,想要上前哈腰合什行礼。
短腿的宽阔肩膀背对殿下,手按腰间匕首,拦住了来人,他认识眼前这厮,新雇员格朗迪埃的朋友伊本,也是珠宝行会头目扎蒙的奴才。
维安娜心绪低落,哪有兴趣做客。
“转告扎蒙先生,我还有事,明日再去府上拜会。”
“尊敬的夫人,我家老爷说行会要迁往马斯喀特,诚邀夫人加盟,今日中午还有几个贵客也在,我等寻来着实辛苦,你若不去,小的回去没法交差,求你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下人吧。”
那豪奴伊本苦着脸恳求,说着就泪巴巴跪下。
周遭人流欢闹不休,维安娜只想离开这里,烦躁不堪道:
“前面带路!”
伊本忙不迭爬起来,推开那些抹着牛粪、戴着花环的欢乐百姓开路。
短腿和黑人跟班遮护维安娜左右。
后面是以身偿债的陆成江看护,且喜今日的午饭有着落了。
七号港来个监察官,林道乾那边再难蹭吃蹭喝,回租赁的仓库也不行,甘地他们做的饭食简直要命,维安娜财大气粗,到处会客谈生意,他乐得混吃、混喝、混月钱。
挤出广场,伊本让候在街口的手下去雇轿,伺候得甚是周到,扎蒙的豪宅在城东,由于狂欢人流堵塞道路,半柱香的时间才到。
维安娜进来客厅,伊本呼喝下人好生伺候,飞奔去后面禀报老爷。
女仆奉上饮料点心,维安娜闻到咖啡香味,口舌生津,又见器具精美,心情瞬间一松,用金汤匙从玻璃罐中舀些砂糖搅拌,端起来品尝。
一杯热咖啡喝了一半,感觉身上起了一层薄汗,手脚热乎乎、麻酥酥,颇有些困倦,可能是最近休息不佳的缘故。
她又喝了几口咖啡,侧身搁杯,忽觉头脑眩晕,手脚不听使唤,杯子掉落地毯上。
此刻她尚未失去知觉,心里一阵慌乱,挣扎着想要站起,咕咚一声摔倒。
那贱奴带着手下,满脸得意进屋,维安娜张嘴欲呼,嗓子却叫不出声,手脚完全不能自主,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两个狗奴才五花大绑。
陆成江几人被引到招待奴仆的偏院,茶点没等到,却等来一群凶神恶煞似的豪奴,麻醉药太金贵,这边上的是西亚长剑和新月弯刀。
“啊!”
短腿吓得尖叫,一蹦三尺高。
陆成江操了一声,蹿起来撞进一个家伙怀里,弯刀在手,血水四溅。
抢进屋的两个家伙一个照面便躺倒,陆成江甩着弯刀上血水出屋,剩余几个家伙惊慌倒退,呼喝壮胆,并肩子扑了上去。
陆成江声东击西,挥刀虚晃一记,窜到持剑那厮身后一刀割喉,左手接住那厮脱落的长剑,左手剑右手刀,追着剩下的奴仆一通猛砍。
不过是顷刻之间,持剑那厮捂住血水狂飙的脖子,软趴趴栽倒在地,一个跑到院门口的家伙惨叫一声,被陆成江丢出的弯刀扎中后心。
短腿和黑人跟班疯狂捡漏,挨个儿补刀,跟着陆成江飞奔出院。
从前庭到中庭,再到后园,偌大的花园豪宅里尖叫声接连响起。
伊本正在喝令手下准备车马,只见一个血人跑到后园门口,一剑把守门奴仆扎个透心凉,吓得大叫:
“快拦住他!”
应付这些三脚猫,对陆成江来说就像砍瓜切菜一般,七八个人顷刻躺了一地。
伊本见势不妙,跑到廊下解开麻袋,刀还没来得及架在维安娜脖子里,就看见一个带血的剑柄出现在自己胸口,凉意伴剧痛突如其来。
“啊——”
惨叫声中,这厮不可置信的抬头,眼前一花,被抢来的陆成江抽剑一脚掀飞出去。
“殿下、殿下!”
短腿顾不上追杀四散逃窜的奴仆,跑过来拽掉维安娜封嘴的烂布,一边大叫,一边割绳索。
维安娜瘫在地上,眼神痴呆,微笑蜜汁,脑袋里全是小时候打猎的画面。
阳光刺眼,快马疾驰,林木在飞速后退,猎犬们狂吠着追逐四散而逃的猎物,哥哥在身边大叫着让她慢一点,她偏不,简直兴奋极了。
陆成江捏着维安娜下巴,见她眼神迷离,痴痴傻笑,估计是中毒了,好像不是要命那种。
“愣着作甚,去找水来!”
那黑人水手找了一壶凉茶跑来,陆成江气得大骂,拎着维安娜跑到花园,直接扔到渠水里。
短腿大怒呵斥,陆成江一脚踹开这厮,拽住维安娜头发按进水里。
见她开始挣扎,拎起来看看,咳呛着好似死狗一般,接着又把她按进渠中,几次三番,一道水箭终于从她口中汹涌喷出。
维安娜神识恢复,挣扎喘息道:
“住手、住手······”
陆成江丢开她四处查看,唯有大猫小猫三两只,返回花园,见维安娜已经能站了,卖乖道:
“公主,咱们上当了,这是座空宅!”
维安娜咬牙切齿,踉跄着来回寻思。
“短腿回去,给我审问格朗迪埃!”
短腿急道:
“殿下你呢?”
“快去!”
维安娜歇斯底里尖叫。
短腿吓得一激灵,拔腿就跑。
维安娜咆哮着找到厨房,把蜜糖倒进牛奶里,咣咣咣灌了一肚子,这才感觉刀割似的肠胃好受些,恨意犹自不息,提着弯刀挨个院子搜检。
陆成江和黑人水手跟着她跑前跑后,顺便洗劫一番,全部打包装车,反正是贼窝,逃匿的奴仆随后肯定会回来洗劫一番,还不如便宜自己。
维安娜找来一身衣服换上,头巾包住脑袋,一声不吭上车,陆成江赶着马车就走,黑人水手驾驶着满载金银器皿的货车随后。
路上人太多,好在烤肉者带人赶来,大伙回到城里租赁的店铺,天色已黄昏。
短腿见殿下平安回来,急忙回报:
“格朗迪埃那个狗贼不在店铺,我找到他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邻居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又去扎蒙行会,也是大门紧闭,看门人说今日放假狂欢,我闯进去看了,确实没有人!”
维安娜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回了后院。
苏白绿见主人服饰大变、面色极其难看,吓得噤若寒蝉,高兰德喝叫贪玩的女儿去沏茶,喊上黛丝,匆匆去厨房做饭。
浴汤烧好,苏白绿扶着维安娜跨进浴池,水温有些烫,维安娜丝毫感觉不到。
被掳的恐惧在她脑中挥之不去,这个针对她的圈套显然预谋已久,让她不寒而栗。
时下所谓海商,其实和海盗并无区别,她宁肯死掉,也不愿落到异教徒手中。
海外遍地都是奴隶市场,她的身体和身份等同金币,扎蒙会榨干她所有价值!
澡房雾气蒙蒙,头顶气窗外,新月繁星点点。
苏白绿给主人清洗一遍,问了一句,见她眼神发直,恍若未闻,让蒂亚取来精油,扶着她躺在池边,抹了精油给她按摩。
维安娜像木偶似的任由苏白绿揉捏,她在脑海里审视过往,发现自己找不到切实的依靠,痛苦瞬间像海水一样将她淹没。
“砰!”
岛城的夜空升起一朵绚丽烟花,狂欢的人们齐齐仰头,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怎么回事,烟火禁令难道是摆设?”
张昊猛地一勒马缰,汗血宝马难受的扬起脖子,停下了脚步。
邓去疾道:
“属下派人去问问?”
张昊这会儿一肚子怒火,督府晚宴正酣时,拉丹突然当众索要古里,气得他甩袖离去。
马勒戈壁,雄踞半岛北部的莫卧儿尚且不敢索要第乌,他真想问问这厮,哪来的底气!
他游目四顾,满街都是嗨上头的贱民,今夜没有宵禁,而且市政已不归他管,忍怒道:
“不必了,走吧!”
开路的护卫小队闻令欲行,路边酒馆里突然出来一群酒客,踉踉跄跄,不管不顾撞入队伍。
一个护卫正要推开醉汉,肚子突然一痛,手里灯笼掉地上,惊呼之间,旁边接连响起惨叫。
几乎同时,道路两边的人群中接连窜出几波刺客,一起杀向当街这支三十来人的队伍。
“列阵、护住老爷!”
邓去疾翻身下马,大叫着奔向开路卫队。
张昊早就滚鞍下马,缩在汗血宝马侧后,只见东边天空火光橘红,行刺放火同时进行,方才那朵烟花肯定是讯号,市政卫队已换成萨达西瓦的人,港口驻扎的才是自家人马,大叫:
“此地不宜久留,去渡口!”
符保怒吼:
“前进、继续前进!”
大乱陡起,前后左右瞬间厮杀成一团,街上百姓嚎叫乱窜,乱如汤沸,一时间哪里走得了。
邓去疾救下两个手下,眼见又有一群凶徒怪叫着冲出人群,暴喝一声迎过去,天罡三十六路五毒断魂手排开,劈斩拖抓,中者立毙。
符保仗着双刀游走圆阵外围,左冲右突,被一群刺客重点照顾。
护卫们把张昊围在中间,奋力死战,却挡不住几个夹杂在刺客中的高手,死伤接连发生。
“跟上我!”
邓去疾眼见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心急如焚。
呼喝传令之际,一道巨大的黑影蓦地迎面而来,他心头猛地一凛,闪身避开飞来的尸体,不假思索地挥出一拳,击打扑来的恶汉。
那人徒手甩出尸体,不但力大无穷,而且身法灵活,微一侧身,猛然间缠住他手臂,合身附上来,下面双腿同时绞住他右腿。
见鬼!邓去疾从未遇见过这种打法,瞬间失去重心,重重砸在地上。
他下意识翻滚抬左手,要取这厮狗命,黑影里悄无声息蹿来一人,脚落手出,恰到好处的拿住他左臂,大吼一声旋身顶腿,反关节柠掰。
命操人手,邓去疾吓得神魂激荡,他练的护体金钟罩无非是抗击打,做不到刀枪不入,尤其关节处,皮薄肉少筋多,永远都是弱点罩门。
情急拼命,他收腹缩身,哼哈吐息,双手攥拳变掌,丹田内气由掌心疾吐而出。
内家劲力收发不过刹那,他双臂外形没变,内里筋脉却在收缩舒张,一掌按在绞拿他左臂之人是腿股,一掌磕在抱缠他右臂之人的下巴。
惨呼犹在耳边,邓去疾只觉身体豁地一畅,弹身跃起,断腿那厮踉跄着倒退不迭,另一个家伙抱着脸在地上翻滚惨嚎。
中了五毒手,根本不用第二下,邓去疾死里逃生,惊怒异常,疾掠补刀,抬手按在单腿蹦跳之人的心口,箭步一脚,把抱着碎裂下巴翻滚之人的脑袋踢成了烂西瓜。
他从没想到,自以为五毒断魂、天下无敌,差点死在两个无名之辈手中,紧要关头,一个从小到大练了万万遍,却从不在意的简单敛展开合式,竟然救了自己一命。
第170章 狼顾鸱跱
“砰、砰!”
张昊双手两把短铳,几乎同时开火。
符保向侧面迈出一步,避开中弹的刺客,钢刀划过另一人暴露的腋下柔弱区域,尖厉的惨叫直刺耳膜,长剑呼啸而至,斩在罩衣下的链甲上,他的刀接着就割开了敌人脖子。
血水猛地呲了出来,他旋身避开另一个扑来的刺客,大马士革短剑落空,钢刀疾劈而下,他用力太大,感觉刀刃嵌在骨头上,脚步迟滞,怒目圆睁的刺客咆哮着撞在他身上。
左手刀被他弃之不顾,右手刀狂抡,他的左臂犹如一条蟒蛇,紧紧地扼住缠抱之敌的脖颈,颈椎折断,那刺客像个布袋似的被提到半空中,然后狠狠地横扫开来,飞了出去。
火借风势,烈焰映红了东边的天空,如雪花般撒落的灰烬中,无数浴血身影像发疯的苍蝇般在街心打转,要将被困的护卫阵列掀个底朝天。
人们的尖叫哭喊声,光脚落地的啪嗒声,咬牙切齿的咒骂声,羊角号的呜呜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厮杀搏命的惨叫声,接连在耳畔回响。
刀进刀出,血染罩衫,被护在中心的张昊不停地巡睃目标。
“砰!”
焰火闪了一下,放完枪他便缩在马匹旁,空枪递给旁边受伤的护卫,接过装填好的短铳,护卫们也有燧发短铳,但是没人去用,因为只能打一发,而且准头、威力、射程都很垃圾,与枪炮厂研发的手榴弹一样,弊病多得叫人蛋疼。
“砰!”
张昊觑准圆阵外一个叫得最凶的刺客,姿态猥琐放了一枪,随即缩头躲在马匹中间,兔子似的警惕四顾,生怕街道两边房顶楼窗埋伏有箭手、枪手。
刺客有一百多人,是己方四倍左右,然而他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都是经过机械化操典,初始的惊慌过后,圆阵终于发挥威力,犹如一块礁石,任凭浪高涛重,就是岿然不动。
对于行止有序、进退有据、组织严密的军阵,刺客个人武力的发挥相当有限,而且张昊及时下令缩小圆阵空间,敌人瞬间失去人数优势。
一拥而上叠罗汉不行,只能轮流冲击圆阵,意图打开缺口,但是圆阵面对的一小半压力,都被背靠军阵,浴血厮杀的邓去疾和符保化解。
邓去疾头前开路,所向披靡,手下没有一合之敌,符保以一当十,钢刀左右击之,一刀出去,砍瓜切菜也似,惨嚎声惊天动地。
群贼锐气已丧,围着只剩二十多人的圆阵移动,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护卫们携带的手榴弹终于发挥威力,近战突击利器轰鸣,血肉横飞。
爆炸声中,圆阵移动速度越来越快,转过街口,火光冲天的码头遥遥在望。
形势稳中向好,张昊这才想起,有一个肚子挨刀的护卫,赶紧把那个护卫扶上他的宝马,至于其它马匹,都丢了。
张昊一手持枪,一手牵缰,脚下生风,瞥一眼亲自殿后的邓去疾,越发认定这个杀人机器就是厂卫探子,虽然目前还没有真凭实据。
此时城中四处起火,各坊市政卫队的哨子此起彼伏,远处海面星火点点,吹角连营,整个天空都透着橘红,颇有些赤壁大战的架势。
符保挥刀砍翻一个跃跃欲试的贼人,奔回本阵,忽然听到广场那边传来奔跑杂沓声,惊叫:
“老爷、西边来人了!”
张昊也听到动静了,那些刺客貌似很惊慌,也不追了,一个二个四散奔逃,但是城内是萨达西瓦和拉丹的卫队,老茅手里没人,救兵可能就是催命鬼,港口才是安全之地。
“快快、不要停!”
众人撒开脚丫子往港口狂奔,后面动静越来越大,前面突然马蹄声轰隆,张昊心跳如擂鼓。
符保大呼:
“前方何人!”
张昊听到幺娘叫声,悬着的心肝终于落肚。
“没事吧!”
幺娘勒住马,发现他身边的人个个都像血葫芦,禁不住声音颤抖。
张昊顾不上细述。
“快去找萨达西瓦,我估计拉丹要对他下手!”
“第一队留下,其余跟我来!”
幺娘兜住马首转身道:
“内河八号港军寨也失火了,其余无事,驾!”
张昊心里咯噔一下,爬上一匹马,飞奔渡口。
风从海上吹来,码头货仓区大火弥漫,烟火焦臭气劈头盖脸,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抬起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脸,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渡船。
上岸直奔老营,让通讯兵传令一级战备,回小院问值房上番的文书小冯。
“八号港来人没?”
小冯回道:
“只听到十二号河港传来的预警号,崔主事已派快船过去,情况暂时不明。”
张昊上楼脱了袍子,祝火木送来茶点。
“少爷,城里没事吧?”
“没事,阴疮暗肿才吓人,露头溃脓并不可怕,反而是好事!”
张昊嚼着糕点,貌似轻松,心里却忐忑不安,遇刺终究没有要命,八号港出事才要好看。
拿下半岛后,弩炮全部收回,存放在豁牙管理的八号内陆港,眼下他就怕听到一声爆炸。
煎熬小半个时辰,驿兵终于从八号港回来,张昊听完汇报,摆摆手,闭目长出一口气。
豁牙今晚宴客,八号港失火便是赴宴的商人搞鬼,而且火药仓弩炮的火箭也被盗了,弄清损失大小以及事故原因还需要时间。
印度指西司及分司初建,各部门职责模糊,沿海诸港军需有的自行采购,有的交由海贸司代办,开年军部下发通告,诸港设立后勤军需处,目的是斩断军寨与商人的一切来往。
然而想要彻底断绝驻军与商人来往,需要时间,这事他能理解,可是弩炮火箭收回八号港储存是机密,外人如何得知?难道就因为八号港是军需处驻地,所以才会被敌人盯上?
监察处主管纪律,牵涉军机事件得战情处来办,当即写份手令让人送去战情处大院,又想起自己的护卫队,急急下楼去慰问伤亡。
“咚~,咚······”
营寨四更鼓点一快三慢敲响。
他从伤病院回来,爬上望楼,对岸橘红的天空已变暗,港口巡逻哨船如常,幺娘不派人来报信,想必平安无事,疲倦袭来,随即回房休息。
早上按时醒来,天色微微透亮,院两厢值房灯光昏黄,祝火木在天井打拳。
“少爷,八号港的驿兵和监察员来了将近一个时辰,冯大哥说没事,就没打搅你。”
“你睡了没?”
张昊去井边打水洗漱。
祝火木收势抹一把汗水。
“睡了两个时辰,也是方才起来。”
文书房上夜班的小冯闻声出来,去前院护卫房敲敲门,带上八号港来人去后院。
张昊听罢禀报,摆手让二人回去,若无其事去跑步,心里既有庆幸,也有愤怒。
商人利用军需贸易,摸透了八号港底细,昨晚趁着赴宴之机,里应外合盗走一箱弩炮火箭,火药仓一队守卒尽皆遇害。
豁牙派出五队人马追击,战死二十四人,除了杀死、捕捉一些小杂鱼,再无所获。
贼人目的明确,没有点燃火药库是万幸,军事重地容留外人,豁牙这个蠢货死有余辜!
幺娘早饭时候从岛城回来,卸掉甲胄,入座接过他递来的茶水说:
“你猜谁要杀你?”
“没啥可猜的,萨达西瓦不好说,其余势力哪个不想我死,”
张昊呵呵冷笑,声音像一头傻鹅,血与火的余味还在他喉咙口灼烧,贪婪、宗教、复仇这些虚妄念头,便是敌人聚集刺客谋杀他的理由。
“老茅没事吧?”
“老东西精得很,一直和萨达西瓦在一起。”
幺娘抿口茶说:
“刺客里面的好手,都是训练有素的聋哑人,萨达西瓦说这种人是绿教的费达伊,欧洲人称之为阿萨辛,意思就是献身者、暗杀者,费达伊从小接受洗脑和训练,专门执行暗杀任务,最出名的是奥斯曼国阿赫兄弟会,以维护帝国秩序、对抗异教徒和保护商路为目标······”
“苏莱曼要杀我?!”
张昊瞠目结舌,明明是皇姐夫拉丹故意在晚宴上把他气走呀,难道这厮与土鸡勾结啦?
“听我说完好不好。”
幺娘埋怨一句,揉揉发涩的眼睛,搁杯子示意他添茶。
“有个受审的使节说,奥斯曼那边好像在内乱,苏莱曼派死士杀了自己儿子,聋哑刺客不止苏莱曼有,半岛北边的几个苏丹也有。
刺客多是海盗和奴隶,背后主使是犹太商人扎蒙,此人在好几个行会担任头目,拉丹供认,聋哑刺客是扎蒙从比甲普尔等国雇佣。
扎蒙早就逃了,城中起火是拉丹派人放的,这厮逼着萨达西瓦禅让王位,圣旨都写好了,放心吧,我把他宰了,严知孝那边如何?”
张昊自顾自地嘟囔咒骂几句,起身走来走去,然后又拧着眉头坐下。
突然冒出来的鱿鱼左右了他的心神,他很清楚,鱿鱼是自己迟早要面对的强敌。
在西方语言中,如英Jew和德Jude,同时包含放贷者和犹太人双重含义,鱿鱼即金权,它操纵后世人类和诸国政治,批发战争。
人类每天所见所闻、所言所行是鱿鱼控制,因为全世界90%以上的国际媒体,隶属9个传媒集团,拥有者即鱿鱼的先锋和贝莱德。
迪士尼、福克斯、奈飞、华纳、漫威、dc等等,几乎所有国家媒体的最上层机构,都是鱿鱼黑、先、贝、道等几个大投资机构持股。
各国所谓的新闻媒体,本身不生产新闻,他们报道或销售的内容,其实是由某些信息机构生产,比如霉联社、路边社、蓬勃社等。
世界几乎所有主流媒体都使用辛迪加项目系统,辛迪加与欧洲新闻中心等机构,组成全球媒体网,各国同步报道的新闻是鱿鱼炮制。
全球每天主要流动资金是鱿鱼管理,美联储真不是鹰酱央行,收割世界的刀乐其实是借款条,鹰酱每发行一美分,都是在向鱿鱼借贷。
金融、网络、房产、医药、通信、传媒、餐饮、化妆,无论全球任何行业,都隶属金字塔上层的黑先贝之类跨国投团,鱿鱼赢麻了。
人类塔尖,是致力减少全球不平等现象的鱿鱼非营利组织,名曰公益慈善基金会,比如微软盖茨基金会,乃联合国世卫组织最大金主。
鹰酱操控联合国,鱿鱼驾驭鹰酱,全球贫穷、饥饿、疾病、污染、战争,全拜公益基金会的慈善家所赐,这就是后世的世界真相。
11世纪以后,随着基教势力强大,欧夷诸国间歇性、连续性出现一次次大规模的反犹排犹浪潮,眼目下,鱿鱼正在满世界流亡寄生。
祸福相倚,流寄为鱿鱼跨国财阀崛起创造了条件,而且教廷严禁基民从事借贷业,社会偏又离不开这个行当,鱿鱼想不掌握金权都难。
海贸司对诸港行会做过摸底调查,估计安生把欧陆惟一的异教徒、被罗马教廷迫害的鱿鱼,视为弱者,甚至当成了可以拉拢的对象。
“你让我头疼。”
幺娘见他沉思不说话,一个脑瓜崩弹过去。
“萨达西瓦一边赦免拉丹带来的将士,一边派人封锁消息,还当着我的面和老茅谈借兵,我没理会他,不过我觉得这是扫除后患的好机会。”
“只要萨达西瓦没参与刺杀就好。”
张昊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诡笑。
“弩炮火箭被偷走几支。”
“严知孝这个废物!”
幺娘一拳捶在桌子上,噌的站起。
弩炮火箭是在宝石岛完成的组装,库存仅剩几百发,压箱底的宝贝失窃,叫她如何不恼。
“派人去追没有?”
“被我叫停了······”
张昊见她拔腿就走,起身一把拽住,没好气道:
“干嘛去?忘了我不准你碰那玩意儿啦!不用追。”
幺娘深知运送和组装火箭的制度是何等严苛,可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
“真的没事?”
张昊点头,嘴角翘起,眼里却无一丝笑意。
甘油是制皂的副产品,只要将其简单硝化,滴几滴在纸上,遇热或碰撞就炸,没错,那张纸会爆炸,硅藻土是弱化爆炸敏感度之关键,这种土琼州高坡不缺,混入硝酸甘油即黄色炸药。
可他用的硅藻土并非后世精制,而是纯天然,所以要回收弩炮火箭,单独储存,原准备集中销毁,没料到会失窃,这箱火箭也许不会在运输途中爆炸,但在拆解过程中的爆炸概率极大。
“肚子好饿,我去打饭。”
幺娘见他自信满满,也就放下此事,下楼让祝火木打饭,匆匆回自己小院梳洗。
张昊去档案柜翻资料,这个扎蒙果然在安生送来的报告中,古里头号大商,贩奴走私,倒卖情报,做殖民地买办,生意遍及东西诸国。
这厮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伙同族类,游走半岛诸国,在各地开办行会,建造豪华庄园,拥有二十多艘远洋帆船,被王室显贵奉为上宾。
他的舰队杀来印度洋,除了葡夷倒霉之外,损失最大的莫过于此类国际商人,尤其东印海贸司的成立,彻底摧毁了旧行会的商业垄断。
犹太商人盯上了弩炮,皇姐夫拉丹垂涎王位,莫卧儿、比甲普尔等国不容他驻军半岛,这些人都是印度的既得利益者,自然一拍即合。
先前幺娘一心要斩草除根,灭掉沿海城邦的土大王,被他竭力阻拦,毕竟明军立足未稳,尤其是港口贸易,离不开内陆的人力和物力。
这也是葡夷保留地方政权,只收取贡赋的原因,他觉得照旧即可,然而换来的却是联手刺杀,麻辣个巴子,老子正愁木有借口发飙呢!
第171章 日月不落
祝火木从食盒里取饭菜摆在茶几上,红薯稀粥、杂粮馒头、时令蔬菜、几碟香山泡菜。
“少爷,严知孝和高宏祥来了,少奶奶看见他们,说是去军部,可能是气饱了。”
张昊也是一肚子鸟气,入座夹一筷头腌韭菜花刺激一下食欲,咬口馒头说:
“去叫高宏祥。”
高宏祥是东乡第二批坊丁,小队书记员起步,后来跟着顾顺做事,指西司监察处成立,升任大头目,督察各部门风纪制度,位卑却权重。
他在前院茶房走来走去,听到祝火木呼喊,瞅一眼闷头抽烟的严知孝,出屋撞见战情处的杨添进院,打个招呼,匆匆去了后院,上楼递上失职人员处置报告,心里七上八下,诚恳道:
“案子战情处已经接手,禁商令没有落实,属下难辞其咎。”
张昊放下粥碗怒道:
“生意往来一时无法断绝,这个我理解,军事重地容留外人为何制止不了?各部门下派监察员,大概都当做闲差看待吧?不敢得罪人,还要你们作甚!”
“属下知错,任凭老爷处置。”
高宏祥满头大汗。
“军火失窃、看守被杀,是血的教训,监察容不得人情世故,否则就是愚蠢、渎职、犯罪!”
张昊喘了几口粗气,他不愿杀豁牙,那么高宏祥便不能重罚,取笔在报告上做批,让祝火木拿去值房发通告。
“小祝,我看看行不?”
高宏祥惴惴不安跟到廊下,拉住祝火木。
小祝递给他,反正也要各部门发通告。
高宏祥看一眼批示递还,上面写的明白:
军需处监察员斩,严知孝革职不用,高宏祥罚俸一年,八号港军寨打散重整。
他是既庆幸、又后怕,心说监察处真的要自查严整了。
杨添戴着包头巾,一身松垮垮的土着长袍,正在值房吹水,见高宏祥在外面递眼色,起身道:
“各位,有空再聊。”
军情处报事有优先权,他打个团圈揖出来,径直去后院,上楼先整衣,毕恭毕敬进屋,单腿跪下做个军礼,不伦不类。
“老爷再上,属下杨添拜见。”
“起来说话。”
带上这次,张昊只见过杨添四回。
此人看面相就不是好鸟,吴阿二去了第乌,战情处果阿分部一直是这厮代管。
杨添起身道:
“老爷,城里属下已经料理干净了。”
张昊被这厮的口气搞得愣神,心说莫非和豁牙一样,也是个废物?
杨添接着回报:
“属下有诸夷商人情报,又把案发当晚活捉的刺客审问一回,扣留的使者团也重新过了一遍,发现拉丹的随身笔抄官也是知情者。
刺杀、盗窃、绑票,三案互相关联,有一群商人全部参与其中,他们奉犹太商沙阿为首,已知大头目有十三人,小头目共四十人。
开年这些人先后离开果阿,扎蒙走的最迟,事发前一天还在宅中会客,截至目前,共捣毁贼巢二十一处,捕获贼人一百三十二名。
另收缴一些兵器,财物尚在统计,属下想着老爷等信儿,是以赶紧过来回报,属下能确定,扎蒙是走陆路潜逃,这条线还有希望。”
杨添嘴皮子利索,说完眨巴小眼,又赶紧垂下头,补充说:
“去内陆追捕通关有些麻烦,请老爷定夺。”
张昊起初还嫌腻烦,继而就惊讶来了精神,仔细询问一回,弩炮火箭失窃案竟牵涉间谍。
船舶需要养护,纰漏便出在此处,沙阿派人混入船坞,炮船装备变更,瞒不住奸细耳目。
间谍防不胜防,指望炮厂、船坞等处长期驻兵不行,看来各厂矿机构要尽快成立保卫处。
创业艰难百事多啊,他摸出随身小本本,赶紧记上一笔,又觉得吴阿二别具慧眼,杨添是个人才,起身去档案柜子找这厮的资料。
翻开战情处人事档案,看一眼杨添条目,这厮是肇庆府阳江人,底层渔民出身,曾跟着大尖屿鱼老碗混过,香山大剿匪期间投诚。
观其做事的老练程度,确实是个干情报工作的好手,张昊坐回案前,再看杨添的丑怪面皮,不三不四的打扮,似乎也顺眼起来。
“夷婆子受伤没?”
杨添道:
“没有,吴主事临走交代过属下,要留意陆成江,夷婆子置办的产业左近属下安排有人,当日发现异常便潜入扎蒙家,除了一地尸首,不见活人,此事十有八九是陆成江干的。”
张昊斟酌片刻,军火失窃案与内部泄密无关,而且沙阿、扎蒙这些贼人,也不知道盗走的火箭是要命玩意儿,追查的意义并不大,问道:
“吴头领这边留的人手可还够用?”
杨添抱手回道:
“眼下九组人手足够,一组二十来人,加上发展的下线,果阿及周边共有两千一百多人。”
卧槽!张昊暗惊。
经费有限,绝对不够军情处疯狂发展所需,那就只能靠缴获,军中有规制,缴获可以截留十分之一,难怪这厮不要命的四处拷索抄捕。
他操心的向来是战略、后勤和制度等问题,那些非全局、非中心、非关键的事,都是放手由下属去干,没想到这些牲口真特么敢干啊。
“发展壮大是好事,记住,兵贵精而不在多,贪多求快要不得,收编的都是些什么人?”
杨添一耸眉头,忙道:
“崔主事也告诫属下要严格考察,下线里面吠舍、首陀罗不多,都是最低贱的不可接触者,这些人活得畜生不如,皈依绿教也照样,只有咱们才看得起他们,做事都还用心。”
张昊嗯了一声,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揪出船坞奸细,你做的很好,追捕扎蒙的通关公文去找茅先生办理,内陆不比沿海,如何与当地官府打交道,分寸要拿捏好。”
随即取笔书写手令,果阿现任市政长官是萨达西瓦的心腹,老茅去要个通行内陆城市的令牌公函很简单,放手让杨添去查案,结果对他来说不重要,他想让这些人多多历练。
杨添接过手令,执礼告退。
张昊忧心忡忡起身,步到外面楼廊,太阳从一片雾霭中升起,像个大鸡蛋黄,湿气浓重。
缺人、乏才之患是他的心病,杨添收编大批底层阿三做事,他有些反感,却也无奈。
话说回来,阿三其实是很好的狗腿子,八国联军的仆从、沪县十里洋场的红头巡捕、五眼联盟的印度裔cEo,足以证明其业务能力。
半岛盛行种姓制,他在胜利之城和几个贵族喝过茶,这些上位者坚信,如果不把低种姓逼入穷困,这些贱民永远也不会服从和驯良。
贱民像牲口一样被鞭打使唤,只能期翼来生投个高种姓好胎,他把沿海口岸定为自贸港,提倡人人平等,就是想吸引这些苦逼来投。
思绪不觉又飘到即将发动的战争,规模、气候、交通、补给等问题,在脑海里穿梭交织,还有萨达西瓦,这厮一朝得志,毁约咋办?
有一种累,叫想得太多,张昊捶捶脑门,放空心思,让人把严知孝叫来。
“老爷砍了我吧,我该死啊!”
豁牙进屋跪地大哭,不停的抽自己耳光,脸上顷刻就肿起老高。
“滚回农场种红薯去!”
张昊怒其不争,喊来侍卫。
“把这厮赶走,看着就来气!”
老营旁边的指西司大楼工地今日停工,诸院极其静谧,除了办公、巡逻和驿马往来动静之外,偶尔会从远处传来大象的悠长叫声。
军部和战情处是同一座大院,就在张昊的小院左近,吊脚楼会议室里,有十余人围桌而坐,在场的还有书记员,执笔做着记录。
幺娘见他进屋,对在座的手下道:
“暂时休会,具体部署随后再说。”
邱贵、花生屯、小岛等人纷纷起身出屋,张昊朝众人点点头,问老茅:
“老师吃早饭没?”
“一肚子火,吃不下。”
“不吃饭怎么行。”
张昊扭头让门口侍卫取点心。
老茅搁杯靠在椅背上,摸出怀里烟卷点燃,一脸疲倦道:
“鲸吞虎噬,为不急之务,首要是扎稳根基,幺娘却说除了莫卧儿,其余邦国都要清理一遍,你确定要这么做?”
“打起来就要将所有资源集中于攻防,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得不偿失,学生岂会因为被刺,就怒而兴兵,而是从长远来看,觉得可以大干一场,昨晚之事是最佳出兵借口,错过太可惜,不如趁机换一批听话的代理人,争取更大的腾挪空间。”
吃点心的幺娘接口道:
“陆军护卫、骑兵、步兵、炮兵、工兵,诸团加起来才一万多,确实太少,可黑奴不缺,至少能组建三万正军,还有那些拖家带口逃来的贱民,补给的运输人力足够······”
张昊见她兴致高昂,蛐蛐不停,探手拿起会议记录翻看,果阿兵头同样战意高昂,不过他们讨论的多是军事技术、训练、器械等问题。
而老茅则要考虑敌我实力、胜败得失,至于幺娘,更多是为了让黑奴成军并试炼,眼目下的三人聚会,其实与公司开董事会没啥区别。
他下西洋的基本盘本质就是公司,而公司,则是资本主义的基本组成部分,后人常把公司和商业混为一谈,实际上商业仅是公司构件。
当个体集合、股份股东、有限责任、追逐利益等属性结合在一起时,公司就变成一个强大无比的引擎,可经商,能干政,更擅长战争!
举个栗子,鹰酱就是公司,秉持犹盎跨国财阀股东利益至上原则,以总统为代表的走狗们全球贩卖战争、滋油皿煮、LGbtq等商品。
比如在发动的战争中,人员伤亡抚恤、枪炮损失、物资消耗,就是战争这件商品的生产成本,掠夺的资源是收入,收入减成本即收益。
交换伴随利益,商贸与公司如人与影,西方语言中,贸易与帝国曾是同义词,诸夷都创立过东印度公司,殖民扩张之地即日不落帝国。
他若想完成一统寰宇之伟业,向外星人宣布地球已被额占领,所能依靠者只有公司,也就是以金权驾驭驴马,除此之外都是扯鸡扒蛋。
点心吃完,三人达成共识,张昊去岛城找萨达西瓦,这位是现成的虎皮,不管是否管用,那也要做成大旗打起来,与此同时,水陆驿站船马飞驰如流星,战争的阴云悄然笼罩半岛。
指西司常务委员聚会后,军部召开扩大会议,决议案如下:
马宝山前往第乌坐镇,牵制莫卧儿,邱贵率军北上,护送萨达西瓦还都,助其重振朝纲。
如果萨达西瓦顺利收回藩镇军权,按照承诺,将与邱贵联军,实施第二步作战计划。
联军征讨虎踞德干高原的比甲普尔苏丹国,随后从比甲普尔打到孟加拉湾的奥里萨。
在此期间,东西沿海驻港部队要剪除地方绿教政权,总之,荡平半岛南方大陆!
主帅遇刺,是可忍孰不可忍,众将个个表决心,誓要还以颜色,讨伐蕞尔无道小邦。
散会后,老茅跟着张昊来到他的吊脚楼,进屋去茶几边坐下,喷着烟雾道:
“弩炮已经不多,你可想过战事拖延的后果?”
“他们若是只会依靠外力打顺风仗,我宁愿他们失败。”
张昊对南部半岛之战一点也不担心。
萨达西瓦给他说过半岛诸国的作战方式,就像一场劳师动众、规模庞大、速度缓慢、派头十足、花费不菲的武装游行,当然,北陆莫卧儿作战方式迥然不同,为啥呢?因为北方多平原,蒙元黄金家族的骑射老本行还没有完全退化。
他想的比较简单,就算内陆大败亏输,海港还在嘛,哪怕海港丢掉,海洋还在呀。
言而总之:舰队在手,天下我有。
“我主要是担心打成持久战,万一拖到雨季就坏了,稳赢的局面,决不能翻盘。”
老茅斜一眼进屋的幺娘,让张昊把地舆图挂墙壁上,点上烟卷起身。
老少二人推演战局,幺娘坐在一边品茗静听,后半晌战情处、监察处陆续来人请示,老茅收起地舆图,带上随从回岛城坐镇。
又是黄昏日暮,西边天空只剩下一片粉红和黄色,北边天空看起来像是黛绿,夜晚偷偷摸摸的来了。
“原以为你要随军,还发愁如何劝你呢,没想到你变老实了。”
见幺娘端来饭菜,张昊丢开尺笔,伸个懒腰瘫进椅子里。
“没人喜欢打打杀杀,我也会享受。”
幺娘头发披散着,还没干透,穿着清爽宽大的素色衫裙,饭菜摆开,撩开垂落的长发坐下。
张昊去楼廊洗手,回屋端起红薯稀粥喝一口,叹息说:
“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我真是自找罪受。”
幺娘拿筷子搅粥,幽幽道:
“若是没有这场战事,咱俩、还有那些不愿留下的坊丁,也该一起归国了。”
张昊心下黯然,一将功成万骨枯,打仗就意味着死人。
幺娘见他放下筷子,后悔不该说这些话,转移话题说:
“维安娜搬回来了,差点被抓走卖掉,多半是怕了。”
“葡国只关心丢掉的远东,至于她,大概没有几个人会在乎。”
张昊想起张左镰这些被明国丢弃的遗民,又想起后世被列强轮番屠戮的南洋同胞,被满清和诸夷贩卖到全世界的数千万华工,瞬间找回战争的意义,甩开腮帮子大吃。
饭后幺娘没回小院,坐在书案一边,翻看一本经书,天竺字她看不懂,绘画很有意思,有点像妖精打架,张昊说这是天竺瑜伽,她最近照着书上姿势练桩功,发觉颇有益处。
符保进来禀报:
“老爷,那夷女要见你。”
张昊放下葡夷绘制的半岛地图。
“放她进来。”
维安娜带着小女仆进屋,见幺娘也在,学着明国礼节,叉手屈膝见礼。
幺娘大喇喇坐着,抬手示座,却不见祝火木过来上茶,起身去廊下提水壶沏茶,又给那个金发碧眼、精致可爱的洋娃娃拿点心。
维安娜瞥一眼书案上的地图、尺规,心说小祝没骗我,他的知识真是这个魔鬼所授。
“你和我,咱们是朋友吗?”
见他点头,开始描述自己看到的可怕景象。
“你的人在全城突袭富人住宅,忙于掳掠抄家,甚至把女人和儿童押去农场,听说这种事情发生在每一个沿海港口,人们惶恐不安,此举完全违背自由贸易的政令,你考虑过后果吗?”
“后果很简单,没有巨商大贾垄断,小商贩和穷人只会庆幸有了出头之日,听说百姓们很开心,大小酒馆爆满,酒水又涨价了。”
张昊笑眯眯为自己戴上一顶替天行道的高帽。
吊民伐罪的檄文发布后,他又签署了一份通缉令,追捕沙阿为首的十三大盗,这些人在各大港口都有产业,不抄家留着过年么?
“我的猎鹿号在第乌被你的士兵抢走,这是我的合法财产!”
维安娜牙关紧咬,瞪着蓝眼珠,被灯光笼罩的脸颊上阴影重重,布满怒气。
“噢?”
张昊挠挠脸,打仗嘛,可不就得征用民船。
“暂时征用,随后还会发还,不耽误你去南洋贸易,对了,听说你被人劫持,到底是何人所为,为何不报案?”
维安娜胸脯急剧起伏,盯着这个仗势欺凌者,讥讽道:
“这场战争是报复刺杀你的人?”
张昊端茶悠悠地喝了一口。
“本官身负皇命,重建海上丝路秩序,要让航线上再无强盗的屠刀和奴隶的血泪,有些人不愿意,那就只能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去找他们谈谈。”
维安娜呵呵,不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船只征用,我的损失怎么补偿?”
张昊顿生厌烦。
“无抵押发给你大批货物,还不能让你满意?”
维安娜不甘心道:
“果阿逃走很多商人,他们定下的货物我可以帮你处理。”
老子的货物不愁卖好不好,这个女人太贪心了,张昊又好气又好笑,懒得和她一般见识。
“时日尚早,到时候再说吧。”
“那就这样定下。”
维安娜心里憋了不少戾气,这会儿总算感觉敞快了一些。
海贸司的商品已经不多,一场动乱,签约商人竟然失踪许多,这是她重振旗鼓的大好时机。
幺娘坐在一边,发现那个叫蒂亚的洋娃娃很有意思,一次拿两个胡桃酥,只吃一个,剩下的悄悄塞进口袋,然后又去盘子里拿。
蒂亚并不知道有人在悄悄打量她。
细瓷盘子里的点心只剩一个了,她想了想,忍不住把最后一个也拿走,漫不经心走到门口,飞快溜下楼,满脸都是得意的笑。
一边吃着胡桃酥,一边好奇的去左边廊下,挨个窗户趴过去瞧。
有人在抄写,有人在聊天,咦,这不是小姐的奴隶吗?腿朝上、头朝下,在干什么?
祝火木在练倒立,做了将近一百个起撑,气喘吁吁停下,忽然看见窗纸上一道人脸轮廓的影子,松手倒翻起身,过去拉开门扇。
蒂亚来不及走,笑眯眯掏个点心示好。
“吃你。”
祝火木出屋瞄一眼后院小楼,摇摇头。
“你,住、住?”
蒂亚推开半开的门扇进屋,东张西望。
桌上有许多书,墙上挂着兵器盔甲,床头竟然还有一支火枪,惊讶问他:
“你的?”
祝火木点头。
“快走吧,你家小姐等下找不到你。”
蒂亚来到桌子旁,书籍在欧罗巴很珍贵,只有贵族老爷才有,这个小奴隶肯定是总督最亲近的奴仆,她的眼珠子左右晃晃,转身组织语言:
“我、来、来······。”
祝火木不管她啥意思,只想让她赶紧滚蛋,连连点头。
蒂亚眉开眼笑,听到主人在叫她,从兜里取了一块点心放他手里,拉开门闪身出去。
安生晚饭后接到驿兵送信,不敢耽搁,迅速赶来老营。
进屋到案前施礼,看见老爷面前的文书正是自己打的报告,心里顿时一喜。
“老爷,属下打算今年完成半岛诸港考察,从北边第乌开始,把公司组织架构搭好理顺。”
“叫你过来······”
张昊顿了一下,却没有说下去。
他的心思在战事上,送走维安娜,翻看案头文书时候,被海贸司的发展报告吸引了注意。
安生的经营规划很好,但他给予东印海贸公司商业垄断权,甚至打算让其拥有护航军队和独立司法,目的是以自由贸易为借口,探索航道,收集情报,协助统治,进而成为印度洋的实际主宰。
这意味着南洋、东印度、大西洋、太平洋等海贸公司,会成为一个个独立性极高的海上势力,不过这些庞大公司的股东与资本,都控制在他手里,至于指南、指西司,会蜕变成陆上行政机构。
此事牵涉的方方面面太多,得通盘考虑,他有点后悔,脑子一热就把安生叫来了。
第172章 明夷于飞
“老爷、老爷······”
张昊晃了晃神,把思绪收回来。
半岛从3月便进入热季,许久未下雨,夜风时有时无,屋子里有些干燥闷热,追逐灯光的夜蛾不停地撞在纱窗上,噗噗作响。
安生的规划建立在自由贸易的基础上,互惠互利,合作共赢,单凭商贸就能扎根海外各地,让诸夷脱钩不能,何况还拥有强大的武力。
如今东西海岸诸港的驻军,正在清扫绿教政权,以及抄掠地方权贵和犹太商人行会,这是海贸司接盘的最佳时机,因此安生急于外出。
眼前这个年轻人高额头,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短须修剪整齐,身材有些单薄,这让张昊忍不住担心,那副瘦削的肩膀能否负起重任。
“坐,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安生觉得老爷肯定是认可了他的规划,去茶几边坐下,语带激动,把所思所想全盘托出。
“这边港口几乎都有铸厂船厂,咱不缺船只武器,不缺货物资金,眼下独独缺人,异族不可靠,印度华侨也不多,那就要从国内雇人。
印度洋是商业通衢,只要银楼能在这边铺开,或者能抽调一批账房给属下,用不了几年,东印海贸公司就把生意做遍坤舆图上的国家!”
张昊倒杯茶递过去,笑道:
“不是只有海贸司缺人,伤残老兵已经并入各部门,依旧不够用,我本想早些回国雇人,又被这场战事耽搁,人手补齐要等来年。”
安身微微皱眉,端着茶杯缓缓道:
“香料贸易如今咱们来做,采购学不来葡夷强取豪夺,加上来回时间、船货损耗、水手死亡、舰队巡航,成本高得惊人。
葡夷入侵这边,只会压榨破坏,眼下南洋、印度诸国最缺生活用品,属下算过账,这笔买卖不输高级香料和奢侈品贸易。
针线锅盆、纸墨家具这些传统买卖,是明国商人长项,粗瓷杂器丝织,只要从国内请来师傅,就能在本地生产······”
张昊见他眼神发亮,滔滔不绝,也没去插话。
与西夷的殖民掠夺贸易不同,明国商人的经营之道,在于收集信息,区别不同消费需要,处处抢占先机,比如按照西方客户要求烧制瓷器。
瓷器乃明国独有,出口货并不拘泥现有式样,而是别出机枢,荤腥不忌,月港未破时,商人与夷商签订单,各种成套瓷器,都是量身定制。
丝棉织品也一样,印度产棉,波斯亦有丝绸,但是这些商品在明国的丝棉织物面前,都是陪衬,没有任何丝织品,能与明国江南丝绸抗衡。
观音亭并入南洋海贸司,从老贼们交出的历年账簿来看,他们知道诸夷每年需要多少货,在倭国能卖多少货,与羊城方家联手,供销一体。
陈闽生做甲必丹时,葡夷每年运来多少美洲白银,逃不过老贼法眼,如果南洋缺银,这一年国内来的商船只会少不会多,决不搞低价倾销。
因此海贸这块儿,天朝自古都是喝头啖汤,可惜大明君臣作死的本领个顶个,把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若要扭转局面,必须推动国家转型。
从封建国家向近现代国家转型,在于农业赋役改为工商财税,没错,工商税收支撑朝廷财政,是塑造国家形态、进而推动国家转型的标志。
海关税则是国家财政向现代转型的主要动力,所以鹰酱末年,特靠谱挥舞关税大棒,满世界吸血,这也是他办十三行和海贸司的根本原因。
有各大洋海贸公司源源不断供血,他才能对大明进行一场胯腹涤肠式的改革,而这一切的大前提,是要在东印公司树立现代财政管理标杆。
说人话就是,南洋和印度海贸公司,实行了现代会计账册与审计制度,还为职员提供了高额的薪水与丰厚的养老金,很简单,但仅此不够。
更为重要的是制度,就是将政治与行政分离,或者说将负政治责任的政务官,与负管理责任的事务官分离,海贸公司实质是专业行政机构。
所有的职员都是事务官,凭借业绩与能力对安生负责,也由安生决定升迁与降职,不受他人干预,而安生仅对他负责,此外不受他人影响。
如此,安生主管的东印公司便拥有独立的地位与权力,不像大明的官僚部门那样,上下相维,大小相制,只要官大一级,谁都能指手画脚。
此外,东印公司还受指西司常务委员监督,坐享红利的股东们也会盯着它,将来海关(十三行和市舶司)、证交所(股民)也会盯着它。
这世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无论朝代兴衰、个人悲欢,概莫能外,因此金权是操纵人类的终极权力,至于王权和神权,一体三面而已。
安生说得口干,喝茶的当口,张昊起身去书案后坐下,笔蘸丹朱,在报告上做了批示。
他觉得应该给安生充足的成长空间,强行灌输一些理念反而不妥,又给安生签发出差考察公函,也就是拿去政务部审批盖章的行移,老茅如今是指西司常务委员会政务委员,这道程序得走,告诫道:
“委员会大会你也参加了,关于犹太人的问题不是小事,必须严防死守。
你的规划很好,但人力不足,绝不能为了扩张,雇佣提拔缺乏经验的人。
分司组建慢一些不要紧,至于建厂生产,暂时搁置,本地贸易找代理人。”
安生激情满怀,踌躇满志,不料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急道:
“老爷,咱们兵威正盛,人力物力召之即来,无人敢反对,正是打基础的好时机啊?”
“没恁简单,譬如茶叶、瓷器、丝绸,各国都想要,大明百姓赖此为生,若是在海外生产种植,岂不是从家人的口中夺食?
你是汉家子孙,不是唯利是图的夷类,海外物产繁多,可以运回国内换货物,整合本地粮棉牲畜产业市场即可,莫要贪多。”
张昊满口为国为民,一脸的大义凛然,在国内没有完成产业升级之前,技术岂能外泄。
安生羞愧到无地自容,暗骂自己兴奋过头了,惶恐道:
“老爷恕罪,是属下考虑不周。”
“不要多想,你的规划很好,但是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莫要急躁。”
张昊温言慰之,送走安生,回屋从档案柜翻出一份海关禁品名单,把植物种子也列入其中,他适才想起此事,这一块必须严防死守。
茶叶是绿色黄金,华夏独有,时下海外没有茶树,因为茶种休眠期很短,长时间运输会丧失发芽能力,而且只有国人会种植。
至于瓷器、丝绸,牵涉技术、工业体系,傻叉才会在海外搞建设,阿三太笨,能筑城、采矿、种田、割烟,便已阿弥陀佛了。
月底一场大雨瓢泼而至,随同而来还有邱贵攻陷比甲普尔国的战报。
萨达西瓦收权的过程并无多大波折,邱贵教训了一个出头鸟,突然率军进入德干,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顺利抵达王城。
前中后三军大略成蛇形阵势,比甲普尔国苏丹大概是发觉明军不足万人,自信爆棚,派兵迎战,摆了个类似雁阵的鹰形阵列。
此乃物种相克之道,足见阿三文明的源远流长,结果被一炮可射数百发碎石烂铁的霰弹炮轰做鸟兽散,罚罪军趁势杀进王城。
各部协同包围王宫,阿三近卫军竟然派出一群神棍吟唱做法,好在邱贵果决,下令炮火开路,生擒缩在宫中的苏丹阿迪尔沙。
“比甲普尔屡被莫卧儿入侵,国势衰败,也就欺负一下更弱的维查耶纳枷尔,我军一场小胜而已,雨季说来就来,战事拖不得啊。”
外面还在下雨,帘子飘摇,楼廊地板早已潲湿,远方的棕榈树林笼罩在迷蒙之中,老茅关上窗户,吞云吐雾道:
“不如把驻扎宝石岛的人手给我拨两千,再把乌奴训导队给我,凑足五千兵马,直接从奥里萨登陆,东西齐进,对了,你得给萨达西瓦写信,敦促他按计划跟进,不能再畏缩其后!”
给老茅倒茶的幺娘眼睛登时一亮。
“我觉得可以,咱们不缺火枪大筒,东边诸港征发三四万辅兵不成问题。”
老茅意气风发,豪迈道:
“用不着!欧舵夺下巴扎港,奥里萨土王屁也不敢放,我去孟加拉借点辅兵就够了。”
张昊让小祝去文书房发通告,把胜利消息传达下去,摇着蒲扇踱步寻思。
他觉得老茅的东西齐进策略可行,因为肯定能借到土兵,这是大明的牛逼之处,朝贡贸易貌似赔本,但也收获了上国威望和粉丝迷弟。
他一开始就打算让老茅带兵,毕竟是镇压过起义军、做过胡宗宪幕僚的人,比邱贵这个菜瓜强百倍,可老家伙太刁滑,让邱贵先试水。
“老师愿意出马?”
“老夫愿去!”
老茅毫不迟疑,将烟头按灭在瓷缸里。
张昊写了一份手令,叮嘱道:
“老师,邱贵有萨达西瓦掩护,你这边兵力不足,关键在于精准打击,能拿到降书赔款就是大胜,绝不能无谓纠缠,更不能贪图斩获。”
“只要首战得胜,抽取降兵,厚给奖赏,自有人卖命,萨达西瓦的小心思不言而喻,想白捡便宜,哪有恁好的事儿,老夫得给他添添乱。”
老茅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张昊笑道:
“诸国情报老师心里有数,学生就不再赘言,那些鸟王听话还罢,不听话就另立其主。”
老茅摆摆手,大步而去。
“老东西见邱贵轻易擒获一国之君,急红眼了,杨添说沙阿逃走前,送他不少财物美女。”
幺娘有些心痒外加小失落,她就看不惯老茅的得意样子。
“老茅不老,公司他也有份,收贿再多也不会出卖自己利益,你千万别小看他,杨添那些手段,在他眼里就是小儿把戏,大肆收贿是在试探我,你觉得他如今还缺银子使唤么?”
“你嫌钱多?”
幺娘翻个白眼。
张昊叹息道:
“我怕朝廷到时候还会启用他,你看看咱们手下都是些什么人?一个中用的都没有,希望老东西能和咱们一条心。”
幺娘不解道:
“不是削官为民了么,这种劣迹斑斑的人谁会用他?”
“朝堂有几个干净的?老茅看着圆滑,其实桀骜不驯,背后又没靠山,这才仕途困顿。
满喇加金库解运进京,朝廷定要派人来,官员们去岭西道做官都觉得是流放,谁愿来?
厂卫探子无处不在,老茅心里明镜,朝廷会想起他,我和他谈过,也愿意支持他复出。”
幺娘蹙眉,感觉智商受到打击。
“我真是瞎操心,你们这种人只会一门心思算计,简直可恶!”
张昊哭笑不得。
“一家人,怎会是瞎操心,耍心眼是被逼的,清心自在我难道不想呀。”
“得了,你自个儿耍吧,我去调些乌奴兵给老茅壮壮行色,这人看来死不得。”
幺娘转身走了。
张昊无语,难道幺娘还想杀老茅不成?这贼婆娘心思真是难猜,到底在想些什么?
天气越来越热,5月中旬时候,指西司大楼竣工,搬迁后的老营并没拆除,很快就被海军部转运处占据,小码头随之扩建,内陆车马和水上船只熙来攘往,日以继夜。
公文战报驿递同样川流不息,老茅先是从宝石岛僧伽罗国借来五千土兵,随后一纸文书,又从各处瞅了万余辅兵,兵临奥里萨,吊民伐罪檄文尚未宣读,土王率全家老小直接开城给跪。
战事顺利得不可思议,貌似荒唐,其实在情理之中,只要不抢地盘,横扫南部半岛真的不难,此事萨达西瓦他爹当年就干过,打下地盘不要,另立顺眼的为王,江湖人送绰号:扶帝魔。
张昊放下战争顾虑,每日反而越发忙碌,整个人瘦了一圈儿。
西南季风悄然已至,随之而来的是可怕雨季,他急着打点一切,想要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热带雨季代表着灾难和疾病,本地人口中的黑水热、寒热疾等等,轻易就能夺人性命。
去年为了应对传染病,他把违反卫生条例的惩罚上升到斩首,这才控制住军士的死亡率。
即便如此,过度湿热依旧会对精神造成影响,让人一天到晚打不起精神。
这天早上,果阿市政官来访,张昊陪着这位萨达西瓦的心腹聊了半个时辰,送走客人,听到马蹄声轰隆,远远就见幺娘的马队打北边过来。
“是不是为了城里流民的事找你?”
幺娘去里屋换上衫裙,接过扇子猛摇,埋怨道:
“这一批流民都是点了家里房子跑来的,宁愿去城里乞讨也不去工地做事,太奸猾了。”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港口巡检控制住就好。”
张昊递上凉茶,见她脸蛋黑瘦,头发汗湿,既心疼又无奈,狠心道:
“我先走,你把后续诸事安顿好再说。”
幺娘和他对上眼,那种难以割舍的滋味让她鼻子发酸。
内陆战事除了赔款,还有大批缴获,她在这边耽误一下,二人就要两年难见面,是一起走还是留一个,两人之前谈过几回,都是舍不得分开,她别过脸,起身去打饭,嘟囔道:
“小祝怎么回事,盖娃一走,一天到晚找不到他。”
张昊知道她心里不如意,不敢去接腔,分开是必然,狠心话只能他来说,去案前坐下,取出抽屉里草稿,继续勾勒他的施政纲领,并非一统半岛的施政策略,而是关于沿海诸港的治理。
内陆诸邦会被打怕吓坏,绝不会屈服,哪怕工业革命之后,欧夷力量超过亚洲,大蝇也没办法对印度永久殖民,一个文明想覆盖在另一个文明之上,也不是不行,比如鹰酱的种族灭绝。
他的出师之名即是惩罚,身为文明人,吃相必须要有,殖民者那一套太低级,只要受惩国签下一系列平等条约,准许海贸司做生意即可。
控制对方的经济领域,剩下的就任他予取予夺,若要达成此目的,有一个大前提,作为根据地的沿海诸港、必须打造成完美的灯塔城邦。
他打算把最强大的实力、最发达的经济、最优越的生活、最完美的道德,展示在印度半岛,以及奥斯曼为代表的西方一众黑暗国度面前。
这样一来,诸国的人才会在此汇聚,财富会在此积淀,劳动力会在此燃烧,大明的海外印度联邦,将会成为全世界屁民心向往之的圣地。
毋庸置疑,至此以后,这世界有多糟糕,大明就有多美好,它是文明的光,从不隐藏,犹如灯塔,举世瞻仰,以领人类前行之昭昭天命!
第173章 果阿轶事
车轮大的太阳一露脸,热浪便四射开来,常绿丛林弥漫的岚雾消散一空,极目好一片水晶样湛蓝的穹窿,悬浮着几缕轻纱般的淡云。
驿兵满头大汗,背着红漆信筒找来印刷厂,平托收到手令,交代副手几句,匆匆赶去码头。
自打委员会颁布自贸令,保留十抽一税,免除一切苛捐杂税,效果已经彰显,别的沿海港口他不知道,果阿河岛、海岛上百,能容纳百万人口,随着内陆贱民涌入,一座座矿区、工厂、农场、船厂拔地而起,新城建设如火如荼。
问题就出在这里,比如他主管的印刷部门,建厂不缺人力,可印刷工打哪里来?即便雇人培养也非朝夕之功,他估摸老爷可能是关心海关护照印刷的事,还有公安部,天天派人催印户籍簿,急,成了他的日常,每天都在一路小跑。
老营寨及其码头早已面目全非,车船人马川流,平托汗流浃背进来小院,发现廊下箱笼堆积,估计老爷这是要挪去指西司大楼办公。
张昊灰头土脸从库房出来,看见平托,朝西厢指指,祝火木的房间没锁,一推即开。
盖娃和铁驴跟着老茅出征,他见小祝闷闷不乐,干脆给这小子找了些人手,去下面做调研,果阿在搞大开发,各部门问题实在太多。
平托抹着汗水跟进屋,一路上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
“老爷,诸港送来不少工匠,这些人不能说没用,却对印刷一窍不通······”
“之前你不是也不懂么?技术工缺口很大,不是你一家的问题,各厂矿部门都在办培训班,这是个好办法。
开会时候说了,通行证制度跟不上形势,南洋特区、半岛沿海自贸区,需要两套出入护照,不能混为一谈。
当务之急是户籍,此事干系编户齐民,只有取得大明海外居民户籍,方有资格落户,护照的事可以往后拖。”
护卫送来一壶凉茶,张昊给平托倒一杯,摇着蒲扇坐下。
“老平,想家不想?”
“属下、属下就像无根浮萍,父母早已过世,上面还有个姐姐,多半也不在了。”
平托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本地有许多葡人和土着生的后代,这些二串子经常求他办事,他根本看不上眼,而且他这个通译部头目真的没啥实权,并不敢胡来啊。
“那还是想嘛,衣锦还乡,人之常情,你如今也是有身份的老爷,却不见你成亲,当然,这是你的私事,莫非看不上土女?”
张昊有点好奇。
“属下······”
平托脸上汗水七流八淌,心慌意乱道:
“属下确实有些想家,不过这里生活很好,属下不敢再生什么归国杂念,也许最近就要成亲,还请老爷能够光临。”
张昊皱着眉峰道:
“说了这是你私事,怕个甚?娶本国女子为妻,没什么不好的,我支持你的选择自由,眼下有个机会,准许你回国,我能信任你么?”
“属下对老爷一片忠心,向老天爷起誓!”
平托反应很快,咕咚跪下。
张昊语气淡淡道:
“你做事还算可以,否则大伙不会推举你做委员,至于其它,嗯、你确定没有骗过我?”
平托不敢抬头,想起当初为保命编的谎言,脸上汗水嘀嘀哒哒落在地上。
“属下该死,曾经欺骗过老爷。”
他自认了解张昊一些脾性,其实不太担心以前做的事,冒险出海之人,谁又是干净的呢?
“属下杀过人、贩过黑奴,犯过很多罪,但是绝没有做过对不起老爷的事。”
他见老爷不置可否,接着痛陈己过,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曾经的过往倒得一干二净。
起初他说得磕磕巴巴,到后来越说越顺畅,甚至感觉体内的焦虑释解了,浑身轻松。
张昊坐在竹椅里摇扇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啜口茶水。
平托的前半生充满了戏剧性,这厮出生在水果牙山旮旯,迫于贫困,从小跟鞋匠做学徒。
后来去大城镇做工,长了一番见识,也有了人生偶像,大名鼎鼎的红胡子海盗巴巴罗萨。
红胡子从海盗做到奥斯曼海军大将,是欧罗巴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上位者最痛恨之敌。
后世只知黑奴贸易导致1500万非洲人被贩卖,却不知在此之前,白奴比黑奴生意更火爆。
大西洋沿岸所有村庄的人都被卖为奴隶,这种情况在地中海沿岸地区,更为普遍和严峻。
此乃土鸡的杰作,红胡子居功至伟,偶像加上方兴未艾的淘金浪潮,点燃了平托的雄心。
应征上船的他充满激情,但是现实很骨感,他做过商人的水手、黑人酋长的白奴、海盗的桨夫、葡国的士兵、明朝的囚徒,奇迹般逃过毒箭与枪子、疾病和囚禁,至今还能活蹦乱跳。
这厮在非洲浪迹十多年,攒下一笔财富,买船雇水手,置办货物,踏上远东的冒险之旅,在古里赚了一笔后,向往更加富饶的明国,然后来到双屿,却赶上了这座国际贸易港的末日。
平托在明国被囚禁六年,从甘凉逃亡,经岭西道至占城,来到满喇加,托葡国殖民地人手奇缺的福,在市政厅混了一份抄写差事,捞金之心不死,忽悠几个商人组团,再次前往大明。
可惜大明风头太紧,只能去更遥远的金银岛倭国,返回途中遭遇风暴,损失惨重,寄居濠镜被抓,再次成为明国阶下囚,结果就像做梦一般,得到了辛苦半生也没挣来的地位和财富。
“属下的一切,来自老爷的恩典,绝不会做对不起老爷的任何事。”
平托说到心酸处,断肠呜咽不堪闻,涕泪横流沾衣襟。
张昊又问了他参加葡军的事。
平托以马林迪拓殖地义勇身份参军,名为拯救非洲黑羔羊、对抗异教徒的远征军,实际是为寻找传说中的金矿组建。
远征军指挥官是国王任命,一位能征善战的贵族,修士同样被授予重任,主力是东非沿海要塞分遣队士兵,约百人。
加上殖民地志愿勇武之士,共六百余,另有百余黑奴担任后勤,开局很顺利,远征军发明了不少杀死异教徒的方法:
钉头、剥皮,挖心、剖腹取脂,烧成乳猪等,他们沿途收获不大,仅掳掠了两千多个黑奴,但是很快发现情况不妙。
找到的井水被投毒,每个行动仿佛都受到监视,黑人部落像幽灵,死死地缠住不放,因为人太多,食物也开始短缺。
更可怕的是气候,士兵因病不断减员,当他们狼狈不堪之时,隐藏的黑人从林中钻出,以传统的半月阵型发起进攻。
葡人以吾主和枪炮猛烈反击,尽管枪炮足以驱敌,但葡人不得不一遍又一遍的投入战斗,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指挥官在一次战斗中被毒箭射中,很快就死了,奴隶们也在反抗逃亡,士气大溃,远征军除了承认失败,别无他法。
残部在返回海岸途中遇到致命伏击,平托仗着在非洲生存多年的经验,捡了一条命,就此离开伤心之地,奔赴远东。
非洲生而不幸,与禽兽比邻,这场悲剧仅是拉开序幕而已,随着欧夷反人类匪帮的队伍日益庞大,灭绝人性的殖民三角贸易将会上演。
张昊抚摸胸口,镰刀和锤子徽章仿佛还在,为人类解放、这个世界最壮丽的事业而斗争的誓言犹在耳畔,一种神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维安娜与海贸公司签约,来年她要跟随公司船队回国,我已向委员会推荐你担任贸易使节,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写个计划上报委员会。
我对你报以很大期望,印度土地广袤,物产富饶,你的才华,足以胜任一地总督,我希望看到你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好了,回去做事吧。”
“除了年少记忆,属下对故国其实早就陌生,如今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定会牢记老爷嘱托,不负使命,报答老爷的大恩大德!”
平托趴伏地上,激动的飙泪声颤。
他知道自己又要走大运了,远东航线易主,欧洲急缺香料,阿方索等战俘被关押在农场,有了这些筹码,又有公爵夫人背书,除了天气,几乎没有任何危险,这将是他的荣耀新起点!
恰波拉河下游的空阔荒野,石头山巅,兀鹰展翅巡弋天空,迎着烈日,目光睒睒,盯着那些蝼蚁一样在自己地盘上奔走忙碌的人类。
一棵棵大树轰然倒下,肢解后被运往河边,河港东边的造船厂区域,被绵延无尽的高墙与壕沟包围,一股股浓烟飘摇四散。
熔煮后补漏填缝用的沥青臭气随风而来,维安娜从一艘大腹便便的威尼斯货船艏厅出来,捏帕捂住口鼻,瞥一眼远处的干船坞。
匠夫在紧张劳作,搭建龙骨的船身顺河而下,至下一个兵工厂,索具、储物设施、火炮等战舰应有的一切设备,会通过各个厂区做舾装。
这座兵工厂,可以在两个月造出一百艘桨帆船,曾是远东堡垒的荣耀源泉、帝国永固的基石,支撑着骑士们誓与异教徒抗争到底的信仰!
而今一切都化作了云烟。
“夫人慢走,咱们随后再联系。”
船主莫里斯亲自送到舷边,抚胸弯腰,目送维安娜爬下绳梯。
先下到载客舟的苏白绿扶住殿下手臂,弯腰钻进舱棚,舟夫撑船离开这个拥挤不堪的河口。
“回城?”
“去老营。”
苏白绿钻出船篷交代船夫,进舱时候,哎呀一声娇呼,灯笼纱裤下的小腿软了一下,故意撞在陆成江身上,可惜无领短袖上衣里的胸脯还没挨上他,就被扶住肩头,真是可气!
维安娜的眼神滑向舱窗外。
她发现陆成江的脸上挂着一丝戏谑,没有半分心动的样子,既然摸不透这个贱奴想些什么,那么把苏白绿嫁给他,还有何意义?
无法掌控的不止身边人,还有这个残酷的世界。
眼前的近岸河面上人声嘈杂,货舟纷纭,一群土人小孩在河边的水里嬉戏,叫声刺耳。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土人,果阿大小河道似乎在一夜之间苏醒,大人身边的小孩子多得像猪崽,无论男女老少,争先恐后为明人奔忙。
她曾去过内陆密林打猎,羊肠小径像从牛肚里挖出来的肠子,撒在茫茫的原始雨林中,湿热、腥臭、混乱,藏着未知的恐怖。
有时候看到炊烟,知道林中有人,有时会看到一些张慌的影子倏忽闪过,那些土人和野兽没有任何区别,看到生人就会紧张。
自从明国人到来,这些肮脏的野人突然像雨后的蘑菇一般,漫山遍野冒了出来,背着藤筐,带着家小,受到明人的热烈欢迎。
帝国也需要土人做事,靠的却是皮鞭和枷锁,在这片土地上,葡人没有朋友,维安娜痛苦的闭上眼,随即又面无表情的睁开。
远东易主的消息已经传遍欧罗巴,莫里斯因此从君士坦丁堡而来。
她不认识这个威尼斯的高利贷者,但知道他的主子,帝国的债主之一,银行家吉罗拉米。
威尼斯人从来没有立场,对灵魂的兴趣,远比不上丝绸香料和黄金白银,莫里斯找她打探关于明人的情报,为此不惜重金。
今日与会的还有亚丁商人伊布拉,这个异教徒炫耀与海贸司达成协议,嘴脸让她作呕。
贸易许可证她也有,还被公开授予海贸司东印商会主席,这是耻辱,但她无法拒绝,帝国失败已成定局,她必须做些什么。
那个明督是个魔鬼,不但借助她的身份,还拉拢其他国家,抵消瓦解帝国的复仇大计。
事实上这个目的已经达成,随着明军内陆战争接连告捷,各国奸细遍布果阿,与她谈生意的伊布拉便是奥斯曼国派的奸细。
帝国成了这些人口中的笑柄,他们嘲笑印度洋不够安置葡人的野心,颂扬明国的仁慈。
这些蛆虫得意的看着帝国遭遇失败,争前恐后、卑躬屈膝的表现自己对明国之尊重,只是为了得到两年一审的海贸特许状。
可是她必须忍受耻辱,虚与委蛇,那个明督对财富无比热衷,也许这是帝国唯一的机会。
就在前天,两名法兰克人在在购买胡椒时被抓,吊死在岸防堡垒的城头上。
这两人是蒙巴萨据点派来,果阿间谍多如牛毛,但是明人只对葡国奸细下手。
为了对抗异教徒,为了帝国利益,除了与魔鬼合作,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载客小船靠岸,陆成江询问一声,见维安娜连一句话都懒得说,明白今日任务完成,给那个船夫连说带比划道:
“去七号港。”
陆成江乘舟去远,苏白绿再三回头,一脸的幽怨,这个少言寡语的男人,悄悄占据了她的芳心,故国已经回不去了,她需要一个依靠,殿下身边这个明国护卫真的不错。
“你什么时候走?”
维安娜被老营的护卫放进院子,站在档案库门口直接问道。
张昊去井边,打水洗把脸。
“这边太乱了,去你那边。”
幺娘住的小院没人,维安娜搬过来没多久,便赶上老营乔迁新居,又搬回城中,苏白绿打开殿下居住的西厢房,见一切如常,去烧水沏茶。
张昊拉椅子坐到窗边,摇着扇子说:
“各港新造的船只足够使用,你的货物不用担心,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
“那就多谢你了。”
维安娜挤出微笑,她不是为此来。
“我今日见到伊布拉先生,听说你要购买奴隶?”
张昊估计安生把这笔生意给了伊布拉,幺娘要给黑人军头婚配,除了购买,没有别的办法。
“你误会了,不是奴隶买卖,是劳务派遣,承包商必须提供与雇佣者签订的自愿协议。”
“原来是这样。”
维安娜把这个魔鬼从头到脚都鄙夷了一番。
甚么狗屁劳务派遣,伊布拉的手段她很清楚,有印度廉价布匹做诱饵,酋长们就会向敌对部落开战,战俘即货物,自愿协议不过是空文。
非洲东西沿海属于帝国势力范围,这是伊布拉找她合作的原因,只要货物安全到达半岛,这个异教徒答应,每人会给她一枚银币的报酬。
奴隶市场行情她熟,这是一笔好买卖,一个健康乌奴的价格,大约是二十五银币,当然也可以用一百二十磅火药交换,年轻女人更便宜。
一封信就能换来源源不断的银币,她毫不犹豫的签了这份合约,来这边就是想确认一下,因为市政厅有公告,禁止任何人从事奴隶贸易。
天气闷热,维安娜身上汗腻不舒服,很想回城沐浴,让波斯女奴给她按摩。
但是理智告诉她不能走,必须要和这个恨不得杀之欲快的人拉近关系,套取更多的情报。
苏白绿提着水壶进来,维安娜找来茶叶,亲自沏上茶,端过来说道:
“过度渴望财富是一切祸害的根源,伊布拉是苏莱曼廷臣扎莫林的家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底细,却忘了身边坐着威尼斯人。”
说着瞥了张昊一眼,见他专注在意,接着道:
“你可能无法理解此人的复杂身份,奥斯曼的行政体系就是这样,不在乎人种,他们培养年轻奴隶作为候补官员,因为这是一个奴隶之邦。”
张昊吹吹杯中浮叶,等她继续。
“你和苏莱曼的人合作,等同与狐谋皮,与羊要肉,你的货物无法满足一只狂暴贪婪的野兽,他们只会看到你带着大军到了他们腹背!”
“还看到葡国大败亏输。”
张昊挑眉揶揄。
“你若是以为,伊布拉和海贸司签的仅仅是一份经贸合约,那就大错特错,你们穿的绸缎,用的瓷器,喝的茶叶,全是他们倒卖,关于我国的意图和信誉,奥斯曼人比你们更了解。”
维安娜气得脖子都红了。
“你的户籍和护照制度,会为奸细提供合法身份,会泄露航路所有秘密,到时候海盗肆虐,货物贬值,你的护卫船队将疲于奔命,醒醒吧!”
张昊才不鸟她煽风点火,笑道:
“堵住红海,封锁波斯湾,霸占南洋,挑衅大明,从里斯本到蒙巴萨,从霍尔木兹到满喇加、从濠镜到九州,你知道这是多大海域吗?葡国有多少人口?消渴病人你见过没?喝水的欲望,会使病人在解渴之前,将肚子撑破。”
维安娜无言辩驳,用纤细的手指捏住茶盏耳柄,优雅的抿一口碧绿茶汤。
疆域和财富是吾主所赐,帝国据点看似很多,其实控制的内陆极少,骑士们只得切掉异教徒耳鼻,以此来震慑敌人,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人力的耗竭是帝国难以承受之痛,每年有数千名年轻人从里斯本出海,能安全返回者不到三分之一,帝国永远也无法像西班牙那样圈地。
“张,到处都是刺探情报的奸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维安娜痛心疾首,因为这让帝国的财富秘密遭到泄露,可对方漫不经心的喝茶,不屑回答。
无法撼动对方心智,让她生出深深的无力感,也许只有吾主才能改变这一糟糕状况。
难言的沮丧和挫败感,使她想起小时候的梦魇,不由得握住佩戴的十字项链。
她忽然想起那个传说中的人物,一个虚构的东方祭司王,现在变成了一个黑人国王。
“张,欧罗巴有一个预言,关于预言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拜占庭的皇帝收到过一封东方来信,讲到祭司王的疆域。
传说那里有无数黄金宝石和胡椒树林,祭司王睿智仁慈,富有四海,臣民以亿计,显而易见,东方没有能与明国媲美的国度。”
她的眼中焕发熠熠神彩,有些语无伦次:
“我确信这个传说就是关于明国,你们的前辈曾经与我们的国王有过交往,预言中的祭司王后代,也许是皇帝,也许是你······”
“哈哈哈哈······”
张昊被这个狂送高帽的疯婆子气得大笑。
“给我打住!”
“张,我可以写信回国,向国王和教皇求证,你将是帝国最尊贵的朋友!”
维安娜恳切道。
张昊两眼翻白,很想狠狠击碎她的信仰,念其无知,亦非十恶不赦,也就作罢。
“维安娜,这个祭司王、咋说呢,与你的吾主一样,自用就好,就莫要拿出来哄我了。
伊布拉开价很高,但是我并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也就是和奥斯曼国联手剿杀你们。
让平托出任使节,便是我最大的诚意,有些担子过于沉重,你要学会放下······”
维安娜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羞愤和沮丧充斥心间,连招呼都不打,起身走了。
隔壁的苏白绿匆匆追了上去。
张昊心情很不错,贱兮兮盯着主仆二人的婀娜背影去远,回去接着收拾行李。
返程日期已定下,家在梦中,船在码头,他难免有些归心似箭。
第174章 虚往实归
海云堆月摇皓影,天风卷潮湿流光。
夫妻二人沐浴回来,幺娘把难闻的驱蚊艾柱拿出去,关上帘门纱窗,打着蒲扇坐床边问他:
“杨添送来的报告你看了没?这个夷婆子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各国商人眼里只有她这个商会主席,海贸司反倒成了摆设。”
“我还怕她不喜欢商会这个糖果呢,格局要打开,别忘了她在二牙国的身份,苏莱曼恨不得咱和葡国大打出手,岂能让他坐收渔利。
她越是长袖善舞,诸国越是迷惑诧异,不敢轻举妄动,至于海贸司是不是摆设,她心里有数,告诉杨添,一定要保护好这位公爵夫人。”
“她为何要去南洋?”
“不知道,平托出使的事不急,她的信早就送回去了,等葡国那边有消息再说。”
张昊把自己头发擦干,胡乱打个髻,又去给妻子收拾头发。
其实与欧夷贸易没有任何困难,就算打破脑袋,也不耽误做生意,这就是政治,他让平托担任使节,同样是借用其身份,便于随行的海贸司、战情处人员扎根欧罗巴,收集西夷情报。
“长头发太烦人了。”
他嘟囔着拧转长发绾起,见她示意吹灯,试一下六脉神剑,依旧不管用,过去鼓腮吹灭,呻吟着躺下,轻声细语安慰妻子:
“等老茅回来,诸事交给他就好,他是个聪明人,用不着处处提防。”
幺娘把扇子给他,挪一下瓷枕,侧身说:
“我只担心朝廷会如何处置你。”
这事儿张昊没法下断语,他明日就要返程,前路如何,最终还得看朱道长心情,
“不说这些,自在惯了,想起那个鸟笼子就烦。”
“你非要抛下我,往那个笼子里面钻,怨得谁来?”
他的爪子不老实,幺娘掐了一下。
月上碧纱窗,妻子眉眼朦胧,带着一丝欲迎还拒的妩媚,张昊摩挲着凉丝丝肌肤叹息说:
“婚事一拖就是两年,我老觉得对不住你。”
幺娘心里生出酸楚,情不自禁搂住他。
张昊丢开扇子,要用嘴去安慰,又嫌瓷枕碍事。
幺娘笑道:
“你要是想,咱们今晚就成亲。”
说着身上便腾起一阵燥热,其实她也想,两个人在一起就忍不住亲热,却没迈过那道坎儿。
张昊以前有许多阴暗心思,想给幺娘盖个章,拿礼教纲常拴住她,后来一心只想对她好,其实两情相悦,盖章这种事是水到渠成。
“你不反对就行,反正咱们这辈子不会分开。”
幺娘冷哼娇嗔:
“我确实不怕你反悔。”
“是,你厉害。”
张昊把碍事的瓷枕推开,揽住妻子腰肢,此情此景,情话已多余,相濡以沫才能传情达意。
“呼——”
良久唇分,幺娘推开他,大口喘息,天气本来就热,干柴烈火,烧得好难受,她身上是轻薄小衣,张昊毛手毛脚,比她还猴急。
“等下。”
幺娘按住他爪子,爬起来趿拉上鞋,趁着纱窗月光去柜里找承接落红的帕子,抻开薄被铺好,二人这会儿也顾不上热了,撕打成一团。
“咦?”
张昊有些纳闷。
“疼么?”
“不疼。”
幺娘娇怯哼咛,突然从欢愉中惊醒,嫂子给她说过,肯定会疼的,怎么回事?
张昊猜到是咋回事了,也不在意。
幺娘使劲撑开他。
“去点灯!”
张昊无奈,只好照办,点上灯过来瞅瞅,确实没有落红。
幺娘拿着洁白的元帕双手颤抖。
“我、我······”
“没有也正常,有啥大不了的。”
张昊差点笑出声,整天上蹿下跳,不定啥时候没了。
幺娘眼里滚出泪来。
“你真不懂还是装的,怎会这样?”
张昊看到她身上的可怕伤疤,心里难过,吹了灯,抱着她安慰,给她解释为啥没见红。
幺娘寻思许久。
“难道是那一次?我以为······”
“以为那个来了?你是好姑娘,在乎那个做什么,好了,别哭,这不像你呀?
不见血咱俩难道就不过了,有两个法子任你选,要不我去找刀,要不咱继续。”
幺娘拍他一巴掌,羞羞答答抱住回应,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过。
“你真不在意?”
“你说呢?那个虽然也是你的一部分,不过真不重要。”
张昊叹气,时下的贞洁观真要命,让后世炮男炮女情何以堪。
“你怎会知道这些,难道书上也有?”
幺娘又冒出疑问。
张昊内牛满面。
“我在任秀才家看过一本世情小说,上面有这么一说,哪会想到让我遇上,缘,妙不可言。”
“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幺娘气得又是一巴掌。
张昊赶紧努力,好姐姐叫个不停。
幺娘渐渐迷失,事后在他耳边幽幽说:
“怪不得宝琴小蹄子天天缠着你不放,我这会儿也想和你一起归国。”
“过了这会儿就不一定了,哎呀呀、轻一点。”
夫妻喁喁私语,张昊不知道何时睡着的,醒来时候纱窗透着微光,虫声唧唧复唧唧,妻子侧卧在一边,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二人默默起床洗漱,饭菜摆上,举案齐眉,朝食罢,幺娘送出营寨便站立不动。
张昊想说些什么,又想起她的暴躁脾气和海路危险,结果什么也不敢说,与妻子对视一眼,转身就走,风将夏袍衣摆吹得向后飘起。
他回国的消息只有委员会几个头目知道,也没让人送行,乘舟去三号港,登上远洋船,随即扬帆起航,缓缓驶向出海口。
朝阳从天水相接的地方跃出,冲破云霞,张昊站在船艉,举起望远镜。
岛城沐浴在晨光中,大小港口船只密集,早市人潮已经上来,满目皆是穿戴着异国服饰的商贾,贸易信风乍起,这些人便迫不及待扬起三角帆,带着非洲仆人和货物,颠簸渡洋而来。
目光移到东边内陆老营寨子,看到幺娘站在望楼上,面容清晰可见,却只能隔海遥遥相对,他呲着大白牙笑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维安娜见他收起千里镜,凑过来问道:
“小祝在哪条船上?我怎么没见到他?”
张昊趴在舷边盯着海水发呆,没心情搭理她,祝火木一心扑在城管调研上,不愿回去,这是他希望看到的,当然要大力支持。
维安娜享受不了刺眼的阳光与翻腾的大海,更不会拿热脸去贴冷屁股,转身进舱去了。
日头火辣,信风鼓荡千百帆,三列五十多艘艨艟巨舟,劈波斩浪,沿着海岸向南驶去。
航海极其枯燥,张昊整日琢磨指西司、指南司各部门规章制度,不停的修修改改,倦了就去甲板上操帆,日子倒也好打发。
“老爷,欧帆说古里到了。”
打着赤膊的符保汗津津进屋说道。
张昊把稿件收拾好,来到艏厅,举起望远镜。
海岸上到处可见房屋和棕榈树,街道看起来非常狭窄,就像乡间小径,起起伏伏的大房子向城市中心蔓延,土王宫殿建在东边山上。
古里港城比果阿旧城的规模更大,在印度洋贸易中扮演核心角色,缺点是没有天然屏障,因此葡夷选择易守难攻的果阿作为大本营。
修帕当初没撒谎,葡人把古里异教徒庙宇清洗得相当干净,省了他不少事,这个港口与意呆的城邦国类同,完全独立,苏丹是葡夷傀儡,他遭遇刺杀后,送这厮去了流着蜜与奶的天园。
郑和曾以此地作为航海枢纽,建有官厂和补给站,因此这里是印度华族最多的地方。
一艘护航炮船驶向近海,与港口巡海哨船交接带来的文件,其余船只没做停留,继续向南。
甘地站在一艘货船艉舷,望着渐远的古里叽歪:
“老爷也不说上岸补些水。”
“想回去显摆?赚了几个臭钱就烧得慌。”
陆成江训斥一句,转身进舱。
甘地挤巴小眼叫屈:
“我是想我娘,等在南洋安顿下来,我就把我娘接过去,到时候带她去明国过舒心日子。”
“痴线。”
陆成江觉得只要狗官手下在海外站住脚,张左镰这些人留在古里其实比回国自在。
船队在季风的吹拂下,帆片鼓起巨大的肚子,将半岛西海岸的港口一一甩在身后。
当一轮红日再次落到波澜起伏的海面上,悬挂在半岛脖颈的珍珠——红宝石岛到了。
张昊伫立旗舰艏楼,袍袂猎猎鼓荡,脸庞被漫天晚霞映红。
眼前便是印度次大陆最南端的宝石岛,突入海中的陆地是一片多石海滩,远处林中,琉璃庙顶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这是一座具有大明风格的庙宇,后世不存,如今也已破败,他之前路过此地,得知庙宇是郑和下令建造,特意让人重新修缮一番。
当年郑和派兵攻陷僧伽罗土邦首都——山城康提,把王族和权贵一锅端,作为拒向永乐帝交出佛牙舍利的惩罚,椰树林掩映的是大明战殁将士坟墓,庙里面供奉着一尊卧佛,佛眼空洞,传说中的两颗红宝石佛眼早已被盗丢失。
庙宇中有一个青苔斑驳的大石碑,上面有三种语言,悼念逝去的同伴,并刻下新世界的秘密,这座庙宇其实也是一个航海地标。
当大明船队向西航行,看到镀金庙顶时候,就知道该向北调转方向,从这里开始,向北是波斯湾,向南延伸是无尽海洋,东南方是返回苏门答腊和大明的航线,更西南的方向去往马达加斯加,转过非洲好望角,是更危险的大西洋。
悠长的号角回荡在港口上空,血红的夕阳下,蜂拥冒出许多舢舨来,都是沿海岛民,有人用海鱼、椰子、家禽来换钱,更多是瞧热闹的。
下船上岸,营寨值日官禀报:牲运船队补足给养,十天前离港,珞珈山宝石河谷的小部落闹事,欧舵带人过去,已经走了四五天。
海上颠簸惯了,上岸便觉得很累,张昊问了岛上情况,早早洗漱休息。
翌日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十八般兵器操练一遍,吃饭时候,欧舵跟着邓去疾进屋。
“坐下一块儿吃,矿场如何?”
张昊见他脸膛晒得黑红,几乎和这边的土人没啥区别,气色还不错。
“属下食量大,还是等下去食堂吃自在。”
欧舵笑着坐下说:
“找矿小队与河道上游部落结了仇,属下处理完又去王城住几天,鸟王三天两头派人来要逃奴,老爷你不愿意,不然我早就宰了这厮。”
“按计划来,把港口城池建好再说。”
张昊端碗喝粥。
本地是海上十字路口,战略位置显要,岛上势力最大的是僧伽罗国,一个奴隶制土邦,土王和葡人狼狈为奸,盘剥百姓手段酷烈。
明军取代葡夷诸港,所要做的就是收取民心,没有对比便没有伤害,逃奴来投,足见民心向背,等时机成熟,此地一鼓即可荡平。
欧舵道:
“鸟王大概得了眼线回报,说今日来拜见老爷,还说要派遣使者往京师朝贡。”
张昊冷笑。
“没有指西司委员会许可,任何外国人不得进入南洋,拿着破烂朝贡换来几倍回报,以后想也不要想,你是回国还是留在这里做总督?”
欧舵一愣,胸腔瞬间被狂喜填满,扑地跪下。
“属下愿为老爷守护宝石岛!”
“欧帆说你不想家,看来不假,两司诸港总督会定期轮调,想家就打报告,去吃饭吧。”
辰初三刻,各处头目聚齐,会议开了将近一个时辰,张昊重点说的是海关制度,言而总之,禁品和人员管控是重中之重,除了加入海贸商会的商人,中西人员,禁止出入大明南洋。
速八莱耶土王快中午时候到来,这是一个形貌黑鄙肥胖的家伙,身穿精美的多彩丝袍,额上金箍王冠,耳钉珍珠,胸前坠一串宝石念珠,胡萝卜似的指头上戴着几枚硕大宝石戒指。
“我诚挚地欢迎你,尊贵的上国使者,你的到来给我们带来喜悦,令我的国家感到光荣!”
土王对张昊的年纪微感惊讶,合什行礼,译者翻译的当口,又给了张昊一个热情拥抱。
“愿佛祖保佑你的权利。”
张昊闻到一股刺鼻的熏香味道,这厮一身金珠宝贝,不愧是宝石岛主,拥抱礼大概和熏香一样,是舶来品,笑眯眯伸手,请君入寨。
宾主入座客套一番,步入正题,张昊婉拒对方做客邀请,顺嘴胡咧咧:
“维查耶纳枷尔的萨达西瓦国王配合我军,尚在前方作战,半岛战事未平,本官身负皇命,要尽快前往内陆与其汇合,大王若遣使朝贡,要去指西司报备,安心等待吾皇示下即可。”
赶上饭点,中午一顿宴席少不了,土王临走送出赠礼,都是土特产:宝石一匣子、貌美女奴二十个、豹皮十张、肉桂丁香等香料若干担。
张昊回以瓷器铁锅等奢侈品,另有稀世宝贝芙蓉烟相赠,秘授其用途用法,善治百病、夜御十女云云,速八莱耶惊喜不已,拜而受之。
张昊不敢耽误行程,送走土王,随即登船起航,船队不走孟加拉湾,直接向东,穿过安达曼群岛便是苏门答腊,亦即南洋门户第一港亚齐。
“殿下,亚齐到了!”
小女仆蒂亚大叫着飞奔进屋。
维安娜以为是小孩子胡说八道,接着就听到甲板上欢呼声传来,跑出去见到海面上迎来的明军炮船,才确信真的到了南洋。
她的脸色很是难看,当初祝火木走的就是这条航线,差点要了她的命,明人对这片海洋了如指掌,而帝国只能靠试错运气。
返航船队驾驭万顷碧波,乘风破浪,穿行于满喇加海峡,浩浩荡荡出现在镇国山港口。
号角伴随欢呼响彻海面,甘地和那些死里逃生的南洋土人泪流满面,激动得又跳又叫。
陆成江的目光划过那些癫狂水手,望向人山人海的港口,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百感交集。
他忽然觉得,南洋是个不错的地方,儿时老家留给他的多是痛苦记忆,做完该做的事,也许可以来这里,那群土人想必会欢迎他留下。
随着张昊一行上马离开,安静片刻的码头又喧嚣起来。
维安娜交代短腿照看货船,带上苏白绿和一群手下去市政厅,从张昊那里要来手令,来到唐人街找坊区派出所头目,顺利收回自己的住宅。
“就是这里,给我挖!”
她顾不上还没搬走的土人富商一家子,来到后园过道,指着一处地砖,叉腰大叫。
烤肉者撸起袖子,带头挥舞锄头,几人叮叮咣咣一顿猛刨。
听到土坑里传来金石交击的异响,维安娜急道:
“就在石板下面,小心别把箱子弄碎!”
搬开石板,两个水手合力把下面的箱子抬上来,烤肉者打开潮湿的箱盖,倒抽冷气,足足一大箱金银币,排列整齐,晃花了他的凸眼。
维安娜激动得咬牙切齿,冷冷看一眼跟来的巡街士卒,吩咐书记官戴夫:
“去雇车!”
第175章 锁智降维
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暑天。
窗外旧宫苑细雨蒙蒙,池塘水鸟叽叽咕咕叫个不停,张昊摇着椰叶扇,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幅五颜六色、以地理状况为基准的南洋地图。
这是指南司诸国分司勘探局、经过田野作业和实地考察所绘,有山画山,遇岛画岛,突出了海岸线、离岸岛屿、港口、江河口、浅滩、礁石以及陆地城池、部落、桥梁、寺庙等标志。
图画误差自然极大,张昊不在意这些,他巡睃的是标注,譬如王城部落、分司衙署、兵工厂、转运站、烟草场、橡胶园、矿山、农场之类。
顾顺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
“少爷,那夷婆子在旧宅挖出两万余枚钱币,陆成江先是跟着她去银楼开账户,随后单独去了土兵大营,把他侄子从预备队接走,又带着一群南洋土人,住进了木道人旧宅。”
“祝火木是陆成江所救,这厮心里还是有点大义的,我听说死了不少马?”
张昊去书案前坐下,打着火镰子,把案上看过的家信烧掉。
“死了百十匹,运牲船队这会儿怕是到了占城,马尼拉农场、猫里务铜矿人手补齐,那些交趾移民甚是听话好用,李明栋也还老实,佛山陆续送来千余工匠,我按少爷吩咐,推举他做了工业部委员,可惜交趾还是找不到像样的好矿。”
张昊愁眉不展,颇觉气闷,去盘子里捏一颗破气解郁的槟榔咀嚼。
牲畜在马船上移动空间小,加上气候和疾病折磨,海运死亡率居高不下,还有,葡夷殖民南洋,特么连一个适合开采的铁矿都没找到,他记得交趾铁矿多,因此让常乐山在那边找矿,但以时下的地质学水准,想找上品富矿估计很难。
顾顺见少爷摆手,悄没声的退到门口,听到回来,眨眼又闪到案前。
“少爷?”
“这个陈延恩啥来历?”
张昊发现手上这份月报与倭子有关。
马尼拉来了四艘倭国武装贸易船,被留守的陈延恩智取,还俘获两个葡国修士,不过他对这个马尼拉指南分司的主事没有一丝印象。
“陈延恩是观音亭陈闽生大儿,做过几天甲必丹,崔主事去西洋,临走时候要人主持吕宋事务,指南司委员会就把陈延恩派了过去。”
张昊点点头,倭子下南洋,估计是生活日用、生产原料,陷入了一个极度匮乏的状态。
大明纸张、生丝、瓷器、绘画、书籍、药材、砂糖、铁料、火硝等等,无一不是倭国极度渴求之物,小倭子不会叫大明爸爸,朱道长也绝对不会重开倭国朝贡贸易,加上葡夷被他赶走,倭狗除了走私劫掠大明,只能来南洋买。
摆手让顾顺去做事,又翻到一份处置违规人员的报告,上面竟然没有监察部与委员会诸人的签名,而是顾顺一手包办,火气瞬间窜上脑门。
“回来!监察部没人?”
“有啊。”
顾顺嗖的一下从门口闪到案前,伸脖子去瞄文件。
张昊把报告甩他脸上,怒道:
“部门各司其职,为何要干预监察部正常行政?你是委员,有问题例会上难道不能提?内务部是管这些的?”
顾顺捡起飘落地板上的报告,装委屈说:
“小的气不忿啊。”
张昊才不惯着他,咆哮道:
“吴阿二如今在印度,那边也交给你好不好?你管得过来吗,抓大放小懂不懂?你一顿能吃几碗饭,自己心里没有逼数?!”
顾顺被看穿小心思,赶紧低头认错。
“小的不该胡乱插手,开会时候我当大伙面作检讨。”
“南洋战情处更名军情调查处,即日并入内务部,职责不变,南洋海贸公司要与商会切割,暂时让木道人主持,做好自己的事,滚吧。”
顾顺喏喏称是,战情处为啥合并改名,他当然明白,这与船务并入海贸司的道理一样,辛辛苦苦打下的家底子,岂能给朝廷作嫁衣,反正内务部在手,各部门都逃不脱他的监管。
“少爷,下面有些苗头不对,个别人私下嘀咕,对将来朝廷封官上心的很,你看?”
张昊腹中冷笑,指南、指西两司各部门的头脑不啻一方大员,然而这些泥腿子对官场一无所知,乍得富贵,便幻想朱紫加身,封妻荫子,也不想想,体制内的官员都是什么身份。
“此事今晚开会要讲,这才是你份内事,加官进爵没恁简单,去问问丁良弼你就明白了,暂时不准他离开南洋。”
顾顺称是告退,心说丁良弼这厮是绝对不能放回去的,还有王绰!
张昊埋头案牍,各部门具体事务,只要与他的布局无碍,便不再指手画脚。
窗外雨点悄然停歇,一摞子卷宗也看了七七八八,起身打着扇子来回踱步。
为确保下西洋的成果全面受控,他从未松懈,收尾尤其小心,如此才能应对朝廷摘桃子。
南洋和印度洋士卒薪水,走的是海贸司账目,也就是海贸司雇员,接着再把海贸司变成一张张股票,乾坤大挪移计划基本就算完成了。
印度太远,朝廷暂时够不着,指南司拿去好了,看看没了海贸,哪个鸟王会陪你玩。
午后烈日当空,耀眼的阳光穿透繁密绿叶,在湿漉漉的宫苑小路上洒落一地碎金。
“老爷,这股东大会、董事会、股份和股权之类属下大体明白,下面最关心的是饷银变成股票,会不会贬值,如何才能取出来,属下愚钝,一时难以给大伙解释清楚。”
茶几旁,满喇加银楼大掌柜殷长福捏着毛笔,一边谦恭请教,一边做着记录。
张昊搁下小茶瓯,耐心给他解释。
“股票编号即持股者身份证,也就是说,银楼、交易所都有你的身份档案,外人拿走股票也没用,只能本人在交易所交易,或银楼汇兑。
羊城十三行会设立交易所,银楼做保,对外发行股票,你只管操持海贸司内部人员股份的事,将来去十三行经下手,自然就能融会贯通。”
殷长福看一眼窗外天色,问出忍了许久的疑问:
“老爷,买卖股票万一不慎,岂不是倾家荡产?”
张昊就需要这种问题,册子是临时编撰,漏洞百出,很多方面他一时也想不起来。
不过这些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因为他是操盘庄家,不把财主埋在地窖里的银子吸进股市,他就不是一名身兼裁判的伟大球员。
“内部股永远不会贬值,外部股也无须担心,交易所有准入、熔断等制度,当然了,你要是专一低买高抛搞投机,那就要愿赌服输。”
“是属下多虑了。”
殷长福闹明白了,股市就是赌场,但这是富人玩的游戏。
张昊接着磨嘴皮子。
“只要海贸公司在,股票绝不会一文不值,但是股价会随市场行情涨跌,人们趋利,低买高抛挡不住,风险便在此处,所以内部人员的股票会有特殊标记,无法入市,只能去银楼分红兑现。
至于市场发行流通股,目的在于集资,持股者坐享红利,类同银楼存票,长期持有,稳赚不赔,除了羊城,南北两京也要设立交易所,会有越来越多的工厂和公司入市,······”
张昊一脸圣洁光辉,正口若悬河呢,忽然被人打断。
“你要归国?”
维安娜出现在门口,被侍卫伸手拦住。
小女仆蒂亚溜进来,笑眯眯扑到张昊怀里,在果阿老营居住时候,主人根本不管她,每天都她都会跑到张昊那座小楼上踅摸零嘴。
“老爷,时候不早了,属下先行告退。”
殷长福收拾纸笔,起身告辞,张昊送到门外楼廊,请维安娜入内。
案头精美的瓷盘里摆着几个金黄的木瓜,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蒂亚咽着口水,不由自主走了过去,嗅到一股香气,实在忍不住想去拿。
她穿一袭清凉的花纱笼,披一肩金色的长发,那双碧绿晶亮的大眼睛,总是让张昊想起家中的三花猫花花,他给维安娜斟茶,对蒂亚说:
“别咬,那是摆件,涩得很,糖渍了才能吃。”
蒂亚不信,手里的木瓜太香了,她背转身,轻轻咬一下,登时皱起小鼻子,真的不好吃。
“本官身负皇命,公务繁杂,不像你这般清闲。”
张昊入座感慨一句,心里忽地生出惘然。
下西洋一来一回,自己除了整天忙于统计、算计之外,好像什么也没有做,椰树、沙滩、心上人,他曾经求之不得,如今依旧错过。
“我早就想去大明了,反正出使的事有平托先生在,咱们几时走?”
维安娜装作一副迫不及待的兴奋样子。
“本官要去各处巡视,暂时无法归国。”
张昊捏起茶瓯抿一口,见蒂亚吐着小舌头过来,笑着给她斟上茶水。
维安娜暗自冷笑,故作失望抱怨。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大明的。”
我怎么闻到一股子撒娇的酸臭味,夷婆子吃错药啦?搞得好像咱俩有故事似的,老子跟你真的不熟好不好,张昊斜眼,不得不说,夷婆子的立体脸型比国人耐看,可谓有容,瞟一眼她胸脯,明国衣衫下的规模还算可观,堪称乃大。
维安娜察觉到对方借着喝茶掩饰的眼神,她对自己的相貌颇有自信,也见惯了无礼的目光。
以前她以为这个魔鬼是太监,后来发觉不像,凝目看他的上下嘴唇,确实有些绒绒的胡子。
“你、多大?”
“本官虚度光阴二十四载矣。”
张昊顺嘴胡诌,撸了一把胡须,依稀有些扎手,勤能补拙,这与他坚持剃刮有关,也可能是热带气候也比较催熟,万物生长靠太阳嘛。
维安娜的蓝眼珠在他脸上扫视,不相信这是一张成年人的脸,她打听不到关于对方的任何背景,对敌人丝毫不了解,是不可原谅的。
“我的人出港被拦住,连我的商会执照都不管用,你让我如何做生意?”
“南洋进出口贸易和印度半岛不同,只能通过有司交易,你的户籍在东印度公司,证件是指西司签发,在指南司地界行不通。”
张昊想起如何证明我妈是我妈的笑话,差点憋不住笑。
“这就是你说的朋友!”
维安娜气抖冷,此行若非搭船,她竟然连满喇加都进不来。
“此事牵涉朝廷律条法度,本官也爱莫能助,你可以雇佣本地牙行商人做事,他们可以在岛屿间往来。”
“你针对我!”
臭娘们胡搅蛮缠,张昊见蒂亚嘟嘴抓挠黏在脸蛋上的发丝,从她兜里摸出丝带。
蒂亚轻车熟路,背对他弯腰握住披拂下垂的头发,张昊顺手接过来,离座起身。
小家伙原地转圈,张昊拎着拧成一股的辫子,挽缠一个丸子头,嘴里不耐烦道:
“你以为外人随便能见本官?还有事没?我忙得很。”
“找你当然有事。”
维安娜望着跑去窗边观望苑景的蒂亚,若有所思,身为印度商会主席的她毫不客气道:
“商会需要总督府仓库里的铁器、白糖和冰糖,还有土茯苓。”
张昊呵呵笑了,土茯苓善治信徒病,即后世称之为梅毒者,时下正在欧罗巴流行。
这还只是开始,到了后来,西夷王公贵族、名流骚客,如梵高、尼采、舒伯特、贝多芬、莫扎特、莫泊桑、福楼拜之类,纷纷中招。
梅毒脱发毁容,水银、砒霜加放血的英雄疗法无效,便戴假发遮丑,于是令人作呕的泡面头就此风行诸夷,传承后世,代表权威哩。
诸夷互喷,荷兰称梅毒为西班牙病,印度叫葡萄牙病,倭国名曰南粤疮,据说一个修士在倭国被汉方治愈,明国土茯苓遂成抢手货。
这是一门财路,张昊觉得在自家报纸上造造势,中草药进出口公司就可以乘风上市了。
“糖好办,药材要等明年,仓库的铁器我不清楚,随后再说。”
“那就拜托了。”
维安娜目的达成,喝叫贪玩的蒂亚,叉手万福辞别。
张昊摇着椰叶扇踱步良久,让值班文书拿来发往十三行的货单存根,以及镇国山仓库账目。
粗略合计一下,顿觉数目惊心,又让人找来观音亭上交的历年账本,取笔一算,大呼见鬼。
针剪钉锁、斧锯镰锤之类,他没放在眼里,然而这些不起眼的走私物件,利润竟不输香料。
之前他只知道铁锅是大宗走私货物,忽视了不起眼的日用铁制品,难怪安生想在海外建厂。
此类小物件实质是劳动工具,工具即生产力要素,国家社会的财富增加,只能通过生产力来提高,而这,正是工业革命的意义所在。
一根针、一口锅,就是文明,没有它,只能茹毛饮血,所以欧罗巴人日常习惯是冷饮生吃。
欧美即便后世也流行沙拉,美其名曰原汁原味,其实这些野蛮丑类既没有锅,也没有厨艺。
18世纪前,欧洲有个普遍风俗,贵族或僧侣享有领地内处女初夜,因为驴马躺平不生了。
就像后世驴马躺平,只能让爱生的小三们下崽,2021年,还明确给予私生子女继承权。
欧洲统治者是亲自上阵,驴马不献初夜也可以,要给领主赔偿费:一口能装下臀部的铁锅。
没错,就是稀缺奢侈品铁锅,总之不生不行,目前欧夷诸国冶铁工艺很糙,所谓全身板甲,只有意呆几个工匠家族能造,贵族装逼专用。
至于铸炮,欧夷流行铜炮,因为铜的熔点低,延展性好,不易炸膛,果阿炮厂能整体浇铸铁炮,匠师和工艺,来自善造巨炮的奥斯曼国。
粤省一年产铁三千多万斤,碾压欧罗巴,然而西方航海大殖民后,超越了天朝,人类历史,说到底是资源争夺史,谁掌握了资源谁就赢。
抄袭从来都是捷径,耶稣会传教士从明末进入天朝钦天监,大翻译大窃取持续到洋务运动时期,几何原本就是为欧夷打工的李善兰补齐。
人类大体就两种文明,即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农业文明时期天朝领先世界,无论多少蛮族入侵中原,要么融入中原消失,要么被打跑。
郑和船队代表农业文明巅峰,最多时2.7万人,这是啥概念呢,时下大蝇伦敦人口也就这么多,一个城市在海上,吃喝拉撒病全解决。
天朝开启了大航海时代,却错过了工业文明,欧洲殖民掠夺,率先进入工业文明,这意味着大机器生产与科学的结合,生产力吊打天朝。
于是乎,欧洲列强瓜分地球,把奥斯曼国打成西亚病夫,把大清打成东亚病夫,西方文明中心论火热出炉,自由民主价值观横扫全世界。
有了大机器,一定会出现基于原理的可重复知识,此即现代科学,由此迈入工业化,掌握知识原理,谁做都一样,坚船利炮大批量制造。
现代科学、民主自由、人权法治等等,都是大机器工业化以后出现,它们是果不是因,追逐自由民主是倒果为因,这么做定会死得很惨。
欧夷靠工业化的威力称霸,一战二战是狗咬狗内斗,鱿鱼支持的鹰酱摘桃坐大,一边全球掠夺,一边利用媒体粉饰画皮,妄图永霸地球。
还通过各种NGo远程养殖,在大学设立奖学金洗脑所谓价值认同,庇护和扶持各种反对派,让它们在自己的国家作妖,大搞思想殖民。
归根结底,就是让各国去追逐滋油皿煮,永远发展不起来工业化,而在工业文明时代,没有工业,人再多、钱再多,也是菜单上的国家。
工业门类很多,制造业、采矿业、交通运输业等,核心是制造业,钢铁工业乃一切工业之母,这是他暂弃前嫌,容忍李明栋的根本原因。
打开工业化大门,再焊死工业化大门,下西洋究极奥义便在于此,全人类只有汇聚在大明的旗帜下,才能把目光投向星海,开启新的文明!
“老爷,未时二刻了,各部门主事都已到齐。”
邓去疾进屋禀报,顺便把几上茶具收拾一下。
张昊思绪回笼,套上衫子去会议室,出门斜一眼忙着关窗的邓去疾,心说这厮知道的秘密比王绰和丁良弼还多,到底是杀还是留呢?
第176章 铸币为剑
威慑遐荒用神武,车书混化霸丕图。
应巴林庞土王盛情相邀,张昊东归时特意停靠旧港,这位土王一心要归附大明,求个上国敕封,与苦逼萌新跪求大佬带飞一个鸟样子。
张昊收礼收到手软,只好答应代为请封,其实他手里压有好多表忠心的投名状、咳,国书,都是愿为天朝属郡,岁效职贡的陈腔滥调。
船队离开旧港,向东便是婆罗洲邦戛,港口哨船与东归船队接上头,巡哨头目赵巡检想不到自己嘴贱多问一句,便被交接文书的人叫住,乖乖爬上座舰,侯了片刻,战战兢兢被带进艏厅。
“老爷,苏禄驿兵前天来过,是宿雾急递,属下看到船队,多嘴问起此事,罪该万死。”
“关心自家事是本份,何错之有?牢记保密条例即可。”
张昊询问对方籍贯、是否想家,和声细语说了一通废话,又问起婆罗洲的社情民意。
他原计划走西边占城航线归国,顺便与常乐山见一面,孰料路遇赵巡检,这厮竟以为船队是去攻打宿雾,他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宿雾有铜矿,此事关系他祭炼征服三界的金融神兽,容不得出现任何意外,他摇扇琢磨一回,提笔给常乐山写封信,交给欧帆说:
“你率队走交趾,我走马尼拉航线。”
赤道毒日喷火,把人烤干的节奏。
士林头顶草帽,戴着墨汁眼镜摆弄简易六分仪,乐此不疲,听到动静扭头,见张老爷带人爬下座舰,上了一艘福船,几艘船先后离开大队。
他有些纳闷,询问身边水手,没人知道张老爷为啥离开,又跑进舱去问陆成江:
“四叔四叔,张老爷这是去哪儿?还说借他千里镜玩玩呢。”
“去哪儿与咱不相干,别到处跑,都晒成黑炭了,回去你娘又要埋怨我。”
陆成江汗流浃背,光着膀子在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头也不抬。
他如今是东家兼掌柜,忙得很,满喇加寸土寸金,他在张家坡新城买下一个临街铺面,打算做海贸生意,那些南洋土人也答应合伙。
本钱是离开果阿时候祝火木给的,这小子找狗官说情,想让他留在果阿做事,金子是狗官赏赐,妈的,不要白不要,他又不是傻逼。
蒂亚躺在舱窗边的绳床里,迷迷糊糊打瞌睡,肚皮上站个蔫儿吧唧的大白葵鹦鹉。
苏白绿无精打采靠坐在货堆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给陆成江打扇子,天太热,只有后半夜才能睡安生,她白天死活打不起精神头。
士林倒杯凉茶喝了,又满上一杯递给四叔。
陆成江一口气抽干,随手递还,抓着脖子里挂的棉巾擦擦汗,右手捏笔,把在旧港发卖棉布毛利记下,清空算盘珠子,接着核算颜料。
他觉得收下苏白绿歪打正着,不然哪会多出个舱房装货,苏白绿和蒂亚住的舱房已塞满,他这间舱房尚有空隙,过占城还得再采买些。
话说回来,苏白绿还是很听话的,难怪维安娜要加派一个小奸细,登船那天,夷婆子突然找上门,说苏白绿动了春心,要成人之美哩。
主仆二人唱双簧,一个寻死觅活非他不嫁,一个装腔作势卖他人情,假老道妻妾也帮腔,骂他勾引人家丫环,坏人名节,能把他气死。
这还不算完,与他合伙的土人竟然被维安娜收买,想把店铺挂靠在印度商会名下,接着蒂亚又把士林忽悠瘸了,闹着要一起去明国玩。
他心里亮如明镜,维安娜之所以上门纠缠,都是“观音亭山主”的身份所致,可惜夷婆子做梦也猜不到,他这个山主,真的一文不值。
其实他心里甚是得意,随便夷婆子折腾去,反正出海这趟他赚了,回羊城置办个铺面,雇上赶海伙计,从今往后,他再不缺银子使唤。
过了曾母暗沙,张昊在沙捞越巡检司挑了两个带路土人,船队再次起航。
绕过婆罗洲北部苏禄王国,便进入吕宋南部群岛,这里大小岛屿星罗棋布,宛若迷宫。
据带路土人所言,随着明军在棉兰老驻兵,这边海路就变得热闹起来。
明军筑城垦荒,雇土人帮工,开的条件煞是诱人,不少土人离开家乡,成群结队去打工。
但是这些人往往耐不住性子,换来想要的菜刀、锅碗、镜子、衣物之类,便再也待不下去,取回来前藏在林间的弓矛小船,欢天喜地而归。
船队日夜兼程,穿越诸岛,这天夜里到了魍根礁海域,此地暗礁密布,大福船难行,他急于赶路,跳上桨帆哨船,让其余船只绕开走。
夜晚的海洋诡秘奇丽,礁岛间的水面在星月下波澜不兴,闪闪荧光也许是鱼群,也许是星河倒映,张昊沉迷其中,不觉就睡着了。
后半夜被叫醒,已经到了猫里务港口,街市漆黑,远处的文武楼灯火点点。
港口巡检说矿上怕老庾儿子生事,人被看押在家里,张昊不耐烦上岸,让人带他来见。
“老爷救命!我爹中了土贼暗算,至今生死不知,我被他们软禁在家,求老爷救救我爹啊!”
老庾大儿披头散发跑来港口,扑在延伸至海中的栈道上,嗷嗷大哭叩头。
“哭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来。”
张昊耐住性子听罢,气得大叫:
“去矿场!”
猫里务是阿伽部族旧地,观音亭庾木二贼夺岛占矿,双方结下深仇大恨,他再三嘱托二贼不要回来,奈何庾老狗太贪,偏要跑来送死。
大明自打开国,朝贡贸易就是中外海贸的唯一合法途径,南洋发展至今,诸国人口孳生,百货辐辏,怀柔远人的朝贡贸易居功至伟。
永乐年间,吕宋、满喇加、渤泥、勃固、占婆、喃波利等国,全是大明迷弟,跟着大哥有肉吃,是大明在南洋一呼百应的根本原因。
诸国带着土特产朝贡一回,吃饱喝足,临走还能获得大量赐贡的铜钱,正是大明赏赐的货币,撑起了南洋的经济,包括倭国和朝鲜。
大明立国至今,铜钱就这样大把的撒了出去,极大地促进了诸国经济发展,搞笑的是,大明自家却在闹钱荒,推行的宝钞人憎狗厌。
世事兜来转去,无非利益二字,他在南洋开银楼、推银票,意图将来转嫁个通货膨胀、收割下铸币税啥的,大前提是南洋矿藏在手。
铜矿出事,叫他抓心挠肝,万幸的是矿兵没有轻举妄动,若与土着部落打起来,就要迟滞他的货币为矛,金融为盾,征服万国之计。
没错,他想把自家银楼发行的纸币,变成国际货币,为未来新世界,建立一个公平公正、包容有序的国际金融新秩序,这貌似很难。
其实一点也不难,鹰酱做这件事用了10年的时间,当时美国经济是英国经济的三倍,我大明呢?占了世界各国Gdp的一半还多。
仲有,后世以英磅(镑)为代表的所谓国际度量衡单位,其实是中国度量衡一斤(16两),夷丑来东方做买卖,学会了中国计量。
华丽的中国丝绸代表特权与财富,既可以充作货币交税,也能书写图绘,西方所有商品的价格,都可以用丝绸的长度作为计量单位。
自打有了大规模跨洋贸易和全球经济这个概念,西夷对世界货币的争夺,就没有停止过,从黄金白银再到英镑美元,货币主宰世界。
世界灯塔、贸易强国、海洋霸主,发行超主权国际储备货币很难吗?当然,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首先要打造南印二洋内部币圈。
歪歪嘴就是一国兴衰生灭,想想就吼开森,可他的美梦和抱负,还没做起就被这个老贪狗搅黄,他没有气急杀人,已经是很克制了。
快船绕到南边矿岛时候,天已大亮,上工的矿夫撞见大队官军,惊慌趴伏在地。
这是张昊第一次见到交趾人,看衣着长相,与岭南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进到矿务大院,闻讯的头目们跑来一大群,张昊进屋,两个汉子跟进来行军礼下拜。
穿半身甲的三十来岁,还有一个布衣短打的小年轻,张昊只在书面上见过二人名字,若是不自报姓名,他也分不清谁是谁。
“如何处置的?”
年纪稍大的中队长詹喜回道:
“庾总检来矿上看他儿子,在家里住了六七天才走,生产队去新唐岛收购海货,看到当地人在修补一艘沉船,发现是咱船厂造的船,属下急忙派人去查,正是庾总检来时的乘船。
属下找小巫女试探过,确定是他们劫了庾总检,军部和公安部有公告,属下不敢违令硬来,便派人去总司报信,土人在祖山修葺栈道,属下心急如焚,老爷若不来,只好硬抢了。”
张昊愁得抓挠脑门。
庾老狗杀人放火起家,远不如木道人听话,死活他一点都不关心,小巫女也是作死,仇人到手,还不一刀剁了,这般磨叽,要留着过年咩?
他记得幺娘说阿伽在马尼拉药局学医,问道:
“小巫女几时回来的?”
詹喜还没回话,符保跑进来道:
“老爷,岛上的土人可能在监视这边,岸边的船只都走了。”
“不管他们。”
张昊糟心不已,问明具体情况,胡乱吃些饭,决定乘船去土寨见一下小巫女。
走水路比陆上快,众人蹚水上岸,邓去疾把望远镜递给他,就见一颗大树上跳下个土人,在林中晃几下不见了,说明寨中还有人。
船只拖上沙滩,留些人看守,众侍卫前后撒开,护着张昊钻进林子。
热带密林适合隐匿,大伙都是紧张兮兮,其实阿伽部族加上老幼不过二百来人,张昊真不信这些人能搞出啥鬼名堂。
穿过林子视野变开阔,山脚下的河边是吊脚楼围成的一个小村落。
以前的土寨早被老庾派人烧掉,这些房子还是张昊闻到铜臭,假惺惺让矿工帮着搭的。
阿伽在树上望见是熟人,溜下树把火枪交给手下,让他藏在此处,跑回木楼,去房里取了一把腰刀,这是不久前打劫明人的战利品,值得炫耀,扔掉刀鞘,扛起来噔噔噔下楼。
“幺娘给我说你在药局学艺,怎么回来了?”
张昊进村来到楼下,笑眯眯问她。
阿伽根本不搭理,只顾巡睃他带来的兵力和装备,一众土人也是虎视眈眈。
张昊让手下不要妄动,拎起手中礼物说:
“这是给你带的点心。”
说话间,毫不见外的当先上楼,把点心包放在低矮的桌案上,盘腿坐下。
阿伽死死的盯了符保一眼,跟着上楼进屋,怒道:
“学字三年,看药书三年,熬药三年,他说最少要十年!”
小巫女显然下过苦功,明国话虽然涩滞,张昊基本听懂了,心里登时大恨,这个狗郎中坏我大事,若是把她留在马尼拉,哪有今日之事!
“这个废物,等下跟我回马尼拉,我帮你好生教训他。”
“我知道你来做什么,你要抓我!”
阿伽握紧刀把,屋里就两个人,别看他牛高马大,她有把握分分钟弄死他!
“抓你作甚,幺娘很喜欢你,她说你在药局和她住在一起。”
张昊看她腰间一眼。
小刀皮囊之类,琳琅满目,她和这边人一样,除了颈项戴的项链,习惯腰以上啥也不穿。
“你骗我!”
阿伽气得声音都变了,黑红的小脸酱紫。
张昊明白她的意思,他当初忽悠对方,说老庾中毒挂掉了,女孩想必恨他不轻,所以说,这个老狗死不足惜!
“阿伽,我怎样做你才会放过他呢?”
阿伽摇头恶狠狠道:
“等我死后也不会放过!”
张昊彻底没指望,对他来说,老庾可以放弃,这个部落靠手艺吃饭,关系网太广,毁掉阿伽部落,明人声誉就臭了,皱皱眉,心里有了打算。
他还没开口,阿伽已经激动到要爆发。
“你派兵来我也不怕,这里是我的祖山,我的土地,我永远也不会走,你杀不死我们!”
“你不要害怕······”
张昊好言相劝。
阿伽蹦了起来,弓腰双手握刀大叫。
“我不怕你!”
张昊忙往后挪屁股,爬起来说:
“我给你写份契约,承认这里是你的,矿上也会给你股份,有纸笔没有?”
阿伽一愣。
“你骗我,你什么也不懂!曼巴的人怎么办!还有镇上的唐人!我一定要杀了他!”
她拿着刀嘶吼大叫,眼泪横流。
“我会帮你啊。”
张昊叹口气,他多少能理解女孩的心思。
猫里务有其它岛上搬来的土人,有世代杂居的混血汉人,还有阿拉伯小绿人后裔,随着他的人马过来,势力日渐庞杂。
小巫女的部落屡遭外来族群打击,甚至被赶下海,根本无力夺回祖业,杀死老庾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并非复仇恁简单。
女孩的首领身份也要求她必须这样做,可能还有风俗、宗教原因,杀人习俗不是猎头族独有,土着都有类似的成年礼。
说穿了,物质决定精神意识,人殉、猎头等习俗或宗教现象,根源是生产力低下,资源匮乏,养不活许多人,自然衍生出优胜劣汰法则。
阿伽抹掉泪水,挪到窗户边张望,她的手下虽然不像样子,依旧在烈日下和那些明军对峙。
她去柜子里拿来纸张砚台,这是幺娘给她的,还给她做了衣服,不过穿上后走路都不自在。
张昊觉得自己小看她了。
这女孩显然早熟,鬼的很,想想也是必然,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跑去雇佣猎头武士,明知道危险还敢等他过来,苦难已经让她领悟了生存之道,这样也好,总比和傻子打交道强。
他提笔写完,掏出茄袋里的印章盖上,看了看,不像契约,不像手令,四不像。
阿伽接过来,不觉就放下刀,可惜只认识几个字,完全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不过不要紧,她会知道的,望着他说:
“我不会把仇人交给你。”
见他点头,问道:
“写的,上面说什么?”
张昊逐字给她念一遍,阿伽惊道:
“他们都要听我的?”
“没错。”
张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但是,你要按规矩来,无理取闹不行,只要我的人尊重你,没人敢对你不敬,铜矿也有你一份,你现在还小,马尼拉有义学,我希望你去,将来猫里务会交给你打理,这是你的国。”
“你帮我,为什么?”
阿伽警惕道。
“说起来话就长了,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猎头族的长老告诉我,早年萨马岛的拉普部落,杀了许多红毛鬼,这些红毛鬼的头领叫麦哲伦,此人是红毛鬼国王派来的。”
张昊说着画了一个地理简图,指点道:
“最大这块是绿人国,旁边是红毛国,红毛鬼和小绿人天天打,一个要来这边,一个不让,因为这边好多土邦是小绿人抢到的。
红毛鬼绕过黑人国,从海上过来,他们就两招,用枪炮杀死不听话的人,用神棍给投降的人洗脑,让他们遗忘祖先、失去灵魂。
如今红毛虽然被我赶走,可是他们不会甘心,还会想办法过来,大明离南洋太远,我急着回去,所以这边还要靠你们自己保护。”
阿伽的心神全被简图吸引住。
她原以为猫里务很大,可与其它地方比起来,只有蚂蚁这么大,这个世界真是这个样子?她的脑子冒出许多疑问,脱口道:
“你要走?”
话说出口她就生自己的气。
“这些地方难道你都去过,否则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当年的郑和船队了?”
张昊心里好笑,小孩子就吃这一套,给她个西瓜,立马就忘了芝麻,不行就再给她个桃子。
“你也看到了,世界这么大,我那边忙着呢,好好去上学,等你大些,去明国找我玩。”
“我不会放过他!”
阿伽心里很清醒,知道对方为何而来。
张昊无奈点头,起身道:
“当初争斗、此番劫船,你算算死了多少人,我会让他的家人离开这里,你看着办吧。”
阿伽心里一阵难过,她失去了太多族人,红着眼说:
“他的家人寻仇更好,我要杀光他们!你想骗我不注意,再派兵来,就算杀了我也没用!”
说着紧紧按住颈项挂的骨珠项链。
张昊弯腰望着她,女孩眼中全是仇恨和倔强,还有溢出的泪水,伸手挑起象征她身份的项链,有兽骨、有铜像、夹杂着宝石珠子,笑道:
“听话,我走了。”
阿伽拨开他手,怒道:
“你会死的!”
张昊点头:
“我肯定会死,记得去马尼拉,我会给那边的人交代一声。”
阿伽实在理解不了这个人,跟下木梯问:
“幺娘呢?”
“她在印度,明年才会回来。”
张昊心生怅然,思念蔓延,不愿再为这些恩怨烦心,大步不停的去了。
土人一路尾随跟踪,看着两队明军全部登船离开,跑回来报信。
阿伽坐在树荫下,眺望北面的大山,泪眼朦胧道:
“快月圆了,栈道修不好的,我要去祖山找我娘。”
土人们不约而同望向北边山脉,一个人大叫:
“贡卡跟我去带那个明人,都去准备食物,今晚就走!”
下午阿伽乘船来到飞鱼岛,截杀仇人后,她的族人就躲藏在这里。
幺娘的男人给她说了太多东西,乱了她的心,很多事她越想越糊涂,甚至生出放了仇人的可耻念头,她必须找最年长的安婆问个明白。
“阿伽,你来啦,我还在担心你。”
窗边草榻上趴着一个受伤的年轻人,一个满脸皱纹刺青的老太婆正在给他刺绣,老少二人的脸上、肩背、臂膊,简直就是动物园,蜈蚣、蜥蜴、游鱼、飞鸟、毒蛇,应有尽有。
老太婆手上拿着小铜锤,草榻上的铜碗里是黑黢黢的汁水,碗边放着绑在木棍上的刺针,那年轻人听到动静扭头。
“不要动。”
刺绣不能停,老太婆拿起刺针蘸药汁,小锤接连不断的敲打,顺手擦掉他背上渗出的血珠。
“快好了。”
阿伽坐一边等着,摸摸汗津津的脸,她也想纹,可是幺娘却说纹了不好看,她决定杀了仇人后,就让安婆给她纹。
安婆手艺远近闻名,许多部落的人找上门,族人也会打制铜器,这是她们部族的谋生手段,可是猫里务的外人越来越多,她的部族饱受欺凌,连家园也失去了,只能东躲西藏。
一个鸢鸟刺绣很快收尾,老太婆告诫满头大汗的年轻人不要沾水,把他赶走,摸出一个槟榔给阿伽,见她摇头,自己吃了起来。
“家里没事吧?”
“没事。”
阿伽把张昊给的契约拿出来,告诉安婆上面的意思。
老太婆嘴巴吃惊的张开,槟榔也掉地上,半天才皱起眉头说:
“他就是幺娘的男人?”
阿伽点头,把那张被她偷偷收起的简图给安婆看,告诉她张昊这样做的原因。
老太婆眯眼望着她说:
“你是不是拿不定主意了?他想让你放了那个贼子,可是他给的太多了,理由也不可信。”
阿伽倔强道:
“家里人已经进山,咱们不回去,他们就没办法,我不稀罕他的契约。”
老太婆叹气。
“真是傻孩子,我试探一下,你就憋不住了,我的话还没说完,你不懂这份契约的意义。
有了这份契约,从今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们的族人,你知道满喇加是如何立国的吗?
起初他们也像咱们一样,后来三宝船队到来,阿伽,这是先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阿伽已经知道了安婆想法,心里满是悲伤。
她从前就像一只蚂蚁,只管顺着眼前的路前行,去年外出一回,好像生出了翅膀。
太多的东西出现在眼里,她开始还欣喜不已,如今却发现,翅膀其实是痛苦根源。
她一声不吭的出了屋子,老太婆拿上契约,蹒跚着追出茅草棚,如何叫她也没用。
阿伽抑制不住流泪,她恨自己为何要去马尼拉学医,结果整天胡思乱想,变得越来越软弱。
她宁愿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像从前那样,只关心眼前,那样就不会生出许多烦恼。
若是执意杀死仇人,明人的报复会把族人全部害死,如果按照他的意思去做,看得见的大浪就可以躲开,可是惨死的族人和娘怎么办?
阿伽心里充满绝望和愤怒,抹着眼泪爬上船,族人把小舟推下海,扯起帆片,不敢问也不敢劝,女孩盯着绿松石般的海面,怔怔落泪。
她心里只想着一件事,今晚一定要赶到祖峰,她要见娘亲最后一面!
第177章 月有圆缺
祖峰缥缈于云端,几段栈道年久失修,急切间根本搭建不好。
眼看那轮光华流泻的上弦月即将升上中天,天河的星星好像越来越稀疏,阿伽心如刀绞。
她破坏族规,逼着手下爬上祖峰,腰里系上绳子,让人把她拉了上去。
至于那个仇人,不配上山,等她见到娘亲,一声令下就让他人头落地。
月华星辉皎洁如灯,四处清晰明亮,裸岩之上,遍布纹路清晰的怪鱼图形。
娘亲告诉她,这些水族鱼类是先祖从天河带来的,阿伽赶走族人,把娘亲骨灰包裹打开,放在祭台上,仰望天河,念起了古老的咒语。
部落在祖山周边繁衍生息,亲人逝去,会在天河降临之时,乘坐星槎返回故乡,娘亲告诉她,不要悲伤,终有一天,她们会永远在一起。
碧云迢迢,繁星灿烂,仿佛一颗颗点缀无垠天幕的璀璨宝石,它们无声无息形成一条银河光带,跨越整个天空,在她面前晶莹流转。
“妈妈——”
阿伽呼唤寻找,发丝飘拂的脸蛋上泪珠滚滚,骨灰随风漫天纷扬,飞向空空蒙蒙的星河。
女孩注定要失望,任她念唱千百遍咒语,那道熟悉的亲人身影,再也不会出现。
北斗错落,河汉沧浪,阿伽攥着娘亲的项链,不住拭泪,从痛苦不解,到呆若木石。
祖峰天风浩荡,祭台乱石嶙峋,阿伽孤零零站在苍穹下,不知过去多久,返身攀着绳索下崖,她知道自己长大了,娘亲再也不会回来。
灼灼青春仲,悠悠白日升。
船队行驶于浩淼无垠的波涛之中,天连着水,水连着天,云涛烟浪海漫漫。
张昊在马尼拉仅待了一天,临时搭配船队,急不可耐的下令起航,目的地:濠镜。
南风劲吹,顺风顺水,第四日水手发现水草,不要命似的下海去捞,跑进舱里献宝。
张昊正静坐养气呢,闻言顾不上收功,赤脚奔上甲板。
符保亲自爬上桅杆望斗,顷刻便举着千里镜大叫起来:
“东北面!老爷、我看见海岛了!”
张昊心花怒放,肯定是东沙群岛,老子终于到家了,再也不用担心台风啦!
琼州和南粤渔民一般在腊月前后出海,落脚点即东沙岛,来年五月前返回,眼下是季风季,小岛上没人,船队穿越东沙的第二天夜里,靠着妈祖灯塔指引,安全抵达濠镜澳。
王彦忠回报,鲍中堂的运牲船队半月前路过,欧帆七天前派来哨船,船队径直去了呆蛙。
其余情况与他掌握的消息没啥出入,有李明栋穿针引线,佛山三大坐地虎成了十三行的供货商,香山船队一直和马尼拉保持货运往来。
把持明倭南洋三角贸易的葡夷被他赶走,十三行垄断走私,直接导致江南的布丝折银、也就是农业税连年拖欠,朝廷断奶,嗷嗷待哺。
还有,倭狗被逼得只剩抢劫一途,去年两万多倭寇侵袭浙闽,俞大猷官复原职,戚继光在台州血战,朝堂上质疑海禁的声音越来越大。
严阁老的首辅位置依旧无人能撼,礼部尚书吴山以日食上疏讥严,被勒令致仕,吏部尚书吴鹏遭弹劾致仕,给小严母舅欧阳必进让路。
香山来了个县丞,老熟人,翩翩浊世佳公子江方舟是也,人家科举名次比他还高,为何屈尊降贵而来,不消说了,小严垂涎他的基业。
他估计把王绰裹挟到西洋,打狗不看主人,小严哥哥很生气,若非运宝船和运马船迢迢朝天赴神京,这偌大的香山,怕是早就姓严了。
在濠镜歇一夜,次日去背风港,见到欧老福,张昊福伯长福伯短,慰问一番,人家儿子替他出没风波里,累死累活,必须要表示感谢。
费青半夜从下栅赶来,早饭是在船上吃的,陪同张昊去县城,符保回琼州探亲,邓去疾貌似密探,身边没个心腹不行。
舱房里,张昊就着凉拌海带丝喝粥,问费青:
“他一直住在吏舍?”
费青啃着包子点头。
“他拼凑一些人手,先从龙眼都下手,发现大伙的工食银都是从作坊而来,这才傻了眼,后来南洋海船赴京,这厮算是彻底消停。”
张昊笑笑,江方舟做县丞看似委屈,其实是终南捷径,小严想必许给这货不少甜头。
县丞正八品,主管文书、库仓、粮马、赋税等,即佐贰官,江方舟想收权揽权,把持香山,其实很简单,只要满足胥吏胃口即可。
大明胥吏待遇很低,普通吏员工食银仅够一家吃穿,不在编的差役分文没有,生活来源主要靠陋规,即承差办事时候搞吃拿卡要。
但香山胥吏与众不同,衙门精兵简政,六房三班、诸港巡检、各乡伪干办,这些人的高薪福利,来自合作社作坊,胃口都养刁了。
香山定的商税是朝廷定额数倍,成了省府瞩目政绩,这个钱江方舟不敢动,打作坊主意也不行,若加派苛捐杂税,商民会撕吃他。
这厮来香山主政,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昊一身布衣下船,登上赤礁码头,港口顷刻轰动,百姓众口相传,广场上霎时间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呼老爷、叫县尊,沸反盈天。
“好了好了,乡里相亲的,本官又不是潘安宋玉,没见过还是咋滴,不就是出趟远门么,都散了,恁多外地客商,耽误赚银子可不好。”
张昊站到旗杆的高台上吼了两嗓子,打个团圈揖跳下来。
巡检老董赶紧让人维持秩序,按着刀把跟着进院,唏嘘道:
“老爷这一走,大伙没了主心骨似的,三天两头有人来问,也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
这厮说着就哽咽起来,张昊初始被这个马屁精闹得好笑,再想到外面那些奔走相告,喜不自胜的百姓,心里不由得生出些酸楚。
这时候的百姓活得极其艰难,遇见个肯为百姓着想的官,那是真当父母一样敬着,造福于民,惠及大众,啥时候都是人生意义。
进屋方才坐下,听到刘骁勇在院里大骂,出来见豁牙灰头土脸跪在地上,忙喝叫住手。
“已经处罚过了,难道要打死他不成?”
“原以为老爷早就砍了他狗头,偏要留着浪费粮食!”
刘骁勇脸色铁青,豁牙和马三倒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当面见着,叫他如何不火,忍不住又是一脚踹上去。
老董等人忙上前拉住,院子里乱哄哄一片。
张昊听韩秀才说池琼花也来了,让邓去疾安排护卫放假休息,驱赶众人去做事。
“散了散了,都围在这里作甚!”
荼蘼在廊檐下转圈圈,见少爷进院,欢叫一声跑过去,忽又满脸通红站住,羞不可抑,宝珠和池琼花闻声从屋里出来,喜盈盈叉手作礼。
“徐大哥······”
张昊说出口才发觉差辈了,忙道:
“他好得很,往事已成云烟,其实你也可以过去。”
池琼花摇头落泪。
“只要他无事,奴婢就再无牵挂,老爷天高地厚之恩,奴婢无以报答,只有天天焚香拜佛,求菩萨保佑老爷长命百岁······”
“我还有事,闲下来再聊。”
张昊实在受不了女人哭,交代大丫头宝珠几句,也没去衙门,登船直奔羊城。
他估计要不多久,就会被一道圣旨召回京师,在此之前,金融魔兽必须释放出笼。
不这么做,他觉得自己没有活着离京的可能,换位思考,他若是皇帝,必杀张昊。
动念下西洋那一天,他就明白,如果无法通过朱道长这一关,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能完美搞定皇权者,金权而已!
“嗤嗤啦啦······”
锅里笋衣红椒随着铲子翻炒来回跳跃,香气四溢,沈斛珠趁着火候最佳,把菜肴盛到盘中。
让小丫环把饭菜端去厅堂,从厨房出来,解开围裙搭栏杆上,花园传来儿子的嬉闹声,笑容不觉就从嘴角泛起,她洗洗手往那边去。
路过书房,见麝月坐在案前发呆,夕阳余晖打进窗户,照在娇俏柔美的脸庞上,随着她有意无意的伸屈指头,算盘珠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嗒嗒轻响,腕上的牡丹莲纹金镯轻晃,泛着流光。
沈斛珠拐进屋,打下挽着的袖子笑道:
“想好没?小江能走上正途,我一点也不奇怪,人终究会变,你若是愿意我就给他说,那个夷女算什么。”
麝月翻个白眼过去,她太了解陆成江了,不管有没有那个夷女,她都不会嫁给这个浪荡子,反正小姐也不会逼迫她。
“跟着小姐就好,我不想嫁人。”
说着收起账本包好,免得和桌上其它账本混淆,陆成江跑去雇人,丢下一堆乱七八糟的账目,让她帮着核对,烦死了。
“随你,吃饭吧。”
沈斛珠想起自己的婚姻,急忙把心底阴霾死死按下,转身出屋。
丫环已经把一大两小叫回来了,蒂亚和士林争抢香胰子洗手,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来,坐娘这里。”
沈斛珠拉开椅子,喜滋滋伸手召唤儿子。
士林当着客人面,有点不愿意他娘把他当小孩,不过还是听话的过去。
“都坐,麝月也坐。”
沈斛珠给儿子盛好饭。
“来,这是你最爱吃的笋衣。”
说着又给儿子夹菜。
笋衣过了鸡汤,薄如蝉翼,汤汁香浓,士林爱用它拌饭,这会儿却吃得没一点味道,她娘不管别人,只顾伺候他,真是太难为情了。
“呜呜,我自己来。”
士林端起碗猛吃,见娘亲又给他剔鱼刺,羞得不敢抬头,打岔问:
“四叔呢?”
“管他做什么,回来这几天,你几时见他落屋。”
沈斛珠微微蹙眉,小江没要她给的银子,哪怕是资助他生意也不要,这人真是转性了。
十三行建下来,她口袋落了上万两银子,那些管账把的再严,也挡不住她手段,买地难道不要跑官府托人情?营造商想揽活敢不给她上贡?
“哎呀,娘,我自己会来。”
士林再也忍不住,拿筷子拨开舀来的杂鱼煲。
沈斛珠不提防,汤汁撒了一身,见儿子一脸委屈,忙道:
“是娘不小心,不要紧,你们吃吧。”
挥退丫环,回到自己小院,换了衫子,走到帘门处,却慢慢停下脚步,眼泪夺眶而出。
厅堂上,麝月殷勤招呼大小两个夷女。
“筷子用不惯就用勺子,小丫头,这个鸡腿是你的。”
苏白绿坚持用筷子吃饭。
蒂亚才不会客气,抓起鸡腿就啃,幸福得想要叫出来,她对明国的生活太满意了,至于公主殿下千叮万嘱的事,嗯、慢慢来嘛。
麝月见士林胡乱的扒拉饭,老是朝外面望,冷冷轻哼道:
“这会儿知道不对啦?晚上给你娘认个错。”
士林没吱声,闷闷的放下饭碗,凶巴巴瞪一眼上前照顾他的丫环,自己去洗手擦脸。
麝月叹口气,这孩子出去一趟,心性大变,小姐高兴得昏了头,提醒了也不听,依旧把他像以前那样看待,母子怎么可能不闹别扭。
正要去后面看看,前院大丫头跑来说:
“姐姐,于大姐来送请柬,我拦着没让走。”
麝月颔首,于大姐是知府内宅管事,估计是为知府五公子过生的事而来,离座漱漱口,小丫头递来棉巾,她擦拭一下,莲步款款往前面去。
小姐操持十三行,不得不和省城诸衙的奶奶太太们来往,饱受冷嘲热讽,自打西洋奇物宝货运回来,那些官太太们忽然就换了一副面孔。
那天狗官突然到来的情景,又从她脑海里冒出来,想到士林跑前跑后,缠着他不放的样子,她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都有。
狗官想让小姐留商行管事,可此人的心思她无从捉摸,也分不清是仇人还是恩人,即便小姐认命,士林若得知真相,母子以后如何相处?
于大姐三十多岁,浅绿缎衫,蓝底花纹马面裙,罩一身对襟无袖比甲,戴一对鬓钗、 两对簪子、银丁香耳环子,白净的脸盘,颇有些姿色,见麝月过来,放下茶盅起身,未语先笑。
“好妹妹,我是怕你家奶奶白日太忙,只好赶着这个点儿,可不是来蹭饭的,你家丫头子非拽着不让走。”
“奶奶在书房,我不敢打搅她,饭倒是做好了,可惜没你的份儿,喏,打发你个糖豆。”
麝月笑容满面的奚落,从袖里摸出装糖果的荷包,拈一粒塞嘴里,又给伸手的于大姐倒一颗。
于大姐朝侍立的丫头子摆手,拉麝月按进椅子,丫环们见麝月没说什么,便退了出去,于大姐扭头瞄一眼外面,一副八卦嘴脸,小声问:
“你家老爷在不在?”
第178章 人有离合
麝月脸上做出怕怕的小样儿,眼珠溜溜的晃晃,侧身压低声道:
“他急着弄什么股市,到处做散财童子,一天到晚不落屋,哎、不对呀,他天天往你家衙门跑,你不去问你老爷,怎么问起我来了?”
“嗐!我一个黄脸婆子,人人嫌弃,能和妹妹你比么?你是个有福的,你家老爷、啧啧。”
于大姐露出暧昧的嘴脸,一想起在后衙见到的那个传说中人物,她下面就忍不住痒痒。
那天听说客人是扳倒方家,夺走羊城第一美人的人物,偷偷观望的可不止她一人。
她再没见过如此俊俏的县太爷,脸蛋虽黑了些,却不输女儿家,偏又是蜂腰猿背。
过来人都知道,男人行不行,那得看腰,哪像她家老爷的水缸腰,三两下就了账。
这位小老爷的公狗腰,绝对能让人爽到爆,于大姐裙中两腿不着痕迹地夹了一下。
“哎,人生长恨、水长东。”
她心中不禁念起四姨娘挂在嘴边的诗词,此时依稀能明白些其中意味,艳羡扫一眼麝月柔美细嫩的脸蛋,掏出请柬递过去,起身打趣:
“不敢再耽搁二奶奶用饭了,我家大奶奶要给五少爷办周岁喜宴,机会难得,到时候你可得来哈,咱姐妹也能聚一起乐呵乐呵。”
麝月啐她一口,笑骂着送到院中,眼见于大姐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随之被阴郁取代。
中厅的饭桌已撤下,听丫环说士林去了夷女那边,并没听她的话去给小姐认错,叹口气,交代掌厨的丫环,煮碗瑶柱燕窝粥送后面。
挨着花园的小院不大,檐下灯笼光线透窗打进卧房,麝月看一眼珠帘内的小姐身影,去抽屉里摸着火刀,烛台点上,入内见小姐消瘦的脸庞上满是泪痕,心里随之便是一阵酸楚。
小姐名节已毁,士林早晚要知道一切,可是他能理解小姐的苦衷么?眼下到底是走还是留?倘若离开羊城,回老家还是背井离乡?
心中的念头如潮涌上,她不敢再想,怕自己被痛苦淹没,抬手抹了抹眼角湿润,把曲脚凳上沾染油渍的衫子拿出去,交给丫头进来说:
“你不能老是为难自己,这样下去如何是好,舅老爷他们不是把别院还回来了么,要不、咱回廉州吧?”
“廉州?”
沈斛珠哭笑一声,眼泪迸飞。
“自打母亲过世,我哪里还有亲人,不想受欺就要借狗官的权势,可流言比杀人的刀子还狠,即便我不要颜面,士林怎么办?我好恨!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如此待我。”
送燕窝粥的丫环在外面叫唤姐姐,麝月去接了端来,放桌上无言坐下,怔怔道: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要不咱们去别的地方,躲得远远的。”
沈斛珠仰面闭目,深吸一口气,拿绢子擦擦红肿的眼睛,喘息片刻道:
“也只有这条路了。”
孤儿寡母,远走他乡,她考虑过无数次,生计倒是无忧,落籍就学等事,无非是砸银子,让下人去办就好,从此以后,也许会苦尽甘来,也许会有更多灾难,但是为了儿子,一切都值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明白这是祸源,心里一横,指甲用力的抓了一下。
“小姐!”
麝月忽然见她脸上流出鲜血,惊慌失措拿绢帕去按,外面廊下丫环也被惊动。
“都下去。”
沈斛珠出奇的冷静,对麝月说:
“我没事,就是想试试。”
麝月跪地抱着她腿大哭。
沈斛珠摸着她头发,痛苦呻吟道:
“我思来想去,就是这个皮囊惹的祸,看来毁了也没什么难的······”
月落星微,五鼓初鸣。
士林早早起床,似乎又回到从前的读书日子,可他觉得这些圣贤文章毫无用处,心里老是怀念在南洋预备队的学习和生活。
蒂亚也被苏白绿催促起床,哈欠连天进来书斋,坐到条案对面,笨拙的握笔描大字。
天光渐渐大亮,前院传来一阵动静,闹嚷嚷的样子,四叔回来了?
“一定是陆大叔回来了。”
蒂亚放下毛笔,眨眼跑没影了。
士林鼓着腮帮子,忍了忍没起身,他不想娘亲再难过。
蒂亚好像在前面叫老爷,张老爷来了?!士林大喜,一阵风冲到前庭,大叫:
“张老爷,你答应的事我还记得呢。”
张昊笑道:
“约法三章还记否?”
士林眼睛冒光,猛点头。
张昊给护卫示意,士林迫不及待的接过短铳,爱不释手。
“火药子弹呢?”
“切记不可对准人。”
张昊把弹药囊给他,再三告诫。
士林高兴坏了。
“我在土兵营就背过条例,火器实操和理论考试是第三名,要不要背给你听。”
“算了,记住咱们的君子协定就成。”
张昊看着他熟练的装药填弹,有些无奈,这小子想要望远镜,只好答应送他一个手铳。
“什么协定?”
沈斛珠从穿堂那边过来,眼光划过儿子,落在张昊脸上。
士林慌忙把火铳往后背藏。
“男人间的承诺,你打听也没用,想好没有?”
张昊把马鞭递给手下。
“去做功课。”
沈斛珠交代儿子一声,转身去后面。
张昊跟着去中厅。
麝月端来茶水,垂眼站一边。
张昊瞥一眼美人脸上那两道血痂,心说猫抓的?鹦鹉挠的?
沈斛珠侧身与他对视。
“十三行诸事已毕,你说话算话?”
看来对方已经拿定主意,张昊道:
“罗龙文给的婚书当日就还你了,放心吧,和离休书随后我让人送来。”
这世道,做妾很惨,只有义务,没有权利,所谓休书,是妻子才享有的待遇,小妾可以随意处置,他给对方出休书,无非是尽量做些弥补。
“薪水会一块给你送来,有甚要求,或者以后有难处,你只管开口,告辞。”
麝月送到前院,看着一行人上马离去,快步回到厅上,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她们都是想不到,摆脱狗官竟然会这样简单。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白云端,仙人垂两足,桂树······”
卧房里,沈斛珠病歪歪侧卧床上,双目红肿,望着窗外的天空喃喃念诵,泪流成河。
雕漆花格子窗外是午后的晴空,花园不时传来火铳爆响,还有蒂亚的大呼小叫,那铳声每一下都像是击打在她的心口,魂魄也随之破碎。
麝月端着药汤进来,先去拿了湿帕给小姐擦脸,强忍着凄怆难过,捏着瓷勺舀汤药递过去,见她扭头躲开,只好说些闲话开导。
“李待问倡建的南粤商会今日成立,衙门也派人到场了,报上说金风细雨楼在筹建什么股票交易所,还要拍卖海外奇珍······”
沈斛珠歪头看着她,眉心紧蹙。
麝月知道小姐在恼她,可她不知道除了士林,小姐心里还惦念什么,也许只有生意上的事能触动她,就算憎恨厌恶,总比心若死灰要好。
“士林还小,母子连心,火气消了自会认错,小姐,喝药吧。”
沈斛珠缓缓摇头。
殇情葬爱,骨肉反目,六亲无靠,再厉害的药师,也治不好她的悲伤,泪水已经流干,心也死了,这个冰冷人世,还有什么可眷恋呢?
她双目无神的望着青蒙蒙纱帐,干涸起痂的嘴唇蠕动一下,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
“难道不该告诉他么?”
麝月放下药碗,泪涟涟望着小姐凹陷的脸颊,心如刀绞,难受得要命。
“远走他乡是为了他的将来,那些事难道要瞒一辈子?市井谣言迟早会传入他耳中,等瞒不住的时候,他只会更恨你。
出海一趟,你看不到他已经长大了么?小姐,你不能老是惯着他,陆成江教训他是对的,你拦着不让打,是在害他啊。
你是他娘,拼死拼活是为了他,孝道大过天,如果他再躲着你,再敢骂你,再去找狗官报仇,我也要揍他,你拦不住!”
麝月怒火忽地腾起,端药碗出来交给丫环,到花园就见两个小人儿坐在地上,蒂亚举着火铳来回瞄准,士林披头散发,拿着空空的弹药囊发呆,黑红的小脸上脏兮兮的。
“蒂亚去写字!”
老好人突然翻脸发飙是可怕的,蒂亚吓得一蹦三尺高,丢下火铳,一溜烟跑了。
士林没事人似的,捡起火铳,依旧坐在地上摆弄。
“你就这样下去,不管你娘死活?”
麝月痛心疾首。
士林手上一顿,小脸难受得拧巴成一团,摔了火铳大叫:
“你们全都骗我,当我是傻子!”
“给我站起来!谁骗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不然休想吃饭!你以为是谁拉扯你长大?是谁给你锦衣玉食?你以为自己是少爷?没有你娘,你和士璋他们一样,死也回不来家!”
麝月把他拉扯起来,尖叫怒吼。
“我早晚要杀了他!”
士林小脸狰狞,牙齿咬得咯咯吱吱。
麝月痛苦道:
“你认为都是那个人害的?你以为你娘是个糊涂虫?”
见他扭头发狠,麝月苦笑一声,心里一横,擦掉眼泪说:
“是,我们是在骗你,知道你爷爷做甚勾当么?知道你爹爹因何而死么?跟我走,你四叔、水福、包括观音亭的人,都是你爷爷手下,他们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甚至连你娘也要杀!”
麝月拉着他就走。
士林踉踉跄跄,像是遭了雷劈的蛤蟆。
他被惊呆了,比上次得知娘亲是狗官小妾还震惊,因为娘亲出嫁时候,他也在旁观。
前院大丫环听到吩咐,急忙派人去雇轿。
西关街不太远,很快就到了,轿子停在陆成江盘下的西洋杂货铺前。
陆成江回来时日已偏西,听说麝月和士林在,让伙计招呼跟来的客商,告声罪去后院。
“你给他说说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麝月拉着苏白绿出屋,去了前院。
陆成江顿时就明白咋回事了,去柜子里取酒壶,坐下对嘴灌了两口,长吁口气,拉椅子坐下,盯着泥猴一样的侄子,恶狠狠说:
“想知道可以,给我记住,以后要是再敢忤逆你娘,腿给你打断,老子说到做到!”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张昊不爱酒,也没行乐须及春的念头,喝酒主要是最近太累,心里太烦。
他待在省城一直没回香山,殚精竭虑,夙兴夜寐,为大香山的未来奔走操劳。
此乃借口,他在筹建股票交易所,以及制定并落实羊城海关制度,忙得像个孙猴子。
大明海关即浙闽粤三大市舶司,如今就剩羊城一处,归根结底,是不堪朝贡贸易负担。
其实在正德初年,朝廷便做出调整,规定凡外国来华“私货“,皆按五抽一比例收税。
经此改革,市舶司果然收入大增,仅正德五年,广东市舶司就送交朝廷税银30万两。
可好景并不长,因为从此时起,由市舶司监管的“私货互市”,改由当地牙行来完成。
牙行即市舶太监、地方官员和士绅的白手套,借政策东风掩护走私,来华“私货大减”。
不说佛山坐地虎,单说市舶太监牛荣,公然指使门人下洋走私,因吃相太难看被揭发。
牛荣屁事没有,毕竟人性皆贪,无官不贪,贪不是罪,被当做钱罐敲掉那是另有原因。
坐地虎铁船王李待问貌似已老实,组建南粤商会供货,十三行实质已取代牙行和舶司。
剩下的无非是让诸衙大佬吃饱,这些人表面上给他打马虎眼,其实内心早已饥渴难耐。
南洋马船宝船进京,足以打消这些人的最大顾虑,十三行主动上交高额商税,加上他西洋礼物随手撒,都夸他勇于任事、公忠体国哩。
说穿了,眼下开海已成朝堂共识,无非是没人敢架势,他跳出来第一个吃螃蟹,这些深谙海贸五味的贪狗饿狼们,巴不得他当出头鸟。
他甘当出头鸟,否则单靠银楼股东折冲樽俎,粤商会、十三行和证交所,无法在短期内组建、对接和联合,股票不面世,哪得护身符!
顶替符保的副队长陈朝先进来凉亭,将一叠报纸放石桌上,见他闷不吱声,悄悄退下。
微风徐来,月下花树姿影婆娑,暗香浮动,溪水淙淙绕亭,鸣虫吟唱不休,园子里热闹得紧。
张昊抽干杯中岭南春,拿起神京报翻看时政,依旧是离不开南倭和北虏。
每年入秋鞑子必定掠边,防秋工作其实从入夏就开始了,否则京操班军赶不到边塞。
东南倭患凶猛,浙直总督胡宗宪兼领江右防务,荣升七省总督,堪称古今一人。
其实来羊城第一晚他就看到一堆坏消息,六月上旬,甘凉、固原、庄浪等处地龙翻身。
固原马场苑监军户死亡千余,牧马死五百余,至于各地遇难人口,只有无计二字。
本月初,苏、松、常、湖等七府大水为灾,水灾之后,肯定少不了瘟疫、饥荒和流民。
他丢开报纸,又斟上一杯。
费青从石板小径过来。
“少爷,沈家托定海门齐把总手下过来传信,请你进城一趟。”
张昊皱眉扶额,大晚上的,这娘们啥意思?临走要好处?亦或是杀了我报仇?
扭脸扫视左右,眼前的楼台亭榭、草木花石,说起来,这都是沈斛珠的功劳。
他其实舍不得这个精明能干的女人离开,起身脚下发飘,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费青赶紧上前扶住。
“要不明日再去?”
“闷酒上头,其实没喝多少,走吧,去看看她搞咩鬼。”
第179章 美人心计
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十三行离定海门约莫有二里地,顷刻即到,费青骑在马上,朝城头喊了一嗓子,上下对上话,城门咯吱一声开了半扇。
来到沈家,费青拦住少爷,亲自带人到处检查一遍,这才放心。
麝月提着灯笼,引着他穿过花园,沈斛珠候在后宅小院,见他过来,叉手屈膝行礼。
二人进屋,沈斛珠闻到一股酒气,双眉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她故意邀约试探,对方漏夜赶来,其心已洞洞然易晓,窃喜、羞耻、痛苦,乱糟糟而至,强压下诸般情绪,面色如常问道:
“喝茶还是醒酒汤?”
“淡茶。”
张昊觉得屋里气闷,身上燥热,可能是酒劲上来了,捏了捏有些发沉的眉心,醉眼乜斜。
但见她脸上的两道伤痕已结痂,也没有化妆粉饰,瘦得有些吓人,大眼杏仁似的,珠子缨络云髻,娥眉带愁,花容憔悴,穿着依旧考究。
红绉纱白绢里对衿衫子,豆绿缘边遍地锦比甲,无袖无领,对襟及膝,压着素白纱纹绣镶边裙和内里膝裤,下面露一对葡萄紫绣鞋凤嘴。
入座想起她亲弟弟沈宜修,这厮找他攀亲,突然跪地磕头赔罪,套过话才得知,这女人和娘家关系极差,心说她难道还想留在十三行?
八成如此,哎、孤儿寡母的,难啊,作为一名久经世故、饱尝冷暖的男人,不但要有胸怀和智慧放得下,还要有勇气和担当拿得起嘛。
“如果你想留,那就留下好了。”
麝月送来茶水退下,沈斛珠端起茶盏,斟酌如何开口,闻言心里豁然一松,好像解脱一般,低垂的眸光划过几上美人觚中插花,深吸一口气,抬眼说:
“从前种种,我不想再提,如果留下,你早先答应的条件要写上合约。”
张昊心生欢喜,端起茶盏又放下,忙点头。
“如你所愿,我任期堪堪将满,估计难以留任,不会打搅你母子二人的生活。”
沈斛珠见他毫不掩饰热切和欢喜,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何滋味,自嘲一笑道:
“我听小江说观音亭无恙,就知你是做大事的人,我还有个请求。”
张昊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忽然心生惊觉,暗骂自己作死,吹了吹,似乎嫌烫又放下,微笑望向对方,南洋的事陆成江肯定会告诉她,不过他不惧这娘们作妖。
“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
“士林一心要去南洋上学,我······”
沈斛珠说着心里一酸,垂眸扑簌簌落泪。
张昊不解道:
“他还小,想去那边上学以后可以去,毕竟西洋难下,海路险阻,你且放心,我可以劝劝他。”
沈斛珠越发难过,从腰间取了帕子拭泪说:
“他知道、知道你我······”
我去!你是猪吗,这事能随便给小孩子说?
张昊瞠目结舌。
灭家之仇,夺母之恨,活脱脱小许的狗血身世翻版有木有!
想到小许隐忍多年,干掉养父,他顿时就觉得自己脖子发凉,瞪眼道:
“你告诉他的?”
见她点头,又问:
“方家作何营生你也说了?”
“小江全告诉他了,我不知道士林怎么想的,一心要去南洋就学,死活劝不住,你想想看,如果在这边就学,闲言碎语他如何承受,我也不放心他孤身在外,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沈斛珠悲戚说着,忍不住就捂面大哭,任他如何劝说也止不住,直到听见他应承,这才委委屈屈的慢慢收泪,起身致谢,可能是伤心过度,竟然站立不稳,扶额摇晃欲倒。
张昊慌忙去扶,他本来就晕酒,被她惊慌失措的一带,差点摔倒,幸亏打小习武用功,马步根基还在,搂着她就势一屁股坐到玫瑰椅里。
软玉温香在怀,嘤嘤娇喘在耳,张昊脑门充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养气神功也丢得精光,竟然有些呼吸急促,蠢蠢欲动。
泥马,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一点不假!好在他理智尚在,赶紧松手放开她。
“你没事吧,怎会瘦成这个样子?”
“是我不好,病了几日,突然起身,头晕得厉害。”
沈斛珠霎时间红晕了花容,扶着他起身,一面斜瞅了他一眼,一面低头,憔悴中带着娇羞妩媚,梨花依稀带雨,美艳不可方物。
“咳,这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张昊闻到她身上的草药气味,扶着她坐下,正心凝神道:
“随后去商行做事就是,士林若是一心要去南洋,此事我让人安排,你早些休息。”
候在廊下的麝月挑灯引路,张昊出来宅门上马,小风一吹,晕乎乎的脑子逐渐清醒。
腹中草泥马蠢动片刻,随即便消停了,手下人才匮乏,就算她故意勾引老子又如何?
沈斛珠摸着滚烫的脸颊回到卧房,一颗心兀自在砰砰大跳,身上像是被火烧,口渴得厉害。
唤小丫头把适才她沏的茶水拿来,喝杯凉茶才冷静些,回想方才说的话,好像没有漏洞。
之前她打定主意要远遁他乡,少不得找儿子交心,再嫁是她的心结,叫她如何不想给儿子解释、倾诉,没想到却换来儿子反目。
士林见过小江,回来给她道歉,母子抱头大哭,他的乖乖仔又回来了,儿子想去南洋就学自然是真的,但是并非她说的劝不住。
孩子太小,根本不知道风言风语的可怕,让儿子去南洋,其实是她的主意。
母子和好如初,士林给她说了许多南洋的事,让她不敢置信,叫来陆成江确认,才发现这个狗官是何等可怕,没对方家赶尽杀绝,并非是菩萨心肠,与观音亭相比,方家遗孤不值一提。
还有,池琼花的孽子,竟然名正言顺的领贼军督番邦,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把西洋诸国任意拿捏,甚至打到了极西之地,货如山积的十三行,不过是九牛一毛,简直震碎了她的三观。
依照小江所言,狗官即便海外称帝,朝廷也无能为力,可怕的是,他却若无其事回来,去诸衙拍马提鞋,做低伏小,装得像孙子一样,毋庸置疑,狗官所谋非小,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让儿子去南洋,是她深思熟虑才下的狠心,士林读书科举,所图无非是功名利禄,而今天大的富贵荣华就在眼前,俯首即拾,几无危险!
朝廷的可怕,是对无知屁民而言,连个小小倭国都没有办法,又能拿狗官的海外地盘奈何?哪怕狗官事败身死,也不影响她儿子的将来!
自己有妾室身份,小江是山主,士林在南洋就有无限可能,一个名节尽丧的女子,除了儿子,她还有什么可珍惜的,为了儿子,她拼了!
麝月端药进屋,见她蹙眉沉思,气色还好,轻声道:
“凉气下来了,喝下药早些休息吧。”
沈斛珠接过药碗凑到嘴边,忽然抖手把药汁倒去窗外,对吃惊的贴身丫头笑了笑,安慰道:
“我没事,心病吃药没用。”
麝月疑惑的打量她一眼,没再多嘴,把窗户关上,让丫环把热水端来,伺候她洗脚。
“士林睡了没?”
“适才看过,已经睡了。”
麝月擦擦手,唤外间的丫头把洗脚水倒了,去铺好薄被褥,伺候小姐宽衣,打下帐幔,又去香几边,把炭墼放在香炉中点燃。
她用细香灰把炭墼埋上,捏着铜钎子在香灰中戳些孔眼透气,凭手感判断一下火势,取了云母、砂片之类,放在香灰上隔火。
打开香盒取了安神香饼放上去,盖上镂空的炉盖,青烟丝丝缕缕吐出,袅娜飘散,幽幽的香芬在卧房里缓缓的氤氲弥漫开来。
沈斛珠听到麝月吹了灯、挑珠帘带着丫头关门出去,黑暗里,身上又是一阵燥热,心烦意乱,如何也静不下来,忍不住骂自己下贱无耻。
她努力什么也不想,可就是控制不住,一把将薄被掀开一边,翻来覆去,依旧烦燥不堪。
羁绊一旦松开,荒谬的念头野草般疯长,坐对闲庭日夜,流年都付与幽愁暗恨,谁能忍?
出嫁至今,儿子就是她的全部,从没生出过再嫁念头,除了麝月,没人知道她的痛苦和艰难,儿子那日反目忤逆,想死的念头都有了。
她也曾得配如意郎君,享尽荣华,眨眼一切尽失,像是一场大梦,这些年她战战兢兢,小心算计,用忙碌打发苦闷,何尝有一日开心?
沈斛珠银牙咬碎,她甚至羡慕起池琼花,还记得那个女人在他面前千依百顺的样子,这对儿狗男女,背地里肯定有一腿!
待客时,她故意跌脚,那种被他搂抱的滋味,如潮水般涌来,酥麻之感彷佛星火燎原,越烧越旺,烧得她浑身毛窍起火。
她猛地坐起,把些微汗湿的抹胸脱了,撩开纱帐,赤脚跳到地毯上,去妆台抽屉里摸到冷香丸瓷瓶,倒一粒塞嘴里。
“卟!”
她突然吐掉花费重金配制、善能清心降气的药丸,恨恨上床。
镇日价昏昏沉沉,晓夜焦闷,懒把身躯整,恹对菱花镜,这种日子,她受够了。
美丑好坏,到头来都是一捧黄土,孤身一人,就算使尽金银,难道就称心如意?
儿子的将来,全要寄托在他身上,名节早已丧尽,名分尽人皆知,我还在乎甚!
城东海头望云楼,半下珠帘半上钩。
“沈宜修走了?”
三楼大书房里,张昊看完几份商会人员名单,上面却找不到沈斛珠弟弟的名字。
钱九德示意几个掌柜出去等着,小声道:
“没走,沈主事把他的名字划掉了。”
记仇还是在试探我?女人的心思真特么难猜呀。
张昊起身去窗口,远处的港口喧嚣如常,南洋海贸公司的船队静静地泊在港湾。
他原以为有船队做招牌诱饵,让李待问筹建南粤商会很简单,现实却在啪啪打脸。
他和市舶太监私下商定,颁新制、收重税,结果蜂拥入会的家伙们纷纷叫嚣散伙,不跟十三行玩了,要自己组建商会和船队下海呢。
这就是隐藏实力带来的副作用,此类脑满肠肥的商人,被朝廷惯坏了,从前都是不交税,或稍微意思一下,以为离开他会赚得更多。
敢做海贸的商人,大多背景深厚,财大气粗,他没时间和这些家伙们较量智谋,那就只能等他们船货两失,认清形势,再找上门来。
其实让李待问成立粤商会,他的主要目的依旧是铁冶,当然,也是为了整合各行业市场,变粗放为集约经营,集中资源搞产业升级。
目前看来,心急特么真的吃不了热豆腐,好在十三行办事处在各地铺开,货源便无忧。
钱九德见少爷不说话,凑近小声嘀咕道:
“少爷,这位沈总管手段太厉害,雇来的新人眼里只有她,属下等都是大老粗,别说股票,对生意也是一头雾水,实在有些担心。”
“只要一切按照规章制度来,随便她好了,你的监察部门不是也有账房么,要勤学多问,与时俱进,如此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张昊心里很无奈,手中掌握的资源越来越多,人才缺口越来越严重,不用沈斛珠用谁?
总务楼值房的传达员匆匆而至,道声老爷,递上一封拜帖。
“人在会客室。”
张昊看一眼帖子,是老熟人,齐白泽的狗腿子杨宏远,瞌睡遇见枕头,心情瞬间美美哒。
齐白泽身为织业大佬,丝绸滞销,不急才怪,老狗八成看到南海报上的消息,坐不住了。
大明产业升级貌似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他这会儿信心空前高涨,觉得老子能行!
“带他上来。”
又交代钱九德:
“派人把沈宜修找来。”
他不信沈斛珠能彻底抛弃亲人,这个人情不如他来做,而且这个沈宜修赖好是海商子弟,又自送上门,万一是个人才,岂不美哉?
经理办公室里,士林把默写完的文章递给他娘,沈斛珠搁笔从头到尾看罢,欣慰道:
“还不错,去玩吧,不准去街上。”
“娘。”
士林倒杯热茶递来。
“乖,去吧。”
沈斛珠捧住儿子端来的茶杯,笑盈盈看着他出去,垂眸翻看资料。
士林听到走廊东头传来的笑声,是那个狗官的声音,小脸顿时绷紧,愤恨满腔下楼,狗官是麝月骂的,他觉得骂得很对。
十三行临街的铺面楼后面,全是四合院,大小相套,像个八卦迷魂阵,不过他早就摸熟了。
每个院里都有人,比满喇加市政厅的人还多,高矮胖瘦,和蔼死板,各不相同,很有意思。
市政厅不能随便串门,这里却没人管他,轻车熟路进来一处院门,四下满是算盘拨打声音。
庚字房小学徒出来打水,朝他招手,他懒得理会,珠算诀他早就会,只是没有他们打的那般快而已,小跑着穿院,进了走道对面的院门。
库房这边很清闲,一个下棋的司库让开,他和吹水皮下一局,又输了,约好明日再战,思索着吹水皮棋路,七拐八拐来到西面后勤区。
杀鱼七正在后厨水池边洗剥鱼虾,其实离中午还早,伙计们收拾好早饭,歇口气,又开始忙碌午饭,十三行人太多,伙房根本闲不住。
他把袖子挽起,去厨房拿刀,过来恶狠狠去宰一条大鱼,以前他从没接触过这些事,直到下南洋,加入预备队,才学会做饭。
外出测绘要自己做饭,捕兽钓鱼挖野菜,大伙齐动手,太来劲了,他做梦都在想伙伴们。
忙乎个把时辰,终于把那条鱼收拾好,又帮着倒垃圾的伙计推车,到了过道被坊丁拦下。
这个出口只能伙房人员出入,他坐在石阶上歇气,捏捏瘦儿吧唧小胳膊,无奈的叹口气。
一个爆米花砸在他头上,几个捉弄他的小孩躲在上面楼层,吃吃的笑,楼上住的是大伙房家属,他没兴趣搭理这些小屁孩,起身挪开。
通往外面的过道幽深,垃圾车要经过层层检查,值房里坐着一个抽烟的头目,他在满喇加见过这个人,他们多是伤残,战后就回国了。
他把左手蜷成筒状,当做望远镜,右手竖起手指,眯着眼,估量外面野地那株大树的距离。
因为太过瘦弱,预备队的手搏和冷兵器考试,他始终垫底,好在娘亲答应他去满喇加念书。
他暗下决心,这次回去,一定要拼命吃饭锻炼,争取早日做队长,那样就能拥有望远镜了。
第180章 山高水长
海对羊城阔,山连象郡高。
陆成江赶早从东莞船厂回来,听苏白绿说雇的船老大和水手被人重金挖走,气得破口大骂。
这事儿不用问,定是城西新成立的昌华商会所为,与这头庞然大物相比,自家就是蝼蚁,他焦急上火也没办法,只好去找二姐打听情况。
他跑去龙井桥盐司街,见到麝月,得知二姐最近住在商行,又匆匆出城,十三行就在荔枝湾迎珠坊海味街,一个小学徒领他上来总务楼。
母子二人正在客厅吃午饭,沈斛珠见他过来,指使儿子:
“去伙房再打些饭菜。”
“我吃不下。”
陆成江拦住士林。
“怎么回事,市舶司不是开禁了么?为何人人都说私人不得下海?”
沈斛珠搁筷子给他倒茶。
“不是不能下海,是没银子就别下海,你有甚担心的,商铺挂靠十三行名下就行。”
陆成江额头上汗珠滚滚,爆出了好几条青筋,他抽干茶水,入座猛摇折扇。
他受够了任人摆布的狗日子,根本不想指靠别人,然而事与愿违,水手没了可以去别处雇,可是不依附十三行,自家船只如何出海?
还有,去东莞买船的定金都交了,特么的市舶司转眼就禁止私人下海,连征收重税的告示都贴出来了,出不了海,他很快就得破产!
沈斛珠明白他的心思,更知道他的脾气,耐心劝道:
“南粤商会的事听说没?狗官本想拉人入会,结果众人背心离德,自立山头,归根结底,海利太大,连李待问的面子都不管用。
不过这与咱们无关,我头疼的是你这个坏脾气,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封公候,你想想看,六亲不靠就能成事者,古今有几人?
没有观音亭,便没有狗官今日,他利用你谋利,你却一点好处都不知道索要,能把我生生气死,只管备你的船货,没甚担心的。”
陆成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二姐是人精,他也不是傻子,自家的摊子已经铺开,手下养活大把人手,是坐等破产,还是委屈求财,已经用不着考虑。
二姐既然重返十三行做事,可能是认命了,也许这是她最好的出路,何况他一个大男人,活得像条狗,也没有颜面置喙。
“我走了。”
陆成江起身摸摸士林脑袋。
“愣着作甚?好好吃饭。”
“我吃了两大碗呢,不信你看我肚子。”
士林送四叔下楼回来,问他娘:
“大伙都去贸易不好吗?狗官为何不让?”
沈斛珠怒目低喝:
“以后不准你信口雌黄!这是你该说的话?”
士林勾头不语,匾着嘴点点头。
“过来。”
沈斛珠招招手,把儿子拥怀里,小声交代他:
“大人的事与你无关,记住,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永远也不能说出口,海贸是朝廷大事,牵涉太多,闽浙沿海还在打仗,这边蜂拥出海,后果很可怕,口子需要慢慢开,就像吃饭,再饿也得一口口吃······”
迎珠坊十三行北区驿前街对面,便是金风细雨楼羊城分号,其实不止这些新兴的商业街区,定海门西郊方圆几十里,都是张家产业。
驿前街股票物品交易所大厅人头攒动,正在试演股票交易,经过半个月操练,雇员们终于不再手忙脚乱,反而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有人在售票窗外排队,急着买进卖出,有人盯着黑板上不时涂改的货物信息,拧眉算计。
每扇交易窗内,是一排排操作人员,头顶拉扯着一行行铁丝,夹着票据的铁夹子哗啦啦来回流动,过道上人来人往,巡视员随时控场。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大厅内外的景象看似杂乱,实则忙中有序。
沈斛珠站在二楼走廊,对旁边张昊道:
“别说他们沉迷,我也跃跃欲试,你觉得眼下如何?”
“大致也就如此了。”
张昊指着大厅交易窗方向说:
“那边还得增设后补人员,得给他们充足的换班休息时间。”
厅内厅外,不过是模拟的交易繁忙状况,只有参与者尝到甜头,学会研究价格波动的原因和规律之后,才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他觉得这套人马足以应付开市营业的各种状况,说到底,这个股行很低级,上市的都是自家公司和作坊,股价更不会一日三惊。
宏大的交易厅内噪声盈耳,身边还有一群常务理事和官员,有些话不便问,沈斛珠让心腹管事应付众人,陪他下楼问道:
“后补人员好办,交给巡视员安排就行,你走了,南粤商会的事怎么办?昌华商会聚拢的内地商人实力不小,你觉得会不会是霍家在暗中搞鬼?”
二人拐去穿堂,张昊边走边说:
“霍李陈三族自然不能轻信,他们嘴上服软,却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反正咱们货源不愁,商会的事你不用担心,他们早晚是给我做嫁衣。”
沈斛珠心说果然如此,上来总务楼,见儿子不在房间,想到心事,脸上登时发热。
“有些事还得请教你。”
张昊见她提了瓷壳铜胆棉胎的保温壶去里间,跟着进去,书案上除了打开的档案账簿,还有一份论语章节,应该是士林默写的。
沈斛珠沏上茶水坐下,笑道:
“我在伙房听到掌柜们闲谈,对十三行得名和来源争论不休,有人说是地名,有人说是行货,其实我也是纳闷。”
张昊笑了笑,漳州月港散布数万商家,大致可分珠棉瓷绸、豆糖米茶等13种行业,实质是闽粤士绅的13个牙行控制,葡夷租借澳门,月港的外贸习俗和规矩又传到羊城,市舶司设置13家牙行,垄断番舶洋货,而今又被他取而代之,仅此而已。
“原打算比葫芦画瓢,建十三座货仓就行了,能有今日气象,多亏你操持,对了,记得向报社老高要人,专门撰写股市行情、如何炒股之类,开个专版。”
沈斛珠点头,这一点她早就考虑到了。
交易所主要从事买卖海贸债券和公司股票的现货与期货交易,标的物为证券、丝棉、杂粮、皮毛等,当然还有心照不宣的诸般禁品。
在她眼中,这就是一个赌场,而且是左右倒右手的把戏,至少目前就是如此,想吃肉得养猪,要钓鱼需撒饵,大力宣扬是应有之义。
但是在上司面前,话不能说的太全,毛病不能指摘太多,反正只要他一走,除了银楼,股行、十三行就是她说了算,任她大展拳脚。
“昨日常务理事开会,银楼的姬管事说,股市资本额定五十万两,我有些不解,发股票等于凭白给人利息,这么多银子,何不放贷谋利?
还有,银楼发行的银票仅在自己人和少数老客户手中流通,这才是一本万利的大买卖,何不全面发行?如果你嫌我多嘴,就当我没说。”
张昊苦笑,银楼内幕其实瞒不住对方,他下意识端起茶盏,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忍住了喝一口的冲动,吹了吹浮叶,半真半假说:
“股票让利,是为了培养客户和积累信用,至于银票,道理也一样,都是新兴事物,需要慢慢来,香山能有今日兴旺,全仗银楼之功。
银票如果汇通天下,不说那些眼红者,朝廷也不会放过我,因此不敢全面发行,创业初期,稳是首务,尤其人手、制度,也需要磨合。”
金融业讲究信誉和风险控制,正所谓有多大的地位,就做多大的买卖,岂能冒进,他见沈斛珠眼神炽热,担心对方急于求成,沉吟道:
“南洋海贸司、十三行、交易所、银楼、商会、镖局,环环相套,息息相关,这个交易所和银楼一样,将来或许会有无数变化。
有朝一日,从塞上到南洋,从西域到东海,所有商埠要冲将会遍布咱家分号,值得深耕细作,下水磨工夫,切莫急功近利。”
沈斛珠蹙眉颔首,努力压抑澎湃的心潮,执壶斟茶之际,发觉盏中茶汤盈盈,对方一口也没喝,亮丽的眸光瞬间暗沉下来,她微微低着头,雪靥红白相间,心中虽恼,仍旧轻声细语说:
“股票门道太多,还有好多疑问要请教你······”
水晶帘动微风起,绿树荫浓夏日长。
七月底,意料中的圣旨终于到来,别无二话,要他即刻进京。
在银楼开完会回十三行总务楼,已是二更天,费青跟着进来房间问:
“人手都已准备妥当,少爷可还有要交代的?”
张昊脱了袍子丢圈椅里,环视一圈,去里间看看,箱笼都已装船。
“没了,去休息吧。”
远处海港渔火点点,几乎没有风,他心里有些烦乱,打开门窗透气纳凉,吹了灯摸鱼划拳。
拳势走开,心神渐宁,浑然忘我,回过神收势之时,转身见门口有人,是沈斛珠。
“你没回去?”
“太热,懒得来回跑,下午小江过来,士林和蒂亚跟他进城了,······”
沈斛珠想走,又不想走,廉耻心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红拂夜奔么?二人的关系太狗血,张昊心里怪怪的,取火镰子点燃蜡烛,试探道:
“若担心士林,等这边安顿好,你可以去南洋做事,总之随你心意就好,不要想太多。”
沈斛珠百般滋味在心头,有委屈辛酸,还有羞惭自怨,泪水不觉便模糊了双眼。
“老太爷要利用我报仇,亲兄弟想靠我富贵,也许我当初就该认命死去,可我放不下士林······”
此情此景,道貌岸然是自欺欺人,纠结迟疑是贱人矫情,做畜生还是畜生不如,已不重要,张昊拉她进屋,扫一眼楼廊,顺手关上门。
心说谁让她是美人呢,不收天打雷劈,不过我真不是馋她身子,我特么是心太软,所以此女必须盖个章,否则老子真的无法安心北上。
“你这么美,说不喜欢是违心谎言,你若是愿意,咱们就过一辈子。”
沈斛珠牙齿打起架来,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你不骗我?”
张昊点头,给她拭泪说:
“名分已定,你我纠结下去没意思,若是觉得我值得托付,咱们就是夫妻。”
说着凑上去亲亲她唇瓣。
沈斛珠僵硬一下,一把死死的抱住他。
二人一通好啃,张昊快要被憋死,妈的,差点忘了,对方是饥渴怨妇啊。
抱起瘫在身上的女人去里屋,一不做二不休,一边噙住丹唇,一边宽衣解带。
沈斛珠的眼泪又下来了,小溪似的淌个不休,似有抗拒,心结显然不会轻易打开。
这当口是不能停的,张昊愈发温柔。
沈斛珠本就想打开樊笼,再经他助力,食髓知味的人,哪堪撩拨。
天雷勾地火,一点即着,二人厮缠做一处,解衣也不舍得分开。
张昊两截短衣好说,女人衣物很麻烦,比甲、衫裙、小衣、首饰、鞋袜,好不累赘。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累赘衣物丢了一地,她身上只剩下低垂的玉纱抹胸,下身扯落里裙,还有一条月白小裤。
烛光下的身段皎白似雪,娇娆娉婷,她的年纪,其实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季节,只见乌发挽斜,娥眉宛如春山,芙蓉玉面,标致得紧,两个小白兔俏皮可爱,胯腰似葫芦,触手绵滑。
沈斛珠大眼水蒙蒙的看着他,娇喘吁吁,张昊相趁朱唇,但听得一声嘤咛,桃源泛月寻溪转,轻舟已过万重山。
灼灼桃花滚烫,夜色微微凉,不疼不痒不牵强都是假相,折旧的心还有几分从前的恨,既然此生愿牵尘,芳菲终究入水流。
张昊温存体贴,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又桃花马上请长缨,亲亲夫君叫着,如是者二三得六。
他终于见识到怨妇的可怕,以为她累了,结果人家不过是歇一歇,誓要铁杵磨成针。
等她软绵绵不想再动,张昊终于松口气,去拿茶点过来,两人面对面缠在一起说情话。
喁喁私语间,沈斛珠想到新欢和儿子都要离开,酸楚顿上心头。
“你这一去,我怎么办?”
张昊唉声叹气。
“是有些难处,顺利的话,面圣后可能会升官,上任时候让人来接你,你把这边安顿好就行。”
沈斛珠有些为难,此刻她正处在贤者时间,理智完全压住了情感,幽幽道:
“若想培养一批得力心腹,至少也要两年,到时候再说吧,这一摊子丢给我,你真的放心?”
四目相对,张昊轻抚她有些凹陷的脸颊。
大明是权贵经济,经营之道,资金、技术、管理之类是内在,离开外交成不了大气候。
无论小严哥哥说的大明富豪榜,还是后世财富榜,此类人都与官员结盟,或本就拥有特权。
我大明就连盐铁国营事业,也特么权贵化了,他的手下,找不到任何人能替代沈斛珠。
“别多想,即便咱俩没走到这一步,只要你有能力,这一摊子还是会交给你。”
不耽乐,芳华刹那而已,美人再次相就,绝不能让凡尘恩怨凉透那花的纯,龙宛转,蚕缠绵,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等芳心再次从沉醉中打捞起,沈斛珠无限眷恋,越发感觉自己看不清这个男人的内心,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却无法说出口。
“我不指望你能日日陪着我,只希望你心里有我。”
张昊还能说什么,搂紧她回道:
“日久见人心。”
归期有期,翌日一早分别,沈斛珠哭了一场,没去港口送他。
船到香山,暂靠赤礁港,张昊到衙与江方舟谈了盏茶时间,二人虽然都是科举作弊者、奸臣走卒,却没有丝毫共同语言,相看两厌。
焦师爷跟着来到后衙,荼蘼和宝珠不时会来打扫,屋里依旧窗明几净。
张昊进厅,怅望四周道:
“旨意只说要我进京,我估计能升一级,你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我?”
“只要老爷不弃,属下愿给老爷牵马执镫。”
老焦抱手一揖到地,他家里大小都搬来香山沾光,幺儿业已成人,前程就指望这个好主家了,说不得,这个大腿得抱紧,宁死也不放手。
“那行,到时候等我信,你去忙吧。”
张昊其实拿不准朱道长心思,之所以抛出升迁话头,舍不得这个听话好使的幕僚罢了。
他在院里呆立片刻,转身再不回头。
池琼花和两个小丫头候在火药坊,张昊想让俩丫头留在这里,不问还好,荼蘼死活要跟他回去,宝珠见他望过来,笑道:
“奴婢听少爷安排。”
荼蘼气得瞪眼,心道说好的怎么就变卦呢?
张昊知道宝珠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又问池琼花。
“大姐有何打算?”
池琼花示意两个丫头去院里。
张昊讶异,眼珠子划过她腰身,暗叫罪过。
心说她平日对我尊敬有加,我真是鬼迷心窍了,吾将被万恶的大明同化成禽兽矣!
赶紧默念二八一十六条荣耻观净化身心。
“老爷,我只求清静,留在这里就好,有件事想告诉你。”
池琼花说着回头瞥一眼门外,近前一步,压低声把海贼王许栋的藏宝地道出。
“此事是他从倭国回来后告诉我的,他其实还有个弟弟在南洋,我本想告诉西池,可是宝藏真假未知,倭国又太危险,许栋就是为了夺回那个岛屿受的伤,这才被西池······”
张昊感慨不已,池大姐等于把最后的护身符都给他了,其实宝藏对他而言,可有可无,安慰说:
“大姐莫要悲伤。”
池琼花摇头苦笑。
“奴婢已经没什么可悲伤的,都是命,这事告诉老爷,奴婢也算解脱了。”
“那就······”
张昊忽然猛拍脑门,暗骂自己糊涂。
池大姐也是个精通文墨的人才啊,仓院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海贼王的压寨夫人,哪里是易与之辈,我竟然把她给忽略了。
“大姐,你和两个丫头去十三行做事如何?江方舟八成要升为知县,仓院你难再待下去,我知道你求清净,那边不要你做事,帮我看着些,把两个丫头培养好就行。”
池琼花沉吟作难,她真的不想去省城,因为沈斛珠在那边,随着十三行声名大噪,方家寡媳是他小妾的事又在这边疯传,其实百姓是幸灾乐祸,喜闻乐见方家仚家产、死光光。
“大姐,沈斛珠也是命苦,月港剿匪时候,她逼我吃毒药,我气急把她捉住,看她可怜又放了她,方家以为我贪图美色,以她儿子相挟,逼她刺杀我,如今都成过眼云烟,我真的缺人手。”
张昊见她点头,有些惭愧,喜滋滋给十三行监察钱九德写封信,交给她收好,又把两个丫头叫进来,板着脸吩咐一番。
荼蘼虽然有些不大愿意,好在依旧跟池琼花在一起,噘着嘴跟二人回去收拾行李。
张昊过来理事厅,刘骁勇等管事已经聚齐,会议开罢,他怕惊动百姓,也没让众人相送。
此趟进京,生死难料,搞万民哭泣挽留、脱衣留靴的戏码,对他的仕途已无任何意义。
其实百姓都知道他任期将满,出城路上有相熟的员外拦路相询,张昊找借口打哈哈,百姓怕的是人去政息,他岂会让这种事发生。
船队起锚扯帆,缓缓离港,张昊最终没忍住,出舱眺望渐逝的码头和城池,这是他生活过并为之奋斗过的热土,是他的第二故乡。
回首过往,可谓五味杂陈,想要吟诗一首装装逼,上下俯仰,唐诗宋词倒是搜罗几首,明清后人实在堕落,连一首应景的都木有。
憋了半天,脸红脖子粗,日泥马,硬是憋不出一句,只好悻悻回舱,他张暨阳的岭南诗稿至今还是一片空白,看来要永远留憾矣。
第181章 冷暖人间
天风浪浪,海山苍苍。
船队抵达大奚山,候在备倭营寨的符保等人上来座舰,张昊对前来送行的王彦忠道:
“香山父老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王彦忠按刀撩甲曲一膝,扣手表决心:
“末将誓死与倭狗海寇周旋到底,不负老爷所托!”
张昊点头,该说的早就说了,也没啥好交代的。
王彦忠等人下了座舰,船队扬帆出伶仃洋,掉头北上。
别问王彦忠为啥能带兵备倭,问就是张昊他爹产房传喜讯,升迁金陵太仆寺卿了。
太仆从三品,办公地点在滁州,与金陵一江之隔,所谓环滁皆山也,水草丰美,适宜养马,金陵太仆寺掌两淮及江南马政,以备军需。
大明官员升迁有两大特点,一为行政与监察互相轮历,二是高级京官要有地方任事资历。
他爹资格满满,憋足劲想回朝堂,到头来混成金陵弼马温,肯定不爽,不过张昊很满意,京师那旮旯儿水太深,爹你最好乖乖蹲农村。
海外马匹转运回国不易,他奏请在沿海设置转运站,如此一来,琼州、上川、濠镜、奚山、南澳等岛屿,驻扎备倭民壮也就名正言顺。
路过南澳岛,驻守中转站的头目前来禀事,呈上呆蛙往来文书,这二年莺粟丰收,黄小甲靠此神物,已与琉倭朝三国的豪商搭上线了。
不日到达月港门户厦屋,此地与呆蛙隔峡相望,战略意义重大,永宁卫中左所千户城建于国初,张昊去卫所住了一夜,翌日留下费青和两艘运输物资的盖伦船,船队继续北上。
闽浙沿海州府战事时发,船队时刻处在临战状态,直到过了台州,大伙才松口气。
备倭总兵府就在宁波镇海,船队在普陀山海域抛锚,张昊搭乘定海中左所巡洋哨船上岸,当然不是烧香拜菩萨,而是会客。
“啧啧,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儿,好大的气派。”
齐铭西望见张昊一行前呼后拥,往别院这边迤逦而来,给她爹叽歪。
女娃娃大了,简直比男娃还难管教,齐白泽有些头疼,板着脸说:
“既然非要出来,那就老实些。”
女孩吐吐小舌头,垂头敛衽装淑女。
“劳烦老叔久候,小侄深感不安。”
张昊遥遥抱拳,近前又是一揖。
“不久不久,贤侄真是愈发峻拔了。”
齐白泽近距离扫一眼他身后那群大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侧身避过大礼,给他介绍旁边的一个富态员外。
“韶凤乃吾之好友,做些纸墨生意,此地是他别业。”
张昊见礼,问了书呆子齐铭中近况,原来在读书备考举人试,朝上下打量他的女孩笑道:
“惜惜妹妹,你胖了。”
妹妹二字入耳,女孩儿登时红云上脸,还准备娇羞着见礼呢,胖了之语犹如魔音贯脑,接踵而至,胖了?我胖了?我很胖么?!
女孩回过神,张昊已经随同她爹和申叔叔进园了,这里不是她使性子的所在,气鼓鼓折去后面,拿着西洋手镜左右端详,问贴身丫环:
“初墨,本小姐到底哪里胖了?说实话!”
申韶凤上厅客套几句,便借故离开,齐白泽直入正题,不管是南海报、还是杨宏远送回的鸽信,信息太笼统,不问个明白他寝食难安。
张昊心平气和,为对方答疑解惑,正所谓视野决定气量,气量大了怎么着都从容,而今这位江南丝织业大鳄在他眼中,一个棋子罢了。
一番问答过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齐白泽点上烟卷,口鼻中喷出的烟雾在堂上化出变幻莫测的轨迹,缭绕在他皱纹紧锁的眉间,又流连于灰白的鬓发之上。
烟叶好像能让人暂时忘掉烦恼,可他的心情并不会因此好转。
他通过商业手段,几乎吞下江南市场的一半丝织绸缎,为此耗干了老本。
本以为有胡宗宪保驾护航,就能大赚一笔,倒霉催的撞上唐顺之,无奈又去月港,结果连二弟的性命都搭了进去,万幸是货物要了回来。
今年朝廷又在松江设皂务衙门,简直晴天霹雳,若非酒楼生意补上流动资金缺口,不但织造和胰子作坊要倒闭,还要搭上盛源号的招牌。
而这所有的变数,都与眼前之人有关,叫他如何不恨,奈何这个少年人已非吴下阿蒙。
对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黑纱方巾,玉色夹纱直裰,踏一双丝履,束一条鸾绦,挂一个荷包,富家子弟模样,没有什么光芒四射,也没有什么器宇轩昂,可他却感受到一股沉重的气息,压得他心头发堵,喘不过气来。
“你确定要吃下我的货?”
齐白泽胸腔起伏,额头青筋绽起,努力按住想要宰了对方的冲动。
张昊点头,一丝淡淡的、却无比自信的笑意出现在嘴角。
“有个前提,我与杨宏远说过,盛源号要与十三行签下长期供货合约,否则免谈,海贸对丝织业的重要性我就不说了,咱们合则两利。”
齐白泽按捺不住升腾的怒火,突然哈哈大笑。
“好大的手笔,吃下我这些年的存货,还要逼我建作坊、走皂坊老路,为你做嫁衣,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这次回京,又要高升了吧?”
张昊苦笑,他不会给这个老狐狸交心,自然无法打消对方的猜忌,那就只能拿大势凌迫。
“我做事自认对得起任何人,老叔,凡事不能钻牛角尖,皂务衙门开张,老叔难道就血本无归了?时局变化日日新,风物长宜放眼量,不想交税,以后是不可能的。
你积压的库存我按市场价吃下,纺织厂我入股,你做主,老叔,织造业的天地人三和都在你身上,堂堂正正就能赚银子,何苦犯险?你要为铭中兄弟的将来着想啊。”
丝绸连年滞销,市场价就是白菜价,齐白泽松开指节攥得发白的拳头,又点上一支烟卷,努力控制住手颤,闷声不语吞吐烟雾,良久才道:
“小女今年虚岁十五,上门提亲的不少,我看你们两个郎才女貌,很是般配,你若愿意,此事就这么定了。”
张昊皱眉,老东西说这话不算突兀,上至皇家,下至百姓,不管誓约立盟,还是利益输送,缔结姻亲是首选,毕竟人的社会关系,无论血缘、地缘、业缘,说穿了都离不开裤裆那点事。
“老叔垂爱,小侄恐怕难负期望,实不相瞒,拙荆老叔也认识,崔大郎的妹妹,妾室也有,我就不说了。”
齐白泽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小畜生不像撒谎,大好前途,竟然娶个门不当户不对的贼婆子为正室?!
闭目叹气道:
“罢了,货可以卖给你,至于建作坊、长期供货,随后再谈吧。”
张昊沉默片刻,他明白对方的顾虑,怕重蹈皂业覆辙,反正整合纺织业非朝夕之功,他不愿用婚姻绑定对方,那就只能慢慢来。
“我写封信,让厦门转运站派船接货,具体事宜让下面去办,圣旨催的急,路途难行,不便久留,种种误会,小侄他日再上门赔罪。”
事情搞定,张昊做足礼节,笔墨送来,写了书信奉上,随即辞别。
船队起航,过舟山群岛就是大江口,不日抵达松江府,漂泊海上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东乡大码头上,青钿望着张昊下船,推推一手抱着她腿,一手抱着氅衣的圆儿。
“死丫头愣着做什么。”
小女孩儿有些情怯,被推了一下,撒腿跑过去,近前不由得哀叹,少爷个头窜得太快了,就算她垫脚尖,也没法帮少爷套上大氅。
张昊揉揉她脑袋,朝青钿呲牙笑笑,二人视线相撞,青钿竭力忍着才没落泪。
皂坊众人论资排辈,跟着少爷入明辉楼大厅,给读春秋的关二爷上完香,有人开口叫声少爷,众人顿时丢了礼节,七嘴八舌围了上去。
厅上欢天喜地,乱嚷嚷一片,值日的管事恼怒不堪,怒叫:
“规矩都忘了是吧!少爷路途劳顿,都凑上来作甚!”
“大伙高兴,不必见外,不过我确实有些累了。”
张昊一边给周围人寒暄,一边往外面去。
与乡亲打成一片才是他人设,不过人太多了,外面也是人头攒动,直接找不到出路。
折腾许久,众人终于散去,张昊跟着青钿往总务大院那边去,一路左右观望。
“义学还在这边?”
“兔崽子们能把人气死,赶去渔场交给胖虎了,女娃娃还在这边。”
青钿挑帘跟着进屋,伺候他净手洗脸,圆儿沏上茶水,赫小川挑帘进来,正要点烟,被圆儿瞪了一眼,收起来笑道:
“南边闹一场水灾,又来了许多流民,到处乱糟糟,三天两头就得敲打一遍,胖虎待在北边不肯回来,就是烦这些破事。”
张昊喝口热茶,看到窗外风悲浮云黄叶坠,若有所思道:
“这两年冻得厉害么?”
青钿接腔说:
“不一定,你走那一年冻得最狠,江面能走人,去年库冰还得从北地采买,信收到没?黄世仁霸占明辉楼,总务区也被蚕食得差不多了。”
张昊点头,过来一路,他见到不少穿号衣胖袄的吏员士卒,皂务衙门是太监主事,朱道长显然想把皂税扒拉到天子内库。
“人手撤去渔场好了,赫大哥去安排这事,三号冰库下是银窖,你挑可靠的人手装船,送去厦门,费青在那边,交给他就行。”
张昊放下杯子,让圆儿去拿笔墨,给费青写封信,要了青钿的银库钥匙,一并交给赫小川。
小赫也没说二话,匆匆而去。
张昊见青钿蹙眉,笑道:
“别小家子气,咱不缺银子。”
青钿给他一个白眼,风太大,帘子随风飘舞,她关上门扇,气呼呼道:
“说得好轻巧,辛苦这么些年,你动动嘴皮子,全没了,我可没有恁大的肚量。”
张昊心生愧疚,没有身边这些人,就没有他的今天。
见圆儿傻傻的站在一边,招手把她搂怀里,想起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金玉,捏捏她红润脸颊,小女孩长高了些,窄袖小衫、青布棉裙,套一件缎面皮里无袖夹袄,其实就是个皮坎肩。
“这是北边送来的皮子?”
“送回来好多呢,青钿姐给我做了两套皮毛衣服,小红姐和金盏都有。”
圆儿觉得少爷没变,还是对她那么好,不觉就依偎着他,心里甜丝丝的。
青钿剥了蜜橘,隔着茶几塞他嘴里。
“奶奶把春喜许给老刀,添了个胖小子,他六月里跟着胖虎去了北边。”
张昊笑了笑,奶奶把最小的春喜嫁出去,家里春字辈的丫头就剩春晓了。
“金盏没事吧?”
“孙家皂坊建起来交给她,小日子原本过得不错,之后皂务建衙,又要征税。
她跑来找我,说孙家想避税,让她来通融关系,我哪有办法。
她生个女孩,开年给我哭诉,说男人想纳妾,她怕地位不保,后悔攀高枝嫁给孙家。”
青钿说着就愁云锁眉,想起自己的身份,何尝不是心有戚戚焉。
金盏心高气傲,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家伙,这样下去可不好,张昊道:
“黄太监想吞下皂坊,正好能给金盏弄个身份。”
询问坐他怀里的圆儿:
“能把金盏叫来么?”
圆儿连点脑袋,看一眼青钿,从少爷身上下来,踮脚开门,一溜烟跑了。
青钿关上被风吹开的门扇说:
“这边风大,要不去我厢房?”
“走,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这边太冷了。”
张昊锁上厅堂房门,过来青钿住的东厢房,不让她拿零食。
“我又不是小孩子,红薯种了多少?”
青钿眼睛一亮,嗑着瓜子说:
“这边不缺人,反正能种的荒地都种上了,收成太吓人,除了黄世仁要走一些,拿去京师献宝,剩下的全挖窖储藏了,闹水灾来了不少乞食做活的,惨状我都说不出口,好在今年红薯还能大丰收,有了它,来年就好办了。”
水灾的惨状,张昊一清二楚,大明太大了,各种自然灾害,其实年年都有,亲人相食之类的惨绝人寰事件,也许正在某处发生。
江南富庶,救灾还好说,西边地震才可怕,他想做好事也困难,会被安个刁买人心、图谋不轨的名头,交给官府则会被硕鼠侵吞。
在羊城时候,他已经让银楼、镖局筹集粮食运往西北,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主仆二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家常。
原来宝琴这家伙平时待在金陵,一到冬天就跑去江阴,这会儿恐怕在家里眼巴巴等着呢,外面传来圆儿笑声,大概是金盏来了。
“快进来、冷死我了!”
金盏推攘圆儿进屋,关上门喜笑颜开。
“少爷可算是回来了。”
她望着张昊的笑脸,忽然泪如雨下。
“哭什么,坐呀。”
张昊拉她入座。
青钿把手里瓜子丢碟子里,沏上茶水给金盏,埋怨道:
“我真是服了你,进门就哭。”
问圆儿:
“她家里没派人跟着?”
圆儿嘁哩喀嚓嗑着瓜子说:
“少不了的,嘻嘻,我让值房把那个死婆子拦外面了。”
金盏擦着涕泪抽噎,张昊心疼道:
“皂坊要全部交给官府,青钿也要走,我给你在皂务衙门弄个位置,将来免得被欺负。”
金盏心中大定,看着眼前长成的男人,眼泪根本止不住,哗哗的流。
她的气色还算好,白净红润,少了当年的盛气和灵动,多了圆润娇美,昔日的丫环已嫁做他人妇,张昊没法再像从前作派,只能劝慰:
“你在皂务做事,也能安抚那些管事和匠作,毕竟好多人都是你的徒子徒孙,放心,往后孙家不敢给你使脸色,我这就去找黄太监。”
“少爷······”
“别跟我客气,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记住,没人能欺负你。”
张昊带上圆儿,去找黄世仁。
死太监在暖阁听曲哩,一听他答应将东乡皂坊全部交出,大喜过望。
他正琢磨着开年如何大显身手,整理东南皂务,把王八捞出来挨个放血呢,你看看,张家、孙家,自个就送上门了,这是好兆头啊。
那个孙家媳妇他知道,如今松江皂坊大半都是女流,此女若是来皂务做事,他求之不得,当即就给了金盏一个监事之职,用印发文。
“得空再来叨扰。”
张昊接过任命状告辞,回来把盖有提督皂务太监印信的文书给金盏,打趣道:
“死太监巴不得你回来做事,他是首领太监,外放管事,你这个监事,怎么着也是六品,比我的官职还高,满意了吧。”
官职当然是说笑,大明的太监没有品级之分,如果硬要划分,司礼监掌印太监相当于四品官,至于女官,除了宫中之外,别处没有。
金盏拿着盖着红彤彤大印的文书,擦掉眼泪,还没跪下就张昊被搀住。
“你我亲如姐弟,一家人何至于此,我回来的消息孙家很快就会知道,你不便久留,回吧。”
金盏点点头,心说少爷真的长大了。
“少爷可要回江阴?”
张昊笑道:
“明儿个就走,圣上要我进京,水路戗风难行,正好走陆路,也能多陪奶奶一些日子。”
第182章 与子成说
萧萧落叶送寒声,江山秋风动客情。
清晨的码头一片繁忙,买卖声、号子声、吱扭吱扭的橹桨声,不绝于耳,汨汨东去的水面上船帆不绝,大多都是为工厂运送薪柴、煤炭、粮食和菜蔬的中小型船只,大船并不多。
随风飘来呜隆隆的沉闷声响,那是沿河作坊发出的动静,东乡皂坊带动了沪县经济,不停的吸纳外地人口,犹如一个填不满的黑洞,大小水力机械如今遍布黄浦江及其支流两岸。
准备登船的张昊脚步渐缓,中途拐去了江堤。
阴郁的天空下,大江东流无歇时,高低不一的建筑,参差矗立在曲折的江南岸,一溜排开,愈来愈小,最终与暗沉沉的江天混同。
他隐约能看到一片桅林,那是卡在他嗓哽眼的一根刺,被漕运总督衙门查收的松江船厂。
舟船是漕运基本条件之一,漕船属于官船,实行官造官修制度,永乐十三年罢海运,除了赈灾和走私之外,南北物资转运几乎从不走海上。
木船使用中,会有各种损毁,比如杂木船,二年小修,三年大修,五年改造。
青钿告诉他,造船厂官以节省为由,压低木价,商人极口称苦,还有黄世仁,派人去仪真、芜湖、天宁等处征木,牙爪市侩夤缘为奸,剥肤吸髓。
朱道长圣心难测,进京吉凶未卜,他原本不想过问船厂之事,此刻却犹豫了。
而今积贫积弱的岛国大蝇都铎王朝,为了应对欧陆强国法烂稀和疯牛牙的威胁,援引中世纪的复仇和盗获许可证制度,鼓励私人力量进行海盗私掠,不断壮大海军,扩增海洋实力,为后续大不列颠的崛起之路,奠定了坚实基础。
天朝相反,得天独厚的地缘,导致其天生易患和平病,然而资源有限,人口孳生无限,历代国祚多是二百年左右而亡,即所谓历史周期律,说穿了,就是本国各阶级群体各种卷,将多余人口卷没,再开始下一个兴衰更替死循环。
资本主义国家貌似没有周期律,说难听就是它们没有历史,谈何周期,实质任何社会都逃不脱和平陷阱,一定技术水平下,一片土地存在人口承载上限,这就是马尔萨斯人口陷阱,最终反映为兴衰治乱、往复循环的历史周期率。
对于那些还没有迈过治理及格线的国家,不存在周期率,比如欧洲,一场黑死病就死了过半人口,而且始终处于大小王国分裂状态,战乱不休,谈兴衰治乱,太高看它们了,由此可见,内战外战、不婚不育,是打破周期率首选。
不婚不育首先发生在后世资本主义国家,战争掠夺更是资本主义存在之必须,当国内不婚而充斥小绿人移民,国外无法吸血反哺,周期率就来了,这是后世约有200个国家,阿妹利卡驻军140多个的原因,一切都是为了掠夺资源。
总之,在一片土地、一个国家、一个地球上,无论怎么卷,最终都是不可持续,必然陷入无尽的宿命轮回,唯一出路就是走出去,走向大海、星辰。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决不能任由那些蠢货祸害松江船厂,这是老子的命根子啊!
青钿站在站在船上,见他遥遥招手,匆匆下船,得知他暂时不打算回江阴,也没多问,去营盘一趟,让人把装船的行李又搬回皂务大院。
今年寒流来得早,田间红薯入窖不久,六出飞花便伴随北风呼啸而来。
张昊不敢再耽搁,放下手头事务,匆匆启程,船行寒江,两岸不见烟村,唯有雪粉华、舞梨花。
三艘沙船连夜赶到张家庄,小码头上,狗子狂吠,灯笼火把愈聚愈多,大人们纷纷登船帮忙,小娃娃在雪地里嗷嗷叫着撒欢。
无病打着灯笼,跟爷爷深一脚浅一脚跑来河汊口,忽然看见一个家伙冲进雪花灯影里,噗咚扑到爷爷面前跪倒。
哎呀,这家伙怎会长恁高?船上卸下来恁多箱笼,也不知道给我带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无病见爷爷只顾开心,缩脑袋悄悄溜开,赶走一个跟着她的鼻涕虫,混进人群想登船,不提防被人一把捉住皮毛坎肩。
码头管事小刘拎着无病不松手,喝叫手下看紧点。
“小兔崽子们再往河边跑,统统给我抓起来,关三天禁闭,谁求情也没用!”
“好家伙,长这么大了!”
张昊跟着师父进庄,冷不防一条大狗从院里窜出来,朝他呲牙呜呜,被师父斥开。
“喝口热茶。”
老廖递上茶水,欢喜打量他。
张昊捧着杯子笑道:
“师父你倒是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老廖乐开怀。
“有保田家的帮着照看,不用我操甚么心,不过小麻烦也不少,去年几个行商上门,我起了疑心,一路跟到东乡,发觉是黄世仁手下的探子,今年有个叫罗龙文的来拜见老主母,在这边住了几天,对庄上的事上心的很。”
“随便他们窥探。”
张昊不在乎,早在下南洋前,他就不准老万再碰军械,不过改进冶炼工艺不能停。
早年在京师,他跟着工部侍郎小严去兵杖局参观,当时见到山寨的洋炮没啥感觉,直到接收葡夷炮厂,才明白大明的牛逼。
人们误以为大明造枪造炮,只停留在模仿抄袭的层次,事实上,以冶铁见长的大明,山寨的佛郎机炮,堪称世界一流品质。
工部兵杖局造的是复合金属炮,铁芯铜体,韧性佳、易散热、安全性高,讽刺的是,技术虽然趋近成熟,财政却无力支撑。
一个半世纪后,为应对第一次鸦片战争危机,满清重新捡起大明的复合金属制法,奈何西夷已经与时俱进,用上线膛炮了。
他与师父聊到后半夜才休息,一早天没亮就爬了起来,路过账房大院,看见厢房亮着灯。
向有德他娘听到院里脚步声,搁笔搓搓手开门,伸手把张昊拉进屋,给他拍打着雪花说:
“还以为是青钿呢,想奶奶了?”
“嗯,本来霜降前就能到家,结果拖到了现在。”
烛台里蜡泥成堆,桌上铺满账本,盆里炭火适才发上,屋子里冷嗖嗖的,张昊埋怨她:
“太冷了,也不知道你起来恁早做甚,兰姐,作坊交给别人打理就行,用不着事必躬亲。”
“你带回来的西洋货做礼品最好不过,我不知道老爷几时走,早些分配停当心里踏实。”
“闹半天怨我,那你忙吧,别叫醒青钿,剩下的事交给保田哥就成。”
张昊系上兜帽,侍卫们牵马跟着,顶风冒雪出庄。
小良坐在门房烤红薯,听到气窗外面有马蹄声,挑棉帘出屋,见是张昊,又惊又喜。
“少爷!”
老秦闻声丛倒座房那边跑来,眨眼工夫,杂院、跨院的大人小孩全都冒了出来,闹哄哄一片,小良回过神,奔去后面报信。
张昊笑得合不拢嘴,让符保、邓无疾发红包吸引火力,撒丫子往后宅飞跑。
宝琴闻讯还没跑出垂花门,便见他呲着大白牙飞奔而来,合身扑上。
“你还知道回来!”
“哎呦!娘子,你吃胖了。”
张昊故意一个趔趄,搂住她转了一圈儿,再看时,小媳妇已是泪流满面。
“哭什么,小心春了脸。”
伸手给她擦擦,忍不住拧一把脸蛋,笑嘻嘻说:
“跟我去后面。”
“父亲前天就回来了。”
宝琴一脸委屈,给他拍拍肩头雪花说:
“你去吧,我等你。”
“那你有的等,父亲不好应付,我也是头疼,雪大,回屋吧。”
张昊明白父母看不上宝琴的出身,牵住小媳妇的手安慰,父亲突然回来,自然是收到他信了,弼马温是闲差,坐船回家也比较方便。
“少爷。”
金玉扛着伞站一边,仰脸眼巴巴望着他。
“乖,冷不冷。”
张昊蹲下来摸摸她厚墩墩的皮袄子,捧住小丫头肉乎乎的脸蛋一通好揉。
“大兄、大兄!”
过道尽头跑来大小两个身影,妹妹的欢叫声能刺破耳膜。
“哎哟,你撞死我了。”
张昊一把将扑过来的妹妹搂住,逮住红彤彤的苹果脸蛋亲一口,起身给媳妇挤挤眼,揽住乖乖站一边的弟弟肩膀去后园。
小良、春晓和几个丫环迎面跑来,春晓叉手行礼,气喘吁吁笑道:
“小姐少爷听说你回来,眨眼跑没了影子,快去吧,老主母都等急了。”
“大兄,你送我的翠花死了。”
妹妹坐在他臂弯,小嘴忽然一扁,指着手不释卷张文远告刁状:
“也不知道他喂了什么,早上我去看它们,可怜的翠花已经死了。”
“不怨我!”
文远怒辩:
“给你说过多少回,它们一大一小,老是咬架,你就不该把它们关一起,偏要赖我!”
两个小家伙说的是他派人送回来的蹀蹀吸蜜鹦鹉,张昊笑道:
“还有礼物在田庄,等下就送来。”
“大兄最好了。”
胖妞月月趴大哥脸上啵了一口,朝二哥翻个大白眼。
张文远懒得和这个蠢丫头一般见识,弯腰抓起一捧雪团着,仰头问:
“大兄,又是什么好玩的?你送我的匕首被父亲收走了。”
“活该!”
月月扭脸偷笑,那是她告的密。
正牌儿张老爷端着茶杯,站廊下捻须赏雪,张昊进院放下妹妹,疾步过去叫爸爸。
“嗯。”
张老爷打量他一眼,心说小畜生真是成人了,再看二儿畏畏缩缩的样子,显然是个不成器的。
东阁地砖下铺有火龙,屋里温暖如春,丫环拉开珠帘,张昊松开妹妹的手,叫声奶奶笑嘻嘻跪倒在老太太面前,开心叫道:
“奶奶,可想死我了!”
老太太喜不自禁,伸手拉他。
“小乖乖快起来,几年不见,个头赶上你老子了。”
坐在三面屏榻床上的王氏搂住爬到身上的女儿,趿拉上鞋子,示意丫环把榻桌挪走。
张昊顺势坐下,抱着奶奶胳膊问东问西,月月凑热闹,挣脱娘亲要往老太太身上爬,王氏叫着小祖宗去揍她屁股,张昊赶紧抱过来。
丫环们退到外间去,张老爷拉过曲脚圆凳坐下,心里好生感慨,自打离京,近十年忽忽而过,自己难得寸进,儿子却要进京面圣了。
一家子说说笑笑,中午吃顿团圆饭,老太太饭后让他们父子自去说话。
“进京面圣规矩多,这事还得问你老子。”
张昊点头称是,他见过朱道长一回,牵涉科举,实在不光彩,没敢告诉奶奶。
父子俩掰扯了一下午,吃过晚饭又继续,主要是张老爷疑惑太多,一直问个不停。
张昊不想让父亲担惊受怕,哪敢说实话,来回扯谎,累得脑仁疼,坐姿也变得歪歪扭扭。
张老爷恼羞成怒,拍案道:
“你眼中是不是没有老子!”
“没、不是,父亲你吓着我了,下西洋是茅先生功劳,孩儿就是个陪衬,至于西北赈灾,你老人家不是没在朝堂嘛,只好给唐老师去信求教,父亲放宽心,孩儿资历不够,顶多升一级,好处多半还会落在你老人家身上。”
这话太伤张老爷自尊,很想吼一句老子不稀罕,又想起从前过往,父子之间,好像一片空白,瞬间心灰意懒,摆手让他滚蛋。
张昊回到自己小院,雪花在灯影里狂舞,小楼漆黑,只有圆儿住的厢房亮着灯。
推开房门,宝琴斜倚熏笼,金玉怀里抱个木壳蝶纹海棠状的手炉,在嗑瓜子闲聊呢。
“走吧,上楼去。”
张昊端起熏笼炭盆,宝琴喜滋滋吹灯关上门,打开伞遮住他。
金玉撒欢往阁楼跑,一个屁股蹲儿滑坐雪窝,慌忙去拾手炉,张昊哈哈笑,宝琴大发牢骚:
“小蹄子你慢点不行啊?”
张昊把炭盆送楼上,又去前面伙房提来热水,宝琴铺上被子,接过水壶先给汤婆子倒满,埋怨说:
“楼上还没下面厢房暖和,总觉得小风溜脖子,真不知道你冬天咋过的,哎呀,你开窗作甚?”
张昊站在窗边观景,大发感叹:
“几年没回来,还是家里最好啊。”
金玉倒掉洗脚水,脱衣服一轱辘钻进被窝,小姐总是让她暖被窝,得亏带来的家伙什齐全,有汤婆子暖着就不太冷。
宝琴凑到窗边搂住他腰,外面乌漆墨黑,有甚么好看的,顺手关上窗子。
“相公,人家好冷。”
“走,咱们钻被窝。”
张昊拉着她手进来里间,嘿嘿嘿笑起来。
宝琴瞪着被窝里只露个脑袋的金玉,咬牙切齿,一头黑线,她满心都是情丝旖旎,竟然把死丫头给忘了,就不该让这个碍眼的小东西上来。
“滚下去睡!”
“哦。”
金玉乖乖的爬起来。
“睡吧,衣服都脱了,着凉了怎么办。”
张昊倒水洗洗脚,重新换上水给媳妇洗。
“你升官没?听说姓黄的死太监想把松江皂坊收走,到底怎么回事?”
宝琴抱着手炉问他。
“这是没办法的事,安心,咱不卖胰子也饿不死。”
张昊给她擦擦脚丫子。
宝琴愤愤不平的碎碎念,在心里诅咒夺她家产的狗皇帝,又问:
“香山那边没事吧?”
“不信韩秀才没给你写信,放心吧,屁事没有,年前我就得北上,你安心等着就好。”
“也不知道皇帝会给你升什么官。”
宝琴闷闷不乐叹口气,坐进被窝又嫌弃金玉,张昊把屏风挪到床侧挡风,问她:
“手炉还要不要?”
宝琴甩个妩媚白眼给他,身上不由得火热起来。
“有你还要它作甚。”
张昊接过她脱下的袍服和袄裙搭衣架上,丑媳妇见公婆,她穿的很正式,里三层外三层,首饰估计饭后回来就卸了。
“你怎么动手动脚,老实点,金玉在呢。”
“我什么也不懂呀。”
小金鱼露头叽咕。
“给我闭嘴!”
宝琴拉被子盖住她脑袋,侧身拉过被子给他搭上,一屁股把金玉拱开,问他:
“想我没?”
张昊把缠上来的身子抱住,叹息道:
“怎会不想,金陵那边可好?”
“有什么不好的,就是担心你,天可怜见,我再不用担心了,得亏奶奶疼我,不然你爹娘一天到晚给我脸色看,我只能去田庄住。”
宝琴找不到他嘴,气得拧他。
“小蹄子甚么没见过,你躲什么?”
扭头吼金玉:
“去下面睡!我和你爹说说话。”
张昊扭头把旁边香几上的烛台吹灭,笑道:
“小金鱼别听她的,咱们就说说话,两情若要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你这人讨厌,难道还能冻死她。”
宝琴有好多话想要倾诉,搂着他叨叨个不停。
金玉听着两人喁喁絮语,扯东扯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张昊翌日一早去县衙,拜见新来的县令,胡老师去年升任通判,全家已搬去府城。
到家被守在门房的小良叫住。
“少爷,春晓有事,非要我等着你呢。”
转去北厢账房,掀开棉帘。
“别倒茶,啥事儿?”
春晓把脚下火盆挪到他脚下,坐下道:
“你没发现少个人?”
张昊一愣,随即意识到好像没见到寄莲。
“怎么回事?”
“去年开春来个老尼,说是寄莲远亲,一路从南边寻来,肯定是瞎话,之前鬼丫头出去几回,二人多半已商量好,演一出认亲戏糊弄老主母。
老尼哄得老主母高兴,在咱家住了半个月,还把花匠媳妇眼疾治好了,我找廖庄头要人,跟了她们一段路程,确实是南下祁门,没发现异常。”
张昊挠挠下巴,估计是自己实力变强,齐白泽不敢再玩花样,起身道:
“走了省心,身边缺人就去田庄要,有几个女孩不愿待在皂坊,跟着青钿回来了。”
“你······”
春晓见他说走就走,一时情急,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头砰砰乱跳,羞得面红耳赤。
张昊心里哀叹,又坐了下来。
“我能说服奶奶放你走,哎——,等我说完再哭呀,你们怎么都是这样儿?”
春晓脸色变得惨白,哭得甚是吓人,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泪水竟然连成线。
张昊拉住她手,软语温言劝慰:
“小时候骂你,那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对我好,当时只想搬到小院住,实在没招,这才和你闹翻。
我已经有妻子了,暂时没带回来,宝琴、青钿、羊城还有一个,已经四个了,这不是怕委屈你么?
你若想离开张家很好办,愿意嫁给我也行,总之你自己拿主意,咱们始终是亲人,别哭了好不好?”
春晓摸出袖中帕子拭泪,朦胧着泪眼问:
“你私自成亲了?”
张昊道:
“就是当年掳走我的那个女子,本来要带她回来见奶奶,南洋那边有点忙,暂时回不来。”
“我和你说心里话,外面是什么世道,我从小就清楚,也没想过要离开张家,你三妻四妾我不管,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什么都不在乎。”
春晓执子之手,说着又是泪如溪河。
第183章 幻世红颜
帘外地白风色寒,账房炉红炭火暖。
“你哭得我好生愧疚,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好不好?”
春晓想去捂他嘴巴,手却被紧紧握住,泪汪汪含嗔带怨道:
“你才多大,少把生生死死挂嘴上。”
张昊有些好笑,感觉自己的贴身大丫环又回来了,还是那个连他坐姿不对,也要纠正提醒的家伙,叹口气将她轻拥入怀。
他心里明白,春晓并不敢像青钿那样对他千依百顺,规训他的一举一动,其实是奶奶授意,这也是他身为世家子弟的命。
春晓同样有数,知道自己是工具,背地里总会设法讨他欢心,成了他初来大明的唯一依靠,好感一旦滋生,很难磨灭。
阵阵沁人肺腑的女儿家芳香缭绕鼻端,依旧是小时候熟悉的气味,从前他毫无感觉,这会儿却生出种种见不得人的念头。
“姐姐冷么?”
他纯粹是没话找话,捏捏春晓薄薄的夹袄窄袖,又插进她短风衣一样的锦半臂里摸摸。
“里面穿着貂皮坎肩呢。”
春晓的睫毛微微颤动,宛如蝶翼翩跹花间,她手里捏着帕子,抚上张昊脸颊,忍不住捏了一下,幽幽叹口气说:
“真想陪你进京。”
“有我呢,放心吧,早晚会相见的。”
张昊知道她挂念亲人,春晓还有个弟弟,在京师教坊司,他在京时候特意去见过,已经成家了,不过这是他和春晓之间的秘密,没敢告诉奶奶。
“想捎些什么,回头再说。”
他听到金玉在外面和小良说话,询问他回来没,盯着那双带着潮意的眸子笑了笑,转身挑帘出屋。
孟冬之月,水冰地冻,张昊辞别奶奶北上。
从江阴到京师,驿路约两千多里,六百里加急三天左右即到,不过那是畜命换来的速度。
看见黄河时候,他已经走了七天,与奏折传递的法定速度相比,慢上一倍有余。
不是他故意拖拉,是真的难走,下了枯水季渡口,大伙重新给马匹拾掇绑腿护具,小心翼翼履冰渡过封冻的黄河,又是一日将要过去。
关山暮冷,驿道崎岖,寒风卷起枯枝雪,邓去疾的探马小队回报,西北方向有村镇,张昊拿着慎独堂版本的大明一统志细看端详。
自己没记错,驿站在东北边,又问探马一回,村落确实在西北边,郁闷道:
“黄河改道还是咋滴?尽信书不如无书,向西吧。”
百十人的牲口队进入杏花集,夜幕彻底落下,四野渺无人烟只有寒,村镇上没有足够容纳这么多人马的客栈,大伙只能分开驻扎。
一路诸事都是符保打理安排,张昊一般不发话,随他处置,随队的工匠们照例优待,被安排到本镇档次最高的打尖去处。
清冷的高升店大堂瞬间热闹起来,掌柜伙计忙碌不堪,上茶上菜的的吆喝腔调都带着兴奋。
张昊脱了大氅,帮着李婶母子三人卸行李,老李在北地安顿下来,一家人分居两地不妥,在他的劝说下,娘仨终于愿意去临清。
邓去疾安排好手下布防,见张昊一身老棉袍,笼袖缩脖过来,心累叹口气,这位爷每到一处都要东游西荡,名曰采风,他只能奉陪到底。
泥雪路面冻得梆硬,张昊歪歪扭扭往北边去,集镇上铺面不多,对面不远处一家小店和高升店一样,围了一些叫卖干果零食的小贩。
“老、少爷不饿?”
邓去疾无聊的问他。
“窝一肚子火,啥也不想吃。”
运河冰封,驿路烂得要命,张昊头回品尝大明的行路难,天天乌龟爬,别提多恨了。
“栗子哟,又香又甜的糖栗子呐。”
一个缠头巾的老太太站在一家富户门口叫卖,袄子里填塞的稻草在破洞中探头探脑。
这家富户空房被符保租下,大门洞开,院中人影凌乱,老太太见张昊过来,热情招呼。
张昊剥了一个尝尝,香甜酥面,这不是糖炒栗子,也不是煮的,而是割了口子蒸的。
“篮子我也买了,大娘回吧。”
他摸出一疙瘩约五六钱的银子给老太太,接过小藤篮递给邓去疾。
老太太凑去门洞灯影里细瞧银子,放嘴里咬咬,去追走掉的二人。
“两位老爷,用不了这许多,老妇换不开银子。”
“不用换,大娘快回吧。”
张昊笼着手到村头,远处黑黢黢一片,路口有一家土墙围起的大院子,灯光透过虚掩的破烂门扇打在路上,不时有哄笑声传出来。
墙边光秃秃的树上挂了个牌子,随风晃荡,还有个破烂的酒幌子,被寒风缠裹在树枝上,凑近看一眼,牌子上隐约写着艾四娘正店几字。
推门进院,有人在井边剥皮剔肉,冰雪地上血迹乌黑,寒风刺骨,俩伙计却是赤膊,手中的剥皮刀往来娴熟,干得满头大汗。
“吾操!”
张昊走近一看大惊,宰杀的竟是老虎!
一个伙计笑道:
“客官,马上开饭,这半片是方才一帮子客人过来定下的,本店有满大明最狠的烧刀子,上好的香山甜杆烧!快去大堂暖和暖和。”
“口福来了,就在这儿吃!”
张昊两辈子都没吃过虎肉,这当儿顿时来了食欲,掀开草帘子进屋。
好家伙,满堂破桌烂椅子,上客比高升店还多,足有五六十人,看样子都是小商小贩。
此类小商小贩,既然寒冬奔波,那就不会去高升店花冤枉钱,鸡毛店才是最佳歇脚处。
堂上男女老少都有,形形色色,桌上大多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手头宽绰的客人,才舍得要壶小酒驱寒,靠着火围子的一张桌边,有个地包天的小年轻在吹牛皮,不时惹得哄堂大笑。
大堂中间是个河卵石垒的火围子,几个巨大的老树根半沤半烧,搞得满堂乌烟瘴气,门口草帘子漏风,这边桌子正好空着,张昊一屁股坐下。
草帘子掀开,一个红光满面、手拿大葱咔嚓的美妇人裹着寒气进来,打眼就称出张昊二人斤两,穿戴还算殷实,算得上好客。
“哎呦喂,二位爷,小店待客不周,多多包涵。”
妇人口喷葱香,极力推销美酒巴子肉,见二人点头,扭腰拉开草帘子,朝外面吆喝一声。
转身抓起油腻腻的围裙,俯身在桌上抹一把,屁股有意无意的往邓去疾身上蹭了一下,顺便把吃剩下的大葱送给张昊。
她见这个眉清目秀的小郎君喜滋滋接过去,又附送一记秋天的菠菜,笑盈盈说:
“巴子肉方出锅,马上就好!”
妇人袅袅婷婷到了堂中火围子边,一手推开揩油的地包天,一手叉腰吆喝:
“还有谁要巴子肉,不是老娘吹嘘,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我包你吃一回想十回,天寒地冻的,巴子肉大补哩!还有没有?”
堂上没人吭气,那个吹牛皮的地包天叫道:
“四娘,你快点吧,下午就在炖,我不信还没好,连个茶水都无,再没见过你这种做生意的,有钱的都点了,没钱的确实吃不起,你行行好,大伙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啊!”
“叫你娘的腿,没了是吧,巴子汤两个铜板一碗,驱寒壮阳,不会连汤都舍不得喝吧?亏你们还是生意人!”
艾四娘转圈询问,尤其不放过熟客,嘴皮子好似刮大风打野鸡,连讽刺带打击,逼得一些面嫩客人乖乖掏钱喝老虎汤。
“小五、上饭啦!”
艾四娘围裙兜着铜钱,扬声高叫。
不大一会儿,两个满手血腥的伙计抬着一锅老巴子肉进来,大堂里霎时间饭菜飘香。
张昊拿筷子戳戳面前一瓦盆烂熟的虎肉,口水直流,直接上手,埋头猛啃,大明虎患严重,害虫就得可劲的吃啊。
“嗝——!”
艾四娘打着酒嗝掀帘进堂,醉眼乜斜瞅了一圈儿,发现张昊桌下的栗子篮,入座拈一颗剥开。
“哟,二位客官,这不是熊姥姥的糖栗子么?”
见邓去疾一副生人勿近模样,撇撇嘴,又去问满嘴油腻的张昊,眼波撩人说:
“小公子,味道可还如意?”
张昊嘴里大嚼,连连点头。
“好好,好吃滴很,就是少一味辣椒。”
艾四娘笑道:
“听口音,小公子顺天人吧,大年下走亲戚?你倒是个嘴刁的,辣椒高升店就有,可他家有巴子肉么?”
张昊撕咬虎筋就口大葱。
“大嫂,你们倒是好手段,老巴子咋捉滴嘛?”
“呵!”
艾四娘一拍大腿。
“这方圆百里,谁不知我家男人打虎将的大名,告诉你也无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等老巴子扑来,你便一个滑铲从它身下滑过,竖起刀子将它肚子划开,内脏掉落可不就死了么?”
张昊目瞪狗呆,嘴里肉也掉出来。
艾四娘咯咯大笑,起身去堂上,拿勺子舀了锅中肉汤给老客送福利,顺带抛个媚眼,埋怨一通,客人无不色授魂与,满腔欢喜。
艾四娘舀了一勺带着碎肉的汤汁,来到角落那张桌子,要往那个面朝墙壁的客人碗里倒。
那客人戴个破毡帽,脸庞肮脏,看眉眼分明是个小姑娘,勾头捂住碗不要肉汤。
艾四娘笑道:
“看这孩子,还怕姐姐问要钱不成?”
顺手浇到旁边老汉碗里,转身走了。
老汉没口子称谢感激,把自己饭碗推给女儿。
“凤儿,来,爹和你换换。”
“爹你吃吧。”
叫凤儿的小姑娘摇头,抱着自己的泡菜杂粮饭往嘴里扒拉。
老汉端碗把上面的碎肉拨到女儿碗里,叹口气,闷头吃饭,听到院里传来闹嚷嚷动静,父女俩都是惊慌扭头,盯着帘门处。
艾四娘喜滋滋赶紧出去,果然是买巴子肉的豪客来了,邓去疾斜一眼,来人都是他的手下,一个护卫掀帘子进来,趴他耳边嘀咕一句。
邓去疾对张昊小声道:
“有二十多人从南面河沟里过来,像是官府的差役。”
张昊打个饱嗝。
“看着点就行。”
邓去疾给手下示意,来人出了饭堂,跟着抬上虎肉的同伴一起离开。
张昊推开汤汁不剩的大海碗,心满意足,不过满嘴满手的油腻不大舒服。
“我去洗洗。”
他没去前院,穿过大堂往后院去。
“爹,我先回去。”
饭堂角落里,填饱肚子的小凤擦擦嘴。
“看着点路,地上滑。”
老汉叮嘱一句,女儿大了,有些事当爹的需要避避,望着女儿去了后面,拢手靠墙,蜷缩在角落里,眼睛不时扫向前门帘子。
小凤见那个少年去了西边茅厕,后院再没别人,没回自己屋子,飞快跑去一间透着灯光的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垚庆哥。”
客房门扇拉开一条缝,女孩闪身进去,穿着短袄棉裤的的年轻人随即关上门。
“小凤,给你爹说了没?”
女孩顿时难受得要不得,缓缓摇摇头,泪水夺眶而出,脸上抹的泥灰被冲刷掉,灯下露出细细两道瓷白的肌肤。
“我等一下就和爹爹说,你真的能带我们去临清?”
“我童垚庆说话算话,否则天打雷······”
小伙指天发誓,瘦巴清秀的脸上满是坚毅。
“快别这样,我信你!”
女孩踮脚抱住他举起的胳膊,忍不住扑他怀里,心头砰砰的跳。
“垚庆哥,你真好。”
张昊才不会去茅厕,他是雅人,五谷轮回也要挑个风景秀丽所在,见周围没人,怼着柴房墙根放水,完事儿系上布腰带回大堂。
路过大堂中央的火围子,伸手烤了烤,心下慨叹,火塘一圈的桌椅才是本店唯爱屁雅座啊。
前院似乎有人喝叫,脚步声杂沓,大堂草帘子突然被人一把拽掉,一群官兵蜂拥而入。
“东厂办事!全部给咱家滚到墙角去,说你呢!”
领头的锦袍中年人尖着嗓子大叫,官兵们张牙舞爪驱赶食客,堂上顿时大乱。
张昊听到东厂二字就惊了,老子东窗事发啦?口音不对啊,一个人说中州话还罢,这些穿胖袄的家伙,咋全是芝麻叶面条的调儿?
东厂千户、百户各一,掌班、领班若干,办事番子多是借锦衣卫的人,难道只有那个锦衣人是番子,其余人都是借调的卫所官兵?
两个不长眼的家伙拿刀冲邓去疾咋呼,被他劈手夺过扔进火堆,俩货惊叫倒退。
“哎呀、好狗胆!”
“承奉老爷,有硬茬子!”
邓去疾成功吸引了官兵的注意力,被团团围住,张昊叫道:
“把他的腰牌拿来我看。”
“你们什么人?找死吗!”
那锦袍人掐着兰花指尖叫,显然是个太监。
邓去疾心里也在犯嘀咕,突然窜到围上来的六人侧翼,手肘撞翻一个,人已经绕到太监身后,圈手捏住他脖子。
“动一下就死!”
那太监惊声尖叫:
“俺是伊王内官,尔敢!”
邓去疾拽下他腰牌看一眼,上面刻着东缉事厂番号,大是惊疑,甩手扔给张昊。
“你是伊王内侍?东厂几时在洛阳设分号了,我怎么不知道?特么天寒地冻,大老远的,你来开封府作甚?”
张昊打量铜牌,大惑不解。
那太监腰杆子一硬,叫道:
“俺乃伊王承奉内官,厂督座下,奉命办差,你们莫要执迷不悟,还不放了咱家!”
张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把腰牌塞进口袋。
“你家厂督是谁?”
“小子大胆!”
死太监呲牙发威。
“好狗胆,你们是何人?!”
封锁客店外围的官兵得知大堂出事,留下几人在外照应,剩下的呼啦一下子涌进大堂,领头的披甲校官惊怒咆哮:
“快放了内使老爷!”
邓去疾拖着太监,缓缓退到火围子边。
“内使老爷是吧?老子问你话呢。”
张昊从靴子里抽出匕首,一刀戳进死太监大腿。
“你家厂督是谁,来此作甚?”
大堂的惨呼尖叫传到后院,屋中沉浸在甜蜜中的二人同时一愣,童垚庆按住小凤肩膀,急道:
“待这里别乱跑,我去看看!”
女孩慌张点头,童垚庆吹灯窜出屋子,溜到大堂后门,拉开帘子偷觑,竟是官兵!
他的瞳孔瞬间一缩,退后几步观看围墙,一个箭步扒上墙头,摸到后院房顶看时,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客店后门也有官兵。
黑暗里,也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他慌忙返回,爬到大堂房顶,揭开屋瓦,下面的大堂里乱成一片,挪到脊瓦上,微微探头。
院里没人,院门外影影绰绰有人把守,四哥他们可能全被堵在屋里了,他很想跳墙夺路而逃,想起小凤,心里刀割一样难受。
又想着大哥、二哥和嫂子绝对不会出卖他,咬牙原路爬了回去,狸猫似的跳下围墙。
小凤在门缝里见他过来,慌忙开门,童垚庆闪进屋,靠着房门急促的喘息。
“垚庆哥,是狗王的人吗?”
小凤在黑暗里哭着抓住他摇晃。
童垚庆脑子里嗡嗡作响,能听见自己牙齿在打架,暗骂自己窝囊废,发狠道:
“跟着我就是!”
他推开小凤,摸到床下的货郎担子,抽出扁担,他的扁担两头包有铁钎,本就是防身武器。
“不!垚庆哥,我爹还在前面,我不能连累你,你不用管我,我跟他们走!”
小凤已经明白他要做甚,泣不成声的去夺他手里钎担。
童垚庆忽然愣住了,他们兄弟几人,这二年一直单独行动,从不与道上人合伙做买卖,官府不一定是来捉拿他们,很可能是为了小凤,他心里豁然一松,接着又生起极度的羞惭。
“我带你从后面杀出去!”
“不要!”
小凤一把将钎担夺过来塞床下,接着就去解自己的腰带,又过去解他裤腰。
“哥哥,你要了我吧,我宁死也不会让狗王糟蹋。”
童垚庆陡地一颤,一具温热绵软的身子已经扑到他怀里,诱惑、绝望、不甘、羞愧、愤怒、濒死,各种情绪汹涌而至,瞬间烧坏了他脑子。
黑暗之中,小凤疯狂的缠在他身上,外面所有的一切渐渐消失,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销魂蚀骨的极乐地狱,童垚庆不顾一切的投入进去。
撕裂融合,生死苦乐,俱在其中,小凤不知道是欢愉还是痛苦,发出若似哭泣的呜咽。
朱颜血泪,于焉坠落。
第184章 仙人抬舆
“啊——!”
小攮子一进一出,惨叫声能把大堂屋瓦掀飞,死太监飙泪尖叫:
“俺家厂公叫卫喜喜,俺叫宋留锁!”
果然,此东厂非彼东厂,那么这些番子,自然是伊王护卫,也就是王府护卫指挥使司的士卒,私设东厂,不得不说,这位伊王端的是牛叉,不知锦衣卫成立没?
“缇帅是谁?”
“啊?小祖宗且慢······”
宋公公眼见这位爷拿着血淋淋的小攮子,呲牙笑眯眯又要扎,急叫:
“没有、没有锦衣卫,真没有啊!”
张昊斜一眼飞奔而至的符保,吩咐道:
“去把圣旨拿来。”
宋公公闻言就是一个抽搐,吓得连痛呼惨嘶都停了,面条似的瘫在邓去疾怀里筛糠。
张昊拽过死太监腰间掖的汗巾,擦擦小攮子,抬腿塞靴子里,笑道:
“老宋,不是我埋汰你,早说不就完事了嘛,非要闹得不可收拾,看来是大水冲到龙王庙了,邓大哥,快扶老宋坐下歇歇。”
宋公公跛脚扶着桌子坐下,惊惶不安的打量这群来路不明之人,牙齿磕打道:
“你、你们······”
“这个、本官奉旨······”
张昊拖着腔调坐下,见死太监脑袋一歪、两眼翻白,被邓去疾拎住衣领,才没有软瘫在地,心说这阉货不会吓死了吧?探手去掐人中。
“老宋、老宋醒醒。”
“啊~~~”
宋公公嗓子里发出鬼叫似的呻吟,如从阴间还阳,迷瞪着泪眼,爪子哆嗦着去身上乱摸,看到袍摆被血水染红,又是一叠声鬼哭狼嚎。
“不就戳你两刀么,多大点儿事,你咋跟个娘们似滴,来,喝杯酒压压疼。”
张昊拿起桌上酒壶摇摇,把残酒递过去,见他面目扭曲,抽泣着扭头不睬,笑着放下。
符保把装有圣旨的锦盒递来,张昊打开,让死太监看一眼,随即合上。
“本官奉旨进京,路过此地,一场误会,老宋,你要多担待啊。”
一个王府护卫得了千户授意,解下腰带,跪下来给宋太监包扎刀伤,其余护卫有的去找郎中,有的解裤带抽汗巾,呼爷爷、唤干爹,一窝蜂围上来,给宋太监送关怀、表孝心。
“嘶、啊~,轻一点,拿酒来!”
宋公公疼得大呼小叫,灌了半壶烧刀子,狰狞叫道:
“给咱家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滚开,我自己会走!”
小凤主动从屋里出来,怒视一众官兵,径直往前面去,路过柴堆时候,抓一把积雪擦擦脸。
“凤儿!”
躲在角落的老汉看见女儿,悲唤一声挤出人群,却被看守的官兵抓住,拳打脚踢。
“放开我爹爹!”
小凤忽然抓起桌上粗瓷大碗磕开,捏着瓷茬放在自己脖子上,血水瞬间流下。
“我死了,看你们如何交差!”
“都住手!”
宋公公寒声尖叫。
老汉扑过去护住女儿,小凤扔了瓷片,跪地给老汉磕头说:
“爹爹你先回去,我愿意去王府。”
“不能啊我儿!你没见着她们的下场么?”
老汉抱着女儿嚎啕大哭。
“爹,这是命,我认了。”
小凤擦掉涌出的泪水,挣脱老汉起身,对死太监道:
“走吧,还等什么!”
宋公公大怒,对上女娃子怨毒的眼神,那张脸上居然没有丝毫恐惧,顿时一惊。
他知道王爷脾气,玩过就腻,不过这个女娃子生得太美,还有个“盖河洛”的名头,王爷貌似很上心,万一要是得宠?
大腿上又是一阵彻心之痛,他心虚的垂下眼皮子,哆嗦着猛抽冷气,吩咐左右:
“去找轿子,要两乘。”
张昊面无表情坐在一边,手捏粗瓷大碗,莫得感情似的呷口茶水。
闹了半天,这些鸟人从洛阳赶来,只是为了欺男霸女,话说回来,此即大明王爷日常,毕竟下崽朝廷发俸,养猪专业户老朱家的生育竞赛相当激烈。
他见死太监毒眼望过来,一副重又恢复神气的模样,喝口热茶,淡淡道:
“老宋,天寒地冻的,商民奔波不易,都散了吧。”
把柄在别人手中,宋公公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都赶下去。”
王府护卫们得令,把角落里的商贩统统赶去后院。
张昊摸出腰牌摆弄,意味深长的望了过去。
宋太监面皮抽搐,这小子带的圣旨他虽然只看一眼,却知道做不得假,也没人敢作假,此番打掉牙齿也只能和血吞了,挤个笑脸道:
“一场误会罢了,还未请教上差尊姓大名。”
“确实是误会一场,上差不敢当,本官香山令张昊,奉旨进京而已,告辞。”
张昊把腰牌丢桌上,起身离去。
戳对方几刀真的不打紧,这阉货回去,甚至都不敢提及此事,除非不想在王府混了。
然而这面腰牌,是伊王僭越之铁证,也是烫手山芋,惹不得、碰不得,必须还回去。
说到底,藩王犯法,乃皇室家务,地方监察官员也不是瞎子,他一个过路客,冒然去掀盖子,就是与整个中州行省的王室和官员为敌。
涩会永远是穷人肉体富人床,堂上那个绝色女孩,不管身在何处,都会被人觊觎抢夺,人家愿进王府享福,用不着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承奉老爷,那个鸟知县的人撤了,郎中马上就到,天冷,要不先垫垫饥?厨下还有些虎肉。”
那披甲千户得了手下回报,过来小声问询。
宋公公从沉思中回神,目光如毒蛇般射向那对父女,咬牙切齿道:
“派人盯着那狗官!”
童垚庆从床下爬出来,趴在门缝窥探。
那些商贩被赶进大通铺,再不敢出来,院子里悄无声息,他缓缓拉开门扇,趁着大堂后门值守的官兵缩头避风之机,闪身窜到牲口棚。
他爬上墙头去后门瞅一眼,官兵已经不见了,顺着墙头溜到前面跨院,听到嫂子和那些官兵有说有笑,心里一喜,悄无声息攀墙下来。
“大哥,没事吧?”
跨院上房里,躺在床上的病汉露出笑容,小声道:
“你嫂子在给他们做饭,后面咋样了?”
童垚庆摇摇头,难受得蹲在床边。
“小凤被他们抓了。”
“你特么还在挂念女人呢,老子也是流年不利,前脚断胳膊,后脚官兵就来,差点以为完球了,得亏你嫂子拦着老二没动手,马勒戈壁的,就是因为你小子自作多情,才会把官兵引来。”
病汉骂骂咧咧,口气中不无庆幸。
院里传来脚步,童垚庆一咕噜滚进床下,拿夜壶挡住脸,听到嫂子和外面官兵掰扯,不大一会儿,就听官兵贱笑着出了跨院。
艾四娘进屋去柜里取香料,嘴里小声诅咒。
“老娘吃死你们这些天杀的畜生!”
童垚庆心思一动,爬出来露头说:
“嫂子,是我。”
艾四娘瞪目小声喝斥:
“快躲着,这边点过人头,你跑来作甚!”
“嫂子,下药毒死他们,否则救不了小凤!”
童垚庆眼睛在喷火,他们打虎专门配有药箭,眼下正是难得的下药机会。
艾四娘竖眉埋怨:
“恁多人如何下药,都火烧眉毛了,还念念不忘那个小妖精,我就不该答应你带她过来!”
床上病汉坐起来小声叱骂:
“你特么作死是不是!”
童垚庆心若死灰,抹一把眼泪,乖乖的缩进床底。
也许是老巴子肉阳气太旺,亦或者是张昊戳的太狠,宋公公大腿伤口又冒出血水来。
找来的土郎中死活没办法,众人急慌慌征了轿子、轿夫,火把点上,连夜往县城飞奔。
艾四娘站在村口,望着火把光亮消失,踢一脚蹲在地上呜咽的童垚庆。
“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来,哭有个屁用!”
妇人跑进院,交代两个翻肠子伙计去村口盯着,顾不上大堂狼藉、安慰店客,提上灯笼,着急忙慌下了跨院地窖,探视下面的俩孩子。
“官兵走啦?孩子没事吧?”
病汉脖子里吊着断臂,从床上下来。
艾四娘站在门口点头,顺手把草帘子掀开。
一个拿着酒壶的丑汉骂骂咧咧,一脚将童垚庆踹进屋,怒道:
“那种女人是你能拐走的?这些年赚的银子,都送她了吧,真泥马蠢到家了!”
童垚庆双手笼在袄袖里,呜哇一声蹲地上,大哭道:
“她身子都给我了,没要我一文钱!”
男女三人都是一愣,艾四娘叹口气说:
“小凤的事得从长计议,此地不宜久留,这一回是侥幸,下回可不好说。”
那丑汉坐桌边闷头喝酒,见大哥伸手,把酒壶递了过去。
病汉仰脖子灌了两口,喷着酒气说:
“人怕出名猪怕壮,此地确实不能再待了,回北地也不行,二当家不会放过咱们,操特么的,若不是小韬通风,咱们一个也逃不掉!”
艾四娘心焦发火道:
“大不了不做无本买卖,有这二年积余,难道还能饿死?”
童垚庆抹一把鼻涕眼泪,闷声说:
“去临清,胰子生意做得。”
那丑汉冷哼道:
“二当家也想做胰子生意哩,你去找死?”
艾四娘眼睛忽地一亮。
“咱去淮上呀,老刘,当年你不是和教门打过交道么?”
“你懂个屁,今非昔比,独眼老道已是虎眼禅师、黄天教主,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大当家人死账清,我怕老道根本就不鸟我。”
病汉老刘唉声叹气,一口气抽干壶中酒水。
屋子里愁云惨淡,老刘烧刀子上头,忽然啪的一声将酒壶摔地上,牵动断臂伤势,疼得头冒汗珠子,恼怒大叫:
“直娘贼!老子落得今日凄惨下场,全拜邵昉这个畜生所赐,特么的拿兄弟性命换富贵,不得好死!垚庆去拿酒来!”
童垚庆应声起身,被艾四娘喝住,骂道:
“杀千刀的,这时候还敢喝?中不中去淮上碰碰运气又如何?我这就去收拾!”
言毕转身出门。
老刘望向丑汉,见他不说话,眼中的凶光渐渐黯淡,一屁股坐床上,垂头丧气道:
“那就去淮上探探路吧。”
时下各地百姓,凡是离家百里以上者,须向里甲报备,呈报县衙审核,领取路引,否则逢关过卡就会被捉拿下狱,好在兄弟三人来本地日久,经常贸易江湖,早就弄来路引。
次日天还没亮,三兄弟将正店交给伙计打理,推车挑担,沿着黄河故道迤逦南下。
四个大人、两个娃娃,一路顶风冒雪,穿州过县,行行且止止,到徐州时,已是开春化冻。
黄河在徐州与漕河汇合,然后奔腾东南,弘治年间,黄河还在向北分流,严重威胁漕运,不过这种局面,朱道长坐朝后已经有所改善。
老刘几人这会儿就站在秦沟河防大堤上,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惊胆战。
河沟两边依旧是坚冰,中间是化冻的激流,冰块黄汤嘁哩喀嚓奔涌,岸边泥沙冰块淤积,河夫们腰系麻绳,踩在冰上,在河湾缓流处,艰难的清淤刨冰,令人心惊肉跳。
“大哥你看那边!”
童垚庆指着东面的漕河闸关惊叫。
河道冰封开冻,为了尽早泄洪,下游、上游都在陆续导水,那是真正的百尺河闸,足有三十米高的九块闸板,依次从闸墩中升起,滔滔河水竞奔不绝,怒气喷风,声如万雷。
连接闸板的绳索、铁链不知有多少根,役夫和闸兵们喊着号子,牲畜协同,随着铁轱辘绞轮上满,一个个水闸就这样依次被打开。
艾四娘死死的拉住两个孩子,脸色发白。
“走吧,打雷似的,吓着孩子了。”
大伙下河堤去县城歇脚,童垚庆让嫂子把俩孩子放在他的货郎担子上,一头一个挑上。
老二司马秀因为面目丑陋,带个大帽檐的毡帽,牵着毛驴扭头回望时候,吃惊的唤老刘:
“尊荣,你看那是不是水闸?”
老刘扭头看一眼,河堤的闸门开在分洪沟侧面,显然是把东面县城当做泄洪区,不消说,这就是漕运代价,牵着骡子缰绳叹气道:
“走吧,县城不好好的么,闸门岂会随便开得。”
艾四娘怒道:
“官府吃人不吐骨头,哪里在乎穷人死活!”
大伙在城厢歇一晚,次日接着赶路,过了百丈洪,再往南已能行船,不日就到了淮安府桃源县。
找个脚店歇下,老二司马秀和艾四娘看家,老刘带上小童出门,很快就回了客店。
消息很好打探,虎眼禅师在本地名头响亮,人称老佛祖,这位佛爷开春没回北直隶,正在桃花洞讲道呢,据说各地士绅名流纷纭而至,趋之若鹜。
赶早不赶晚,老刘和小童带上礼物,下午便登山门求见,在客寮苦等到深夜,也没见着正主。
第二天早早又去等候,眼看日暮,连虎眼禅师的鬼影也没见着,悻悻而返。
老刘不甘心,次日再登山门,知客僧这回连茶水都懒得给他们上了。
“又没见着?”
艾四娘见老刘板着脸进屋,焦眉愁眼问他。
“到底咋回事这是?”
小童把带回的点心给俩娃娃分了,郁闷道:
“独眼龙不在寺院,一直在后山不下来,我们进不去,真是好大架子。”
司马秀从隔壁过来,坐门槛上说:
“这边吃喝死贵,一路过来,也就吕梁盘龙闸那边适合做营生。”
大伙明白他的意思,不愿再待下去了,徐州那边确实是个好去处,不过拜山门的礼物送了不少,若就此返回,难免心有不甘。
老刘拿主意道:
“过两天金龙四大王庙祭神,都说老道也会去,且等两天,实在不行就走。”
二月二这天,日朗天晴,桃源县城过节般热闹,虎眼禅师率众弟子下山,径直去了漕河边,带领士绅百姓祭拜龙王,乞求风调雨顺。
黄幔高悬,香焚炉中,虎眼禅师戴毗卢法帽,披一领锦襕袈裟,左肩缀跋遮那大玉环,开坛诵经念咒,龙符入水,杀猪杀鸡祭祀。
鼓乐班子齐奏,漕官、地方官、旗军、运丁、船工、水手、商人、百姓等,虔诚叩拜。
祭毕,众乡绅缠着虎眼禅师不肯散去。
独眼老和尚平时根本不鸟这些庸人俗流,不过这当口也不能拿架子,随手散了一些法符。
众人纷纷称颂。
独眼老和尚合什还礼,见弟子将坐舆抬来,准备人前显圣,给此次坛会画上圆满的句号。
“道空德明何在?”
“弟子在!”
四个粉妆玉琢的随侍小童上前,齐齐应答。
虎眼禅师掐剑指念法诀,四个小娃娃只觉一股热流自玄天落入眉心,知道师父在传道受法,澄心静意,默诵真经,意守丹田。
老和尚坐上肩舆,垂目握固,轻声道:
“走吧。”
只见四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分别扛起肩舆,缓步就走,面色从容,肩上恍若无物。
那老和尚佛躯肥硕,加上七彩肩舆,怕不下两百斤,周遭人等都惊得呆了。
霎时之间,官民纷纷匍匐在地,佛祖爷爷、神仙老爷的高叫,祷祝磕头不迭。
拿着五华令旗、七星宝剑、九宫通天伞盖的弟子们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往城中而去。
有弟子大声念唱开天立极亿化诸佛归一宝卷,正是:
超三界六道脱离,渡地狱百鬼修莲,金身圣胎坐丹台,亿万众生拜佛前。
守在城门处的老刘见到眼前神奇一幕,目瞪口呆,再看肩舆上,那位老和尚闭目合什,宝象庄严,暗道独眼老道得道了。
老刘自惭形秽之下,原打算拦截认故旧的念头烟消云散,跟着左右百姓,齐齐拜倒尘埃。
第185章 炼狱阴司
虎眼禅师的法驾穿城而过,径回南山碧天寺。
山路蜿蜒,背阴处积雪尚未尽融,四个小童气力不支,步伐明显凌乱,随即被身强体壮的师兄换下。
入寺穿过题额为“悲愿宏深”的门洞,便是后园禅院。
老禅师睁开独眼,下舆缓步进了禅房。
看家值院的悟凡歪歪下巴,众人退下,小沙弥端来茶点,悟凡接过托盘,登上台阶,站在门外低低唤声师父,推门轻手轻脚的进去。
他将茶点放于榻桌,搬到云床一侧,扫一眼左右紧闭的窗扇,却没离开,稍微抬眼,一副有事禀报的样子。
“何事?”
老禅师闭目开言,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
悟凡弯腰合什恭敬道:
“师父,普善师妹回来了,被一个自称法雨寺素心的比丘尼带来,那女尼······”
老禅师登时皱起眉头,打断他道:
“可是长身断眉?”
听弟子应是,又问:
“几时来的?”
悟凡回禀:
“巳时末。”
握固盘坐云床的老禅师独眼睁开,望向窗纸上的天光,大概午时过了三刻,如此看来,贼尼是在他下山时候到的,挟持普善、掐着点儿登门,显然是心虚胆怯!
“那是你素心师叔,请她过来吧。”
不久,院里传来脚步声,悟凡轻推禅门,躬身退开。
那个圆润丰腴的妇人斜一眼身边贼尼,迈腿进屋,微微拢手蹲身,朝云床上的老禅师叫声爹爹。
“师兄,一别数十载,黄天教广布大江南北,可喜可贺啊。”
素心面容瘦削,身材颀长,约莫三十来岁,戴灰布比丘帽、宽腰方襟灰布大袍,披一领形如鹤氅的绒褐茧绸月衣,大袖飘飘入内。
她语带讥讽,见老狗不动声色,抬手扯落避寒月衣丢在临窗翘头长案上,侧身坐到案旁椅子里。
虎眼禅师淡淡瞥一眼素心,面皮隐有光华,不见皱纹,任谁也看不出这贼尼已是五十多岁的人,问女儿:
“都没事吧?”
普善怨毒的目光刺向老贼尼,恨恨道:
“都回来了。”
老禅师垂下眼皮子,略微抬抬下巴。
普善给她爹施礼退出,悟凡奉上茶水,出来禅房,站在廊柱边等候召唤。
老禅师抿口茶水,缓缓抬眼。
“忽忽数十载,想必师妹也得道了,敢问师妹的接引祖师是哪位?”
“自然是无生老母垂怜,难道师兄是罗祖接引?说这些废话作甚,四年前普善去江浙传道,你也在桃花洞坐了四年,不就是等我么,你是要我送你一程,还是自己走?”
素心眼神冰冷,死死地盯住独眼闭合的老狗,说话间,左袖里缠在腕上的念珠已滑落手中,定念不动如山。
老狗的神通她在城外见着了,虽是小道旁门,根基却做不得假,从河岸进城、再回碧云寺,一路神通不收,其禅定修为,实已到了精深境界。
当年大伙先后拜入罗祖门下,算得上师出同门,至于为何都做佛门打扮,自然是三教本一家,而且修为若要勇猛精进,斩断六根乃方便法门。
罗教修行要观想上师,届时无生老母或罗祖法身会来接引,可怜她老母、罗祖、观音、三清之类观遍,也不见祖师接引点化,原因至今无解。
老狗创立黄天教,派徒子徒孙侵占她地盘,欺她太甚,得亏琳儿寻到泰山宝卷,三花五气通真,金丹黄庭沐浴成功,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呵呵呵······”
虎眼禅师笑了起来。
双方祸结衅深,他深知今日难得善了,显圣消耗的精气,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贼尼又是有备而来,也不会和他空耗下去,那就只能先发制人。
笑声甫落,他已凝神摒念,瞬间沉入功态法境,眉心祖窍一热,一团红黄夹杂的人形光团显现心镜。
光影便是素心贼尼,人生幼壮老,是一个真元外耗的过程,一个人有无修为,外显的气色骗不了人。
常人在他法眼中,都是残破杂色气团,少数有道之士,则是一片清明,贼尼红光大盛,显是入魔了。
素心只觉身上突兀发热,继而越来越热,有眩晕脑胀之感,心道这就是老狗的神通?
看来老狗修出来的神通善能控制心神,急忙凝神定意,忽然身上又是一冷,越来越冷。
决不能与他比拼丹道修为,动念间,手中珠串已然断裂,左右手各七,抬手甩出一颗。
虎眼禅师依旧闭目,侧身避过,素心随即发觉身心一松,明白自己做对了,又是一颗念珠裹挟劲风掷出。
“啪!”
暗器再次落空,钉在云床后面的粉壁上,素心不敢大意,双手连环抛射,犹如手挥琵琶。
一时间暗器似飞蝗,齐向虎眼禅师射去。
老禅师终于睁开独目,翻滚跳下云床,大袖挥卷,欲荡开暗器。
噗地一声,一颗暗器躲避不及,打在他脸颊之上。
虎眼禅师目眦欲裂,吐出碎牙血沫,大吼一声扑上,素心提起真气挥手格挡。
二人臂膊纵横,身影缭乱,一来一往,好似那滴溜溜转动的走马灯一般,瞬息间交手数十个回合。
素心察觉老狗气喘,心中一喜,骑步跨肱,转肩侧身,手是两扇门,一似大雨滂沱,袍底腿脚无影,恍若毒龙出水,上下齐进,罩住老狗。
虎眼禅师心下叫苦不迭,胸口烦恶欲呕,气息实在是跟不上,喘如老牛,根本无法掩饰,由攻击变防御。
素心稳占七成攻势,精神大振,呼喝声越来越响,气势也越来越盛,犹如汹涌波涛,要将一叶孤舟吞没。
二人身法均是极快,翻翻滚滚搅在一处,拳脚碰撞、桌椅碎裂之声响成一片,素心伺机陡地提气,拇指与食指扣成凤眼状,将浑身劲力都聚在凸起的食指骨节上。
拳脚密集交击,虎眼禅师猝遭凤眼拳暗算,疼得难以消受,二目差点凸出眶外,猛然大喝,踏上一步,右手成拳,势如夜叉探海,击向素心小腹。
只见虎眼禅师须髯怒张,宽大的袍袖也鼓胀开来,里面仿佛包裹了九天的惊雷,似要将层层乌云震散。
他的右手裹在大袖中,一拳甫出,推不盈尺,腕子一翻,异象陡生,蓦地里寒光闪耀。
一柄匕首如同毒蛇窜出,咬向素心。
老狗黔驴技穷矣!
素心脚尖抵地,迅急无伦地转到老狗侧方,衣袂飘舞间,袍底云鞋内裹的铁尖,重重踢在对方小腿侧胫上。
“贱人——!”
虎眼禅师一个怪叫加踉跄。
素心得机得势,连环掩手红拳,不离肩膀、后心、脑袋,实打实的把老狗砸得口鼻窜血,重重摔倒在地,手中那把匕首也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住手、住手······”
虎眼禅师抱头蜷缩,力竭声嘶。
“技止此耳?啊!”
素心喘着粗气,怒目扫视外面跑来的僧众,鄙夷大叫:
“让他们滚!”
老禅师趴在地上朝外摆手。
“都退下。”
翻身狼狈不堪道:
“你我师出同门,安敢杀我?”
不提同门还罢,素心听到同门二字,袍底铁莲脚踢出,老僧惊惶蜷身翻滚躲避,抱腿惨呼:
“师妹不要打,我认输!”
“你那三个女儿,两个女婿,不在北边待着,跑我地盘蚕食,你在这里作甚?给他们撑腰?啊!”
素心双手握拳,大吼着又是一脚踢出。
虎眼禅师躲避不及,又挨了一脚,蜷缩在云床边凄惨告饶:
”师妹,看在师父的面上,且饶恕我这一回,我马上就走······”
“师父?我入门六年,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不去打坐养气,练外功还不是照样打通玄关!
他死在深山几年才被人发现,你觉得他能不能位列仙班?你给我说说,你得的到底是什么道!”
素心一脸激愤的咆哮。
老禅师抹抹口鼻中窜出的血水,哀求道:
“师妹,我可以传你本门九转还丹法诀,无为、采补皆可,你根基好,出神通不难。”
素心嘲笑道:
“你的铅汞丹道有什么用?当年的武艺都丢了吧?”
“此言差矣,之前我祭龙王动用神通,你故意等我耗费功力后上门,否则你觉得能伤我么?
炼神初期是有弊病,一旦成功,外力加身不值一提,我可以传你泰山宝卷,你听我细细道来。”
“哈哈哈哈······”
素心突然大笑,沉下脸朝外面呵斥:
“拿笔墨来!”
虎眼禅师松了口气,猴腰大口喘息,接过弟子送来的笔墨,盘坐在地上抻开纸。
素心道:
“先交代后事。”
老禅师一呆,苦笑点头,抹一把口鼻血水,艰难的把教中事务安排写了。
素心接过来看一眼。
虎眼禅师正寻思如何利用功法讨价还价,丹田忽遭重击,仰身摔倒,血食俱从口中涌出,翻滚惨呼,凄惨难言。
素心拂袖退到一边,冷冷的盯着他道:
“你以为我稀罕你那狗屁功法?”
虎眼禅师昏沉沉趴在地上,断断续续道:
“小辈无辜,望你看、看在同门一场,你、你饶了他们,我死而无憾······”
“妻妾子女成群,也敢称佛称祖,可见你的神通不过是虚妄,今日之果,是你四年前种下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至于小辈,那要看他们的造化!”
素心手中遗书飘落,甩袖而去。
院中普善、悟凡等弟子惊骇欲死,无人敢拦。
碧云寺距县城不远,五里地而已,此刻的城北大街煞是热闹,即便黄天老佛已归返山门,沿街摆案焚香,供奉老佛的百姓,依旧不计其数。
老刘抱着小儿子,艾四娘背着大女儿,弟兄三人心事重重回了脚店,商议一回,次早出北门,往徐州去。
“刘施主——,刘兄弟——!”
老刘回头张望,道路上车马人流来往,一僧一俗两个年轻人远远的追上来,扬手大叫。
童垚庆喜色上脸,他和大哥去碧云寺几趟,见过这个叫悟凡的管事和尚,肯定是虎眼禅师要见大哥,错不了!
老刘按捺欢喜,叫道:
“大师,可是佛爷要见我?”
“这个······”
悟凡面色露出些古怪,反问道:
“刘兄弟莫非要回去?”
“正是如此。”
老刘苦笑点头。
悟凡指指不远处的田间岔道。
“刘兄弟借一步说话。”
老刘放下行李担子,跟着二人上了岔道。
悟凡仰头望天长叹一声,愁眉不展道:
“刘兄弟,家师坐化了。”
老刘吃惊得张大嘴,结结巴巴道:
“坐、坐化啦?道、佛爷他圆寂了?”
一僧一俗均是黯然点头。
老刘愣怔片刻,终于接受独眼老道归位西方极乐这事,疑云也不少,但他是老江湖,并不会嘴贱去问。
“大师有何事见教?”
“刘兄所为何而来,我心里有数,眼下有一桩传诸子孙的好买卖,不知刘兄可有兴趣?”
悟凡说着给老刘介绍身边人。
“这位是我的好兄弟,朱圿?,新蔡端穆王之后,朱兄弟的田庄离此不远,刘兄可否移驾一叙?”
“原来是小王爷当面!”
老刘急忙抱拳告罪,心里疑窦大生,新蔡?我大明王爷敢出封地?眼前这厮油滑面皮、歪喇嘴巴,佛头青缎面厚夹袍勉强过得去,这鳖形,咋看都不像王爷。
朱圿?嬉皮笑脸见礼道:
“刘大哥无须客套,老王早已驾鹤,王位也轮不到我,一个无人问津的旁枝野种而已。”
“那也是皇家贵胄!”
妈的,原来是个杂种,老刘一脸的郑重,心里鄙夷不已。
朱家历任皇帝坐朝,都要分封藩王,可想皇族多到啥程度,而且捞女们挤破头为朱家皇族生猴子,求个衣食无忧,甚至形成了产业链,朝廷根本供应不起禄米。
由于朱家旁支妾室生的杂种太多,落魄潦倒者不知凡几,不过眼前这位朱圿?,貌似混得还算可以。
对方既然有挣钱门道,老刘当然不想错过,客气一番,大伙随即去朱圿?庄上。
二里桥朱家不过是个寻常小庄院,仆妇小厮也寻常,老刘没发现任何异常,遂放下心来。
三人去密室说话,一番交流,天色不觉已是晌午,小朱出去一趟,亲自端来酒菜。
老刘连抽三杯,嚼着藕片,心潮起伏。
他如何也想不到,独眼老道一身本事,法力高深,眨眼之间,竟然死在了前来寻仇的同门师妹手里。
更令他震惊的是,悟凡这厮为了拉他入伙,给他透露了黄天教秘密,这世上也许根本没有神鬼佛魔。
闹了半天,独眼老道一家全是佛,老道是弥勒佛化生的普明佛,正妻普光佛转世,三女分别是普静、普善、圆通菩萨转世,还有小妾、幼子、女婿和三亲六眷诸佛。
黄天教内,至今已有悟、道、成、真,四代内门弟子,教众无计,教中要害关节,譬如经卷、账簿、各地徒众名单之类,都由老道的亲属家眷掌管,弟子难得插手。
独眼老道起初在宣化、蔚州一带开坛传法,后来受白莲教李福达案子牵连,又去北直隶收徒,但是北直隶乃罗祖子女的地盘,老道无奈,辗转南下,自立黄天教门。
他这会儿已经确定,独眼老道当年找上大当家,不为别的,就是想壮大教门,老道昨日身死,无非是闹得动静太大,引发白莲教的同门不满,技不如人,身死道消。
老道正妻、幺女、大女皆在北地,二女普善昨日从南边回来,加上两个幼儿、普字辈亲属长老、以及悟道两辈大弟子,一众人等眼下正为老道遗蜕发愁,是开荼毗法会烧掉,还是暗戳戳运回老家,各方意见不一。
悟凡掌山门杂务,看过老道的遗书,发现家产争夺不可避免,而且家族事务,也轮不到一个大弟子发话,忍不住起了二心,这厮是本地人,手里有不少资源,想学老道那套自立,奈何势单力孤,这才要拉他入伙。
老刘陪着悟凡和小朱喝酒呱啦,心里越发热切起来。
他觉得办教门血赚无赔,简直就是世上最来钱的行当,从前干的打劫买卖与之相比,特么弱爆了。
教有教规,人门须交种福钱,年节要给师父交跟账钱,教首云游,教徒供吃喝,临走还有线路钱。
可以这么说,无论任何人,只要入教门,再混到一定位置,不仅饭食有着落,发家致富也不是梦。
只要传道收徒发展到一定规模,当初上交的银钱全额退回,另有回报,发展徒众越多,好处越多。
这一招能让一文不名的苦哈哈,通过入教和传道,迅速变富变强,这就像滚雪球,钱景不可想象。
此时此刻,他简直对死鬼老道佩服得五体投地,殷勤给悟凡和小朱斟上酒,夹了一块蔡国公家的麻辣小鱼填嘴里,若有所思咂摸了半天,不解道:
“有些人入教是贪恋权财,这好说,还有些穷人入教,图的是消灾祈福祛病,二位兄弟,我说个不好听的,虎眼禅师的消灾治病本事,咱们没有啊?”
朱圿?嘿嘿嘿笑了。
悟凡把小酒倒嘴里,摩挲着青乎乎的头皮笑道:
“刘大哥安心,愚夫蠢妇那些事儿,教门早为他们想的周全,既然有升官发财的路子,还缺治病妙方么?治好是你功德果报,治不好是你业障未消,哈哈哈哈哈!”
“高、实在是高!”
老刘一巴掌糊在自己脑门上,挑起大拇哥怒赞,心下再无疑虑,端起酒杯起身叫道:
“来来来,喝了这杯酒,哥几个就是亲兄弟,这笔买卖我干了,干!”
三人乐呵呵碰杯,一饮而尽。
悟凡亮亮杯底子坐下。
“刘大哥,我再给你介绍几位好兄弟。”
“你们喝着,我去请宋先生他们来。”
小朱起身,抹油嘴出了密室。
不一会儿,便引着三男一女进屋,其中那个女孩十来岁模样,眉似初春柳叶,脸若三月桃花,蓝缎小袄套着皮坎肩,白细花松绫绿裙,箐缎小皮靴,画中仙童一般。
悟凡起身,给老刘介绍女孩身边的富态员外。
“这位是素心师叔弟子,宋鸿宝宋大哥。”
老刘大吃一惊,他已经知道杀死老道的就是素心,何曾料到,悟凡这厮眨眼就叛出师门,泥马,这是粗大腿、铁靠山啊,赶紧恭敬施礼,谦虚自报家门。
“这两位是?峿山黄墩湖金氏双雄,金天化、金天霸贤昆仲,善使飞镖,已列入师叔她老人家门墙,都是自家人、亲兄弟,大家以后多亲近。”
悟凡拉开椅子,请宋鸿宝入座。
宋鸿宝请那个一脸倨傲冷漠的小女孩入座。
老刘看出些门道,这四人竟然以小孩子为尊,再看悟凡、小朱的表现,貌似不知道女孩来路,忍不住问道:
“宋先生,这位是?”
“你们谈你们的,管我作甚?”
桌上盘盏狼藉,酒臭熏人,寄莲皱皱小鼻子,满脸都是厌恶之色。
若不是为了今晚大战,一股脑夺走独眼和尚的家底子,她才不会来这种鬼地方,见这些龌龊之辈。
宋鸿宝笑而不答,抬手道:
“都坐,小朱,你的人能过来多少?”
“大哥放心,都能到!”
朱圿?斩钉截铁,溜肩猴腰也不见了,随时待命的样子。
宋鸿宝笑道:
“不必紧张,你的人手只管摇旗呐喊,事后帮着搬运就行。”
小朱当即急眼。
“大哥,咱是喝过血酒的,莫非看不起我的人手?怕死我们就不在河沟西边混饭吃!”
老刘瞬间想到秦沟大河的分洪闸门,西边县城是泄洪区,他北返徐州,其实就是去河闸关津上营生。
那边不提行商百姓,来往的民夫和运军便不下百万,道上人都知道,当年罗祖就是靠着漕丁发达的。
不过他已经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了,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些人笼络他,竟是为了今晚的要命买卖。
操特么的,天上果然不会掉馅饼!
宋鸿宝安慰小朱一番,对老刘道:
“想必悟凡与你说的明白,今晚之事你怎么看?”
老子明白你马勒戈壁!
老刘肚子里大骂,却不敢露出丝毫迟疑,血性十足叫道:
“宋先生放心,这买卖我干了!”
“别叫先生,我托大,叫我一声大哥就好,听说你是三兄弟,看来咱们能凑够十八罗汉了。”
宋鸿宝笑眯眯说着,举杯起身。
“悟凡,去准备一下,我要与刘兄弟他们歃血为盟,刘兄弟,你可愿意?”
“小弟愿追随大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若要生富贵,须下死工夫!老刘心一横,起身拱手,慨然应诺。
宋鸿宝颔首,拍拍老刘肩膀,诚挚道:
“你的心思我了然,这世道,一个人活不下去,众人拾柴火焰高,我愿与刘兄弟们同生死、共富贵!”
老刘不知咋地,鼻子有些发酸。
可能是宋鸿宝说到了自己心坎上,也可能是想起当初众兄弟在二龙山结拜的事,他甚至记起小时候,大冬天赤脚单衣,在地主家磨坊里,倾头打转的日子。
这个见鬼的世道,真格儿如同地狱!
第186章 二番朝天
大明没有车站,只有水马驿传,车马,邮件,日子,都很慢。
驿传不是免费旅馆,而是官方邮局兼官员招待所,属于地方政治系统的组成部分。
水马驿诸站里距多为60~80里,僻地百里以上,路况就甭提了,要看当地自然环境。
张昊北上食宿主要靠驿站解决,两千多里地,硬是从年内走到年外,大雪封路淹迟是借口,他在临清办私事耗了半个多月。
燕地初春余寒犹厉,有水就有冰,沙尘遮天蔽日,打在脸上生疼,顶风在马上颠簸,张昊不由得怀念整日穿着大裤衩子的赤道岁月。
他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丝合缝,皮靴皮帽皮棉袄,口鼻缠纱巾,还戴着防风眼镜。
时下北地人出门流行戴眼纱,西门庆幽会情妇戴的就是此物,后来被欧夷学去,防风挡沙,兼能掩盖相貌,装逼功效与墨镜类同。
进入保定府,驿道明显变得宽展平坦,北上队伍在庆都老官庄驿铺一分为二,张昊带上邓去疾等人快马先行,符保带队护送工匠随后。
过了卢沟河,宛平县城在望,风尘仆仆赶到城郊时候,天色将昏,张昊没进城,拨马去菜园子南街的华清池分号。
管事老涂听说东家到了,慌忙迎出来,张昊不认识这厮,估计是管家老姚的三亲六眷。
澡堂子数重大院人来人往,客流如潮,张昊径直往后面去,奇怪道:
“怎么晚上也恁多人?”
涂掌柜张开嘴就逼逼个没完。
原来顺天府夏秋暴雨、冬春连旱是常态,衙门总会趁着农闲征调差役,清理境内大小河道,防旱备涝,泡澡堂子甚是解乏,惠而不费,近郊百姓都养成习惯了,华清池如今是日夜不休。
张昊赶走掌柜,躺进雅间热水池,瞬间找回幸福的感觉。
一夜无话,天麻麻亮去宛平县城,路上有人背着荆条筐捡拾带着冰渣的牲口粪,麦苗在残雪里返青,谁家山桃在拱苞,春意鸟悄儿来了。
老姚大儿子正要去衙门上直,见下人带着张昊进院,惊喜迎出屋外。
“昨晚我爹还在念叨少爷呢,快进屋说话,吃了没?”
“在华清池吃了。”
张昊进屋寒暄几句。
“大哥上番要紧,不用陪着。”
姚老大呼喝丫环子上茶,无所谓道:
“去衙门还不是那回事,不打紧。”
老管家从后院跑来,进屋就拉着张昊上下打量,擦着眼泪道:
“少爷真是长大了,老主母身子骨可好?”
“奶奶好着呢,让你在这边安心待着,不要来回跑。”
张昊搀着老管家坐下,把奉旨进京的事说了。
“少爷别嫌老奴说话难听,面圣之前别处万万去不得,还得赶紧些,以免落个懈怠皇命之嫌,你是没见着,西洋货物进京闹出多大轰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家啊。”
老姚见张昊点头,老怀大慰,呵斥大儿滚蛋,接着就给张昊分析朝堂动态,交代注意事项。
张昊耐心静听,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管家打小跟着爷爷,官场那些事儿比他门清。
此番进京,恰巧赶上壬戌察典之年,察典即考察大典,这是大明官员的考核制度,三年一次,旨在整肃吏治,更新官员队伍。
按照察典制度,官员若地处边远,或遇有灾害、战乱、盗贼等事,均不用进京,所以说,他一个南海边荒之地的小知县,如果不整幺蛾子,即便察典之年,也不用奔波八千里来京。
老管家该说的都说了,催促他沐浴更衣,亲自送他出城,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毕竟朱道长除了炼丹召国师,青词唤阁老,从不搭理外臣。
一队随从暂留宛平,张昊只带邓去疾一人,让这货没法提前打小报告,他认定对方是密探,思之再三,没下黑手,反而愈发信重对方。
前门一带繁华,中枢官署聚集在宽阔的东长安街两侧,有许多运输建材的车马来往。
奉天、华盖、谨身三殿大前年失火,重建工程修修停停,一直没闲着,连班军都用上了。
朱道长常年在西苑居住,宫人们大都跟了过去,他奉旨觐见,直接去西苑即可。
北、中、南三海在内宫之西,故名西苑,与皇城仅一墙之隔,苑子本是养禽兽、植花草之处,有林木荫藴之美,还有烟波浩渺之胜。
不过那些美景都在宫苑里,他像个衰仔似的,苶呆呆候在宫门外,一等就是个把时辰。
传报的小太监也在等老祖宗给话。
黄锦站在暖阁帘门处,朝里面看一眼,屏风后弦乐阵阵,殿上杂戏正酣。
才人们本来要献舞的,结果尚美人非要看戏,皇上兴致大发,召来钟鼓司、教坊司的乐工艺人,又选了百余名学习官戏的近侍。
“······,徐敬之,真人诰命,你早该成仙了道也,听贫道下断,······”
黄锦耷拉着眼皮子,听到扮演东华仙那厮的念唱,便知这出许真人拔宅飞升的戏码告终了。
望望鸡蛋黄似的太阳,把怀抱的道具拂尘递给随侍小黄门,转廊活动着麻木腿脚,来到玉熙宫西边羊房,对等在此处的传报小太监道:
“去西直房找腾冲拿牌子,带张昊过来。”
小太监勾头应是,退几步转身一溜儿小跑。
远处金鱼池子里,一群杂役在砸冰,捞取杂草枯枝,阵风吹过,殿头铃铎叮叮作响,黄锦缩缩脖子,唉声叹气道:
“风恁大,捞了有啥用,都歇着吧。”
身边随侍道声老祖宗慈悲,跑过去交代。
黄锦返回热闹的暖阁,戏曲已收尾,嘉靖斜卧蒲榻,正和尚美人小声说话。
尚美人娇嗔噘嘴,好像又在耍脾气。
他绕到玉阶侧面上去,站在帐幔边,趋空弯腰禀道:
“圣上,人到了。”
嘉靖愣了一愣,尚美人也蹙眉斜眼,黄锦提醒道:
“张家小子。”
“哦?”
朱道长登时来了兴致。
“让他过来,嗯,去安乐堂。”
说着起身,对尚美人道:
“你在这里玩吧。”
尚美人乖巧点头,从榻上下来,给他抚平衣服褶皱。
张昊吹了半天寒风,清鼻涕都淌下来了,眼看天已近午,终于有太监来招呼他,急忙跟上引路太监,勾头盯着这货脚后跟亦步亦趋。
中途听见动静也无动于衷,只管闷头走路,这一回是勇闯夺命岛,不是来逛园子。
敲钉锤拉大锯的动静越来越大,张昊没想到,太液池这边也在大兴土木,老管家告诉他,去年腊月底西苑也走水了,想必就是此处。
夫役匠作在清理废墟,监管者是清一色净军,也就是阉军,他左右瞄一眼,找到头回见朱道长之处,好像就在烧成废墟的宫殿左边。
绕雷坛、过雷宫,上金鳌玉栋桥,往西、路北即玉熙宫,张昊在桥上看风景,并不知道南边的内阁值庐内,当值的严阁老也在看他。
正在书写青词的武英殿大学士、太保徐阶也看见桥上行人,将蘸了朱砂的枢笔放笔架上,过来窗边,取下新置的近视眼镜,斜觑老严。
“阁老,这位是?”
严嵩笑道:
“少湖的玳瑁眼镜在哪里购得?”
说着捶捶后腰,叹声老喽,缓步到书案旁坐下,取笔伸进案头紫金钵盂里。
笔锋蘸了朱砂,缓探砚台,一双老眼迷蒙在虚空里,似乎在琢磨下面的青词语句。
朱窗边,徐阶望着那个远去的年轻人背影,眉头渐渐皱起,眼睛灼灼有神。
西洋铜锭、波斯战马、京报奇闻、皂务提举司、金风细雨楼,还有寿妃放烟花烧掉毓德宫,皇上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纷纷涌上他心头。
他拧眉沉思片刻,收敛心神转身,每月初一、十五,皇上雷打不动,要去大高玄殿斋蘸,青词还没完成,这才是当务之急,容不得分神。
回严嵩对案坐下,伸手在暖炉上烘烘,忍不住慨叹道:
“后生可畏啊。”
“年轻人是你的事了,我这一个时辰,写上百十来字已经吃力,多亏有你。”
严嵩望着青纸上过半的骈文,搜索枯肠,来回琢磨词句,实在有些头疼,老妻去世,儿子居丧守制,便没法再帮他写青词了。
徐阶提笔道:
“熬一天不累,小心一年不难,这都多少年了,阁老既要伺候皇上,还得应付满朝悍臣,哎,难,难。”
他的感叹发自肺腑,严嵩能成为内阁第一人,实是靠着数十年如一日的艰辛换来。
内阁本在前廷左掖门东,西苑当值的阁臣,每天要先去那边处理部门事务,再骑马奔赴西苑,来回奔波不说,进出斋宫,不仅要头戴花环,还得换上轻便柔软的皮帛靴子,以便祷告跪拜,晚上还要琢磨撰写青词,以备上需。
西苑内阁值庐,与太监住的内值房一样,极其简陋,每逢当值之时,要连续好几天,不能回家更衣沐浴,简直苦不堪言,说起来,夏言当年就是受不了这些,而严嵩却以非凡的意志坚持至今,换来皇帝信任,叫他不得不服。
严嵩笑了笑没说话,值房内静谧下来。
二位子孙亲家、亲密同盟加老铁的案头紫金钵盂里,朱砂红得像血,随着笔触探入轻漾涟漪,青的是纸,红的是字,多少军国大事,几许君意臣心,都汇入这焚祭上苍的青词中。
张昊到安乐堂,又被小黄门上下搜检一通,他把带来的皮筒递给黄锦,进来书房,就见朱道长盘坐在垫着虎皮的榻上,几年不见,老仙长的须发也灰白了,赶紧垂眼大礼叩拜。
“学生张昊,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让朕看看,嘶~,黄伴你说说,这才、哎,眨眼就三年了啊。”
嘉靖讶异过后,心里隐隐难受,岁月真格不饶人,又想起素嫃,除了过年见过一次,这两年女儿好像再不来缠他,他都快把女儿给忘了。
黄锦道:
“奴婢倒是想起太仆当年在朝的样子。”
嘉靖默然点头。
“说说看,你到底是怎样不务正业的。”
张昊勾头肃立,眨眨眼,开始他的表演,他心里有数,自己个头窜得太快,不敢再耍痴卖萌,只能本色出演,卟啦卟啦一通好讲。
从闽粤恶劣的大环境开始,穷山恶水鄙陋、凶徒蛮夷嚣张、疍户商民困苦,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侧面映射自己在香山的执政艰难。
朱道长不觉就听得入神,其实香山的事,这小子上书说过,不过没有这般详细。
黄锦同样上心,这小子多半是跟其父学的,奏疏一送就是一大堆,一开始还经通政司,后来狗胆包天下西洋,密疏直接送呈御前,除非皇上让他看的,这小子干的事他所知并不多。
大殿漫漫深深,香炉云雾袅袅,珠帘绣帷垂地,书房里,只有张昊一个人的声音。
黄锦身为内廷大管家,不会向皇上一样沉浸,发觉过了饭点时候,还是晚了。
出来见御膳太监、尚美人宫女,都在外面候着,随侍小黄门也不敢进来禀报。
再进屋,便觉着这小子着实可恶,啰哩吧嗦这么久,还在说濠镜夷丑的破事。
“皇上,该用膳了。”
朱道长回过神,发觉确实有些肚饿。
“就在这里吃。”
黄锦问:
“寿妃?”
见主子抬抬手指头,出去交代宫女。
张昊逼叨得口干舌燥,连口茶都没混上,心累道:
“圣上,学生先告退。”
嘉靖道:
“退什么,这里是书房,你不是自称学生么。”
起身指指案上他带来的皮筒。
“这是乾坤地舆图?”
“正是。”
张昊取出图纸抻开。
图纸上面,各国海疆地理标注分明,朱道长眼珠子上下巡睃,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观看良久,虎视眈眈盯着他问:
“西夷真的比我大明疆域广阔?”
“若是让他们抢先占领美洲大地,华夷秩序必然反转,其实大明北边陆地也不小,然而过于苦寒,难以开发生存,否则鞑子不会南下。
山海万里阻隔,蛮夷所凭借者不过是火器与夷僧,学生来京带有火器匠师,唯一可虑的就是夷僧,此类鼠辈专一蛊惑人心,最难提防。”
张昊嘴里叽歪,闻到碧纱橱外、摆上桌案的美食香气,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他早上担心进宫如厕不便,吃的极少,这会儿是真的饿了。
朱道长一副敦厚长者模样,步到外间,边走边说:
“一起吃吧,朕收你恁多财货,理应请你吃顿饭。”
“学生惶恐。”
张昊毫不迟疑,卟嗵跪下。
“圣上,苟利家国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学生所作所为,并无半点邀功图利之心。
起初学生发现濠镜耶稣会夷僧密信,失去理智才怒而下海,后来屡遭不测,也曾后悔。
冬月见到父亲,终于知道任性妄为的后果有多严重,学生罪该万死,求圣上垂怜轻罚。”
“你不是苟利家国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么,还知道怕?”
朱道长眉眼生寒,端起黄锦倒的法酒喝了。
私造军械、擅自出海、勾结亡命、假传旨意,厂卫把这小子做的事,全扒拉出来了。
若非念其年幼,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又是在国外作践霍霍,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起来吧,黄伴,给他拿双筷子。”
张昊战战兢兢爬起来,勾着头,袍袖直哆嗦,这架势,演戏成份居多,他其实不怎么怕。
至少死前能吃顿饱饭嘛,再者,之前他啰嗦半天,也没说到正事上,朱道长不抓心挠肝?
还有,满喇加百万库银献上,只会激起朱道长更大的贪欲,南洋不到手,你真舍得杀俺?
食案上御膳荤素搭配,色香味器俱全,又有皇家御膳加成,他忍不住直咽口水。
看来朱道长并非日日吃斋嘛,接过送来的象牙筷子,心说忘我才是最高演技,拘谨的吃了几口,渐渐就有些收敛不住了。
黄锦见圣上示意,笑眯眯给这个傻大胆续酒,张昊谦虚两回,随后来者不拒。
内廷机构庞大,其核心为十二监、四司、八局,全围着朱道长一家子的衣食住行转。
御膳房流水价送来时新肴馔果品,张昊往往夹上两筷子,再下箸,面前菜肴就换了。
荤的是本地烧鹅、卤煮鹌鹑、江南醉虾、半翅鹏鸡、泠片羊尾、清蒸牛白、带油腰子、黄颡管儿、煎蟥鱼、脆团子、乳饼、奶皮。
素则香山红薯、滇南土苁,五台花肚、东海紫菜、吴越乌笋、辽东松子、蓟北黄花、南都苔菜、武当黄精、榛栗梨枣,不可胜数。
当季食材有各地上贡的土特产,还有京师司苑局、上林苑、良牧署培育生产的精品。
嘉靖见这货吃的香,不觉也多吃一碗饭。
饭后张昊去放水洗洗回来,黄锦已经把虎丘茶泡上,凳子蒲团也备好了。
他带着晕乎乎的醉意,行礼谢过天恩坐下,此番话匣子打开不久,朱道长就开始发问。
君臣问对的戏肉终于来了,张昊酡红上脸,酣态可掬,一五一十的实诚回话。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中途还酒意上头,再三出溜到地上爬不起来,被小太监灌了几回浓茶,又上了几趟厕所,宫门落钥才被抬出西苑。
第187章 燕子高飞
时人深信风水,燕京地势西高东低,勋亲贵戚多选择上风上水的西边建园子,这倒不是说东边不好,那是通漕码头,仓场重地,商人财货扎堆,因此,京师有了“西贵东富”之说。
天朝士大夫耻于竞财嗜利,将商贾而富者,归为弃农趋末之贱类,故而,富商宅院多在东城,官员宅邸多在西城,又叫“西贵东贱”。
东西两城和中间的皇城,即内城,加上外城,就是我大明的京师了,皇城外围约18里,横亘中央,市民往来娱乐消遣甚是麻烦,于是天海楼、西施阁顺应人心,四城均设有分号。
西城分号后院中厅里,八仙桌上荤素菜蔬摆满,锅底银霜炭烧得正旺,嫩薄的小肥羊肉片在火锅里咕嘟嘟翻滚,白烟升腾,满屋飘香。
王天赐扯开袍领,抹一把头汗,夹个香菇丢锅里涮涮,顺手端起外甥斟上的岭南春,仰脖子抽干,筷子拨拉着火锅,嘴里叽歪:
“啥鸡扒海龙肉,又老又柴,忒难吃了,特么不愧有个海老翁的名号,还是风羊火锅地道!”
“装啥老饕呢,吃过千年太岁、吃过恒河福寿螺、吃过大补核能倭国海鲜咩?”
张昊斜一眼小舅,搁下温酒注子,夹一筷头凉调萝卜丝送嘴里细嚼。
其实也难怪小舅埋汰,鲸鱼肉不好吃,天海楼海鲜火锅也不鲜,根本比不上入秋膘肥之际宰杀风干的羊肉,可是挡不住人们猎奇心理呀,香料不要钱似的堆上去,谁吃了不挑大拇哥?
不过自打进京,那些在海外朝思暮念的家乡美味,便与他无缘了,不知是天干上火还是气机盈满,他老毛病又犯了,酒肉辛辣进肚子就流鼻血,食量严重下降,都特么快瘦成皮包骨了。
王天赐对外甥的怪话早已免疫,两盘子涮羊肉扫光,配菜也吃得七七八八,解开袍带窝进交椅里,点燃烟卷,又埋怨道:
“送出去恁多股票,你到底咋想的?连安大疤瘌那个狗日都给,他算个啥鸡扒玩意儿,你咋不送我几万两银子花花?”
“我每日食不甘、寝不安,你给我添啥乱呢,这些勋贵不喂饱、不说我的股票好,等两京交易所开张,谁敢买,你来买?
圣上一个子儿都不出,死死的盯着海外收益,明年肯定运不回恁多财货,除了卖掉公司,发股票搞集资,我还有啥办法?”
张昊满嘴瞎话,看一眼昏沉天色,起身道:
“走,我送你回去,顺便去看看姥姥,我想她老人家了。”
王天赐拎起椅靠上的皮裘披上,踉踉跄跄出厅,瞅瞅乌沉沉的天空,顺手搂住外甥肩膀,见这小子拧着眉头,笑了一声,感慨道:
“看你愁的,要不跟我去绿翘楼见识见识?泄泄火,小舅保证你吃嘛嘛香。”
“滚远点。”
张昊一把推开他,让人去雇轿子。
王天赐醉醺醺来到大街上,嘴里兀自叨逼叨:
“你也不小了,不是小舅说你,罢了,当初那门婚事,嗝~,特么谁能想到呢,蔡会元还记得不?赵祖鹏靠女儿攀上老太尉,蔡茂春削尖脑袋做了赵祖鹏上门女婿,老太尉死了,赵祖鹏下狱,蔡茂春外谪,呵呵呵呵······”
锦衣卫缇帅陆炳逝世之事,张昊听裘花说了,据太尉府传出的消息,很可能是为嘉靖试丹,中毒暴毙。
他没理会小舅,拎上门墩媳妇递来的伴手礼,弯腰坐进轿子。
流光容易把人抛,白了黑发,老了少年,如今门墩、小曾、石步川、白展堂等人都已成家,与姚老四一家子一样,在京师安家定居。
他在姥姥家歇一夜,一早回天海楼,让满姑儿子小曾把礼物给唐、李二位老师,还有高太监送去,吃了两个小笼包,按时去西苑报到。
中午从西苑出来,顺路拐去报馆,原打算晚上去唐老师家混饭,结果与裘花聊嗨了,没能收住,当夜住在报馆,一早依旧去西苑候着。
接连去了西苑五日,这天下午出来安乐堂,一个小太监追上来,说圣上金口玉言:
“爱卿万里奔波不易,为国好生将养身体。”
呵呵,圣上终于想起俺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辛苦了,再也不用来打卡矣。
张昊扑地跪倒,变成磕头虫,朝精舍方向叩谢天恩。
连着一个星期,他给朱道长说了很多,主题始终围绕华夷秩序,核心即海权,朱道长貌似听进去了,毕竟从大明立国至今,海禁政策虽演变甚多,但总的趋势,却是越来越松。
眼下商品经济发展,资本主义萌芽初兴,东南沿海海商势力日益增多,且借牙行等改革,搞禁品私贸,市舶司从包办一切到权限丧失,本属于国家的巨额财税,流入士绅口袋。
从满喇加运回的财货账簿,就是铁证,朝廷困于南倭北虏外患,最缺啥?钱!他相信朱道长会开海,十三行也就名正言顺了,至于朝廷会不会大刀阔斧、大杀特杀,绝无可能。
资本主义是啥?是金权,是陆商、海商、官员,是包括皇室腹心,即勋亲贵戚的整个士大夫阶级,只要朱道长不愿意像正德一样暴死,就得妥协,这个大趋势的催化剂是葡夷。
葡夷第一次来华是正德九年,因拿不出朝贡勘合(贸易许可证)被拒,不过广东私商很热情,葡夷通过牙行供职的商人牵线,向广东镇守太监行贿,甚至获准觐见武宗朱厚照。
武宗英年早逝,朱道长即位,调动水师痛击葡萄牙舰队,眼见和大明通商没戏,葡夷和沿海私商合作发财,从此,大明东南沿海再无宁日,这就是朱道长即位后开始的“倭患”。
如果以朱道长的视角来看倭患,实质是官僚士绅资本联盟与皇权做对,这根本不是新鲜事,比如大礼仪事件,朱道长和官僚集团苦斗,争的不是认谁当爹,而是皇权的自主性。
而皇权与官僚集团之间的斗争,贯穿了整个明王朝、愈演愈烈,所谓君臣之义、治国理念之争,不过是虚伪谎言,这是一场关于财富生产分配的赤裸裸血腥之争,其核心本质:
是一个不受约束、寄生性的皇权,与一个制度化、垄断性的官商士绅资本联盟之争。
特么到底由谁,以及通过何种方式,来控制并汲取天下(驴马韭菜)最主要的经济剩余。
简而言之,这是一场关于最高权力的游戏,王权(天子代表神权,皇权乃天命神授)与金权(尚未独立,需要借助官僚)的大博弈。
而这,就是永乐之后,历任皇帝人生悲催、死亡离奇的原因,关于这一点,根本不用他来点醒,朱道长感同身受,可谓孤独寂寞冷。
他是雪中送炭者,没错,从满喇加运回京师的白银高达二百多万两,相当于一年国库财税现银,给焦头烂额的朱道长解了燃眉之急。
更重要的是,他初入官场,形同孤臣,而且是老朱家钦定的开国勋臣后代,根正苗红,这种稀缺货,加官晋爵都来不及,真舍得杀?
出苑一路上,他来回寻思这几日的御前奏对,好像没啥纰漏,估计多半能蒙混过关,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内,否则才不会进京送死。
至于能否官升三级,他真不敢指望,以朱道长的德行,顶天让他当个一府官长。
下来小桥,正要拐去西边登船离岛,就见一个高大魁梧的道士迎面而来,穿着云鹤八卦纹七彩法袍,大袖飘飘,约莫四十来岁。
张昊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那道士后面跟了两个小童,其中一个女道童,不是小燕子是谁?
惊讶不过刹那,不动声色的跟着太监停步靠边让道。
道士看了张昊一眼,微微颔首,小燕子脚下不停,仰着脑袋,目不斜视。
张昊觑见小燕子脸蛋突然鼓成包子,心下暗笑。
小燕子跟着师父来到太液池西道观,先去泰亨殿参拜纯阳道君,再去偏殿准备扶乩事宜。
稍顷,有太监飞奔来报,说天子御驾到了,师父命她和师弟待在殿里,匆匆去接驾。
小燕子躲在偏殿槅扇门后探头偷觑,圣驾拐往大高玄殿那边,去参拜玉帝和三清了。
偶遇张昊,她开心得要不得,让修诚师弟守在这边,一溜烟进了泰亨殿,给吕祖烧香叩头,虔诚感谢大神保佑少爷平安而归。
朱道长是专门过来扶乩的,昨晚吃丹又上火了,紧急召唤尚美人,折腾到早上才睡着,孰料一觉醒来,背上竟然起了一个大火疮。
他下午和张昊掰扯许久,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这个张家孽障,到底是杀还是留,思来想去,打算找上仙问一下吉凶祸福。
上罢香,朱道长出殿正要去扶乩,背上火疮忽然针扎似的刺痛,疼得他绞眉连抽冷气。
“圣上?”
黄锦知道主子身上不适,赶紧问询。
“回玉熙宫。”
嘉靖烦躁不堪,迈步疾走,又道:
“带上蓝神仙他们。”
黄锦示意身边随侍跟上圣驾伺候,过去对蓝青玄道:
“道爷,皇上要去玉熙宫扶乩。”
蓝青玄心里咯噔一下,他这边都布置好了,地点怎么说换就换,忙道:
“小道随后就来。”
送走御驾,蓝青玄回殿细细交代两个弟子一番,太监们帮忙,抬上扶乩的家伙什就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太监们擎着一盏盏薄纱灯笼引路,一行人乘舟来到玉熙宫精舍。
精舍周边水气氤氲,天黑阴气下降,朱道长到了这边,顿觉舒坦许多。
近侍孟冲带着一个抱木盒的小黄门飞快进园,在门口接过木盒,挥退小黄门,躬身进殿。
宫女帮着脱掉淞江印花棉袍,嘉靖一身月白色细棉短衣,蹑着一双黑缎浅口布鞋,呲牙咧嘴扭扭肩膀,坐到明黄绣墩上,问孟冲:
“找来了?”
“六十年的姚子雪,因是杂粮酿的,一直堆在酒醋面局地窖角落里,嘿嘿,奴才总算把它给扒拉出来了。”
孟冲将木盒端到嘉靖脚前放下打开,揭开酒坛上的盖子,一阵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比朕还大几岁,试试吧。”
嘉靖扯开右襟系带,宫女帮着去了上衣,露出背上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火包。
“几个太医都说杂粮陈酿是五谷之精,金木水火土五行具备,善能杀毒。”
孟冲抱着酒坛,将酒倒进碗里,冷冷斜一眼上前的近侍,笑吟吟端了酒碗,拿棉布蘸酒,轻轻擦拭龙体肩胛上的红肿。
“主子,不疼吧?”
嘉靖皱下眉头,浑然无事说:
“洗你的。”
孟冲用酒在疮包上擦了起来。
“奇怪,主子,好像没有方才那么红了。”
嘉靖也觉得凉凉的挺舒服,活动一下肩膀,疼痛果然消散不少。
“哪个太医的方子?”
孟冲道:
“徐太医想起来的偏方,说是当年李时珍当差时候给他说的治疮法子,主子,药还得喝,这只是外敷。”
“李时珍?很高明吗?”
嘉靖纳闷。
孟冲擦洗不停。
“湖广来的一个乡巴佬,有一段儿太医院不是缺人么,一下子来了好多,徐太保发现好多人没经考选,全靠托关系钻营,问罪一批,这人许是心虚,自己请辞,走有三四年了。”
嘉靖没当回事,感觉后背清凉舒适,脚心却在发烧。
“倒盆里些我洗洗脚。”
旁边宫女很快弄好,抱着龙脚放酒盆里,顿时上下清凉,心火全无,嘉靖舒服得咧嘴笑,见黄锦过来,让宫女擦脚,穿上布鞋起身。
“倒了吧。”
“主子,可倒不得。”
孟冲煞有介事道:
“万岁爷神仙之体,六十年的陈酿沾了仙气,倒了怪可惜的,赏奴婢吧。”
嘉靖摆手,脚步轻快的出去。
黄锦瞥斜孟冲一眼,跟着主子去正殿。
蓝青玄稽首见礼,近侍关上门窗,闲杂人等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紫虚元君、南岳魏夫人的扶乩神坛已经摆置妥当,蓝青玄带领男女二弟子念咒步罡。
嘉靖跪在神坛前的蒲团上,将严选青词点燃,放进青铜盆里,屋子里顿时烟雾弥漫。
正副鸾二人、唱生二人、记录二人,扶鸾的三才六部人员在一旁肃穆静候。
献给天帝上苍的青词焚化完,嘉靖来到书案前,首先涌上心头的是张昊所讲西洋时局,南倭北虏已经让他头疼,竟然还有西夷虎视眈眈!
皱眉思索片刻,提笔写下张昊二字,随后折起纸张,递给记录太监,看着他去神坛前焚烧。
那太监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铜盆里纸张焚化开,依稀是张昊二字,口唇无声开合,手指不露痕迹的比划几下,起身倒退。
蓝青玄眯眼掐诀,侍立神坛一侧,他看不到盆中焚烧的字迹,太监唇语手势却看得一清二楚。
手势告诉他皇上写的是一个南方官员,至于口唇开合,对习过训诂声韵者,同样不难猜,袍袖一挥,面向神坛无声祷告。
他的口唇开合与手势,落在斜对面的小燕子眼中,女孩微微吃惊,皇上怎会这么关心少爷?
回想到遇见少爷时候,他的神色并无不快,皇帝召见肯定是好事,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扶乩是个技术活,她被师父灌了一脑袋大佬行为癖好、庙堂势力格局、各地官员名录,为的就是伺候这个性情阴晴不定的皇上。
一首首应对问题的诗词在她心间流淌,静心凝神,食指附在桃柳木的丁字形木架上。
正鸾那边来力,掌副鸾的弟子修诚食指不用丝毫力气,被师姐带着动就是了。
乩笔颤动,沙盘上渐渐显现字迹,两个唱生依照字迹念唱,两个记录随即记下。
嘉靖已经听出来,此番是乩神李白下凡,诗仙示曰:
贤人当重寄,天子借高名,巨海一边静,长江万里清。
嘉靖先是展颜,随即郑重,继之生出不爽。
他是个自负的人,然而灾荒战乱频仍、内帑国库空虚,幸亏海贸巨利从天而降,奈何海外指南、指西二司云山雾罩,让他无从下手,堂堂君主,算计一个小儿,令他大失颜面。
西夷、南倭、北虏,欲要攘除外敌,必先安内患,然而内阁首辅次辅之间的内斗,已摆上桌面,山雨欲来,这又是一个头疼的问题。
嘉靖举笔沉吟许久,最终写了天下二字。
流程走完,乩神比干留下一句晦涩经文,意思其实很简单:
帝侧有奸臣!
嘉靖恼怒异常,这是把他视作昏庸暴戾的纣王啊,急躁挥笔再问:
奸臣是谁?
小燕子看到师父手势,大喜过望,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赶紧死死地绷着差点上翘的嘴角。
她被师父唤来京师,为的就是这一天,也就是说,今日过后,便不用再待在这个鬼地方啦。
她静心写下严嵩父子四字,突然浑身发抖,站立不稳。
唱生念出四字,嘉靖猛地望向蓝青玄,眼中寒光四射,如同利刃。
他正要喝问是何方乩神胡言乱语,就见蓝青玄慌忙抱住那个摇摇欲倒的道童。
小燕子被师父掐刺人中,装作清醒过来,呻吟一声,含糊不清说:
“师父,我看到好多饿殍,草丛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拉着我不放,人们从地上爬起来围着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做甚,我好怕。”
蓝青玄口念咒语,一个法诀打在小燕子眉心,接着施法,打在簌簌发抖的修诚眉心。
“莫怕,这是虚空怨气,为师已经将其驱散。”
嘉靖脸上肌肉抽搐,好一个饿殍,好一个怨气冲天,这是在打他脸!他一点都不糊涂,心里冷笑,阴沉着脸又写下几字:
上仙何不灭之?
小燕子再次扶乩,乩语直白:
天帝的归天帝,人君的归人君。
那边念唱生开言,这边卟卟咚咚,扶乩二童同时倒地不起,殿中诸人大惊失色。
小燕子留个心眼,方才师父施法驱邪后,她没按事先交代的吞下暗藏的药物,而是狠心咬了一口舌尖,鲜血流了一嘴。
蓝青玄汗流浃背,手忙脚乱的施法施救。
修诚脸色惨白,声音低微,小燕子似乎更惨,直接吐血了。
嘉靖寒毛倒竖,浑身颤抖,简直难以置信,只有玉帝亲至,才会这般凄惨,乩语意思简单明了,奸臣是人君事,大概是给他留了面子。
“传太医。”
嘉靖背着手出殿,大有深意的斜一眼守在殿外的黄锦。
黄锦明白主子心意。
这是要他找太医检验两个童子一下,皇上崇道不假,但也不像从前那般痴迷,这些年杀了不少术士,都是欺君诈上之徒。
邵元节修炼一辈子道术,还是驾鹤,陶仲文百法炼丹,去年也死了,如今这个蓝神仙是徐太保举荐,皇上心里其实有数。
他老朽污浊,阴气太重,方才只能在外面守着,不过他耳朵不聋,听得一清二楚,这不是什么降神扶乩,而是党争内斗!
严嵩当年踩着夏言尸体爬上首辅之位,看来这一回要死在徐阶手里,主子不想内阁生乱,奈何这些人偏要见个高低,哎~
他叹了口气,对随侍小黄门说:
“去叫两个御医来。”
张昊出了西苑,天色已昏暗。
候在街边食铺的邓去疾接着,让店小二去雇轿子,张昊拦住了,他心情颇好,笑道:
“去街口坐轿就行,明日不用再来,你也休息几天,估计符保他们快到了,到时候你想回老家看看也行,我估计一时半会儿没法离京。”
“属下的琐事不值得一提,等符保到京再说。”
邓去疾牵马随后,心头郁郁寡欢。
他只是一个山野小民,从没想到会成为东厂探子,去香山的任务,是在一个太监外宅领的,他虽然万般抵触,却不敢不尊。
海外走一圈,他看得清楚,大明群狼环伺,藩国属邦也被夷丑蚕食,可是这位小老爷的所作所为,他实在无法判断对与错。
一个科举高中的少年,做事全凭心意,不顾其余,简直和作死没区别,进京这么久,他举棋不定,不知道该如何向上禀报。
二人离开长安街,市井灯火渐起。
人流熙攘嘈杂,不远处似乎传来吵闹,好事者一拥而上,乱哄哄围成一团,堵塞了街道。
吃瓜之心,人皆有之,张昊爬到邓去疾的马背上去看,坊间巡铺的铺头正在打人,挨打之人大冷天穿着肮脏夏袍,上身套个破烂的棉坎肩。
旁边一个铺役捡起路边用石头镇压的纸张,三两下撕得稀巴烂,呵斥围观的路人街坊:
“都散了,有啥好看的!”
“别特么让我在这条街上再看见你,否则送进巡捕营,你小子别想囫囵出来!”
铺头踢打累了,叫骂:
“说、还来不来老子地盘!”
张昊听明白了,原来是个上访的。
上访者啥年月都不缺,敲登闻鼓是要命勾当,好在京师官老爷多如牛毛,因此都巴望着哪位青天大老爷能接了状纸,沉冤得雪。
这个上访者是个年轻人,想必流窜京师有些日子了,一直在和坐铺、巡捕营、兵马司这些治安机构打游击,今日又被抓个现行。
挨打之人抱头蜷缩在地,见拳脚停下,爬起来就跑,却被铺头一把扯住,坎肩嗤啦一声撕开,露出里面的稻草,满脸鼻血大叫:
“我爹杀倭寇,怎就是造反?你打死我吧,打不死我就不走!”
誓要踏平倭国、灭绝倭狗的张昊闻言皱眉。
“带上他,就说我帮他递状子。”
第188章 激流暗涌
太液池面烟波冷,皇城西苑钟漏深。
五鼓天欲曙,值守西苑的疮疡科徐太医被唤来玉熙宫,发现大殿的灯全亮着,光明如昼,噼哩啪啦的算盘声响清晰可闻。
他脚下不停,匆忙瞥一眼半掩的门扇,一堆木箱赫然摆在殿中,小黄门不停地从箱内取账册,依序送到左右两边的长案上。
那些紫檀长案一溜排开,上摆着长约一丈、宽约一尺的巨大红木算盘,站在案前的太监们互相协同,正在紧张地统算账册。
孟冲就站在殿门处监工,一双眸子闪着幽幽的光,不用说,这些人都是内廷各监管账太监,在给皇帝算账呢,看样子昨晚就开始了。
徐太医挎着药箱,在内书房廊下候了片刻,跟着宫女入内,转过屏风,大礼参拜。
听到圣上嗯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告罪爬起来坐到案边,开始望闻问切,触探一下背痈软硬程度,原方换了两味药物,恭敬告退。
嘉靖把汤药喝了,含着薄荷糖出来踱步,远处水面雾蒙蒙的,林木乍看有些绿意,仔细看还是灰色,银台金阙也是暗沉沉一片。
他忽然感觉脸上清凉,抬手仰头望天,手心脸上凉意愈发明显,不是好像,就是在扯雨丝。
“春雨贵如油,好啊,去玉熙宫看看。”
辰时初刻,提督上林苑太监滕祥匆匆来到精舍,值房太监问明来意,派人回报老祖宗。
滕祥被放进园子,看到廊下黄锦身影,急趋几步,叫声干爹,把密封的文书档案双手递上。
“忙你的吧。”
黄锦转身进了书房。
滕祥垂头恭敬应是,望着那双鞋子不见才抬头,眼巴巴的朝殿内看一眼,郁闷离去。
他自打搬离西值房,许久没见着皇上,原以为主子关心海外之事,八成会召他询问,若是趁机说些南海子祥禽瑞鸟的趣事,说不定皇上会去踏青呢,可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嘉靖看完邓去疾的密报,瞑目寻思良久,拧眉点燃烟卷,起身来回踱步。
张昊告诉他,海外二司养了十多万人,他虽然惊讶,但也能理解,毕竟夷国众多,没有人手如何管理?孰料全然不是这回事,二司部门芜杂,人种不一不说,其中最关键的海贸部门,竟然有六七万武装雇员,亦兵亦匪亦商,印度至今还在打仗,派谁去坐镇?谁有这个能力?
黄锦看罢密报,斜一眼走来走去的主子,灰白长眉一掀道:
“海外战事只能等茅坤消息,杨少保说此人知兵,打来打去也好,闲着反倒是祸事。”
嘉靖嘿的一声,烦躁不堪坐下。
“你看看这个小畜生军饷支出,竟然把海贸比作屯田,闲时经商,战时为兵,抢了恁多据点,赚的钱还不够军费开支,又生出奸计,把海贸公司抵押估价,发股票一股脑卖了!”
“以商养战、以战养战,亏他想得出来。”
黄锦明白主子心疼银子,安慰道:
“他不养着这些亡命凶徒,也没办法把葡夷赶出南洋,好在海贸公司抵押给了十三行,羊城市舶司安排一些可靠人手就行,关键是张昊,这个小兔崽子太能作了,绝不能放他出海!”
嘉靖鼻孔里喷出一股浓烟,岂止不能出海,一辈子给我待在京师好了,伸手去拿桌上香山特供御烟续上,吞吐几口烟雾,心里总算敞快些。
“羊城市舶司的提议其实不错,让内阁议议,那个探子、邓甚?觑空带来。”
“都巴不得市舶司再开呢,可这商税却要着他们的命了。”
小黄门送来莲芯茶,黄锦接过来,搁在于阗五色玉烟灰缸旁边。
嘉靖眼里迸出森森寒芒。
海外贸易权起初牢牢的抓在皇家手中,但这种官方朝贡贸易,基本是花钱买面子,以体现大明的富庶,于是便有了私货与互市。
私货是外国朝贡使团夹带的私人货物,贸易方式是在沿海市舶司和京师会同馆监管下,与商人进行互市,朝廷对互市征税极低。
外国朝贡使团往往违反规定,带来超过限额的货物进行交易,为了面子,朝廷基本是照单全收,朝贡使者越多,朝廷赔的越多。
田赋连年锐减,贡贸也越发力不从心,正德四年,开始让市舶司组织牙行,对私货抽税,仅广东一司,每年就能送交30万银。
但是市舶司关税收入上升的同时,海禁政策也名存实亡,在他登基之前,葡夷便抢占了屯门,修筑炮台,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他继位当年便下令驱逐葡夷,第二年倭狗就在宁波闹出争贡事件,军民死伤惨重,东南海疆形势就此急转直下,倭患愈演愈烈。
而这一切,都是葡夷在捣鬼,张昊告诉他,两个岛国西夷在罗马教皇支持下,瓜分了世界,葡夷垄断东方贸易,目标就是中国。
其实不用再算细账,海外资财和账册进京,他就明白了,每年等同国库财税现银的收入,悄无声息流入夷丑、商人和贪官口袋。
可怜去年全国田赋岁入总和才有三百四十七万九千多两,江南一场水灾,尚有五分之一没有收上来,他寝食难安,愁白了头发!
这世上贪婪之辈太多,总想糊弄他,大臣只会说海贸对朝廷不无小补,背地里和奸商海寇蛇鼠一窝,把他当做傻瓜,蒙在鼓里!
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可他即便怒火填膺,也无可奈何,因为帝国腹背受敌,乱不得。
朱纨是前车之鉴,立下战功的朱纨却遭到弹劾,御史们纷纷指责朱纨滥杀无辜,草菅人命,众议汹汹,他不得不罢掉朱纨官职。
朱纨受不了这个气,愤然服毒自尽,他能有什么办法?与葡夷倭寇勾结的何止沿海士绅商民,就连京城的权贵官员也参与其中。
他也曾立志效仿先祖,革弊推新,结果却闹出宫变,遭受奇耻大辱,如今已经快二十年没上朝了,谁又知道他的痛苦和孤独呢?
名义上是天子,实际受制于朝臣,他厌倦百官俯伏跪拜的虚假权威,只想重振祖宗传下的家业,大明需要他,他需要臣工配合。
想着严徐两个阁臣会如何处理海贸之事,嘉靖的脸上阴晴不定,内阁是他制衡百官的工具,可是他的两个阁臣却在暗中打擂台。
冬月毓德宫失火,迁回大内是不行的,他只好暂住玉熙宫,好在海外财货运回,即便正在修建三大殿,加建毓德宫也不是不行。
斋蘸那天他给严嵩提了一嘴,老东西吃错药了,竟让他移驾重华宫,一百多年前,那里是英宗软禁之处,当时差点没把他气死。
徐阶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三大殿确实工程浩大,正因为工程大,余料才会更多,修建三大殿同时修复毓德宫,相得益彰,可行。
这个身材短小、皮肤白皙的家伙,心眼不比才干少,身段实比严嵩软,关键是撰写的青词,丝毫不逊严嵩,两个辅臣高下立判。
“羊城市舶你派专人,不要急着对十三行下手,就按张昊制定的商税去办,让内阁去扯皮好了,朕要看看,到底谁会跳出来反对!”
黄锦躬身称是。
西城天海楼车马盈门,张昊案头请帖成堆,一天到晚忙着赶赴酒局,走东窜西,乐此不疲。
符保到京,随行的枪炮匠、玻璃匠之类,都被内官监带走了。
内廷宦官二十四监,又称内府,分十二监、四司、八局,辖有火药司、兵杖局。
其中内官监与工部一样,均为手工业管理部门,工部无非是兼管全国的工匠征调,轮班者隶工部,住坐者隶内府内官监。
大明的手工业体系官营为主,相当于国企,匠作们在内府各监局、工部、户部、各省都司卫所、以及地方机构从事重役。
偏狭来说,匠户就是为腐朽的统治阶层提供服务,监管严酷,待遇堪忧。
这一批来京匠作,都是内务部严选的歪果仁,张昊为了安抚他们,只能私下给一些补偿。
他这会儿正在小严的北府东楼上,坐在临窗书案前,笔走龙蛇,闷头做工具人。
楼阁里充斥书柜和博物架子,古籍、书画、琴砚、珍玩之类,琳琅满目,俯首皆是,当然也不缺大明才子严阁老的得意之作。
张昊抄写的就是老严《钤山诗集》,这些诗词装裱后,被小严当做回礼送人。
一首《东溪晴泛》从笔下流淌而出,词章还真是、嗯,比床前明月光,地下鞋两双差得远。
南窗边,暖阳温煦,汤裱褙弯着腰,给东家指点汉白玉画案上两幅图画的异同。
“老爷,名家大作出现双胞、多胞胎最麻烦,你看这两幅,日期、尺寸、内容,几乎一样,小的只能在用料成份年份此类糙活上求解。
至于分辨书画内涵真意,还得请教高人大家,这幅画面、题款有些瑕疵,但也不必非要分出真假,硬是找出谁是鸡谁是蛋,只会错杀。”
小严点头认可,见张昊揉着手腕凑过来,戏弄道:
“你是荆川先生关门弟子,可有高见?”
“我对画画木有丝毫兴趣,帮你抄写了一上午,没事我走了啊。”
张昊仰头观摩壁上那幅严嵩手书,看上去厚重大气,煞是熟悉,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走吧,吃饭去。”
小严径直去楼梯。
他最近烦得很,徐阶老狗已经露出獠牙,否则没人敢把他去西苑的事报给皇上,守孝期间,这事儿传到皇上耳朵里,真特么要命,还有那个蓝青玄,既然作死,必须成全!
他就近进了四房妾室的院子,小妇人正在吃饭,看到张昊,抱着娃娃赶紧见礼。
张昊还礼叫嫂嫂,再三告罪。
妇人让丫环把饭菜撤走,酒水、小菜很快上来,小严连抽了几杯,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昊夹一片莲藕细嚼慢咽,心里同样郁闷。
他不想和小严纠缠,可是根本避不开,比如镖局,这几年在各地遍设分号,扩张很快,问题也不少,临清镖师去年就栽了个大跟头。
江右老王托镖北上,货物买家是裕王新晋老丈人李伟,随同一块北上的还有临清卫指挥同知家眷,半路上,人和货被响马一锅端了。
官兵大破二龙山救出人质,如此给力,是小严发话了,裕王领他爹岁赐都要巴结小严,老丈人货物被劫,首先想的也是求小严帮忙。
为啥找小严?因为中枢吏、兵二曹等同严家外府,临清膏脂之地,文武官员悉出严门。
他今儿个一大早收到小严帖子,慌忙跑来伺候,始终不知道小严葫芦里卖的是啥药,见小严独眼望过来,心虚胆怯症发作,解释道:
“大哥,我最近上火,一喝酒就流鼻血,得,舍命陪君子,我喝了。”
张昊端酒杯倒嘴里,让侍立的丫环取白纸来,揉了两团塞鼻孔,免得流血滴在衣服上。
“笑啥?真的滴酒不敢沾,大哥,带着王提调下南洋是迫不得已,夷丑欺人太甚,孙子才忍,我缺人,能用的只好全带上。
你的捕捞生意也不怨我,香山渔场我砸进去两万多两银子,这才见回响,登莱位置不赖,有舍才有得,大哥你得下本钱呀。”
小严没搭腔,点上烟卷闷头抽了几口。
对方不提,他甚至都忘了王绰是谁,去年夷僧被押解进京,朝堂上下得知夷丑妄图以千人兵力攻占羊城,无不莞尔,这小子拿此事做借口下西洋,赚得盆满钵满,他当然眼红。
“叫你来是······”
小严忽然嘿嘿的怪笑起来,再配上那个酒色财气俱全的独眼,张昊毛骨悚然。
“大哥,你别吓我啊。”
“可知汤裱褙新媳妇是谁?”
小严笑着夹瓣松花皮蛋塞嘴里。
张昊摇头捧哏。
“谁?不信有我送你的倭女俊俏,对了,金发洋妞好弄,可我不敢擅自运回来,毕竟洋妞太特么扎眼了,给大哥惹来非议可不好。”
“眼下确实不行,风头过去后再说吧,老汤娶了王世贞的小心肝儿,嘿嘿嘿······”
“吾操、大哥威武!”
张昊惊闻爆料,瞠目做惊讶状,心里其实明镜一般,汤臣一个裱褙匠,能娶王世贞的女人,绝对是小严操持,以此来凌辱王家。
王世贞是刑部郎中,被严嵩踩在原地不得升迁,还把小王他爹王大总督弄死了,此事尽人皆知,而且王总督之死和老唐也有关。
前天他去老唐家,老师给他诉苦,原来复出是老严功劳,进京还受到老严款待,酒席间拿出清明上河图卖弄,被老唐指为赝品。
这张上河图连同汤裱褙,正是王家早年所献,严嵩得知珍藏多年的图画是假,恼羞成怒,随即推荐老唐做兵部主事,巡视蓟镇。
小王他爹王忬是蓟镇总督,严嵩拿着老唐的“蓟镇补兵足食条陈”做文章,把老王下狱砍头,老唐摇身变成王世贞的杀父仇人。
严嵩收拾王家,其实是一石三鸟,一拉老唐下水,二报羞辱之恨,三剪徐阶羽翼,等唐老师明白其中内幕,已经爬不出火坑了。
酒入愁肠,小严醺醺然,指了指自己的瞎眼。
张昊恍然大悟,他当初套近乎,问过小严眼睛,原来王世贞也问过,足见二人早年关系很铁。
小严咬牙恨声道:
“我当初对他推心置腹,亲如兄弟一般,孰料这厮反骨天生,背地里再三与我作对。”
你是奸臣贼子,人家是清流人望,怎么可能尿到一个壶里嘛。
张昊肚子里叽歪,给杯中斟上酒,劝慰:
“大哥消消气,王世贞不是扶棺回太仓守丧了么?至少会老实几年。”
“呵呵,他和徐阶是忘年交,谁小看这厮都要倒大霉,我叫你来,就是提醒你,虽有圣恩眷顾,切莫得意忘形,我听说吕光找你了?”
小严的独眼突然翻过来,张昊正感叹严徐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闻言一脸懵逼,摸摸鼻子,纸团已经被血水染红,赶紧换了两颗塞进去。
“大哥,吕光是谁?”
小严疑惑的打量他。
“你装啥糊涂呢?”
张昊一拍脑门,茅塞顿开,他最近接触的人太多,其中肯定有严家仇敌,赶紧诉苦表忠心:
“大哥,我真不知道吕光是哪个啊,不过我知道你的意思,这圣眷我算是看透了,正经官员没人瞧得起我,反倒惹来一群勋贵,逮着我不要命的揩油薅羊毛,我受够了。”
“你是散财童子嘛。”
小严一笑而过,也不解释。
他对这小子比较满意,进京就送来十万两十三行股票,神都报有股票专栏,海贸季还没来,股利已经打着滚的往上翻了,让他叹为观止。
奸臣及其走狗二人把酒谈心,张昊说到险些命丧海外,泪洒当场,嘴上灌酒,鼻中冒血,把一场交心宴搞得狼狈不堪,终于被小严撵滚蛋。
在院里练刀的符保见他一摇三晃回来,闻到酒气,看到他脸上血痂,估计又流鼻血了。
“少爷,要不请郎中看看吧?你的侍女,叫金燕子的来了。”
“小燕子在哪儿?没事,打水我洗洗。”
张昊扭头,就见女孩从阁楼上一间屋子里出来。
小燕子一身寻常袄裙,脸蛋素净可喜,笑嘻嘻数落他:
“少爷,是不是少奶奶不在,你就由着性子来。”
“酒席上没办法,这才饮了几杯。”
张昊把袍子脱了递给她,拿凉水拍打额头,洗把脸,跟小燕子上楼。
符保送来一壶浓茶,去院里接着练刀。
“衣服穿上,你不冷呀?”
小燕子把窗户关上,怕他伤风。
“不冷,你真是神通广大啊,蓝道行是你师父?”
张昊饶有兴趣的打量她,忍不住去拧她脸,女孩好像胖了些,其余没变。
他找小舅打听过,陶神仙死后,徒子徒孙备受冷落,徐阶举荐的蓝道行成了当红炸子鸡。
小燕子递上茶水,少爷个头更高了,身板有些瘦,不知为何,心里没来由的泛起一丝酸苦。
张昊歪头示意她坐下。
“你住哪里?”
小燕子翻个白眼,给他披上袄子说:
“想我给你做丫环?美得你,我是自由身,就是来看看你,师父在广渠门那边有宅子,平时在太医院也自在。”
太医院有大小方脉、针灸、祝由等十三科,道医不分家,朱道长坐朝,太医院成了神棍的大本营,幸进的大仙们挂名按摩、祝由二科,充作御医、院使,拿手本领是炼丹、驱邪、符咒。
“说的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张昊喝口茶,郑重道:
“你不能再跟着蓝道行。”
小燕子一呆,少爷什么意思?
她已经履约完成任务,原打算就是过来瞅瞅他,马上逃离是非之地。
张昊认真道:
“你师父是徐阶举荐,他正和首辅严嵩较劲,神仙打架,遭殃的是蓝道行和你,听话,我不信你不知道那一套是骗术,不要骗自己。”
“我······”
小燕子原本想说实话,出口却变了。
“我才不走。”
少爷老是嘲弄她修行,不过她回法雨寺一趟,已经得道见着接引祖师,她拜的师父们修为确实不咋滴,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信道修行。
蓝师父的本事是看病和扶乩,沙盘里的字并非都是作假,请到神仙后,就能无意识写出,她能轻易请来接引祖师相助,蓝师父不行。
那个嘉靖皇帝太精明了,事先把问题写在纸上密封,交给太监焚烧,结果不难想象,蓝师父就埋怨太监污秽不洁,神仙才不肯降临。
太监不肯背锅,师父一边劝太监配合,一边向佛母求救,她因此来到京师,上次捣鬼诬陷严嵩,把她吓坏了,才不会留在京师等死。
死丫头冥顽不灵,张昊有些上火。
“欺君是死罪,届时小命都得交代,老实待这里,我派人送你南下,不听话腿给你打断!”
小燕子心里好不温暖,佯怒道:
“还我平安符!”
张昊摸摸胸口,今日出门换衣,香囊放楼上了,起身道:
“我还有事,给我老实待着!”
交代家丁看住小燕子,让符保陪着去报馆,之前路遇一宗冤案,得派人去淮安府查查,裘花手下大把小记,很适合这个活计。
晚上回来,小燕子乖乖的在屋里打坐,嗯,衣服也给他洗了,表现还不错,下楼行拳走架。
二更天冲洗一下上楼,见她拿着黄庭经来请教,捏着鼻子给她讲了一章,哄得她满意才罢。
次日是休沐日,张昊按时赴约,与丁世美等几位在京同年欢聚一场。
到家天色已黑,口渴唤小燕子倒茶,却无动静,隔壁没人,家丁们个个慌神。
张昊看到床上摆着晒干叠起的衣服,装着平安符的香囊放在最上面,出来朝楼下道:
“不用找了。”
“嘎~、嘎~”
大雁的叫声从天上传来,张昊倚栏仰头。
缺月挂西南,清辉绵绵,夜空依稀雁影成行,大雁北归,北国的春天来了。
第189章 贵圈真乱
翌日张昊托人去太医院打听,又派人去蓝神仙外宅蹲点,一直不见小燕子踪影。
这个丫头起初给他的感觉是神神叨叨、故作玄虚,后来大概是察觉他根本不信鬼神,再也不和他聊东聊西了,当然,她和宝珠、荼蘼、金玉一样,无一不是勤劳善良,但是她们知道,自己和官宦人家出生的他尊卑有别,天然就有鸿沟。
宝珠有个存钱匣子,有一天跟他念叨,想把积攒的月钱拿去金铺换成整银,他劝对方存进细雨楼,帮她把那一大堆铜钱擦拭干净,一个一个地数出来,当时小燕子也在,应该就是那天,这丫头的心防松动了,还借故找他请教《黄庭经》。
既然小丫头不在蓝神仙身边,便无须挂虑,此事很快就被他丢开了。
京师冠盖云集,歌吹喧万井,车马塞康庄,规矩尤其多。
比如内外城十六门通什么车,哪些街道百姓止步,都有讲究。
又因皇城占据中央,东西城交通往来不便,百姓探亲访友,必须从城南或城北绕行。
邓去疾面圣的第六天,接到通知,早起按约定去棋盘街见滕祥,差点在外城密如蛛网的胡同里转晕,进了内城才算好些,街道明显变得井然有序。
内城九门内,都是繁华的商业街,邓去疾从胡家烧酒胡同出来,只见大街上人来人往,道两旁多是店铺门面,间或有官署和宅邸。
“俺的老鼠药赛狸猫,大的吃了跳三跳,小的闻闻就跌倒!”
邓去疾绕过地上摆着几十个死耗子的卖药小摊,进了棋盘街一家杂粮铺子。
“哟,大爷你来了,快里面请!”
一个伙计热情招呼,帮着打起过道布帘。
穿过走道,后面是四合院,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侍立在北面正房门口,估计是个小黄门。
“小道见过提督老爷。”
邓去疾进屋举手当胸,躬身打个稽首,朝堂上坐着喝茶的滕祥行礼。
当年圣上敕命重修武当,父亲与提督营建的原工部侍郎陆杰交好,对方把他召来京师,为这个太监办事,他原以为滕祥是东厂档头,直到大前天,才得知对方是提督上林苑的大太监。
滕祥放下茶碗说:
“圣上已经允准,祀神一应耗费,依从旧例官给,你做的很好,暂时先领个掌班,继续跟着张昊,有事就来这边回报,将来想回山咱家会给你请赏,想留京当然也不是问题。”
武当是皇室家庙,邓家当年能在武当立足,全赖皇帝洪恩,而今滕祥一句话就能断了邓家衣食,邓去疾没再用道揖敷衍,而是大礼拜下。
“小道全赖老爷栽培。”
滕祥满意颔首,掏出个腰牌递给他。
“这两年的月银随时可以在铺子支取,咱家还有事。”
言毕起身大摇大摆走了。
邓去疾爬起来送到院中停步,望着暖阳叹口气。
均州武当山的道士,多是永乐年间,上命礼部道箓司,从全国抽调而来,邓家祖上则是宣德年间,慕名上山参访挂单,偶遇宣宗皇帝,因进献养生术有功,得以在武当山真庆宫落脚。
武当道士号称官道,专为皇家建醮祈福,不说神像、礼器、法器、法袍、香烛之类,每年几次的祀神耗费巨大,全靠湖广布政司从夏税中抽派,两年前,圣上突然叫停祀神所需供给。
那天滕祥领他进宫,交代他伺机进言恢复旧例,用意不言而喻,武当宫观的维护、佃田供养、祀神耗费,由提督内臣,也就是太监和道头经手,旧例突然裁撤,这些人没有油水捞了。
当日皇帝问罢正事,果然和滕祥猜测的一样,对邓家祖传的长寿术很感兴趣,他按照滕祥吩咐,趁着龙颜大悦,委婉诉苦,今日滕祥打发他一个掌班的薪俸,说明祀神旧例又恢复了。
他去找掌柜领了五十多两银子,这是他两年多的薪水,与张昊的赏赐没法比,其实并不少。
大明吏役阶层中,马夫年薪最高,四十两,其余番子、书办之类,每年工食银不过十多两。
他买些零食,回到外城天海楼老号,暖阳已经爬上头顶,进院见张昊在井边打水,零食递过去,接过钩担,挑上水桶去跨院,把水倒进黄土碎煤中,脱了袍子,挥锹搅拌。
“浩然,晚上你真不去?”
一边的太阳地里,任监生翘着二郎腿,懒洋洋歪在藤椅里晒暖,瓜子壳吐了一地。
张昊又去找了个铁锹,懒得搭理这货。
这位爷去年出监历事实习期满,与张文灿一起来京,谋缺的银子一半进吏部,一半入青楼。
时下两京国子监学生泛滥成灾,只要是巨室富民子弟,不愿做秀才的,都去捐监做太学生。
入监目的大致有三:有抱负者希翼坐监深造,由此科举;次者巴望混个优贡选官,以此荣身兴家;最次者无意仕宦,图个监生名头傍身。
不过入监出仕水很深,有举、贡、例等区别,若想做官,对学业、家世和钱财是很大的考验,三者缺一不可,因为监生太多,竞争激烈。
任世骏和张文灿不走运,赶上察典之年,大批候缺者挤破头钻营,二人成功谋缺,一为代王府纪善,正八品,一为晋王府教授,从九品。
纪善掌教育、礼仪和文书,教授只管教学,两个学渣貌似混了个高端职务,实则不然,王府教师是辣鸡中的辣鸡,与二人才华真的很配。
此乃养猪专业户老朱家控制宗藩的策略,派去王府的属官皆是劣质货,宗藩子弟长肉即可,脑子就免了,而且官入王府,终身不得他迁。
因此,有志者对王府官职避而远之,这俩货不想去王府,觍颜来天海楼蹭吃蹭喝,更想蹭关系谋官,张昊泥菩萨过河,哪里顾得上他们。
任世骏吐掉瓜子壳,呷口茶蛐蛐道:
“我算服你了,以前在家,每次找你玩都是没空,到京师还是这样子,娘希匹,吏部那些烂屁眼的,放着俺这个擎天白玉柱咋就不用呢?”
一个家丁扛个铁家伙进院。
“老爷,铁匠铺给送来了。”
张昊接过煤球器,拿去插煤泥里连捅直捅,机括被煤泥顶出,一脚踩下去,吧唧吐出个蜂窝煤,这家铺子手艺不赖,比上次那个好使。
任世骏手痒,兴致勃勃要过来,连捯几个煤球,干脆把袍子脱了,撸袖子猛怼。
张昊让贤,坐下喝茶。
他等委任等了将近一个多月,跑吏部几次,彻底心灰意冷,干脆老实下来。
朱道长一直不发话,估计是迟疑不决,月前捡个上访的,此事也在给他敲警钟,最近日防夜防,提心吊胆,做好随时提桶跑路的准备。
上访的年轻人叫沈其杰,字云台,淮安府一介秀才,这货的父亲叫沈坤,是个牛人,嘉靖二十年,中进士一甲第一名,钦赐状元及第。
这位沈状元例授翰林院编修,后任应天国子监祭酒,也就是南京大学校长,因母丧居家守孝期间,恰逢倭寇流窜江北河漕,烧杀抢掠。
沈校长怒招乡勇抗倭,父老称颂,朱道长还给老沈升了官,调来北京国子监做校长。
不幸的是,沈校长进京便下狱,原来淮安知州范槚把他告了,说他私练乡勇,图谋不轨。
堂堂状元、北大祭酒,悄无声息死在狱中,此事具体细节以及真伪,张昊尚未得知。
但是招募乡民抗倭的状元郎,说杀就杀,他这个养寇自重的小反贼,岂不是要千刀万剐?
逃跑是下策,反而坐实反名,回京本就是冒险,挖好三窟,做狡兔观望风头才是上策。
当然,宏图大业也不能停。
张文灿午饭时候回来,掏出一叠契约拍桌上,抱着茶壶牛饮一通,眉飞色舞道:
“广安门那边穷人多,一上午就有十多家愿意签约。”
“买地不难,你小子有啥嘚瑟的?这边啥都好,就是人太刁滑、还懒!”
任世骏看过契约,摩拳擦掌道:
“营建、雇人用不着咱操心,等王大叔来了再说,饿死我了,浩然,开饭吧。”
后半晌王天赐和杨廿三一块过来。
任世骏的懒癌顿时痊愈,叔叔叫得亲切,端茶倒水,殷勤伺候。
王天赐翘腿接过茶盏,欣慰点头,一副长辈嘴脸。
他这几年混的比较得意,老三可能要接其父的班儿,亟需心腹,提拔他做千户,再升需要熬一下资历。
总而言之,他如今是驴槽改棺材,成人矣,走哪儿都有人趋奉,上位者气质这一块儿,拿捏得死死滴。
呷口茶点上烟卷,对外甥道:
“老三把人约好了,晚上你确定不去?好机会要学会珍惜。”
张昊被暖阳晒得脸热耳烘,斟茶说:
“咱有言在先,煤球生意是你们的事,别扯上我,好坏成败也与我无关,杨大哥喝茶。”
“义父让我转告公子,不打算掺和此事。”
杨廿三掏出股约递过去。
张昊摆手不接。
“无妨,高老伯这份股约你留着。”
“这如何使得,浩然,我······”
杨廿三有些吃惊,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回京便拜高太监做义父,在京营谋个把总的缺,老太监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靠山不定那日就没了,可他没想到,张昊仍待他如旧。
张昊诚恳道:
“人之相交,贵在交心,些许外财无足挂齿,只管收好,婆婆妈妈做甚,世骏他们可不会像你这般,有了这门生意,你就能和那些勋贵打上交道,杨大哥,你得为将来打算。”
“贤弟,大恩不敢言谢。”
杨廿三起身深深一揖。
张昊忙离座扶住。
“不必见外。”
任世骏嘿嘿嘿笑道:
“随便你埋汰去,我要是不挣他个金山银山,出门都不好意思说咱俩是同窗同乡。”
一边的张文灿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天色黄昏时候,任世骏、张文灿、杨廿三,跟着王天赐来到太尉府。
缇帅陆炳是朱道长奶兄弟,生前三公加三孤,位极人臣,堪称蝎子拉粑粑,大明独一号,太尉府规模比严府还庞大,俨然一座小皇城。
大伙在前厅坐下不久,下人挑灯引着往后面去,王天赐优哉游哉,张文灿和杨廿三目不斜视,任世骏左瞄右看,暗自惊叹陆家的豪奢。
园中大红灯笼高挂,古树三五,幽篁一丛,山石森严,曲水湾环,屋宇掩映,人影隐约。
养心斋在湖心洲,亭台楼阁高耸,灯火交相辉映,四人乘舟登岸,穿行在小榭回廊中,乐声飘出大厅镂花窗格,清晰可闻。
摘星楼大厅上,家伎歌舞正酣,以风云会曲调,奏的开太平,歌颂了洪武帝开万世太平的文德与武功,颇有些怀旧的意思。
大明流行戏曲,不过从民间社火到士大夫府邸,歌舞依旧存在。
任世骏爱的是时兴小曲,唱的是花间小调,此时见到眼前景象,心里当时就大呼:
这才是上等玩乐、富贵气象啊,爱了爱了!
只见十多个舞姬流云水袖飘飘,扬眉举趾间,翩如惊鸿,极娥燕之飞扬,妙舞清歌时,轻柔妙曼,兼纶音之婉丽。
正是:桃花体态娇无力,香风弄影舞婆娑。
任世骏被张文灿拉了一把,回神擦擦嘴角哈喇子,原来王大叔已经进厅入座了,在给居于上首的一个年轻人说话呢。
堂上那位大人物想必就是已故太尉之子,现任锦衣卫指挥佥事陆绎了。
他赶紧褪了鞋子,溜边进去拜见,三人自陈毕,去堂下右边空案盘坐。
案桌上的盘盏里是水果茶点,还没上酒菜,任世骏再看左右以及对面,都是华服年轻人,三五围坐谈笑,个个神采飞扬。
这都是皇亲贵胄、公候子弟啊,可是他们却要等王大叔来了才开宴。
任世骏忍不住羡慕王大叔的气运,心说浩然要是挤进朝堂大佬之列,我也能跟着沾光哩。
王天赐正小声给陆老三嘀咕,见堂下左首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叫他,笑眯眯起身过去。
酒水流水价上来,任世骏跟随众人起身,给宴会主人敬酒,落座按下挤进京师权贵圈子的兴奋,也顾不得欣赏眼前的舞姬秀色,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思索随后如何应付谈判。
觥筹交错之际,乐曲舞风也随之改变,堂上只剩下两个舞姬,活色生香的佳人剪牡丹走起,裙裾翻飞,身段撩人,曼睬转盼,令人魂飞。
“原来是高太监义子,倒是好一条大汉,把总倒也做得,来来来、喝酒喝酒。”
肥头大耳的朱时泰拍拍王天赐臂膊,笑眯眯端起酒杯,仰脸倒嘴里。
得知王天赐带来的三人身份,他觉得煤球生意稳了,高太监病重,御马监还能坐几天?一个小把总,敢不听话,他歪歪嘴就让这厮玩完,至于那俩监生,无非是想攀高枝,多大点事儿。
“只要你外甥不掺和生意就好,据说圣上发愁海外之事,拿不定主意,他若入股,中途出事咋办?大伙砸真金白银进去,谁不担心?”
“天上雷公,地上舅公,我一脚踹开他,他敢忤逆?”
“哈哈哈哈,我没看走眼,你小子真格有一手!”
“怪哉,徐璠不是在给圣上修宫殿么,他对煤球也有兴趣?那个小娃子是谁?”
王天赐饮杯酒,问朱时泰。
他和朱时泰关系还算不错,这厮是成国公的崽,也是陆老三姐夫,对财货最是热衷,当年大伙敲诈僧道、调戏姑子,就是这厮带的头。
“你真不知道?”
朱时泰闻言发笑。
“猜猜看?”
旁边一个家伙也跟着笑,一脸的猥琐淫荡。
王天赐一副无赖嘴脸。
“我猜个鸡扒呀,在座家里大小人等我哪个没见过,就是眼生才问你们。”
“太子妃的弟弟。”
朱时泰丢下筷子,朝后面招手,接过侍女捧来的栉巾擦嘴,他急着生意的事,没心思吃喝。
王天赐满脸疑惑。
景王去年百般不舍离京就藩,如今裕王就是货真价实的太子,难道是春风得意,纳新妃了?
“年纪对不上啊,新纳的?”
旁边几个家伙却不说究竟,只管嘲笑他。
其实他们也是今晚才知道,裕王把一个侍女给弄上床,想必是爱煞,不然徐阁老不会上赶着去舔一个泥巴匠的腚沟子。
王天赐见他们故意吊胃口,骂了一句,去给陆老三敬杯酒,顺势坐下,问那个眼生少年人的来路,真格是裕王新宠的弟弟,登时咂舌不已。
他对徐阁老的钻营之道佩服极了,特么一个京郊泥巴匠的女儿,爬上太子床不几天的侍女,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巴结上了,端的是厉害!
再看徐璠那一桌大小四位,太特么有趣了。
徐璠是徐阁老大儿,这厮的弟弟徐瑛,娶了老三的三妹做妻子。
这厮左手边,挨着太子妃弟弟的是严世蕃义子,锦衣卫千户严鹄。
右手边也是个少年,乃严世蕃的亲儿严绍庆,荫授锦衣卫千户。
严绍庆妻子是定国公徐光祚孙女,但是徐璠也是严绍庆的亲亲老丈人。
也就是说,徐阶不但搬去江右给严嵩做同乡,还把孙女嫁给严嵩大孙子严绍庆做妾。
徐璠与两个晚辈有说有笑,貌似亲密无间、翁婿相得,其实旁观者心里都清楚。
严徐两家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圣上把重建毓德宫的工程交给徐璠,徐家圣眷正隆,小阁老却指使陶神仙弟子田玉,戳破蓝神仙把戏,蓝青玄已下诏狱,这厮若是受不了酷刑,招出受徐阶指使,那就有好戏看了。
那个严鹄也不简单,娶了朱时泰鸟人的妹妹,可惜妇人病逝早死,严鹄接着又娶惠安伯张锏之女,张锏的六儿张显也在堂上。
无论啥年月,勋贵、朝臣圈子,都是这个鳖儿样,血亲扯着蛋、姻亲连着茎。
在座个个都是陆家亲眷,王天赐只有羡慕的份,恨自己老子死的早,害他不得恩荫。
陆老三有一姐三妹,四妹待字闺中,大姐嫁给朱时泰,二妹嫁给徐璠的弟弟徐瑛。
三妹最是俊俏,当年他想介绍给外甥,如今是严绍庆弟弟严绍庭的妻子。
左列首席是陆老三堂兄,父亲是老太尉弟弟,母亲是已故京营大佬、广宁伯刘泰的侄女。
还有陆老三的姑表弟,父亲是当今第八代广宁伯刘允中,母亲自然是老太尉的妹妹。
另有黄锦弟弟锦衣卫指挥同知黄绣的崽子,老太尉的妾室之一,正是内廷老祖宗黄锦的侄女。
陆家的亲戚,囊括了内廷外廷、掌军勋贵,搞笑的是,老太尉暴死,这些亲戚欺负老三哥俩年幼,一股脑把陆家财产分得精光。
说穿了,堂上众人,没有一个是老三的亲人。
老三是驴屎疙瘩外面光,穷得梆梆响,去年扭扭捏捏找他,想把家伎卖给扬州盐商,这些歌舞姬单个卖不值钱,打包卖却是天价。
当年鄢茂卿理盐回京,带回一套优伶曲班献给严嵩,唱的是正宗吴语昆曲,而且是南曲大家魏良辅闭门十年、改出来的水磨新腔。
这个昆曲优伶班子,价值二十万大银!
太尉府的歌舞家伎班,价值只会更高。
因为陆家歌舞伎也是名师巨资打造,这天下,除了宫廷教坊司歌舞班之外,再无第三家。
啥是排面儿、啥叫底蕴?这就是。
太尉府出让家伎的风声若是传出去,铁定有人疯抢,但是老三的名声也臭了。
他思之再四,主要是为自己前途考虑,苦劝老三,卖不得。
如今看来是做对了,皇上是个念旧的人,开金口,把老三的亲戚们大骂一顿。
老三铁定要接掌锦衣卫,谁也撼不动,否则堂下这些鸟人,哪会一窝蜂跑来凑热闹。
任世骏见陆绎把身边的小男孩交给侍女,与王大叔有说有笑上楼,赶紧停箸净手,
今晚夜宴的重头戏到了,他没有丝毫憷场。
浩然给他说过,都特么俩肩膀顶个脑袋,剥去勋贵皮,这些鸟人还没他腹中墨水多哩!
第190章 门户私计
星稀月华明,夜永春寒浓。
离开陆家,徐璠顺路把太子妃弟弟李文泉送回,到家正撞见工部尚书雷礼,管家焦大亲自打着灯笼,从穿堂那架紫檀大插屏后转出来。
许璠躬身避让,客气两句,背手望着乔装改扮的雷礼匆匆而去,心情大好,严嵩失宠,这些墙头草也慌了,想改换门庭投靠他老子呢。
雷礼前脚告辞,暂避后堂的邹应龙回厅上给老师施礼坐下,见徐璠进屋,一股浓重酒气扑鼻而来,打趣道:
“还以为世茂你勤于王事,夜宿西苑值房呢,原来是喝酒去了。”
徐璠打着哈哈,不着痕迹的斜一眼他老子,见老头子没反应,自顾自倒杯茶坐下,笑道:
“陆老三设宴,我本来不想去,绍庆亲自过来,没奈何,只好带上李家老幺去见见世面。”
他捧着热乎乎的茶盏,给他老子说道:
“爹,煤球生意不得了,不输香胰子。”
又给不明内情的邹应龙解释一回。
邹应龙掐指核算片刻,赞叹道:
“别处不说,北直隶煤矿课税每年不下五万两,倘若蜂窝煤比柴炭价廉易制,此法推广开去,三晋矿课绝对要翻番,老师,这是好事啊!”
徐璠陡地愣住,脸色也变了。
我怎么没想到这些?岂止煤课,保温砂也要开什么珍珠岩矿,大伙被巨利蒙住眼,没人担心课税的事,都忘了那个新立的皂课提举司。
特么大伙折腾半天,皇上若是再弄个煤课提举,丫的岂不是给朝廷做嫁衣、为张昊刷政绩?怪道这厮不露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这个姓张的狗贼好不奸诈!
徐太保瞥见儿子脸色,就知他在想甚,家里子孙没一个能让他看得上的,呷口茶水,问罢儿子参与生意的都是谁,怒道:
“此事少给我掺和,做你的正事去!”
徐璠诺诺称是离座,皱着眉头匆匆而去。
徐太保望向门生,露出征询之色。
“云卿怎么看?”
邹应龙明白老师问的是雷礼之事,掏出一盒香山御烟抽一支点上,这是今晚过来,老师送他的,浓烟弥漫开来,却遮不住他的忧虑眼神。
“雷礼之辈,无非是见风使舵,刑科丘舜告诉我,大理寺和刑部的贼嵩党羽软硬兼施,我怕蓝青玄撑不了多久,老师,要速下决断啊。”
徐阶长叹一声,忧愤道:
“三十一年十月,应天御史王宗茂弹劾严嵩祸国殃民罪。
三十二年,兵部武选司郎中杨继盛弹劾严嵩十罪五奸。
同年六月,云贵巡按赵锦弹劾严嵩恃权纵欲。
······。
三十七年,刑科给事中吴时来弹劾严嵩贪财纳贿。
同日刑部主事张翀、董传策也上疏。
倒严之势,从未中断,有用么?
难道圣上不知沈炼、杨继盛等人是被冤杀?
严嵩的奸诈就在此处,其所为仿佛皆是圣上授意。
试问:大伙罗列贼嵩罪状,又将陛下置于何地?”
邹应龙胸腔起伏不定,狠狠的把烟头按在瓷缸里。
他对严氏父子恨之入骨,尤其严世蕃狗贼,逢迎圣意,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恶贯满盈!
据说此獠宴请官员,有白玉杯、肉双陆等花样,百官纷纷入彀,与严家沆瀣一气!
还有那些市井无耻之徒,争相结识严家奴仆,投献妻女田地,甘做严家走狗的走狗!
严氏及其党羽窃弄威柄,祸国殃民,弄得庙堂上下乌烟瘴气,简直万死难赎其罪!
嘉靖朝外有强敌,内有奸臣,如果所有人都蝇营狗苟,得过且过,我大明就真的完了!
“撼不动老贼,难道还收拾不了小贼?严世蕃正在服孝,机不可失,学生就拿他下手,为了大义,哪怕拼上性命,学生也在所不惜!”
徐阶心里豁然一松,缓缓点头,暗道云卿开窍了。
“百官私下笑谈,皇上离不开阁老,阁老离不开儿子,从北府下手,或许尚可一试。”
师生二人商讨一番,徐阶朝外面唤了一声。
守在廊下的吕光取来文房四宝,在一旁添水研墨。
邹应龙满腔恨火,布满血丝的双眼,红得像兔子一样,提笔凝思片刻,思如泉涌,《贪横荫臣欺君蠹国疏》顷刻而就,末尾特意附上一句:
所言罪状句句属实,但有虚言,臣甘愿领死!
吕光呈上文稿,徐阶审视疏文,提笔修改过激言辞,划掉繁杂枝节,内容大意只剩两点:
首要指控严世蕃窃弄威柄、卖官贪赃、结党欺君、敛财无计,应处死刑!
次者,严嵩纵容恶子、老朽昏聩,应予斥退!
邹应龙重新撰写一遍递上。
徐太保看罢,瞋目握拳打太师椅扶手道:
“老夫誓死为民请命,为国锄奸!”
邹应龙深吸气,离座接过奏疏,一揖到地,慨然告辞。
吕光送走邹御史,进屋道:
“老爷,鄢茂卿南巡归来,上缴国库的只是一部分,暗中截留、进献严家之事,老爷为何不告诉邹御史?”
徐阶伸手示座,愁容满面道:
“人心贪婪的弱点,确实可以利用,但是时机未到,贼嵩家资巨万,皇上比你我更清楚,再往上加码无济于事,而且皇上是个念旧的,此事不急,慢慢来,你的心血不会白费。”
吕光默默点头,老爷做底伏小,隐忍几十年,所图为何?他深信自己没有跟错人,老爷必然能扳倒贼嵩,恩主夏阁老之仇必将得报。
“老爷,蓝青玄是个大患,要不要?”
“何心隐担保的人,老夫信得过。”
徐太保亲自给吕光斟上茶水。
在他看来,蓝青玄无足轻重,此人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贼嵩失去圣眷,是水滴石穿所致,岂是蓝青玄一己之功。
贼嵩若是一意证明,那天扶乩之语并非神授,顺便给他徐阶定个欺君之罪,以为如此一来,问题就能解决,那便不配首辅之位!
“圣上好玄,荐献术士丹药者不知凡几,不管蓝青玄是否反咬,皇上无非由此怠厌方士,不会把我怎么着,箭已离弦,成败就在明日,该做的事,你已经做了,莫要旁生枝节。”
吕光顿开茅塞,颔首称是。
大少爷主持修建毓德宫,老爷前天又加官少师,足以说明圣心所向。
严嵩老贼已是日薄西山,蓝青玄道术真假,是否反咬,真格不打紧。
小邹明日上疏,他收集的鄢茂卿罪状随后便能用上,老贼死期近矣!
徐阶拧眉沉思良久,忽然问道:
“张昊到底送给李伟多少股票?”
吕光搁下茶盏道:
“这个泥巴匠兴奋得找不到北,嘴风却严得很,大公子询问过其他勋贵子弟,个个都是守口如瓶,这个小县令太古怪,除了勋贵,其余人一毛不拔,大公子见他两回,连顿饭也不招待。”
徐阶呵呵冷笑。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陆老三今晚请的其实是李伟儿子,小畜生却急不可耐的跑去丢人现眼!
“何心隐走了没?”
“走了,送他的程仪原封没动。”
徐阶笑了笑。
他与何心隐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这厮是个狗脾气,行踪向来诡秘,东一榔头西一杠子,完事就走,绝不过夜。
说起来,何心隐和他算是同门,不过阳明先生死后,门下的弟子理念不一,自立门户,自封正宗,互不相让。
钱德洪与王畿是阳明先生嫡传弟子,开创浙中学派,唐顺之的老师就是王畿。
他的老师聂豹是江右学派,不过老师并非嫡传,也没见过阳明先生,属于自学成才。
何心隐是泰州学派,其师王艮是商人,阳明先生授学不看出身,说是有教无类也不差。
心学三派,反而是野路子王艮声势最大,此人极不安分,徒众皆是三教九流之辈。
譬如何心隐,原名梁汝元,诋毁礼教、鄙夷经书、辱骂孔圣、无君无父,人称何狂。
这厮交游极其广阔,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蓝青玄这个妖道,就是何心隐给他找来的。
唐顺之也是他的拉拢对象,说到底,大伙只是学问观点不同,信念总归是一样的。
贼嵩父子祸国殃民,心学三派同气连枝,若是不能团结对敌,便不配自称王门传人!
“天不早了,去休息吧。”
吕光称是告退,丫环撤走残茶,端来雪蛤炖燕窝,徐阶吃罢,在客厅来回踱步。
决战前夜,他担心的是明日如何应付皇帝,可心思却老是跑到那个黄口小儿身上。
这个异类是他生平仅见。
黄世仁南下提举皂务,他不得不派人回松江,管束家人亲眷,生怕后院起火。
还有市舶之事,课税高得惊人,也是这小儿作妖,他若点头,东南官绅定会纠缠他不放。
此子身为文官,专一结交勋贵,他下意识便想到勋贵手中军权,又觉得自己紧张过头了。
京营由京卫、畿内军和班军三部分组成,首脑虽是勋臣,却由皇家内臣提督。
而且勋臣继爵袭职要文官勘验和皇帝允准,无非是提领皇城驻防,米虫禄蠹而已。
此子结交勋贵,还与严世蕃过从甚密,再就是张耀祖乃贼嵩党羽、唐顺之与王家有仇、茅坤是胡宗宪幕僚,俨然与他对立。
皂务建衙之时,他让人查过张家根脉,确是蔡国公后裔不假,国初张德胜龙江战殁,儿子尚幼,由义子袭职,张家子弟随后继爵。
张家有两枝,一枝因追随建文,被永乐帝贬为庶人,一枝在土木堡事变后押错宝,依附代宗,英宗复辟后没落,张家从此绝禄。
他专门找来这小子的会试、殿试卷子,当真不负神童之名,尤其那篇策问,看似中二,实则机深,难怪圣上要召见,怪就怪在此处。
此子显然入了皇上法眼,三鼎甲有望,却独吊榜尾,还有卷子被污,他打听过,殿试并无污卷,定是皇上弄污,叫他百思不解。
吕光老江湖,看人甚准,说张昊形貌极好,是个人样子,与十来岁该有的青春躁动极不相符,为人沉稳,处事更别提,无人不夸。
尤其是此子在海外所作所为,即便从皇上口中说出,他也难以置信,可事实就是如此。
这个变数暂时不会影响大局,他见过唐顺之,答应对方,尽量化解太仓王家的怨念。
更深月色半人家,春寒料峭南斗斜。
徐阶来回踱步,单薄的身子,在灯下愈显瘦小,后宅来人看望几次,没人敢上堂打扰他。
决战时刻即将到来,万事上心,他又续上一支香烟,为中兴朝廷,呕心沥血、沉思忧叹。
他二十一岁中探花,受恩主夏言眷顾提携,跻身权力中心,朝堂争斗惨烈,你方唱罢我登场,而今眼目下终于轮到了他。
皇上护短的心思他完全明白,严嵩垂垂老朽,八十矣,耐心再等等,首辅之位很快就是他的,但是他不敢等,也不能等。
任由严嵩太平荣归,从前的卑微隐忍将彻底沦为笑话,他还有何颜面立身朝堂?!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一早表妹砚秀哭啼啼跑来天海楼,张昊吓一跳,还以为大舅家出事了呢,闹半天死丫头昨日私自跟着小伙伴踏青,挨了一顿好揍,夜里越想越委屈,趁着天麻麻亮下人不注意,翘家了。
他哄了一通,答应她留在这里,让人去大舅家说一声,得知死丫头饿了两顿,带她去前面吃大餐,中途大舅家丫环寻来,苦劝小姐回去,砚秀毫不理会,张昊头疼不已,随便她作妖去。
“哇,好多书,乱七八糟的!”
砚秀跟着他上楼进屋,叫四姐的丫环很乖巧,收拾案上盘盏茶具,下楼去清洗。
“昨晚没睡好吧?去补补觉。”
张昊见她蔫儿吧唧靠自己身上,朝里屋歪歪下巴。
“我怕我爹又要揍我。”
砚秀揉揉吃撑的肚子,饿病已霍然,困病又来了,想到爹爹可能会来,愁得不行。
“这会儿知道怕了?在这儿住两天,我给你求求情,等你爹娘火气消了再回。”
张昊兜着她脑袋瓜子去里间,指指床铺,听到符保上楼的脚步声,去外间瞅一眼窗外。
“少爷,裘管事来了,几个老陕陪同,有来京朝觐的地方官,还有山陕会馆的人。”
“带去客厅。”
张昊抄起椅靠上的袍子披上。
砚秀脱了鞋子躺床上,在被窝里来回轱辘,看到贴身丫环挑帘进屋,气不打一处来,掀被子下床。
“看见你就烦!”
“小姐去哪?”
“要你管!”
砚秀忽然瞥见镜台里的自己,吓得瞠目去摸脑袋,她只顾翘家出走,没想到头发竟然乱成这个样子。
“快给我收拾一下,难看死了,梳子呢,去打水呀。”
四姐打来热水,帮她拾掇停当,砚秀打个哈欠,瞅一眼床铺,问四姐:
“表哥还在会客?”
她见四姐点头,好奇下楼。
“······是夜我自梦中摇撼惊醒,闻近榻器具倾倒,屋瓦暴响,有若万马奔腾,始悟此地龙翻身也,我家南边有空地,遂带妻小从墙隙中疾奔其处,其时万家房舍摧裂,地动山摇······”
党孟辀悲戚难言,旁边坐的杨蔡、张羽二人同样泪落如雨,客厅里一片呜咽悲泣之声。
“去年固原最惨,山崩河决,城池馆舍倒者十之八九,压死人口大半,然则比起五年前关中大震,不值一提,浩然贤弟慷慨相助,父老蒙恩,请受杨某一拜。”
杨蔡说着跪下叩头,党孟辀、张羽跟着拜泣。
“大伙到外面坐吧,屋里太闷。”
张昊心里不是滋味,起身搀住杨蔡。
裘花拉起另外二人。
天气晴好,院子里暖阳当空,张昊却感到阳光中浸满了透骨的寒凉。
春耕季节,他准备用酿酒做噱头,推广海外高产作物,眼前三人因此被裘花从会馆找来。
他以为经过几年休养生息,当年圆儿经历的那场地震已收敛伤口,此时才发现自己错了。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山陕豫三省同时地震,波及五省,百余县受灾,寒冬腊月,军民压死伤死饿死,亡者高达八十多万,恍若末日,亘古未闻,邸报上的相关消息,不过是冰山一角。
交通不便,体制僵化,等户部侍郎邹守愚到达灾区,灾难已过去三个月,救灾措施更不要提,没人关心有多少孤魂在泉下嚎哭,少有人去可怜那些幸存的灾民,去年再震,雪上加霜。
张羽是渭南缙绅,党孟辀是韩城富商,都是当年大震的幸存者,震后他们拿出钱财救灾,把乡民欠债的契约当场烧毁,岁厄如此,哪里忍心相迫,没想到的是,去年又发生了大地震。
“华县位于震中河谷,官民十不存二三,我被临时抽调上任,震后瘟疫肆虐,灾害频仍,加之震前关中大旱两年,毫无储备,除了进京求助,别无他法,如今上下求告过来,若非遇见裘员外,遇见贤弟,我、我······”
杨蔡声泪俱下,说到最后,捂脸嚎啕大哭。
听之者无不抽噎啜泣,苍生蒙难,张昊心似刀绞,泪如涌泉。
第191章 天意难测
张昊送走几位老陕,哄睡缠着他问东问西的表妹,叹口气坐回书案前。
他眯着眼,一动不动,久久地凝望着窗外远处屋脊上那个灰色鸱吻。
不时有和风透窗而入,吹在那张深忧重虑的嫩油油面庞上,飘拂起鬓边发丝。
一个家丁穿过角门,打挂满绿芽的枣树下飞奔而过,急匆匆跑上阁楼。
“少爷,一群锦衣卫来势汹汹,符大哥把他们引去库院了!”
张昊的神思瞬间从大西北边镇抽回,下意识去捂差点蹦出来的那挂心肝,手至中途变了轨迹,小指甲在下巴上挠了挠,不动声色道:
“邓去疾呢?周边查看没?”
“今日邓大哥轮休,巡逻哨回报周边大街没有任何异常。”
“去找我小舅,让他打听一下即可,把人带后院来。”
家丁应命而去。
张昊迅疾拉开书案下暗格,穿戴鹿皮快拔枪套和弹药带,短铳掖好,长袍捯饬妥当,挑帘扫一眼里屋,主仆二人已睡熟,关上窗出屋。
十来个脸色不善的锦衣卫涌进后院,领头之人黑袍革带皂靴,按刀亮出腰牌,煞气十足道:
“张昊、奉上命,跟我走一趟!”
“喳喳喳。”
一群喜鹊落在枣树上疯狂吃瓜。
张昊仰头瞅瞅,泥马,这是在恭喜我入狱啊,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混到天怒人怨的程度啦?
他的眼神离开在枝头蹦跳的花喜鹊,迎着那个领头军校的目光,笑容可掬道:
“拿来我看。”
“拿来!”
符保一身臭汗,精赤着块块垒垒的上身,伸手大喝。
黑袍汉子迟疑一下,摸出塞进怀里的腰牌,冷蔑挑起腰牌挂穗。
符保一把夺过来。
张昊摆弄牙牌,正面阳篆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叶茂,背面是值宿须带此牌,出皇城不用。
“叶百户,本官何罪,竟劳你大驾?”
牌子甩过去,张昊示意家丁搬椅子来,翘腿坐下,笑眯眯打量这群不速之客。
叶茂常服黑靴,旁边三人除了革带不同,穿着类似,其余校尉打扮同样齐整,靴色为白。
黑白靴子是锦衣卫办事校尉标配,至于飞鱼服绣春刀,那是礼服,就算叶茂有,也不会傻兮兮穿一身典礼盛装办差。
“张昊,你敢抗命!”
叶茂按刀大喝,随从们呼啦一下子呈雁翅排开,大有一声令下,便暴起发难之势。
“铮、铮、铮!”
符保接过手下递来的武器,双刀交击,刀疤脸狰狞可怖。
“哈哈哈哈!”
张昊仰脸大笑,从家丁送来的茶盘中端起茶盏,抿一口,做云淡风轻状,心里火急火燎。
等?王天赐那边消息传来,起码得半炷香时间,小舅也被控制了咋办?
逃?万一是朱道长试探呢?我是精忠报国滴赤臣啊,逃跑岂不是前功尽废?
他忽地想起一事,示意符保稍安勿躁。
“叶百户,驾贴呢?”
叶茂脸色发黑,抽刀大叫:
“严世蕃下狱、严嵩革职,张昊!你事发了,给脸不要脸,给我拿下!”
“呛啷啷!”
军校们抽刀声响成一片,躲在角门外的家丁持棍拿棒,同时抢进院子,将旗校们团团围住。
“住手!”
张昊噌的起身,装逼的茶盏都丢了,茶水洒了一身。
“你说啥?严嵩完了!”
叶茂握刀警惕四顾,怒叫:
“张昊!你攀附严世蕃,谄媚贿赂、营私舞弊,罪证如山,还敢纵奴行凶!”
“哈哈哈哈······”
弄半天是虚惊一场,张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接过棉巾,慢条斯理擦擦身上茶渍坐下。
他估计送给小严的皂引、股票、洋货之类被搜了出来,但他根本不在乎有人拿此做文章。
不提衙门的常例陋规,我大明无官不贪,原因很简单,朝廷把持商品交易的所有环节,商人逐利,必然靠贿赂官员解锁,此为表象。
根子在于税收由地方官控制,中枢户部像个会计部门,收支根本没有准确稳定的基础数据,制度先天残疾,大好的机会,干嘛不贪。
货币总量是一定的,有人积蓄白银多,必然有更多的牛马为一文铜钱奔波,所以大明钱柜遍地,专为官僚放高利贷,存款你得倒贴。
说白了,官僚统治阶层掌握粮棉茶马盐铁等财政资源,以此豢养为自己卖命的商人等,为所欲为,这就叫权贵经济,也是亡国之道。
历史周期律即官僚毫无节制掠夺下的不断幻灭,因此后世向富人征税,搞社会财富重分配,毕竟穷人太穷,割韭宰驴的游戏玩不久。
他有一点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掐准严嵩倒台消息散播的时间,直接把老子堵在家中!
“惭愧啊,本官不但给严世蕃送钱,尚有英国公、定国公、成国公、李驸马、陆佥事、黄太监、裕王,太多了,对了,还有皇上。”
张昊笑眯眯掰指头说着,陡地翻脸。
“叶茂,驾帖何在!”
不惧锦衣卫的官员叶茂听说过,敢向锦衣卫要驾帖的他头回遇见。
操特么的,满京师都说这厮是散财童子,难道不应该双手奉上金银求我么?
他后悔抢这趟差事了,扫一眼四周虎视眈眈的家丁,还刀入鞘,撂下狠话:
“你等着,自有人来收拾你,走!”
“嗳?等等!”
如狼似虎、气焰嚣张的锦衣卫突然偃旗息鼓,危机说没就没,张昊反而困惑了。
谄媚贿赂的罪名太蠢,绝对不是朱道长手笔,更不会是徐阶,到底是谁在搞我?
我的仇人还有谁?
我的一生之敌又是谁?
妈的,在大明混了这么久,我怎么就找不到一个敌人呢?
难道只是眼前这群蠢货想要敲诈我?
世事有如雾里看花,人生突然寂寞如雪的张昊叱咤大喝:
“诈伪上命,亏损圣德,骇人听闻,朝廷法度何在,给本官拿下!”
那些锦衣卫被家丁们围住,哪里走得了。
符保一个垫步袭上,双手刀柄恶狠狠砸在叶茂后心。
叶茂闷哼一声咕咚栽倒,肚子接着就吃了一脚,嗷的一声蜷成虾米,痛呼惨嚎。
一圈家丁棍棒齐上,眨眼之间,十来个旗校躺了一地,哭爹喊娘,涕泪齐出。
枣树上的花喜鹊吓得一哄而散。
“行了,绑起来再说。”
张昊翘起二郎腿,重新端起茶盏,呷一口,笑眯眯望着被提溜近前的叶茂。
“谁让你来的?”
叶茂抹一把疼出来的涕泪,呲牙咧嘴发狠:
“你完了,我等奉旨办、啊······”
符保见这厮还不老实,挥手一刀背抽在他脊梁上,惨叫又起。
张昊都替这厮疼的慌,又问:
“谁让你来的?”
叶茂额汗滚滚,浑身哆嗦,恶狠狠瞪眼叫道:
“打得好!”
符保大怒扬刀,张昊抬手制止。
“押下去绑了,去把邓去疾叫来。”
示意一个队长过来附耳,交代几句,回楼换上久已不穿的乌纱官袍。
值日内勤头目陈朝先跑来禀报:
“老爷,有人招了,他们是千户齐保柱的人,跟着锦衣卫指挥佥事陶成章在北府抄家,过来找事是刑科给事中丘舜授意。”
“全部带上,去顺天府衙,再龟缩下去,特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蹬鼻子上脸!”
丫环四姐被吵醒,从里屋出来,伺候他换上官袍,张昊勒紧革带,气哼哼下楼。
一个乡民打扮的巡逻哨飞奔进院。
王天赐那边传回的消息,与符保所审没有出入,今日御史邹应龙冒死弹劾严世蕃,朱道长怒斥严嵩教子无方,令其休退,每年给米百石,严世蕃下狱,锦衣卫仍在查抄北府。
由此可见,皇帝依旧看顾严嵩,而且严氏父子羽翼众多,接下来严徐两党还有一番恶斗。
张昊出来车马门上轿,始终想不明白,丘舜这厮为何要搞他,只听符保在外面说:
“老爷,小邓来了。”
“你回去吧,让他跟着就行。”
他拉开轿帘看一眼,邓去疾还是那副枯井无波的死样子。
京师百姓眼刁,见着一乘小轿在前,一群被捆成蚂蚱串的大汉押解随后,不老实的还要被抽打,登时发觉不对劲,被捆的是锦衣卫!
街头惊现百年不遇的西洋景,行人商贩指指点点,好事者越聚越多,等张昊在顺天府衙落轿时,尾随而来的百姓能把衙门大街挤满。
府衙门厅文吏见势不妙,疾奔入内禀报。
“老爷不好了!”
顺天府尹刘绩正在二堂和幕友说话,闻言便是不喜,按捺火气,听完文吏禀报,惊得无语,和幕友面面相觑。
“咚、咚、咚!”
堂鼓响起,虎狼衙役列班。
张昊起身离座,只见白胖胖的刘府尹端着松垮垮的三品革带转出来,施礼道声堂尊。
刘府尹他熟,老上司了,这位府尹曾是全国十大杰出知县,荣登邸报,政绩是修城池兴水利,升迁吏科给事中后,继续发挥营建特长,因提督内廷工程有功,再升通政司右参议。
他在通政司观政时候,老刘正忙着给朱道长修西苑,二人只有几面交集,忽忽数年,老刘已从太仆寺少卿迁任京兆尹,打坐顺天府。
刘府尹扫一眼堂下五花大绑的旗校,嘴角抽搐,面沉似水坐定大公座,背后是红日出海图,金漆牌匾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咳。”
刘府尹清嗽一声延手,朝张昊微微颔首。
张昊谢座,去椅子里坐下,拢手道:
“堂尊,今有锦衣卫败类诈伪上命,亏损圣德事呈上,还望堂尊为国锄奸,以正朝廷法度。”
“你血口喷人!”
“府尹老爷,他胡说!”
“是啊是啊,他们阻碍我等办差,纵奴行凶,殴打天子亲军!”
随着叶茂怒斥,一众锦衣卫乱嚷嚷叫嚣,自打老太尉督掌卫事,锦衣卫力压东厂,风头无俩,文武辟易,特么何曾吃过这种大亏。
“啪!”
一声惊堂木大响,衙役呼喝威武,杀威棒顿地有声,堂上终于清净了。
“大胆狂徒,还敢咆哮顺天公堂!”
张昊不待老刘开言,顺手丢出一顶脏帽子,见老刘皱眉作难,给家丁示意。
家丁跪陈,描述锦衣卫作恶经过,自然是猛扣屎盆子。
叶茂敢怒不敢再言,他心里有数,这里是管理京师日常行政治安的公堂,绝非普通府衙。
刘府尹闻诉头大如斗。
锦衣卫缉拿人犯,应由官校送呈原奏到刑部,再由刑科确认签发驾帖,后来特务们不呈原奏,便指使刑科签帖,到如今连驾帖有无都省了。
今日严嵩倒台、严世蕃下狱,张昊为何会牵涉其中,到底犯没犯事,统统与他不相干,他只想躲远点,免遭池鱼之殃,沉吟片刻,开言道:
“中外提人,止凭驾帖,此祖宗杜渐防微深意也,叶茂,本官问你,可有驾帖?“
见叶茂张口结舌,刘府尹脸色瞬冷,哼了一声。
厂卫迎合皇帝侦伺臣民阴私的心态,出于风闻便拘拿职官,暮夜搜检资财,酷虐逼供,身为文官,他对此简直深恶痛绝。
“张知县,此事本官自会上本,这等败类还是交由卫署提刑司处置方妥,你意下如何?”
“堂尊有命,敢不遵奉,下官告退。”
张昊来此目的已达到,就坡下驴,起身做足礼数,大摇大摆出衙上轿。
家丁得了授意,给街上围观者大声宣扬:
锦衣卫败类横行不法,府尹老爷铁面无私,已经给狂徒定罪,送卫署严惩!
“府尹老爷威武!”
“青天大老爷啊——”
“狗番子也有今日!”
人群中,裘花安插的僵尸粉高声称颂,狂拍刘绩马屁,百姓都是恨富仇官心理,尤其是如狼似虎的厂卫被惩治,可谓大快人心,一人相呼,十人相应,接着就是轰天的叫好声。
京师地面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脱厂卫耳目,锦衣卫丢丑现眼,东厂即刻就知道了。
皇帝设立东厂,目的之一便是牵制锦衣卫,双方互相监视,彼此制约。
再就是刺事,上至庙堂诸衙热点动态,下至京城地面粮油涨价,都在东厂搜集的信息范围之内,并形成一份密档,以备皇帝查询。
这些密档可以用不上,绝不能没有,在皇帝需要的时候,没有就是失职。
“小兔崽子把人交给刘绩了?我早就说,这是个人精。”
嘉靖晚膳后回谨身精舍,点上一支饭后烟,听完黄锦说的时政新闻,挑眉笑笑,拿起案头的一份报告之际,舒展的川字纹又渐渐深皱。
黄锦一双老眼把皇帝表情看得通透。
“是刑科给事中丘舜指使,陆绎这会儿在外面跪着呢。”
“又是丘舜,去年那个湖广巡抚方廉,不就是送了他五两银子丢的官么?朕记得,六十多个倭寇流窜金陵那一年,兵尚张时彻也是他扳倒的,呵呵呵,这回轮到严嵩了。”
朱道长一脸似哭还笑的表情。
黄锦愁眉苦脸道:
“这人确实是清高好斗了些。”
朱道长喷出一股浓烟,扫视小严北府抄家清单,冷笑道:
“作求惟德,世蕃以昌,严嵩溺信恶子,落得今日下场,不知他作何感想。”
黄锦想起严嵩的孙子跪在自己面前恸哭的样子,张张嘴,终究没说话。
朱道长打开徐阶请禁辽东海运的奏本,开头这样说道:
先是辽东饥荒,暂通海运,导致商人蜂拥而至登莱,私载货物,海禁渐弛,臣恐有后患,疏请禁止海运。
“看来羊城市舶税议不下去了,徐首辅在试探我呢,黄伴,你说丘舜是不是徐阶指使?辽东海运赈灾,也是张昊挑起的啊。”
黄锦垂首谨慎说:
“他们其实都想开禁,无非是觉得课税太高。”
朱道长又是一声冷笑,阴翳浮漫的双目中,仿佛闪动着细碎冰屑,令人不寒而栗。
徐阶显然不如严嵩好使,他给了对方想要的,却没换来回报,让他生出一种被耍的感觉。
奈何君无戏言,首辅更迭无法挽回,提笔批上登莱即日筹建市舶事宜,丢开笔,冷笑道:
“朕若是和他们一般见识,早就气死了,邹应龙不是说严世蕃阴结锦衣卫么,怎么是个人都能使唤他们,让陆老三回去好好拾掇一下。”
黄锦称是,严家倒台是个契机,锦衣卫是得整顿了,疾步去外面交代一句,转身回来道:
“圣上,张昊的事应该是丘舜看不惯。”
说着把案头顺天府尹刘绩的奏本找出来,里面有他在内书房批红时夹的股票和皂引,都是从北府搜出来的,单纸面价值便高达50万银。
朱道长看了皂引上印记,有些是皂务衙门发行的,显然不是张昊所送,但是剩余旧引也价值不菲,真不知道这个小畜生到底送出去多少。
“听说他有个散财童子的花名,老是晾着他也不是事儿,你说朕该如何处置这小子呢?”
黄锦沉默不语,站在主子的立场考虑问题,是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显而易见,为了利益,需要张昊暂时活着,那就只能将其留置京师,而且还要赏赐,个中分寸,着实有些难以把握。
殿内暖气熏熏,朱道长颇觉气闷,起身踱去窗边,推开窗扇,凉风送花香,星河横夜空,他忽然想起那道乩语:
贤人当重寄,天子借高名,巨海一边静,长江万里清。
“海晏河清。”
朱道长仰天长叹,拽住灰白的胡须看看,悲伤禁不住逆流成河,他深吸一口气,眨眨眼退去泛起的潮水,心灰意懒回案边坐下,又想起突然传来的裕王妃怀孕消息,一时间思绪纷纭。
黄锦扭头朝外面示意,很快一碗冰糖莲子茶送了进来,朱道长端茶喝了一口。
“明日去裕王那里坐坐,素嫃也去,这孩子好像再也不来缠我了。”
说话间,泪水忽然就滚滚而下,朱道长瞬间哭得像个孩子。
黄锦慌了神,趋近惶急劝解。
“圣上,公主还小,哪能体会为人父母的心思,越是不走动,就越是起隔阂,感情的事儿不就是这样么,要不老奴这就去叫她来?”
朱道长摇着头痛苦呻吟,接过绢子擦擦,靠在椅背上仰脸望着藻井,呆愣半天,慢慢控制住情绪,忽然道:
“朕知道该如何处置了,这小子不是还没成亲么,他和素嫃很般配。”
第192章 察院新丁
让张昊做驸马?!
黄锦闻言呼吸一滞,眼神也僵住了,低垂的灰白长眉挤巴了两下,睁大的双目慢慢又回复原样,他觉得主子的法子妙不可言。
驸马都尉是帝婿代称,国初有规制,王、公、侯、驸、伯,均为超一品待遇,而且驸马都尉地位在伯之上,足以酬张昊之功。
娶了天家女,攀上龙凤枝,貌似一步登天,荣华富贵都有了,但这是寻常百姓的看法,对张昊而言,尚公主不啻于雀入樊笼。
国初,宗室人数稀少,驸马含金量很高,择选的驸马大都是功臣子弟,手握兵权者居多,也不拘年貌,带有政治联姻的性质。
随着宗室丁口昌盛,驸马不再值钱,不得参政,择选皆不用衣冠子弟,但于畿辅良家或武弁家,容貌俊秀,行止端庄者尚之。
如今驸马都尉的职责,惟署宗人府事,奉祀孝陵,摄行庙祭,功业权势与你无关,逍遥自在此生莫想,清心寡欲是唯一选择。
公主为君,驸马为臣,与民间入赘上门女婿一样,帝婿地位低下,伺候公主如奴侍主,违抗公主命令,等同抗旨,这是死罪。
驸马基本在朝为官,不会出京,就像那些被圈养在封地里的宗室一样,因此,驸马都尉就是为张昊量身打造的一个最佳牢笼。
张昊就此搞定,严家拜托他求情之事又浮上心头。
皇上突然打破二龙不相见的禁忌,准备明日去裕王府,显然是对修道灰心丧气,要为身后事打算,如此一来,严嵩倒台便再无挽回可能。
严家满堂荣华,烈火烹油,到如今,也把恩宠圣眷耗费殆尽,徐阶上位,朝堂新旧更替已成定局,为严嵩求情必然得罪徐阶,殊为不智。
凝神一番巧思,他抬眼笑道:
“圣上,还别说,老奴思来想去,也觉得这法子好,······”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暖阳缓缓爬上檐角,酒楼后院鸟鸣声声,枣树已开始长叶,指甲般大小,绿盈盈的。
张昊单衣夹袄,捏着鹅毛笔,时而伏案书写,时而盯着一枝探入窗口的枝丫沉思。
书房南墙上挂满地舆图,案上堆着一摞摞三秦资料,这是同年帮他从翰林院抄借而来,史馆隶属翰林院,想要什么资料都有。
陕西行省所辖范围大致为西北地区,即后世陕甘宁青,鞑靼占据边墙以北,西域北疆是瓦剌控制区,南疆是鸭儿看汗国。
鞑靼、瓦剌、鸭儿看、莫卧儿,中亚斯坦,这些地方的统治者,都自称身体里流淌着蒙元黄金家族的血脉,不鸟大明朝廷。
前人曰过: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防御之阻,则天下之奥区焉,在他看来,援建陕西不但刻不容缓,而且干系我大明的生死存亡。
此地出了个驿卒闯王,把大明搅得稀巴烂,晋商引满蒙入关,从此汉人精英以奴才自居为荣,屁民连做奴才都不配,文明尽被西夷窃取。
这且不提,八百里秦川是进军乌思藏、莫卧儿、河套漠北、西域两疆、中亚斯坦的大后方,汉唐英杰横绝雪山朔漠开拓之地,必须收回!
最重要的是,海路已锁死西欧殖民掠夺升级进化之命脉,陆路中亚斯坦前方,正是东欧,以及他征服蓝星的最强之敌——土鸡奥斯曼也。
全面拓荒开发绵亘数千里,积淀数千年的秦巴大莽林,是达成目标之基础,只有如此,才能招揽商民,有力促进大西北百业之迅速崛起。
更何况,即便单纯收复河套,解除朝廷的北虏之患,也要实行招徕商民垦殖秦巴的策略。
永乐年间,多次发动针对蒙古人的漠北远征,当时的河套地区,平静了许久一段时间。
正统末年的土木堡之变,是大明由盛转衰的标志,北虏对内地的侵扰也日益严重起来。
当时北元早已崩溃,在陕西边墙外活动的主要是鞑靼部,一个退化为部落联盟的游牧群体。
鞑靼部对陕西的侵扰,主要以河套为基地进行,嘉靖二十五年,鞑靼之祸发展到空前程度。
这一年鞑靼3万骑兵大举南下,进攻延安,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饮马渭河,西安大震。
陕西三边数十万官军无所作为,鞑靼大掠关中,杀掳人畜不计其数,然后扬长而去。
为驱逐鞑靼势力,首辅夏言力主收复河套,不久夏言被严嵩弄死,复套计划成泡影。
此后虏酋俺答盘踞河套,连年对明朝发动侵掠,嘉靖二十九年围困京师,史称庚戌之变。
朝廷对陕西各处筑城工作一直十分重视,即在沿边地带,择冲要之处建立系列防御体系。
北虏对陕西内地侵扰纯属劫掠性质,因而完全可以绕过明军的点式防御体系,长驱深入。
同时,陕北沿边地段大部分位于毛乌素沙漠南缘,不像山西、畿辅等地边塞,有险可守。
因而点式防御难以有效防止北虏南下,嘉靖年间,朝廷不得不扩建边墙,打造人工天险。
嘉靖二十七年,陕西三边总督曾铣遇害时,主持扩建的工程,即秦塞长城已经完工。
新旧两道边墙,总长3300里、城堡46座、墩台260多个、哨寨800余个。
至此,陕北三边由点式防御,到带式防御,再到多层带式防御的演变,达到了极点。
可惜坚固的城墙,无法保护一个腐朽王朝,而且修墙酷役,导致地方军民大量逃亡。
律有明文,逃避徭役者曰逃户,年饥或避兵它徙者曰流民,有故而出侨于外者曰附籍。
另有逃民、逃军、逃匠、逃囚等不同类型,实际上,种种脱离户籍的逃人与流民无异。
朱元璋对农民赋税负担沉重深有体会,制定较低的赋税作为祖制,后来也没有增加过。
但他对徭役征发并无限定,朝廷不断增加的财政支出,就会迫使一些赋税项目,以徭役的形式表现出来,造成徭役沉重,逃人由此产生。
这种现象在国初已经存在,至嘉靖年间,由于灾害频仍,北虏打秋,徭役日繁,逃人区域和规模急剧增多,着名的荆襄流民即在此期形成。
日渐发达的商品经济和工商业城镇崛起,使出逃者生存更加容易,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逃人性质的人口迁移极其频繁,流民大潮席卷了全国。
流民还向北逃入蒙古控制区,没错,有了这些人口,鞑子已在河套筑城建衙,搞起农耕了。
朝廷徭役杂派有:粮长、解户、马头、船头、馆夫、水夫、马夫、弓兵、皂隶、门禁、厨斗、柴夫、河夫、仓夫、料夫、递夫、站夫、铺夫、闸夫、道夫等,因事编佥,无所不役。
陕西运粮徭役和战争兵役征发频率高、负担重,长此以往,地方还有多少人力务农?
而且卫所老爷侵吞屯田,私役士兵,边情紧张,生活困苦,军户也逃了,谁来守边?
于是乎,边墙修好的第二年,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发生,耻辱程度不下于土木堡之变,更讽刺的是,鞑子是严嵩义子仇鸾放入边墙。
他爬梳资料后估算,截止嘉靖二十年,陕西境内民户和军户,因各种原因逃亡的人口,约90万,占在籍人口30%,最少跑了三分之一。
加上开中法败坏,粮饷短缺,马场倒闭,输运缺役,朝廷只能被动防御,复套纯属做梦!
陕西环境、徭役和逃户三种因素相互影响,互相作用,形成死循环,归根结底,所有问题都是关于人和心的问题,金钱能解决。
海外为他带来巨量白银,这玩意本身一文不值,就像核动力印钞机制造的刀乐,只是驾驭驴马,榨取它们生产果实的一种工具。
正是这些白银,最终成为超量的土地兼并利器,官僚用它彻底洗劫了整个大明的财富,流民充斥帝国,反之,也能让逃人回流!
六朝如梦鸟啼空,天淡云闲今古同。
枣树枝叶间光影斑驳,悄无声息的变换着。
赶在午饭前,他把扶贫帮扶预案重新梳理一遍,基本就算定型了,这年头,特么的做好事也难,想保命,当然还得挂上奸商狗头。
楼梯噔噔响,砚秀一阵风跑进屋,小嘴唇油乎乎的,还带着烤肉的孜然香气。
“又偷吃。”
“你才偷吃,烤鸭房的师父给我烤个鱿鱼串,可好吃了。”
小女孩见他丢开笔摇晃脖子,搬来矮凳子踩着,给他揉捏发酸的脖子。
“不要掐,先揉肩井穴,看来养着你还算有点用。”
张昊闭上眼哼唧,昨日老于派人过来,让他去趟吏部,估计是任命下来了,他对自己的新职没有任何期待,甚至有些心灰意懒。
午饭后带上家丁去内城,吏部在通政司对面,察典之年,外地进京官员很多,吏部衙门人气爆棚,他轻车熟路进了文选司大院。
吏部是侍郎辅佐尚书主政,文选、验封、稽勋、考功,这四个清吏司郎中是实际负责人。
相对于其它三司,老于的文选司乃官员入仕闸门,权柄最重,廊下被谋缺办事之人挤满。
老于正在官厅忙乎公务,案头堆满卷宗,见张昊来了,交代吏员一句,二人去偏厅说话。
茶水上来,老于歪着身子笑道:
“你猜猜看?”
张昊喝口茶,索然寡味道:
“有啥猜的,你若是能做主,我至于等这么久么,西苑的旨意?”
老于点头,摘了眼镜擦拭着说:
“即便宫里不管,你这事也不好办,还是圣上英明,都察院确实适合你,圣眷在身,老弟前途无量啊。”
荣升喷子了?!
张昊颇有些意外,觉得心田那颗干涸的幼苗又活了,欢喜油然而生,憋不住嘿嘿傻笑两声。
我已经很低调了,可是像哥这样出色的男人,无论如何隐藏,都像漆黑里的萤火虫一样啊。
大明只要做过言官,多能飞黄腾达,因此拣选严苛,大多从政绩优异的知县、推官中考取。
标准其实也简单:根红苗正、貌端壮年、善辩敢言、品行才识俱佳、事务人情通晓。
他自认各项都够格,却从没有想过做言官,因为父子可以同殿为臣,但不得做言官。
他摸了摸下巴冒出来的几根胡茬,暗道冒险进京这一把赌对了,老子官居一品有望!
辞别老于,他没去西长安街都察院报到,顺路进了千步廊对面的兵部衙门,唐老师不在官厅,问了一个属官,原来堂官们在开会,索性和文吏们吹水等候。
这一等就等到了放衙时分,老唐挥退僚属,进厅坐下,点上烟卷说:
“倭寇与胡建峒蛮酋首程绍录、梁道辉勾结,在延平、汀州一带大掠,兴化陷落,府城被焚,还劫走漳湾船厂数十艘楼船。”
张昊皱眉,兴化是胡建繁富大府,自打倭寇侵犯东南以来,这还是头一回攻下府城。
“戚继光不是南下胡建了么?”
“他手中可用之兵只有六千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杨部堂打算提拔戚继光做胡建总兵,调俞大猷徙镇南粤,尽快挽回局面。
胡宗宪怕是完了,应天户科给事中陆凤仪劾奏他欺横贪淫十罪,圣上动怒,让察院赵炳然顶了我的缺,锦衣缇骑已连夜出京。”
赵炳然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督京营、海防、漕运、边关皆可,直接挂职兵部,多半要在东南沿海大动干戈,这当然是好事,张昊担心道:
“老师是升是降?”
老唐苦笑道:
“升了左侍郎。”
张昊暗舒口气,严嵩倒台,官场大地震,他就怕老师受牵连,看来朱道长还没有糊涂透顶。
至于胡宗宪,依附严嵩,本就是徐阶重点打击对象,兴化府失陷,妥妥一个最佳的背锅侠。
厅外一个身材高大的红袍官员路过,老唐起身拱手,张昊有样学样,等那老头过去问:
“这位就是杨大司马?”
老唐点点头。
“方略已经定下,他要去西苑面圣,你找我有事?”
张昊摇头,他在都察院的老相好冒青烟调去刑部了,因此来找老唐,想让老师帮着疏通一下关系,这当口,没必要拿自己的事烦扰对方。
“学生从吏部过来,圣上特简,让我做中州道监察御史。”
老唐哑然失笑,这小子做科道言官,还真得圣上批准。
师生二人聊了一会儿,老唐要等杨尚书面圣回来议事,张昊告辞出衙,拐去大舅家混饭。
翌日一早把砚秀送回家,去都察院报到。
大明五寺之一的大理寺相当于最高法,与都察院、刑部统称三法司,因风水上的原因,没和其它中枢衙门扎堆,三衙都在西长安街。
门厅书吏领他去经历司交接文移,随后一个叫狄云的都事引路,去拜见正堂官李宪卿。
这位左都御史老的不像样子,倒是好说话,接着又去左副都御史毛恺的官厅拜山头。
毛恺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张昊尊声副宪,弯腰垂手,恭听训示。
都察院官吏大致分三类:
第一类是坐堂正官,都是四品以上,有大事才会出巡地方,眼前毛副宪便是。
他昨晚听大舅说,毛恺提督漕运,最近才回京,赶上赵炳然调去兵部,随即顶了副宪的缺。
第二类是属官以及文吏,譬如经历司都事老狄,第三类是直接行使监察权的监察御史。
比如他,为圣上充耳目,为朝廷正纲纪,领七品俸禄,属于京官,若巡视地方,权柄极重。
大明十三省,那就有十三道监察御史,共一百多人,隶属于本院,可以单独进奏言事。
这个制度意在制衡,换言之,监察御史和都御史同为皇帝耳目之官,比肩事之,互相监察。
张昊受训出来,狄都事已经帮他把琐事办好,带着他去御史大院。
这处院子最大,东西相对两排公廨廊房,南面是议事大厅,狄都事把他带到门头挂着中州匾牌的公房,笑了笑告辞而去。
进屋十来个书案,靠墙皆是档案柜,七个常服的家伙貌似很忙,或在伏案书写,或在档案柜子里翻找卷宗,听到门口动静齐刷刷扭头。
“众位老哥辛苦,还有空位么?”
张昊露出八颗牙齿,拱手一个团圈揖。
众人恍若未闻一般,勾头各忙各的。
大伙前天就听到风声,知道张昊要来都察院,这厮的名头在京师一时无两,又是唐顺之门生,而且年轻到令人发指,特么还让别人怎么活!
见没人搭理自己,张昊去墙角一张旧案后坐下,慢条斯理收拾文房四宝,到处擦拭一番,反正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能理解大伙的态度,有人就有江湖,都察院有大规矩,御史圈儿有潜规则,这个中州道办公室,当然也有自己的独家小文化。
适才官厅受训,毛副宪给他三日准备时间,随后去洛阳,专巡太祖第十五子伊厉王六世孙、伊王朱典楧不法事。
当时听到伊王二字的惊讶就不说了,他估计自己出巡办差的事,要不多久大伙就会知道,届时还要拉一波仇恨。
为何会拉仇恨?很简单,大伙都想巡按地方,一个七品芝麻官,出巡地方,那就是中央巡视大臣,天子钦差也。
御史差事很多,分内外差,有大中小三等之别,外差又分专差和巡按,规矩是根据年资深浅轮流分派,再请旨。
下地方威风足、油水大,他一个毛头小子,不经考选,直接空降贵宝地,眨眼又出任钦差,不招人嫉妒恨才怪!
张昊也是莫可奈何,只能拿不遭人嫉是庸才安慰自己,他闲得蛋疼,拿着草纸来回擦抹桌案,挨个打量屋中这几位不得空闲的大虾。
御史每年都要去本道巡视,不会全部待在老巢,不过今年赶上察典,大伙都在为此忙碌。
再就是,十三道监察御史之中,中州道的十位大虾职权最重,事务自然更加的辛苦繁杂。
按规制:在京诸衙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以及两京直隶州府官、卫所首领官、按察司首领官,考满者,都由中州道审核,再交吏部。
眼目下,屋里加上他八个虾米,再加上驻金陵的两位虾子,便是中州道十位大虾全员了。
一个值房吏员端茶提壶进来,哈腰给老爷们沏茶,茶盘里尚有一个干净杯子,显然是给新任御史张老爷准备的。
张昊询问送茶小吏,得知对方叫谭有为,列了一票卷宗档案清单,让他帮忙去取。
忙到中午,又让谭有为跑腿,买些饭食凑合,在公房窝了一天。
次日来衙门点过卯,随后便回了天海楼,安排南下事宜。
他一边检查书房文稿,一边焚化,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报告上,让家丁把沈其杰叫来。
“老爷。”
沈其杰戴着六合小帽,一身小二短打进屋,脸上比当初白净许多,气色依旧阴郁。
“坐下来看看再说。”
张昊把那叠小记报告推过去。
沈其杰依言坐下,看着看着,双手便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咕咚伏地叩头,泣不成声。
张昊扶他起来,拿过那份报告扔火盆里。
沈其杰颤声道:
“老爷······”
“贪赃受贿贿哪个官员没干过,你以为这些证据,能帮令尊洗清罪名?
范槚不会为口角争执,便炮制十大死罪诬告你父,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找你来,一是我要奉旨出巡,二是你应该回淮安,想法去常盈仓做事。”
沈其杰疑惑道:
“混进常盈仓做事不难,老爷难道怀疑仓储有问题?可范槚管不到水次仓,去年漕督还弹劾过范槚,狗贼降为知县,气得连官都不做了。”
张昊笑了笑,沈其杰饱读诗书不假,却不知道官场的黑暗和吊诡。
“淮安五大河卫,七个千户所,近两万人,竟拿几百个倭寇没辙,这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你寻思一下,当年范槚为何极力反对联城修筑工事,新城筑好后,为何又让状元兵换防?
想要还令尊清白,就照我说的做,设法把常盈仓猫腻弄清楚,切记,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沈其杰似乎没有听到他说话,怔怔的站在那里,胸腔起伏,牙关咬得咯吱响。
张昊执笔给刘志友写信。
志友这货如今是清河知县,听说丁世美的状元府就是他主持修建,可谓用心良苦。
淮安本朝出了两个状元,沈其杰他爹和丁世美,小记报告中提到,当地有句童谣:
新状元入朝,旧状元入牢。
他估计是有人故意编排童瑶,用天命谶语混淆民意,封堵舆情,时人就吃这一套。
沈状元冤案扑朔迷离,牵涉之人太多,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只能谨慎行事。
第193章 小张南巡
满市花风起,平堤豫水流。
马家营是潴水河西岸的一个大集镇,每逢双日,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会前来赶集。
日上三竿,集市上牲口嘶鸣,摊贩吆喝,还有敲锣耍猴戏的,市声喧哗甚嚣,且尘上矣。
集市口,靠着破烂土地庙后墙的野郎中摊子前,里三层外三层,静静围了一大堆男女老少,好奇的盯着那个俊俏小郎中给人瞧病。
“大叔,不是我说你,一早一晚天寒,小柱子不吃饭是肚子受凉了,回去弄块姜疙瘩炒热捣烂,糊他肚脐里,缠上裹肚,一晚上就好。”
一个拾粪老汉坐在土胚上憨笑点头,怀里抱的光屁股娃子蔫儿吧唧。
张昊嘴里逼叨叨,捏开小孩嘴巴细瞧。
舌质偏淡、薄白苔,确实是受凉导致的腹泻,伤食拉肚子是果,不是因,只要寒凉治住,胃气来复,自然不会再拉稀。
伸手按在小孩肚子上做腹诊,无结块梗阻,也没哭闹喊疼,顺带点中脘、揉关元,拇指在小孩督脉上向上逆推几十下。
“哎,大婶!你家大姐好了没?”
张昊握着小孩胳膊,打马过天河清一下积热,再推三关,补一补气,抬头看见一个扛着枯枝木柴的赶猪老婶,扬手大叫。
他昨儿下午到的本村,听这个大婶说今日有集才留了下来,孰料那农妇好似耳聋,背着柴禾,赶着小猪,对他不理不睬。
一圈人看出来了,这个小郎中医术不孬,就是人情世故不大懂,妇科病哪能这般嚷嚷嘛,生恐别人不知道还是咋滴?
“小柱子,肚子还疼不疼?你看看,脸蛋是不是红润许多。”
张昊见小孩气色大好,心情颇觉畅快,取了腰里葫芦喝口水。
“下一个!赶紧些,午后集罢我就走。”
咦?有看热闹的见拾粪老汉道声谢、抱起孙子就走,急问:
“小先生,你看病不要钱?”
张昊忙着呢,顾不上搭理闲人,让一个嚷着头疼的家伙脱了麻鞋,从护腕里抽出锥子似的银针,噗嗤一针扎进对方脚趾头大敦穴。
“头还疼么?”
“哎呀娘啊,真格不疼了!神医啊——”
一圈等着看病的乡民争拍马屁,摊前人流瞬间激增,乱糟糟不成体统,坐在土地庙墙头的邓去疾赶紧跳下来,过去维持秩序。
乡集一般日上中天退潮,下午基本就没了,张昊发觉病人越来越多,闹哄哄吵得他头疼,只好故技重施,露出市侩嘴脸嚷嚷:
“五个铜子啊,专医疑难杂症,疮疡肿毒,不拘大病小病,只要五个铜子······”
虎撑呛啷啷摇得大响,人们怨声载道,气愤愤散去,丢下一地土地庙墙头扒下来的土胚。
“妈的,子曰钱难挣屎难吃,一点不假。”
张昊叽歪一句,丢下虎撑,让护卫把满地土胚归位,跑去土地庙后墙放水。
随后又去村上那位大婶家看一眼,此地没有妇科妙药月季花,只得给小大姐开剂山楂生姜熬萝卜方子,散寒化瘀行气,痛经对症。
完事儿没在镇上逗留,杵着挂有妇科圣手青布幌子的竹竿,登船飘然而去。
瀦水是黄河泛滥北上遗留的河道,船只乘着桃花汛,这天再次来到杏花集艾四娘正店。
可惜这回没有巴子肉,店伙小五说生意难做,店主夫妇北上投亲去了,张昊深感遗憾。
黄河水势不小,顺流还罢,逆流就像乌龟爬,既然到了中州地界,就应该进入八府巡按的角色,遂弃船买马雇车,踏上漫漫陆路征程。
夜一程,昼一程,又是黄昏细雨霏微。
张昊戴斗笠披蓑衣,坐在马上一摇三晃,马蹄下泥浆四溅。
道左山头是森森的松林子,天上缭绕着一团团黑云,山间几乎没有风,空气里散发着阵阵枯枝败叶的霉烂气味,自打进山,走了一天也没见到一个人影,旁边赶骡车的车把式老牛劝道:
“小官人,着凉了可不好,上车吧。”
张昊不鸟他,破车又没减震部件,坐车比骑马颠簸还难受。
国初时候,朝廷有规定,御史出巡地方只能骑驴,还不能吃鹅,规矩是剥皮狂魔朱元璋制定,宣宗以后,御史除了七品官阶没升,权力是越来越大了,下地方骏马得骑、口福得享,地方官员见了巡按御史,就跟三陪小姐姐似滴。
蹄声动地,前路先锋符保泼喇喇打马回来。
“老爷,雨估计不会停,幸好也不太大,不如连夜赶路,早些赶到文家集为好。”
张昊抹一把脸上水珠,四下里瞅了瞅,默默的点点头。
天色愈发昏暗,护卫们点上火把,一条断断续续的火龙,缓缓沿着山间驿道蜿蜒。
“希聿聿!”
符保身边一个护卫的马匹突然扬蹄长嘶。
几乎同时,一篷羽箭呼啸而来,前哨五名护卫纷纷中箭。
“扔了火把!”
符保拽掉卡在链甲上的箭支,拨马回转,抽刀大呼:
“敌袭!”
护卫们迅疾把一辆骡车、四辆驴车上的油灯熄灭,呵斥那几个惊惶的赶车雇工不要乱跑。
张昊四下张望,道路前后、两旁山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清晰可见。
他数了数,大概五十多个火把,贼众可能更多,麻辣个巴子,微服私访记看来是演不成了,这是一出血与火之歌啊。
得亏老子早有防备,他摘斗笠斜挎后背,从衣袍下拽出链甲头套戴在脑瓜子上,这是吃饭家伙,挨上一箭就不美了。
“擒贼先擒王,骂人先骂娘,巡逻哨传令,不要妄动,放他们过来一锅煮!”
车把式老牛缩在骡车下泥窝里,不停的念叨佛祖保佑,听到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公子胡言乱语,心说这家伙吃错药了不成?
中路队长陈朝先派出巡逻哨传令,前中后三队迅速收拢,三十多个护卫分五组,严阵以待。
雨一直下,稀稀拉拉,不小不大,此时山上再无星点火光,贼人已下山,分做两部,堵住了前后去路。
“兀那兔孙听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胆敢说个不,管杀不管埋!”
随着一声大喝,前面路上贼众分开,呱哒哒蹄声急促,一驴一马齐出,几个贼娃子拎刀高举火把,飞奔引路。
坐骑上的两个劫匪头目浑身湿透,其中一个拎杆长枪,这厮大概没看到啼哭喊叫、乱作一团的场面,有些不大满意,骂骂咧咧近前,看清符保等人装束,吃惊得勒住马。
“吁、吁!”
只见迎着他的是五个大汉,头上竟然戴着链甲,身上套着袍服,不用猜,里面肯定穿着甲衣,再看当先那个大汉,面色狰狞,双手刀垂地,刀片子淋着雨水,映着火把,泛出幽幽寒光。
“咋回事儿,不对啊,娘勒个脚的,你们啥来头?!”
“管他呢,大哥,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人多,怕个卵子!”
旁边骑驴那个尖下巴抽刀指着符保大喝:
“速速弃械投降,爷爷们饶尔等不死!”
火光昏黄飘摇,张昊发觉那个拎枪贼首惊疑不定,策马上前道:
“谁告诉你本官会路过此地的?”
骑驴贼子扬刀大叫:
“官又怎地,老子杀的就是官!”
张昊呵呵。
“本官奉旨巡按中州,你们后悔还来得及,勿谓言之不预也。”
拎枪贼首突然拔马便走,大叫: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骑驴那厮惶急催驴,急道:
“大哥,走不得啊!”
“不要追。”
张昊叫住抢上前去的符保,眼下不是抓舌头的时机,逼得贼人铤而走险不好,而且他这出一语斥退百万兵的戏码也要泡汤。
当然,来硬的他也不惧,不过他怕自己出手便控制不住,会造成大规模杀伤,杜甫曾经曰过:苟能制侵凌,岂在多杀伤嘛。
“派斥候跟着他们。”
陈朝先分派任务,众护卫各司其事,点上火把油灯检查伤损,五个老少雇工扑过来跪倒,老牛喜极而泣,叫道:
“老爷虎威!小民等有眼无珠,不知是钦差巡按老爷,一路多有怠慢,千万恕罪则个。”
“都起来,还像平时一样做事就好,赶路要紧。”
张昊问了伤损,护卫们内衬甲衣,有一人臂膊中箭,还有两匹马也中箭了,让人捡了几支羽箭丢进车厢,以备随后察疑寻踪。
后半夜到了文家集,镇子上安然无恙,那群贼寇没进镇子,可能是翻山走了。
众人在一处破旧祠堂暂驻,发现有二十来个流民睡在这里,这些人被惊醒,个个蓬头垢面,鹑衣百结,头发、衣物、鞋子都是干的。
大伙分班轮流警戒戒,眯了个把时辰,收拾行装冒雨赶往兰阳。
陈朝先得了后路巡逻哨回报,催马靠上来说:
“老爷,那些流民一直跟着咱们,说是想要北上,被渡口巡检拦住,一直在那个破祠堂居住,邓大哥就不该给他们吃食,沾上便甩不脱。”
张昊没当回事,车把式老牛说晚饭前能赶到马村,兰阳屡遭水患,如今的县城就在马村。
道路泥泞难行,两辆大车轱辘也出了毛病,几个护卫留下随车,远远地落在后面。
云收雨歇,残阳显露,张昊站在马背上眺望,低矮的城垣出现在视野,回头隐约看见流民在帮着推车,心里生出一股酸楚,很不是滋味。
自打进入中州地界,流民随处可见,多是遭遇震灾的老陕,中原乃大明腹心之地,受灾百姓不管南下还是北上,自会涌入九省通衢中州。
兰阳即后世兰考县,城墙低矮,街上房屋也很简陋,看不见一处楼宇,穷得掉渣。
老牛推荐一家物廉价美的老店,张昊包下一个独院,让人去接应那两辆坏车,钻进四下透风的澡棚里沐浴换衣。
回屋喝碗山药杂粮粥,就着自带的腌泡菜啃个馍馍,顿觉心满意足,要来贼子遗留的箭矢检查一番,呵呵冷笑。
明军讲究软弓长箭,软弓拉力最少也是六十斤以上,超过后世比赛用弓的上限,贼子用的这些箭杆两头稍细,中间略粗,呈流线形,这是军中制式长箭,绝非民间的私制货。
符保带个拎茶壶、端烛台的店伙进来,等伙计殷勤问候完出去,回禀道:
“店主舅瓜在水马驿做事,说伤马无碍,那些流民帮着把坏车扛去铁匠炉,小邓滥好人,请流民吃了一顿,直接赖在街边屋檐下不肯走了。”
“好人可以做,要留个心眼,交代大伙严加提防。”
符保称是,出去关上门。
张昊开箱取份中州赋役册子躺床上翻看,不知何时,忽觉屋里光线明暗不定,好像起风了。
扭头顿时痴呆,只见门窗紧闭,哪里会有风,屋子东南角八仙桌上,烛火乱晃,同时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风在吹,偏偏屋里没有一丝风,又像有人在吹,可他离蜡烛有一丈远呀。
鬼吹灯?
一段熟悉的行话从他心底冒出来:
干这一行规矩森严,必须在东南角点上一根蜡烛,才可以开淦,若蜡烛熄灭······
张昊直挺挺坐起,双脚分毫不差落在后跟被踩塌的布鞋里,手里书册掉落也不知道,直愣愣瞪着蜡烛,哆哆嗦嗦、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好像中了邪,又似乎是吓坏了,两股颤栗,步履艰难,摇摇欲倒,一手扶着桌边的椅子,一手颤巍巍伸向蜡烛,一脸见鬼的表情。
手上感觉不到任何风,烛光依旧摇曳不定、呼呼作响,张昊吓得面无人色,一屁股瘫坐椅中,头一歪腿一蹬,两眼翻白,没了动静。
“胆小鬼。”
屋顶上依稀传来噗嗤一声轻笑,还是个女人的声音,大梁旁边的孔洞随之被瓦片盖上。
“哪里逃!”
不远处突然传来邓去疾怒叫:
“快保护老爷!”
房屋上哗啦啦一连串大响,伴随着瓦片碎裂之声,房门咣咚一声被人踹开。
符保冲进屋,张口结舌,硬生生把老爷二字咽进肚子,又吐出来:
“老爷,你没事吧?”
“毛毛躁躁,差点把蜡烛弄灭。”
张昊气定神闲坐在椅子里,盯着那个呼呼作响的蜡烛若有所思。
“清点跟来的流民,去给店家解释一下,就说发现毛贼了。”
符保匆匆而去。
张昊吹灭蜡烛,室内顿时漆黑一片,擦着火镰子点上,依旧是呼呼有声,如是者三,烛火依旧飘摇作响,拉开门见陈朝先守在外面,问道:
“你们屋里也是蜡烛?”
陈朝先愣了一下。
“油灯。”
“去把那个送茶伙计带来,再要几支蜡烛。”
时下的蜡烛大致有两类,或从蜂巢提炼蜂蜡制黄蜡,或养殖蜡虫取粪便做白蜡,总之比较金贵,平民根本用不起,也许蜡烛是小店专为大顾客准备的,但是这个疑点不能放过。
张昊去隔壁符保屋里端来油灯。
吹灭鬼蜡烛仔细观察,又摸出小攮子把蜡烛切开,终于发现端倪,棉线搓成的烛芯里夹着一些红黄不一的细小颗粒,妈的,这个小道具当真不赖,烛芯里面要是掺点致幻剂就更妙了。
陈朝先带着店伙过来,递上一把蜡烛。
“老爷,我方才去别处看了,几个住上房的客人用的是黄蜡。”
张昊瞅一眼蜡烛,与那支鬼蜡烛的粗细色泽有明显不同,问那店伙:
“你送来的这支蜡烛哪里来的?”
那伙计一脸无辜,狡辩道:
“小官人,你是大主顾,因此才会送上蜡烛,小的哪里做错了?”
“你来问。”
张昊示意陈朝先把伙计带走,让手下重新烧壶开水,取茶具浇上开水烫一下,拈了几片叶子沏一杯淡茶,坐灯下接着翻看赋役册。
没过多久,符保进屋道:
“蜡烛是一个女客让店伙送的,老陕口音,二十来岁,相貌颇佳,给了店伙一钱银子。
流民里少了一男一女,这二人昨日才住进祠堂,流民说他们是淳化人,其余一概不知。
失踪的流民女子与那个送蜡烛女客,身材相貌类似,可能就是小邓发现的那个女刺客。”
“邓去疾没回来?”
“没。”
张昊认定邓去疾是密探,丝毫不关心对方死活,他这会儿严重怀疑刺客是朱典楧指使。
伊王朱典楧之凶暴淫纵骇人听闻,此獠竟下令昼闭府城,夺人妻女七百余,姝丽者凌辱,反抗者喂虎,其余让家人拿钱赎,民间骚动不安。
地方察司无奈上报,毛副宪说皇帝震怒,他根本不信,宗藩犯罪,皇帝向来都是包庇,估计是邓去疾上报了伊王私立东厂,此乃皇帝逆鳞。
各地的大明王爷,只是看上去像是被圈养的猪,智商却杠杠滴,朱典楧私立东厂,已属不赦之罪,野心昭然,这厮必然会在京师暗布眼线。
他觉得自己的动向瞒不住朱典楧,安全起见,必须大张旗鼓,亮明身份,寻思片刻道:
“五更上路,去开封!”
第194章 毒泷恶雾
东西舟航摇落日,高低丘陇接荒滩。
黄河两岸沟壑纵横,土丘绵延,翻道圪梁拐道弯,满眼都是荒草野径、平陂断崖。
嘣的一声,弓弦鸣响。
邓去疾情急滚鞍扑向草丛,身下坐骑同时中箭栽倒,悲嘶声里,溅起大篷的尘沙。
他昏头昏脑吐出嘴里沙子,甚至都没有朝放冷箭的方向看一眼,盯着那个女刺客愈来愈小的身影,连滚带爬翻过一个土丘,紧追不放。
刺客原本只有一个人,不料中途又冒出来一个打掩护的家伙,这厮滑不留手,抽冷子放一箭就走,绝不逗留,和他玩了一夜的躲猫猫。
今日他杀了对方在一个小村里预备的马匹,想靠着剩下那匹马追上女刺客,依旧徒劳无功。
又是一天一夜过去,对方的羽箭似乎告罄,可他已经饿得跑不动了,全靠一股狠劲撑着,好在那两个家伙也不比他强到哪里去。
一路向西,集镇越来越多,再也不用为食物发愁,他起初还担心对方混迹人群,消失无踪,想不到那二人竟然上了官道。
集市人多声杂,对方明明可以逃掉,却始终与他间隔不到一里地,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耗着,他艺高胆大,丝毫无惧。
中午时候,一道绵延无尽的城墙轮廓出现在眼前,此刻他才确定,对方是故意引他到此。
眼前雄城无疑便是汴京开封,那对狗男女竟然朝他嘲笑挑衅,疑惑、好奇、恼怒,驱使着他,毫无顾忌的跟了上去。
开封素称七朝古都,北临黄河,西峙嵩岳,南通淮蔡,东接青徐,自古繁华,一幅清明上河图,描绘的便是开封市井。
城厢煞是热闹,客店铺子排门挨户,邓去疾看着那二人踏上护城河上的活吊桥,那女子入城之际,好像对城卒说句什么,回头指指他。
邓去疾穿行于人流,掏出东厂牌子,对那几个按刀拦截的城卒怒道:
“那女人说甚?”
守卒们差点吓尿,一个家伙结巴道:
“她说老爷是、是采花贼。”
邓去疾飞速穿过三重城门,但见店铺楼宇满街衢,各色人等往来如织。
他很快便看到那个女子,一身肮脏衫裙,站在牌坊一侧的干果摊子前啃着什么,煞是扎眼,发现他靠近转身便走,那个男人却不见踪影。
对方既然是故意引诱,邓去疾反而放下心来,顺便买些吃食,紧盯着对方不放。
四冲六达之都会,街巷胡同不可计数,二人你追我逃,猫捉老鼠似的,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坊区,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前方是个灯火阑珊的大园子,那女人突然打伤后门看守,眨眼消失在门口。
邓去疾飞奔入内,窜上一座阁楼寻觅。
只见那个身影又出现在湖边小路上,他发足沿着楼廊狂奔,纵身从二楼跳了下去,四周的食客、店伙惊叫不绝。
二人距离越来越近,那女人箭步上了水榭游廊。
邓去疾追到一座清幽院落,发现门口小厮躺在地上,毫不迟疑的冲了进去。
伴随着仆妇的尖叫,邓去疾穿过厅堂,到了后院忽然醒悟,他到达前,那些仆妇显然并未发觉有人闯入,那女子目的就是把他引诱至此。
不等他退意萌生,几间厢房涌出来一群大汉,纷纷抽刀大叫。
“大胆狂徒,拿下他!”
“哪里走!”
十多个大汉叱喝高呼,一拥而上。
邓去疾侧身夺刀在手,虚晃一记,返身直奔来路,突然听到身后院中有人惊呼大叫:
“世子死了!快抓住他——”
邓去疾惊得毛发直竖,弃刀狂奔出院。
“叮!”
一支羽箭在他胸前内衬护甲上弹开,腿上接着就是一痛。
那个只会放暗箭的狗贼又出现了!
他乱了心神,发觉暗箭临身已然躲避不及,不意第二箭连珠而至。
他的金钟罩只能抗击打,离刀枪不入还差十万八千里,就势翻滚扑地,折断腿上羽箭,爬起来跑两步便发觉坏菜,貌似无路可逃了。
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一大群护院,已经堵住湖边小路,身后追兵各舞刀剑,呼喝而上。
他懊恼不已,身处陷阱,哪里还敢迟疑,手擒肘击、膝顶腿扫,刹那间,惨叫声迭起。
今夜春气暖,虫声透窗纱。
张昊此刻正在南城崇仁坊抚署,与巡抚蔡汝楠吃饭联络感情呢,兰阳到开封不过百里地,快马加鞭,他昨晚就到了开封治所。
庭院里脚步声杂沓,张昊扭头,只见陈朝先跟着老蔡的亲兵头目杜子滕,急匆匆进来花厅。
蔡巡抚面色不悦,举箸道:
“何事如此慌张?”
杜子滕躬身拱手,急道:
“老爷,周王世子死在浮瓜馆,随行十余名军校被贼人重创,富乐院男女死了五个,二十多个护院受伤,贼人逃匿,万知府已经去了王府。”
蔡巡抚当场石化,啪嗒一声脆响,手里的筷子掉落在地。
接着又是一声啪嗒,张昊的筷子也掉了。
他当然也惊讶,但还不至于掉筷子,主要是给老蔡面子,这就叫情商、专业,斜眼发现老蔡脸色灰败,胡须颤抖,心里已经有数。
周王一系宗藩在开封深耕将近二百年,权势滔天,世子也就是下一代周王,闹出这么大的恶性案子,老蔡的仕途,弄不好就得完犊子。
“抚台,按照程序,该当如何就如何,何况还有下官,周王再大,大不过一个理字。”
“嗯、嗯,不错,浩然所言不错。”
蔡巡抚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附和,他觉得今晚放下架子,请的这顿饭太值了。
眼前之人,不但是宗师弟子、散财童子、官场新秀,而且还是钦差,是他的及时雨!
没错,周王再大,大不过一个理字!
“浩然,可要与我一起去案发现场?”
“抚台最好是去一趟,否则被王府来人堵在抚署就被动了,所谓鱼不可脱于渊,利器不可轻易示人,下官暂时坐镇抚署,抚台只管安心。”
张昊才不会去。
别说是一个世子死球了,大明王爷死光光他还要痛饮三百杯呢,这些鸟人都特么是害虫。
中州乃天下腹地,九省通衢,自古以来,逐鹿中原便是有志之士的梦想,为了控制中原,老朱家历代把中州作为宗室分藩的重地。
开国至今,朝廷陆续在中州分封了十一位藩王,朱道长坐朝接连干翻几个,加上即将被他干掉的伊王,目前尚有八大王爷在中州。
天下藩封数中州,中州藩封数汴京,周王一系造人有道,现有48个王子,所以城里除了周王府,还有48个郡王府,另外还有:
镇国、辅国和奉国将军两千余人,以及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和仪宾小三千人,这特么又需要多少府邸?就问你服不服。
老蔡告诉他,中州田亩原额144万顷,目前只剩下不足40万顷,失额达3\/4,全被宗室霸占,可想而知,地方百姓有多惨。
农户失去土地等同灭顶之灾,朱家人住着金钉朱户,琉璃殿字,昼夜花天酒地,失地农民和外来流民却在青黄不接的季节里苦熬。
张昊送老蔡一行出衙,让隶役搬来椅子,径直去大堂上坐了,看向一直跟着他的陈朝先。
小陈扭头朝外廊左右瞄一眼,近前附耳低声道:
“邓大哥回老爷治所了,他当时在凶案现场,凶手早就逃了,那些人都是他打伤的,······”
怪道那个女刺客要玩鬼蜡烛,而不是直接干死老子,闹了半天,今回刺王、上回劫道,全是冲着老子而来,幕后主使绝逼是伊王!
张昊先是震惊,继而怒火熊熊,草泥马的朱典楧,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他脑子转得飞快,世子在自家妓院嫖妓,带有护卫,竟然悄无声息挂掉,身边的奴仆和护卫有很大嫌疑,还有,邓去疾一进一出,极短的时间便被妓院一众打手包围,猫腻大大滴!
要来笔墨写两份手令,盖上自己的大印,一份交给候在廊下的抚署夜班文吏,做借兵之用,一份给陈朝先,传唤世子被杀一案的相关人等。
“速去都司借人,立即把到过案发现场、参与殴斗的妓院打手全部带来!”
陈朝先和文吏应命而去。
大明巡抚、巡按,都是中央巡视专员,如今巡抚类同一省常驻长官,总领布政、都司、按察三司,仍属京官编制,不是地方官,因此,抚按办公所需人员,全靠征用地方官吏。
所以抚署只有大猫小猫三两条,都司衙署距离抚署不远,当然要去借些旗军镇场子。
他负手在甬道上走来走去,觉得周王世子被杀一案,自己的进退迂回空间相当富裕。
若不想插手,身为专差御史,皇命要务在身就是他的躲避借口;想插手同样理由充足,御史出巡,理刑乃份内事,谁也不敢说二话。
按照朝廷的操蛋规制,即便王府的佣人犯法,有司也不能擅自捉拿,必须移文王府长史司,除非王爷点头,否则官府无权究问疑犯。
所以他只能拿妓院打手做文章,不敢找案发现场的世子护卫军校麻烦。
富乐院是周王产业,把那些打手捉来同样犯规,不过这个问题不算大。
只要迅速完成审问,再装糊涂即可,问就是本官不知妓院是周王所开。
抚署门子匆匆跑来,被符保拦住,问明情况,亲自过去禀报:
“老爷,三司来人,原本是找蔡巡抚,听说老爷在,现在大门外求见。”
“带来吧。”
张昊去公堂坐了,依旧没坐上方的大公座,接过隶役端来的茶水,吹吹浮叶,扫向进来参拜的三个家伙。
一个老头自称是董布政幕僚,另外两个一为按察副使,一为都司指挥佥事。
三人分别代自己的上司表示问候,态度极其恭敬,甚至可以说是低三下四。
张昊喝口茶,面沉似水开言道:
“抚台闻报凶案,勃然大怒,已赶往案发现场了,诸位无须守在这里,各司其职便好。”
“按院老爷,不才告退。”
“我等告退。”
“下官随时听候按院吩咐。”
三人再次作揖,张昊起身送到大堂外,看着三个家伙离开,心下颇有些感慨。
不说那个帮闲幕友,指挥佥事正四品、按察副使从四品,他一个七品御史,只因为出巡地方,代表朝廷,履行对地方官员的监察,便有了莫大权力,这些人惧怕他,甚至超过惧怕蔡巡抚。
御史出巡,不许诸衙官吏出郭迎送,他昨日到来,除了蔡巡抚,三司头脑都没见面,这三个家伙,其实是借机前来刷好感度的。
凶案现场富乐院在南熏门那边,距离抚署稍微有些远,张昊招招手,让那个端茶递水的隶役上堂,问些本地风土民情打发时间。
鼓楼更鼓不紧不慢的敲响,满城可闻,衙署巡夜的梆锣随之传来,已是二更天。
符保快步进来说道:
“老爷,小陈和蔡巡抚回来了。”
张昊出来大堂,只见一大群人从二门那边过来,后面跟着一溜抬着门板的队伍,呻吟声不绝于耳,自然是那些伤重不能走的妓院打手。
蔡巡抚示意去堂上说话,愁眉不展坐下,接过张昊递上的茶水,朝外面歪歪下巴。
“那个瘦子是王府长史,你的下属见手令在这厮面前无效,直接抽刀威逼,老夫没奈何,索性把他们全带回来了,你要做何打算?”
卧槽,看不出来,这是个老阴逼啊,算你狠!
张昊没料到老蔡把那些王府护卫也弄来了,陈朝先傻兮兮动刀子,给了这个老阴逼把他拉他下水的机会,心里怕是乐开了花。
不过这个人情可以卖给对方,因为他南下的任务实质是勇者斗恶龙,没人打辅助可不中。
“抚台勿忧。”
张昊来到廊下,交代陈朝先:
“单独关押,立即审讯,我只要案发前后的具体经过,其余不问。”
“属下遵命。”
陈朝先当即去办。
“按院老爷,这样恐怕不妥吧?”
那个唐巾直裰的干瘦老者上前抱手。
这位应该是王府长史了,张昊根本不鸟他,对候在廊下的老蔡幕友道:
“春寒料峭,老王,带长史去吏房稍候,免得伤风着凉。”
又见一个家伙抱着书袋缩在廊柱的阴影里,估计是知府那边的人,招招手,接过书袋上堂坐下,打开袋子,取出尸格,对老蔡道:
“下官听闻那富乐院本是周王产业,世子又身处浮瓜馆独院,护卫重重,因此觉得他身边人犯案的嫌疑很大,生恐夜长梦多,这才下了手令,虽有鲁莽,但为了办案,也顾不上许多了。”
“老夫也想到这些,终究有所顾忌,只能当场询问相关人等,奈何这些刁徒泼皮支支吾吾,你派人过去,老夫其实很是松了口气。”
老蔡心下暗爽,苦着脸长嘘短叹。
张昊懒得搭理这个老阴逼,细看尸格,眼睛登时一亮。
凶案现场很黄很暴力,床上床下死者三名,两男一女,皆果体,可想而知这些人在干啥。
三人都是一刀割喉,有个死者心口也中了一刀,除了这四处伤口,其余再无伤痕。
室内没有更多发现,唯外间后窗洞开。
他丢开尸格,和老蔡聊起来,问东问西,从富乐院问到开封娱乐业,很长了一番见识。
开封城内皮肉行业极其发达。
钟楼南大街都是专住妓女、过客的酒店;
东西城街区诸店住的是来往货商,妓女尤多;
瓜子坊有五十座高端大店,内住妓女无数。
行业翘楚即周王开的富乐院。
内有翠眉、绿鬓诸楼院,王府钦拨二十七家乐户教曲,美妓如云,什么诙谐手谈、抚操丝弦、诗画歌舞、呼卢猜枚,应有尽有,每日王孙公子、文人墨客争相来此买俏争欢。
张昊记得当年去金陵,沙千里给他说过,国初老朱缺银子,便开设妓院搂钱,名字也叫富乐院,这个周王有一套,直接把祖业捡起来了。
“抚台,地方提高在册田地赋税,以此弥补土地流失不是办法,何不提高商税填补田赋缺口?”
蔡巡抚苦笑,让廊下亲随去取点心,心累道:
“我何尝不想,去年全省存留米粮八十四万担,供给各大宗藩的禄米需要一百九十万担,倾中州之力也不足以支付藩王岁禄。
不说开封的王府,中州各地修缮王府、陵寝的花费更是无计,说多都是泪,你是不知道,譬如城内妓院税收,全归王府所有。”
“他怎么敢!”
张昊的火气说来就来,宗室领国家岁禄、侵占百姓田亩、霸揽行业税收,特么狂挖大明墙脚,这不是地方财政危机,是国家危机!
“有何不敢?地方无力供应岁禄,人家就自己想办法,说到底,我等只是臣子罢了。”
老蔡挽须嗟叹,接过亲随拿来的香烟点上,闷头吞云吐雾。
符保进来呈上一叠画押的口供。
张昊看了几份,呵呵冷笑,递给老蔡。
“抚台,你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哦?”
蔡巡抚接过来翻看,脸上喜色越来越浓。
这些人的口供很简单,叙述案发前后经过而已,但是一对比,问题便浮现出来,有人交代的时间线驴唇不对马嘴,不管说谎之人在隐瞒什么,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凶手与王府军校有关!
“浩然,多亏有你啊!”
老蔡的语气很诚恳,不过仕途危机并未完全消除,眼下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老夫得赶紧去趟王府,咱们随后再聊。”
“下官先行告辞。”
张昊起身作揖。
老蔡郑重还礼,笑道:
“走,我顺路送送你。”
第195章 泥足深陷
作为军事战略要地和区域政经中心,开封城周长约二十里,由于城中城周王府坐北占中,导致南门不能与北门直通,也就没有十字大街。
实际上,中州行省、开封府和祥符县三级官署衙门,以及居民和商业区,俱以周王府为中心,围绕在城中城的南东西三面,与燕京一样,开封的大部分商业手工业都是为王公贵族服务。
张昊在钟楼街口辞别蔡巡抚,二人抬蓝帷小轿转过驿馆街,盏茶时间就到了雷家桥治所。
巡按治所即按察院署,全国各地都有,简奢不一,作为中央监察御史、省按察司官员出巡地方的行台,一般建在府州县衙署附近。
因为不是常驻衙门,雷家桥西的按察院比较简陋,一个前后三进、布满灰尘的旧院子而已,被张昊半路捡的那些流民打扫得十分整洁。
邓去疾听到院中动静,从床上下来,瘸着腿转廊去上房,进屋道:
“属下侥幸跳出陷阱,那些刺客不会善罢甘休,老爷去洛阳之前,必须增加人手。”
书案前,张昊执笔的手顿了顿,接着写日记。
当然,正经人哪有写日记的,身为正人君子,他主要是记些黑账、流水账啥的,譬如一路体察民情时吃饭、雇人、坐轿之类的花销。
记下来是莫得办法,御史出巡,在费用上与地方机构严格分离,差旅账目清单回京报销,而且要逐项填写出巡报告,交给上司审核。
今日流水账记录完毕,搁笔给邓去疾倒杯茶,安保问题他考虑过,加强一下并不难。
因为他有军事监督权,监军是御史巡视地方时的一项重要内容,甚至可以干涉军中事务。
如今巡抚成了地方常驻官员,巡按等同小号巡抚,督查人事、监理司法、稽查民政、监督军政、巡视教育等,简单来说就是肃贪、理刑、恤民、监军,只要想管,啥都能插手置喙。
当年杭州御史王本固半路截胡,捉拿五峰船主汪直,胡宗宪一个总督东南的大佬,眼睁睁看着谋划被毁,毫无办法,根子就在这里。
“连番出事,伊王在背后指使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他并不敢明着来,小陈说你腿上中箭了,没事吧?”
说着上下打量这位皇家密探,一身蓝布道袍、系大带、戴东坡巾,装得像个文化人似滴。
“没啥大碍,老爷早些休息,属下告退。”
金钟罩丢脸丢到了家,邓去疾汗颜无地,走到门口忽又转身。
“豫烟办事处马总管晚饭后过来,一直没走。”
“让他过来。”
张昊差点把这人忘了,又假惺惺道:
“早点休息,别熬夜。”
护卫带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子进来。
黑漆纱罗方巾、交领元色道袍、皂皮靴,撅着罗汉肚,举着两个像布袋似的袖子作揖,肥脸上带着一股子谦卑恭谨。
“禹州童生、豫烟办事处总管马福田,拜见老爷。”
张昊示座,给他倒杯茶。
“坐下说话,今日富乐院闹命案,周王世子被杀了,因此耽搁许久,黄小春出发没?”
马福田赶紧起身避让作揖,重新落座,袍袖里的双手激动得直哆嗦,努力定定神,回道:
“属下接到鸽信,召集大伙筹集米粮药材,黄主事月初押货启程,这会儿应该到了西安府,属下今日上午得知老爷驾临公署,不敢冒昧前来,下午一个小兄弟拿着老爷书信去办事处,这才赶来听候吩咐。”
张昊点点头,御史出巡制度繁多,其中一条就是禁止交际,办理公务之前,不许邀请亲朋好友,不得令亲戚人等在各府州县等衙门钻营。
遂问起这边的红薯、玉米、土豆、烟草等作物推广之事。
中州除了烟草起步较早,其余作物都是架势不久,百姓没见到好处,少有人动心去种。
改变旧习需要时日,着急也没用,接着又问起开封的经济现状。
聊到更深,他让人给老马安排住宿,城坊定时锁栅栏,老马此时回去不便,影响也不好。
张昊熄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根据马福田所说,周王不仅占据、统治这座城市,就连城外土地,大多也被宗室兼并。
藩王家族一边吃拿朝廷岁禄,一边垄断粮食、酿酒、食盐、妓院等等行业,疯狂敛财。
猪猪们骄奢淫逸、挥霍无度,不少人靠借贷消费,吸引大批外来资本投入高利贷行业。
开封地理优越、交通便利,金融、商业、农业、手工业、服务业,百业辐辏,烈火烹油。
然而各行业都围绕贵族服务,而贵族的消费能力,则建立在榨取国家和百姓的血肉之上。
这座城其实和大明一样,表面繁花似锦,内里散发着腐败的恶臭,经不住任何风吹雨打。
更谈不上生产关系变革,遑论社会发展进步,能不能把这些巨肥的猪猪们,全部干掉呢?
他绞尽脑汁,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藩王如同大明癌瘤,而且还是晚期,除非拉队伍干掉我大明,否则谁拿他们都没辙。
提审几个富乐院王八都提心吊胆,还想全歼王爷?大明真滴不适合装逼犯生存,身为穿越者,我很抱歉,朕配不上这个光荣称号啊。
张昊念叨着我大明,累觉不爱,告诉生物钟自己想睡个懒觉,不大一会儿便睡着了。
懒觉没睡成,他被叫醒时候,揉揉眼,龟儿子,窗外还是乌漆墨黑。
“又出啥事儿了,本官真的好累。”
符保低声道:
“丑时街上吵闹,属下去看了,满街巷都是巡夫,杜子滕适才过来,说蔡老爷从王府回来,又把疑犯提审一遍,随后让人把嫌犯押往府衙大牢,结果有两个嫌犯半路被人射杀。”
“几时了?”
张昊兀自拥被躺在床上,困得要死,明明还想睡,偏偏越来越精神,听说寅时末,一怒坐起。
“烧壶咖啡,加奶粉加糖。”
趿拉鞋子,从官皮箱里取出那几十份口供,去案前坐了细看,小陈审出来的口供是一式两份,那一份交给蔡巡抚,这一份带了回来。
他只能从口供中看出某些人在撒谎,仅此而已,距离查出真凶尚远。
根据案发现场浮瓜馆在富乐院的地理位置,富乐院一众打手事发时所处的当值地点,再结合邓去疾叙述的案发时间线,他可以断定,富乐院的内部人员,也参与了谋杀周王世子。
换言之,妓院打手未卜先知,提前得知世子在浮瓜馆出事的消息,因此才能及时赶到,把邓去疾堵在案发现场,若非这位密探善打,他张大御史这一回,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幕后黑手栽赃陷害失败后,显然在监视抚署,而且做贼心虚,射杀两个重要嫌疑人,更加坐实了世子被害,与王府旗下妓院之人有关。
但是老蔡依旧不好过,因为破案最终还要落在官府身上,抓住真凶还罢,否则就要迎接周王的滔天怒火,显而易见,老蔡抓不住真凶。
幕后黑手朱典楧的用意不言而喻,让他卷入世子被杀一案,利用发狂的周王收拾他。
张昊喝口卡布奇诺,觉得趁早离开是非之地为妙,如此一来,也能减轻老蔡的压力。
此去洛阳,尚有300多里地,安全是大问题,老子的酒池肉林、霸业鸿图还未完成,若是像个路人甲一般挂掉就搞笑了。
所以说,邓去疾这个家伙太不中用,竟然膝盖中箭,啥鸡扒金钟罩铁布衫,若是没有老子给的链甲防身,怕是早就挂了吧?
马福田昨夜告诉他,福威镖局中州分号,请来少林方证大和尚做总教头,若是让少林的秃驴做保镖,会不会显得太高调呢?
话说回来,老子是八府巡按呀,伊王就算被老子抓去京师,最惨也不过是待在凤阳高墙里养老,这个狗贼难道真敢杀御史?
嘶~,张昊激灵灵打个寒颤,老子大意了,总是拿红领巾的眼光审视我大明,迟早要出事。
宗室犯罪,地方有司无权过问,而朝廷基于“亲亲之义”,虽有大罪亦不加刑焉。
我大明的王爷们只要不造反,杀个官员真不是大事儿,毋庸置疑,朱典楧敢杀他!
他坐在案边琢磨半天,就像见到一个漂亮女孩纸,幻想着和她过完一生那样漫长。
最终定下几套方案,准备把自己多维度、全方位、无死角滴武装起来。
不觉天已晓,去洗刷刷,就着小咸鱼、腌韭菜花,吃个馍馍,喝碗稀溜溜的面疙瘩。
换上青色常服官袍,揽镜自照,但见卖相甚好,三绺长须莫得,英气逼人满格。
最让他满意的是,此帅哥官袍的胸前补子不是飞禽、也不是走兽,而是一只獬豸,这表明官袍的主人,是一名代天子巡狩滴御史!
可惜了,御史出巡不准带家眷,宝琴若在身边,一定满眼都是小星星吧。
张昊脚下生风去前衙,听陈朝先说老马已经离开,点点头,坐上轿子去抚署。
市井人流明显比昨日稀少,一路上还有些坊街宵禁栅栏尚未开锁,熬了一夜的巡逻民壮缩在屋檐下,哈欠连天。
驿馆街小十字口是个大功牌坊,东边叫徐府街,有开国第一元勋徐达后代修建的府邸。
没错儿,凡是冲要关津大都会,勋亲贵戚都会让白手套搞房地产开发,与后世没区别。
他在抚署后院角门处撞见蔡巡抚,老头眼泡浮肿,血丝侵睛,估计昨夜熬坏了。
二人往前衙去,一路边走边说。
原来老蔡昨夜去王城,呈上口供,得了周王首肯,回衙一鼓作气,揪出两个重大嫌疑人。
奈何这二人嘴硬,死活不说从哪里得知世子在浮瓜馆出事的消息。
抚署监狱太小,一大票嫌疑人被送往府衙大牢,结果路上出事了。
张昊站在公堂前的甬道上,拧眉四处张望,目光停留在那座重檐多角、高插天半的鼓楼。
“抚台,不如把阴阳官生叫来问问。”
亲兵们聚齐,老蔡正要出发,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鼓楼,猛地一拍脑门,懊恼叫道:
“老夫糊涂啊!”
杜子滕见状急忙派人去传阴阳官生。
大明有城必有谯楼,用以计量和传达时间,一般筑于高台,或直接立于衙署大门之上,富裕城市会单独修建钟鼓楼,以便广视远听。
朝廷有钦天监,州县有阴阳学官署,阴阳官和学生便是时间管理者,负责谯楼日常工作。
阴阳官生都是本地人,府衙皂隶很快带来两个患上熊猫眼的下值阴阳生。
不用威逼,也没上堂,二人见到站在廊下的两位老爷,跪地一五一十说了。
昨夜有个女子在鼓楼待到四更天,临走还给了二人几钱银子,此女貌美话不多,一直呆望漫天星月,二人还以为是哪家受气的小妾哩。
痛失重大线索,蔡巡抚懊悔不迭,若是早点想到那个鼓楼,说不定能生擒此女。
张昊听罢二人描述,确定此女就是给他送鬼蜡烛之人,摆手让二位值夜的阴阳生回去休息,出衙乘轿,跟着老蔡去府衙。
抚台、按院两位老爷亲至,万知府诚惶诚恐,汇报办案进度。
张昊又单独去趟富乐院,在案发现场转一圈,顺带考察一番开封顶级会所。
随后去黑墨胡同吃碗肉内寻面,回抚署陪老蔡聊了个把时辰,归治所已是黄昏。
次日,东磨磨、西蹭蹭,又是一天过去,破案是不可能破案的,他没那个闲情逸致,逗留开封主要是等人,南下时候,在野鸡岗被山贼剪径,派出的斥候至今还没有归队。
这天一大早,两个斥候终于回到治所,张昊问明情况,端着卡布奇诺冷笑连连,当即让人收拾行李,乘轿去找老蔡辞别。
他身负皇差,自然来去自由,御史出巡,禁止官员迎送,依旧是老牛等人掌鞭赶车,至于那些一路跟来开封的流民,已经交给老马安置。
开封城有五门,曹门通兰阳,宋门通陈留,南门通尉氏、太康,西门通中牟,北门通延津,此之谓五门六路、四冲八达之通衢也。
张昊走南门,出城不过二里,只见前方黑压压一群出殡队伍,大约百十人,簇拥着棺椁,迎面遮道而来,白麻纸挽幛旗幡飘扬,纸钱飞舞。
随着一个拿着纸糊小白旗的家伙指指点点,送葬队伍里奔出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撒丫子冲到车队前,扑地跪倒,叩头悲声高叫: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啊!“
张昊勾头瞅瞅自己穿着,灰布短衣,黑布小夹袄,很朴素呀,问旁边老牛:
“你看我像官么?”
“看老爷说咧,你是文曲星下凡,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
老牛呲着黄板牙憨笑。
对牛弹琴,是我错了,张昊接过陈朝先递上的状子,卧槽,入手沉甸甸的,厚厚一大叠,几块砖头那么厚,满满的全是血手印!
看到“小民拓荒黄河淤地为田,却被奸人指为周王府屯场”几字,张昊仰头大笑三声。
这事儿再明白不过了,狗王朱典楧要把他按在开封这个恶臭的粪坑里,不准他离开,若是不接状子,立马就有人弹劾他,等着摘乌纱吧。
面对弱势群体合法、朴素、悲情、甚至是最后的维权方式,铁面无私张御史叱咤大喝: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将这些刁民给本官统统拿下!”
第196章 辗转腾挪
张赵王马是哪个?
众护卫面面相觑,一时摸不着头脑。
邓去疾跟在张昊身边时间长了,对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语天然免疫,挑着车厢草帘怒斥:
“都愣着作甚?!”
符保和陈朝先这才反应过来,恁多人堵在官道上可不行,赶紧让手下把抬棺告状的百姓驱赶到路边,严加看管起来。
张昊吼一嗓子,发觉那些拦路喊冤者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心里顿时一沉。
不管这些人是否受人指使,诉状上的内容十有八九是真,此事一时半会儿恐难善了。
下马把缰绳丢给符保,翻阅那些诉状,内容大同小异,多是简单陈述籍贯,以及失去田地房屋因由,告状之人都是归德府睢州考城百姓。
其中只有一份署名冯疙瘩的状子还算正规,先列原告信息、案由、事实经过、被告和证人名单,最后是原告和代书签字画押,代书之人不仅署名,还注明了所在的书铺名称,明确身份和执业地点,符合时下律条和代书行业规范。
这份状子文字端正,言辞犀利,称得上枪刀不见铁,杀人不见血,多半出自讼棍之手。
询问老牛,得知考城在开封东,约百里,走水路很快,他琢磨片刻,觉得此案有搞头。
状子上说考城县令岑君尧弃官跑球了,因避罪弃官而逃者,自古就有,一点也不稀奇。
他在野鸡岗遭遇山贼剪径,与睢陈兵备道有关,考城是睢州辖下,此去可以一探究竟。
而且他去洛阳需要武力保障,插手睢陈兵备道的借口送上门,弃之可惜,值得去一趟。
还有,此案矛头直指周王,若能获得确凿证据,再送给蔡巡抚,必然能加深盟友关系!
“谁是冯疙瘩?”
“俺,俺叫冯疙瘩。”
那个带头拦路喊冤的孝子应声答道。
再看那些喊冤的百姓,个个衣衫褴褛,还有抱着奶娃子、枯瘦如柴的妇人,张昊叹口气,派一个护卫去雇船,考城县在黄河边,坐船最快。
状子递给坐在骡车轿厢里的邓去疾,取笔给蔡巡抚写信,将此事简单叙述一回。
顺便含蓄地将世子被杀和拦路喊冤事件联系起来,建议老蔡给周王提醒一下下,小心奸人暗算,并保证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云云。
书信交给一个护卫,踩镫上马,不忘敲诈:
“告诉抚台,一切尽在掌握,嗯、再借二十个丁壮来。”
拦路喊冤的百姓得知巡按老爷要去考城,倒是听话得很,抬上棺材,跟着车队去渡口。
顺流而下很快,若非夜航危险,当夜就能到,四艘河船在仪封泊了一夜,次早就到了考城黄泥岗渡口。
众人下船,迤逦穿过黄泛区,走了大约个把时辰,破烂小县城已然在望。
“老爷,两个家伙借口拉屎,顺着老河沟跑了二里地。”
符保策马过来,朝后面指了指。
奸人自己跳出来是好事嘛,张昊笑道:
“看紧些,一个都不能少。”
考城是黄河边上的一个穷县,市井面貌稍微比兰阳好些,楼宇三五座,规模最大的建筑是龙王庙,其次才是县衙。
所谓巡按治所,不过是县衙旁边一个锁着小门的院落,岑县令跑路,张御史当然要住县衙。
他给符保使个眼色,径直进来县衙正堂,短衣夹袄坐上油漆斑驳的大公座。
侍卫送来茶水,衙鼓咚咚敲响,难免想起自己的焦先生,算算时间,老东西早就应该到了。
都说池浅王八多,一点不假,眨眼之间,堂下竟然聚了三十多人,院子里也是人头攒动。
“邸报到了没?本官都察院中州道监察御史张昊,赵丰年点卯,未到者即日免职清退!”
堂上气氛瞬间变得肃杀,落针可闻。
廊下护卫老赵上堂应诺,从一个灰袍老头手里夺过名册,从腰间牛皮袋取出炭笔,扯开嗓子念名开唱。
“谢连举!谢、听到名字答到!否则视为除名,我不说第二遍。”
“谢连举!”
“到、到。”
堂左一个肥胖家伙拱手连声应答。
“彭家宽!”
“到!”
随着一声声连续不断的应答,点卯很快告终,老赵呈上名册。
“回老爷,全衙官吏四十五人,实到三十九人,隶役人等不在此册。”
张昊对坐在书吏案后的邓去疾道:
“招募十五到四十岁丁壮,免本身差徭,给安家银十两,月银一两,鞍马器械悉从官给。
凡本县户籍,附籍,以及落户本地两年以上的农户,前来县衙登记领取农具种子。
本县田产三十亩以上者,限十日内补上历年拖欠钱粮,三十亩以下者,拖欠全免。
凡举报贪赃枉法、蓄养亡命、欺行霸市等奸徒恶迹者,一经查实,赏银五十两。
岑君尧、洪广志诸人即日革职除名,通告下发全县各乡里甲和集市关津。”
接着对堂下众人道:
“即刻起,官吏全部下乡催收拖欠,收不上来,你们以后不用再回衙门了,三班、驿递、医学、教谕、阴阳照常,退堂!”
张昊下来大公座,对陈朝先道:
“告状的安排去吏舍,清空牢狱。”
陈朝让人安置告状的百姓,对那些站在院中痴呆愣怔的胥吏道:
“知县畏罪潜逃,百姓怨声载道,几千顷田地说没就没,你们分明是作死啊。
别傻愣着,跟我去户房,把拖欠收上来,老爷高兴,说不定还能放你们一马。”
胥吏们回过神来,霎时之间,奔跑声、呼喝声响成一片,县衙上下顿时沸腾起来。
张昊去签押房,让邓去疾在那些状子上逐个签上如数返还四字,顺手盖印。
拦路喊冤案件,涉及考城滩涂荒地,周王府封田,以及睢阳卫军屯,看上去错综复杂,说穿了,就是自古王朝末年流行的土地兼并。
乘船而来的路上,他已问明情况,考城地滨黄河,水患频繁,涌现大量无主滩地,本地和邻县的百姓人等,为争夺滩地上演全武行。
后来奸人程寄北勾结周王庄田管事晁福二,指认垦熟的黄泛区田地是王府屯场,强势吞并,据说周王仅在睢州便侵占田亩五千多顷。
张昊不知道本地田亩总数,不过他知道江阴种地面积,夏粮约为一千八百九十多顷,秋地面积更大,为二千多顷。
也就是说,周王刮走了睢州数县地皮,其实这些土地多是奸徒投献,以此逃避朝廷赋税。
大明财政主要靠农业税收,流失大量土地,地方官肯定不答应,所以兼并是个技术活。
于是专业人士黑白手套登场,譬如牙人、歇家、保头、棍徒等,后世借呗、花呗、套路贷、高利贷、杀猪盘、超前消费之类,都是这些人玩剩下的,无非是换个马甲,美其名曰科技公司。
天灾人祸、青黄不接、催差起科,就是此类人大显身手的时机,签下契书,便再无回头路,百姓或拿田产抵债,或卖儿鬻女,结果就是,小农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是他们至少还有赋税。
没错,朝廷的鱼鳞图册没法更改,农户地没了,赋税还在,那就只能逃亡,孝子冯疙瘩他爹因此上吊自杀,大明各地都这样,否则哪来的进城盲流?更不会出现资本主义萌芽和城镇崛起。
周王兼并睢州田亩,并非一日可就,冯疙瘩这些人拦路告状,有人指使是毋庸置疑的。
本地夏税征收对象为小麦,又是春耕时节,涉及这么多土地和百姓,必定耽误农事。
可想而知,幕后黑手若是推波助澜,势必田地荒芜,饿殍遍地,他也要跟着倒血霉。
安抚民心、震慑宵小,还得靠刀枪,他写封手令,让护卫去睢州卫调兵,有备无患。
睢陈兵备道是内地卫所,因此屯田百户所众多,遍布各乡,不过这些屯田兵战力垃圾,和泥腿子没啥区别,他只能去睢州的睢阳卫调兵。
晚饭时候,邓去疾过来回禀工作进度。
考城小县,佐贰官只有主簿和典史,典史洪广志被罢免,其余胥吏都去收债,牢房犯人也被赶去城头巡更守夜,县衙基本清理干净。
张昊没说二话,吃完饭去院里转圈消食,准备给拦路喊冤案画上句号,叫来陈朝先,问他:
“知道本地最大的周王田庄在哪么?”
“听说重仓在西葛驿乡。”
“去把它烧了,扛上锄头钉耙,闹得越大越好。”
“都去?”
“邓瘸子留守即可。”
张昊睡前去各处转一圈,那些借调开封的丁壮做事勤谨,不愧“衙役兵”美名。
次日一早见陈朝先过来,啃着馍馍问:
“没事吧?”
“能有啥事,先闹后烧,反正火势不小。”
“带那两个中途逃逸的乡民上堂。”
张昊穿着便服去正堂,开口便是上夹棍。
衙役齐声应命,有人擒按,有人去拿杨木贯铁条的刑具套腿,夹棍是要命的大刑,两个家伙不等用刑,当时就以头抢地,哭叫:
“老爷饶命,小的招了!”
二人承认故意组织百姓去拦路喊冤,之所以不去睢州、也不去归德府,是因为背后指使者说了,这事儿找巡按御史才有用。
指使人是睢州四大家之一、汤家大公子汤玉峰,冯疙瘩的状子是汤玉峰的丫环帮着写的。
张昊错愕,细问汤玉峰及其丫环相貌,竟然和邓去疾说的雌雄刺客吻合,登时大皱眉头。
“你们的田地也被人夺走了?”
二人连连拿头撞地,哭得愈发伤心。
“带下去吧。”
张昊发签票,派一个护卫带上快班衙役,传唤周王田庄管事晁福二,以及本县财主程寄北。
快班有马,西葛驿乡到县城来回需要两个多时辰,晁福二中午才请来,符保去后衙回禀。
“老爷,都到了。”
“验明正身,押去十字口斩首示众。”
张昊头也不抬,执笔蘸上墨,在砚台边上拖匀,他正在给蔡巡抚写信。
“······,下官闻听王府田庄被奸人付之一炬,百姓坐视不救,心甚痛之。
又闻睢州四通之郊,屡有盗贼出没,匪首一条龙、地扁蛇之辈蜂聚蚁合,嗜抢如饴。
兼且青黄不接,流民游荡成灾,甚可虑也,下官已招抚流民耕种滩涂,整饬兵备。
然则考城士民妄言周王侵占睢州田亩,民怨沸腾,下官不得不杀程、晁,以息众怒。
世子一案,或与诸王争夺田亩有关,此事闹大,对周王有百利而无一害,······”
随后拿着书信和一叠状子去签押房,丢到邓去疾面前的书案上。
“给这些告状的补上粮食农具,没有房屋的给银十两,这边交给你,我去睢州。”
出来看看天,万里无云,对身边护卫道:
“备马,去州城!”
第197章 高利贷者
泼喇喇的马蹄声犹如急促鼓点,马队转过十字口,径直奔到东街州衙门前的空地上才勒缰。
一群官员早就候在大门台阶下,居中是一位穿着从五品官袍的官员,见到下马官员胸前的獬豸补子,瞳孔剧缩,急忙迎了上去。
“下官睢州知州夏世琛,拜见钦差。”
将马鞭丢给护卫,张昊看一眼夏世琛,这是一个相貌儒雅的中年官员,脚下不停。
夏世琛带着一众僚属疾步跟上,却见这位面嫩钦差在甬道上停步转身。
“去签押房说话。”
众官闻言大大的松了口气,纷纷躬身抱手,夏世琛急趋到右前方延手。
“下官带路。”
“岑君尧怎么回事?”
张昊坐到案前,解开下巴上的乌纱帽系带,取下帽子问道。
夏世琛站在案前,十分平静的说道:
“应与周王侵占田亩一事有关,考城主薄谢连举发觉岑君尧失踪,派人搜寻两日无果,这才前来州衙回禀,谢连举前脚回考城,钦差调兵的手令后脚便到了,总之是下官监督不力。”
“五千多顷田亩流失,你如何给本官解释?”
张昊端起小厮送来的茶水,吹了吹。
夏世琛退后一步,跪了下去。
“下官无能,愧对百姓,愧对圣恩。”
说着眼圈便红了,一五一十的陈述前因后果。
张昊一杯茶缓缓喝完,起身踱到窗边。
“把你说的写下来。”
夏世琛打个颤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料到,这个钦差一点官场规矩都不讲,若是如此,仕途便完了,
他想辩解兼并土地之事,并非本地独有,而是全国皆然,也从来没人敢得罪周王,可是张开嘴却嗓子干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汗珠滚滚而下,他抬头斜一眼窗边那个高大的背影,脸上扭曲的肌肉渐渐恢复原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起身去案边坐下书写。
张昊来回踱步,像是在丈量签押房面积,听到一声呼唤,伸手接过几张信笺翻看。
措辞比适才陈述严谨了许多,添加了与盘剥农民田地的高利贷者、以及王府家奴的不屈斗争,字里行间充满了为官的无奈和艰辛。
他不以为意,有了口供,自己的述职报告便好写了,至于如何处置,那是上司的事。
“画押用印。”
夏世琛依命照办,张昊将信笺纳入袖袋。
“本官先回治所,晚上再过来叨扰。”
“下官不胜荣幸之至。”
夏世琛亲自送出衙门,看着一队人马远去,回后衙的路上,心里来回琢磨。
这厮晚上过来是什么意思?
方才难道是一出下马威?
想借此多要些贿赂?
“你脸色咋恁难看,没事吧?”
堂屋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胖汉,咋咋呼呼问道。
夏世琛挥走廊下侍立的丫环,进屋倒杯水喝了,坐下丢开乌纱,点上香烟猛怼,喘了几口粗气,把签字画押的事说了。
胖汉怒骂:
“娘那个腿,这狗官是想狮子大开口啊!”
“他没提银子,且看今晚他如何说,我怕的是他不要,那就坏了。”
胖汉蔑笑道:
“不吃鱼的猫,老子还从没见过。”
夏世琛苦笑,那个张御史的名头他也曾听闻,对方家财万贯,根本不屑于索贿,何况还是仨瓜俩枣,他苦思片刻,像是自语,又像问胖汉:
“你说他要走一个千户所的人马想作甚?”
“考城那边我知道,滩涂上良田不少,来场大水就毁了,老子就这一点精锐,竟然被他拿去筑坝,娘那个腿,亏他想得出!”
夏世琛忽地心生疑窦,惕然道:
“刘三他们在哪儿?”
胖汉吞云吐雾道:
“最近没啥买卖,兔崽子们都在竹溪屯所待着,你多虑了。”
夏世琛皱眉埋怨:
“守刚,你别老是大大咧咧的不在乎,二王在归德府你争我夺,又来个钦差,神仙打架,遭殃的是咱们,你回吧,有事明日再说。”
胖汉谗着脸道:
“嘿嘿,你也知道,卫署头头脑脑一大把,考选之期,我这个卫指挥的位置弄不好就被人顶了,还有伯熙院试的事,你得拉孩子一把啊。”
夏世琛头大如斗,一句“谁来拉我一把”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这位亲家是真的没钱。
这厮是世袭千户,当年参与剿灭三秦玄狐教起事,因征战奋勇当先得以升迁,捞的银子都填进京师无底洞,这才混了一个卫指挥。
卫所武官原有定额,后来因功升授者太多,官多职少,便分见任与带俸,管理卫事者,称见任管事,闲住不任事者,称带俸差操。
见任管事有实际职权,自然可以获得诸多好处和油水,武官们五年一次考选,哪个不想捞取实职?自然要大显神通,拼了命钻营。
一个亲随打外面进来禀报:
“钦差去了栲栳街徐发科家,一直没出来。”
夏世琛挥退亲随,胖汉笑道:
“去找桩会徐老鬼,还不是为了修河堤,徐老鬼狗鸡扒蘸香油,又奸又滑,谅他不敢胡说八道。”
夏世琛脸色阴沉道:
“伯熙的事不用你交代,至于你,文武有别,武选的事我不能插手,借债我会给老倪说,利息可免,本金你自己想办法。”
“有你这句话就成,借债我自去找老倪。”
胖汉起身摆手,大踏步而去,出来衙门上马,带上亲随转过两条街,来到倪记典当行门前。
掌柜的见是梁指挥,赶紧派人通传。
“孝贤怎会在此?”
梁指挥进来后园,迎面见到自家女婿跟在老倪身边,有些纳闷。
夏孝贤给岳父恭敬施礼,回道:
“今晚雪园社雅集,延年早就想去,孩儿因此过来叨扰倪老伯。”
一身富家翁打扮的倪文蔚呵呵笑道:
“小孩们爱玩,随他们便去,守刚老弟啊,有些天儿没见你了,走走走,陪我喝两杯。”
二人进来花厅,茶几上摆了不少小菜,倪文蔚摆摆手,几个唱曲的小娘施礼退下。
梁指挥一屁股坐进交椅里,嗅到酒香便禁不住馋涎欲滴,端起斟满的酒盅嗞溜一声抽干。
“这是岭南春啊,你倒是会享受。”
倪文蔚哈哈大笑,
“我这身子骨不中了,春困上来,全靠小酒提提神,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儿?”
“今年察典,明年考选,因此就想到你这个大财主了。”
“好说。”
“几扣?”
“见外了不是?朝廷规定典当、放私债月利不过三分,我们行规是九扣三分为常,甚么对扣、四扣、三扣,那是对外人,借多少你只管说,回头我和几个股东说说就成。”
倪文蔚举筷夹个蔡国公家的香辣小咸鱼下酒,咂咂嘴,叹道:
“早先就给你说过,下面恁多士卒,放债出去,利息就够你花销了,可老弟你偏偏不干。
流民确实一抓一大把,奈何这些人太多了,田庄随便就能雇来,根本卖不上价钱嘛。
你别瞧不起我这个行当,咱大明满朝文武、勋亲贵戚、孔府天师府,哪个不放债生息?
翊国公郭家,在金陵、淮安、扬州、临清、徐州、德州等地,都开有银桌、典当行。
礼部尚书董份富冠三吴,哪来的银子?人家的奴仆在嘉湖苏常等处,开了无数当铺质库。
文坛魁首王世贞知道不?他家当铺钱铺遍布江南,即便最差的年景,也能得利巨万。
你看归德卫孙佥事,亲眷在周口、道口、赊旗开钱柜放债,小日子比你滋润······”
“咱这边旱涝不均,布政司存留税粮都不够支应宗室,哪里还轮得到卫所军饷,兄弟们跟着我混,岂能放债坑他们?不说这些,喝酒!”
梁指挥又是一杯酒灌入愁肠,他就算有钱也不敢放债,为啥?没根脚!
马勒戈壁的,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的位置呢,姓孙的喝兵血是根子硬,他敢这样搞,带俸闲住是轻的,弄不好就得丢官下狱。
亲家公教训还则罢了,倪老狗也特么蹬鼻子上脸,可他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一肚子火气发作不得,只能任由对方逼叨。
一通大吃大喝,天色已暮,梁指挥敲定过来取银子的日期,醉醺醺告辞而去。
倪文蔚送到园门,听见身后脚步,转身道:
“有劳童右使久候,此人就是睢阳卫指挥使,咱们去厅上说话。”
花厅上酒食已经撤下,童垚庆从丫环端来的茶盘里取杯茶,抿一口道:
“鸽信你也看了,周王肯定派信使去了洛阳,否则伊王不会大发雷霆,向左使的意思很简单,王妙彤二人做的有点过火,杀掉周王世子也就罢了,接着又去烧周王田庄······”
他见倪文蔚又要辩解,抬手道:
“不用再解释了,切记,迁陵改葬之前,必须拖住张昊,但也要注意一下分寸,眼目下他还不能死,否则事情闹大,谁也捂不住盖子,国有国法,教有教规,你好自为之。”
“属下遵命,一定会教训王家师兄妹二人。”
倪文蔚见对方戴上氅衣风帽起身,忙离座抱手,弯腰道:
“属下恭送圣右使。”
童垚庆摆摆手,很快便消失在花园小径的暗影里。
倪文蔚背着手踱步寻思一回,正要让婢女去叫王妙彤,便见小厮打着灯笼,引着男女四人从竹林那边转过来,儿子延年和侄女妙彤都在,估计是要去参加什么劳什子诗会,对婢女道:
“回书斋吧。”
小丫环称是去提灯笼,照着青砖小径引路,倪文蔚随后跟着,往西院书斋去了。
四个年轻人到了园门处停步,倪延年甩着扇坠,央求落在后面的辰子安:
“辰大哥,跟我们去吧,起码孝贤他们吟诗作赋时候,我也有个伴儿不是?”
旁边那个一袭青色缎对襟褙子,内着月白色袄裙,素雅可人的女子笑道:
“熊孩子哪来恁多屁事,有我陪着你还不行啊,你看他浑身可有二两雅骨?去了也是鸭子听雷,走啦走啦,我还没去过文人雅集呢。”
夏孝贤捏着倭扇,笑着朝辰子安抱拳。
“辰兄弟,告辞。”
辰子安嗯了一声,没有任何动作,看着师妹和那个夏公子有说有笑远去,就那样沉默的伫立在黑暗里,与渐渐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第198章 暗箭难防
疏影卧波波不动,暗香浮月月微明。
州衙后园小巧玲珑,草木华滋,水榭横卧波面,遥对山石,坐堂中,宛然若处夜月山水间。
小筑厅堂上,蜡烛高烧,张昊以茶代酒,对面夏世琛自斟自饮,桌上摆着碗碟,菜肴已残。
“考城县有黄河故道、白河、西沙河、沁河,癸卯年河堤大溃,百姓复业至今十余载。
睢州有巴河、睢水、惠民沟、黑洼、惠济河等,每岁泛涨,蓄洪湖如今渐被泥沙淤平。
归德南控江淮,北临黄河,秦晋十二道河流途经本地向东,诸水一旦泛滥,必遭水患。
本地河流与上下游河流互为掣肘,入夏必漫,还有下流东南河流不畅,本地同样受灾。
下官就任睢州,旱涝蝗灾屡见不鲜,上有势要豪强凌迫,下有百姓流离失所······”
夏世琛哽咽难言,仰头把酒水倒嘴里。
张昊投箸叹息。
“徐发科与本官言道,官府分派沿河州县百姓修堤疏河,或出人,或出银,河务官员将治河筑堤视为捞钱机会,非但不希望早日将堤坝修成,还千方百计怠工毁堤,有这回事么?”
夏世琛抹抹眼泪,点头道:
“河工征调连年,夫役日无暇休,民田荒者复垦,垦熟再荒,滨河而不敢引水,雨季一到即成汪洋,民心无以提振,贫者家无恒产,游手好闲者多如牛毛,河卒不治是本地一弊。”
“这些不是你玩忽职守的借口,既然滩涂能垦为熟地,说明袖手无赖是个别,睢州不缺人、也不缺良田,官府豪强沆瀣一气,谈何民心。
我见卫所屯兵大修沟洫,既能导水容水,也能把洪水分散到田间地头,此法大有可为,若是广收流民,岁久乃集,实为安境保民的良策。
防汛乃重中之重,州县即日成立河务局,衣食薪银不用你操心,招募河工,按我说的办法,分段包干,加固堤防、插柳养护,限期完工。”
张昊起身摆摆手,大步而去。
夏世琛愣怔一下,心底生出狂喜,急忙追上去相送。
回到治所,张昊枯坐许久,治河奏疏始终没写一个字,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我大明的黄患空前绝后,河道之紊乱,超过之前任何一个朝代,此时治河,必须与治运、治淮交织进行,这是一个逆天任务。
他见过后世黄河的滞洪库和防洪堤,仅大堤便高达10米,更别提那些防洪、防凌、减淤、灌溉、供水的水利水电大坝了。
没有后世科技,凭啥驯服黄河?想想他都绝望,然而中州地缘明摆着,水灾不断,就无法使其脱离集市贸易层面,向中转市场升级。
中州玩不转,凭啥开发秦巴、收复河套、挥师中亚?就像欧萌,嘴炮震天响,死活不敢和大毛磕,原因很简单,财主家里没余粮了。
“笃、笃······”
街上遥遥传来二更梆声,他搓搓脸,研墨执笔,给老蔡写信。
黄河之害,惟豫省为甚,中州之大政,首在河工,成化七年,朝廷设立河道总督,负责黄淮运治理,在济宁、开封和清江浦设分司及官员。
其实河务衙门形同虚设,河官不是兼职就是事急任命,河防巡养、物料储备等河务文官,乃地方官兼任,河标营武官主职是保证漕运通达。
所以想治黄,还是要和蔡巡抚唠嗑,他相信老东西会支持,毕竟治黄就能保民生,这是给对方刷政绩,再就是,他真滴不差钱儿。
中原自古便是全国政经核心,也始终是各路商帮竞相争夺的市场,国初至今,中州经济先后被徽晋商帮把持,本土商帮不成气候。
大宗商品流动,其背后的现金流无疑非常巨大,离不开金融支持,仅靠本地银柜绝无可能完成,钱庄就成为各大商帮的经营项目。
遗憾的是,钱柜、钱桌、钱庄、质库之类,它们不是票号,两者业务重点、组织形式、资本规模、风险控制和服务对象,区别很大。
比如钱庄,貌似有自己的庄票,来代替现金交易,可服务对象是内部和本地商人,票号核心业务是异地汇兑,服务于跨区域官商。
商业以长途贩运为基础,离开遍及全国的金融组织支持,不可能维持,金风细雨楼为了汇通天下,依靠镖局疯狂圈地,抢占市场。
分号遍及全国各地,既是票号特点,也是赖以生存的组织保障,而钱庄的资本高利贷性质,以及兼营货物,注定是票号的垫脚石。
各票号合组即银行,不过这是取死之道,金风细雨楼现今仅在大都会挂牌,州府仍插福威镖局的旗幌子,两者只是业务合作关系。
这个分号遍及两京十三省,隐控中州商业的强大金融网络,是他治黄的底气。
他心里其实还有愤怒,中州河患,实质与人为有关。
自永乐迁都后,黄河治理核心,始终在“保漕"这个政治前提下,一步步展开。
黄河中下游地势南高北低,导致屡屡北决,冲溃海右大运河,为保漕运命脉,朝廷逆天而行,无论谁治河,都是死守北岸,向南岸分洪。
也就是说,朝廷为确保京杭大运河经济命脉,故意违背水往低处流的自然规律,抑河、夺淮、保运,中州水患也就成了常态,民不聊生。
这个方略是大明处理长江、黄河、淮河的基本原则,以此保障每年江南数百万石粮食抵京。
治黄与保漕矛盾,朝廷选择保漕,哪怕中州及其下游省份,良田和生灵全喂鱼鳖,也不顾惜,其实海运可以解决这个矛盾。
奈何朝廷禁海!
复套、治黄、开海,环环相扣,他左右不了朝政,那就只能从治黄下手。
黄患成因复杂,单治水没用,还要治沙,时下木材是重要生产生活资料,西北每年贩木不下百万株,中上游地区森林破坏,水土流失。
这个好解决,秦巴山林开发,想吃肉喝汤的商人,承担植树造林义务即可,至于中州河防,只能修修补补,应付眼前,下游暂时没辙。
治水工程浩繁,难如登月,既然做不到撒手不管,那就只能尽人事,他接连写了好几封书信。
最一份写给驻守陈州、提督睢陈兵备的罗东阳,让其督理商丘段河防,因为防护运河、修筑堤防、平息水患也是兵备道的职责。
他洗脚时候,翻看笔记,寻思片刻,又给吏部老于和任童鞋写信,这才熄灯睡觉。
翌日一早去卫署,既然来了睢州,当然要敲打一下卫指挥梁守刚,聊一聊军官私役屯军、占用盗卖屯田等不法行为。
睢阳卫署与州衙同城,有点府县附廓的味道,这是内地卫所的特点,不像辽东边镇,没有州县系统,羁縻卫所完全拥有政区管辖权。
卫所与州县均有独立组织架构,两大管理系统并存,矛盾不可避免,因此兵备道、巡抚、巡按,就是统一制约军民两大系统的存在。
“姨娘,巡按老爷可曾说要去州学?”
卫署后宅,夏孝贤站在侧院角门,见岳母从花厅那边过来,摇着倭扇迎过去问道。
“我就上堂打量一眼,能听到什么。”
小妇人不假颜色的回一句,带着丫环香风袅袅的去了。
夏孝贤深吸口气,下面蠢蠢欲动。
脑海里面,全是妇人对他千依百顺的风骚模样,不知为何,姨娘那张媚脸,又变成王妙彤娇容,还有她师弟嫉恨的眼神,真是让人回味啊。
王妙彤开朗大方,是他生平仅见,貌似对他颇有好感,也许不难搞到手,他禁不住心痒痒,回院交代养胎的妻子一句,摇摇摆摆去了倪家。
借口他也找好了,御史出巡都会检查学政,考课生员优劣,一早张御史来卫署,他闻讯已晚,错失跟着岳父露脸的机会,只能去州学苦等。
他在倪家没见到那个倩影,稍微有些遗憾,带上小倪去州学,二人等到中午,也没见御史老爷驾到,只好蔫儿吧唧的回家吃饭。
路过卫署,小倪跟着进去探消息,得知梁指挥吃了挂落,陪着御史老爷往军营去了,吓得吐吐舌头,匆忙回家找他爹。
“去吃饭吧,这几日给我老实在州学待着。”
老倪听完儿子诉说,让丫环把侄女叫来。
王妙彤顷刻而至,家常衫裙,脸蛋红扑扑,嘴唇油亮,口中还嚼着甚么,进屋道:
“师伯怎么不吃饭?”
老倪嘬口浓烟,夹着烟卷示座。
“吃不下,我估计张昊要走。”
王妙彤从袖中摸出帕子,擦着油嘴坐下,蹙眉斟茶说:
“牵涉几千顷田地,他不查了?”
老倪笑道:
“这个御史玩弄人心很有一套,夏世琛有他撑腰,放言要清查田亩,周王不会因为这些田亩,去惹恼一个要找伊王麻烦的钦差,至少暂时不会,估计他不会久留,咱们得把他留下来。”
“且,一刀宰了多省事。”
王妙彤吐出一丁牙缝的肉渣。
“我爹来信没?”
“没信就是没事。”
老倪瞅着她笑笑。
“明明是个漂亮的闺女家家,男娃娃似的,我听延年说夏家小子看上你了,人家是知州公子,又有正妻,嫁过去难免要受委屈,你到底如何想的?”
“谁说我要嫁人啦,小混蛋欠揍!碎嘴婆娘似的。”
王妙彤羞红了脸,岔开话题说:
“你想怎么办?”
“让你师兄把薰风坊董家······。”
老倪斜一眼在院里奔跑的小鸡崽,说着用手比划一下。
王妙彤本想说那是我师弟,听到要杀董员外,奇怪道:
“他不是你的人么?”
“他眼里只有银子,没有我,兔子不吃窝边草,自打他在县里暗中放债屯地,就留不得了。”
“杀他能留住那个御史?”
“能,剩下的你不用管。”
王妙彤才不会管,反正没有一个好东西,杀了就杀了,起身道:
“我去吃饭,小伯母做的臊子面太好吃了。”
张昊这会儿正在城西十里铺屯所啃窝窝头,手里捧的老海碗里是芝麻叶面条,梁指挥也圪蹴在一边秃噜面条子,吃得满头大汗。
伙房大院蹲满了吃饭的屯兵,他们衣着破烂,与百姓毫无区别,呼呼噜噜,吃得地动山摇。
这还是因为御史老爷来了,伙夫把去年晒的芝麻叶拿出来下面条,否则中午一锅开水兑一碗面糊,啃个杂粮窝窝头就凑合了。
饭后张昊去营房大院,见梁守刚与士卒们有说有笑,还能叫出对方名字,心里五味杂陈,下田转了一圈,日已偏西,牵着马回城。
梁守刚凑上去,觍着脸询问:
“钦差老爷,是去别的营盘还是回城?今晚刷卷怕是不中,文吏倒是能凑齐,不过卫署卷宗清理出来得等明儿个了。”
“我给你个机会,刷卷免了。”
“钦差老爷!你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我的亲爹啊!”
梁守刚当场泪奔,毫不顾忌外人在场,咕咚跪地,当场认爹。
“滚起来、你是大明官!”
张昊牵马上了大路,不想再看到这厮的嘴脸。
在卫署时候,这厮便跪地痛哭流涕,答应归还贪墨的军田民田,大明卫所已病入膏肓,刷卷查核政务起不到任何作用,做无用功罢了。
看到城池时候,一匹快马迎面而来,马上的护卫勒缰急道:
“老爷,薰风坊董家被凶徒闯入,当场杀死六人,一群百姓冲到乡贤祠,要砸神像,夏知州已经赶去州学了!”
来了,又来了!到底是老子的运道差、还是体质怂?
“驾!驾!”
张昊怒火填胸,一马当先冲入城门。
突发的凶杀案尚在其次,砸神像才要命,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乡贤祠是崇德、报功、尚贤之地,古圣王所不敢忽也。
朱道长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为了给生父兴献王称宗附庙,推动礼仪改革,乡贤祠从此被固定在文庙中,与儒学结合。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的眼皮子下冲击州学,不管是孔老二泥像被毁,还是乡贤祠木偶被砸,他的乌纱帽,铁定戴不稳!
第199章 担雪塞井
州学在衙门东街崇仁坊,正是晚饭的点儿,学宫外大街上挤满了好事者,不少人端着饭碗,与维持秩序的衙役有说有笑,吃瓜啖饭两不耽误。
泼喇喇的马蹄声动地而来,人群劈波斩浪般分开,张昊纵马直入棂灵牌楼,夕阳下的泮池金光耀眼生花,穿过三眼石桥,甩镫下马。
官学都会建置文庙,供奉孔子和历代先贤,以便生员学礼祭祀,谓之庙学合一,本地名宦与乡贤二祠与庙学结合,建于文庙戟门的左右两边。
夏知州在祠堂门前大发雷霆,看见马队,急忙正冠过去拜见。
“凶案突发,下官赶去熏风坊,惊闻学宫出事,快马赶来,幸有教官生员阻拦闹事之徒······”
张昊扫一眼东西廊庑库房,疾步去孔庙大殿瞄一眼,孔老二金身完好,再去东边名宦祠,一切如故,最后去西边乡贤祠堂。
一群闹事者情绪激愤,指着祠堂门口的州学师生、门夫、杂役人等跳脚大骂,若非衙役拦着,恐要动粗。
“都住口!”
夏知州怒极大喝,对那个气得胡须颤抖的教官道:
“郭学正,这位就是钦差张御史。”
四周瞬间一静,众人齐齐望向那个从祠堂出来的家伙。
郭学正眨眨老花眼,发觉这位钦差面容比他的学生还嫩,身材颇高,一身粗布行袍,想要下拜,学生面前又放不下架子,拢手一揖。
诸祠堂丝毫无损,张昊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肝总算落肚,大有深意的看一眼夏知州。
其实他担心夏世琛暗中作祟,宁可拼得一身剐,也要坑死他,目前看来,这厮没那个胆子。
扫视一圈,发觉几个学子衣衫狼狈,显然为阻止暴民毁祠出了大力,间接帮他按住了振翅欲飞的乌纱帽,值得表扬。
“老学正无须多礼,说说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南边不远处的文昌阁转角处,倪延年和几个小学弟正在偷觑。
忽见闹事暴民嗡的一声炸窝,赵猪儿被衙役们按到地上,污言秽语大骂,接着就被铁尺砸得满脸桃花开,嚎叫声不绝,杀猪也似。
他往后退了两步,悄悄溜出学宫,撒丫子就往家里飞跑。
倪家也在崇仁坊,濯锦池右手太平街,小倪一路飞奔到后园,进屋气喘吁吁道:
“爹,赵猪儿被钦差拿下了!他们闯祠堂时候,孝贤还拦着呢。”
“忘了提醒你,你也应该去拦着,行了,去吃饭吧。”
老倪摆摆手,拿起茶几上那包鹤冲天,取一支香烟噙嘴里点上。
赵猪儿是本地出名的袖手无赖,被官府捉去也查不到他头上,不过董茂昌和他的关系尽人皆知,他得去董家一趟,否则不合情理。
天色渐渐黑透,城中例行宵禁,熏风坊出了命案,街口更是戒备森严,坊间巡丁见是崇仁坊倪坊长带着仆从过来,打开栅栏放其入内。
迎风一股屎尿骚臭扑鼻而来,味道便来自街口第一家汤宅,只见大宅门紧闭,台阶上一片狼藉秽物,门楼上往常高挂的灯笼也不见了。
老倪掩鼻而过,转过十字口,来到街西头董家门前,却被门口衙役拦住。
“倪朝奉,钦差老爷在勘验凶案现场,你不能进去。”
“哎~”
老倪仰天唏嘘,伸手抹抹泛起潮水的老眼,惨然问道:
“茂昌家的孩子没事吧?”
一个衙役道:
“凶手奔的就是老董,几个看家仆人跟着倒霉,其余人倒是没事,都吓坏了。”
老倪又问知州老爷可在,听说夏知州回衙了,扶着鸠杖恨恨顿地,一步三叹的去了。
凶案现场早被仵作翻动过,前后两进院子死了五人,一主四仆,还有一个被打昏的丫环。
家主董茂昌被刺中心脏,其余都是一刀割喉,张昊看一眼尸格,亲自勘验董茂昌左胸伤口。
让人拿来一根筷子,在伤口里探探,又挨个看了其余死者脖子上的伤口,叫来那个被打昏的丫环,询问几句,出门上马。
路上买了些麻花,回治所清洗一番,沏壶茶,坐在案前嚼着麻花寻思。
董家血案和浮瓜馆血案的受害者一样,或一刀割喉,或被利器刺穿心脏,死得干净利落,加上被打昏的丫环描述,两案是同一凶手所为。
扎心是个技术活,胸腔内脏有肋骨保护,普通人不可能一刀戳进肋间隙正中靶心,总之,这个凶手非常专业,动作精准有效,一击毙命!
凶手、或者说伊王的意图已经很清晰,阻止他前往洛阳,可是这个目的简直就是笑话,除非杀了他,否则根本挡不住嘛。
他一头雾水,既然想不清楚,干脆丢开,取了墙上箭袋里的角弓上弦,先做几个逆呼吸,吸则气聚丹田,呼则气血膨胀奔涌四肢。
两臂同时慢慢发力,配合悠长的呼气,一个回头望月势,百二十斤的角弓被他缓缓扯成圆月,随后慢慢吸气,圆月慢慢变成月牙。
一呼一吸,时快时慢,身法也随之变幻,或左右射雕、或青龙出水,运功许久,呼吸渐渐粗重,气力也渐渐不济,汗水冒了出来。
听到院里脚步声,他装模作样,呲牙咧嘴,吭吭哧哧把弯弓扯开。
邓去疾敲敲门进来,见他正在吃力的和角弓较劲,轻声道:
“老爷,有眉目了。”
张昊丢开角弓,泄气皮球似的一屁股坐下,大仙儿一般捧气、收气、降气,喘着气道:
“说说看。”
“董家是附籍陕商,称得上外来人口中的翘楚,汤家是本地势要豪绅,睢州四大家之首,双方仇隙由来已久,有田地纠纷、有商业竞争,两家为争办庙会,几乎年年聚众殴斗,多有死伤。
董茂昌被害,家人奴仆、会馆商伴,不由分说便打上汤家,汤家派人报官,紧闭大门不出,董家大儿便带人去乡贤祠,要砸了汤家祖上的神像牌位泄愤,此事看上去不像冲着老爷来的。”
“我验过伤口,与世子被刺案完全一样。”
邓去疾瞠目,拳头握得啪啪响,他空有一腔怒火,却不知道去哪里发泄,寻思道:
“狗贼再三陷害老爷,要不、给他来个引蛇出洞?”
张昊揉捏着发酸的胳膊,缓缓摇头。
邓密探的用意很简单,让他暂时丢开案子,假意前往洛阳,引诱贼人现身。
不过涉案的汤董两家,都是对衙门无所畏惧的为富不仁之辈,他对破案捉贼毫无兴趣。
中州人善耕不善贾,外商蜂拥来割韭菜,董家一个外来户,开当放债,赚得盆满钵满,靠土地剥削谋利的汤家等本地豪强,不嫉恨才怪。
说到底,一切都是为了利益,土着客民的矛盾,高利贷活动是主因,都想抢钱抢地。
笼统来讲,传统金融业就是高利贷,无论权贵平民,各阶层的财富疯狂涌入该行业。
这也是金风细雨楼低调的根本原因,他不敢大规模发行银票,也不敢放开借贷业务。
按照银楼在熟客中的放贷利息,若松开手脚,他分分钟就要变成高利贷帝国的公敌。
眼下不然,数千顷田亩兼并案,牵涉周伊二王、高利贷者、无数生民,乃天赐良机。
一千顷中等田亩,大约折合税银6万两,五千顷呢?这是明目张胆的窃取国家财税!
而这,正是金风细雨楼露出獠牙、不,为国为民、闪亮登场的时机,焉能离开睢州。
当然了,不采纳邓密探之计,不在去洛阳,主要还是因为他太过心善,见不得穷人。
就算抓住雌雄刺客,也伤不到伊王一根毛,更救不了那些在“水旱蝗王”下挣扎的百姓。
猪猪们坐拥繁城,鹰犬爪牙遍中州,别的地方他暂时管不了,睢州必须管。
不把这些畜生收拾干净,装逼的说法就是意难平。
今日夏世琛颁布榜文,勒令贱买贱卖的田亩任由原主收回,赎买银两由衙门支付。
特么上午发文,下午发案,分明是打他脸。
说穿了,以二王为代表的势要,吞并几千顷田亩,岂会甘心吐出来,他必须坐镇睢州。
还有,凶手光天化日入室杀人,继而冲击州学官庙,恰到好处的利用了董汤两家矛盾。
再加上世子被杀、拦路喊冤,单凭两个刺客,绝对做不到这一步,他怀疑是团伙作案。
这个犯罪团伙的老窝,很可能就在睢州!
“去休息吧,此案或许是个契机。”
邓去疾送来开水,张昊泡上脚,提笔给朱道长汇报工作,煽风点火,大意就是:
圣上不好了,你的钱袋子烂了个大窟窿,是周王这个龟孙咬烂的,中州百姓活不下去啦,微臣听闻童谣唱曰:嘉靖嘉靖,家家干净呢。
麦浪摇波柳映津,中州春色见今晨。
小倪一早去学宫,在街口迎面撞见孝贤和伯熙两位学长,招呼道:
“孝贤你们去哪?张御史今日肯定要去州学,说不定还要保你入监哩。”
“我叔正在调兵呢,按院老爷哪有空去州学,郭学正说放假三日,走,去兰桂赌坊耍子。”
梁伯熙搂住小倪肩膀拉扯。
“哎呀,你可放过我吧,上次去兰桂坊我爹差点把我打死,别想再害我。”
小倪缩脖子躲开,一溜烟跑回家,猴急去找他爹,把得知的消息说了。
老倪方才洗漱罢,端着碗溜边喝口油茶,寻思咂摸一回,交代儿子:
“去熏风坊看看。”
小倪回自己院换下襕衫,跑去熏风坊,好家伙,到处都是旗军,真是难得一见的大阵仗呀。
他摸出几个铜子买包西洋葵花子,见汤家门口的石狮子还算干净,给上面的鼻涕虫一把瓜子,提溜他下来,自个爬上去嗑瓜子看大戏。
又是一队士卒进来熏风坊,怪哉,怎么朝汤家来了,他跳下石狮子,跟着人流躲避,接着就糊涂了,怎么把汤家抄了?吓得往家飞跑。
“爹、爹,御史老爷把董家抄了不说,还把咱们山陕会馆也封了,接着又把汤家抄了!”
老倪当时就愣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个狗官疯了不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夏世琛这个狗东西,竟敢不给老子打招呼!
“快让铺面伙计去街口盯着!”
老倪跟着儿子疾步出屋,拨开婢女飞奔递来的拐杖,背着手在院里焦躁踱步,腿脚煞是利索,不见丝毫龙钟之态,丫环们都呆了。
严嵩倒台,张昊老师唐顺之不降反升,这一点,夏梁二人不会不知道,有姓张的撑腰,这两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多半会反水!
他焦躁不安,不住地给自己打气,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巡按终究是过客,夏梁二人暂时不会反咬,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老倪稳了一天,各种消息纷至沓来:
带头冲击圣庙的赵猪儿被斩立决。
汤家交出全部债契,接着是董家,反正睢州四大家都服软了,贷契债约被衙门当众焚烧。
狗御史接着颁布公告,归德府全境私债契约、凡是超过官定利率上限者一律作废。
最可恨的是,举报私放高利贷者,赏给抄没之资半数。
老倪气得发昏章第十一,既想逃离归德府,又想坐观风头,左右拿不定主意。
小倪不明所以,问他爹反而挨了一顿训斥,气呼呼找姐姐发牢骚。
王妙彤听得糊里糊涂,过来西院书斋,见师伯穿着单衣,一个人在喝闷酒,忍不住想笑。
“狗官真格不走了?师、哈哈哈哈哈······”
“啪!”
老倪突然将酒杯摔得稀烂,瞪着眼珠子恶狠狠道:
“我不信那些借债的贱种敢赖账!”
“瞧你气得,狗官巡期顶天一年,怕什么,要不、我亲自出马,去把他宰了?师弟真是的,也不吱一声,跑得不见鬼影。”
“给我待屋里,莫要轻举妄动,我去州府一趟。”
老倪回正院洗洗,等探风的伙计回来,说御史在治所,换身直裰,接过丫环递来的拐杖,颤颤巍巍出街,雇轿子径直去了州衙后门。
夏世琛挥退丫环,亲自递上茶水,落座道:
“巡按一早来州衙主事,我也是措手不及,你想啊,前日衙门布告贴出去,董家便闹凶案,又有人去官学闹事,换做是你,能忍么?
他是专差御史,皇命在身,原本不会逗留许久,结果被案子拖在本地,一怒之下才动用霹雳手段,不过也不打紧,火气消了他就走。”
老倪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听不得别人提及此事,气得鼻孔蹿火,呷口茶压压火气道:
“随便他去,大不了今年不做生意,对了,三秦那边地龙翻身,家里老兄弟日子不好过,膝下闺女一直寄养在我家,今年十九,老大不小了,我听延年说你家孝贤相中她了,俗话说赶早不赶晚,我看月底就是好日子,你说呢?”
夏世琛避过老狗摄人的眼神,垂目沉吟,袍袖里的双手攥得死紧。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事,从上任到如今,明知老狗在下套,却自甘堕落,越陷越深。
儿子也一样,从莘莘士子,变成一个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的纨绔,甚至闹到父子反目。
老狗八成是担心他背叛盟约,因此想要结亲,他恨不得一口回绝,却提不起丝毫勇气。
“只要犬子愿意,那就定下吧,守刚那边我去说。”
“那就说定了,不用送了,自家人,客气啥。”
老倪捋须起身,颤巍巍拄着降龙木鸠杖,笑眯眯离去。
第200章 刀斩乱麻
“套种玉米在割麦前,也就是五月下旬到六月上旬,若是单一种它,割麦后再种,玉米长得比较大,播种要注意间隙,至于打理,州衙会筹建农牧所,有专人指导,大伙无须担心。”
睢州北门外,官道上车马络绎,铃铎之声聒耳,张昊陪着桩会徐老鬼下来城头,边走边聊。
开赴考城的河工队伍即将起行,没有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只有乱糟糟驴嘶牛叫,破衣烂衫、拖家带口者成群结队,活脱脱一幅流民图。
其实这些人多是陕西灾民,中州巡检司数量天下第一,目的就是拦截西北逃人,导致流民遍布中州城乡,哪里有活路,闻讯便蜂拥而至。
花钱雇佣的民夫治河业务不熟,而且贫穷无藉,散漫惯了,管理难度比较大,加之汛期到来水猛,稍有不慎,可能造成重大灾害。
所以河务工程从内容到形式,要实行军事化管理,旗军的刀片子、桩会的专业河夫,才是关键,不过仅靠这些人,治黄纯属笑话。
眼下这支队伍的任务,属于常规岁修,即在黄河安澜期,兴举以维修堤坝为主的相关河工,这也是兼职河务官的地方衙门官员职责。
一大票工头咣咣咣抽干壮行酒,张昊摆手,州衙壮班挽着荆条筐,给大人小孩发蒸红薯。
一头狡猾的驴子趁着小娃娃不防备,勾头将他手里红薯抢走,囫囵吞进肚子,那娃娃愣了一下,嗷的一声,坐地哭叫打滚乱蹬。
“谁家孩子这是?成何体统,再给他一个!”
新晋河务局长、老桩头徐发科发飙呵斥,三下五去二把红薯塞进肚子,抹抹嘴回味道:
“恁娘,真甜啊,小老爷,这就是你说的口粮?怪好吃哩。”
张昊笑道:
“眼下还不能做口粮,等秋后军屯收上来再说,你知道这玩意儿亩产么?”
“多少?”
“最少两千斤。”
“俺滴娘哎!那以后岂不是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徐老鬼难以置信的瞪大眼,仿佛见鬼。
一圈闻言的工头同样震惊,消息七嘴八舌传开,应征的雇工们听说是钦差老爷亲口所言,顿时人声喧闹,沸反盈天。
张昊颇觉心酸,拿红薯哄肚子,只能叫瓜菜半年粮,后世红薯亩产都是五千斤往上,没人拿它当主粮,拉着徐老鬼到一边说:
“宁陵工房书吏前天吓得自杀,睢州也一样,河务夫役遴派、经费筹集、物料购备,全是糊涂账,别处河堤不说,考城段当年是你侄子带人修筑,岑君尧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爷,你放过俺吧,那些人是坐地户,你是过路客,俺们小家小户,经不起折腾啊。”
徐发科苦着老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张昊无奈摆手,见看守治所的差役匆匆寻过来,得知焦师爷到了,上马回城。
“白大哥,几年不见,清减不少呀,还以为你回卫所了呢!”
张昊进来治所二进院子,冲着穿堂檐下的白景时欢喜大叫。
白景时还没来得及感慨,茶桌边的老焦已经小跑迎了过去。
“上个月就该到了,还以为你出事了。”
张昊笑得合不拢嘴,见到老白是意外之喜,正缺人呢,既然自送上门,那就不能放过。
“白大哥,我真没想到你还在这边,豫烟办事处老马说老邢把铺子转给他了,到底咋回事?都坐,站着作甚?”
“一言难尽,鄢老爷调去刑部,接着严阁老出事,老邢把各府铺子转手,匆忙进京,我不敢回卫所,便把归德府的铺子盘了下来。
上月府衙张榜征夫,雇佣流民,我才知道老爷你在这边,因此便想过来看看,和焦先生同行一路,进城才闹明白,原来是自家人。”
一边的老焦捋须笑了笑。
张昊欢喜道:
“来了就好,我这边缺人,你若是愿意,就跟着我做事,卫所那边我来应付,如何?”
白景时眼圈当时就红了,离座便要大礼拜谢。
张昊赶忙托住,又把他按回桌边。
老白的情况不说他也明白,在等京师消息,一个跑外差的低级武官,靠山冒青烟一旦垮掉,回卫所铁定受牵连,这辈子就完犊子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白大哥,都是自己人,我的脾气你早就了解,万事无须挂怀。”
白景时抹泪唏嘘,连连点头。
世人皆知,鄢茂卿是严党干将,严嵩倒台,鄢茂卿便成了众矢之的,大难临头,他暴瘦了几十斤,只能来睢州试试,张昊是唐顺之弟子,若是愿意帮忙,一封信就能解决他所有的问题。
张昊也不磨迹,问了老白的军卫情况,让老焦的儿子小焦取笔墨、火漆来。
保险起见,宁绍兵备道和海宁卫署的两位文武主官,都得写信唠嗑。
完事儿封套缄口,加盖火印关防,让人送去驿递,喝口茶,忍不住埋怨老焦:
“你咋回事,上个月就该到了呀?”
老焦忙解释:
“属下原本走的漕河,在徐州遇见商水县茂盛德号余东家进货,听他说了不少流民的事,便想走陆路多了解些民情,一路到了归德府,后来又在老河口驿铺遇见白老弟,因此耽搁了。”
张昊沉吟片刻,提笔开写手令,盖上大印,示意小焦把漆锭、浆糊、笔墨等物件收起来。
“你们还回归德府,老焦盯着范知府,老白盯着兵备道罗东阳。”
白景时接过手令点头。
焦师爷看了手令却是大惊。
收回二王侵田的布告他在关津看到了,这不是小事,需派人监督,以防地方官阳奉阴违。
御史出巡,允许带吏员随行,幕主因此便让他和白景时冒充,去归德府各州县巡视督查。
“老爷糊涂,按照规制,巡按书吏不许单独行动啊!”
张昊才不在乎。
“我自会上书陈说,非常之时,不必拘泥,你们只是监督记录,不用插手具体事务,人手不够就雇,最重要的是不能收取分文贿赂!”
老焦苦笑,果然,这位爷即便做了御史,任性妄为的恶习依旧难改,问道:
“老爷此番出巡,都察院的老爷们可有什么吩咐?”
所谓纲举目张,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抓的都是关键所在,这个师爷很尽职,张昊道:
“伊王恶行惊动圣上,因此派我前来查实,上司没有多余交代。”
当然了,他严重怀疑,伊王大逆不道是邓去疾举报,至于为何派他来,始终猜不透。
焦师爷拽着山羊胡子寻思片刻,突然又惊了,急问:
“老爷是专差?”
“是啊,咋啦?”
老焦哭笑不得,这位爷在归德府闹得上下沸腾,不得安宁,弄半天竟然是狗拿耗子!
他也顾不上许多了,摸出香烟点上,闷头怼了几口,酝酿一下说辞,献上逆耳忠言:
“老爷,我这一路上听了不少风言风语,你以为汤家好惹么?
人家是世代卫官,汤希夷父亲因镇压境内巨寇,升迁省都司指挥······。”
张昊一脸不屑打断道:
“老东西早死了,流官不得世袭,汤希夷一个睢阳卫带俸闲住的指挥同知,我会在乎他?”
老焦无可奈何,接着摆事实讲道理:
“国初中州全靠移民和屯军充实,归德地势太低,虽无藩王建府,卫官和勋戚家族却不少。
考城盟台乡焦氏,祖上以军功升武略将军,柘城魏家祖上是常遇春麾下,做过锦衣卫指挥。
商丘朱家祖上靖难有功,现任中都留守司指挥佥事,永城张家女儿是仁宗皇后,恩荫全族。
还有睢州王延、夏邑郭臣,一个尚河阴县主、一个尚夏邑县主,都是周王仪宾,谁敢得罪?
汤希夷的儿子,聘的是睢阳卫指挥使梁守刚长女,梁守刚的妻子,又是考城焦家之女。
这些地方武官、勋亲、士绅、藩王,互相联姻,门生、清客、奴仆、胥役,甘为鹰犬。
府州县地方官根本无能为力,夏世琛堂堂知州,竟把儿子入赘梁家,老爷还看不明白么?”
“哈哈哈哈哈,看来你这一路做的功课真是不少,不过你的思路太窄了,得放宽些。
我朝内忧外患,国库匮乏,单论中州宗藩岁禄,一省赋税存留竟无力支撑,实际呢?
王爷们根本不差钱,还窃取国库的钱,我是专差不假,既下地方,发现问题就得管。
仅仅归德一府,便流失数千顷田赋,我相信圣上会支持我破开僵局,至少不会阻止。”
老焦叹口气,熄了再劝的心思。
“既然老爷拿定主意,属下这就去归德府,犬子尚小,跟着老爷端茶递水也好。”
张昊瞅一眼满脸青春痘的小焦,笑笑点头。
沪县运来的红薯不够中州全省调配,只能顾及归德府,农作物装上船,焦、白二人带队,顺流而下,前往归德府城商丘。
张昊闲不住,归德府数千顷的侵田、或者说是赋税问题,亟待解决。
大明的赋税问题在于:鱼鳞图册上的税亩总额,大于实亩总额,亦即充实国库的土地被势要吞并,失去土地却保有赋税的农户逃亡了。
误打误撞,伊王差派的刺客,把周王侵吞数千顷田亩的恶行,送到他手里,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又把此事告知老蔡,为摆脱罪责和周王丧子之怒,老蔡定会添油加醋,将包袱甩给伊王。
二王势成水火,收回田亩并不难,难的是利用此机,丈地分田、折亩均税,后来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改革,就是为了解决赋税的问题。
张居正的活计他玩不起,趁机在归德练练手倒是可以,第一步当然是打补丁,也就是写奏疏请示汇报,这是他的老习惯,为民请命必须挂上为国敛财的狗头。
诚如老焦所说,中州是军屯移民大省,比如睢州四大户,汤叶沈刘之中,有三家来自卫所系统。
频繁的河患与土地兼并,农户迁徙频繁,原户籍的百姓早就与土地分离了,在册田地大量流失。
在以田赋为主的财政体制下,为弥补土地流失造成的赋税缺口,保住官位,地方官府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提高在册田地的单位田亩赋税,二是将百姓新开垦土地,纳入税收登记系统。
后果就是赋役征派混乱,被赋役转嫁的富裕中农要么沦为赤贫、要么投献豪门避税,大明的基层组织里甲随之解体。
里甲瓦解,民间诉讼必然高发,加之赋税征收无门,地方官府沦为装饰摆件,权利真空被修庙助学的豪强慈善家填补。
时下社会的趋势,是宗族逐渐取代里甲制度,因为宗族能完成朝廷的赋役,并在地方社会发挥有效的自我管理职能。
有着军屯移民、河患频繁背景的归德府相反,宗族不成气候,竟形成以军事权贵为中心的门阀大族,狂开历史倒车。
东晋就是门阀政治,逐鹿大戏的主角即门阀,他回顾一下历史,明末时,大伙好像没有逐鹿中原,而是给满清跪了。
这一点必须汇报,养世家门阀为患,就问朱道长你怕不怕?给出问题,还得解决问题,这才是一个合格的赤胆忠臣。
张贤臣接着绞脑汁。
夏世琛给他倒过苦水,年年修护河堤河防,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差役繁多,有挖河、清淤、打草、编柳等十多项,一年到头不断,上怒下怨,民间有言:大明徭役,河工最苦。
水患频繁、差役繁重、土地兼并、军占民田、田赋不均、里甲崩溃、流民遍地,问题错综复杂,千头万绪,说穿了不过是赋役二字。
一般来说,要实现均田均赋之改革效果,需在丈地后对不同等级的土地进行折算,然后分摊国家制定的税额,貌似简单,实则不然。
比如单是土地,便有民田、庄田、屯田、职田、荡地、牧地等不同种类和贫瘠肥沃之别,遑论客土户籍之分,他严重缺人、缺时间。
关键在于,重振并延续国家正课农业税,救不了大明!
不管是个人活动,还是组织与制度变迁,背后都有一个根本的约束,那就是钱。
钱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谁付出最多,谁特么又在坐收渔利?
如何征税,收谁的税,会塑造一个国家本身,当西夷万里渡海而来求财,时代就已经变了,确立以海关税为代表的工商财税制度,才是重铸大明、进而推动这个农业国家转型之正途。
所以这场以练手为目的小打小闹,底线很清晰:流民安置,粮食丰收,至于害虫一扫光、土地收归国有、士绅一体纳粮,统统不现实。
如此,那就只能在维持原赋额的基础上,无论户籍,人均给予保证温饱的无税自留地,其余土地折亩,以人为本,刹住投献逃亡之风。
只要农户安居乐业,人丁兴旺,才能谈其余,张昊写罢奏疏,又连写三份通告,快刀斩乱麻。
一、归德府各州县即日起广招流民,官给田粮、房屋、农具;
二、本府田产百亩以上者,无论军民,限十日之内补缴三年赋税,违者后果自负;
三、睢阳卫军屯移交官府,屯田军士愿意务农者,田地、房屋、农具官给。
搁笔喊来护卫。
“立即交付州府印刷,越多越好,派驿卒送往各县,广而告之。”
这是一通无差别打击,对归德府庞大的卫官阶层伤害尤其深,所以他得去军卫安抚军心,夺取主动权。
“爹、爹!”
小倪捂着四方平定巾飞奔进屋。
老倪正在教训把鸡崽翅膀咬伤的狸花猫,闻声扭脸呵斥:
“毛手毛脚,慌啥?亏你还是秀才,知道外地鳖孙咋说咱归德人么?只会务农讲武,全是做边卒的杀胚!提学老爷来了都笑话咱,恁大一个府,开国至今,连个进士都莫得!”
小倪不敢犟嘴,心说我是赳赳老秦,才不是归德人,从怀里掏出一份公告。
“夏老爷小厮甘草给我的。”
老倪接过来瞄一眼,俩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疯了疯了,这个狗御史八成是疯了,球势子分明是老寿星吃砒霜,急着投胎啊!
小倪见他爹拧眉瞪着布告不吱声,缩脖退到门外,跑去找他姐,趴窗口见小妈拿着大花布在姐姐身上比划,学了一声猫叫。
王妙彤出来嗔怪:
“你个瓜怂。”
小倪踮脚附耳给他姐叽咕。
王妙彤蹙眉,趴窗口知会小伯母一声,穿过道去对面小院,就见大师伯在堂屋走来走去,风风火火,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要不要叫我师弟回来?”
“他回来怕不要第一个杀了我。”
“看你说的,我当他是弟弟,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就纳闷了,狗王几千顷田地还不够分么?为何要得罪一大片,狗官咋会恁大的胆子?”
王妙彤真是有些好奇了。
“朝廷的事儿,说了你也不懂,我小看这个狗御史了。”
老倪坐下来长叹一口气,点上烟卷道:
“地方官府接管军屯别处也有,不像他这般大张旗鼓罢了,本地文武官员都特么一屁股屎,巡按又是治官之官,谁敢弹劾他,活腻啦?
事已至此,我也没辙,好在咱们志不在田亩,赔就赔了吧,狗官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去吧,师伯保证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又取笑我!不理你了。”
王妙彤跺脚,满面娇羞跑掉。
第201章 金枪太保
不寒不热好时节,顺风催浪片帆轻。
黄河、汴河和涡河自西向东流经睢州,七处城门、大小码头,陆路河岸拉纤卸载之夫逐日云集,车船如织。
北舞渡来的粮棉、卫辉来的三晋铁器、北直隶来的牲口、徐州来的南方杂货,四方物料、八方流民,日以继夜向归德府一州八县汇聚。
崇仁坊镇襄楼拱门北街,倪家大宅喜气洋洋,今天是纳吉的好日子。
夏家一早就备下礼品送来,三姑六婆里外穿梭,她大婶、二妗子你呼我叫,小密探倪延年装聋作哑,不理会那些盯上他的媒婆,匆匆穿过闹哄哄的前院。
“爹,甘草说梁指挥带人跟着钦差去永城了,在袁家山上的船,足有两百士卒。”
老倪撸着狸花猫冷笑。
永城挨着凤阳府,走水路很快,那里是仁宗张皇后老家,狗官只要拿下这个皇亲家族,观望风头之辈都会缩卵子,乖乖的缴上三年赋税。
不过他已经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了,狗官竟然调来这么多物资,各地流民蜂拥而至,结农社、分田地,教门数年心血,弄不好就完球了。
“你说他图个啥?”
“谁,御史老爷?封侯拜相呗,爹,我也想去搞田野调查,连老鼠刺沟那个老童生都跟着郭学正走了,伯熙说了,只要张御史满意,大伙最差也能混个监生,一文钱不花,直接保送!”
老倪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随后是一声长叹,松手放开猫咪,摸出绢子抹抹老眼道:
“爹给你捐个监生就是,你不是想回老家看看么,等你姐姐完婚,跟你小妈、小舅回去瞅瞅,随后去金陵好好念书。”
小倪没敢顶嘴,闷闷不乐打着火镰子,给他爹点燃烟卷,百无聊赖回自己小院。
路过他姐的院子,忍不住溜进去趴窗口看看,果然,傻妮子浪八圈儿,折腾这么些天终于烦了,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呢,进屋叫声姐,纠结许久张不开嘴,见她瞪眼过来,吭吭哧哧说:
“姐,我觉得吧,辰子安比夏孝贤好,我不骗你,孝贤不像你想的恁好,兰桂坊群芳院东主其实是我爹,他是那里常客,欠我爹好多银子。”
“你个瓜娃子,我师弟找你了?哦,我知道了,他躲在兰桂坊是不是?”
王妙彤见他目光躲闪,气得赶他滚蛋。
得知心上人白玉有瑕,她心里难受得不行,伏案支颐,蹙眉望着窗外满架蔷薇,愣愣发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偏偏就是看夏孝贤顺眼,雪园雅集上,他的才华无人不服,让她着迷······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天气每日都要热三分,不过州衙牢房内却很阴凉,还散发着一股子骚臭味儿。
护卫小葛从狭窄的甬道出来,坐在监院禁房的邓去疾见他摇头,苦笑一声,揉揉酸胀的眼睛起身,交代一边的狱卒、牢头:
“任何人不得与犯人接触,出事你们连坐。”
二人出来州衙,顺路买些吃食,径直回治所,路上小葛嚼着焦饹馇埋怨:
“你要是听我的,半路就能让他开口,偏要带回来白熬一夜。”
邓去疾没搭腔。
他清楚小葛的手段,这些护卫在海外野惯了,做事肆无忌惮,可这里是大明,不是法外之地。
他不耐烦政务,伤势恢复便把诸事丢给小陈,来了睢州,张昊上个月去永城,临走让他彻查土地兼并案,还说雌雄刺客可能躲在伊王田庄。
从百姓送来的高利贷契约来看,归德土地兼并牵涉三个藩王,汝宁崇王和开封周王接壤归德,远在洛阳伊王也伸出爪子,因此与周王生隙。
其实本地百姓乐意把田亩投献给藩王,因为作为王府佃户,至少可以逃避官府无休止的征税派役,当然也有一些富户不愿把家业拱手相送。
于是就有走狗鹰犬跳出来作恶,昨天从柘城抓来的歇家李大嘴就是这种恶棍。
大明歇家遍天下,不但干牙人活计,还承揽征税派役、包打官司,实质就是掮客、中介。
这些人或有家资、或做过小吏,上能和衙门胥吏套交情,下能和袖手无赖称兄道弟。
考城县被砍头的程寄北便是歇家,不过程寄北为周王田庄服务,柘城李大嘴为伊王做事。
他故意带流民去柘城,接收伊王庄田,庄头出具地契,上面的保人果然是李大嘴。
不过庄头是柘城一富农,与李大嘴一样,没资格接触伊王,二人上面,肯定有一条大鱼。
二人回到治所,邓去疾填饱肚子倒头休息,午后时分被小葛跑来砸门叫醒。
赶来报信的衙役哭丧着脸道:
“也不知道咋回事,李大嘴吃过饭就叫着肚子疼,可别的犯人都没事啊!”
邓去疾抓起袍子披上,往州衙飞跑,奔进牢房,就见李大嘴满身秽物,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两个狱卒用布缠住口鼻,正在用大粪催吐。
“都住手!”
邓去疾顾不上冲天臭气,伸手指放在李大嘴鼻端,依稀还有些气息。
“上家是谁?!”
“群芳院、你······”
邓去疾屏息俯身凑耳,依稀听到几字,随后再无声息。
他怒火中烧,站起来扫视一圈,发现夏知州脸色难看的站在过道里,他勉强抬手作礼,匆匆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肯定是夏知州干的,这是他的地盘。”
小葛跟着邓去疾来到大街上,沮丧道:
“已经打草惊蛇,再查下去就是寡妇死儿,没指望了。”
邓去疾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二人回到治所,邓去疾脱掉沾染污秽的行袍,小葛沏壶茶端着进屋,入座斟上茶水道:
“反正安置流民用不着咱操心,要不再去柘城跑一趟?”
“不用了,李大嘴临死透露一些信息,幕后黑手可能与群芳院有关系,今晚去瞅瞅。”
小葛的眼睛顿时亮了。
夜幕降下,群芳院彩灯高挂,风流豪客接踵而来,柔靡妙曼的曲乐夹杂着调笑声,飘送到街对面的茶楼临窗雅阁里。
邓去疾瞥见小葛打花楼旁边的车马巷出来,丢给唱曲小娘一钱银子,摆摆手,捏着茶盅抿一口。
“临街楼子和这边一样,是吃酒听曲所在,二进才是耍处,后面还有个大园子,后门开在钞库街,有打手看守,时辰尚早,先吃饭吧。”
“你吃吧。”
邓去疾脱了袍子丢椅子里,露出一身粗布短衣,下楼来到人流熙攘的街上,进巷七拐八拐,找个僻静处,解开短衣下挠索,甩上院墙。
翻进园子,先摸去两个水阁看了,像是接待贵客的所在,溜到荷塘边最大那处院墙下,转圈打量一番地形,选了一颗柳树爬上去偷觑。
院里停着五辆骡马牵引的轿子车,一群小女孩被人催促着,分别上了车子。
邓去疾隐约听到那个龟公和客人的说话声,那客人骂骂咧咧,是北直隶口音。
“球攮的,涨价你早说啊,看爷还来不来!”
“九爷,你是行家,货色咋样不用我自夸,咱是老交情,我给你说,你来的真不是时候。”
“咋不是时候?少特么给我玩虚的,你家东主太不仗义,明年你看老子还来不来!”
“九爷,你这一路想必也见了,来了个狗御史,那些流民可算是遇见亲爹了,货就这么些,不要的话你就换一家,他们能护着你到漕河么?”
“麻辣个巴子,二黑,走啦!”
随着九爷一声喝叫,院门拉开,车马轱辘辘出了院子,转过荷塘,往后门而去。
邓去疾又听那龟公牢骚几句,下来柳树寻思一回,翻出院子追上那几辆大车,忽然又慢慢停步,救人只能在城外动手,不能闹大。
小葛在茶楼上见到邓去疾招手,匆忙下楼。
坊厢巡夜丁壮认识二人,一路放行,各地物资陆续运来睢州,城门日夜大开,守卒挑开车厢帘看一眼,默默退开,四辆大车顺利出城。
小葛不明所以,问道:
“啥情况?”
“北地青楼过来采买小孩,群芳院派人押车,跟上去看看再说。”
一个时辰后,四辆大车又顺利通过丘店巡检司,过了汴河北岸鞍子岭土地庙,小葛就要动手,邓去疾想起那个龟公的吹嘘,伸手按住他。
“过了屯所关卡再动手不迟。”
几辆大车一路向东,挨黑赶到岐口驿,进了一户人家,再没动静。
邓葛二人摸黑探查一番,轮流休息,熬到四更天,尾随车队上路。
天麻麻亮时候,看到竹溪屯所营寨轮廓。
二人跑去乡民家,买来旧衣挑担,胡乱装了些菜蔬,急匆匆去追。
屯田卫所营寨建在河边,桥头有屯所设置的关卡,值房还亮着灯。
那个九爷从车里探头,睡眼惺忪下来,打着哈欠去路边撒尿。
一个群芳院押车打手去值房敲门,几个值夜士卒呓儿八怔出屋,见是刘百户的朋友,请进屋里,其中一个飞奔去营盘报信。
邓去疾和小葛挑着菜蔬去河边洗洗涮涮,就见那些小女孩被放出来透气拉撒。
卫所寨子那边来了几人,挑着一担饭食,邓去疾看到那个领头的尖下巴和九爷说笑,有点不敢置信,他见过此人,野鸡岗剪径的二贼首之一,想不到竟然是卫所的军官。
他随即想到,陈朝先曾派斥候尾随贼人,后来他追踪雌雄刺客,再后来到了睢州,一天也没闲着,把此事忘了,不消说,张昊肯定知道此事,却一声不吭,打的啥主意?
“那个抽烟的尖下巴,就是当日拦路剪径的贼首。”
小葛闻言吃了一惊,当时他那一组兄弟在防护后路,又是黑夜,没看到贼人面目。
“你没认错?”
“错不了。”
邓去疾见小葛懵然无知,神情不似作伪,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他怀疑自己的探子身份暴露了,又觉得不可能,思前想后,心里乱糟糟的。
那些孩子们狼吞虎咽吃过饭,又被赶上几辆骡马轿子车,咯咯噔噔过桥而去。
二人挑担子跟在车队后面,一路向东。
沙土路起起伏伏,依稀能看到黄河九曲天边落,车上那位九爷兴致不小,不紧不慢的唱起了小调,声腔里,有道不尽的豪迈和苍凉:
“······,一匹马踏破了铁甲连环,一杆枪杀败了天下好汉,一文钱难住了盖世英雄,一把火烧光了长江两岸。
一声笑颠倒了满朝文武,一句话失去了半壁江山,一面旗聚集了一百零八,娘哎,一碗高梁酒,红了俺半张脸,······”
“我滴哥,越走越远,动手吧,没看见他们不住的打量咱们么?”
“你去收拾那个九爷,其余交给我。”
“得咧。”
小葛挑着担子飞跑追上去,笑嘻嘻叫道:
“便宜啦,头茬蕹菜,还有蒜苗、苋菜,老爷们顺路捎点吧!”
赶车的把式伙计哈哈大笑,九爷拉开轿厢蓝呢门帘,笑骂道:
“麻辣个巴子的,这厮莫不是个傻子?”
“草泥马的!你说啥呢。”
小葛撂挑子,一个箭步窜上车,抓住这厮连糊几个大耳刮子,一脚踹下车,跳下去采住,
“叫他们停车!”
前后几个押车的打手抽刀叱骂,蹦下地就被邓去疾打昏过去,剩余的车把式都吓傻了。
九爷挣扎高叫:
“莫要欺人太甚,兄弟,知道你打的是谁么?我不想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我家世代在锦衣卫做事,你们若觉得有实力跟我玩,我不介意奉陪到底!”
嚣张!太特么嚣张了!小葛头回遇见这种货色,原地呆住了。
九爷躺在地上呵呵一笑道:
“知道福威镖局么?听说过金风细雨楼么?
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你没听错,大名府杨老弟是我金兰之交。
在下全真派第九代传人,金枪太保陈文操,若就此罢手,那老九在此多谢了,他日,必有重谢,哎呀!快住手,别打脸······”
“锦衣卫是吧!全真派是吧!金枪太保是吧!”
小葛才不信银楼杨主事会有这种朋友,砰砰几拳把陈文操揍成猪头,却被邓去疾拦住,气冲冲对那些鹌鹑似的车把式吼叫:
“找绳子来!”
第202章 打旱骨桩
“在此休息打尖!”
赤日炎炎似火烧,张昊看到前方土崖下有荫凉,当下拨马下了河道,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往滩涂射去。
水边的鸟群嘎嘎大叫着飞远,他下马过去拾起羽箭,上面串了俩鸟,一只青头潜鸭、一只苍鹭,河道飞禽太多,一箭双杀纯属误打误撞。
面前这条小河古今大大有名,名曰黄河,波翻浪滚早已消失,成了一条可怜的沟渠,河床上,到处都是淤泥水荡子和冒出来不久的杂草。
十来个护卫分头拾柴、打水,架上随身铁饭盒熬汤,匆匆填饱肚子,灌满水壶,上马沿着龟裂的河床疾驰,第三天到达考城黄泥岗渡口。
野渡舟船乱七八糟横卧在干涸的河床边,早起的百姓挑担背桶,成群结队,男女老少齐上阵,去黄河采水浇灌作物。
头道堤和二道堤之间的滩地田亩,青翠一望无际,那是红薯、花生、棉花幼苗,东西绵延的大堤像在无声的嘲笑他。
倘若天公仍然不作美,眼前的一切都要化为乌有,张昊朝天竖起中指,策马卷过沙土岗。
他在永城就察觉到旱情苗头,匆匆赶到归德府城,看完架阁库灾荒录,起了一身白毛汗。
中州灾害多发,开国至今不到二百年,据府衙卷宗记载,共发生过水灾近百次、旱灾八十多次、蝗灾七十余次,雹、雪、震、疫等百余次,地方官府好像年年都在忙于灾荒救济。
原因无非天地人三不和,小冰河气候且不说,地缘导致本地成了分洪区,再就是人的认知、制度和技术,对抗不了天灾。
马队泼喇喇来到考城县衙,陈朝先等人闻报迎出来。
“老爷,河工回乡大半,我······”
“组织打井没?”
张昊听到县衙还在公议,气得发笑,如他所料,手下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一旦进入官僚体制,很快就被同化,再也发挥不出主观能动性,对谢主簿道:
“组织人手吧,军民都要动员起来,全力挖井抗旱,此乃百年大计,不求速成,务必一劳永逸,物资我来解决,考城百姓就交给你了。”
谢连举听出了话中含义,只要听话,县令就是他的,巡按有举荐之权,考城再穷,但是乌纱下面饿不死人,拢手当胸,慷慨应命:
“卑职一定全力以赴!”
张昊来到签押房,对陈朝先道:
“让老赵留在这里,你跟我去睢州。”
众人退下,张昊脱掉肮脏行袍,背着手来回转圈圈。
旱灾苗头打乱了原计划,他心里难受得像火烧一样,寻思一回,坐下来取笔写奏疏。
大河无水小河干,灾情很可能波及全省,身为巡按,必须上奏灾情。
蔡巡抚那边也得去信,朝廷有应对灾荒制度,赈济事宜,专责巡抚。
联络各地府县,勘察仓廪储备,酌量灾伤重轻是老蔡的事,他只管监督。
但是他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会全力支持老蔡的工作,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信件送出,去治所看了一眼,邓去疾救下一群小女孩,为避免打草惊蛇,送到了考城,眼下他顾不上这些琐事,快马加鞭奔赴睢州。
后半夜进城,在治所小睡两个时辰,召集护卫和银楼管事开会,分工完毕,交代陈朝先:
“制造炸药的事你来办。”
在阿三半岛时候,他参观过阶梯井,打算借鉴一下,加快挖井进度离不开炸药,火硝炒起来就是,等众人离开,问邓密探:
“怎么回事?”
邓去疾把前后经过陈述一遍,末了道:
“事涉夏梁二人,属下只得等老爷回来拿主意。”
“野鸡岗毛贼是屯所官兵,此事我早就知道,你没有轻举妄动是对的,跑不了他们。”
张昊挠挠下巴,时光只解催人老,胡茬子好像变得唏嘘起来。
他没想到,伊王在睢州的头号鹰犬,竟是一个开当铺的坊长,从倪文蔚人际关系来看,这条善于隐藏的老狗,才是地方军政经掌控人。
还有梁守刚,看上去耿直憨厚,实则也是一条狡猾的黑心狼,亲自跟着他去永城,显然心怀叵测,野鸡岗截杀之事,八成是这厮授意。
另有夏世琛,特么整日委屈得像个小媳妇,良心大大滴坏了,倪夏梁三家联姻,背靠伊王,为虎作伥,这个睢州,简直就是暗无天日。
来个扫黑风暴?
他犹豫了。
归德府食物链顶端的皇亲贵戚已缩手敛伏,再打倒中层卫官阶级代表梁守刚,拿下贪官夏世琛,放在平时真不是个事儿,可是眼下不行。
旱灾一旦蔓延,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很清楚,是蝗灾、瘟疫、饥荒!
我大明官员都是一屁股屎,干掉这些人,换一批人,难道能做的更好?
绝无可能!
大明容不下一心为民的好官,被孤立并供起来的海瑞是明证。
“灾荒迫在眉睫,先不要动他们。”
邓去疾点点头道:
“抓的那个北地大茶壶叫陈文操,自称是银楼杨主事同窗,在柴房关着。”
张昊大皱其眉,问明情况道:
“问问他社学在哪上的?”
邓去疾亲自跑去问了,过来回道:
“说是荣公祠杨家义学,老学究叫杨逍。”
“放他滚蛋,让他嘴巴夹紧点。”
杨云亭祖上被地方官民尊为“荣公”,小杨如今重振家业,风光无限,当年却一贫如洗,落魄潦倒,有个做大茶壶的同学一点也不奇怪。
“老爷去哪?”
“官学。”
张昊拿起袍服,匆匆出门。
百姓大多不识字,找水挖井、抗旱备灾条例赶印再多也没用,需要读书人指导,大头巾地位高,吃不得苦,他必须亲自出面动员。
城里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小倪总是最先知晓。
“爹!我要去乡下打井,伯熙、孝贤他们也去,张御史亲口说的,要给我们记功!”
小倪拿着抄写的备荒文书跑进后院。
老倪在给笼中的鸡崽们剪翅膀,否则这些鬼灵精跳进篱笆,能把他的小菜园给霍霍光,剪刀给儿子,接过文书看罢,眉头不觉深皱,梁守刚月底就回来了,给他说过永城的事。
狗官先让地痞做探子,把张皇亲家族的屁事摸得底掉,到永城先礼后兵,杀得人头滚滚。
据说狗官在谷场架一口烂铡刀,连铡二十六人,轮到大房长孙时,老太君终于露面服软。
他还听到街上的破孩子到处唱什么:
永城张家遮了天,夺我房屋毁我田,幸有吾皇怜俺苦,给粮给田把身翻。
杀人诛心,狗官的心思何其毒也!
值得庆幸的是,已经俩月不见丁点雨水,一场大旱是躲不过去了,这是老天赐给教门的气运,挖井岂是易事,狗官成不了气候!
老倪丢开文书,接过剪刀说:
“你不能去,明日就跟你小舅回秦川。”
“为啥?!”
小倪眼泪汪汪,好不委屈。
老倪怒吼:
“因为我是你爹!”
小倪抹着眼泪去卫署,没见到伯熙和孝贤,听王妙彤说二人已经去了衙门,心里好不难受,便把自己明日就要回乡的事说了。
州衙前,骄阳似火,人头攒动,张昊站在衙门台阶上,亲自给一众学子打鸡血,言而总之:
凶年恶岁,水源告匮,民穷财尽,呜呼,苍生何辜,当此之时,我中原、我睢州,若是没有挺身而出的英雄,是可悲的!
诸君,不要小看自己,我们要以实际行动,来造就大明睢州士子风骨,要以无数个无名的后羿,来造就一个有名的后羿!
国家养士近二百年,仗节死义、咳咳,正在今日、就是此役,热血方能铸春秋,来日再饮庆功酒,届时本官为诸君请功!
他声情并茂咆哮一通,扫视下面,大多都是激动得脸蛋通红,当然也可能是田野考察时候晒红的,不过飚泪者不少,战前动员效果貌似不错。
“陈朝先,剩下的交给你了,那谁,徐发科找来的老师傅呢?”
“按院,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世琛跟着下来台阶问道。
“讲。”
“斋蘸祈雨也是重中之重啊。”
张昊差点气笑,但是这种事不能笑,遇上旱灾,祈雨是基操,皇上也得跪求诸天神佛。
“祈祷贵在一个诚字,铺张要不得,此事你看着办吧。”
见徐发科带着一个老汉,畏畏缩缩站在铁旗杆那边,想必就是本地打井老匠人木常发了,过去问候一句,托住要下跪的老头,对徐发科道:
“你不是主张挖开淤平的北湖找水么,州城用水就交给你了,老木跟我走。”
找到水才能聚众打井,人马编为三十个小队,分片包干,学子们随队即可,他让人给老木牵来一头骡子,带上一队护卫出城,打算亲自找个适宜打井的水源,做样板示范工程。
在野外晃悠了好几天,撮箕地、两山夹一沟、山嘴对山嘴、两沟夹一嘴、湾对湾,此类出水地倒是找到不少,可惜老木都不太满意。
这天在老鼠刺沟发现一个山扭头的地形,俗话说山扭头,有水流,因为山扭头造成的山湾低处,能阻滞顺山势流来的地下水,在含水层中汇集,而且此处打井能惠及三个乡,适合大干。
“就这里扎营,回去调人。”
物资和人马第三天陆续到齐,民夫们听了张昊讲解,都有些傻眼,不过老爷有令,没人敢说二话,拉起架势就开整。
时下打井一直遵循古训,就是在挖井前,先选择一片长有茂密艾蒿丛的地方,据说艾蒿地里打井,不但水旺,而且好喝。
他的搞法不同,说难听和挖坑埋人差不多,不过这个坑是万人坑,除了耗费人力之外,没啥技术含量,挖不动就上炸药。
张昊在营地待一天就腻烦了,安排好施工队班次,带上几个护卫,整天东游西逛。
此地周边说是山,其实就是丘陵,随着他的到来,小动物们倒了血霉。
这天早上吃过饭,准备去西边的村子采采风,这是一个巡按的职业素养。
快晌午时候才看见村子,好像有不少人扛着农具往这边过来,张昊心下甚慰。
“肯定是宣传队来过,乡民们要去帮忙挖井,咦、怎么拐去南边了?”
他怕吓着乡民,让大伙留下照看马匹,带上符保转出山坳去追。
原以为这些人是去挖井,没想到乡民却在谈论如何打旱骨桩,他的眼睛登时唰唰放光,打旱骨桩在后世已成传说,这回竟然遇见真的了。
旱骨桩学名旱魃,山海经里,黄帝的女巫就叫魃,从精怪整体角度来看,旱魃是僵尸滴一个分支。
故老相传,每逢大旱之年,魃便会出现,又或许正是魃的出现,才会出现大旱之年。
只要干掉旱魃,天就会下雨,旱魃怎么找呢?
他记得走近科学曾经曰过:找到一个死了不到一百天的坟墓就对了。
怎么打呢?尸体挖出来毁坏烧掉即可。
要是依旧不下雨呢?接着找,继续挖。
“大哥,哪儿闹旱骨桩了,你看看俺俩这身板咋样,肯定能帮上忙哩。”
张昊拉着一个年轻的乡民套近乎。
那个乡民打量这俩粗布短衣的外地人,最近钦差招抚流民,外地人很多,大伙早就习惯了。
只见这二人头发上挂着乱草,脏兮兮的,个头不孬,阳气肯定旺,确实是打旱骨桩的好手。
“你们年轻火力旺,正好能冲冲阴气,不过打完了可别到处乱说啊。”
张昊赶紧答应,跟着乡民走了个把时辰,绕过两个大村子,大伙在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乡民带领下,来到一片坟地。
但见周遭杂树丛生,乱草茂盛,大大小小的坟包包遍地都是,天气太热了,张昊丝毫不觉得这里阴森,反而挺凉快哩。
那个领头的中年人绕着一个很大的坟头转两圈,神神道道说:
“你们看看,是不是坟头不长草。”
“还在渗水!”
“哎呀,这里还有个洞!”
“娘哎,就是周家这个死鬼在造孽!”
乡民们顿时骚动起来。
张昊站在人后差点笑死,这是新坟,大旱天的,长个鬼的草啊,咦?坟土好像是有些湿。
怪哉,他绕到西边,卧槽,真滴有个洞,湿淋淋的,歪头瞄一眼墓碑,虽然是麻石做的,但是比周围坟前的墓碑都要大。
看碑文死者姓周,父母在世,亲朋大把,但是没有后代,应该是英年早逝。
那个领头的对人群中一个瘦巴巴的汉子说:
“昨晚我让你放在堂屋的那碗水,是不是今早上没了?”
瘦巴乡民连连点头。
“香主,我都是照你吩咐做的,家里水缸也不留水,只在堂屋桌上放碗清水,今儿早上碗里的水真格干了。”
四周气氛忽然变得静谧可怕起来,乡民们不自觉的靠在一起。
张昊剑眉皱起,一个乡下巫婆神汉,竟然被人呼为香主,有妖气!
那个香主看看日头,掐指算算。
“这个东西道行尙浅,眼下还只是喝水,没害你的家人,倘若再等些时间,一旦成精就麻烦了,到时候遭殃的可就不只你一家。”
这时候有个乡民说话了:
“宝胜家的牛丢了好几天,难道是旱骨桩给吃啦?”
乡民们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说夜里村上的狗不安生,一到半夜就叫个不停,白天啥事没有。
还有人说邻村赵家的羊好像被啥东西咬死了。
有人询问,有人插嘴,越说越邪乎。
“我家二妮不过是给他做了几天丫环,想不到这个痨病鬼死了还来纠缠,可怜妮儿都卧床半年了,呜呜······”
那个瘦巴乡民说着便哭,卟嗵跪在香主面前求肯:
“他大叔,你救救二妮吧,二妮说周家鳖孙活的时候就难伺候,没想到死了还要来家里闹腾,再闹下去,妮儿就要被他害死了啊。”
“乡里乡亲的,跪啥,起来,幸亏你发现的早,这东西就是个没投胎的怨气鬼罢了,我给你打保票,只要灭了他,保证让二妮平平安安。”
那香主拉起瘦巴乡民,摆手让大伙腾地方,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点燃,眯眼绕着坟头迈开八字步,嘴里咕咕哝哝念叨起来,依稀是: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迄今之世,大劫将临,兵戈迭起,水火频仍,皆因黎庶,陷溺沉沦,恶气郁结,布满天庭。
无生老母,至圣至仁,大慈大悲,悯念众生,白莲现世,普渡迷津,法雨淋淋,惠我大众,演教传经,渡劫回春。”
张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耐着性子看这厮表演。
此时日头已爬上中天,阳气正旺,香主下令,乡民动手,很快把坟刨开,露出里面的棺材。
张昊看到棺材那一刻,不禁暗暗佩服,这些妖人还真是讲究。
棺材从坑里抬上来时候,带出的泥土都是湿淋淋的,两个多月没下雨,遍地冒烟儿,这么多水,特么不是人为才叫见鬼。
“成精了!”
“好多水!”
“我看见他动了!”
十几个劳力吃力的把棺材盖撬开,齐声惊呼,连滚带爬的倒退。
张昊探头看一眼,棺材里面的水真是不少,一个服饰华丽的年轻人佝偻着斜漂在里面,水面晃晃荡荡,可不就是在动嘛。
夏天越热,地下越凉,又是封闭环境,尸体在百天左右不会腐坏,面目如生一点也不奇怪,不过被水泡着,好像有点发福了。
“莫怕!”
那香主呵斥一声,又点张符箓,绕棺掐诀念咒,指着棺尾一个仿佛啃噬出来的圆洞说:
“想必此处便是旱鬼进出的通道,阴气太重,大伙还是退远点,砍柴吧!”
周边柴草砍伐甚易,乡民们顷刻弄来一大堆。
香主解开地上一捆长矛似的木棍,取了一根,问那个瘦巴乡民:
“我要用桃木桩打散他的怨气残魂,可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瘦巴乡民嗫喏道:
“俺没啥要求,只要他别再来祸害二妮就好了,他大叔,你看着办吧。”
香主颔首,环视一圈道:
“各位父老,今天咱们开这口棺材,是为了除害,是积德的事,大伙若是有啥顾忌,害怕周家报仇,那就回去好了。”
一圈人你看我、我看你,有的挪挪脚步,却没人离开,一个乡民大叫:
“香主,你动手吧,不然大伙都要遭殃!”
“是啊、是啊,这是积德呀。”
“香主你钉住他,大伙一起刨了他,把他烧成灰!”
“耽搁不得,阴气太重了,香主快动手吧。”
香主大喝道:
“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灭了这个妖孽!”
“住手——”
“谁敢动我家少爷试试!”
“娘那脚,你们老鼠刺沟的人跑来找死吗!”
远处忽然传来大吼,一群人大呼小叫,从田间小路跑来。
老鼠刺沟的乡民吓得猬集在香主身后。
“莫怕!”
那香主拄着桃木棍,气定神闲望向周家来人。
张昊退一边作壁上观,这个香主精心布局打旱魃,磨叽这么久,原来戏肉在这儿呢。
第203章 玄狐夜影
符保见周家来人气势汹汹,估计要见血,叽歪说:
“都是吃饱撑的,有闲心打架,还不如去打井。”
“打不起来,这都是那个香主算计好的。”
张昊和符保在这边吃瓜嘀咕,那边周家来人看到少爷尸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怒不可遏,有人跳脚大骂,还有人抡起锄头就打。
那个香主挺身而出,用桃木棍拨开锄头,大喝:
“你们难道没看到棺木上被咬出来的大洞!”
老鼠刺沟的乡民纷纷叫嚷助威:
“你们家少爷成精了,是旱骨桩!”
“大旱天哪来恁多水嘛!”
“我们迟早要被他害死啊!”
周家来人这会儿也发觉怪处了,一个二个惊疑不定,凶焰大减,谁也不敢靠近棺材。
“都给我住口!”
带队的青衣老头喷着唾沫星子怒叫:
“周家庄地面,轮不到你们这些贱东西撒野,把棺材盖起来!”
“谁敢!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那香主拄着桃木棍,掷地有声叫道:
“你家少爷是不是旱鬼,不是你说了算!把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叫来评评理!”
“房老鼠,你想要作甚?!”
青衣老头指着那个香主,气得浑身发抖。
“呵呵,老管家,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们村宝胜家牛没了,老拴家二妮子被鬼压床,怪事一桩接一桩,难道是我们信口雌黄?”
香主房老鼠指了指身后乡民,义正辞严道:
“我们都是三皈五戒之人,平白无故不会来找事,大伙依天靠天,天赐雨露才能吃饱饭,周家旱鬼作祟,总要给大伙一个交代!”
“轰隆隆——!”
一声闷雷突然响彻天地,众人都是悚然一惊,齐刷刷看天,烈日高挂,依稀有个云片在晃悠。
“上天示警,周家少爷必是旱骨桩无疑!”
房老鼠举起桃木棍厉声高叫。
此言一出,老鼠刺沟的乡民气势大涨,纷纷附和,周家庄村民都变成了鹌鹑,你瞅我,我瞅你,偷偷挪步,离少爷那具棺材更远了。
老管家理屈词穷,指使一个庄客:
“速去告知老爷!”
张昊听到挖井放炮声,嘴里吐出一串上古雅词,依稀草泥马模样,把蹦到身上的蚂蚱脑袋拽掉,这玩意儿遇上旱灾,繁殖极快,悄声交代符保:
“我先回去,天黑再动手,注意保密。”
一炮过后,挖井工地的土坑面目全非,夫役们抬石挑土,干得热火朝天,不过水井越大,所需人力越多,现有的千余人有些不够用。
张昊觉得符保言之有理,百姓抱有侥幸心思,必须强制周边村民参与挖井工程,日夜不休,如此也能避免邪教分子趁灾蛊惑人心。
说干就干,写份手令派人送去州衙,随即安排人手,下乡签派挖井民夫和后勤民妇。
符保半夜回来,手里牵根绳,绳上系着鼻青脸肿的房老鼠,张昊困意全消,亲自审讯。
房老鼠招供:打旱骨桩是为了迫使周家入教。
这厮明白,不帮人家解决实际困难,就无法吸引信徒,周家没困难,这厮就制造困难。
甚么二妮害病、丢牛死羊等等,都是这厮指使心腹干的,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
这厮只是无为教的小头目,此类香主遍布睢州乡村,县城有堂主,州城有坛主。
“秘密抓捕,仔细审讯,葛大壮负责!”
小葛领命,连夜返城。
张昊回自己营房,躺藤床上辗转反侧。
中原由北至南,是暖温带向亚热带过渡的季风气候,北方降水量大大少于南方,因此豫北旱灾发生的频率、持续的时间,高于豫南。
换言之,今年旱灾一旦爆发,睢州是重灾区,而且中州流民数量天下第一,堪称邪教的上佳温床,如今又被招抚政策吸引到归德府。
旱灾、蝗灾、瘟疫、饥荒、流民、贪官、污吏,一灾即已难救,倘若被邪教妖人煽动,诸灾并发,相辅相成,自己的下场会很凄惨!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四更天顶着熊猫眼回城,到治所就问:
“抓到没?”
西廊庑一扇房门打开,小葛啃着地瓜出屋道:
“狗贼招了,这厮的上线是倪文蔚,已经派人去蹲守了,属下正打算去工地。”
“卧槽!”
张昊瞠目,心里又惊又喜。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无为教睢州妖首与伊王狗腿子是同一个人,朱典楧,你死定了!
“立即抓捕倪文蔚!”
他忽又抬手沉吟,抓倪老狗必然惊动夏梁二人,除非把这两个家伙也拿下,否则私下对倪老狗动用手段,等同授人把柄,真特么麻烦。
“抓住后关去州衙牢房,邓去疾安排人去南监,严加看守!”
又是五更钟,鸟鸣碧梧桐。
老倪按时起床,洗漱时候,看到盆中净水,心疼不已,让婢女收起来一些,免得浪费。
后园好像传来丫环尖叫,他愣了一下,丢开棉巾出厅,便看到一群弓手涌进月洞门,张弓搭箭,虎视眈眈,瞬间就明白完球了,笑呵呵下来台阶。
“既然张御史相请,老夫就走一趟吧。”
小葛奔回治所禀报:
“老爷,倪文蔚要见你。”
张昊停笔道:
“不见,死囚待遇,该抄抄、该抓抓,他招不招不重要,人不能出事。”
王妙彤下午才得知师伯被下狱了,是那个撅着大肚子的贱人过来告诉她的。
贱人假惺惺,话里话外都透着得意,好像没有梁家庇护,她就会被抓似的。
二更梆子敲响,她让丫环去休息,换身夜行衣出来,躲过夹道巡夜更夫,溜到后门值房墙根,拔开火折子点燃迷香,把一股烟雾吹进窗缝。
等了盏茶功夫,趴窗缝看一眼,迅疾窜到后门,拉开门栓闪身而出,又用匕首把门栓拨回原位,七拐八绕,匆匆赶往崇文坊。
当铺前门贴着封条,她转到后院,甩出挠索翻墙而入。
大宅里到处漆黑,空无一人,失去约束的鸡群听到动静,在小菜园里警惕的竖起脖子,王妙彤在花园站了片刻,原路返回。
她又去了师伯告诉她的一个堂口,同样贴着封条,兰桂坊群芳院也是笙歌散尽妓房空。
街边酒楼飘逸的肉香冲入鼻端,王妙彤呕的一声,扶墙吐得稀里哗啦,她喘息着摸摸肚子,呆愣许久,见到巡夜丁壮过来,匆匆离去。
张昊吃过早饭去州衙,把几封信交给抗旱总指挥陈朝先。
“夏知州昨晚回来没?”
陈朝先摇头。
“夏知州把城里庙宇拜完,又往柘城去了,看样子要把各处神仙菩萨拜过来,孙州判说本地旱涝频繁,百姓挖有不少备旱水仓,不过今年流民开垦的田亩太多,这才导致用水紧张。”
张昊见过乡下所谓水仓,利用地下水挖的拗井、塘井罢了,若是干旱持续,根本不济事。
“两县三十多个乡镇,指望那些小水仓不行,要趁此机会,全民动员,集中力量办大事。”
陈朝先跟着出了衙门。
“小邓说倪文蔚死不开口,要不要上刑?”
张昊摇摇头,除非他混成张居正,否则哪敢乱来,上马叮嘱道:
“这里不是南洋,按规矩来。”
返回老鼠刺沟,张昊安生下来,整日和匠作们混在一起,商讨如何改进取水工具。
有附近乡村的生力军加入,工地日夜六班倒,万人坑挖有三丈多深时候,地下水越来越旺。
匠夫在坑里打木桩,铺水排,水车架在一侧砌好的坑壁上,木铁混合省力滑轮组套上骡子,一声鞭响,片刻之间,坑里浑水哗啦啦被带了上来。
辛苦得到回报,欢呼声响彻营地,张昊望着顺渠流淌的浑浊水流,也是笑逐颜开。
如果仅供饮用,这边的匠夫马上就能转战别处,至于坑壁,附近乡民有空慢慢收拾即可。
但是挖井目的在于灌溉田亩,不但要接着深挖,还要修渠,不能靠人力挑水灌溉。
“咴儿啊——!”
张昊听到驴叫扭头,一匹膘肥体壮的驴子从人群里钻出来,背上有鞍座,驮着藤篓、雨具和葫芦,好像不是营地的牲口,那驴子踢踢踏踏循着地上水流凑到水车处,摇头摆尾,快活极了,人们哈哈大笑。
“这倔驴,死活拽不住,小老儿路过此地,听到喧哗,好奇过来看看,不意恰逢甘霖,诸位都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请受小老儿一拜。”
一个穿着灰布短衣的瘦削老者笑着抱手,团圈作揖,旁边匠夫连道不敢,谦称大伙都是跟着钦差老爷沾光,旁边人纷纷附和。
那老头心疼驴子,招呼蹲在水渠边洗脸的一个年轻人。
“子安快把驴子拉过来,水太凉,喝多怕要闹肚子。”
辰子安过去牵住驴子,顺便把葫芦装满,老少两个辞别一众匠夫,顺着小路往东而去。
老头边走边问道:
“就是那个浑身泥巴的高个子?”
辰子安抹一把脸上水渍,嗯了一声。
“这种心里装着百姓的官,万中无一,杀了要遭天谴,那笔银子不挣也罢,见过彤儿咱就回秦川。”
辰子安牵驴盯着斜阳,又是嗯了一声。
师徒进来州城西门,夕阳即将落山。
二人在街边买了酒食和豆料提着,七拐八拐,来到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门一推,吱呀开了。
“老弟可是办完事了?”
打耳房出来个袖裰破烂、佝偻身躯的老庙祝,咧嘴笑道:
“大侄子不吭声走掉,原来是接你去了。”
“托老哥你的福气,来回还算顺利,小娃子不懂礼数,老哥你多担待,这是糟鱼,可怜今年天公不作美,吃不到黄河鲤鱼喽。”
老头把油纸包递给庙祝一个,让他去耳房拿碗,又给他倒碗酒水,带上徒弟往后院去。
辰子安把偏房门锁打开,点上油灯,出来给驴子备上草豆,进屋陪着师父吃饭。
漏尽三更,老头从床上起身,脚那边的辰子安也坐了起来。
老头摸黑穿上鞋子,结束停当说:
“你守着。”
月色满地如霜,街衢静谧,老头狸猫似的翻墙越脊,穿行在坊间小巷,摸到衙门西南院墙,纵身而上。
等夹道更夫过去,悄无声息跃了下来,南监禁房窗户上映着人影,院中有人在来回巡逻。
老头躲在墙角观察片刻,摄脚跟上那个狱卒脚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顺手提到暗处。
他放下狱卒,摸出火折子点燃迷香,放在了禁房门口地上。
小葛在灯下雕刻一个木偶,感觉眼皮子打架,脑子昏沉,想要美美的睡一觉,扭扭脖子伸个懒腰,忽然闻到一丝草药怪味,抽抽鼻子,起身出屋,脑袋随即挨了一巴掌,瞬间昏了过去。
老头取了墙上钥匙串,开牢门进去,看一眼趴在值房大睡的狱卒,悄无声息进了死囚大牢。
过道墙壁上的油灯昏黄,躺在墙角昏睡的老倪被一记铜钱打醒,扭头模糊看到一个瘦削身影,爬坐起来,压抑不住惊喜道:
“师弟。”
老头透过栅栏缝隙打量师兄,低声道:
“你的手段呢?”
老倪抓着手脚上钉死的镣铐,嘿嘿苦笑。
老头打开牢栏,撕扯老倪的袍摆缠在镣铐上,二人出来,老头上墙抛下绳索,拉扯师兄,避过巡更隶役,越墙而出,很快便没入暗巷。
老倪带路,二人摸到一个铁匠铺,逼着匠人砸开镣铐,老头临走抛下一锭五两重的银子。
辰子安见师父带着师伯回来,关上门去外面守着。
老倪嗅到肉香味,打开桌上的油腻纸包,埋头狼吞虎咽,一副穷形恶相。
那老头取了墙上挂的水葫芦,坐下来道:
“知道我为何救你么?”
老倪一愣,咽下鸡肉笑道:
“咱是师兄弟。”
老头摇头。
“伊王迁陵已毕,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救你是要告诉你,咱们的缘分尽了。”
老倪头也不抬,顷刻把烧鸡鸡吃完,端碗灌了几口水,长出一口气,在身上擦擦手,抹抹油嘴说:
“你怨我把小彤许给夏家?小两口情投意合,做少奶奶赛似跟着你······”
“你安的啥心思还用我说出来?!”
老倪怒道:
“我难道会害了孩子!”
“你在利用她!”
老头盯着对方,沉声道:
“你从小就是如此,否则师父为何客死他乡?小师弟为何兵解?你除了会利用别人,还会做甚?你走吧。”
老倪似哭似笑的呵呵一声,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座,走到门口忽然停步。
“你为何不敢去见弟妹?她们母女生活在一起难道不好?你是不是以为梁守刚强纳的弟妹?你知道弟妹为啥离开你么?”
“滚!”
老头拍案咆哮,破旧的木桌咔嚓倾塌,油灯水碗滚落,屋中瞬间漆黑一片。
第204章 护法神将
“跑了!你们都是饭桶么?”
老鼠刺沟初战告捷,张昊安排好接下来的会战任务,随即下乡巡视,夜宿宁陵野窑洞,一早惊闻倪老鬼脱狱潜逃,气得五官挪位,打马飞奔回城。
“这就是唯一线索?”
张昊捏着一截迷香细瞧,麻黄色,和市面上卖的低劣线香质地相似,略微有些粗。
坐下来拿茶碗把迷香碾碎,锯末似的,有一股草药味儿,擦着火镰子去点。
“老爷不可!”
邓去疾等人急叫。
“你们闲着没事么?都凑过来作甚!”
张昊怒视一众饭桶。
大伙灰溜溜退下,只剩当事人小葛和邓、符二将。
科学讲究实证,尤需献身精神,纯天然无污染的迷香而已,张昊才不在乎,他不信时下有什么一嗅便让人昏迷、听话、失忆的中枢抑制剂。
碎香沫燃起,他把烟气朝鼻孔扇扇,仰靠椅子里品味一番,只觉身心松豁,跟回到老家一样,那雪山、那青草、那美丽的喇嘛庙,没完没了的姑娘啊,她没完没了的笑······
原来中了迷香是这种状态,感觉倒是奇妙,好像飘浮云端,这是抚慰身心的好东西啊,凑过去又哈了一口,烦心事一扫而光,油然忆起赤道岁月,幺娘这会儿在干啥呢?
眼看农忙,青钿又要田庄县城两头跑,宝琴大概天天睡到日高起,恨额也不写个信,哎,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佯狂难免假成真,情多最是累美人啊······
“老爷?老爷醒醒!”
“哦,没事,就是一时间想起好多事,觉得有点累,万里宦游,流光总是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不知何日归家洗客袍,哎~”
张昊神游归来,嘴里逼叨叨,捏着尚未燃尽的香沫子揉揉,以他前生钻研颤音、逼站、豹虎龙、花花兔子、走近科学等多年的经验推测。
此物主要成分为曼陀罗,土名闹羊花,乡下老汉抽这玩意儿治喘,抽死的也不少。
“既然丢了西瓜,那就捡芝麻吧,各县招募的民壮拉出来练练,全府九县齐收网,凡是借天灾祈雨,办香堂搞聚会者统统捉拿,大鱼就地正法,小鱼劳改挖井,葛大壮总领!”
小葛接过手令告退。
张昊看一眼哼哈二将,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深感忧虑。
他的护卫个个精锐,冷热兵器齐全,无论文武都能独当一面,擅长组团刷怪,然并卵,面对高来高去的江湖高手,他们还是力有不逮。
无为教很可怕,而且敌暗我明,三六零防护网若是等到下洛阳再组建,怕是为时已晚矣,非常之时,看来不得不动用我滴隐藏身份了。
遂探虎爪取笔,如执巨椽,只见笔走龙蛇,左盘右旋如惊电,天字第一号盟主帖一挥而就。
当然,武人好面子,所以他滴语气放的比较软,大意是久旱无雨,有请中州福威镖局客座总教头——方证大和尚——来睢州恒山寺祈雨,有啥功力深厚滴高手不妨一并送来,在线等,挺急的。
据开封办事处老马说,当初为了邀请少林武僧,送了不少赡田,老方丈百般推诿,老马无奈激将,要南下均州武当,去请八步赶蝉冲虚道长。
这一招很灵,朱道长崇道,佛门式微,湖广的老杂毛若是来中州耀武扬威,少林脸皮子就丢大了,秃驴们急了眼,终于派武僧教头方证下山。
急递发出,张昊去州衙南监转了一圈。
麻痹牢狱高墙足有一丈多高,厚达三尺,倪老鬼镣铐在身,到底是咋逃出去的?看来大明江湖人小瞧不得,护驾高手未到,不能再四处乱跑了。
“最近身心疲惫,回治所吧,去找孙州判,把预备仓账册要来。”
此时太阳即将爬上中天,城西北十二里老鼠刺沟,老倪带着童右使上来地颇幽胜的恒山,此恒山当然不是三晋恒山,一座小土山而已。
童垚庆戴着自编的遮阳笠帽,一身破烂短衣,缠绑腿蹬麻鞋,放下货郎挑子,一手杵着钎担,一手搭凉棚,望向不远处那个巨大的水仓。
老倪肮脏流民打扮,恭敬的把水葫芦递上,忧心忡忡道:
“大好局面被那狗御史破坏,属下已经山穷水尽,迫不得已,只好向贵使求救。”
童垚庆看着仓水源源不断的被抽上来,汇成一条大渠,暗暗惊叹,喝口水把葫芦递还老倪,挑上担子下来山丘,边走边道:
“向左使盛邀王怀山共谋大业,被他推辞,那狗官至今无恙,看来王怀山是不打算动手了,我问你,师门情分和圣教大业之间,你如何取舍?”
老倪毫不迟疑,卟嗵跪下,指天信誓旦旦道:
“属下生是圣教的人,死是圣教的鬼,不敢有瞒,师弟他已经与我恩断义绝了。”
“起来说话。”
老倪爬起来,把前因后果解释一回。
有全真正一各派恩怨、有玄狐教起事始末、还有师弟王怀山的不幸婚姻,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童垚庆站在一棵蔫黄的野树下听罢,说道:
“向左使能把巨额资金交给你打理,足见你的忠心······”
老倪吓得慌忙跪下说:
“自打狗官过来,资金损失过半,属下愧对向左使所托。”
“有得必有失,此事怨你不得。”
童垚庆唇角微撇,教门是借鸡孵蛋,田亩和银子都是伊王的,教门谈何损失。
“你可有办法拿下王怀山?”
“我的手段他都知道,也比我高明,单凭我一人,恐怕奈何他不得。”
老倪皱眉道:
“敢问贵使,要如何处置我师弟?”
“教门不会加害于他,相反,还要重用,你是道门出身、用药行家,听说过护法神将么?”
老倪猛地瞪大眼。
他小时候听师父说过,道家有一门秘中之密的术法,善能驱使外物为我所用,无论人或动物,如臂使指,想不到无为教竟有这等高人!
“若是如此,属下便放心了,不过属下身边人手不足,生恐耽误圣教大事啊。”
童垚庆高深莫测道:
“王怀山尚未见到女儿吧,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父女吃上一顿团圆饭,我不信梁守刚敢出卖你,你亲自去一趟,也许什么也不用做,也许应该想想,王怀山要是不吃饭,又该怎么办。”
老倪激灵灵打个冷颤,大热天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暗叹:师弟,是你命该如此,须怨不得我。
“怎的,不想将功补过?”
童垚庆冷哼一声,挑上杂货担子便走。
老倪慌忙爬起来,抱拳叫道:
“属下这就进城!”
“拨啷!拨啷!拨啷!······”
童垚庆脚步轻快,取了插在腰间的货郎鼓,绳坠的珠丸交替击打鼓面,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日头西斜,阵阵热风吹来坊间的喧闹,天上的云层一动不动,红彤彤好像染了血。
辰子安打卫署后巷出来,回到城北西南角的土地庙。
“师父,我见过师妹了,她好着呢,想要晚上过来,我说你亲自过去。”
老头在给驴子检查蹄掌,闻言看看天,把锉刀钉锤之类收进袋子,抓了抓鬓边热汗说:
“天太热了,明早咱就走。”
辰子安嗯了一声,接过袋子转身进屋,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老头等不到二更天,天黑就出门了,转到灯火通明的北湖边坐下,看那些匠夫清理淤泥。
二更时候,去沟渠里洗洗脸,来到卫署后巷,打眼便看见日思夜念的女儿。
王妙彤在后门转圈,转身见到她爹,不知道为什,眼泪哗哗的流,扑到她爹怀里嚎啕大哭。
缩在门内的丫环听到脚步声,赶紧提灯笼引路,父女俩进来小院,堂上是一桌酒席。
王妙彤擦擦眼睛,拉爹爹进屋坐下,让丫环去厨房端热菜,忙不迭掀开盖碗。
“这些都是凉调的麻辣小菜,家里请来一个厨娘,做的菜可好吃了,爹你喝酒。”
她说着便脸红,最近老是吐,偏爱吃辣,俞姨娘重金聘请一个厨妇,专门照顾她饮食。
给爹爹倒上酒,自己也倒上一杯,父女俩碰一下,王妙彤笑嘻嘻喝了,又给爹爹夹菜。
老头问了女婿一些事,见女儿表情除了害羞,没有异常,便放下心来。
王妙彤小声说起师伯的事,见爹爹不吭声,咕哝着死丫头上菜慢,伸手去拿酒壶。
或许是喝多了,没有抓稳,酒壶啪的一声脱手,王妙彤吐吐舌头起身,惊呼栽倒。
“都嫁人了还毛毛躁躁······”
老头手疾眼快,起身扶住女儿,却被带得踉跄,心下顿觉不妙,慌忙催动真息,内气竟然懒洋洋不听使唤,而且口唇、手心、脚心发麻。
他勉力朝门口走了几步,扶住门框,搂着女儿软绵绵坐在地上,看着眼皮不住眨巴流泪的女儿,想张嘴安慰,发觉嘴巴也变得开合困难。
酒助药力,此刻他已经浑身动弹不得,甚至连念头都迟钝起来,眼珠子也无法转动,随即便听到脚步由远及近,一个小女孩出现在面前。
小鱼儿弯腰伸手,在老头眼前晃晃,被师父一头皮打开,过去桌边,拈起自己调的黄瓜往嘴里猛塞,鬼地方大旱,她好久没吃青菜了呢。
宋嫂吩咐那两个瑟缩不安的丫环,把王妙彤抬去卧房,交代说:
“勤喂些蜜糖茶,一个时辰就缓过来了。”
外面又进来两个奴仆,抬着王怀山登车,宋嫂呵斥贪吃的小鱼儿,给陪同梁守刚而来的老倪见礼,带着徒弟,出后门跟上驴车。
辰子安一动不动的趴在房顶上,死死地盯着与梁守刚说笑的师伯,嘴里咬出血来。
倪文蔚没有久留,很快也出后门离开。
辰子安溜下房顶,攀墙跳进小巷,奔到街上,远远看见那辆轿子车往熏风坊而去。
再看倪文蔚所去方向,牙齿咬得咯嘣响,这个畜生八成是去土地庙找他!
一路尾随驴车,听那个妇人和巡夜丁壮纠缠,好像说是看病回家,驴车进了熏风坊一条巷子,暗夜里,大门启闭的声响清晰可闻。
辰子安侯了片刻,靠近看一眼,门头上挂着一个酒幌,依稀是和记二字。
上来邻家墙头,前后左右绕了一圈,他的一颗心沉进了深渊。
这不是一家酒铺,而是一个酿酒作坊,院子套院子,到处都有人巡逻值守。
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救不出师父。
他在黑暗中难受了许久,想起那个妇人说毒药一个时辰就能缓过来,重又返回卫署后巷。
大概是丑时初刻,他循着旧路跳进师妹小院,偏房烛火通明,两个丫环守在外间打瞌睡。
他伺机闪进屋,把二人打晕,进来里间,只见师妹被五花大绑,在床上乱拧。
嘴里塞的汗巾被拽掉,王妙彤双眼喷火,压低声怒叫:
“我爹呢!?”
辰子安割开她身上绳索,朝外面示意。
二人出来卫署,钻进一条小巷,辰子安对师妹道:
“师父被无为教的人捉了,他们人太多······”
王晓彤悲声大叫:
“在哪、你说啊!”
辰子安吓得靠墙朝街上张望,王妙彤抓着他不要命的推搡。
“到底多少人?你的迷香呢?”
辰子安惶急无策,以师妹的性子,带上她弄不好就是送羊入虎口,怒道:
“那边加上做事的伙计,不下百十人,寻常人哪敢对师父下毒,对方有高人,迷香没有用!”
王妙彤泪水涟涟,浑身颤抖道:
“人多你就怕啦?先放火,大不了同归于尽!”
辰子安忽地一愣。
“我有办法了,你去土地、千万别去土地庙,去群芳院等我。”
王妙彤急道:
“什么办法?”
“我去找那个狗官,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我也去!”
“师妹,你听我一回好不好,我求你了!”
王妙彤大哭道:
“师哥,我对不住你,我真是太蠢了······”
“那就听话,乖,去等着。”
辰子安抹一把泪水,快步而去。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做早课的张昊睁开眼,撤了双跏趺坐,趿拉鞋子开门,听了符保所说,讶道:
“就他一个人?”
符保点头。
“这厮的师父是倪文蔚师弟,结果闹起内讧,被捉了,这厮没办法,只好来投案,说是熏风坊和记酒铺是妖人巢穴,足有百十人。”
“快快、一个都不要放过!”
张昊兴冲冲穿衣,奔出院子便停步了,莫不是引蛇出洞之计?稳就一个字,贼人之言岂能轻信。
“你不要去,让邓瘸子带队!”
他去储水缸取水洗漱,跑两圈活动开,正准备摸鱼,忽然感觉天色猛地一亮。
抬头就见南边天际一片通红,肯定是失火了!
邓去疾不会这么快赶到,绝逼是贼子发觉了异常,匆匆回房武装起来,奔去前院大叫:
“速去组织丁壮,把熏风坊给我围起来!”
火情紧急,他已经顾不上其余,跑去马厩,备上鞍鞯,快马奔至卫署,大吼:
“去叫梁守刚!”
不消片刻时间,梁指挥盔甲歪斜带着一群亲兵奔出衙署,高叫:
“按院老爷,你只管吩咐!”
“跟上来!”
张昊在十字街头勒住马,四下张望,不过是盏茶时间,城中已有三个方向起火。
天干物燥,火势蔓延很快,贼人怕是早就趁乱混入人群,即便封锁城门大搜,也无法保证下面的人不会阳奉阴违,对策马赶来的梁守刚道:
“组织人手救火,要快!”
他心灰意懒的叹口气,拨马返回治所。
“师父,我好像看见少爷了,就在那边!”
小鱼儿指着北边十字口拉扯师父。
“胡说八道,少爷怎会在这里,是不是眼红金玉的首饰,也想去伺候他?”
宋嫂扫一眼满街看火势的百姓,靠着墙壁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街边的房檐下。
得亏本地头目倪文蔚报信,她不敢大意,给药人下了针便离开酒坊,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估计城门已经关了,不过有倪文蔚在,出城不难,药人难得,神将炼不成,她誓不罢休。
美娘打北边回来,受了重伤,休养期间给她说了许多事,南北教门祸结衅深,恐难善了。
护法神将炼制成功与否,干系无为教兴衰,无论如何,中州此行只能成功,绝不能失败!
第205章 诸葛之亮
护卫小石抹着汗疾步进了东厢书房。
“老爷,卫署和州判厅来人,询问城门开还是不开。”
拨打算盘的张昊闻言望向窗外,天空湛蓝亮白,不见片云,热风吹来蝉鸣,令人心烦意乱。
“火势控制住了?”
小石点头说:
“三个起火点都扒了隔离带,拢共格杀十二个贼人,百姓伤亡还没统计出来。”
“不能给百姓添乱了,开城门,严加盘查!”
张昊摇了几下扇子,又烦躁不堪丢开。
再看案头表单上物料、雇工、后勤等治黄工程预算,他终于明白朝廷治河为何如此消极。
河工用款动辄数十、数百万两白银,国库财力难以支撑,除了选择保漕之外,毫无办法。
这片土地上的邪恶力量太多太强大,天灾人祸,仿佛永无止境,让他生出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之感。
坐着不动都嫌热,索性去里间,一摊烂泥似的撂倒在竹榻上。
当然,这不叫躺平,而是为了再出发,男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舒服。
符保把穿堂桌椅挪开,窜高伏低行拳,城里消息接连送至,他没让人去打搅老爷休息。
小石提着一个包袱过来,符保问明情况去书房,见老爷盘坐榻上,像是在参禅打坐。
“火势控制住了,百十家遭了祝融,死了五个百姓,伤有三十多,小邓觉得放了辰子安也许有用,这是在土地庙搜出来的物品。”
“让邓瘸子自己拿主意。”
张昊打开包袱,衣物、刀具、挠索之类,一件皮马甲上缝了许多暗袋,装着各种竹筒,拧开老大一股子草药味,另一个皮囊里装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是一份陈旧的道箓,看到受箓人“萧清泉”几字,瞬间一愣,他在看地仙儿聂师道的闾山神书上,见过无忧散人萧清泉的落款。
道箓俗称法位,类似道士资格证,所谓凡入道者必受箓,道士在受箓之后,才有资格执行道法,召唤神吏、调遣天兵,否则就是非法行道。
道家法脉很多,朱元璋定鼎,国初便规定龙虎山正一教统领三山符箓,世袭的张家人才能授箓,所以这份道箓上盖有张天师正一玄坛法印。
按照授箓日期,这个叫萧清泉的闾山道人,已经羽化了,道箓用油纸包着,装在鹿皮袋里,显然倍加珍视,看来这个辰子安与闾山派有关。
他的怒气忽地冒了出来,无为教这是先我一步,一统江湖的节奏啊,叫老子这个武林盟主情何以堪,无为教主到底是谁?我日你仙人板板!
此刻,南城一处狼烟大冒的火场外,遭受无妄之灾的百姓们呼天抢地,抱头嗷嗷大哭。
邓去疾除了指挥丁壮扒毁房屋做隔离带,让坊长给受灾人家做好登记,再无任何办法。
一个手下快马赶来,邓去疾得了指示,让丁壮队长把捆成粽子的辰子安放了。
辰子安拽掉身上绳索,顾不上其余,拔腿往群芳院飞奔,结果任他喊破喉咙,也得不到师妹回应,怒冲冲踹开后门,打算去卫署找人。
“师妹!”
经过钟鼓楼,他迎面看到失魂落魄的王妙彤,欢喜大叫,拉着她去路边阴凉处。
“你跑哪了?”
王妙彤泪落如雨,沙哑着嗓子说:
“可有爹爹的消息?我问过梁守刚,他不知道师伯是教门的人······”
“他早就不是咱师伯了!”
辰子安气极大吼,见师妹双目红肿,努力压住怒火,喘息片刻,忽然想起一处所在。
“还记得竹溪屯所么?快快、贼人不敢待在城中,肯定会去那里!”
这边厢,师兄妹二人买饮食、出北门,那边厢,邓去疾已经收到消息,当即安排人手尾随。
夜里消息传来,在失火坊厢巡视的邓去疾吃了一惊,快马赶回治所,跑进后院急道:
“老爷,妖人藏在竹溪屯所!”
张昊收了摸鱼神功,冲进屋写了两份手令。
“你亲自去一趟,先去找汤希夷,问问他,在朝廷法度和亲情之间,如何取舍,这厮若是不上道儿,就去找指挥同知余良弼。”
邓去疾会意,老爷这么说,自然是要对梁守刚下手,看一眼两份手令上的名字,这二人之中,汤希夷才是老爷首选,抱拳告退,飞奔而去。
张昊去院子里接着摸鱼。
其实他舍不得拿下听话好使的梁守刚,但是牵涉妖人,这个棋子便再无用处,律有明文,邪教触犯了刑律中惩罚最狠的罪行,属谋反大逆,不分首犯从犯皆凌迟论处。
睢阳卫有八十多个武官,卫署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卫镇抚,无论实任管事、还是带俸挂名,一抓一大把,不过他想让梁守刚的另一个亲家、汤希夷来管事。
只要汤希夷禁不住诱惑,出面扳倒梁守刚,他将不吝举荐,这厮混个实任掌印不难,先前的抄家夺田之仇,也得以缓解,逢此乱局,他只能这样做,否则就不配为官。
日落月升,又是一天过去,次日快晌午时候,小石过来禀报:
“老爷,夏知州求见。”
张昊一肚子麻麻批,狗日的一直躲在外面祈雨,消息端的是灵通。
“让他过来。”
夏知州又黑又瘦,直接脱了形,进来书房卟嗵跪下,伏地叩头大哭。
张昊被这厮的憔悴相貌吓一跳。
“起来说话,见过梁守刚了?”
夏世琛不起来,抽泣应是。
“老爷,上面都司连年拖欠卫所粮饷,他也是被逼无奈啊。”
张昊大怒拍案。
“照你的意思,大明卫所士卒岂不是都要为匪为盗?劫掠商旅,贩卖流民,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与畜生何异?!”
夏世琛暗惊,原来对方早就知道,求肯道:
“他已知错,求老爷给个活路吧。”
“野鸡岗截杀本官的流寇一条龙,就是刘三吧?兵为匪、官为贼、宗室贪婪无度、百姓破家流亡、妖人从中蛊惑,即便没有本官,一场暴乱也在所难免,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
夏世琛彻底破防,瘫坐地上,颤声道:
“倪文蔚为伊王做事,老爷,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教匪啊,我、我好后悔······”
张昊叹气道:
“我给你一次机会,去做事吧,不要再祈雨了,希望今夏不会颗粒无收。”
这句话不啻一支强心针,夏世琛从绝望中回神,趴伏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道:
“老爷天高地厚之恩,曲赐成全,即便衔结于来生,亦不足以报高厚之万一,下官定当全力确保夏收,呜呜呜·······”
张昊见窗外邓去疾进院,示意小石把狼狈不堪的夏世琛搀起来。
“去洗洗,成何体统!”
邓去疾侧身避开泣不成声的夏世琛,进屋道:
“属下连夜赶到屯所,妖人已经逃了,刘三等人做贼心虚,鼓动部下哗变,汤希夷在那边大肆清理,属下想着野鸡岗的事不宜泄露,就把刘三几人带了回来。”
妖首倪文蔚渺无影踪,张昊大失所望,至于竹溪屯所百户刘三等人,在他眼里一钱不值。
“砸上镣铐,关在这边柴房,对了,那两个刺客呢?”
“都带了回来。”
邓去疾口干舌燥,端起张昊斟的茶水抽干,之前他恨不得逮住雌雄刺客千刀万剐,如今二人自动投案,他反而一点兴趣都没了,搁杯说:
“那个女的撒泼,又哭又闹,我问过他们,对无为教所知不多,完全就是倪文蔚的工具。”
张昊彻底没了指望,一张拿捏伊王的绝佳底牌,就这么飞了,气得他直翻白眼。
“一并锁起来!”
符保跑进书房说:
“老爷,其中一个刺客咱们在老鼠刺沟见过,就是牵驴的一老一少。”
“哦?”
张昊挠挠粘腻的脸蛋,拿起折扇一通猛摇,起身道:
“带过来。”
“哗啷啷······”
铁链拖地有声,护卫将辰子安和王妙彤押来穿堂,二人在屯所就被戴上镣铐,衣衫肮脏,满脸都是苦大仇深,恶狠狠盯着张昊,后悔没有早些宰了这个狗官,否则哪有今日之惨状。
张昊喝口茶,摇着折扇问:
“当日你师徒二人去老鼠刺沟作甚?”
辰子安咬肌棱起,垂目一语不发。
“去杀你、狗官!”
王妙彤披头散发怒骂,一口唾沫啐了过去。
张昊侧身闪过,摆手不让护卫掌嘴,堂堂巡按,哪能和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你们既然来中州投奔倪文蔚,为何又闹了起来?说说看,免得吃苦头。”
“狗官——”
王妙彤突然挥舞镣铐扑向张昊,不提防被小石采发踹膝弯,重重摔倒,狰狞尖叫:
“放开我!”
辰子安惶急跪地恳求:
“放了我师妹,你随便问!”
王妙彤嘶声大哭:
“放了我又能怎样,我上哪里找爹爹······”
张昊觉得这个女人似乎精神不正常,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倒杯茶水给护卫示意。
“搬个椅子与她。”
辰子安见师妹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叹口气,把自己与倪文蔚的关系和所作所为全部道来。
“我师父不愿刺杀你,原准备见过师妹便回秦川,结果被无为教的人下药。”
张昊有拨云见日之感,不过迷惑随之而来。
“你们为何阻止我下洛阳?你师父当时在何处?”
“大前年倪文蔚联系我师父,说是给伊王父母选个风水宝地,后来倪文蔚说你要去洛阳,那边还在迁陵,就让我们设法拖住你。”
张昊茅塞顿开,继而大喜。
世人皆知,洛阳山河拱戴,形势甲于天下,乃龙脉集结之处,从古至今,也不知道埋葬了多少皇帝、权贵、名流,伊王迁陵占地气,显然是想做皇帝,不,这是活作死!
哈哈,老子非成全你不可!
“倪文蔚大费周章擒获令师,必然有所图谋,如此一来,令师暂时不会有事,话说回来,勾结邪教妖人是杀头的死罪······”
他说着便沉吟不语,做愁眉不展状,斜一眼坐在椅子里发呆的王妙彤,接着道:
“这样,你师妹暂回夫家,算是软禁,只要你能寻到倪文蔚线索,本官可以从轻发落你们。”
辰子安和师妹对上眼睛,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胸腔瞬间被悲伤填满,昨日出城路上,师妹告诉他,已经怀上夏家的孩子,没想到遭此变故,师妹仍要回去,他扭转脸庞,黯然道:
“那就依老爷所言。”
张昊缓缓颔首,眉峰依旧蹙而不展。
若是单纯为了拉拢王怀山入教,倪老狗的法子过于拙劣,他想到萧清泉的道箓,难道王怀山心里,藏着旁人不知的闾山派秘密?
“你们可曾听说过闾山神书?”
果然,师兄妹二人齐齐望了过来,张昊笑道:
“是不是遗失了?”
“你怎会知道!?”
王妙彤大惊失色。
辰子安也是一脸惊愕,这是门中秘辛,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怎会得知?
“倪文蔚和令师龃龉不合,是不是因为这本书?”
张昊见二人一个疾首蹙额,一个怒焰噬眸,笑眯眯摇扇起身,自以为宛若诸葛之亮。
“带他们下去吧。”
他觉得自己猜对了,无论倪老狗想从王怀山口中得到什么,王妙彤都是关键,有此诱饵在手,布下八卦阵,单捉飞来将可也,交代符保:
“卫署那边外松内紧,严密监视!”
六月天不雨,水涸尘飞起。
金乌流火,仿佛要把每一寸土地都烤焦,干旱仍在加重,曾经波光粼粼的汴河,如今只剩下龟裂的泥地和枯黄的芦苇。
小鱼儿斜挎包裹,扛着遮阳的油纸伞,耳畔那对扎着红头绳的双鬟辫子来回晃着,不时蹲下来翻开脚下松动板结的泥块,果然有旱死的螺蛳虾蟹,然后小跑几步,追上前面的大叔,那是童大哥派给她的一个手下,她后面是带着遮阳竹笠的王怀山,跟着她亦步亦趋,走走停停。
天太热了,她擦擦汗珠,觉得有些口干,停下蹦蹦跳跳,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指头粗细的小萝卜塞嘴里,想了想,又取一个递给王怀山。
她有些可怜这个老头,不过师父说没啥可怜的,能为圣教出把力气,也算是场大造化。
三人进来东南门,小鱼儿看见铺子里的点心,口水直流,摸摸腰里师父给的一钱银子,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闹着肚饿,要带路的大叔给她买甜饼、吃撑了又闹着买水喝。
小肚皮填饱,这才跟他去甚么察院衙门,她见带路大叔停步,扛着伞仰头,顺着他手指,望向那个门口有棵半死老槐树的大院。
“就是那里?”
见带路大叔点头,小鱼儿对王怀山说:
“那个院子里都是大坏蛋,你去把他们杀了。”
带路汉子见王怀山一声不吭的过去,皱眉道:
“这样就行?”
“童大哥不是说要杀了这里的狗官么?”
小鱼儿纳闷仰脸。
带路汉子呵呵笑道:
“走吧,去茶楼喝茶,这里太热。”
小鱼儿喜滋滋上来一家茶楼,天旱水值钱,一定要喝个够。
察院门房里,两个值班衙役在饮茶闲聊,见到来人,一个衙役起身询问。
王怀山探手掐住他脖子甩开,就像捏死一只虫豸,另一个衙役吓得从椅子里蹦起来,惊叫:
“杀人啦——”
第206章 真空家乡
“啊——”
符保一声痛呼,快如剁馅的双刀残影瞬间消失,左手刀也被王怀山踢飞了,驴打滚躲开连环一脚,借着小石等人乱刀掩护,往后院狼奔。
“上火器、不要硬拼!”
张昊正在写奏疏,听到前院大乱,掏出腋下短铳闪到门墙边,朝一阵风进院的符保大叫:
“怎么回事,卫署那边没事吧?”
“那边没消息,王怀山突然杀进院子,属下不是对手,老爷快走!”
治所前后两进带跨院,没后门,符保说着攀上墙头扫一眼,跳下来靠墙扎马步,暂充梯子。
“砰、砰、砰!”
“不要管我!”
“二组退后,上手榴弹!”
前面枪声、喊叫声乱成一片,接着就是轰隆一声巨响。
“慌个甚!”
喷子面前众生平等,张昊双枪在握,丝毫无惧,突然看见一个身影在穿堂房顶上一闪即逝,大惊失色,我勒个擦,这特么还是人么?
慌忙一个助跑,踩着符保攀上墙头,外面貌似没有埋伏,他跳进巷子,往大街上飞奔。
北湖挖出地下水,城内百业秩序井然,坊间百姓被巨响惊动,乱嚷嚷跑到街上,涌向察院。
“大伙都退开,不要进去!”
符保害怕妖人混迹人群行刺,喝叫众人退后,让坊间坐铺的火甲速去州衙卫署报信。
州县在分派侵田之际,已按照张昊要求,废除人丁与地亩捆绑的里甲制,推行以治安为主旨的保甲制,城乡10户立1牌长,10牌立1甲长,10甲立1保长,说穿了就是治安联防。
一处有事,坊厢保甲头目率众齐至,百姓拎棍子拿菜刀,东一堆西一簇,瞪着爆竹声、打雷声不绝的钦差衙门,都是摸不着头脑,闹出这么大动静,难道请了神仙在做法祈雨?
张昊有种见鬼的感觉,护卫们随身火力充足,拿下州城也不在话下,为何弄不死王怀山?
难道王怀山和倪老鬼尽释前嫌,杀掉邓去疾,救走王妙彤,气不忿又来找老子晦气?
不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卫署情况不明,他钻出人群,顺着街边阴凉往州衙方向跑。
“少爷、少爷······!”
张昊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少爷,是个小女孩的声音,扭头看向街对面。
一个挥手的女孩身影在茶楼窗边转瞬消失,好像被人一把抱走,他突然愣住。
那不是宋嫂的懒馋小徒弟吗,她怎会在此?!
“那座茶楼有问题,快快!”
符保扬刀大叫:
“南关保长何在,堵住那座茶楼前后门!”
周边百姓闻声而动,蜂拥冲去那座茶楼,里面顷刻便传来乒呤乓啷的喝骂打斗。
不大一会儿,丁壮押着一个口鼻窜血的汉子出楼,小鱼儿背着包裹飞跑过来,欢喜大叫:
“少爷!”
张昊大惑不解,就这两个人?
“小鱼儿,这人是谁,你怎会在此?”
人家还要问你呢,小鱼儿气呼呼瞪一眼那个突然动粗的带路家伙,揉着被勒疼的脖子说:
“那天失火,我在鼓楼看见少爷,师父死活不信,少爷,金玉说你进京了,怎么会在这儿?”
张昊恍若被一道天雷劈中。
从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回,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那个在中州敛财惑众,甚而至于策划暴动的无为教妖首,多半是那位熟悉的陌生人:
五云山人,萧琳!
再看那个被揍成猪头脸的家伙,这厮身上绝对有关键线索,不过这世上有一种神秘力量,特么一到紧要关头,线索人物便会无缘无故挂掉!
“捆上这厮,嘴巴堵死!”
指着斜对面不远处的治所问小鱼儿:
“王怀山、一个戴竹笠,穿灰布袍子的瘦高老头,可是跟你们一起来的?!”
“少爷——你、你住在那里?!”
哎呀、坏啦坏啦,小鱼儿不傻,看到少爷的脸色便明白了,难道童大哥他们要杀的人是少爷?
“我去叫住他!”
小鱼儿哧溜钻出人群,撒开小短腿往那边飞跑。
张昊顾不上疑惑,急忙追了上去。
“住手、啊~,咳咳咳咳······”
小鱼儿跑进院子尖叫,被眼前的残破景象吓一跳,挥开扑面而来的灰尘,跺脚尖叫:
“快住手,不要打啦!
只见穿堂三楹房屋已经化为废墟,到处墙倒屋塌,张昊顾不上惊骇,急叫:
“快去叫郎中,让百姓退远些!”
小焦跟着一个护卫从跨院溜过来,面如土色道:
“老爷,那人在后院上房,被埋在房子下面了,不知死活,太可怕了······”
“可有伤亡?”
“石大哥肋骨断了几根,小生哥被椽子砸伤······”
那护卫正说着,忽听后面哗啦啦大响,似有重物倾倒,西跨院传来惊叫:
“他没死!”
紧接着便是一串火铳齐鸣,放炮仗一般。
“哎呀、你们不要打了,我去叫他出来!”
小鱼儿急于将功补过,绕开断壁残垣往后面跑。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你快出来!”
“回来!”
张昊推开拦在身前的符保,握铳猫腰追上去,却见王怀山浑身灰尘从废墟里钻出来,小鱼儿扑上去拳打脚踢,那厮竟然无动于衷。
“不要开枪!”
他发现王怀山布满灰尘的脸上,莫得任何表情,与小鱼儿一前一后绕开废墟,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左右有人埋伏,那种旁若无人的气势,简直让人不寒而栗,泥马,这是火云邪神啊!
“小心戒备!”
骇疑令他冷汗狂飙,慌忙提醒隐蔽在断壁残垣间的战术协同小队,紧接着便察觉到王怀山不大对劲,人的眸光闪烁等同灵魂独白,然而他从王怀山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情绪波动。
“老爷。”
他闻声瞅一眼小焦带来的郎中,扭头发现视线被遮住,推开人盾符保,打量近前的王怀山,对方的眼睛同时转过来,随即转开。
张昊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乍一看,王怀山似乎没有任何异常,实际上,眼里却少了什么东西,彷佛一潭死水。
这是一个行尸走肉,或者说是杀人机器,这不科学呀,难道我穿越的是一个假大明?!
“愣着作甚?快去救人!”
他吼完郎中,又喝问小鱼儿,火气十足。
“到底怎么回事,你师父呢?”
少爷果然生气了,小鱼儿扁着嘴抹眼泪豆,抽噎说:
“师父受伤了,呜呜,童大哥说皇帝派个贪官来害人,师父就让我来,呜呜,我不知道要杀的是少爷,呜呜······”
治所外面人喧马嘶,打酱油的总是姗姗来迟。
“老爷,我没让衙门的人进来。”
邓去疾汗流浃背道:
“属下以为妖人要声东击西,没想到······”
“跟着小鱼儿一块来的贼子口中有线索,立即审讯!”
张昊去跨院查看护卫的伤势,小石受伤很重,是肋骨断裂造成的血气胸。
他亲自动手术,插上麦管引流,忙到天黑,见小石呼吸通畅,伤势稳定,这才松口气。
感染问题他不大担心,中医青霉素即菜卤,此物是常州特产,烧鲜竹沥也能治疗肺炎。
取菜卤的人手出发,张昊挥退众人,枯坐院中,望着月下断壁废墟,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他在大明其实一个朋友也木有,这些护卫便是他最亲近的人,倘若因他而死,他无法原谅自己。
一大早,照看小石的护卫见他过来,轻声道:
“王怀山没异样,那个小孩一直哭。”
治所大管家小焦进屋嗫喏道:
“老爷,刘三那几人被倒塌房屋砸伤,已经死了一个。”
张昊出院路过废墟停步,交代符保:
“留着浪费粮食,都杀了。”
后院堂屋房顶烂个大窟窿,王怀山坐在椅子里,像个木头,张昊冷冷瞥一眼,进来偏房。
小鱼儿坐在床上,双目红肿,听到脚步声抬头,委屈的叫声少爷,眼泪流个不住。
“乖,不哭了,吃饭没?”
张昊说着,发觉自己肚子也是空空如也,好像两顿没吃饭了。
让人送来粥菜,陪着小女孩吃饭,小鱼儿趴在桌边喝口粥,怯怯的抬眼。
“少爷,你会把我关进大牢么?”
张昊摇头。
“不怨你,是谁让你们来中州的?”
小鱼儿蹙起小眉头说:
“除了去曲馆,还有一些大官的酒席推不掉,师父平时就在咱们酒楼待着,上上个月一天晚上,师父收拾行李,说是要带我出趟远门。
我们坐船去了淮安府,在宋员外家住了几日,宋员外派人送我们去徐州,后来又坐船去了开封,在童大哥家耽搁几日,又坐船来竹溪。
童大哥介绍我们去梁指挥家做饭,原来是为了捉王老头,我们住进酒坊,师父就给王老头用针用药,一个倪管事跑来,说酒坊不安全。
出城后我们去了一处窑洞,接着给王老头用针,没想到他突然把师父打伤,我以为王老头醒了,好不害怕,师父说王老头其实没醒。
师父说这是好事,因为炼药人二十岁以下最好,王老头太老,成功性不大,没想到不用师父费神,王老头的魂魄自个就进到真空家乡。
原来那个倪管事是王老头师哥,他说王老头的武功是神授,就是在真空家乡学来的,少爷,我们不知道他们想杀你,你饶了我师父吧。”
张昊心里有很多疑惑不解,给小丫头剥了一个鸡蛋,就着凉调海带丝咬一口窝窝头说:
“看来你师父也是上了别人的当,你入教了?”
“嗯?”
小鱼儿一脸迷糊,接着又连点下巴。
“没去天海楼时候,师父整天忙着赶宴会,就把我送去陈家私学,那先生好可恶,偷偷告状,师父把我领回去揍了一顿,就再没去了。”
“这个老学究当真可恶。”
张昊觉得宋嫂没有告诉小丫头教门的事。
“你师父如何炼药人?真的好奇怪吔。”
小鱼儿喝口粥,想起自己打小吃的苦中苦,小大人儿似的叹口气。
“炼药人用不了多少药,师父偏要逼我吃药尝药,金陵药铺都被我吃过来了,要不是去了酒楼,开始学着做菜,不知道还要吃多少药。”
“原来你也是个小药人啊,可真够苦的。”
“可不嘛,金玉、金燕儿她们老是给我诉苦,却不知道我比她们还苦,一开始尝香料还好些,等把香料认过来就惨了,那些草药好苦的。
今日尝两种,明日尝三种,隔上十天半月回头再尝尝,说错了还要挨打,少爷,你让我跟着你吧,我会做菜烹茶、铺床叠被,绝不偷懒。”
张昊打量小丫头,这个傻孩子给他的印象就是懒、馋,想不到竟是生化领域的一枚新秀哩。
“春上宝琴来信,说小燕子病了一场,好些没?”
小鱼儿又迷糊了,金燕儿病了我咋不知道?
“伤风打喷嚏有什么大不了呀,就会找琴小姐卖惨,她在桃梨苑美着呢。”
果然,此燕非彼燕,这件事宝琴没瞒他,却没告诉他宋嫂的事。
“药人如何炼学会没?”
“炼制不难,就是人难找、药难觅,师父说护法神将其实就是还魂尸,那晚上给王老头用药我才闹明白,药方都是早年背过的,行尸秘密就是、少爷,你要保证不能告诉别人。”
小鱼儿见他点头,接着说;
“事先得备好一副假死药,药人吃了心跳气息慢慢就会消失,好像是死了,其实是假死,接着再灌起死回生药,······”
“起死回生?啥药?”
“哎呀,少爷你好糊涂,起死回生药只能给喝了假死药的人用,哪能给死人返魂嘛,方子里河豚、蟾蜍有毒,要用山药缓和,就这三样。”
张昊一头雾水,搁下碗筷道:
“这样就行啦?接着呢?”
小鱼儿咯吱吱嚼着海带丝,呜呜说:
“接着要用针、念咒,看药人魂魄是否进入生死之间,嗯,就是真空家乡,若是不行,就得用少君方,保证药人任由摆布。”
古代有所谓少君术,也就是见神术,少君方顾名思义,多半类似于加强针,让药人沉浸于甚么真空家乡不可自拔,张昊问她:
“少君方是啥药?”
“闹羊花呗,王老头练过神拳,喂完返魂药就进了神域,可听话了,省了师父不少事。”
张昊表面平静,内心波澜起伏。
“王怀山能救过来么?”
小鱼儿大惊,俩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少爷,他太凶了,醒过来会杀了我的。”
看来能恢复正常,张昊接着套话,原来王怀山平时能吃能言,但是没有记忆,只听从施术人说的话。
“是不是每天都要喂药,你的少君丸呢?”
小鱼儿撅着小嘴巴,不情愿的解下腰间荷包。
“师父就给我三粒,今日已喂了一粒,少爷,回去我怕师父要打死我。”
“那就跟着我好了。”
“真的?”
小鱼儿喜不自禁,倘若宋嫂在此,怕是会被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活活气死。
张昊收起药丸,笑道:
“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傻丫头还是人精。”
“我是人精。”
“看来你真的傻。”
“人家不傻,金玉才傻。”
“不傻就去厨房打些饭食伺候王怀山,等他慢慢醒来,至少不会杀你。”
“噢。”
小鱼儿乖乖的去做事。
张昊拿着花生米大小的药丸凑鼻端嗅嗅,没有任何味道,估计外层滚了面脂糖衣之类。
他觉得小鱼儿没撒谎,迷幻药是炼制并控制药人的关键秘密,这和巫婆神棍玩的降神附体没有本质区别,科学来讲,就是催眠。
人性有弱点,或者说是本能,时刻都在接受心理暗示,常人接到癌症通知会垮掉,癌症患者通过暗示也能治好,催眠无所不能。
进入深度催眠状态,会对外界刺激不起任何反应,却与催眠师保持感应关系,因此王怀山在宋嫂的命令下,唯小鱼儿之命是从。
这种没有记忆的状态,或叫潜意识,或叫先天,功家、释家、道家苦修所求就是自由进出此境,特异功能只会在这个境界中显露。
小鱼儿说这个秘境是真空家乡,王怀山在此境界习得高超武功,巫婆神棍自我催眠后也能进入其中,往往能实现多重人格转换。
或出现惊人的神通,或呈现超常的视听味嗅触智,超记忆、超毅力、超常体力、思维传感、意念致动、预测未来、洞察过去等。
其实这是人人都有的潜能,所以粽饺、神棍、鬼神遗迹遍布世界,神域也是地狱,二者就在人的脑子里,天堂地狱人间是一体。
魂魄进入此境,说穿就是自我意识回归集体潜意识,这与人渴望回归母体、寻找归宿同理,以求获得和谐圆满,此即所谓得道。
此境虽好,常人难入,即便催眠降神之辈,也只能浮光掠影,唯有苦修进入此境者才能得到一些好处,王怀山大概就是这种人。
宋嫂炼制药人最困难之处,就是将王怀山的魂魄留在那个秘境,巧了,王怀山是此境熟客,加上药物辅助,护法神将顺利出炉。
河豚毒能减弱人大脑功能和新陈代谢,让人处于冬眠状态,并产生魂魄出体神游体验,蟾蜍毒也能激发幻觉,闹羊花同样致幻。
当然还有更有效的药物,嗑药飞叶子,瘾君子和行尸走肉没啥区别,就像滇云人吃蘑菇,从入门到入土,爱的就是登仙之幻觉。
张昊过来堂屋,见到小鱼儿正和王怀山唠嗑,空饭碗放在一边,画面温馨。
“小鱼儿,房顶烂了,小心瓦片砸着脑袋,带他去厢房吧。”
取一粒药丸给女孩,交代说:
“突然减量不妥,你把药丸分成四天的量,乖。”
第207章 天官赐福
黄河发水后,支流遍地都是,赶上旱灾,干涸龟裂的河床,成了不用担心迷路的便道。
灾民也好,流民也罢,夜行昼伏,成群结队往东闯关,向归德府汇聚。
州城汴河口安置点附近,搭满了席棚,乌泱泱一眼望不到边。
起早卖熟食的摊子炊烟滚滚,气味诱人,试图搜刮难民所剩不多的随身家当。
“驾、驾······!”
呼喝声声,驰骤的马蹄溅起一溜烟尘,一夜工夫,把它们跑得黄汗直流、白沫满口。
邓去疾在察院治所大门勒住马,缰绳扔给手下,风尘仆仆进来墙壁倒塌的西跨院。
张昊示意银楼来的人员退下。
“又扑空了?”
邓去疾起痂的嘴皮子蠕动一下,疲倦的点了点头,他审出妖首童垚庆藏匿之地,丝毫没敢耽搁,结果依旧是徒劳无功。
“属下在妖人家中发现了鸽子粪,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了。”
“去休息吧,卫署那边不能懈怠。”
小焦见老爷示意,去把等候的银楼人员叫来。
张昊没有耐心和妖人玩猫鼠游戏了。
之前他小瞧了教门组织系统,陪同小鱼儿的贼人是陈留县堂主,平时敛财上交坛主,并不清楚教内上层情况,只知等级森严,有小乘、大乘、三乘、小引、大引等,童垚庆是无为教大引罗汉,入夏登门,让其带人去归德协助做事。
除非抓到童垚庆,否则难窥无为教全貌,百姓都知道他还活着,那就证明王怀山刺杀失败,童垚庆绝不会坐以待毙,孙子曾经曰过,上兵伐谋,他只能从战略层面着手,灾民和流民得到妥善安置,邪教就算闹翻天,也是无源之水。
快中午时候,护卫来报,开封镖局的三位师傅到了,随行的还有一个驿卒。
张昊已对少林方证之流失去兴趣,但是面子还得给,陪聊盏茶时间,得知大和尚是从陕西而来,原谅了对方的迟到,让人安排住宿。
查看罢小石伤势,回房拆开蔡巡抚来信,斜一眼端茶进屋的小鱼儿,怯怯的小样相当可爱,演技也不错,这丫头其实是个鬼灵精。
老蔡在信中抱怨,大旱波及豫西,蔓延四十多县,自开封到彰德,稼穑疏薄,荒芜万顷有奇,在册民户逃亡者六千五百余。
开封米价飞涨,一斗值钱二千,麦一千七百,继之而来的蝗疫尤可虑也,今夏农民恐所收无几,除了上报免赋,别无他法。
还有流民,历年逃来中州者,将及二十万,尚有行勘未尽之数,致使中州食不足给,地不足容,逢此天灾,无疑雪上加霜。
最后委婉劝他,今岁河患不足虑,治河筑堤,诚预防至计,奈何民财敝匮,钱粮紧缺,尤须慎之再慎,重大工程岂宜轻举?
望姑已之,待丰稔之时,不妨再议河工,若有余力,可于富裕处籴米,煮粥每日人给三碗,即可全活无数,积德无量云云。
他叹口气,点燃信件,执笔开写手令,即便老蔡不支持,他也要重开治河之役,而且还要推翻先前的小打小闹,大搞特搞。
灾荒、流民、邪教,凑在一起太可怕,除了祭出基建这一杀招,他想不出还有何策应对。
中州地处五省之中,是流民重灾区,早年流民转徙于南阳、唐河、邓州、襄樊、汉沔之间,乞食苟活,此即着名的“荆襄流民”。
荆襄地区是湖广、川蜀、三秦、中州四省交界处泛称,山高林密,天顺、成化年间,聚集于此的流民多次起义,后被官兵围剿。
中州一省有巡检司数百,半数设在与湖广交界之地,阻挡流民下荆襄,数十万流民困在中州,庞大的人口意味着大量粮食支撑。
年岁凶荒,妖人作祟,老蔡惧怕流民聚集,却不知基建是消弭内乱的良方,后世人口膨胀,除了结扎,全靠基建消化闲散劳力。
国初每逢河决河淤,要上报等待朝廷专员处置,后来治河由抚按及治河大臣负责,从此防河夫役形成制度,成为治黄重要手段。
中州常备专职河夫五万余,严禁有司用作它役,譬如老桩头徐发科,就是此类役户,有这些河工打底子,基建计划便不难施行。
给手令盖上大印,把组建河工大营、雇佣流民的榜文交给符保。
“告诉吏员,日夜开动印刷,多多益善,然后雇人,把榜文给我贴遍中州每个大街小巷。”
符保看一眼手令上的待遇,吓得结巴:
“老、老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听说中州流民不下二十万,咱养不活啊。”
“我还嫌少呢,有人就有一切,南洋不缺粮食。”
张昊抓抓汗津津的脑门,又道:
“派人去开封,让马总管给张老六递个话,我这边有金矿,迟则不候。”
符保应命去安排人手,他估计老爷要坑惠安伯家的傻儿子,睢州有个屁的金矿。
喝口茶,张昊提笔写下中州第一届招商创富大会邀请函,只有寥寥数字:
吾有秘方,价值连城,利赛盐铁,传诸子孙。
字少是因为要靠飞鸽传书,送往开封报社,叫来护卫,却见小鱼儿一阵风跑来,抓着他手臂,小脸煞白说:
“少爷、少爷,老头好吓人,一会儿叫彤儿、一会儿叫芷溪,要不再给他捆一条铁链吧。”
张昊去后院瞅瞅,老头被锁链固定在树上,嘶吼大叫,挣扎个不休,看着挺吓人。
服用少君丸属于透支人体潜能,而且有毒性,药量减少之后,貌似出现了戒断反应。
小鱼儿缩在他身后,露着半个脑袋怕怕说:
“他被麻翻时候见过我,肯定认出我了,看我的眼神好凶啊,少爷,我怕。”
张昊用绝不温柔的动作,在死丫头的脸蛋上狠狠拧了一把。
“别装小可怜了,胆子不肥,你师父也不会带着你,糖水要不定时喂,等他清醒时候,把实情告诉他即可,放心好了,他挣不脱。”
天可见怜,人家实在是胆子太小好不好,小鱼儿气呼呼跺脚,都怨师父,烦死了!
张昊回前院接着寻思治黄,河务与打仗一样,专业的事情,必须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向朝廷要人不大可行,单是走程序他就耗不起。
发愁许久,脑袋瓜子里的小灯泡突然亮了,他想到一个人,辞官归家的徐九思,老酒鬼是工部郎中,治过漕河,实战经验绝对丰富。
请这位出山好像不难,狂诉百姓如何遭罪就行,再把差旅费和高帽子奉上,不怕他不来!
自笑微躯长碌碌,浮生难偷半日闲。
翌日张昊去趟银楼租赁的办事处,回治所听护卫说王怀山要见他,看来这厮神智恢复了。
小鱼儿守在小石的病房,见他过来,担心的拉住他袖子,仰脸苦叽叽说:
“少爷,你是不是要放了老头?”
张昊安慰道:
“看把你愁得,走,去看他如何说。”
绕过废墟进院,张昊让人搬来椅子,摇着扇子坐下。
王怀山披头散发,靠树坐在地上,拖着镣铐抱抱手,有气无力道:
“老汉承蒙小鱼儿照顾,她给我说了先前之事,老汉虽然记不起来,也不会抵赖,敢问老爷,小女和劣徒可好?”
“王妙彤在夫家,辰子安大概在搜寻倪文蔚,他们不知道你在这里。”
张昊感觉小鱼儿在背后偷偷戳他,接着道:
“邪教妖人利用你刺杀本官,事败逃匿,令徒说你曾拒绝刺杀本官,又有小鱼儿替你求情,否则本官不会容你活到今日。
说到底,冤有头,债有主,首恶是无为教,你暂时在此修养,随后若能助本官捉到邪教妖人,从前种种,可以既往不咎。”
王怀山闭目喘息片刻,跪下来道:
“我愿将功赎罪,不知老爷能否把消息告诉小女,免得她担心。”
“暂时不行,无为教不知道你恢复神智,可能还会来找你,本官巴不得他们自投罗网。”
张昊确实在等宋嫂上门,邓去疾则埋伏在卫署,又有方证师徒三人坐镇,他就怕妖人不来。
起身示意护卫给王怀山打开镣铐,小鱼儿机灵鬼,赶忙去安慰,又去拿来点心、茶水,完事不见了少爷,跑去西跨院,进屋就说:
“少爷,我师父不会害你,她老是跟我说,遇见少爷,可算是享福了。”
“我担心姓童的不甘心,你不要出门,乖,不用给我打扇子,去玩吧。”
小鱼儿心智尚幼,再聪慧也是个孩子,完全可以相信,但是宋嫂就免了,张昊揉揉小丫头脑袋,接着修改银楼制定的中州交易所实施纲要。
小鱼儿原本没想那么多,经少爷这么一提,便觉得师父肯定会来找她。
吃过午饭她就守在门房,老是想去街上遛跶一圈,说不定师父已经进城了呢。
可是想到那个带路大叔突然变脸掐她脖子,不由得又有些害怕,万一被捉住就坏了。
午后酷热,天上倒是有不少云朵,可惜根本不停,都飘去西北方向了,街上人来车往,流水一样,她看着拉砖抬木的人们发呆。
这些瘦骨嶙峋的人是流民,在失火处建房,听说他们饥一顿饱一顿,也不知走了多远,逃来这边,有些人在路上就把子女卖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蠢,来睢州明明见过流民安置点,少爷若是贪官坏蛋,干嘛要管他们,她想不明白,师父为何要帮着那些人。
街上响起一阵鼓点似的马蹄声,一队快马护着一架带轿厢的马车来到察院分司门口。
“娘哎,这一路快把小爷的老腰给闪断了。”
哀叹声里,厢帘掀处,一个美姿仪、面至白的公子哥打马车轿厢里出来。
小鱼儿差点没憋住笑,涂脂抹粉、打扮妖异的家伙金陵满大街都是,没想到在睢州这个小地方,也能见到这号不男不女的家伙。
“老康叔我去通传。”
听那个小童仆报上名号,小鱼儿一溜烟往后面跨院跑。
“少爷,来个娘娘腔,骏马豪奴一大群,口出不逊,自称六爷到了,让你速去跪迎呢。”
“带他过来。”
张昊搁笔扫视一圈,把椅子里的脏衣拿起来,丢去里间竹榻上。
“乖乖,这就是巡按御史的治所?猪圈也似,地龙翻身还是咋滴?”
张显带个俊俏小厮,摇着扇子,看见满院断壁残垣,登时像个老鸹似的,瞪大了一双滚圆的小眼,哇哇聒噪,一脸兴奋的神情。
巡按遇刺他在路上听说了,想不到竟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开心得差一点要仰天大笑,努力控制住表情,跟着小鱼儿进来跨院。
见到张昊,他扒下眼睛上的骚气金丝小眼镜,瞪着眼珠上下打量,大失所望,小娘养的赤脚光膀子,除了脸色难看,屁事没有。
“咋回事?你小子气色不咋滴啊,不像挖着金矿的样子呀?”
“你挖着金矿会写在脸上啊?”
张昊进屋让座。
张老六翘腿坐下,眼镜、扇子丢几上,摸出金镶玉烟匣子抽一支点绛唇点着,吐着烟雾环视一圈破烂桌椅,嘿嘿嘿的笑起来。
“操,端的是御史本色,告诉你,我可是连夜赶来的,颠得要死不活,你千万别玩我。”
“待会儿我怕你要跪下叫我亲叔叔、亲爷爷。”
“怎么说话呢!”
张老六瞪眼,探身盯着他道:
“真的挖着金矿啦?”
张昊呵呵,接过小鱼儿端来的茶水。
眼前这位六爷,自然是惠安伯的第六个儿子,大名张显,前段时间被他拾掇的永城张氏,就是惠安伯本家,当然,这并不妨碍彼此称兄道弟,否则对方何苦马不停蹄,从开封赶来。
“真不恨我?”
“恨你我就不来了,再说了,自打圣上登基就收拾外戚,我家就因为姓张,也跟着倒霉,我爹年年派人回来告诫那些亲戚,让他们老实点,永城老家我一次也没去过,原打算得空去瞅瞅呢,结果你跑去铡了几十个,我还敢去么?”
“不杀他们,你爹也要跟着倒霉,有些话我不便说,你也别问,平白无故,圣上为何让我下中州?将来你自会明白,我不是危言耸听。”
张昊装腔作势,忽悠了一通。
其实他并不担心张老六记恨,看过红楼梦的都懂,庶出子弟不值钱,不配也不会过问家务。
这些货色为享受生活而生,首先是可劲造人,为家族繁衍做贡献,其次是把王朝掏空,为改朝换代做贡献,自古如此,从未改变。
对张老六来说,那些素未谋面的老家族人,与自己不相干,实打实的金钱才是幸福之必需。
张老六疑神疑鬼,略带惊诧的目光在对方脸上扫来扫去,拧眉吞吐几口浓烟,禁不住心里痒痒,压低声问道:
“这边真有金矿?”
“比金矿还爽利,要不几年就能让你坐拥百万身家。”
张老六闻言就像饮了一杯冰镇葡萄酒,从尾巴骨窜上一股冷气,激灵灵打个摆子。
“浩然,哥、叔!亲叔!我信你!说吧,咋整?”
张昊看了外面一眼,小鱼儿把那个小厮赶走了,抱着茶盘站在外面,耳朵竖得老高。
“你和任世骏来中州恁久,咋还赖在开封?信阳矿场如何了?”
“哎呀,你咋吊我胃口呢?手下砍四说那边流民多得用不完,一个不值钱的破矿而已,还用得着我亲自过去?”
张老六忽地一愣,爆了一句粗口。
“听说你把这边的势要全特么得罪光了,难道就是为了这个金矿?不怕你笑话,说句实话,周边王爷多,我身单力薄,怕是撑不住啊?”
你可真会脑补,张昊去书案上取了几份文书,有珍珠岩矿业公司筹建规划、有上市承诺、有备忘契约等,一共五份,丢到茶几上。
张老六翻了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啥意思,我不懂啊?”
“股票你懂吗?”
“这个我懂。”
张昊好笑道:
“这就是金矿,姓张名显字国宝,开封中州交易所下月成立,你的珍珠岩矿业公司是该所第一家上市公司,兄弟,百万身家指日可待啊。”
“嘶——”
张老六倒吸冷气,眼珠子瞪得溜圆,精光大冒,嘴巴也慢慢张开,能塞个鸭蛋进去。
起初大伙都去倒腾煤矿,把人憎狗厌的珍珠岩矿扔给了他,他如何也想不到,这摊臭狗屎,特么竟然是金子!
先前他厚着脸皮跟王天赐去天海楼,眼前人送他五千两羊城交易所股票,几个月的时间,驴打滚一样往上翻!
倘若老子的矿业公司上市呢?他忽然泪流满面,妆都花了,夹着烟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咽咽抽泣着说:
“呜呜呜,我做梦也想不到,原来你早就把金矿给我了,哥啊哥,你比我亲哥还亲啊······”
第208章 千年变局
小鱼儿见少爷示意,不情不愿去打水来,伺候娘娘腔净面,撅嘴斜眼,一脸的嫌弃。
张老六丢开棉巾,入座顺手从怀里摸出松江产、张家西施阁老字号、鹿衔芝随身螺钿妆奁盒,翘着兰花指正待补妆,瞥见旁边那位黑脸阴沉,眉头都拧成麻花了,忙收起镜匣陪笑。
“不好意思,习惯了,咋弄你只管说,我照办就是。”
“你们大小十个股东,这些文件都是一式十份,你签字画押后送去北边,他们也得签,快马急递,时间还来得及。”
“吾操!”
张老六当时就急眼了。
“你啥意思?这个矿说好是我的,与他们何干!”
“糊涂!”
张昊手指笃笃笃点着茶几上的文书提醒:
“你脑子是不是有水?珍珠岩离开煤球,分文不值!等京交所城立,他们想上市,同样离不开你点头,这是一个价值亿万银两的大产业,不是小打小闹,你到底懂不懂?”
“哎呀,我好糊涂,特么的珍珠岩要是值钱,这些瘪犊子哪里会丢给我,得咧,哥、我错了,这事交给我你只管放一百个心!”
张老六见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堆文书,赶紧去书案边坐了,摸出荷包里小印章。
“你盖章,我签字。”
“不仔细看看?”
“看个卵子,报上说佛山永盛铁厂为了上市,直接补上五年税银,这才拿到布政司执照,咱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我有啥不放心的。”
两个人啪啪啪一顿猛怼,完事张昊检查一遍,里三层外三层打包好,丢给张显。
“急递的事你来办,丢失与我不相干。”
“出事我弄死他们!”
张显拍着包裹叫嚣,摸出香烟点上,嘿嘿嘿贱笑。
“哥,大伙都是纳闷,你是文官清流,就算着急往上爬,也不用和我们搅和啊,你图啥?”
“海外之事,我不说你也懂,兵船财货不交出来,项上的吃饭家伙保不住,这是羊城交易所成立的初衷,你以为老子真想当散财童子啊?”
张昊靠着书案,眉锁愁云,一副忧心忡忡的死样子,腹中却在呵呵冷笑。
权钱官商自古不分家,庙堂武勋贵和文阁老皆是商帮代言人,没有权贵高官,则无秦晋徽巨商,此即后世西方的内阁议会君主立宪制来源。
两京十三省的大都会、大码头,全是勋亲贵戚地盘,银楼想落地生根,离开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货色可不中,中州这个王爷窝也一样。
“蔡巡抚告诉我,军民嗷嗷待哺,可是库银存粮连宗藩都养不起,交易所开张,多少能收些税银,补些亏空。
你不知道,我打小就吃苦,最见不得百姓流离失所,你看看这些藩王,还有丁点良心么?人在做,天在看啊。
中州若是出事,我这个专差御史也得吃挂落,龙王庙的香火日夜不断,老天爷连个喷嚏都不打,我能不急么?
不扯淡了,这里是治所,不能留客,我让人带你去银楼,那边会给你派人,你尽快去信阳,把公司筹建起来。”
“那我走了,得空咱再耍。”
张老六抱着包裹起身,笑得合不拢嘴。
送走客人,张昊接着伏案算账,一边筹谋物资调运,一边应付小鱼儿问东问西,他最近心情很差,其实很喜欢身边有个人陪着说话。
忽忽数日,老天爷貌似被感动了,但也仅是一个小喷嚏,过路雨来去匆匆,根本不解渴。
张昊一直在家里蹲,心里越来越烦躁,脾气也越来越大。
他让小鱼儿出街,得不到任何反响,气急让小鱼儿带王怀山外出,依旧没动静,算无遗策张诸葛终于怒火爆发,蔫儿吧唧收了八卦阵。
他没工夫和妖人玩下去了,因为物资转运、流民安置的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
“老爷,南方物资经由湘粤交界的骑田岭商路进入湖广,再经江城到中州,路途遥远,东边物资打商水而来,虽然近些,也非一日之功,赊旗镇、北舞渡、商水、紫荆关都是号称搬不空的,如今都空了,小的······”
“我不要听这些,那些商人难道不愿意?对啊,他们既然高兴,那就再加把火,行情就这一波,不能坐等货来,想吃肉就去进货!”
银楼夏管事连连称是,引着张昊上来二楼。
这个大院是银楼租赁,二楼临街几个茶间被打通,厅里人满为患。
在座饮茶说笑者,皆是衣冠楚楚之辈,众人见老夏带个黑瘦年轻人进来,纷纷起身打招呼。
“夏管事。”
“哈哈,夏掌柜你可算是露头了。”
“老夏你太不地道,说好的先到先得,我们都等了六七天了,到底还要等多久?”
一时之间,七嘴八舌,乱哄哄一片,管事老夏笑着团圈作揖致歉,介绍道:
“这位就是钦差老爷,大伙不用再等了。”
满厅瞬间一静,随即就是惊呼高叫作礼,桌椅移动声咯吱卟咚乱响,又是一阵喧嚣。
“大伙远道而来,同攘盛举,共克时艰,无须客气,诸位请安坐。”
伙计搬来交椅,张昊撩夏袍下摆坐下,接过小鱼儿端来的茶盏润润嗓子,开言道:
“报纸大伙想必看了,此番招商会名曰创富,既然都愿意来,废话就不说了,大伙最想做的无外乎盐茶瓷铁、粮棉烟皂之类的大买卖,邀请你们过来,就是为了大买卖。
神京报为何偏要提到山陕会馆,很简单,我这方子尤宜秦晋朋友,咱大明棉纺生产基地主要在江南,花棉南来,标布北去,全靠陕棒槌、晋算盘跑腿,大伙说是也不是?”
下面众人有的会心一笑,也有人扭头看向那些土老西,露出一丝不屑。
得益于食盐开中制,山陕商人崛起,分别混了个棒槌和算盘的花名,这不是骂人话。
三秦人性格畅爽、忠义、仁勇,作风厚重质直,经商诚实不欺,因此被称为陕棒槌。
三晋是关云长故里,经商首重信、次讲义、第三才是利,算盘打滴欢,元宝堆成山。
张昊喝口茶接着道:
“秦晋商人南来北往,极其艰辛,为何如此,大伙都有数,且不说响应朝廷号召,经营的粮盐茶马生意,咱单说布花。
北地要么酷寒,要么燥热,纺纱织布断头多、费时费力、质量和数量也上不去,只能南下采买,其实这个问题好解决。”
厅中愈发静谧,连饮茶、抽烟的都顿住了,众人目不转睛,齐齐盯着那个黑瘦年轻人。
“办法就是挖窖控温,以利纺织。”
张昊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了出来。
棉花是外来物种,很早便传入中国,不过植棉织布,衣被天下,在入明以后,这是朱扒皮功劳,洪武初年,颁布植棉法令,全国普及。
但是大明的棉花产区主要在北方,棉布产区主要在南方,由此形成花南下布北上的格局,他也是来睢州,才闹明白北方织业落后之因。
厅上众人有的低头沉思,有的脸色难看,还有人意识到天上不会掉馅饼,着急等待下文。
张昊将茶盏搁在小鱼儿端的托盘里,扫视众人道:
“是不是觉得很简单,地窖与地面的湿度和温差大伙应该明白,挖窖不难,家家都能办到。”
“钦差老爷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我咋就没想到呢?大伙的银子凭白让徽骆驼赚去了啊。”
一个大嗓门拍着腿感慨。
张昊笑道:
“这边在推广种红薯,储藏需要挖窖,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此事,不过也不晚,新的棉花种植和纺织技术,随后就能向长江以北的湖广、中州、海右等地普及,相信有大伙加入,会很快。
花棉耐旱喜沙土盐碱,无论边军还是民间,对花棉制品需求很大,江南盛源号老齐成立织业商会,牵涉到物价纳税等问题,和官府打交道很方便,当然,官府也会帮你们引导百姓······”
张昊话未落,下面便传来窃窃私语。
那个大嗓门见他住口不语,起身施礼道:
“老爷,我说话难听,千里转卖,风险未知,价格高低得看行情,难道官府要插手?”
厅上人有不少应声附和。
“大伙稍安勿躁。”
张昊压压手,只见那个老陕口音的大嗓门身材壮硕,须发茂密,四十来岁,戴黑纱六合高帽,穿一件没棱没角的夏绸长衣,富家翁模样。
“衣被关乎国计民生,北方纺织业一旦兴起,必然要打开国外市场,否则依赖织业为生的南北商民必然要内斗内卷,朝廷插手是必然,因此需要各位成立合作社和行业协会,以此与官府交涉合作,这是机遇,你应该懂的。”
那个大嗓门登时一愣,坐下点支烟,拧眉再不言语。
厅内气氛忽然有些诡异起来,在座都不是傻瓜,机遇二字他们听懂了。
后世认为资本主义是随着工业革命而出现的,貌似文明,实际上,在大一统中国恪守重农抑商政策之前,就存在资本主义游戏。
通俗来讲,资本主义即奴役压榨、殖民抢劫,马克思说它每个毛孔都滴着血,所以被西方思想殖民的砖家爱探讨资本主义萌芽。
一个部落、一个国家、一个大陆、一个地球,根本容不下这玩意儿,欧美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离开侵略殖民供养就得自爆。
它建立在私人个体不受限的行为基础之上,视剥削、侵略、寄生和吞噬为理所当然,即奴隶主对奴隶的统治,所以要重农抑商。
大明重农抑商,商人地位低贱,绝对没有资格和官府坐而言事的道理,可是按照钦差所言,一个千载不遇的良机,就在眼目下!
一个斯文的老头起身施礼。
“钦差老爷,除了秦晋人,我们难道不能参与?”
旁边一个瘦子不阴不阳道:
“报纸你没看么?钦差老爷请的就是我们山陕人,你个钻天猴子跑来作甚?”
洞庭商帮人称钻天,那老头自然是苏州人,扭脸反唇相讥说:
“秦川下湖广,丹江水运最捷,可惜竹林关、月儿潭那边有巨石阻隔,你们只能走潼关至开封的官道,然后入运河水运,哪有我们方便,至于人和,山陕会馆嘛,谁不知道,呵呵。”
“老厌物你说甚?山陕会馆碍着你眼啦?”
那个大嗓门突然发作。
霎时之间,厅中人分成了两派,口水乱喷,唾沫星子四溅,你来我往怼了起来。
张昊没搭理他们,让人去拿地舆图。
银楼伙计取来图纸,夏管事指着一条弯曲黄线说:
“老爷,他们说的应该是这里。”
张昊挠挠下巴,皱眉沉吟。
江城是九省通衢,南北商业总汇,西北想和湖广加强经济联系,丹江水运很重要,水路有险礁拦路,全靠陆运,那还有个屁的经济意义啊。
他记得徐老鬼好像说过,黄河三门峡段也有凶恶险礁,趁着干旱,得尽快炸掉,端起茶盏,静心听了一会儿众人撕逼,大概听出一些名堂。
后世有十大商帮之说,闽、粤、晋、徽、陕、鲁、浙、龙游、洞庭、江右,都是这个时候形成规模的,狼多肉少,商帮之间一直存在竞争。
早些年,秦晋暴发户骑鹤下扬州,修园子、蓄奴仆、养瘦马,牛气冲天,以徽商为代表的本地人看不起这些土鳖,编了打油诗嘲笑西北人:
高底馕鞋踩烂泥,平头袍子脚跟齐,冲人一身葱椒气,不待闻声是老西。
徽商赢在地利,在官盐生意方面,不输起步较早的秦晋人,加上注重教育,培养子弟跻身官场,硬是逼得秦晋结盟,联手对抗徽商。
挖窖纺织一旦推行,便节省了山陕商人到江南贩布的运费,大利北方商人,如同在南方商人身上剜肉,旧仇加新恨,不闹才叫怪事。
他搁杯起身,迈步成诗,漫声吟道: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五月不可触,猿鸣天上哀······
八月西风起,想君发扬子,湘潭几日到,妾梦越风波······
昨夜狂风度,吹折江头树,淼淼暗无边,行人在何处······
自怜十五余,颜色桃李红,哪作商人妇,愁水复愁风······”
见众人纷纷闭口,叹息道:
“夏管事说,丹江水运不输潼关陆路,疏通险滩之事,在本官巡期内一定要解决,北方纺织协会,理当交由山陕会馆来办。
烟草、玉米、番薯、向日葵、稀奇菜蔬之类,估计在座的南方友商也在推广,大伙不要老是盯着国内,海外难道没有市场?
即便不做海贸,也可以在湖广中州种茶,毕竟北方缺茶,挖窖纺织需要时间推广,觅地种茶也是一样,和气生财,何必内斗。”
张昊入座打开折扇,终于图穷匕见:
“总之本官不会让大伙白跑一趟,提前透露一个利好消息,中州交易所下月成立,有意上市者,可以组建公司,具体事项流程,你们可以找夏管事商谈······”
嗡的一声,厅内瞬间沸腾,马蜂炸窝似的,有人急不可耐高叫:
“老爷此话当真?”
“十足真金,不过上市不是儿戏,进出都有门槛,上市要经过严格审核,不但要遵守交易所规章制度,更要对得起买股票的百姓,否则你上市圈完钱拍屁股溜了,官府如何向百姓交代?”
场面太乱,一个二个吃了春药似的嗷嗷叫,张昊比较满意,其实他还有一篮子工具没动用。
比如从海外带回来的棉种,产短绒的印度树棉,产长绒的南美洲海岛棉,还有蒴果大如苹果,能产出像丝一般柔软棉絮的中美洲茸棉。
大明各地栽植的棉花品种俗称草棉,有五六种颜色,但是蒴果顶多二十余,而且纤维粗短,弹性较差,若改种海外棉,效益必然翻番。
不过此番聚会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画蛇添足,交代老夏一句,跟着伙计下楼。
银楼搭台,商帮唱戏,不但治黄后勤稳了,中州时局也不难控制,而且这不是一锤子买卖,中州建设、秦巴开发、收复河套,都离不开这些商人,他是真心想扶持大明商帮做大做强。
时下富豪称雄者,江南首推新安,江北当属山右,新安是徽州古名,山右乃山西别称,两个商帮一直对立竞雄,互相看不顺眼。
徽商主要市场在江南,以及运河沿线,晋豫毗邻,晋商向外开拓发展,中州首当其冲,为抗衡江南商帮,山陕会馆秦晋不分家。
秦晋商人主营盐布茶马木皮,都与国家政策相关,比如茶马,干系国防,奈何西北缺茶,秦晋商人只能南下买茶,被徽商拿捏。
山陕商人的茶叶贸易极为壮烈艰辛,后世闻名的万里茶路,以及西南边陲的茶马古道,一个是晋商开辟,一个是陕商经营路线。
陕甘茶马古道深入蛮荒绝域、戈壁大漠,万里茶路更不用说,直达东欧毛熊地界,然而茶叶是从遥远的南方收购而来,太难了。
还有丝棉织物,也来自江南,开封老马给他说过,三秦渭北的布商南来北往贩运布匹,集散地在三原,流动资金动辄以数万计。
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些财主,抛出挖窖纺织、北地种茶的点子,鼓励这些人开公司上市,笼络人心是其次,主要是为了整合织业。
后世人眼中的工业革命是煤矿、铁路和工厂,然而这是果,不是因,被这些庞大工业奇迹掩盖的,是原料、人口、技术和市场。
作为第一个工业国大蝇,并非西方伪史描绘的科学、民主、自由、绅士,它靠抢劫崛起,原料人口、技术市场,窃自世界各地。
以暴力殖民世界的全球性生产复合体,在掠夺的基础上,演化出日不落大蝇国和为人熟知的工业革命,马克思称之为资本主义。
资本主义起初是奴隶制和土地掠夺,随着私人产权确立,世界各地的劳力、原料、市场和资本重新整合,这就叫资本主义革命。
其过程就像鹰酱自由民主制度,席卷世界那样,塑造各国形态,开启人类社会现代化进程,这场革命,得益于一系列技术创新。
比如大蝇发明了世人皆知的珍妮纺纱机,为何是纺纱机?那要问问何以华夏?纺织即文明,穿衣太重要,棉花主导了世界贸易。
作为最主要的全球商品,棉花产业依赖种植园和奴隶、工厂和工人、殖民者和被殖民者、铁路和蒸汽船、资本和交易所、······
简言之,大蝇国控制了棉花主导的世界贸易,才有了工业革命,棉花产业实际是欧美工业化的摇篮,是更广泛的工业革命跳板。
他需要江北纺织业组织起来,等南洋移植的美洲橡胶树长成,纺织机、蒸汽机、铁甲船嘁哩喀嚓走起,大明的工业革命还远么?
第209章 欲生灾毒
干热的黄风在河床上打着旋儿,远处隐约传来敲钟打鼓声,那是祈雨闹出的动静。
驴背上的老头掀竹笠,歪着脖子眯眼望天,朝阳还没露头,天上有一些鱼鳞般的云块,他心里沉甸甸的,风向没变,雨太远,来不了。
徐茗牵驴上来河坎,遍地稀稀落落的麦子,都枯死了,长得只有一筷子高,有的麦棵上勉强结个小穗,枣核那么大,剥开里边是空的。
“就是来雨也躲不过一场饥荒。”
徐老酒自言自语地叹息,爬上驴背。
徐茗牵着驴子,眺望西北方向泛着绿意的田地,边走边说:
“老爷,那边可能是军田。”
毛驴子仿佛嗅到了甚么,四蹄越走越快,都跑到徐茗前面去了,变成了驴牵人。
红薯地里,贪凉早起的屯兵挑着水桶,在田间小路往来,用木勺一点点舀水灌溉。
徐茗掀开茅草盖住的小水仓看一眼,池中铺有石块,藤木塞缝,显然是惜水如命。
那驴子肚子喝得滚圆,兀自伸长脖子往水里扎,徐茗拽着它离水仓远些。
徐老酒和一个屯兵聊了几句,从田间过来说:
“一个二个信誓旦旦,说这玩意儿叶杆能当菜、下面的根能当饭,亩产有三千多斤。”
徐茗眺望周边一望无际的田地咂舌。
“怪道这边水渠恁多,感情种的是宝贝。”
“就算他们所说是真,也救不了饥荒,这玩意儿才种上不久,别处府县没有。”
徐老头在渠边洗把脸,戴上遮阳笠帽说:
“西边有个大水仓,去瞅瞅。”
日头一出来就开始吐火,毒花花炙烤着大地,到处都是热浪滚滚。
往年遇上旱灾,人们就用土坯封住门,纷纷选择逃荒,不过今年归德府农户没逃,州县衙门号召老少打井开渠,从老天爷手里夺粮。
察院门口的槐树尚未旱死,披挂绿叶的枝杈像鹿角一样伸向天空,西跨院老榆树下铺了一张席,张昊四仰八叉躺在那里,午睡正香。
小鱼儿给病号送去冰棍,盘腿坐席子上,噙一支老冰棍吸溜,见符保过来,从冰罐里取一支给他,自打学会硝冰,她再也不怕热了。
张昊被叫醒,听说徐老酒到了,慌忙趿拉上鞋子,披上汗褂往院外跑。
“徐老伯,你老人家叫我好等,徐大哥可好?”
老徐歪着脖子,滑稽得瞪大了老眼,不可置信的盯着张昊。
“你就是张昊?”
“额、是我,老伯快里面请。”
张昊觍着脸赔笑,弯腰展臂延手,当初去信满篇都是干货,不过他没告诉老头是旧识。
老徐终于把那个请他吃顿饭的纨绔膏粱,与眼前这位巡按御史重叠起来,来都来了,还有何说,摇摇头,背着手往里面去。
一路见衙署满目疮痍,愈发纳闷,不过老冰棍入口,心情瞬间敞快不少。
小鱼儿见少爷和这老头挺熟的样子,笑眯眯告诉老头如何制作冰棍。
“虞城那边的流民安置点我看了,差强人意,你打算如何做?”
“晚生打算把工程交给先生。”
张昊把自己另有差遣的苦衷道出,又细述中州危局。
“旱灾、流民、教匪、宗藩,互为因果,晚生无奈,只能借治黄水利工程破局,万望老先生看在中州百万黎民的份上,拉晚生一把。”
说着大礼拜下。
“起来!”
老徐起身避开,感觉不近人情,又把他搀起来,皱眉坐下,捋着胡子来回寻思。
儿子收集有报纸,眼前这厮分明是奸党,没想到贼嵩倒台,不降反升,票号登门送来五百两差旅费,他好生惊讶,没奈何,只得跑一趟。
途中所见所闻,确如信上所言,对方的谦恭态度也让他惊讶,不得不说,这种滋味很受用,但治河绝非儿戏,仅凭片言只语,不足为信。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说起一路所见的灾情,试探着问起抗旱救荒部署,没想到这小子稼穑谙熟,说得头头是道,恍若一个种田老农。
二人说了一阵瓜豆桑麻,老徐终于确定,这小子并非眼高手低、不沾阳春水的货色。
“河工开销巨大,老夫在在任时,国课便入不敷出,不过干系漕运,岁修、抢修工程谁也不敢耽搁,朝廷便通过摊派、捐输等非常手段筹钱,可知原有经费定额为何不敷使用?”
张昊明白老头在拐弯抹角试探,说到底,治黄是国之大事,对方不相信他能促成。
“经费上涨、不足,晚生深有体会,考城段修筑加培堤坝等工程早就开动了,物料每垛价银70两,按照朝廷采办岁料的例价,只有45两,必须再补25两,才能满足用料所需。
归根结底,市面物价持续上涨,物料工价也在涨,可朝廷的定额不动如山,地方官和河务官无法申请到足够拨款,要么偷工减料,要么夸大上报款项,腐败与豆渣工程丛生。”
一阵热风刮过,树叶哗哗作响,湮没了老徐的叹息。
“果真交给我来主持?”
张昊点头。
“学生不日就要去洛阳,人手调度、物资供应,以及地方官府配合等等,我会交代下去,蔡巡抚那边也不用担心,治河一事,全权交给先生。”
好大的口气,老徐呵呵笑了两声。
眼前这货父子同殿为臣,竟然做了言官,而且马不停蹄出巡地方,所为何来邸报未载,他也不关心,但圣眷正隆是毋庸置疑的。
奈何朝廷治河的态度向来消极,原因很简单,即便把一年的国库收入全砸进去,也不顶用,所以说,这小子还是太过想当然了。
“可知国初至今的治黄策略?”
“北堵、南分、保漕,我打算黄淮漕三河同治,不过······”
老徐哈哈大笑,笑得泪花花流。
张昊尴尬住口,摆手不要小鱼儿递来的冰棍。
老徐抹抹眼角浊泪,苦涩道:
“上奏朝廷了?”
张昊点头说:
“晚生明白三河同治不可能,只是上奏灾荒和邪教蔓延之事,顺带提了一下河工岁修,咱们制定计划,一步步来,银子你不用担心。”
老徐愕然,他听出来了,这小子竟是自掏腰包!
河工兴作从来都是国家行为,哪怕一个河段的工程,也不是个人财力所能支持。
他随即想起那些道听途说,同时意识到一件事,途经江淮,并没看到中州灾民。
这说明对方的计划已经实施,否则中州的巡检司再多,也挡不住灾民流徙江淮。
“今日暂且作罢,老夫累了,明日再说。”
“是晚辈疏忽了,老伯舟车劳顿,改日再听受教益。”
张昊赶紧殷勤搀扶老头,亲自送老头去东跨院,又交代小焦好生照顾饮食。
王怀山和方证坐在当院品茗纳凉,见张昊陪着一个歪脖子糟老头过来,执礼甚恭,忙起身见礼。
大灾期间,不宜铺张,晚饭多了两盘青菜一壶酒,老少二人对酌闲聊,一杯复一杯。
满城明月半窗横,风竹微凉起二更。
兰桂坊群芳院重开,楼院装饰一新,绣额珠帘,灯烛璀璨,姐儿们巧制新妆,笙歌彻夜,端的是花阵酒池,春色浩闹。
夏孝贤和梁伯熙风尘仆仆,赶在城门落锁前进城,径直去了群芳院,下乡跑了个把月,二人都憋坏了。
销金帐里,雨收云散,夏孝贤梳洗罢,听到伯熙屋里嬉闹调笑声不绝,交代茶壶一声,先行离开。
卫署后门奴仆闻声开门,叫声姑爷,夏孝贤走到月门,望见过道东头深院那座小楼上的灯光,感觉腹下蠢蠢欲动,有风云再起之兆。
斜一眼自己的院子,包裹丢暗处,疾步溜去东边,他小心翼翼避开几个来往的丫环,提着袍子下摆,轻车熟路摸到俞姨娘的小楼下。
俞姨娘正坐在灯下梳妆,听到一声熟悉的鸟叫,登时火烧云上脸,心头跳得噗噗咚咚。
“去厨房煮碗绿豆汤来。”
旁边的丫环莺儿应声下楼。
俞姨娘对镜梳妆,忽然就看到镜中出现一个日思夜想、似笑非笑的脸庞。
“讨厌,怎么上来就不老实。”
妇人娇嗔着软在身后的怀抱里。
“莺儿去煮绿豆汤,小冤家,可着你摆布吧。”
“绿豆汤可不好煮。”
夏孝贤嗤嗤发笑,卖弄手段,不是房中干才,他岂会拿末技惹这个怨妇愁胎。
“轻一点,丫环们听到就不好了。”
“怕个甚,他不是还在牢里关着么?”
“你爹去找那御史求情,放出来了······”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妇人察觉到异样,反手甩了一巴掌,笑道:
“他在那个贱妇处,既然害怕,为何还要来撩拨老娘。”
“我怕个甚!”
娟娟白雪绛裙笼,无限风情屈曲中,玉龙度海吹鱼浪,宝钗横鬓斜又整。
“贱人,畜生!”
梁守刚的咆哮声突如其来,厮杀正酣的二人同时惊醒回头。
“老子要宰了你们!”
帘门处,梁守刚面如厉鬼,咆哮大骂着扑将上来。
夏孝贤惊得倒退,不提防被横亘足踝的裤子绊倒,还没来得及提上裤子,便重重挨了两脚,惨叫着抱头仓惶乱爬。
忽然就听咣咚一声,扭头见梁守刚摔倒在地,挣扎着竟然爬不起来,俞姨娘站在一边,满面霜寒,像是变了一个人。
夏孝贤忙不迭提裤子爬起来,掩上袍子哆嗦道:
“你、他、他怎么了?”
“被你气得呗,赶紧走!”
“可、是是,我走。”
夏孝贤汗出如浆,狼狈的逃下楼,躲躲闪闪出了花园,匆匆溜进自己院子,呼喝丫环拿换洗衣服,一溜烟儿钻进澡房。
“贱人,我、我······”
梁守刚费力的坐起来,感觉方才脖子被什么扎了一下,伸手去摸后颈,竟然抬不动胳膊,想要质问对方,嗓子里却发出嗬嗬之声。
俞姨娘见他再次躺倒不起,扣动戒指上的机括,梅花芯里露出来的尖刺又缩了回去,坐回梳妆前,一边打理凌乱的头发,一边说道:
“你能坐上指挥位置,全是我父亲所赐,哪怕你又娶了两房小妾,我也认了,你快活你的,我快活我的,可惜你偏要寻死,我也没办法。”
梁守刚仰躺在地板上,嗓中嗬嗬嘶叫,瞪着眼却说不出话。
妇人起身扫视屋中,稍微收拾一下,一阵风下楼,对门口瑟缩不安的丫环莺儿道:
“去告诉二小姐,就说老爷中风了。”
不大一会儿,两房小妾、夏孝贤小三口都来了,围在窗前,呼老爷、唤爹爹,哭成了泪人。
“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回事?你说啊!”
梁家二小姐挺着大肚子,瞪着俞姨娘悲声大叫。
派人去催郎中的俞姨娘泪如雨下。
“你爹最近心情不好,整日吃酒,我正要歇息,便见他醉醺醺上楼,问了才知道,又在玉娘那里喝多了,便要扶他坐下,谁知带着我摔了一跤,当时就、连话也说不出了······”
“狐狸精!”
二小姐尖叫一声,扑过去一巴掌扇在床边的小妾玉娘脸上,戟指厉声尖叫:
“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杀了你!”
张昊一早听说释放不久的梁守刚中风,以为这厮诈病,喝叫备马,准备亲自过去查看。
转过废墟,便见会馆、桩会和银楼的人都候在东跨院,看来老徐已经进入角色了。
俞姨娘吃罢早饭,坐在楼下偏厅饮杯茶,问进来的莺儿:
“那个黑脸年轻官员就是钦差?”
小丫头忐忑回道:
“是,奴婢听二姑爷叫他按院老爷。”
“备轿,二小姐若问,就说我去济生堂了。”
俞姨娘先去城外散心,中午回城,在一家饭馆随便吃些,去药铺抓了安胎药,又和药婆聊了许久,日暮才乘轿回卫署。
“娘,你去哪了?”
二小姐坐起来一些,丫环在她后背垫上圆枕,她娘亲死的早,父亲几房小妾中,俞姨娘与她相处的时间最久,感情自然最深,赶上家里出事,不觉就把俞姨娘当成了可依赖的人。
妇人坐到床头,握住她手叹道:
“眼看就要生了,你偏要动怒,我去了几家药铺,听说赵堡有个马药婆最善安胎,就亲自去了一趟,等下把药喝了吧。”
二小姐眼圈不觉就红了,含泪说:
“那些郎中都说爹爹不行了,我······”
妇人瞬间泪如雨下,哽咽道:
“可能这就是命······”
二小姐银牙咬得咯咯吱吱,抹泪怒道:
“我爹还没死呢,旺财说汤佥事他们要把咱们赶出卫署,这些势利的狗贼!”
妇人流泪道:
“伯熙家里来人没?”
“哼,我二叔也是个白眼狼,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我宁愿跟着孝贤去州衙,向公爹磕头认错,也决不搬去他家!”
二小姐见小丫头端来熬好的安胎药,眉心微微一蹙,挥退丫环们,擦擦眼泪,小声道:
“娘,都说肚子尖尖生男,我担心自己怀的是个女孩,那个贱妇肚子好尖的,还老是想吃辣,孝贤一直守着她,都不来看我,那个倪文蔚害惨我爹爹,这等贱妇,也配嫁到我家!”
她说着双手抓住妇人。
“娘,你帮我把她肚子里的孽种拿掉可好?”
俞姨娘明白怀孕的女人没道理可讲,故作吃惊的瞪大泪眼,颤声道:
“大伙都看得出来,孝贤疼爱她,我、我······”
二小姐愈发生恨,心说先把孽种拿掉,随后再慢慢炮制这个贱人。
“我爹入狱,全是因为倪老鬼,你难道就不恨这个贱妇?想靠着儿子在我家站稳脚跟,做梦!”
俞姨娘双眉紧蹙,含泪的眸底写满了纠结与痛苦,良久才缓缓点头。
“娘,我知道你最疼我了。”
二小姐开心得抱住妇人,感觉她真的好像自己的亲娘。
俞姨娘次早乘轿出门,黄昏才回,把带回的药包交给王妙彤的丫环煎煮,进屋嘘寒问暖。
王妙彤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俞姨娘,嘴角就止不住笑意盈盈,觉得特别亲近、开心。
先前那个厨娘有问题,差点害死爹爹,对方给她道歉解释一番,双方关系反而愈发亲厚。
“娘,你脸颊都凹陷了,千万要想开些。”
妇人坐床边握住伸来的双手,强颜欢笑说:
“听说你昨晚吐得厉害,我去济生堂开了一副安胎药,其实吐啊吐的,撑过去就好了。”
“娘,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妇人笑着给她打扇子,伸手抹过王妙彤额头垂下的发丝,心说也不知道倪老狗从哪找来个白痴,真以为大宅门这么好进?
丫环送来药碗,妇人拿瓷勺扬着汤药,吹了吹,笑吟吟递过去。
王妙彤心里甜丝丝的,喝了一口,忍不住嘟嘴撒娇。
“娘,好苦啊。”
妇人让丫环去取糖,王妙彤忙道:
“不用了,我没那么娇气。”
端碗一饮而尽。
汤药加上天气闷热,王妙彤出了一身薄汗,俞姨娘伺候她脱了衫子,拿手巾给她擦汗,突然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王妙彤侧身躺下来,见她呆愣不动,坐起来摇摇她。
“娘、娘?”
“我没事,你、倪文蔚到底是你甚么人?你爹叫甚?”
俞姨娘颤声问道。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我不姓倪,倪文蔚也不是我亲人,我爹叫王怀山,此事孝贤早就知道,娘、娘你怎么啦?”
俞姨娘耳中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起身只觉头晕目眩,她推开慌忙搀扶的丫环,踉跄一下,晕晕腾腾出了屋子。
回到花园,妇人愣愣的上来小楼,看到丫环守在梁守刚床前,才记起自己昨日就搬到楼下了,又昏头昏脑的返身下楼。
进来卧房坐下,接过莺儿端来的绿豆汤喝干,王怀山三字仍在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依旧是王妙彤腋下那一块红色胎记。
她不知道自己呆坐多久,突然感觉胸前一紧,又是那双手,她打个颤抖,那一瞬间,她恨透了自己、恨透了这个世界,突然扣动戒指上的机关,尖叫着连续不断的朝那双手扎了下去。
“你疯啦!?”
夏孝贤惊叫躲避,见妇人泪流满面、狞笑着起身,吓得抱头鼠窜,出园跑到过道,脚下突然发软,一跟头翻滚在地,竟然浑身无力,瞬间想起岳父的惨状,疯狂的嘶声嚎叫:
“救命、呜呜,救命啊——!”
第210章 生化危机
我心如冰剑如雪,决云中断开青天。
鸡叫头遍,张昊爬起来舞刀弄枪,卯时末天光大亮,给厢房里的病号检查一下伤势,把赖床的小鱼儿提溜到院里,去东南角厨院打饭。
后院隐约传来呼叱声、兵刃相交声,废墟间的空地上,方证正与王怀山试手,值夜换班的护卫们阴着脸站在一边观战。
或许是亲情羁绊,又或许是诚心悔过,王怀山并没逃走,这厮嗑药变成傀儡才会神功惊天,恢复正常其实躲不过枪子。
“老爷,夏管事来了,还带个老陕,说是连夜打开封回来。”
在值房顶班的符保寻来厨院,去锅里取了一个窝窝头撕咬。
张昊点点头,提上病号返回西跨院。
小鱼儿顶着鸡窝似的头发,坐在榆树下的马扎上发癔症,张昊有些发愁,也许应该把她送去金陵,交给宝琴,取了梳子给她打理头发。
“吃饭吧,完事再洗脸。”
“噢。”
张昊掰开馍馍给小鱼儿一半,听到脚步声放下碗筷,来客他有印象,那个大嗓门的关中汉。
夏管事介绍说:
“老爷,这是三原魁子号的丁振宜,最近联合山陕会馆是恒盛铺、义和店、畅泰兴等六十八家商号,成立织业协会,目前已成立十二家公司,有三家通过布政司和中交所审核,丁掌柜要回三原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特意来拜谢老爷。”
“大恩不敢言谢,小的代表同乡同好来拜见钦差老爷,我等能有今日,全赖老爷所赐。”
丁振宜说着大礼拜下。
张昊示意夏管事搀起,让符保搬来椅子。
“坐下说话,昨日熏风坊董家撤诉,不再控告汤家,是你所为?”
丁振宜急忙起身,压住大嗓门,躬身道:
“董家和兴盛坤党掌柜是亲眷,小的因此得知,当年筹建睢州会馆,发起人是倪文蔚。
倪文蔚专一放贷,董家附从,老爷禁止高利贷盘剥百姓,我等六十八家商号联名拥护。
大伙心里其实都有数,董家与汤家确实有仇隙,但是杀害董掌柜的幕后真凶另有其人。”
张昊微微颔首。
大明乃至历朝历代,推崇的儒家政治理想,是一个近乎自我管理的道德社会,法律的原点是社会自己解决纠纷,说穿就是民不举官不究。
朱元璋甚至下令,官僚除非特准,不许下乡,擅自下乡以“扰民”论罪,可判死刑,出发点很好,却被人钻空子,土地和国税严重流失。
加之国家财税依赖农业,而不是商业,官府对服务性质的组织与事业没兴趣,更无意国民经济多元化,社稷在商业资本浪潮冲击下瓦解。
在官府无能,执法缺失的情况下,商业市场秩序靠行会维护,所以竹木脚手架碾压钢管,犹盎勋爵忠犬李摘瓜垄断民生,曱甴张牙舞爪。
同乡同行商业联合会馆,由是在大明各地的都会和工商城镇勃兴,丁振宜能号召几十家山陕商号成立纺织协会,足见此人的能力和手腕。
至于规劝董家消停,无非是卖好给他,凶案主犯是倪文蔚的消息,他并未向外透露,布下的八卦阵徒劳无功,也不知何日才能捉住此獠。
“董家违法放债是一回事,被人杀害是另一回事,两案不能混为一谈,北纺会想要行稳致远,那就不能违心、背义、犯法,切记。”
“小人一定不忘老爷嘱托,协会已经做出公议,公司上市后便广设布行,将土布尺寸长短宽窄,以及每匹重量拟一标准,在北地州县推广,俾众周知,以便照样仿作······”
一边的夏管事见护卫疾步而来,悄悄拿手肘碰碰丁振宜,这位口若悬河的关中汉子回过神,赶忙压低腔调说:
“小的一时忘形,不敢再耽误老爷公务,初五公司上市、协会挂牌,准备在会馆演戏庆祝,不知老爷是否会去开封?”
“那边有司官员会去主持,本官暂时无法前往,不过无妨,来日方长。”
符保送客,张昊听护卫所说梁守刚及其二女婿,昨晚相继死掉,吃了一惊。
梁守刚中风不是伪装,他昨日去看过,饮食不进,屎尿失控,有随时挂掉的可能。
然而梁家二女婿,也就是夏知州的独子夏孝贤,在同晚死去,这就不正常了。
瞪眼不准小鱼儿跟着,出院子又听护卫说夏家媳妇流产,想了想,让人去通知王怀山。
卫署后宅门户大开,更道、路口、花园、莲亭等处,都有士卒把守。
后园过道荫凉,一群卫官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见巡按过来,慌忙执礼避让。
王怀山暗中来过两回了,道路并不陌生,穿过巡更甬道,直奔女儿住处,院里院外竟然一个下人都没有,人情冷暖如斯,让他怒火中烧。
俞姨娘守在女儿的卧房,听到身后脚步,扭头呆住,脸上肌肉抽搐一下,缓缓转过头,握着女儿的手说道:
“她受了刺激流产,已经喝下安神药,我不想看到你。”
王怀山不由自主便想走,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来看女儿的,而且女儿也不能再待在这里。
“我来接彤儿······”
俞姨娘突然发了疯似的,跳起来冲着他尖叫。
“害死恁多人还不够么?去跟着你的好师父、好师兄做大事吧,别来害我的女儿!”
王怀山后退了两步,无言以对,他是真的后悔带女儿出门,垂泪道:
“是、是我的错······”
俞姨娘喘着粗气,瞪着眼前这个窝囊废,牙齿咬得咯吱响,仿佛要将他撕烂嚼碎一般。
她昨晚才想明白,当年去天宁寺烧香,为何会碰到倪文蔚,那不是偶遇,而是倪文蔚为了结交梁守刚,故意在寺庙守株待兔。
还有眼前这个自诩武功天下第一的人,与倪文蔚合伙,杀了她的父母、兄长、亲族,上百口老少,害她差点杀死自己的女儿!
王怀山沙哑着嗓子道:
“家师早就死了,我来中州,就是想和倪文蔚结清恩怨,你父亲背叛神教,你跟了梁守刚,我、我不怨你们······”
妇人突然哈哈大笑,怨毒道:
“狗屁神教!我俞家良田千顷,锦衣玉食,我岂会看上你这个穷鬼,是父亲鬼迷心窍,以为你们能成大事,才逼着我嫁给你!
玄狐教害得我家破人亡,不人不鬼,你还有何颜面来见我!有什么脸说不怨我!你是不是还想害死我女儿?你怎么不去死啊!”
王怀山泪流满襟,想说自己早已后悔,然而看到对方充满憎恶和怨恨的双目,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转过身,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张昊上楼看一眼梁守刚,这厮真的死了,直挺挺躺在床上,整栋楼只有一个丫环守着。
正院人气颇旺,梁家的亲戚都来了,丫环端茶送水,小心翼翼伺候那些老爷太太。
背手在堂屋踱步的汤希夷听到亲随提醒,赶紧出屋下来台阶,拢手施礼。
“卑职见过按院老爷。”
“夏知州来没?”
“他听闻噩耗,昏过去了。”
“哦。”
张昊进来堂屋,听到偏房里面哭哭啼啼,竹帘内,影影绰绰有几个衣饰华丽的妇人。
“屋里是?”
汤希夷摇头悲叹:
“真真是阖家不幸,二女急火攻心,动了胎气,孩子没保住,哎~”
张昊这才闹明白,夏家两个媳妇都流产了。
“夏孝贤尸身何在?”
汤希夷引路,二人来到西边一处跨院。
这里有士卒把守,镇抚司的吏典、仵作正在细致的勘验夏孝贤尸体,镇抚使魏宗万坐在树荫下饮茶,见张大佬进院,麻溜的撩衣下拜。
镇抚司不仅京师锦衣卫有,在外诸卫也有,专管卫所狱讼刑名,负责侦查、逮捕等事。
当初梁守刚犯事,他可以下令捉拿,如何处置便是镇抚司的职责,梁家女婿出事,又死在卫署,镇抚司自然不能坐视。
“你们继续。”
张昊询问几句,得知再给夏孝贤做解剖,显然是极其重视,点点头,转身走了。
魏宗万说夏孝贤深夜在过道呼喊救命,随后就神昏谵语,郎中抢救无效,很快就死了。
谵语是中医名词,出自伤寒论,乃高热或温邪入于营血、犯于心包等,说人话就是脑子烧坏了,属于菌血症、败血症导致的中毒性脑病。
陪同夏孝贤返城的梁伯熙证实,死者亥时二刻前在群芳院嗨皮,不可能到家就感染烧坏了脑子,所谓神昏谵语,就是死前说了不少胡话。
死者身上发现手掌、膝盖有摔伤,其余没有伤口,魏宗万怀疑此案与教匪倪文蔚有关。
鉴于死者临终前说了不少胡话,尚有可疑之处,至于疑点在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说穿了,梁家与汤、焦、夏三家是姻亲,牵涉卫署和诸家族名誉,加上梁守刚膝下没有男丁,只剩下女眷,所以亲戚们都想息事宁人。
张昊纯粹是来走过场,对这些肉食者的狗屁倒灶案子,木有丝毫兴趣,大宅门都懂,也许只有门口那对儿石狮子,才是干净的。
丫环引着他去后院,进来西偏房,只有一个泪涟涟的妇人守在王妙彤床前,没有见到王怀山。
梁二小姐那边亲属成群,这边却只有一个人关心王妙彤,哎,世态炎凉如斯。
张昊正慨叹呢,见符保进屋示意,随同出屋。
从治所赶来的护卫道:
“老爷,辰子安找到老赵,说是魏家湾在闹瘟疫,而且与教匪有关,那些病人浑身长满脓疱,数日之间就传了十多家······”
张昊寒毛直竖,老赵被他调去皮寨筹建河工营,说穿就是一个大型流民安置点,这厮万一大意,瘟疫扩散,他的破局大计就完犊子了。
“通知河工诸营和流民安置点,严加防范,快去、小石带人留守!”
身后紧跟的护卫闻言一愣,随即齐应:
“是!”
张昊拔腿往前衙飞奔,听到护卫们呼喝才想起,二队长小石伤重卧病在床。
他没回治所,快马加鞭出城,马队呼啸冲进干枯的河床,向西狂风般疾驰。
第三天夜里到达皮寨,张昊没有下马,见驻守在流民营地的老赵带人跑来,大叫:
“派人带路!”
路上听老赵说已经派丁壮封锁村子,一颗心还没来得及落肚,又得知潼关那边也在闹瘟疫,当时就吓得一激灵,惊道:
“症状一样?”
老赵在马上颠簸道:
“都是一身燎泡,那边来的行商说这是虏疮,是从河套传过来的,根本救不活!”
“辰子安呢?”
“这厮拿魏家湾的消息从我手里换走五十两银子,派去追踪的丁壮昨日回来,人跟丢了。”
魏家湾是荥泽县一个乡村聚落,早年黄河决溢形成的河道横亘村口。
奔驰的马蹄声有若鼓点,由远及近,打破了暗夜寂静,躺卧在篝火周边的衙役和丁壮陆续坐了起来,远处隐约有一条光线在晃动。
“肯定是大营来人了。”
“快快,还睡!”
大伙搬开拦路的树木,不多时,便见一大队人马从干旱的河道里冲了过来,烟尘滚滚。
张昊下马取水壶灌了几口,随行丁壮卸下背上箱笼,一众护卫取了手套、口罩戴上。
老赵带路,边走边道:
“属下清查了周边数十个村子,又把流民营清理一番,抓了些可疑的家伙,觉得这个村子最保险,就把他们一股脑关在这里。
村里年岁大的经历过瘟疫,兄弟们好说歹说,答应把病人送去祠堂,县衙前天派来几个衙役,这些看守路口的丁壮都是河工。”
看守的丁壮打开院门,张昊进来祠堂。
马灯和火把照耀下,院墙两边是一排排木桩,上面捆了三十多个形状凄惨的家伙,呻吟着望向来人,其中一人眼神凶戾,嘶声叫嚣:
“朝廷气数已尽,无生老母降世,你们加害神使,会有报应的!”
“都审清楚了?”
老赵称是。
“把开口说话这厮送去县衙,让当地知县亲自押着去开封领罪,其余拖出去砍了!”
后院传来瘆人的呻吟惨叫,张昊踏进过道问:
“平时如何送饭?”
“都是从门洞放进去的。”
老赵劝道:
“老爷,等天亮吧?”
张昊抬头看一眼夜色,大概丑时左右,点点头,返身出了祠堂。
“去河边等。”
他这一路除了让马匹恢复脚力,很少下鞍,搭上毯子躺下去,很快就睡熟了。
五更按时醒来,填饱肚子,去村子四周转了一圈,天已破晓。
祠堂前院的妖人被清理干净,护卫们布置好一间大屋,条件有限,只能煮上一罐醋杀菌。
“都到外面去,找个孩子带来。”
符保自告奋勇,让人打开后院大门,吓得瞠目倒退,门口趴了两个半死不活的病人,面颊、四肢裸露处布满燎泡,脓水淋漓,不要太恐怖。
“拿棍子来!”
符保挑开病人,进到一间屋里,触目惊心,头皮似乎要炸开,迅疾取了身上搭的布匹,包住床上一个小孩匆匆出来,院门随之关闭。
“糖盐水拿来!”
张昊看到小孩头面上的脓疱,冷汗都下来了,挥手赶走符保,喂小孩喝些水。
孩子神昏不醒,间或呻吟出声,脸色壮红,额部面颊疱疹布满,已经挂脓,犹如厉鬼。
拿刀挑开小孩衣袖,胳膊上同样是脓包疱疹,这是典型的天花症状,做为一个戴过五道杠的三好学生,张昊清楚地记得:
天花不是细菌,而是病毒,飞沫、接触都能传染,属于烈性传染病,死亡率极高。
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就是天花导致,全世界都被它折磨得死去活来。
这病基本无药可救,后世只能靠接种疫苗预防,邪教散播瘟疫,肯定不是为了治病敛财。
三秦潼关那边也在爆发,不知道还有多少疫点疫区,显而易见,妖人多点引爆,绝不是单单针对他,而是恨天下不乱,妄图谋反!
第211章 兽藏我心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热爱祖国,服务人民,崇尚科学,艰苦奋斗,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本无一物,何来尘埃,······”
生化危机的既视感扑面而来,张昊一个头两个大,瞪着眼前生命垂危的孩子,默默叽咕练功打坐时候常用的诸家心经,自我催眠,迅速进入功态,小心捏开小孩牙关查看口腔。
粘膜溃烂,呼吸短促,明显伴有呼吸道感染,肺炎没跑了,神昏高热,这是菌血症,严重会引发脑中枢炎症,此为西医诊断。
他戴的手套内衬油纸、油布,太厚了,没法切脉三部九侯,只能根据小孩身上的疱疹分布、大小、干湿,来判断初发还是迁延日久、正邪孰盛孰衰、病情轻重、预后等。
小孩四肢阴经循行部位疱疹不多,比阳经循行面要少,尚有些许丘疹没有化为脓疱。
头部是诸阳之会,已经被疱疹布满,痘疱有凹陷、有隆起,有些已经化脓。
加上神昏、壮热、舌绛红,时而呻吟,这是正邪相搏,邪气势大,正在向阴经、也就是内腑蔓延之相,必须扶正黜邪,此为中医诊断。
他又给小孩喂些糖水,出来把厚厚的手套、口罩扔火堆里,肥皂、酒精洗罢手,进来厢房,取了新口罩戴上,研墨苦思冥想。
病人口鼻粘膜发炎,四肢阴面、以及疱疹间隙尚有红斑,有意识障碍,此症状倘若不会传染,按伤寒六经传变,用经方不难治愈。
可这是恶性瘟疫,照搬伤寒论治法没用,中医几千年,到清代才出现几个对温病疫疠有研究的牛人,可是我大清的医书他没看过啊。
张大夫提笔方恨读书少,当然,他来大明后,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立志要做妇科圣手,钻研过不少传世经典医学名着。
晋代葛仙翁的肘后救卒他读过,书中说:只要得了天花不死,就能终身免疫,无非是变成丑麻怪,洪承畴儿子糠稀帝便因天花毁容。
书中还载有以毒攻毒的人痘接种法,此乃人类第一次免疫学实践,然并卵,接种只能预防,那个孩子满身是痘,还用种痘吗?
搜索苦肠无果,他又在记忆沟回中猛扒,苦思后世老中医治疗传染病的理论和方法。
好在灵光从未歇灭,记忆不曾忘却,伴随着一个个违背祖训的老神医、老砖家滴深情讲解,一头草泥马驮着吴又可大神冲出尘封记忆,呼啸沧桑而来,张大夫瞬间热泪盈眶。
“······我们中医啊,对瘟疫也不是没办法滴,明末有位传染病学家,叫吴又可,撰写的瘟疫论一书,开我国传染病学研究先河!
咱中医治疗疫病呢,按上中下三焦分部、脏腑归类调治,所谓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是其发展传变途径,分卫气营血四个阶段。
这个花冠病毒嘛,其实啊,我翻来覆去地思想斗争一个月,最终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把祖传的秘方圣域雪莲清瘟······”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张昊从骗术中咂摸出吴又可温疫论总纲,含泪感谢了老砖家滴八辈子祖宗,结合小孩病情辨证,挥笔开方。
一方开完,接着又笼统开出清卫、解毒、调营、理血,所需诸药,全买回来就是,懂的都懂,中医同病不同治,关键是把握病因病机、辨证论治,至于常用方药,始终是那几味儿。
趁着手下去买药的当口,张昊全身武装,去后院大致看了一遍众人病情。
上辈子学前教育他通读过十万个为什么,知道天花多死于并发症,换言之,病毒破坏机体免疫,随之而来的是细菌感染,加速病人死亡。
草药采购回来,张昊捡出卫气营血方药,让手下比葫芦画瓢,加倍加量,大锅煎熬,他亲自给那个孩子煎药抢救,至于结果,听天命罢。
给小孩灌下药汁,张昊带上两个包裹严实、挑着药桶的丁壮去后院,清醒的病人还好办,昏迷的只能捏着鼻子灌。
张昊定时巡视灌药,带着两个壮丁,也不知道换了多少身衣服、口罩、手套,不但那个孩子哼哼着醒来,两个昏迷的病人也有所好转。
出手就遏住天花脖子,张昊斗志昂扬,只是这些病人各有不同的并发症,有人甚至抽搐起来,翻滚谵语,似乎病得更厉害了。
他心里有数,这是气血两燔引动肝风,并非普通的高热惊厥,而是感染中毒性脑病,即急性感染毒素引起的脑部中毒性反应。
当即随症加减药物,清肝熄风,接着又给下一个出现病情变化的患者诊断开方。
张昊刺促不休,忙起来忘了时间。
日月轮转,不知不觉又是夜色降临,两个壮丁挑来饮食,张昊从后院回来,发现那个躺在床上的小孩在哭鼻子,泣声虚弱。
张昊一边安慰,一边捏开孩子的嘴巴观察,红肿溃烂见消,高热虽止,却有伤阴之相,总之在好转,拿布包住他,抱去后面交给他的家人。
回前院换衣、焚烧、洗澡、吃饭,独坐灯下,千头万绪瞬间涌来,同时还有浓浓的困意。
连着数日没有好好休息,他有些撑不住了,出来交代值班护卫一句,躺床上就睡着了。
护卫按时把他叫醒,张昊穿戴护具,去后院查病记录,回前院辩证开药,倒头又睡。
再次醒来,坐案前开些药材,交代手下顺便买银针、小瓷瓶,忙碌一番,回来接着睡。
黄昏,张昊起来收拾好,带上工具,先去后院看那个孩子一家,用酒精给小孩身上压迫溃烂的脓疱清洗消毒。
嚎哭声传来,他给孩子消毒包扎好,循声去对面的三楹堂屋。
正屋神堂铺有干草,十来个病人或坐或卧,愣愣的看着墙角,一个男人跪在那里哭,干草上躺的妇人已经死了。
他过去检查一番,叫来丁壮,把尸体抬走火化。
朝看水东流,暮看日西坠。
忽忽月余过去,期间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滋润了饥渴的大地,万物重新焕发出生机。
自打张昊住进祠堂,后院死了十六个病人,剩余还有二十九人,身上的脓疱已结痂,个个留下满脸满身的坑坑洼洼,总算捡了条命。
薄薄的晨雾笼罩了褐色土地,秋播作物的幼苗和路边草丛一样茂盛,绿油油一片。
天阴阴的、闷闷的,又要下雨的样子,经过消毒处理后的病人终于从祠堂走了出来。
马蹄声消失不久,躲在门后偷瞧的乡民发现,祠堂那边浓烟升空,变成一堆熊熊大火。
皮寨距离曹家湾有百四十多里,随着流民、河工、商贩聚集,这里变得杂乱而繁华。
张昊第二天夜里赶到皮寨,没去河工大营,而是住进了镇外一家充作脚店的农户院落。
“少爷——!”
大伙正在院子里敞开肚皮大吃,外面传来马蹄声,小鱼儿被老赵提溜下马,进院叉腰娇嗔:
“哼,果然在背着我偷吃!”
符保招呼进院的老赵过来喝酒,对身边的手下道:
“发现没,有日子没见,小鱼儿变肥了。”
“胡说八道!”
小鱼儿拽开桌边一个护卫,拿瓦盆里勺子扒拉稀烂的猪蹄子,叹气猴腰。
“看着就腻歪。”
“你不是最爱啃骨头么?”
张昊擦擦油手,把小鱼儿拽过来,撸起她袖子看看,红萝卜似的胳膊上有个坑窝,这是种牛痘留下的疤痕,又摸摸她脑门。
“种痘半个月了吧,没发烧呀,今晚吃饭没?”
小鱼儿腻他怀里,哼咛说:
“最近老是不想吃饭,掌库老齐说什么也不给我硝石,害我连冰棍也没得吃。”
一个护卫端碗让开,老赵坐下笑道:
“死妮子顿顿守在大伙房,把那些厨子坑苦了,再不敢偷吃。”
院里的护卫们闻言哈哈大笑。
小鱼儿气得跺脚。
“笑甚么!我才吃多少嘛,哪有他们吃的多,那些厨子都是馋鬼!”
“闹半天是吃肉吃撑了,讨打。”
张昊问老赵:
“又弄来多少奶牛?”
“不足十头,好几个还怀着崽子,都舍不得卖,要价死贵。”
小鱼儿好奇道:
“金陵有钱人喝羊奶,没听说谁家喝牛奶,少爷买奶牛作甚?”
“偏不告诉你。”
张昊又问老赵:
“三秦那边没事吧?”
“老爷那封信起到作用了,潼关卫来人,说上面勒令军卫府县,发现虏疮就地隔离。”
张昊心里不是滋味,端起酒杯倒嘴里。
“借兵的事方证答应没?”
“这个和尚倒是好说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过他说回山门借不来人,好在他收的徒子徒孙颇多,应该不会误事,要不要通知小邓过来?”
张昊呵呵,此去洛阳对付朱典楧,他动了杀心,岂会让邓密探跟着。
“邓瘸子坐镇虞城河工大营我才放心啊。”
“王怀山如何处置?”
“徐老头东奔西跑,不能出事,有他跟着保护才妥帖。”
老赵担心道:
“邪教妖人丧心病狂,又藏身暗处,老爷身边没人怎么行,要不我去镖局借些人手?”
“寇可暗,吾亦可暗,你回去吧,眼下河水还没上来,治河才是重中之重。”
老赵干着急没办法,给符保使眼色。
符保摊手苦笑。
张昊搂着小鱼儿咬耳朵,传她一招硝制牛奶冰棍大法。
“牛奶真能做冰棍?”
“按我说的法子试试看,保证好吃。”
小鱼儿欢喜不过片刻,又发愁了,营寨养有奶牛,奶倒是不缺,可硝石咋办?
“少爷,老齐太凶,不给我硝石嘛。”
“我让老赵帮你要,夜深了,回去睡觉。”
送走老赵和小丫头,张昊回房解开包裹,里面只有一个小匣子,这才想起随身的文房四宝烧了,喊符保把备用的拿来。
打开那个匣子,里面是洁白的棉花,中间躺个小瓷瓶,在烛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
瓶中是灭国级神器,他心里有座灰色的监牢,关着一票黑色念头,在嘶吼、嚎叫、咆哮。
在魏家湾祠堂时候,他做了许多实验,在坚挺的人品加持下,造福苍生的痘苗横空出世。
人痘接种术葛仙翁的药书上就有,就是病人身上的痘痂,医家通过连续接种,选炼熟苗,尽可能减低痘苗毒性,不过危险性依然存在。
牛痘的脓浆可以预防天花,前提是找来奶牛,用人痘脓浆让牛得上痘疮,人再感染上牛痘,此时的症状很轻,更不会致死,相当安全。
从牛痘到人痘,实验很艰辛,好在负责几个河工营的护卫给力,清理出的邪教徒送来不少,给他提供了充足的小白鼠,这才炼出痘苗。
这瓶灭国神器是为西夷和倭狗预制,可以作为底牌,送去渔场冰窖密室封存即可,他朝砚台里倒些茶水,捏着墨锭,慢条斯理的研磨。
要想推广种痘技术,有现成的国家医疗体系可用,不过官僚系统的办事效率太拉胯。
所以还要利用此番机会,办校招生,种痘变成一门赚钱的手艺,防疫进度才能加快。
上疏的程序必不可少,他准备把教匪和鞑子勾结,用虏疮祸乱天下的阴谋汇报一下。
教匪和鞑子串联,真不是他凭空捏造,傻子都知道,没有白莲教,河套不会有板升城。
嘉靖24年,白莲教协助山西代王宗亲朱充灼造反,失败后出逃,红通名单至今尚在。
正是有了白莲教相助,鞑子才彻底在河套站稳脚跟,说穿了,河套是白莲教反明基地。
殷鉴不远,而今教匪和鞑子,已经渗透到我大明中原腹地了,就问朱道长你怕不怕。
但是伊王是否参与谋逆,臣不敢断言,顺便奉上痘医痘苗,望圣上尽早在北直隶推广。
其实他可以断言,伊王有不轨之心,因为王怀山说,主持迁陵的向左使是王府官员。
而且童右使在王府承奉司典工所做事,这说明王府乃至整个中州,早就是邪教天下了。
张昊写完奏疏,搁笔呵呵冷笑。
自打他踏入中州地界至今,妖雾重重,无奈只能和敌人兜圈圈,而今现在眼目下,到了奋起千钧棒,澄清玉宇万里埃的时候了。
伊王必须死,中州诸王也要给老子跪唱征服!
第212章 九月鹰飞
欲知古今兴废事,请君暂看洛阳城。
九州腹地洛阳又名伊洛,即伊河与洛河冲积平原,周边群山环绕,有八道险关要隘。
其中虎牢关素称中原第一关,南连嵩岳,北濒黄河,一线羊肠贯东西,乃洛汴两都咽喉。
汜水河畔,虎牢关前,行旅商民不绝,巡检弓兵甚是忙碌,盘诘往来无引之人和货物。
大明的民兵有各种名色,大致可分三类,乡兵即县乡民壮,土兵属少数民族义勇,弓兵是地方巡检司统领,以此来保障地方治安和秩序。
时下内忧外患,募兵募壮盛行,许多地方民兵因参与战争闻名于世,如岭南狼兵、篙溪毛葫芦、常山短架手、义乌矿兵、海右长竿手、徐州箭手、五台山僧兵等。
东来西往的商民鱼贯通关过卡,小焦从背后竹编书箧里摸出路引,哈腰递给盘查的弓兵。
“大哥辛苦,我家公子要往洛阳访友。”
一边的张昊做酸秀才打扮,见那弓兵摆手,斯文作揖,爬上国产绿色智能四轮小轿车。
“咄、咄。”
驴子闻声迈开四蹄,过了虎牢关巡检司,官道蜿蜒西南,群山漫漫,人生美梦似路长。
驴瘦毛长蹄子胖,一路驮着主人苦行,好在只有百十里地,走走停停,很快就到了。
终明之世,直隶者二,京师与金陵,布政司十三,府城一百四十座,洛阳城垣之内,里坊上百,城池规模之大,雄踞大明都会前茅。
金秋时节,张昊无缘菊花世无双的开封,牵驴步上牡丹甲天下的洛城南门外东午桥。
南关内外是该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仅关外马市街就聚有商铺数百家,气味极其销魂。
进了南关大牌坊,市井风貌渐变,人群中多是衣冠齐楚之辈,重阳节近多风雨,干旱早已缓解,出门上街游玩的妇人小儿也是不少。
过牌坊向东,巾帽铺、皂靴店、南鞋店、南缎店、潞绸店、标布店、估衣店,鳞立栉比,这条街想必是洛城的鞋帽服饰市场。
洛阳手工业发达,尤其是服饰印染和珠宝加工增值内销方面,这得益于洛阳的地缘和文化,行商以织物杂货为采买大宗,如今还要加上烟草等南洋货,转销陕、甘、青、藏。
因此,洛阳也是张家的商业版图,张昊牵着驴子,一路东张西望,终于发现自家的皮毛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车马门外和客人逼叨:
“上游恶礁已被巡抚蔡老爷派人炸开,这事大伙都知道,秋汛一旦过来,进货走水路是肯定的,不过陆路依旧需要人手。
脚价付九欠一,月底见回票,误期每车罚银十两,这是我家诸店规矩,不会随意更改,告诉党掌柜,合作的事不必担心。”
张昊听出来了,这个皮毛店其实是个办事处,零售只是搂草打兔子。
皮货、药材是陕甘藏青的重要输出货物,泾阳县皮行很有名,每年开春到秋末,皮工齐聚不下万人,货物多经由洛阳转运四方。
如今挂名十三行的烟草、砂糖、海产、香料等商会强势崛起,办事处遍地,大搞垄断之能事,自然要和三秦的车马船帮打交道。
皮毛铺子左边是卖茶叶的铺子,十三行字号的牌子上,有六安、武夷、松罗等诸般名茶。
挨着茶行的是个纸铺,挂同样牌子,写着绢笺、松笺、金榜纸、卷连纸、改连纸等纸品。
张昊往西边遛跶过去,有十三行酒铺,卖岭南春、甘蔗烧、甜瓜、惠泉、若露、百花等。
旁边的铺子依旧同样装潢,有卖南洋冰糖、洋糖、雪花糖等,有卖肉桂、胡椒、苏木等。
离开主街区,主仆二人找家客栈住下,扮成行商的符保等人随后入住。
张昊梳洗打扮一番,带上小焦出街,逛到王城端礼门前大街,进来一家茶楼。
小焦揣上帖子去纪善所,张昊品茗之际,听到任世骏的叫声抬头,好不吃惊,起身抱手道:
“任兄!年初分别,不过区区数月,为何憔悴如斯?”
“嗨~,一言难尽啊,走、这里乱糟糟的,去酒楼再说。”
任世骏面皮苦黑,皱着眉大摇其头,唐巾、大袖直裰、皮靴,打扮比当年朴素许多,肥肚子也消失了,出门左右张望,握扇敲打着巴掌说:
“远到是客,你拿主意,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还是荤素不忌?”
“俗不可耐,吃个饭而已,要女人作甚,这边小吃不错,你带路,填饱肚子再说。”
任世骏带他来到官帽街,进了一条小巷,在一家油腻肮脏的烂铺子前驻足。
张昊不以为意,美味在民间嘛,进屋入座,示意小焦也坐。
任世骏显然是熟客,招呼一声,皮酢、火烧、驴肉、油粉、烧黄二酒,顷刻摆了一桌。
三人嘁哩喀嚓一通海塞,任秀才抹油嘴结账,又带着二人来到长史司署南边一座茶楼,随手打发进来唱曲的一钱银子,摆摆手,小焦识趣,跟着唱曲的二女一块退下。
果点送来,张昊笑吟吟执壶斟茶,对上老同学忧郁愁闷滴小眼神,生出那么一丢丢愧疚。
毕竟是他给吏部老于写信,硬生生逼着任童鞋来洛阳充当马前卒,奉上茶盅,诚意满满道:
“任兄,我向你赔罪了,此事完结,小弟一定帮你谋个好缺。”
虽说一入王府仕途黑,但是只要铲除伊王,给任世骏记上一功不难,而且大明自有官制在此:上司犯案,涉案下属凡奉命执行者概不牵连。
孰料任童鞋放下茶蛊,望向窗外长叹一口气说:
“我看透了,这官不做也罢。”
张昊好生讶异,你个瓜娃子,这才卧底多久,看破红尘啦?貌似经历不少事呀。
“任兄何出此言?”
任世骏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群只会闹腾,不会读书的大小猪娃,悠悠开言:
“我这个纪善其实还是挺吃香的,而且老长史被架空,对我这个新丁很是拉拢,王府及宗支,新生子女请名、请封,牵涉一辈子的俸禄,哪个敢不来奉承我。
且不说我教的那些小崽子,你是不知道,这边宗室有二三十岁未请名者,有四十多岁尚未婚嫁者,特么自首不能完家室,骨朽仍然没名字,当真是惨不堪言。”
张昊当时就怒了,他知道朱家子孙里面的穷逼不少,又不能从事贱业,可那都是老黄历了,真想谋生,谁能拦着?好吃懒做,饿死活该!
“他们再惨也不用土里刨食,轮不到你来怜悯,说正事!”
“这不是正事是啥?伊王就是拿着这些穷逼大做文章,倒逼官府,兼田截税,课移小民!”
“任兄海涵,是我错了,还别说,你虽然瘦了,也变帅了,口说无凭,关键是人证、物证,你收集多少?”
长史司任大纪善呵呵冷笑,摸出一包人月圆抽一支噙嘴里,点燃说道:
“根本不用收集,罪状一抓一大把,比如今年夏收,就算没有大旱,伊王也不屑下乡捞钱,更不要粮食、纸钞,直接派人去官府要银子。
知道他要到银子后干嘛么,你瞪我干啥?开当铺、赌坊、妓院这些就不说了,还购买十三行货物,倒卖外地谋利,最近听说都在买股票。
下乡的都是那些宗枝家奴,百姓哪有银子,鸟人们每石加耗八斗,交不起好办,有高利贷,这和明抢没啥区别,周边田亩都搜刮干净了。
这些鸟人又把爪子伸到外府,比如归德府,我问过库仓大使,那些荒田滩涂先前都是无粮白地,因为无须交纳正粮,才被乡民争抢开垦。
白地变良田,自然被宗藩觊觎,纳为己有的办法很简单,就是上奏朝廷,请求由宗藩加以开垦,充实国用,结果还没上奏,就被你截胡。
至于那些在册田亩,我们、咳,宗藩也不难拿到手,要么强买,要么抢夺,要么逼人投献,吴长史说强夺田亩不是伊王一家,都这么干。
中州田亩军屯十剩其二,民间仅剩十之一,其余都在诸王手中,至于盐茶布铁之类,都不是事儿,王府有私盐仓,让辖地有司领买领卖。
你派人去河洛关津打听一下,看那些行商怎么说,外地商人插足本地生意就是找死,你现在风头盛,万一有个万一,你的产业立马就没。”
张昊笑笑,给任同学续茶。
“继续。”
“本地官府是骡子球,官员稍拂其意即遭毒手,听说去年来个钟通判,为人正直,结果下乡被打断腿,还喂了屎,硬是被气死了。
地方有司尚且如此,百姓就更不用说了,有伊王张目,那些穷困破产的宗室奸人越发胆大,抢劫勒索,草营人命,恶行罄竹难书!”
任世骏说着眼睛就红了,大叫:
“拿酒来!“
守在外面的小焦送来酒水,张昊给老同学斟上,任世骏抽了一杯,吐口郁气,恨声道:
“伊王所作所为更是令人发指,去年大白天突然让人闭城,大选十二岁以上民女四百余人,随后又在全府选美。
拢共搜刮上千个女人,如今宫中只剩几十个,其余不是被虐杀,就是被家人拿钱赎回,还有数百被囚禁在那里。”
他说着指向窗外,张昊望向东边,无非是民居坊区,临街有一个连成片的大园子。
“看上去像个大作坊?”
“那是王府的染庄、蜡厂,也是监牢,审理所的人最爱来此处,这些畜生都是赵古原的人。”
“赵古原?”
张昊眼神一亮。
“他就是那个向左使?”
任世骏的卧蚕眉深皱,缓缓点头。
“收到你的信,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厮,没有这厮挑唆,河洛不至于如此混浊不堪。
吴长史说赵古原来王府不足一年,先做引礼舍人,没多久便一步登天,直接陪王伴驾。
审理所、工正所、诸库仓,都被他把持,长史司形同虚设,背地里大伙都叫他赵长史。
养盗劫财、架空长史、蛊惑迁陵,你说说,如果伊王身边有教门妖人,不是他又是谁?”
张昊听到赵古原做过引礼舍人,便认定这厮就是向左使,因为王怀山说向左使相貌不俗。
引礼舍人一职不入流,专门接待宾客,主持诸般典礼,相貌不堪、不善交际者无法胜任。
“赵古原住哪?”
任世骏抓挠短须说:
“这厮像个太监,几乎不离伊王左右,我来这么久,甚至没有发现他出过宫。”
张昊大失所望,笑道:
“我怎么感觉你怪怪的,变了个人似的?”
任世骏的眉毛瞬间耷拉下来,苦叽叽长吁短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张昊不解道:
“中交所开业,公司上市,你和张文灿虽然只占一股,那也是身家巨万呀,签字画押是我一手包办,难道你怕我昧了你的银子?”
“嘿嘿,嘿嘿嘿······”
任世骏终于蚌埠住,眉花眼笑,他上个月才知道自己一夜暴富,当时乐得一宿没睡,那是他老子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家业啊,起身豪迈道:
“走!去你的桃梨苑喝酒,不醉不归!”
张昊吃惊道:
“桃梨苑开到洛城了?”
“卧槽!”
任世骏瞪眼打量他。
“自家的生意,你不知道?”
张昊摇头,认真地说:
“我微服避人耳目而来,不敢招摇,扳倒这个恶王再乐呵不迟。”
“狗王必须死!”
任世骏咬牙切齿,眼神中的恨意一闪即逝,化成了满腹的心酸,又去倒酒浇愁。
二人聊了个把时辰,张昊回客栈和护卫们商议一番,派韩刘二护卫去王府染庄蹲点。
勤苦之中又不勤,闲闲只要养元神。
夜里亥子之交,正是一阳萌生之际,也是练气最佳时机,内炼之道,虽说下手功夫要耐得勤苦,但又不是劳心劳力的事,所以道德经说:用之不勤,闲闲就是不勤,如此方能养神。
张昊两臂挽在小腹,双目垂帘盘坐,真炁流转润一身,阴阳数足自通神,呼吸刹那全无。
是时,翁然如云雾之四塞,骤然如风雨之暴至,恍然如大梦之初觉,悦然如男女之相亲,嘴角不知不觉便挂上了蜜汁微笑。
小鱼儿说的生死之间、无生神域,实质就是大周天定境,他依旧意念微微关照,不去入定。
释家四禅八定,道家炼神还虚,都是一码事,那个玄乎境界,他如今已能随意进入,但是不敢进去,除非有道侣护持,按时叫他醒来。
这个境界很怪,即便苦修,终于能进去,也没人能保证可以随意出来,因为有后天意念,便不入此境,进去后自然无法动用后天意念。
老子说: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入定前提是闭五行,亦即大周天胎息,肺呼吸自停,心脏脉搏近乎于无,所以参禅悟道坐死者不乏其人。
不想坐死很简单,结丹,也就是练就阳神,如此便把握天地,提契阴阳,我命由我不由天。
符保的脚步声传来,呼吸来复,张昊收功起身去外间,小焦睡得正香,符保准备敲门时候,看见门开了,愣愣的进来,小声道:
“老爷没睡?”
“有事儿?”
张昊听说染坊那边发现异常,打个手势,关上门疾步去符保住的小院。
“那边住有鞑子,小四一开始没注意,园子里来了客人,那几个鞑子出来会客,他才发觉不对劲,都是罗圈腿,赶紧让富贵回来报信。”
“去看看。”
弦月高挂,城北锦阁巨烛相映,宫城巍峨,长街里坊的高门深院、秦楼楚馆同样灯火璀璨,曲乐飘扬,其余庶民区大多漆黑一片。
甬南坊的延庆观极其清幽,不过时下庙观也是过往官商士人最爱的寄寓之处。
张昊跟遂符保,溜进延庆观那座飞檐翘角的阁楼,韩四郎从暗影中出来,低声道:
“客人还没走,东南角那个院子。”
张昊接过望远镜,街对面染坊那个院子很别致,站在楼上正好能看到厅堂里面的景象。
厅上灯火通明,正中是一座屏风,两壁挂有图画,地面清水砖铺就,主客是东西对坐,而不是上下而坐,说明客人与主人的身份相似。
东边坐着两个人,上首泥鳅头交椅里,是一个寻常打扮的年轻人,下首是个富态员外。
西边那三个人衣帽寻常,相貌明显粗犷突兀,想必就是鞑子了。
最下首的鞑子也是个年轻人,中间的鞑子四十来岁,颇为雄壮,络腮胡子,一张大饼脸。
上首那个黑瘦的高个子相貌最怪,鼠须、鹰钩鼻、两腮凹陷,偶尔转头,那双眼犹如两个幽深的井,明明是个大活人,却透着一股死气。
这特么都是什么人?
难道天花病人就是他们从塞外带来的?
无为教的能量也太可怕了吧?
“东边那个衣着寻常的年轻人来了多久?”
韩四郎道:
“不到半个时辰,那个胖员外大概是染坊管事,对他很恭敬,引着他来见鞑子,那三个鞑子对他不大客气,很生气的样子。”
张昊紧盯主座那个年轻人的口唇开合,说的不是官话,从这厮的微表情可以看出,在向鞑子赔罪,好像在解释什么。
可惜时下官话不普及,张昊苦读唇语未果,又把视线对准那三个鞑子。
上首那个鹰鼻瘦高个倏地扭头,张昊大吃一惊,不由得打个冷颤。
那人的目光犹如利箭,好像面对面盯住了他!
他想到师父有感而应的绝技,这么远,怎么可能?
接着就见那人出来厅堂,仰头望月,堂上右边主座那个年轻人似乎被这厮的无礼气坏了。
“呼——”
张昊吁口长气,骂自己疑神疑鬼,忽然身上倒伏的寒毛再次竖立,那种被人紧盯的感觉又来了。
他移动望远镜,只见那个瘦高的鞑子站在当院,依旧四十五度望着那轮上弦月。
见鬼了!张昊挪开望远镜,仍旧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正想询问韩四郎监视时候有没有这种感觉,心里咚的一跳。
抬头看去,弯月下,幽幽的夜空里,有一团黑影在云端滑翔,而且离这栋楼越来越近,楼中黑暗,那个飞禽在星月下的轮廓煞是清晰。
“看到没,这扁毛畜生来的蹊跷。”
符保看了一眼道:
“夜枭?”
韩四郎笑道:
“拉倒吧,夜枭的脑袋你知道多大么?老雕不应该晚上出来呀?”
那只飞禽阴魂不散,依旧在天上转悠,竟然从楼窗前划过。
张昊眼睛猛地睁大,那是一只鹰隼!
他知道鹰的视力到底有多强,即便在高空急速运动,也能发现躲在草丛中的猎物,而且鹰在夜晚的视力也极好,但是比白天终究差的远。
他举起望远镜,那个瘦高个子好像一直保持着望月姿势,一下也没动过。
操特么的,他总觉得鹰隼与院中那个阴森的鞑子有关,这也太邪乎了吧?
灵机一动,把望远镜递给符保,掏出短铳检查一下,候着那个扁毛畜生再次划过阁楼。
“院中那厮邪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第213章 夜探魔窟
不出所料,那扁毛畜生兜个圈子,又掉头滑翔而来。
“西南边······”
小韩压低声提醒。
张昊举起短铳,好整以暇做瞄准状。
受限于装填速度,他的腋下和腰间插了八支手铳,当然,作为一个要成为枪神的男人,他有把握一枪干死那头扁毛畜生。
符保和韩四相顾苦笑。
来洛阳前大伙担心安全问题,这位爷便说微服私访,一转眼就把承诺忘了,枪声一响,也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动静,可他们毫无办法。
那只畜生似乎能预知危险,或许更诡异,它认出火器了,竟在临近楼阁之际,陡然直上云天,而且飞得极快,离弦之箭一般,眨眼便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畜生有灵性啊。”
一直闷不吭声的小刘惊讶不已,傻傻说道。
张昊收枪问:
“院中那人可有啥反应?”
“那人一直仰脸望天,方才又扭头盯过来,好像知道咱们在这里似的,当真邪门。”
符保举着望远镜又道:
“老爷,他进屋了。”
张昊接过千里镜望去。
厅中东边主座那个年轻人似乎在挽留,三个鞑子面有怒色,不顾而去,双方貌似不欢而散。
符保进言:
“老爷,此地不宜久留。”
张昊点头,四人匆匆下楼,翻墙离开道观。
“你们回去,不准擅自行动,我去桃梨苑瞅瞅。”
张昊摆摆手,大摇大摆出巷,上了大街。
符、韩、刘,三人你瞅我我瞅你,面面相觑,乖乖的回客栈。
《大明律》有宵禁规定,一更三点钟声后,五更三点钟声前,犯者笞五十,拒捕杖一百。
不过张昊有任童鞋弄来的路引,过了街口栅栏,很快就隐入暗巷,袍摆掖腰里,翻墙越脊,三拐两绕,来到王府染坊大院的高墙外。
一呼一吸,水火既济,先天真炁蕴霭,汇入三焦中脉,张昊身轻如燕,纵身上了丈余高墙。
染坊别院大厅上,童垚庆背着手走来走去,烦躁不堪,最近诸事不顺,二哥交代的事全特么办砸了不说,还要看狗鞑子脸色,把他气坏了。
罗管事送那三位贵客去后园休息,回厅上说:
“右使,多弼说、说,这个,总之就是埋怨咱们没有诚意,他们明早就走。”
“这群王八羔子!”
童垚庆破口大骂,气得鼻孔蹿火也想不出对策,瞪着罗员外肥胖的老脸问:
“几时了?”
“大概子末丑初。”
“审理所的人今日可有过来?”
“高爷他们在牢院。”
“叫他来,我要进宫,快快!”
童垚庆连声喝叫。
罗员外急忙派人去叫,不大一会,一个衣着光鲜、人五人六的大汉疾步而来。
“童爷,这个点要进宫?”
童垚庆摆手示意赶紧的,脚下不停往外面去。
伊王府规模巨大,内外两重城,格局与京师皇宫类同,而且也叫紫禁城,无非是等级稍低,比如天子宫殿三朝五门,诸王宫殿减为三门。
高大全带着童垚庆绕过府学,穿小巷来到北边广智门,吼了一嗓子,半天才从城头露出个脑袋,不消片刻,城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童垚庆进来值房等候,值班士卒们识趣的出去巡逻,高大全亲自去内城禀报。
长史司是王府的最高庶务机构,辖下公署多在王城外,内城只有承奉司辖下的太监机构,专为王爷的衣食住行服务,但也有例外,譬如内城良医所值班的典医和学徒,都有小鸡鸡。
赵古原就住在承运门西边的良医所,听说童垚庆有急事,盏茶时间便来到外城值房。
“二哥,狗鞑子多弼翻来覆去要见伊王,我按你说的应付,对方死活不接茬,也不相信痘疮能治好,骂咱们不讲信义,扬言明早就走。”
“操特么的,靠痘疮就想灭国,一个狗御史都能把他们吹上天的痘疮治好,大明也不知道有多少郎中,老子差点信了他们的邪!”
赵古原一时气血上涌,瞪着冒火的眼珠子破口大骂,想起鞑子开出的条件,心头愈发恨怒。
“看来老三被他们糊弄了,北边的教门不可信,让他们滚蛋好了!那个贱妇用药没?”
“她说辰子安没有价值,不肯浪费药物,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胆子,连圣姑的话都敢违抗。”
“嘿嘿······”
赵古原忽然怪笑一声,阴戾满面道:
“把她关进地牢,你去临潼协助倪文蔚。”
童垚庆愣了一下,扑地跪下,恳切道:
“计划连番失利,是我无能,也甘愿去西边,二哥,你让我再见小凤一面吧,我求你了!”
赵古原眼中的凶光一闪而逝,压抑着鄙夷唾弃,斥责道:
“该是你的,谁也夺不走,做好你的事!”
童垚庆看着赵古原甩袖而去,爬起来望向黑黝黝的内城高墙,满怀痛苦的离开王宫。
算无遗策张孔明趴在屋瓦上,静静的看着惨白的月光凝结成了霜,目光柔弱中带伤。
他以为那个鞑子会去延庆观探查,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王府染庄占地甚广,与里坊内其他商铺格局大致相像,亦是前面店铺后面作坊。
星寒天共远,夜永月同孤,张昊翻墙跳进一个套院,这里的器具在他眼中很新奇。
十几个一人多高的水缸环立当院,都架在砖砌的火塘上,缝隙用胶泥密封,还有一支高高的烟囱,大水缸上空有吊杆滑轮。
这应该是煮染布料的设备,不过此院没开火,他连续避过几个声响嘈杂的院子。
有的院中搭有大棚,棚下的木架上囤着枳实、靛蓝、五倍子、乌桕叶、等各色彩矿、染料。
诸院大多连通,有人在筛检染料,有人在搬运草灰,有人在再往染液里加注乌梅水,还有人抬着染上色的湿漉漉布匹去搭晾。
干活的都是年轻女工,没有一个人说话,张昊离开工坊区域,按照记忆,往那处别院摸去。
会客大厅漆黑一片,来到门缝透着微光的值房,只见一个丫环正趴在桌上打盹。
张昊推门进屋,顺手挥灭了油灯。
丫环很老实,直言三位贵客就住在花园右边的小院,张昊很满意,伸指头按在她耳后下方的安眠穴,内气透入,丫环软绵绵歪倒。
取了她腰间的汗巾蒙住头面,寻径穿园进来月亮门,那个鼠须鹰鼻鞑子给他的感觉太古怪,不闹明白,他不舒服斯基。
在黑暗里悄立片刻,闭五行进入功态,他能清晰的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音。
西厢房有两人,呼吸相对比较粗重,与常人无异。
上房东次间的呼吸声深、长、细、匀,若有若无,应该是那个鹰鼻瘦子。
操特么的,这是个练家子啊。
嗯?东厢房头一间屋里,还有个奇怪的呼吸动静,细长、而且嘶嘶有声,不似人类。
莫非是那只扁毛畜生?
他没停步,直到他转廊站在上房堂屋门外,对方的呼吸频率依旧没有太大变动。
张昊莫得感情的摸出靴中小攮子,一点点拨开门栓,力求不发出任何动静。
多弼盘坐床上,正在做吐纳功夫,他每次动用神术都会耗费真元,必须打坐才能恢复。
除非有紧要之事,否则他不会动用神术,之前发现道观楼塔上有异常反光,他动用萨满术,通过神鹰之眼,看到一团凝聚的亮白精气。
常人精气散乱不成气候,修为高深之人才能把神魂凝聚如斯,他只知道那个黄教喇嘛索南有如此深厚修为,没想到明国也有这种高人。
前年他奉命去西海,在索南手里吃过大亏,无论是谁在那座楼上,他都不会去招惹,值得庆幸的是,即便那人看到神鹰,也不疑有他。
张昊不疾不徐,推开门扇入内。
左手插进怀里,摸到快拔枪套里的短铳手柄,右手拿小攮子,缓缓挑开东次间帘拢。
淡淡的光线,透过槅扇上的高丽纸打在室内,那鞑子瞑目盘坐榻上,没戴六合帽,秃头、鼠须、鹰钩鼻,看得清清楚楚。
习武也好,修行也罢,核心窍要在于找感应,与自身、四维上下、天地万物感应,这叫天人合一,什么内三合、外三合、化拿发、活子时,说穿了,统统都是感应。
张昊的目光覆落之际,多弼有感而应,倏地睁开眼,精光四射。
已经太晚了,刹那间,张昊右手小攮子倒持,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划过对方的脖颈,人已经闪到门口,左手持铳待发。
这一刀拖得利索之极,只见那鞑子细长的脖颈上,出现一道细细的暗痕,血水陡地喷涌。
“你······”
多弼手捂脖子,指着张昊说不出话来,堂堂女真大萨满,居然死于偷袭,他不甘心!
“我怎么了?”
张昊看到血水从对方的指缝间溅到五步开外,显然是切开颈动脉了,这才松口气,在靴子底上蹭蹭锋刃,插进靴子里。
见那鞑子歪倒在榻上,过去用短铳戳戳,惊讶的发现,这厮光头后面还有个金钱鼠尾。
到底是鞑子还是野猪皮?时下的女真人根本不成气候,也没放在心上。
他没有摸尸的习惯,不过此次不同,上下仔细摸索一番,啥也没有。
又把床头包裹抖开,换洗衣物里滚出一些碎银,接着翻箱倒柜,毫无发现。
无法解开对方如何发现自己的疑惑,颇令他郁闷。
出来关上门,心说要不要把那两个鞑子一块杀了?
转念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那二人是线索,放长线钓大鱼,方为上上之策。
进来那头扁毛畜生的屋子,张昊也闹不清这玩意儿是雕还是鹰,但他大受震撼。
架子上那只畜生戴着头套,浑身白羽,依稀有些黑斑,煞是威严,这种猛禽神物,绝非一般人能豢养,真不知那鼠尾死鬼是何方鸟人。
左牵黄,右擎苍,想想就不要太爽,张昊很想把这个扁毛顺走,奈何孽畜认主,重驯要找专业人士,投入大量心血,他哪有时间玩鸟。
泥马,这畜生煎炒烹炸后应该很好吃,算了,我总是心太软,给它自由吧。
把鹰架上的臂套丢开,解开畜生的脚扣,又慢慢解开头套上的绳索,拽掉闪出门外。
那畜生果然紧跟着窜出门来,直上云霄。
张昊仰头看一眼,出院往东南区域摸过去。
这边是仓储区,进来值房,一把卡住桌旁那人的脖子,叵耐这厮嘴硬,一通交心拳下去才得到想要的消息,一巴掌将这厮糊晕过去。
东北角牢狱大院的围墙更高,上来墙头,只见正厅廊下有兵器架子,门禁值房灯火通明。
观察一番,前院可以避开,但二进厢房都亮着灯,中间是甬道,想去监牢,只能硬闯。
从墙头下来,左手第一间厢房门窗洞开,吆五喝六声沸腾,酒肉混杂着烟草味儿,直冲鼻端,大概二十多个鸟人,有站有坐,围在两个八仙桌边掷骰子呢。
张昊勾头看看,脱了襕衫儒巾系腰里,一身粗布短衣,与屋里这些人没啥阶级鸿沟,扯了蒙面汗巾掖腰里,笑嘻嘻进去。
人后一个撕咬鸡腿的家伙恰好扭脸,抻着脖子把嘴里肉咽进去,发愣道:
“你、你谁呀?”
“还吃!收你们来了。”
张昊从身边这位走起,脚下步伐变换,双手击打连环,不离人迎、太阳、大包等要穴,内劲只放不收,噼里啪啦,二十多人顷刻尸横当场。
探头看看外面,没有打草惊蛇,闪身出来,挨个厢房查看,宰掉几个鼾声震天的醉鬼,又溜去前院,把值房里的人全杀了,不留一个活口。
检查一遍大门,栓得很牢,取了钥匙,返回二进打开牢门,里面光线骤暗。
他站在门口适应一下,缓步入内。
通往监院的过道不深,出来便是一个数丈宽阔的大天井,场地中央竖着一溜木架,上面还吊着几个人,一动也不动。
天井东西两边各有一排两层楼房,下层监牢全是木头做的栅栏,油灯固定在底层楼柱上,巨大的监院蒙着晕黄的光。
隐约有人在痛苦呻吟,是女子的声音。
左手值房门缝里透着灯光,两个猥琐的家伙正在桌边吃酒说荤话。
张昊推门而入,抓住两个脑袋来个火星撞地球,探手取了一个家伙腰间的钥匙串子。
第214章 搅风搅雨
仰看霜月云罗间,旅雁长鸣声可怜。
张昊贴墙靠在过道阴影处,四下里快速观察了一下,将大门锁死,上来西侧二楼走廊。
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里面有刑具,又用钥匙打开一间房门,看摆设,这边是审讯之处。
此时大约是丑时三刻左右,狗贼们大概折腾累了,对面的二楼上与这边一样,漆黑一片。
天井两边的监楼互不相通,楼下值房亮着灯,张昊轻手轻脚下楼,东西值房中间的空地上有个大木板,上有锁链,分明是地牢入口。
“吱呀~”
门扇一推就开了,歪在藤椅里打盹的家伙惺忪双眼抬头,只看到一团黑影压了过来。
人脑片刻也离不开血液供氧,缺血缺氧几秒种就会头晕眼黑、不省人事,张昊左手捏住那厮脖颈两侧人迎动脉,右手搬住脑袋,左手大拇指随即挑起,扶着下颌助力旋转。
手下咯嘣一声细微脆响,张昊松开软瘫的尸身,忽听帘后里屋传来喝叫:
“喜庆?!”
里屋那人得不到回应,既没有出来,也没有扯嗓子呼喊。
“咚、咚、咚······”
突兀的鼓点与钹铃声陡地从帘后传来。
什么鬼?!张昊吃了一惊,吓得撤步闪出门外。
便见对面那间值房屋门咣咚一声洞开,涌出一个痴肥异常的巨汉,绫罗裹身,七尺多高,一座肉山也似。
与此同时,东边监楼上也传来动静,一群人先后出屋,呼喝叱骂着飞奔下楼。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家伙站在楼廊上,施施然掩襟结带,骂骂咧咧道:
“老四,你这边不行啊,怎么是个人都能混进来,大半夜的扰老子清梦。”
有人抽刀喝骂:
“娘那个脚,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给我抓活的!”
有人拍马屁叫嚣:
“三爷,你远到是客,看我们的,跑不了他!”
张昊二话不说,身随心动,拳起脚飞。
几个扑来的汉子一个照面就翻滚在地,不动的已经死了,没死的还在吐血。
剩下几个撞大运的惊慌倒退。
“点子扎手,大伙小心!”
“让开!”
那个巨汉大喝一声,推开身边人,挥手来捉。
张昊避开巨汉,展截裹挑,身法如行云之飘忽,逮着剩余几人痛下杀手,倏忽纵身上楼,一脚将那位三爷踹下楼。
他跟着纵身而下,重重的踩在这厮后心,胸中怒火滔天。
就在他面前,场地中央的那一排木架上,吊着四个女子的赤裸尸体。
那座肉山追上楼,眼睁睁看着自家人手被杀的精光,怒吼着从二楼跑下来。
“叮铃铃!”
左手值房内突然传出一串铃鼓声,接着便有人操着怪异声腔念念有词:
“一重山、二重山、三重山,面前化为万重山,弟子起眼看青天,无生老母在身边······”
那座肉山伴随咒语吟唱,中邪似地抖动起来,好似羊角风发作,又如二师兄发猪瘟。
张昊瞬间想到义和拳大师兄们的降神附体神功,我种花家民间艺术何其多也,可惜西游记尚未面世,否则这位请天蓬元帅附体最妙不过。
“······五雷罡保命护身,降龙罗汉急急如律令,不要走了贼人,上法!”
随着房中一声击鼓大喝,降龙罗汉附体的巨汉狂驱癫突,战意爆表,宛若着魔似的扑上来。
张昊一个金刚捣碓,丹田内气澎湃四稍,震脚出手,起落犹如箭离弦,追风赶月不见迹,噼里啪啦,绕着那座肉山疯狂输出。
他平时练功,能把大树打得嗡嗡响,然而拳脚打在巨汉身上,对方恍若无事一般,眼睛瞪如铜铃,咚咚迈步,挥舞蒲扇大的肉掌,左右盘旋,去捉他脖颈。
张昊回头望月,起吸落呼,照着肥猪肚子又是一拳,肉山的大肚皮好似波翻浪滚,膏脂便是最好的金钟罩,把劲道化得精光。
那巨汉怒吼咆哮,双手连捉,拿这个来回蹦跳、东躲西藏的猴子没办法。
张昊好似刮地风,围着肉山转了几圈,拳打脚踢,试罢肥猪的成色,有些啼笑皆非。
这个天神附体的痴肥巨汉,也就这点能耐了,你死我活的厮杀场里,没有肥肥容身之地,他们只能在条条框框的约束下玩玩摔跤相扑。
但是敌我公斤级相差太大,蚍蜉撼树谈何易,所谓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以及任何内外武功、招法技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渣。
话说回来,那巨汉既便有降龙罗汉附体加成,终究还是血肉之躯,软肋不要太多。
张昊没用手铳,一个白鹤亮翅换步,侧身越过肉山,探指戳在他颅骨下的风府穴,内劲到处,肉山轰然倒地,尘灰四溅。
他伸脚挑起地上一把单刀,大步进来左手值房,藏在里屋那个神棍还没来得及尖叫,被他一刀砍翻在地,剁掉了狗头。
这个神棍并非终极大鬼,一个普通人尔,我大清义和团的神打闻名于世,即所谓降神,全靠师父和大师兄在线催眠指挥。
自我催眠降神当然也可以,而且更好,但需要高深修为(入定),否则无法进入集体潜意识(先天、无生神域),一旦进入,人会失去自我意识(后天)。
即便巫婆神汉,也需要心腹手下在一旁辅助,来解释其自我催眠降神(进入集体潜意识)后,不自觉说出的鬼话,当然,纯粹的骗子不需要。
那巨汉显然是个狂信徒,在深度催眠的迷狂状态下,面部表情呆板、毫无生气,完全失去了自我,听从施术者任意摆布。
至于巨汉为啥能追着他攻击,恍若清醒,并非操控者多牛逼,练过自发动功者都知道,进入功态后,完全不受控制,中邪一般手舞足蹈,偏偏能避开危险物,却不会磕碰受伤。
人类直接或间接、自觉或不自觉地认可权威,粽饺神棍凭借其营造的声誉、别人的敬畏,获得权威,可以轻松暗示催眠支配信徒,所以大V麾下千万脑残粉,永信坐拥财色帝国。
人和其它万物一样,都储存有亿万年进化的信息,这种集体潜意识,在一定条件下便会释放出来,让你想啥有啥,缺嘛补嘛。
经他人或自我催眠进入状态后,你迷信就会见仙遇佛,你痴迷太极,就能打出一手先天太极拳,你有病,还特么能治病强身。
后世粽饺人士叹惋时下乃末法时代,资本家念叨九九六乃福报,归根结底,传媒洗脑不能停,韭菜不能觉醒,神权不能崩塌。
神打的功态发动,并非无源之水,完全依靠个人的先天禀赋和后天锻炼,比如王怀山,被药物控制后,如神似魔,令人惊惧,但是这个肥汉差的太远,幕后神棍也是个辣鸡。
张昊掀开地牢木板,取灯笼下来石阶,闭五行倾听片刻,里面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其中一人呼吸粗重,长短频率不齐,多半是受了伤。
甬道左右都是木栅栏牢房,看到牢笼里的妇人,张昊顿时破功,先是痴呆,接着纳闷。
宋嫂爬起来扒着栅栏,欢喜道:
“少爷!?”
张昊摸摸脸,我蒙面了呀。
“你咋知道是我?”
宋嫂喜极而泣,擦着眼泪道:
“少爷长高了,不过眼睛骗不了人。”
都是老狐狸,张昊没法和她玩聊斋,无语的打开牢门,宋嫂急道:
“里面还有个人,少爷一并救了吧。”
地牢纵深不大,打灯笼过去瞅一眼,那个满身是血的家伙竟是辰子安。
操,茫茫人海,在此相遇,缘分啊,他把钥匙、灯笼给宋嫂,出地牢又点上一个灯笼。
外面东西监楼底层牢房关有不少女人,有人昏睡,有人清醒,有人遍体鳞伤,有人衣不蔽体,有人麻木的看着他,有人吓得瑟瑟发抖。
狗王倚仗权势,无视朝廷典章律条,淫纵不法,养盗作恶,简直令人发指,张昊愤怒到了极点,要是不做点啥,他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他手里掌握的罪证太多了,可惜宗室犯罪,真的稀松平常,我大明自有祖制:
亲王有过,专罪辅官,虽有大罪亦不加刑。
郡王有过,专罪宦官、教授。
宗室子孙犯罪,罚而不刑。
这就是他接连上疏,至今不见动静的原因,草泥马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张昊看一眼扶着栅栏喘成狗的辰子安,这人恐怕是帮不上啥忙,又看向一代毒师宋嫂,悲酥清风更不要想,把钥匙串子递给宋嫂。
“全部打开。”
宋嫂问道:
“少爷带了多少人?”
张昊笑道:
“很多。”
辰子安闻声识人,惊道:
“你是······”
“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东南边是库房,去放火!等一下,你师父没事,如今在皮寨帮我做事。”
辰子安的精神头陡地一振,还想询问,张昊厌恶摆手,怒冲冲去前院值房,捡了一把单刀,大摇大摆往染坊那边去。
宋嫂顾不上许多,招呼女犯们赶紧跟上。
随着到处呼喝声大作,路上的尸首也越来越多,灯笼火把到处都是,宋嫂终于看清前面状况了,少爷好像就一个人,接应的人呢?她疾步追了上去,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少爷跟谁一起来的?”
“都跟上了?”
“啊,伤重的也抬上了,少爷,先前小妇真的不知道你在睢州,小鱼儿可好?”
“回去再说!”
染坊家丁已经发觉情形不对,大呼小叫,朝这边围拢过来,张昊把血淋淋的腰刀递给宋嫂。
“你会武功么?”
“小妇不会,少爷拿着护身才好。”
宋嫂不接,左顾右盼,惊慌道:
“少爷,你带的人呢?”
“别让那些女人乱跑。”
张昊虽然对阵没啥经验,但是抡刀砍人一点也不心虚,大步迎上奔来的一群护院打手,右手撩刀架绞,活步转体,右手掏铳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从血雨中传开,身法变幻,手中单刀不停,又劈倒数人,鬼哭狼嚎声惊天动地。
混乱中人仰马翻,前后踩踏,宋嫂也看不清少爷在哪里,只看见拦路的人们无头苍蝇一般满地乱爬,吓得她六神无主,恨不得钻进黑影里藏起来,可是理智告诉她,躲起来没用,只好捡起地上一根棍棒,让那些女犯跟着她快跑。
童垚庆辗转反侧睡不着,听到敲门声披衣下床,听那个染坊小管事说遭贼了,厌恶摆手,三哥的人手在这边,轮不到他操心。
关上门重新上床,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一些动静,横竖睡不着,便想去看看。
“砰砰砰······!”
又是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童垚庆气冲冲开门,得知狗鞑子多弼和老三他们被杀,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匆忙取了墙上腰刀,边跑边问:
“你确定三爷死啦?速去审理所,让高大全带人过来,快!”
“姐妹们,都不要乱跑,官府派人来解救你们啦!”
张昊又砍翻一波三拦路护院,拎着血刀朝尖叫乱窜、不肯配合的女工们怒吼。
宋嫂教唆女犯们放火,阻挡赶来的贼人,染坊到处都是易燃物,烧起来不要太爽利、
“大伙不要怕,烧死这些畜生!”
“兀那贼婆娘!你怕是不知······”
一个染坊监工抡鞭追着逃跑的女工抽打。
张昊路过瞥了一眼,想都不想,甩手一掷。
“啊——”
掷出的刀正中那监工,刀刃齐根入腹。
张昊穿门过院,袖手一抄,捞起翻搅染料锅的大铁铲,招呼躲在屋中的女工加入暴动,一路也不知道砍死砍伤多少拦路者。
他忽然感觉天色猛地一亮,只见东南方向的夜空橘红透亮,火光冲天,辰子安得手了!
“快快,不要只顾放火,都跟紧点!”
张昊扬铲大呼小叫,忽见一个蒙面人迎面而来,大吼一声,一铲子横扫过去。
“老爷,是我。”
符保急忙出声。
张昊大喜,他正想让宋嫂回去叫人呢。
“你带几人送她们去府衙,送到即可,注意隐藏身份,其余随我来!”
“别往西边跑,这边有车马道!都跟我去府衙!”
符保踹开马厩院门,招呼女工和女犯们赶紧跟上。
张昊指派两人去接应辰子安,一把夺过宋嫂手里的火把甩开,低声道:
“去三官庙书画街虞家老店找小焦,那是我书童。”
宋嫂看到有人接应,顿时放下心来,二话不说,收拾着乱发飞快跑进马厩大院。
染坊此刻已经陷入大乱,四下里火光跳跃,烈焰升腾,呼喊尖叫声不绝于耳。
若是让那两个鞑子趁乱溜掉就不美了,张昊带上剩余几人,急吼吼往后园飞奔。
第215章 及锋而试
别院上房那具鼠尾鞑子的尸体犹在,厢房二人却不见了。
张昊憋了一肚子坏水,准备玩一出捉放曹,与远道而来的塞外朋友结下深情厚谊呢,见状不甘心道:
“这才多大一会儿,肯定没跑远,鞑子发型与中原不同,两人应该戴着帽子遮掩,又是罗圈腿,四处找找看!”
小刘负责西路搜寻,攀檐走壁兜了一大圈,毫无所获,忽见橘红的火光中,一群人影影绰绰,绕湖堤上了曲桥,其中一个胖子貌似熟人。
手指塞嘴里打个唿哨,听到南边传来回应,双方通过特定哨音协调行动,前后夹击,砍瓜切菜般撂倒几人,小刘采住肥胖的罗管事喝问:
“狗鞑子呢?”
“爷爷饶命!小的也在找他们······”
罗管事被提到别院,张昊问了几句,见小高找来文房四宝,示意刑讯老狗,执笔膏墨,秀了一手既像鸡爪扒拉,又似螃蟹走路的书法。
他以时下称雄草原的黄金家族阿拉坦汗,也就是兵临京师、制造庚戌虏变那位虏酋滴语气,给伊王写了一份唯愿永以为好的盟信约书。
那两个狗鞑子估计逃掉了,他有些懊恼,秉持浪费可耻、废物利用的高尚情操,打算自导自演,给朱典楧扣上一顶十恶不赦的大帽子。
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堪称鸡飞蟹舞,吹干墨迹,叠个方胜,塞进鼠须瘦子怀里。
笔墨纸砚和字迹花押当然是破绽,不过不要紧,这出戏他是导演兼主演,只要金钱鼠尾鞑尸和染坊管事罗鉴新是真就行。
护卫小高送来罗鉴新供词,张昊看罢呵呵冷笑,吩咐:
“捆结实点,把他和尸体一起藏好,回头来取。”
“唳、唳~!”
北路传来两声尖厉的唿哨,张昊大喜,循声飞奔而去。
韩四郎蹲在房顶上探手,张昊借力上来屋脊,急不可耐道:
“在哪儿?”
韩四郎递上望远镜,指点道:
“西边,挨着有井那个院子,他们在偷马。”
此时大约丑末寅初,花园高墙外是一大片居民区,在染坊大火映照下,曲折的民巷清晰可见,好多百姓站在自家院里,在观望火势。
某家后院里,一个鞑子正在牲口棚下牵马,另一个背着包袱,缩头缩脑开了后门,二人都是戴六合巾穿缎袍,富家打扮,却在做贼。
张昊寻思片刻,交代小韩:
“你带上一个兄弟,想办法摸清他们底细。”
蹲在一边的小刘自告奋勇。
“老爷,我和四哥去。”
韩四郎迟疑道:
“抓起来审讯不就行了么?”
“内审和外调结合,才能切重要点,有的放矢,咱们了解的情况太少了,能审出个啥?”
张昊颇有些脑壳疼。
天花、鞑子、邪教和藩王搅合在一起,千头万绪,错综复杂,按说勾结外敌乃大逆死罪,然而这个十恶不赦的罪名,安在一个腹地王爷头上,类同笑话,除非他能拿出真凭实据。
若是以为拿下那两个鞑子,便大功告成,简直就是幼稚,且不说繁琐的司法程序走下来,要等到猴年马月,关键之处在于,伊王完全可以一问三不知,把所有的责任推给身边人。
换言之,若想弄死狗王,拿这两个鞑子做文章大大不妥,反而把一个简单问题搞复杂了,其次,他心心念念都是收复河套,那两个狗鞑子自送上门,浪费在狗王身上,太可惜了。
“路上要注意安全,经费不够就去找镖局,与他们交上朋友最妙不过,不能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韩四郎笑着越墙跳进巷子,小刘随之而去。
张昊举着千里镜,目送韩刘二人尾随鞑子,消失在黑暗里,回望烧成炼狱的染坊,心里突然一动。
他终于明白,那个鼠尾鞑子,为何会发现延庆观阁楼上有人了,望远镜玻璃片会反光!
童垚庆这会儿兀自在监院干嚎,三哥像个被烈马践踏的烂西瓜、四哥被人划开了肚皮、五哥脑袋被人剁掉了,他心慌的一批。
圣教十八炼狱阴司罗汉中,三哥、四哥的本事他一清二楚,被杀不足为奇,可五哥火龙道人和神将也双双殒命,可见贼人有多可怕!
小凤肚里有他的孩子,母子都在等着他,他不想去送死,也不能死,因此一直龟缩监院,报信之人一波接一波,他都麻木了。
库房被烧、烛厂被烧、染坊被烧、女工潜逃、客人失踪、罗管事失踪,这些都与他球不相干,一个白净少年匆匆跑来监院,大叫道:
“十一叔!外面到处起火,死了恁多人,你待在这里作甚?我师父快被你们气死了,让我问问你,到底是咋回事?!”
童垚庆抹抹揉得红肿的眼睛,瞟一眼赵古原这个叫刘绪的弟子,黯然道:
“抓住小的,引来老的,玄狐教教主岂是易与之辈,王怀山当年杀官造反都做得,还有啥事他干不出来?
让你师父千万小心,我怕王怀山会杀进王宫,高大全不是来了么?去问他吧,我尽快把这边首尾收拾好。”
刘绪吓坏了,匆匆检视一下三叔、四叔和五叔的尸身,飞奔而去。
童垚庆心中冷笑,一脸悲愤的喝令:
“把尸体全部抬到楼上去,放火!”
张昊回到书画街虞家老店,天边已经透出一丝鱼白,让小高去他房间看看宋嫂过来没有,径直来到护卫们住的独院。
一个留守的护卫在给辰子安上药,这厮被关在染坊地牢,张昊并不奇怪,询问一句,果然是潜入染坊寻师被抓,再问都是废话。
小焦跟着小高过来,一个摊手,一个摇头,不消说,宋嫂脚底抹油了,根本没来客栈。
张昊一肚子鸟气,匆匆去洗漱换衣。
他想从宋嫂身上套出无为教情报,可是太熟了,真的下不去毒手,否则就让护卫押着她回来了,结果一个疏忽,被她摆了一道。
“老爷,符大哥派人回来,说审理所人的去府衙交涉,要把那些女子带走。”
张昊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澡房,在院里来回走了几圈,进屋唰唰唰连写几道手令,交给一个护卫,一一吩咐清楚,末了道:
“你去别的客栈住下,按我说的办即可。”
护卫应命,收拾行李离开。
小焦取来官袍包袱,去雇轿子,张昊换上官袍,乘轿直奔府衙。
府衙在城中偏东南,很快就到了,整条街几乎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轿子根本进不去。
跟随的护得了示意,抽刀开路,大喝道:
“钦差老爷驾到!乡亲们借借道儿,让一让!”
府衙八字墙两边或坐或卧,足有六七百个女人,那些衣着整齐的是女工,破衣烂衫、伤痕累累者是女犯,有不少人衣不蔽体,披发覆面挤在人群中,全靠她人帮着遮掩。
张昊在衙门前下轿,见状火冒三丈,最让他切齿的是,看守这些女子的是王府狗腿子,若非街上挤满愤怒的百姓,人已经被带走了。
“去问问怎么回事?”
小高过去询问一个女工,那女子吓得抱头蹲地上大哭,哪敢回话。
旁边一个王府仪卫司士卒笑道:
“这位爷,她们都是我家主人雇工,因为失火才来此暂避。”
“让你说话了么?”
早就不忿的符保挤出人群,满脸煞气上前,一耳刮子甩过去,带血的牙齿共惨叫齐飞。
其余士卒顿时咋咋呼呼起来,几个护卫上去一顿拳打脚踢,周边百姓轰然叫好。
在旁偷觑的府衙门子一阵风跑到二堂。
“老爷,不好了,来个钦差,把仪卫司的人打了,还要让那些女人住进衙门!”
二堂上,知府孟学易正和王府审理所头目高大全品茗,商议如何把这几百个女子稳妥地弄走,听到门子所言,孟知府愣怔一下,急道:
“你说啥子?你再说一遍?”
门子赶紧复述,孟学易吓得一蹦三尺高,跑到门口一个急刹车,转身道:
“高兄速速回避,你是王府官,不能让他看见你在这儿。”
“怕了?”
高大全的三角眼凶光奕奕,皱眉撸一把大胡子,故作沉吟。
京师的事瞒不过王爷耳目,那个在归德府今日清田亩、明日招流民、后日挖水井的狗巡按,其实是奉旨来洛的专差御史。
他知道对方迟早会来,却没料到来得这么巧,他一个六品王府审理,在对方面前如同鸡蛋,岂能硬碰,斜睨堂下跟班说:
“让他们都回去!”
说着冷笑起身,对孟知府道:
“怎么说话,你可得掂量掂量。”
“是是是。”
孟学易跟头流水往前面去,就见正堂两边公廨的六房胥吏都在往外跑,怒道:
“胖大海、怎么回事?”
皂班班头哭丧着脸道:
“钦差老爷有命,让小的叫人,小的不敢不叫啊。”
“下官孟学易,拜见按院老爷。”
孟知府扶着乌纱绕到衙署大门台阶下,朝上面的张昊弯腰作揖。
“孟知府执掌一府之政,教化有道啊。”
张昊瞅一眼这个白白胖胖的家伙。
“你的衙门口,怎会有这么多含冤受屈之人?”
“这······”
孟知府擦着额汗扭头左右瞅瞅。
“回老爷,她们不是来告状的,只是暂时过来避火。”
张昊呵呵呵。
“同知、推官何在?”
“卑职在。”
孟知府身后一个穿着五品袍服的家伙急忙上前,随后又从人群里跑来一个老者。
“街头风传染坊遍地尸首,满城人心惶惶,舆情沸腾,尔等都是聋子瞎子么,速去调查清楚!”
张昊见二人两股战战,那推官竟然吓得跪在地上,面无人色,好像接受了一个送死的任务似的,给领命刷福袋大礼包的小高挤挤眼。
“符保点上捕快民壮,各带器械,陪同知前往凶案现场勘察,无论何人,阻挠办案者就地捉拿!胆敢行凶反抗者,依律处决,不须申禀!”
成千上万人的大街,前一刻还人声嘈杂,此时已经变得悄无声息。
“属下遵命!”
符保、小高同声应命。
“礼房书吏何在?”
八字墙那边,一个率领吏员,给女工和女犯们登记的老家伙跑来作揖。
“受冤含屈的民女登记完毕,先安排吏舍住宿,床铺不够打地铺,看病、饮食就交给你了。”
张昊说着就变了脸色,指着八字墙边的凄惨景象,朝台阶下府衙官吏咆哮:
“光天化日、府衙门前!
你们难道没有母亲姐妹?
你们读的难道不是圣贤书?
你们的良心何在!
我大明的礼法何在!
皂班班头呢?
去支五十两银子,找几个婆子帮忙,赶紧采买衣物!
要快!”
人群中忽然有人嗷嗷大哭,跪地高叫:
“娘啊、你盼的青天大老爷终于来了!
俺那可怜的娘咧,青天大老爷来了啊!
可惜你看不见了啊,青天大老爷啊!
洛阳的天总算亮了啊!
俺们苦命人终于有盼头了啊!
······”
此处有人哭叫,彼处又有人高喊,那些遭难的女子也跟着痛哭失声,霎时间,人群跪满府衙大街,呼青天、叫钦差之声沸反盈天。
其中就属那两个抬着张昊过来的轿夫嗓门大,能给钦差老爷抬轿,这是交上八辈子好运了啊,有这么一回,足够他们吹嘘一辈子。
张昊做感慨万千、忧国忧民状。
心说桃梨苑这位苗姐姐任务完成的不错,安排的僵尸粉很给力。
他擦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发表了一通声情并茂的讲话。
首先代表皇帝、朝廷,对洛阳人民今年饱受旱灾,进行深切滴慰问和关怀,并表扬那些勤政廉洁的官员。
接着阐明自己来意,查办冤假错案、接待军民词讼、审录罪囚、断理冤狱、完成天子交办的事务,总之,无论是谁,只要跟百姓过不去,那就是跟本官过不去!
最后,还是要赈济灾荒,兴利除弊,督查义仓,搞好医学养,存恤孤老,旌表孝义,还洛阳父老一方清平和安乐。
“报~~~!”
张昊站在府衙台阶上,舌灿莲花,说得口干舌燥,终于盼来染坊那边的消息。
一个府衙马快穿过人群,甩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急道:
“钦差老爷!失火现场发现百余具尸体,尚在火中的无法清点,另外发现一具鞑子尸体和一封密信。
徐同知看过密信,当场昏死过去,王府的人忽然上前抢夺尸体,徐老爷他、他被王府的人砍伤,······”
街上人群嗡的一声,好像起了一道声浪,向远处不断波及。
张昊好似戏精附体,暴跳如雷大叫: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备马,去染坊!”
第216章 爰及干戈
伊王宫内城承运门西,良医所。
今日内侍和外官往来不断,当值医官坐在东廊廨舍,默默勾头喝茶翻书,恍若木头人。
赵古原背着手在医正厅来回踱步,他昨夜睡得不踏实,眼中布满了血丝,刘绪疾步进厅,递上一个锦囊,又去茶房泡了菊花茶端来。
锦囊隐隐透着一股血腥味儿,赵古原去案前坐下,从囊中取出沾染血污的信笺抻开,丑陋字迹映入眼帘,眉头的悬针纹路顿时深刻。
这封鞑子可汗的亲笔信太过古怪,末尾只有一个花里胡哨、类似马匹形状的繁复图案。
时下花押印信的文字各不相同,非篆非隶,缺笔少划,目的就是防伪,可是信笺上的图案哪怕再精致独特,也是毛笔所画,而非印章。
结盟书信,岂能如此草率?
又或是故意为之,不愿授人以柄?
赵古原觉得很有这个可能,毕竟那几个鞑子是老三从河套带回来的,身份做不得假。
他随即意识到,老三、老四、老五都死球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再次涌上心头。
一步错,步步错,大好局面眨眼反转,变数就是那个御史!鬓角又是一阵掣疼袭来。
“烧了。”
他揉着鬓角太阳穴,端起菊花茶喝一口,问徒弟:
“马六他们呢?”
刘绪点燃带血信笺。
“徐同知发现这封信,六叔可能是察觉不对劲,否则不会当场动刀子,徐同知生死不知,六叔率众力战而死,信是十一叔带人抢回来的,他趁乱出城了,咱们总共死了五十四人。”
医所一个小学徒跑进来道:
“老爷,承奉司来人,请你去一趟。”
“我马上过去。”
赵古原面无表情的啜口茶,沉吟片刻,交代徒弟:
“洛阳遍地异域商贾,布庄遭贼,死个乌斯藏来的客人,没啥大不了的,让长史司、审理所的人去府衙督促查案,要回雇工。”
刘绪称是退下。
赵古原喝了一杯清肝火的菊花茶,正要去承奉司,孰料宋铁锁不耐久候,亲自过来了,进厅便逼叨,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怨气。
“你想弄啥,总要给俺爹吱个声呀,王爷本就心情不好,染坊的事早晚瞒不住,俺爹让俺给你打个招呼,早说早好,你心里有个数。”
赵古原拢手当胸作揖,赔笑道:
“此事确实无法隐瞒,烦请转告卫公公,我先去看看妹妹,随后就去见王爷。”
赵古原妹妹怀有身孕,爱清净,没有住在后宫,而是搬去寿春园养胎。
寿春园在外城东华门内,与世子府相邻。
任童鞋一早进宫,他不喜欢单独给世子上课,而是爱带孩子去寿春园,顺便教王妃识字。
“先生,我真没想到,一个茴香豆的茴字,竟然有这么多写法。”
“然也。”
任世骏鼻中嗅着王妃身上如兰似麝的香气,耳中听着她妙如天籁的声音,眼睛观字,心里不住的鄙视咒骂自己,某个部位死活不受控制,可耻的发硬,他真的没有任何龌龊想法。
赵王妃执笔临摹大字,旁边这个年轻的纪善呼吸不大匀称,她并没放在心上,因为男人见到她,都会露出种种异样,她打小就见惯了。
一个端庄大字写罢,成就感满满,禁不住眉舒目展,嘴角弯弯,抬头之际,突然啊的一声,望着窗外湖面惊得颤抖,笔尖墨汁飞溅。
在一旁弯腰评点的任世骏不提防,那张泛着病态潮红的憔悴脸庞上,瞬间墨水淋漓。
他摸脸抬头,顺着王妃视线望去,惊呼一声,起身、助跑、鱼跃,干脆利索地窜出轩窗,一猛子扎进水榭外的湖水里。
浪里白条任童鞋游到空舟边,深吸气潜入水中,抓住世子头发将他拉出水面,泼喇喇上来岸边,娴熟的把小娃娃肚皮放置膝盖上按压。
“哇、哇!咳咳咳······”
熊孩子呛出湖水,大口呼吸。
“快给先生找衣服来,还有世子,谁也不准泄露出去!”
赵王妃站在水廊上,吩咐面无人色的宫女,焦急询问:
“先生,要不要请医官?”
任世骏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状,拉着惊魂未定的世子转上水廊,跟随宫女换身太监衣衫,看上去很别扭,心里却美得冒泡,甚至意淫自己和王妃湖上泛舟,英雄救美的香艳场景。
王妃领着收拾好的世子过来,再三感激道谢,倘若这孩子在她身边出事,少不了又是一场大祸,板着脸告诫世子:
“若是再偷偷划船,以后就不要找我玩了。”
熊孩子大概是吓坏了,泪汪汪勾头扁嘴,乖如鸡崽。
“小孩就这样子,我小时候比他还淘气,慢慢就好了,接着习字吧。”
任世骏拍了拍身边的小功臣,安慰一番,拉着他去书案前坐下习字。
赵王妃跟着过来坐下,不由得便话多起来,似乎比往日更亲切了。
任世骏口中应和,不知为何,心里满满的都是伤感、失落和惆怅。
“哟,任纪善,你这是闹哪出儿?”
赵古原快步进来,笑着摆手,宫女们躬身退下。
赵王妃抚着大肚子起身。
“你胡说什么,今日多亏先生在,小鲤偷偷跑去划船落水,把我吓坏了。”
“是我孟浪了,先生恕罪。”
赵古原连忙作揖赔礼。
“无妨。”
任世骏还礼,拉着熊孩子向王妃告辞。
赵古原望着大小两个人影隐没花树不见,转身道:
“伊王寿宴前一天你去三清观上香,我送你出城。”
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赵王妃又惊又喜,瞪大美眸道:
“二哥,垚庆来了?”
赵古原颔首。
“把假死药给我,你用不上了。”
赵王妃连连点头,泪水扑簌簌滚落,颤抖着手从颈项摘下香囊,取出内藏的小瓷瓶。
赵古原打开密封的瓶塞,倒出一粒药丸,上面有一道刮痕,是宋嫂当初给他的那一粒没错。
“行了,别哭了,莫要露出破绽,还是一如平常就好。”
赵古原看一眼那张绝美的泪脸,转身离去。
他想不明白,这女人为何放着王妃不做,偏偏要跟着童垚庆这种货色。
王宫内城后苑建亭阁,列花石,山上松柏长青,池中水鸟翔集,这里不但有奇花异草,还豢养大量珍禽异兽,在宫墙殿宇之内,呈现一派闹中取静的山林野趣。
内侍引着赵古原来到后苑清风池馆止步。
赵古原穿过紫竹林,入眼是一弯湖水,各式亭台、花石以水面为中心,绕岸依次展开,花影疏淡,古木横波,呈衔山抱水的格局。
“嗷呜~!”
伴随着湖山间回荡作响的虎啸声,赵古原步入罗幄舒卷的重重大殿。
白虎后堂步柱间是通顶落地的屏门,这玩意儿又叫太师壁,六扇为一宕,平时闭合如壁,功用类似屏风。
赵古原整理衣冠,绕过绘着山水松鹤图样的太师壁,瞟一眼站在虎穴围栏边的老太监。
怀抱拂尘的老太监卫喜喜眼皮子抬一下,随即耷拉下来,恍若老年痴呆。
赵古原心里顿时有数,嘴里唤声王爷,跪拜在伊王身边的地毯上。
伊王身躯肥壮,披发盘坐缎垫之上,身上是一件月白单袍,敞着怀,正在饮火酒。
他怀里斜卧一个披纱露乃的妙龄女子,几个同样衣着的宫女跪坐在酒案边伺候。
“俺的布庄是谁放的火?”
伊王接过燃着蓝色火苗的酒水,一口闷进嘴里,搂着怀中美人对上嘴。
赵古原早就打好腹稿,俯首趴伏在地毯上道:
“贼人纵火焚毁库仓,杀害女工护院,绝非图财,臣斗胆,怀疑是周王衔恨报复。”
“老匹夫!”
伊王一脚蹬在酒案上。
他正当壮年,暴怒一脚,力道甚大,酒食倾洒,案子咣咚一声飞撞在前面的栏杆上。
美人娇嗔、宫女匍匐、卫喜喜朝殿廊下的内侍示意、伊王口鼻蹿火咆哮:
“归德那边大伙都没捞着好处,他的崽子也不是俺杀的,俺还给他送一车西洋物件解闷儿,老狗还想俺怎样,啊——?!”
赵古原进言:
“王爷息怒,宋承奉告诉臣,京师有小人林润上书挑唆,朝廷已派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椿来洛,非常之时,不宜闹大,布庄烧了再建就是。”
“皇帝下诏,令俺改过自新,俺的东厂已撤了,民女也撵出去了,还想要俺咋样?”
伊王一把将怀里美人掀开,擂地厉声埋怨。
小太监们重新抬来酒食,一圈宫女膝行上前,美人递上火酒,伊王连饮三杯,吐口长气,抓着脑袋嘟囔:
“恁多王爷,这些言官老是盯着俺作甚?娘呐个脚,大不了俺进京赔罪就是。
皇帝不是下诏访求丹法秘书器物么?派人四处打听一下,搜检些给俺备上吧。
入夏事事不顺,气死俺了,卫伴儿,让人把鸟枪备好,明儿个去打猎散散心。”
赵古原忙进谏:
“出城事小,可甲胄火枪瞒不住人,万一被那钦差得知,脏帽子还不随手就扣?王爷,那些言官都是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的货色啊。
王爷,还有一事,臣打乌思藏请来一个精通欢喜禅的异人,原准备千秋寿诞那天献给王爷,没想到布庄遭贼,此人昨夜也被贼子杀了。”
“嘶~!”
伊王抽着冷气,扭头瞪视过去,大骂:
“草泥马的,瞅瞅你干得都是啥事!为何不早些把人给俺送来?有本事的喇嘛可不好找,还能再弄一个来么?”
“臣一定再给王爷找一个!”
赵古原趴地上信誓旦旦。
“要快!”
伊王有些迫不及待,一把将美人拽到怀里揉捏,郁怒满腔道:
“一个小小御史,也敢来查俺,卫伴儿,给俺准备寿宴吧,俺会让这厮后悔生在这个世上,哈哈哈哈哈·····”
“臣告退。”
赵古原微微抬头,见伊王兴致来了,爬起来躬身倒退,看见栏杆下,嬉戏打闹的一群老虎旁边,尚有个未啃噬完的女子尸体。
刘绪在医所候到饭时才见到师父,端来水盆棉巾,随后把饭盒提来。
赵古原满怀心事,让他去拿酒,喝了两杯,听徒弟说那个狗御史调兵入城,叹气道:
“伊王恐怕难逃此劫。”
刘绪见师父住口不语,便也不问。
他听师父说过,江山姓朱,宗室有罪,官府无权勾闻,上奏得到允许才能过问。
然后再上奏,朝廷公议后再奏皇上,再然后,皇上把罪王诏至京师,申斥改过。
总之,朱家人有罪也不加刑,只要不触犯十恶不赦之罪,宗室就可以肆意妄为。
师父发愁,自然与钦差来洛有关,那个远在京师的狗皇帝,显然察觉到异常了。
赵古原饮酒吃菜,寻思一回,觉得伊王倒台只在早晚,容不得心存半分侥幸。
“让山寨散了,人马进城,各地庵堂全部收手,你不用再回来,在渡口等我。”
“师父,你······”
“我没事,去吧。”
赵古原挥退弟子,心中杀机隐隐,眼中凶光毕露。
伊王狂妄好武,不但让匠作锻造甲胄,造枪铸炮,还提拔军校,私阉宦官,这种恣行僭拟,肆无忌惮的货色,简直不要太合他胃口。
他趁机广招亡命,传教敛财,可谓如鱼得水,那个御史初到中州,他犹豫许久,没有痛下杀手,就是舍不得过早废掉伊王这枚棋子。
可惜,这世上的事只等你撞着,不等你算着,当初若是杀掉那个御史,即便伊王因此垮台,一场旱灾过后,中州照样是教门的天下。
现如今后悔也晚了,狗御史扫尽归德府庵堂,其余七府百十余州县也被波及。
当务之急,就是借伊王之手,除掉狗御史,否则数年经营之心血,尽要付诸东流!
第217章 临阵磨枪
中州八府种蓝颇多,廖蓝染绿,靛蓝染碧,槐蓝染青,河洛加工的青蓝布享誉全国。
富春坊染厂是王府产业,建筑规格自与民居不同,有高墙阻隔,火势并未殃及里坊。
大火烧到后半晌,余火犹未熄灭,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填街塞巷,人声嘈杂。
“前面的让开!”
“都闪开!”
随着连声叱喝,吃瓜人群劈波斩浪般闪开一条道,几骑快马带队,五百余全副武装的卫所兵穿过牌楼,开往富春坊布庄大街。
符保坐在火场一处井栏上,见丁壮领来一个四十出头,五短身材的车轴将官,起身抱拳道:
“在下按院亲随符保,府衙正在勘察行凶纵火现场,不意一伙贼人抢尸,还请将军派人看护现场,在下也好向我家老爷交差。”
那将官老远就见到空场上排列一地尸体,近前发现有的尸身被烧成焦炭,有的尸身血迹淋漓未干,触目惊心,闻听此言,脸色愈发难看。
他突然接到钦差手令,让他即刻封锁洛城诸门,路上还在迷惑,眼下已彻底明白,染坊是王府产业,谁敢光天化日阻碍查案,不言而喻。
眼目下,妥妥的神仙斗法,凡人遭殃,不过千错万错,奉命无错,忙抱拳还礼道:
“诸城门已加派重兵,我这就安排人看守火场,敢问钦差老爷现在何处?”
“我家老爷现在府衙,此处就交给将军,还有,贼人目的就是抢走那具鞑子尸体。”
符保特意指指鼠尾鞑子的尸体,让人集合衙役和丁壮,押着捉拿的十几个活口离开火场。
张昊此刻正在不远处的鼓楼上。
此楼高五层,起脊瓦垄,站在这里,几乎可以俯览洛城全貌。
见符保带人转去府衙街,对身边那位吴语软糯、柳叶眉衬着玉面桃花的女子道:
“姐姐暂时不要下楼,得空咱再聊。”
“忙你的去,我就是个看热闹的,再说了,那位王指挥是桃梨苑常客,不会为难我。”
桃梨苑管事苗大姐口中说着,袅袅婷婷随他来到楼梯边留步,笑盈盈道:
“弟弟慢走,奴家扫榻以待,还望你得空去坐坐,让姐姐略尽地主之谊。”
这位姐姐媚眼送菠菜,糯语带钩子,张昊哪敢去招惹,规规矩矩辞别,下楼带上苗大姐手下、一位叫何大鳖的城狐社鼠,上马返回府衙。
孟知府在坐堂问案,听到仪门那边马嘶人叫,慌忙下堂迎出来。
张昊见堂上两列衙役杵着杀威棒,一个满脸血痂的女子跪在堂下,饿困交加的虚火瞬间窜上来,怒道:
“她们何罪之有?本官让你审问啦?想保住你的乌纱,就给我跪在戒石前思过,想清楚你到底错在哪里!”
“卟咚。”
孟知府瘫软在地,头上乌纱滚出去老远。
时下衙门大多立有戒石,就在仪门至大堂之间,上面刻有公生明三字,一则自勉,二则向朝廷表忠心,做样子罢了,没人当回事。
“通判何在?!”
张昊站在当院吼了一嗓子,打右边公廨跑出两人,近前扑地跪下。
“各县张榜,让那些女工家人来府衙认领,每户补偿银子一百两,即日起接收军民诉状!”
又对符保道:
“立即审讯刺杀徐同知的贼人!”
张昊去后衙看过徐同知伤势,回签押院填饱肚子,耐不住眼皮子打架,洗漱一番倒头便睡。
寅时醒来,三叹气吐浊,心如枯木,身若委衣,内视魂魄安,反听见真元。
小高轮值早班,见他汗津津收了兵器,去街上买来火烧和羊肉汤,递上审问笔录。
“那些人招了,抢夺尸体是审理所高大全指使。”
“去把何大鳖叫来。”
张昊看完笔录,望向猴腰站在一边的何大鳖。
“钦差老爷,小的认出其中三个人来路,杜汶泽和罗老钳二人是东郊有名的刁棍,那个被鸟铳打伤的刘占山大有名头,号称中州第一枪。
刘占山也是本地人,早年跟大同街彭老爷子学艺,后来混进王府,在龙门关、函谷新关、琉璃厂等处的水陆码头开官铺营生,爪牙如云。
这厮仗着武艺高强,又有王府罩着,为人处事甚是霸道,得罪不少人,江湖道上拿他没办法,便去找彭家讨要说法,彭家因此声名狼藉。
这厮被师门追杀,在河洛混不下去,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后来道上传说,这厮又在鹿蹄山立寨,招纳四方亡命,没想到他还敢回洛城。”
小高道:
“那封密信就是这厮所夺,符大哥也不是他对手,若非火器,根本拿不下他。”
敢称中州第一,那他师父岂不是更牛?张昊追问:
“彭家以前做甚生意?”
何大鳖道:
“彭家当年是本地车马行魁首,上百辆大车,大几百人手,结果受刘占山连累,被道上人寻仇,生意做不下去,名声也毁了。”
“去吃饭吧。”
张昊端起汤碗,凑到嘴边又放下,听小高说早饭是在外面买的,这才放心吃喝。
洛阳羊肉汤,香气可倾城,奶白的清汤飘浮着薄肉片、水嫩葱花、碧绿香菜,令人食欲大开,喝口汤,咬着火烧来回寻思。
他炮制那封私通敌国的伪信,是个大爆竹,真假、得失,均无关紧要,眼下已经炸开了锅,敌我双方,再无任何回旋余地。
豫西南水深山高,连接楚、皖,免不了出些水寇土匪,刘占山这个山贼路霸,还特么身兼邪教和王府爪牙,让他倍感焦虑。
大明水陆关津,除了治安稽查之外,另有收税功能,刘占山打着王府名义,在各大关口私设官铺,目的其实就是盘剥商税。
时人称塌房为官铺,最出名的当属金陵官办塌房,国初即设,客商在此储存货物、相互交易、上交国税,类同内陆之海关。
洛阳有八大关隘,刘占山既然替王府邀截商货,横征暴敛,必定与卫所勾搭,如此,调进城的洛阳卫千余士卒便是隐患。
洛阳兵备道辖下,除了洛阳卫,弘农卫在陕州,洛阳中护卫即伊王亲兵,另有嵩县、永宁、卢氏三个守御所,都远离洛城。
这些暴力机构,名义由省按察司佥事杨继新监察,但这厮的兵备道署衙在汝州,军卫靠不住,敌人狗急跳墙,朕还能依靠谁?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哼!张昊冷笑一声,起身去前衙,看一眼披袄跪在戒石前的孟知府,叫来通判道:
“去坊厢签选一千丁壮,前往洛阳卫校场集合,告诉坊长里老,到场者每人给银二再,即刻发放,愣个甚!库房不会连几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吧?”
那通判顾不上震惊,苦叽叽道:
“钦差老爷,卑职估计库银最多只有两千两,每年税银收上来,王府那边就会来人······。”
“行了,银子我想办法,一个时辰后本官要在校场见到一千丁壮!”
张昊安排人去桃梨苑借银,让衙役提来戴重镣、受枪伤的刘占山,塞进轿子,带上小高、何大鳖,顺路买了酒水礼品,来到大同街。
“······,老爷,临街这些铺子以前都是彭家的,可挡不住生意屡屡出事,赚的钱还不够赔货主的,生意转手、徒子徒孙散去、兄弟姊妹分家,如今就彭老爷子一人住在老宅,······”
何大鳖挑着酒水礼品,见张老爷爱听,叨逼叨不停。
小高捏着锈蚀门鼻子敲了许久,大门吱呀一声开条缝,露出一个汗津津的小脸蛋,那小孩见是生人,呲牙怒冲冲叫道:
“恁是谁?彭二杆子早就搬走了,别来俺家烦人!”
“我恁爹、咳咳,滴朋友。”
张昊伸脚插进门缝,笑道:
“告诉你爷爷,刘占山来了。”
那小孩猛地瞪眼,惊骇的看着他噔噔噔倒退,突然撒腿就往后面跑,尖叫:
“娘、快来啊!”
张昊绕过照壁,前进空无一人,堂上家具陈旧破烂,正要去后进,角门里突然闪出一个前心衣服汗湿的高大妇人,手里还拎着一根白蜡杆。
“你们······”
那妇人转眼看见戴镣铐的刘占山,眼睛顿时红了,挥棍厉叫:
“畜生!”
“且慢!”
小高抽刀挡在半死不活的刘占山面前。
张昊和气施礼道:
“大姐消消气,人在这里,还怕他跑了不成,敢问大姐,彭老英雄可在?”
“你是哪位?”
随着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那小孩扶着一个老头子,从角门里艰难的跨出来。
妇人赶紧过去搀扶,张昊看一眼何大鳖,见他点头,心里顿时拔凉拔凉滴。
何大鳖口中:以十八路绝打和袖手清风棍名震河洛的老侠客、老英雄,竟然是一个头缠额带怕冷风,连路都走不利索的糟老头子。
哎,来都来了,打个招呼吧,张昊上前自陈身份。
老头方才坐上孙子搬来的椅子,闻言又起身,上下疑惑打量,似乎不相信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子是钦差。
“爹,外面都在传说,来个面嫩的钦差。”
那妇人在一边说道。
“噢,小刀,去给钦差搬个凳子。”
老头子抱拳敷衍了事,扶着椅子坐下,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冷嘲热讽:
“老汉自忖来日无多,想不到临死前,还能见到钦差登门,呵呵呵·······”
对方态度冷漠,好像也不在乎甚么刘占山,张昊的一颗心已经跌至冰点,也不入座,把如何抓住刘占山一事说了,直言:
“本官闻听老英雄威名,因此想请老英雄出山,训练民团,协助官兵扫荡周边山贼,不过老英雄抱恙,诚为憾也,刘占山为虎作伥,欺师灭祖,残害良善,万死难赎其罪,便交由老英雄处置罢,本官多有打扰,这就告辞。”
老头靠在椅子里,冷眼看着一群人绕过萧墙,突然叫道:
“慢着,我彭长发一生从不欠人,传授民壮武艺的事好办,大丫头去找冬生,让他帮帮忙······”
“我才不去找那个废物!”
旁边妇人一脸的厌恶,怨气四溢道:
“不就教他们三招两式吗,我去好了。”
“这不是儿戏!咳咳咳······”
老头愤怒拍腿,接着就弯腰大咳。
娘俩慌忙上去抚背宽胸。
那妇人觉得自家囧状落在外人眼里,太过丢脸,怒视披戴死镣的刘占山,眼里直要喷出火来。
彭家沦落到这步田地,都是这个畜生所赐!
手中长棍顿地,冲着张昊一群人怒叫:
“不就是教那些民壮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谁不服就来试试!”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张昊暗喜,给小高示意。
他图的是彭家名头响亮、徒子徒孙众多,老头是否出马不重要,肯配合就中!
小高解下腰刀递给何大鳖,左拳在前,右拳在后,垫步摆开架子,他用的是南洋军训人人必练的拳法,其实就是拳打、脚踢、摔打、夺刀、夺枪等格斗动作组合而成滴军体拳。
那妇人满脸不屑,依旧一手持棍,棍尾戳在身前一步开外,像盲人拿着导盲杖似的。
小高虚晃一拳近身,哎呀一声,脚下吃疼,一屁股坐地上,脸红脖子粗跃起,又扑上去。
两个人互相试探躲闪,小高见棍头一动,侧身闪开,脚下又是一痛,再次摔倒。
“行了。”
张昊上前叫停,那妇人始终一手持棍,棍法轻灵,空着的一只手肯定另有玄妙,“袖手清风棍”端的是名不虚传!
“大姐武艺高强,足以胜任教头一职,本官月给工食银五两,不过本府二州十七县,需要数十个教头,不知道大姐能否找些师兄弟、或者江湖同道来助教?越多越好!”
怎会要恁多人?那妇人愣愣扭头,望向他爹。
老头耷拉着眼皮子沉思片刻,拢手说:
“钦差既然给银,人手不难找,我这些徒子徒孙的武艺虽然参差不齐,教授那些民壮足够,不过大伙都有事做,赶过来需要几日时间。”
这是个宝藏老头啊,张昊高兴得心花都开了,脸上却写满了焦虑,愁苦道:
“若非亲眼所见,本官实难相信,光天化日,里坊闹市,贼寇竟敢聚党刺杀办案官员,军兵望风奔溃,任由贼寇逃匿,问题更严重。
募壮剿匪刻不容缓,这样吧,教头月银十两,签三年雇佣合约,利好只限三日,还望老英雄看在遭难百姓的份上,助本官一臂之力。”
说着拢手作揖,忧国忧民之色溢于言表。
年薪120两大银,堪称大手笔,给这么多钱,上哪找不来枪棒教头?
老头一肚子疑惑,颤巍巍起身扶住。
“老汉担不起钦差大礼,我尽力而为。”
第218章 武装民兵
大明疆土管理是行政和军事两大系统并行,自京师达于郡县,皆立卫所。
一卫5600人,辖属五个千户,一千户1120人,辖属10个百户所,一百户112人,辖属2总旗和10个小旗。
天下各卫所分属于省三司之都指挥使司,统由中央五军都督府分别管辖。
洛阳卫是内地卫所,士卒例行二分守城,八分屯种制度,因此,作为屯兵的卫所城堡,多选择土壤肥沃之地,方便管理周围军屯。
但建置卫所城寨哨堡,不能脱离军事目的,关津要隘、交通驿站、甚至交易市场,都有一定的兵力布置,各地卫城、路城、镇城、所城环环相扣、唇齿相依,此即我大明铁桶江山也。
洛阳卫的城池在府城北三十里外,依山傍水,水是时下防御工事的必备条件,作护城河之用,而且饮用及排污也依赖于河流湖泊。
张昊暂时没去卫城,因为洛阳卫的演武区,也就是教场,在卫城外的一处开阔地。
大教场西边有一排卷棚,南边是一溜仓房院落,周边四通八达,正是下午时分,场地上或站或坐或卧,黑压压全是丁壮,嗡嗡声不绝。
吴通判看见远处马队,提醒道:
“符兄,钦差老爷来了。”
“齐指挥!”
符保把花名册递给一个坊长,招呼坐在卷棚下喝茶的一个胖子。
那胖子一身宝蓝常服,不等符保引见,急趋近前,躬身作揖道:
“管屯佥书齐汝勋拜见钦差。”
张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如今卫所武官人数急剧膨胀,上命每卫选定掌印指挥一员,佥书指挥二员协同管事,眼前这厮要么是从三品指挥同知、要么是四品指挥佥事,不过在七品巡按面前都不值一提,问符保:
“来了多少?”
“两千多,这还是坊长们存了私心,消息没有传开。”
张昊笑了,洛城内外百余里坊,只要给钱,召来上万丁壮也不是事儿,看一眼日头说:
“老规矩,先站一个时辰。”
正要给符保介绍带来的教头,转身四处找不到人。
“小刀,你冬生叔呢?”
“被大头瘟他们叫去了。”
小刀朝校场人群里指指,大叫:
“冬生你乱跑啥,老爷叫你!”
“来啦、来啦!”
混在人群里和街坊呱啦的冬生跑过来,吭哧先擤一把鼻涕,顺手抹在屁股上,点头哈腰。
“老爷啥事?”
遇上这号土鳖,张昊一肚子mmp想批发。
眼前这厮就住在大同街,靠给人装货卸货吃饭,四十多了还是单身狗,貌似和小刀他妈之间有一段不得不说的故事,若非彭老爷子坚持推荐,他真滴不能忍,给符保介绍说:
“这是河洛神枪彭老爷子的弟子,黄六鸿。”
黄六鸿小名冬生,长相打扮也很接地气,九十度哈腰给符保连连作揖。
“军爷你多关照。”
张昊拉着符保到一边交代:
“彭老爷子说这厮武艺精熟,等下教教这厮如何立威,你们不要插手,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你们再上。”
朝管屯齐汝勋招招手,又喊上小刀,一块去卫城,小孩子是大人之间的桥梁润滑剂,彭家徒子徒孙还没到手,这个小娃子得伺候好。
洛阳卫城护城河源自簪亭山,入秋以来,上游河水下来,终于缓解了旱情,看上去碧波盈盈。
张昊步行穿过城门、瓮城,但见街市井然,热闹祥和,与普通的小县城没啥区别。
“······,今年苦旱,都司恐有盗贼生发,因是上乞都督府,免了秋操轮班,以备不虞,······”
齐佥书一路介绍卫城情况,逼逼不停。
张昊在街边给小刀买了零食,闻听秋操,腹内呵呵。
秋操即京操,各地卫所挑选精锐士卒,分春秋两班,每年进京校阅,分赴边塞守戍,即所谓:无事足以壮国威,有警足以御外侮。
北虏年年南下打秋风,我大明天子守国门的底气便是京操,这个制度若能维持下去,即便不思进取,也不至于被满清野猪皮破关。
但是大明兵农合一,注定腐烂衰败,官兵眼里只有田和钱,武备废弛,贫富分化,下级官兵及其家属,都是上司盘剥压榨的对象。
加上承平日久,旗军就像眼前这座卫城一样,军事职能早已淡化,偃武修文,马放南山,热衷商贾,与普通州县和百姓渐趋类同。
不过每年京操难逃,赴操班军抛家弃业、千里北上、饱受凌侮、玩命工作、粮饷微薄、苦不堪言,可以这样说,对京操恨之入骨。
家资丰厚者贿赂上司,雇人出操,穷逼或乖乖北上或逃亡,导致北戍班军出现大批雇佣的老弱病残,崇祯吊死国门也就不奇怪了。
他过卫署衙门而不入,直接去了军储仓,打算搞些军火来武装民团。
军储区通常与儒学分设城内东西两侧,管事杂差官看一眼脸色发白的齐佥书,哆嗦着打开一处库门,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
储物柜和木架上大半空无一物,甲胄器械破旧不堪,张昊看一眼出来,扫向其余库仓。
齐佥书惶恐道:
“都司粮饷每年拖欠,匠作局无力打制军械,只能缝缝补补,老爷调兵去洛城,王指挥把能用的都带去了,卑职······”
张昊转身出仓,他没工夫理会这些烂事,又去其它仓库看看,甲胄刀弓没指望,但是本地不缺白蜡杆,锈蚀的枪头收拾一下就能用。
“派人把能用的全部拉去校场。”
进城出城,来回不过半柱香时间,校场这边已经打下来数百人,一个二个沮丧的坐在地上,小声嘟囔抱怨,却舍不得走。
此刻场上齐刷刷站了三十多队,没人说话,也没人发笑,因为憋不住的已与银子无缘了。
银车就在卷棚那边,白花花的银子让人心肝发痒,做木头人就有钱拿,忍不住的是傻逼。
黄六鸿依旧像个土鳖似的圪蹴一边,愣愣的看着那些街坊傻站,他已经有些明白符爷为啥要这么做了,军伍就得令行禁止,岂能儿戏。
张昊坐在卷棚下迷糊一会儿,再睁眼,日头将要落山,屯田士卒陆陆续续在收工,去各乡镇赶集做生意的家伙也在推车挑担往家赶,校场周边聚拢的闲人越来愈多,看大戏一般。
几个护卫在校场的队列中走来走去,不时喝骂那些撑不住的丁壮,那些丁壮财迷心窍,任凭长官喝骂,无动于衷,没人被赶下场。
张昊见符保在给黄六鸿交代什么,还踹了这厮一脚,这个土鳖终于扭扭捏捏上场了。
“咳,那个,恁们认识俺不?”
“大同街苦力六嘛。”
“不就是会两手么,且!”
“得了钦差老爷赏识,彭大妮说不定能看上你娃子哩。”
“冬生,听说二里岗赵赶驴去彭家提亲了,我看你娃子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场上丁壮见那些护卫站一边不理不睬,越发放肆起来,校场四周的瓜众也跟着起哄大笑。
黄六鸿的鞋拔子脸憋得杠红,大吼:
“还有规矩没有?”
队列中嘴贱者也发觉说得太过火了,乱哄哄道:
“有啊!”
“俺是来吃粮哩,肯定有嘛。”
黄六鸿叫道:
“既然都想吃饷,俺就按规矩来,十人一班,重新列队,我数到十,没有归队的就给我滚!一、二、三······”
场上的长蛇队列瞬间大乱,时间过去,黄六鸿没有客气,又有数十个被赶下场,其实人太多,他根本顾不过来,逮到谁谁倒霉罢了。
“每队选拔队长一名,拳脚定输赢,胜者赏银一两,想做队长的站出来,谁敢放水和稀泥,全队滚蛋!”
黄六鸿喊出这句话,气息终于出匀了,因为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出列,站在他身边,趾高气昂,好像高人一等似的。
接下来就是讲规矩,被放倒在地三次为输,插眼偷桃者一律滚蛋,看热闹的屯田士卒被叫来做裁判,城里郎中也来了一群,然后分队、分片摔跤群殴,校场上瞬间吼叫欢呼如潮起。
齐佥书带队,一队人手赶着大车来到校场,军火送来了,张昊给小刀交代几句。
小刀大摇大摆去看客中招揽客户,不大一会儿,瓜众蜂拥扑来,领了破烂军械,登记后回去打磨修理,只要明早送来校场,就有银子哩。
日头落山,校场火把点起,影影绰绰,也不晓得有多少人受伤,反正呻吟惨叫声到处都是。
卫城东门大开,包下丁壮伙食的百姓们挽食篮、挑饭桶,流水价送来饭菜,依旧是冲着卷棚下那一车车晃花人眼的银子而来。
黄六鸿填饱肚子,把一百多个队长召来。
“转告大伙,官府会给大家签订三年雇佣契约,月给工食银三两,管吃还发衣服,前提是服从纪律,不愿干的领了一两银子可以退出。
你们中间随后要选出大小队长,不过不是今晚,也不全靠拳头,月银五两起底,集合队伍吧,今夜不上值,明早寅时带队去府衙报到。”
一群临时队长欢欣鼓舞,月银五两,绝对是求之不得的高薪,而且还是当差吃公粮!
这边一摊子有符保照顾,张昊带上一个卫署医官回府城,去彭家混顿晚饭才告辞。
进来仪门便发现戒石附近空空如也,孟知府不见了,想通了还是咋滴?
夜班书吏跑过来回禀:
“老爷,知府晕过去了,被抬去后衙。”
张昊呵呵。
“可有牵涉王府的状子递上来?”
“回老爷,没有此类状子,不过城中有百姓前来打听,他们的家人也曾被选去王府,不知是否有一百两银子补偿。”
刁民!统统都是刁民!张昊登时怒火上头。
伊王选美,自然不会放过洛城人,这些女孩要么还在宫中,要么被扔去染坊,城里人比乡下人渠道多,他相信城里女孩多被家人赎回。
结果布告发出去,失去女儿的乡下人还没得到消息,这些城里刁民已经闻腥而来,还有孟知府,这厮和洛城百姓一样,都在观望风头。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之前那些在衙门前高喊青天的屁民,可能都是苗大姐雇佣的僵尸粉,操特么的,这出戏要花掉老子多少银子?
张昊此刻终于体会到流量小花、小鲜肉的悲哀,特么全靠撒钱上热搜,哎,幸亏俺年幼便挣钱,勉强把握得住,常言道:有钱能使潘尝浆,达不溜是真滴香,是时候向万千大众展示俺演技、咳咳,弄死狗王!展示实力!
张鲜肉斜一眼小高,也不知道留守护卫吴长风在给他嘀咕啥,进来签押大院,小常道:
“桃梨苑下午来人,要老爷去碧玉楼赴宴,徐同知还是昏迷不醒,郎中说失血过多,吴大哥说徐同知早就醒了,一直在装昏迷。”
“装不装不重要,除了亲属,任何人不能见他,饮食尤其要注意,我去赴宴。”
碧玉楼没有宴席,这是他与任世骏约好的见面暗号,张昊没让护卫跟着,爬梯子翻墙,趁着夜色掩护,一个人离开衙门。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卧槽!你要吓死我呀?”
任世骏一副骚人模样,背手站在纪善所小院望月吟诗,冷不防被张昊拍拍肩膀,差点吓瘫。
“你咋进来的?”
“翻墙啊,找我作甚?”
江阴县学的院墙确实被这厮翻烂了,任世骏摇头,进来书房,想要倒茶,发觉壶中空空,叹气坐下道:
“心情不好,想找你聊聊,害我在茶楼苦等一下午,聊天的心情早就没了。”
“郁闷就去花楼谈情说爱呀,你到底咋回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不说我走了啊。”
“我、我、嘶!我踏马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就这样!”
“你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么?我靠,你小子不会是勾搭上伊王妃了吧?”
张昊本来是打趣开玩笑,见他眉头那双毛毛虫绞成一团,登时惊了,忽然想起一个女孩来。
“那个妃子是不是有两颗虎牙?眉梢有个黑痣?”
任世骏吃惊瞪眼。
“你见过赵王妃?”
赵王妃?张昊和他大眼瞪小眼。
“她就是你说的赵古原妹妹?”
“是啊,是表亲!赵古原这厮就是靠她一步登天。”
张昊大皱眉头,他不信赵古原和那个女子是亲戚,思来想去,却琢磨不透二人之间为何会扯上关系,索性不再去想,怒道:
“我看你是疯了,扳倒伊王,她的下场你心知肚明,警告你,不要坏我大事!”
“我是那种人嘛?”
任世骏好不憋屈,埋怨道:
“我恨不得把狗王千刀万剐好不好!”
这一点张昊倒是相信,任世骏的秉性他了解,再者,眼看女神被猪拱,杀之欲快才正常嘛。
“给我死了这份心!”
张昊怒斥,起身便走。
“嗳——”
任世骏一把拉住他,觍着脸嘿嘿贱笑两声说:
“浩然,你是代天子巡守,巡抚都得看你脸色,咱俩同窗数载,从小玩到大的,这个、你能不能、能不能悄悄······”
“闭嘴!”
张昊一把拨开他的鬼爪子。
“睁着眼睛说瞎话,谁和你从小玩到大?”
“浩然兄,你不知道,凤儿她太可怜了,你难道忍心看着她······”
“我忍心。”
任世骏直接给跪。
“你难道忍心我从此骨瘦形销,刀圭无效,撒手人寰······”
“我当然忍心,你小子是不是鬼上身了?你特么想过没有,就算我把她弄出来,以后咋办?
是,你俩可以一辈子隐姓埋名,可万一事发呢?不是你我完蛋,是亲族老少一起上西天!”
任世骏怆然泪下,爬起来瘫进椅子里,苦叽叽道:
“你说的我都想过,可我就是放不下她,一想到她要和狗王陪葬,我这心里、就跟刀扎一样啊,浩然······”
“卖惨是吧?少给我来这套,你咋不为我想想、为你爹妈想想呢?”
张昊甩袖走了。
翻出纪善所,拐到巷口,巍峨的王城赫然映入眼帘,龙楼遥遥绿波上,灯火熠熠翠微边。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此时大约二更亥时末,天上夜月团清影,街衢宵禁人声净,隐约传来巡更的梆点。
张昊闭息存想,中脉真炁流注,腾身上了墙头,动如惊鸿,残影仿佛一道若有若无的烟尘,掠过房顶、街道、护城河,大鸟似的上了城头,眨眼便出现在城垣西南的了望楼顶。
衣衫当风猎猎,缭乱了楼阁檐角摇曳的鎏金铃铎,惊醒了夜宿斗拱梁槽的鸟雀清梦。
第219章 殇情葬爱
伊王府是一座城,内外双层城垣,被宽约十余丈的护城河环绕,重重殿宇、楼阁、亭台、轩斋,沿着东中西三条轴线绵延铺开,宫墙外密设警跸值房,巡夜灯火流动不息。
张昊蹲在西南隅角楼上,鸟瞰良久,取布带缠头裹面,乘隙潜入内城,狸猫似的穿梭在千门万户间,跃下圆殿,过穿堂,摸去东路南隅建筑群。
鬼地方太大了,他寻了许久,找到朱典楧的书房,殿门锁着,拨开窗扇跳进去,室内案座、椅榻、几柜萧然,时花盆景、书架壁櫉俱列。
摸摸砚台,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打开靠墙的通体银朱油书柜,特么书册也是从没动过的。
搜寻一圈,找到几份狗王签字的文书,取了一叠素纸塞怀里,翻墙往后宫摸去。
步道深邃,回廊曲折,接连进了几处妃子的宫苑,均未找到正主。
又跳进一处游廊围绕,院中点缀池塘松竹之类的苑子。
此苑寝殿五楹,周围廊房大概六十多间,两厢配房的值夜宫女明显比别处多。
他从房顶溜下殿廊,听到屋中一粗七细的呼吸之声,心里顿时一喜。
进来抱厦,两个小宫女在桌边打盹,脚下是绒绒的地毯,踏上去毫无声息,绕隔断,入壁橱,外廊的灯光隐隐透入室内,衣架、盥具、奁柜、盆景、玩器之属,精巧富丽,一如闺阁。
绕过屏风,内殿面南设一巨大卧榻,横七竖八躺着一男五女,眠云梦月,睡得甚是香甜。
床周地毯上是连床大战扔落的衣物,张昊取下屏风上搭的男子衣袍,捏捏荷包里物事。
出来外间,拿着一枚印章凑到铜柱落地灯台边看一眼,取了纸张印泥,连连盖印。
完事把荷包缠在红鞓玉腰带上,放回原处,斜一眼呼呼大睡的朱典楧,原路出宫返衙。
参横斗转已四更,残月凝辉冷画屏。
任世骏愁肠百转,辗转难眠,爬起来找了一圈,都特么是空酒坛子,摸黑敲开左院正纪善老云的院门,向值夜小厮要了一壶酒,回去一口气抽干,这才晕头涨脑的睡死过去。
早上被云纪善过来叫醒,挨了一顿训斥,去老云那边胡乱吃些剩饭,匆匆进宫,明日伊王大寿,筹办寿诞、演习庆典,有好多屁事要忙。
进来体仁门,他不由自主放慢脚步,望向宫墙楼台遮掩的寿春园,鬼使神差拐去世子府。
熊孩子赶走宫女,给他抱怨,说赵王妃一早去三清观祈福上香,死活不带上自己。
他禁不住意淫联翩,不能自已,三清观内,道祖面前,邂逅佳人,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先生、先生?”
世子见他顶着一双熊猫眼,坐在那里发呆流口水,好不恶心,连忙唤了两声。
“啊?哦,我没事,记住,明日给你父王贺寿就照我说的应对,好生习字,下午我再来。”
任世骏擦擦嘴角流下的哈喇子,起身拍拍熊孩子脑袋,见他嫌弃躲开,一笑而去。
机会难得,他禁不住内心骚动,打算制造一场邂逅,感情不就是点点滴滴积累所得么?
来到长史司,询问文吏,得知老云回了纪善所,心中窃喜,匆匆出宫回钱局巷官舍。
捯饬一身骚包行头,揽镜自照,呲牙笑了,浩然没有说错,哥虽然瘦了,但是更帅了。
三清观占地数亩,画栋连云,且有青松翠竹掩映左右,令人神安心悦,诚胜境也。
任世骏在观外没看到仪仗车马,入观又见大殿香客纷纭,心里登时一凉,我来晚了?
花银子找个小道童询问,这才放下心来,原来赵王妃轻车简从,随行仅十多人而已,已经拜过三清祖师,现在客舍休憩呢。
后园有王府军校把守,任世骏到处踅摸一圈,苦于无法入内,却见那颗老柏树枝丫探到墙内,大喜过望,咬着折扇,把袍子下摆掖腰里,踩着累累树瘤攀了上去,咕咚一声跳进园子。
左右瞄瞄,附近没人,溜进一片竹林,拾掇一下,穿幽径、过花丛,探头探脑往里面去。
入园处颇不起眼,辗转进入便豁然开朗,正要绕池上桥,忽见两个道士抬个宫妆女子从一间屋里出来,吓得闪身往池塘假山那边藏。
偷眼望去,只见那宫女双手耷拉在地上拖着,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死了?疑神疑鬼之际,又听得南边院子传来说话声,由远而近。
其中一人说道:
“守门士卒哄进来不难,怕是不好下毒。”
另一个声音道:
“用不着恁麻烦,你就说王妃有事传唤,只管把人带去,走,咱们去西院埋伏。”
脚步声越来越近,任世骏面无人色,惊慌失措下了池塘,蹚水去假山下的石洞里躲避。
不一会儿,便见一人过桥去了前面,他钻出来东张西望,也不敢上岸,游到桥下,靠着石墩打摆子,心心念念依旧是那个倩影,难道她也被害了?这般想来,眼泪哗的一下子就出来了。
很快就听到说笑声从头顶上过去,没多久,隐约有一声叱喝传来,接着再无动静。
他一动也不敢动,过了盏茶时间,忽然听到一声天籁,小凤还活着!随即又惊了。
赵王妃一身粗布衫裙,挺着大肚子从斋庐那边过来,擦着红肿的泪眼问:
“垚庆,我带的人呢?”
“别怕,都被绑起来了,你坐轿先走,等下再换个轿子,出城在土地庙等我。”
童垚庆也是抑制不住眼泪奔流,他太高兴了,扶着妻子过桥,坐上轿子,亲自送到园门处,笑着摆手,转过身对扮成道童的刘绪道:
“咱们从后门走,赶紧换身行头。”
刘绪跟着童垚庆上来小桥,笑道:
“十一叔,你不是埋怨我师父骗你么,这回见到婶子,你还有啥说的?”
“怨我太心急了,你不知道,我做梦都盼着和你婶子、嗯、你——!”
童垚庆忽然觉得肋下一凉,勾头就见一柄匕首插在右肋下。
刘绪得手即闪,两个面色冰冷的汉子同时堵住了曲桥两头,抽刀上桥。
童垚庆咬牙拔掉匕首,鲜血顿时染红了道衣,他扶着桥栏杆,又惊又怒道:
“小狗!为何杀我?”
刘绪横眉冷眼道:
“你知道炼制药人干系多大么?师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结果呢?你特么早就该死了!”
“此事与我何干,你三叔、四叔还不是拿王怀山没办法,我······”
童垚庆踉跄一下,忽然哈哈大笑着哭出泪来,捂着伤口缓缓坐下,喘息道:
“我明白了,你们和圣姑不是一路人,赵古原下令把宋嫂关进地牢时候,我就怀疑······”
刘绪冷笑道:
“师父说你爱装傻,我还不信,看来一点没错,杀了你是对的。”
童垚庆瞅瞅血流如注的伤口,泪如雨下,摇头道:
“小凤是无辜的,你们不能杀她,我、我对不起她·······”
“放心的去吧,师父盼着你的儿子早日出世呢,将来也好为咱圣教出力。”
刘绪歪歪下巴,一个汉子转腕一刀,划开童垚庆咽喉,将尸体踹入水中。
“卟咚!”
桥下水花四溅,任世骏瞪着童垚庆飘在水面上的尸身,像个雷劈的蛤蟆。
桥上的脚步声杂沓而去,任世骏又等了一会儿,顾不上许多,爬上水塘,一路狂奔出观,甩给路边轿夫一锭银子,钻进轿子大叫:
“速去府衙,快快、我重重有赏!”
府衙签押厅门窗大开,张昊端着茶盏坐在案后,正在代入伊王,模拟造反状态,构思如何给中州诸王去信,拉拢大伙一块造反。
小高一阵风进厅道:
“老爷,王府任纪善着急求见,他好像落水了。”
张昊放空脑子出戏,皱眉点点头,片刻就见任世骏狼狈的跑进来。
“凤儿被教匪绑走了,可能在南门外的土地庙,快快!”
“到底怎么回事?我要前因后果!”
张昊皱眉呵斥。
“哎呀、迟就晚啦!”
任世骏急得跳脚,前言不搭后语叙述一番。
张昊头疼不已,他正准备向狗王发动总攻呢,猪队友竟然把王妃搅和进来。
“小高带人去瞅瞅,注意影响。”
小高应命而去。
任世骏怒叫:
“啥叫注意影响!时间过去这么久,人不一定还在土地庙,那边离渡口不远,赶紧派兵拦截啊!”
张昊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收拾着案牍说:
“走吧,我送你去皮寨。”
“我去皮寨干啥?哥、我求求你了,救救凤儿吧。”
任世骏都急哭了。
“想救人就跟我走。”
张昊懒得再和他逼逼,出衙踩镫上马。
“驾!”
“你咋不带人啊?”
任世骏爬上马,追上去大叫。
土地庙供奉社神,旧俗:凡初亡者皆归此处,故丧事报庙、送行也在土地祠,不拘建在城内或城外,两京十三省各地皆有。
一乘小轿停在小庙院角,轿帘没有打下来,赵王妃歪坐在轿子里,轻轻抚着肚子,即将和亲人团聚,心情起伏,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老实。
一个汉子闪进院门,朝堂上、檐下坐的两个同伙道:
“来了。”
赵王妃闻言欢喜,心跳得特别厉害,随即发现来人之中没有她男人,望向刘绪,疑惑道:
“你叔呢?”
“婶子别急,大伙还有家眷在后面,十一叔很快就到,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去船上等着。”
刘绪皱着眉头解释,说着给一边的手下示意抬轿。
赵王妃抚着肚子蹙眉,探头轿外,扫一眼进庙的这些人,也许是女人的第六感,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赵古原早已告诉她,自己男人是教门中人,她并无反感,毕竟这世道,苦命人只能在庵堂找到慰籍。
但是这个刘绪没说实话,因为来的人都是青壮,她虽不识字,但也不蠢,这些人的眉眼不像有家室。
“谁的家眷,等下吧,不能只顾我一人。”
她说着捧肚伸脚,想要出轿。
“婶子别这么说,你不是怀着孩子么,南边就是去渡口的驿道,人多眼杂,先上船再说。”
这话无懈可击,赵王妃坚持出来轿子,继续试探。
“搬个椅子来我坐,肚子里不舒服。”
她确实不舒服,天气凉爽,可是她额头上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婶子,这就走吧。”
刘绪已经忍无可忍,上前搀住,就要把她往轿子里塞。
赵王妃突然尖叫:
“我男人呢!”
刘绪满面狰狞,一把将她攘进轿子。
“快走!”
“告诉我他在哪!”
赵王妃撕开轿帘,挣扎着要出来.
刘绪急切间没拦住,摸一把脸上被挠出来的血痕大叫:
“捆住她!”
“啊!”
赵王妃满头大汗跪倒在地,痛苦的惨叫。
一圈人惊叫不迭:
“出血了!”
“哎呀、这可咋整?”
“弄不好要命啊。”
刘绪气急败坏怒吼:
“塞进去再说,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小高三人快马赶到土地庙,老远就看见一群人抬着轿子上了大路,拐去土地庙看一眼,破庙门槛上有血水,又在偏房看到被杀的庙祝一家,大伙飞身上马,往渡口疾追。
张昊带着任世骏赶到土地庙,看到的是同一场景,接着就听到隐约的火枪炸响,顾不上搭理任世骏,上马抖缰,泼喇喇冲上大路。
南关驿渡口已经炸窝,街市狼藉,刘绪的一群手下掀翻摊子,扔到路上阻碍马匹,抽了摊棚的竹竿,虎视眈眈横亘在大街上。
“杀了他们!”
小高大喝,拨马冲出旁边的巷子,越过菜地,盯着跑下河岸的那乘轿子急追。
快马冲下河滩,小高甩镫下马,翻滚从沙地上爬起,抽出短铳放了一枪,插腰里又抽出手榴弹,拽掉打火弦朝船头扔去。
“轰隆!”
一声巨震,小高爬起来,见船头直接炸没了,顿时松口气,把手铳、水壶、弹药袋之类的解开甩岸上,抽刀蹚水靠了过去。
张昊在沙滩上勒住马,岸边扔着十来个尸体,两个护卫还在那艘烂船上搜检,问小高:
“找到没?”
小高朝旁边一艘货船示意。
“那女人好像不行了,没有全歼,贼人跳水走了几个。”
“凤儿——!”
任世骏闻言就是一声惊天惨嚎,嗷嗷大哭着往水里跳。
“不用搜检了,船毁掉,通知符保派人过来收尾。”
张昊被任世骏这个蠢猪气坏了,跳下马,蹚水爬上货船。
“你嚎丧呢!”
扯开跪在床边大哭的任世骏,只见那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面色惨白,头发黏在脸上,眼睛时开时闭,毫无焦点,浑身水淋淋,裙子上血迹不多,可能是羊水破了。
摸摸她脉搏,打量那个大肚子,回忆当初见到这女人的时间,也许大概有十个月了。
“滚出去烧热水!”
张昊出舱急道:
“快去集市上找郎中、棉布来!”
忽然想起此事不能泄露,
“不要郎中!要糖、茶叶、男子衣服。”
“你、你要给她接生?”
任世骏眼泪鼻涕一脸,张大的嘴巴里能塞个鹅蛋。
“东街棺材瓢家的牛犊子不就是我给弄出来的么,去烧水!”
“好好。”
任世骏知道这回事,江阴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这小子会接生无人不晓,不对啊,那是牲口!
“这是人啊!”
“再耽误就是一尸两命!愣着作甚?”
张昊怒极,一脚把他踹出去,要了小高随身的急救包,又去厨舱找来香油。
从护腕里抽出一支银针扎进她安眠穴,先把自己拾掇干净,小攮子酒精消毒,接着褪了女人裙裤,给她收拾下面。
他从不留长指甲,手上用香油润滑,脑子里回忆两辈子学习的医学知识,静心叩开生门。
张昊完全忘我,当他把那坨玩意儿提出来,一巴掌下去听到呜哇哭声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不觉就下来了。
抠出娃娃嘴里胎垢,结扎、剪脐带、包好,出来掀帘子递给守在外面的任世骏。
“恭喜任兄,你当爹了。”
任世骏颤颤地抱过孩子看一眼,完全没有喜当爹的兴奋,眼睛瞟向舱房内。
“她咋样了?”
卧槽!把大人忘了,张昊掀帘子进来,探鼻息摸脉搏,还好,死不了,又是一番清理消毒。
他的动作越发娴熟,然后给妇人换上男子衣物,收拾好提上打包的污秽出来。
“任兄,等下喂她些糖茶,这里你不能待了,带上母子,暂时去皮寨。”
任世骏抱着孩子进来看一眼,泪水开闸,脑子里一团糟,完全不知道该说啥做啥。
张昊拍拍这厮肩膀,出来把污秽扔河里,安排人手护送老同学,正要下船,又见这厮抱着孩子,着急忙慌跑出来。
“浩然,我差点忘了,这孩子不是我的,不是,这孩子生父不是伊王,另有其人。”
接着把他在三清观所见所闻道出。
张昊瞟一眼小男婴,赵古原这厮大概觉察到形势不妙,在准备退路了,弄走这对儿母子,也许和任世骏一样色欲熏心,也许还有个可能。
粽饺终极是割韭称圣,造反称王,但也讲究套路,找个放牛娃说是某皇某王血脉太低级,只要有了赵凤儿,这孩子便是真正的龙子龙孙。
“孩子、我的孩子——!”
舱里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
任世骏如闻纶音,抱着孩子跑进舱房,泪流满面道:
“凤儿,孩子在这里,别怕,你现在安全了。”
第220章 无暇赴死
赵王妃怀抱孩子,呆愣愣泪水长流,似涌泉一般,划过苍白的脸颊,溅湿了衣襟和襁褓。
任世骏坐在床头,也是眼泪巴巴的,小声劝慰着对方,那张憔悴的脸上满是爱怜和痴情。
张昊原想探询赵古原之事,见状只得摇头作罢,他没空在此耽搁,跳下船蹚水上岸。
随船前往皮寨的民团丁壮已经挑选出来,一个护卫带着小队长过来拜见。
“老爷,这是林队长,彭老爷子的徒孙,住在西边的捷胜营,靠河吃饭,水性精熟,其余几人和他一个村,知根知底,靠得住。”
后世乡村名字带有营、铺、堡、旗之类,其实就是大明卫所留下的历史痕迹,林队长是个腼腆后生,叫声钦差老爷,大礼拜下。
“浩然——”
张昊给随船护卫交代注意事项,听到任世骏在船上呼唤,说人又昏死过去,估计这厮把童垚庆死讯告诉赵王妃了,气得破口大骂。
送佛送到西,他只得再次爬上船,检查一下呼吸脉搏,在太冲穴上扎一针解郁开窍。
女子哼了一声苏醒过来,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张昊取针刺在强壮穴足三里上,提插布气行气,心病还须心药医,提醒道:
“这孩子早产,你不管不顾伤心起来,娃娃夭折了怎么办?”
见她着急去看孩子,示意任世骏把糖茶给她喂下,一是补充体液,二是利尿,外科手术后,见尿是医生最在意的事。
赵王妃倒是没有拒绝任世骏伺候,倚偎他怀里,悲泪满面喝口糖水。
任世骏右手端碗,左臂搂着她,如此亲密无间的接触,自觉血已涌上脸膛,头发似乎直竖起来,一股无法遏止的欲望催着他,想要把对方死死地箍抱到怀里,纳进自己的胸膛。
张昊抽出银针,瞥见任世骏面泛红晕,一副深情猪哥模样,腹中骂了一句,交代二人照顾婴儿的注意事项,趁机询问赵古原的事。
原来这厮在伊王身边的地位,远远不如掌管朱典楧及其妃嫔衣食起居的老承奉卫喜喜。
这和他以前的看法稍有出入,还以为赵古原这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可见伊王要么对赵古原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要么就是故意装傻,情况有点复杂呀。
他松开给赵王妃号脉的手指,起身告诫:
“伊王十恶不赦,死罪难逃,我奉旨来洛处置此案,见任兄宁肯抛弃前途,也要维护你,这才给你一条生路,你好自为之罢。”
“老爷!”
赵凤儿撑起身子急道:
“老爷可要法办小女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接着就把老家的事一股脑道出。
张昊阴沉着脸,斜一眼任世骏,特么这就是你心中的女神、嘴里的白莲花?
这女子贵为王妃,亲戚老少都跟着抖了起来,起大屋、置田地,如今也是一方土豪!
“浩然,求求你,好人做到底吧。”
任世骏悄咪咪伸手扶住赵王妃,甘做垫背,挤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帮着求情。
两个碧池!
张昊朝任世骏勾勾手指头,出舱房去船尾。
“你告诉她是我接生啦?”
“我又不是傻逼!”
任世骏的卧蚕眉拧巴成一团,男女大防,授受不亲,他岂会泄露这种事。
“我说是村上的接生婆。”
“怎么,接生时候恨我不让你在场?”
张昊拍拍他肩膀,冷冷道:
“这世上不存在仙子女神,那场面你若是见了,我怕你再也不想和她亲热。”
“浩然,我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嘛?”
任世骏拢手恳求道:
“她说只要把父亲接走就行,其余不用管他们死活,浩然,我求你了。”
张昊呵呵冷笑。
“方才是我说错了,这女人精明似鬼,好自为之的应该是你!”
“老爷!审理所的人快到了。”
小高跑过来急道。
张昊斜一眼满脸乞求的任世骏,这厮和那个女人真的很配,一对狗男女,厌恶的摆手下船。
上马来到街上,迎面一队快马疾驰而来。
高大全扬手示意后面止步,下马让开道路,抱拳恭候一旁,等张昊马队过来,仰头道:
“下官审理所高大全,我家王爷听说王妃被劫,心急如焚,敢问钦差老爷,可曾拿获贼人?”
“一早长史司任纪善前往府衙报案,说是邪教妖人劫持王妃,本官如何也想不到,小小洛阳,教匪竟然猖獗如斯······”
张昊指着狼藉的街市,恨声道:
“教匪眼看民壮赶到,狗急跳墙,动用火器炸毁船只,目前只打捞上来几个贼人尸首,王妃和任纪善可能遇难了、哎!”
高大全脸色变了几变,难看至极,赵王妃是赵古原妹妹,怀有龙种,王爷寿诞之期,出了这等祸事,倒霉的就是他。
染坊女人多,他爱去那边耍子,因此结识童垚庆,此人是赵古原的人,结果这厮和王妃随从的尸体一起出现在道观。
任纪善搅和其中还则罢了,孰料竟还牵涉邪教妖人,他这会儿脑子里一团糟,连客套也忘了,急慌慌上马冲向渡口。
张昊抖缰催马,对小高道:
“速去卫城,让符保派人去偃师南郊赵庄村,把赵王妃父亲秘密送去皮寨,顺便把田亩最多、房子最大、名声最坏的赵家人弄来一些,走水路,明日早上必须赶回来!”
府衙今日门庭若市,左右承宣表率坊人群熙攘,煞是热闹。
下面州县的百姓看到布告,陆续赶来府衙,认领女儿和补偿银两,民团办公地点已改在卫城,否则这边还要更乱。
仪门西角门马快房五间,奉命留守的吴长风一早就坐镇此处,闻报老爷回来了,出房便见人已经进了角门,疾步近前禀道:
“老爷,焦先生到了,三清观来人报案,毛通判已带人过去,听说审理所的人也在那边。”
“徐同知的安全不能有失,道观那边无关紧要。”
焦师爷是他下洛阳前派人去请的,张昊叮嘱小吴一句,进来签押院却没见到人,得知老焦在后衙,让送水的值班皂隶去请。
老焦在和卧病在床的孟知府叙话,闻讯过来前衙,进厅就忍不住抱怨:
“老爷,你有治所,何必住在府衙,凭白落人口实。”
“王府索要女工,孟学易毫无抗拒之力,我坐镇此处是迫不得已。”
张昊笑着示座,执壶给老焦斟上茶水。
他的治所也是地方道员行台,道即监察区,有中央地方之别,中央如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地方如布政司和按察司的分守道和分巡道。
由于商品大潮冲击,地方事务日益繁杂,道员日常行政逐渐由承转监督,变为处理具体事务,如清军道、盐法道、兵备道、屯田道等等。
而且省级道员也和中央巡抚一样,由临时出巡,变成常驻地方,比如因社会动荡设置的兵备道,管理数府兵事农桑,类同后世市级衙门。
对地方影响最大的是分守、分巡、兵备三道,他们从布政按察二司专员,逐渐转化为巡抚下属,在没有郡县的军管区尤为明显,如辽东。
中州有五大兵备道,其中按察司分巡洛阳兼兵备衙门在汝州,另外,还有个布政司分守道员在洛阳,监察民政和财政,就住在他的治所。
“伊王十恶不赦,在劫难逃,府衙人等深恐被牵连,用起来甚是方便,勿虑也。”
他把洛阳局势给老焦介绍一遍,有请师爷帮着参谋一下。
老焦喝了半杯茶,听完叙述,捻须沉吟许久,分析道:
“强占民田、夺人妻女、荼毒百姓等等,向来是宗室痼疾,咱大明哪个王爷不是如此,一句长史辅佐无方就能揭过罪责。
听说伊王好武,私下铸枪造炮、提拔军校、出城游猎、擅用卫所校场,此类不臣罪状,若无真凭实据,依旧是小事一桩。
唯有迁陵一事,异志昭然显着,然则监察官在此,又有诸王环绕,如何造反?即便问罪,依旧可以把迁陵推为臣工教唆。
赵古原是邪教妖人,所作所为见不得光,伊王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事,老爷就算拿赵古原做文章,可记得武定侯郭勋之事?”
老焦最终叹气道:
“妖人李福达一案轰动天下,结果不了了之,如此一来,老爷还有多大胜算?”
张昊慢慢儿喝着茶,默然不语。
伊王即便恶贯满盈,只要不触犯天子逆鳞,便没人能奈他何,大不了带上礼物去京师活动一下,哀嚎告罪一番,照旧是大明王爷。
不过他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而且还要名正言顺的弄死伊王,掀翻中州诸王,震慑天下藩王,否则宗室这个癌瘤,迟早拖死大明。
老焦满怀忧虑,点上香烟道:
“先是争抢一具无名尸体,杀死几十个审理所白役,接着又收容遣散染坊女工,直接和王府作对,老爷,你到底要作何打算?”
张昊轻声道:
“忘了告诉你,尸体身上有一封虏酋勾结伊王的密信,徐同知当时负责勘察失火现场,看了此信,差点被杀,吓得一直装做昏迷不醒。”
竟有这等事!老焦激灵灵打个寒颤,惊得脸都白了,急问:
“信呢?老爷可曾看过?”
张昊一本正经摇头。
“信被王府人手拼命抢走,我没见到,若非察觉不妙,我干嘛又是调兵、又是募壮。”
老焦纳闷了,造反是死罪,机密泄露,伊王岂会容你调兵遣将?思索片刻,眼睛望向厅外,侧身探着头,嘴里轻声说道:
“伊王要么被赵古原蒙蔽,对此事一无所知,要么就是成竹在胸,有恃无恐,老爷,王宫以及周边诸卫可有动静?”
“急递已发送省城,诸卫也派人去联系,我在等消息,至于王宫,明日是伊王寿诞。”
老焦大惊失色,冷汗都冒出来了。
“年节庆典,诸官依例要去王宫朝贺,难道伊王明日就要、就要······”
张昊憋住笑,缓缓颔首。
老焦软软地靠在椅子里,只觉浑身无力,前心后背粘湿冰凉,定了定神进言:
“老爷明日万万不能进宫,最好今日就找个借口,离开洛阳。”
“我不能走。”
张昊把自己的应对之策说了。
老焦愁眉紧锁,得知这位爷要和伊王兵戎相见,他只有些许惊讶,更多的是麻木,又续上一支烟卷,闷头沉思良久,尽力克制惶恐,让自己语调平常,可他的声音明显喑哑而不自信。
“老爷,三思啊~。”
张昊叹口气道:
“其实我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熬过今晚,明日再说吧,车马劳顿,你且去休息。”
“属下告退。”
老焦无可奈何,心事重重的退下。
吓坏师爷,张昊有些过意不去,可他做的事不合礼教法度,哪敢与人吐露心声,目送老焦出了月洞,却见隶役进院禀道:
“老爷,王府来个内侍······”
话未落,大小两个太监大摇大摆进院,当先那位,正是从六品王府副承奉太监宋留锁。
张昊进厅入座,端茶望向这位老熟人。
“老宋,本官让你进来啦,你是好了伤疤忘记疼啊?”
宋太监脸色登时一寒,腿上被这厮扎了两刀是他平生第一奇耻大辱,不过想到明日这厮就要被王爷收拾,仰脸哈哈一笑。
王爷恨这厮入骨,这厮去拜寿,不死也要脱层皮,若胆敢不去,那就是大不敬,死得更快,笑声陡起陡落,眯眼冷冷道:
“咱家是来找孟知府的,既然张御史占了衙门,给你说也一样,限你们三天时间破案,若是找不回王妃,那就等着王爷的雷霆之怒吧。”
话落转身便走,到门口忽又扭头,笑道:
“张御史,咱明儿见。”
言罢带着小太监,趾高气昂而去。
张昊不会和这种插标卖首的货色置气,他忙滴很,要思考国家大事,脑子一刻也闲不住。
伪造密信,拉拢中州诸王一起造反好办,无非是怨望朝廷,许给诸王好处,威胁必不可少。
好在诸王的罪行一抓一大把,譬如:
赵王你小子奸淫祖父嫔妃,别以为没人知道;崇王你娃子爱吃人心肝,请问滋味美否?唐王你毒杀亲叔,诱奸弟妇,不造反也是死路一条;总之不要太多,都是如假包换的干货。
炮制密信不难,送出的时机得细细斟酌,密信送出,那些罪轻胆小的家伙,肯定要举报自首,届时煽风点火、痛打落水狗,也是个技术活,因此,他滴工作日程安排的满满当当。
至于明日伊王寿宴,只能抱憾缺席,他主要是害怕,真滴不敢去。
紫禁城并非京师皇宫专名,王城也叫紫禁城,藩王被圈养其中,城内就是王者的绝对领域,洛阳一府二州十七县,则是伊王的封国之地。
伊王在自己封地,等同皇帝,大明天下,没人能在王爷面前玩装逼打脸,他敢去,伊王就敢杀他,大不了安个罪名,让他死得名正言顺。
他是钦差不假,但也是七品守臣,此类官员遍地都是,死便死了,人走茶凉,而藩王是国家屏藩柱石,在皇帝眼里,朱家人真滴不算多。
当然,他人不去,贺礼一定会送到,而且还是个知心大礼包哩。
第221章 金蝉脱壳
夜长更漏传声远,井桐叶落人正眠。
张昊似乎睡着了,周遭的动静却又感知得一清二楚,无念之念,是为正念,真照真息,纯阳一气,我不知有身,身不知有我。
老子云:有欲以观其窍,无欲以观其妙,此乃金丹大道之始终,修真事业之全部。
有欲观窍者,窃夺造化之功,得幻身外药,即阴阳交媾之活子时核爆,外药到手,明心见性,圣胎金丹呈象,幻身已脱,法身成就。
无欲观妙者,无为之道,得法身内药,即抽铅添汞、防危虑险、哺育圣胎金丹,也就是阳神成就,身外有身,入于不生不灭之地矣。
寅时睁开眼,屋里漆黑,窗纸隐隐透着昏黄,那是房檐下灯笼的微光。
下床打开房门,寒气袭身,汗毛不觉便竖起,鸡皮疙瘩瞬间蔓延开来,一吸一呼,丹田开合,武火瞬间窜遍八万四千毛窍紫府,阴寒俱焚,息似云蒸霞蔚,遇寒竖立的汗毛随之倒伏。
早饭是小高去外面买的杂粮粥和火烧,几样清爽咸菜是自家田庄腌制,他走哪都爱带些。
“老爷,曾巡守求见,我见他带着随从骡马,像是要出城。”
小焦啃着火烧进来,他最近一直在给符保打下手,卫城府城两头跑。
“告诉他用心做事即可,用不着拜来拜去。”
张昊端碗喝粥。
他为何来中州,省三司堂官心知肚明,因此派此人巡守洛阳,说穿了,这是一个背锅侠。
昨晚他特意去趟治所,让这位大侠去巡视洛城周边关隘,能逃离暴风眼,对方自然乐意。
他这么做出于无奈,主要是担心万一出现糟糕状况,希望外围这厮知恩图报,施以援手。
洛阳卫士卒被他一拍脑门调进城,加上伊王护卫,也就是洛阳中护卫士卒,足有三千人。
还有许多细节不敢深思,王府田庄遍布洛阳州县,会不会都成了赵古原的藏贼纳寇之所?
贼人倘若里应外合,那就要了亲命了,好在一夜平安过去,并无刺杀、夜袭和动乱发生。
悬着的心只是稍稍放下些许,并没有落地,他想让符保派人去偃师接应一下,又忍住了。
“焦先生,老爷说谁也不见。”
老焦过来小院,被隶役拦在月门外。
那位爷正在院子里慢腾腾划拳,他仰脸瞧瞧日头,心焦如焚也没办法,寿典已经开始,大不敬罪名坐实,伊王宴罢定要兴师问罪。
“焦先生。”
小高一身臭汗跑来,呲牙给老焦笑笑,进院道:
“带回来十二个人,符大哥找王指挥套过话,这厮说承奉司也找过他,适逢王爷寿诞,担心邪教妖人闹事,暂时不敢撤防。”
张昊阴着脸收势抬头,秋日尚未爬上三竿,时间相当充裕。
“升堂。”
府衙大堂这几日一直闲着,张昊过来时候,文吏已经给公案罩上大红云缎桌围,公座也搭上椅披,堂下皂隶排列整齐。
去正中屏风前大公座坐下,少顷,赵凤儿的三亲六眷被带上来一大票,噗噗咚咚跪了一地。
这些人穿得人五人六,一副穷人乍富的模样,就是精神头不大好,听到惊堂木打响、衙役呼喝威武、水火棍顿地有声,顿时哭喊叫屈起来。
“再敢咆哮公堂,定打不饶!”
下面顿时一静。
“赵古原冒充王亲事发,论罪当诛,本官问你们,赵古原是谁家子弟?”
下面大哗,众口一词,纷纷指着一个歪瓜裂枣的汉子攻讦。
“知府老爷明鉴,都是赵二害得俺们······”
“大老爷,俺和小凤家不在五服,老爷,这事与俺无关啊······。”
“堂尊容禀,赵二才是小凤本家堂哥,他娘老子早就死了,这个畜生非要说外面还有个兄弟,老爷,俺们都是本份人啊。”
赵二磕头不迭,哭着把前因后果说出。
“大老爷,小的哪敢欺骗王爷呀,呜呜,是王府来人吩咐俺这般说的啊······”
焦师爷递上供状,张昊看罢,一众赵家人签字画押。
“先押下去。”
“此计即便把赵古原置于死地,又能奈伊王何?”
老焦跟着进来签押厅,着急上火道:
“眼下老爷去不去王宫都是一场大罪,即便三公侮慢宗室也要处以重刑啊。”
这话一点不假,朱元璋订立皇明祖训,赋予宗室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侮慢王者,罪无可赦,甚至还有因此丢命的公候。
张昊要来小高挎的皮包,取出一叠按着红彤彤手印的供状,笑着递给老焦。
“嘶——!”
老焦瞅一眼便倒抽冷气,连连翻看,都是归德府的邪教案,招认赵古原是妖首者不乏其人。
“可是······”
“没有可是,奏疏已进京,伊王要么洗干净脖子等死,要么造反,搞啥寿诞,哭丧还差不多。”
张昊哼哼鼻子,斜一眼窗外日头。
寿诞少不了拜神祈福,估计伊王这会儿还在搞祈福仪礼,赵古原是引礼舍人,想必忙坏了,不知道此獠看到这些供状,会是啥表情。
当然,这些供状是他一手炮制,被抓的妖人,包括那些赵家人,并不知道赵古原是哪根葱,不过这并不妨碍朱典楧砍了赵古原脑袋。
而这,就是他送给朱典楧的贺寿礼,吩咐小高一番,末了叮嘱道:
“扮成衙役,就说奉命禀告王妃被劫案进展,有此借口,不难见到伊王。”
“属下理会得。”
小高叫来同伴顶班,亲自去监牢提赵家人。
老焦抬头纹皱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来回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说:
“老爷此举不啻火上浇油,属下就怕伊王盛怒之下拿老爷出气,咱是笼中鸟啊!”
“伊王亦如是也,我还怕他不来呢。”
张昊忍不住发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大喜的日子,兜头盖脑淋了一盆屎尿,狗王不气疯才怪,那场面单是想想,他便乐不可支。
王爷过生礼俗,与皇帝圣诞节寿典类似,摆设道场、献礼祝寿、赋诗赐酺等等,一套接一套,仪式隆重,规矩繁琐。
地方官员、王府属官以及宗室成员,依次行礼祝寿,折腾到快中午,伊王累出一身臭汗,沐浴罢,传宴招待内外朝贺的官员和族人,听说府衙送来王妃消息,二话不说,立即召见。
小高趴伏殿外,掏出一叠带着血迹的供状,双手捧上,小黄门吓一跳,赶紧呈上,伊王看一眼便要发作,哪肯接这些污秽的玩意儿,怒道:
“人呢?不是带有劫持王妃的人犯么!”
“主子息怒,下面大概是怕惹恁生气,不敢带过来。”
卫喜喜示意小黄门去把犯人带来,忙不迭接住供状,顺带扫了一眼,当时就吓得失声惊呼。
“拿来我看!”
伊王惊讶好奇,从卫喜喜颤抖的爪子里抽一张看了,瞬间火冲顶门,一把从卫喜喜手里抓过供状,翻了几张,甩开厉声咆哮:
“带赵古原见俺!”
卫喜喜哆嗦着尖叫:
“传护卫、莫要走了赵古原这厮!
小高抬头瞄一眼那个喘着粗气,似乎要择人而噬的王爷,跟着跑出殿外的小黄门溜了。
伊王口鼻蹿火,从须弥座上下来,扯开衣襟,在大殿里走来走去,眼中凶光毕露,忽然噔噔噔大步出殿,高叫:
“拿俺刀来!”
银安殿前的广场上,盛筵已经摆开,寿桃、寿面、水果等美食纷呈,燕乐萦绕,欢声笑语。
与会的府州县官员、王府文武内诸官、伊王宗族等按尊卑落座,有的在殿中,有的在廊下,还有更多的坐在临时搭建的彩棚里。
内侍带着一群赵家人进来内宫,老远就看见王爷拎刀杀气腾腾而来,吓得两腿稀软,趴跪在甬道一边筛糠,赵二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如捣蒜,嗷嗷大哭。
卫喜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腔子里像在扯风箱,总算追上来,唤声主子息怒,指着乡民尖叫:
“说!到、到底是咋回事?”
赵二急于脱罪,抢先哭诉,一五一十道来。
卫喜喜连累带吓,咕咚跪下,扯着哭腔道:
“主子,老奴该死,被高大全他们骗了。”
“日泥马,敢骗俺!”
伊王恨发欲狂,踹开卫喜喜,挥刀砍在躲避不及的赵二身上。
赵二血水四溅,一时没死,抱着膀子翻滚惨嚎,跪地的其余人等吓得尖叫乱爬。
广场上的鼓乐压住了惨叫,却挡不住彩棚、殿廊下人们的视线,卫喜喜已经顾不上害怕了,飞爬过去抱住伊王双腿,哭叫:
“人多眼杂,主子使不得啊!”
伊王顿时清醒过来,这里不是他使性子的地方,扔刀大叫:
“气煞俺也!”
“主子且避一避,这里交给老奴就好。”
卫喜喜爬起来喝骂跪地的内侍。
“还不带人去看伤!”
不敢近前的宋太监见干爹劝住王爷,这才疾步过来禀报:
“王爷,赵古原服毒自尽了。”
“恁说啥?他自杀啦?”
伊王顿时愣住。
宋太监连连点头。
“是死了,赵古原发觉大伙围上去,匆忙逃离宴席,狗贼又能逃到哪去,奴才让人闭城,围住良医所,发觉这厮躺在那里,已经服毒死了。”
“娘那脚的,竟然不等俺去杀他······”
伊王呲牙瞪眼,兀自不大相信。
“俺去瞅瞅。”
宋太监急忙跪爬劝谏:
“今日王爷寿诞,见死人太不吉利!”
卫喜喜也道:
“主子不宜前往,老奴去瞅瞅就行,宴席?”
“俺要被你们活活气死,哪里还有心情应付那些鸟人!”
伊王火气复旺,怒冲冲掉头走了。
小高带着两个衙皂,快马回到府衙,张昊听完回报开心不已,除非伊王即刻扯旗造反,否则必杀赵古原,自证清白。
不过这样一来,朱典楧只要上书称罪,自称被奸人蒙蔽,花钱打点一下,逃过此劫不难,所以必须趁你病、要你命!
让人把吴长风叫来,从怀里摸出一叠造反邀请函递过去,肃容道:
“按既定方针办。”
吴长风称是告退。
张昊难得滴换上官袍,抖抖袍袖去大堂。
朝廷旨意一日不到,伊王就一日不倒,依旧能拿侮慢王者的大罪要他小命,所以严查妖人谋逆案绝逼不能停,此乃干系江山社稷的大案要案,狗王敢派人来找事,爷爷就敢杀无赦!
再次打坐公堂,签票流水价撒下去,差役们顿时忙碌起来,接连不断去王府长史司索要妖人赵古原,上一波还没回来,下一波又整装出发。
“你们确定赵古原死了?”
日头落山他才得知赵古原死讯,高兴不过片刻,听说赵古原死于自杀,登时一脑门问号。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速去索要尸体!”
护卫小高亲自带人去索尸,半个时辰后,带着奄奄一息的高大全而归。
“老爷,他们把审理所审理正高大全丢给我,说赵古原尸体不在王宫,早就扔到门头沟乱葬岗了,我去找过,没见尸体踪影。”
“去吃饭吧。”
张昊把碗里米饭扒拉光,喝口茶漱漱嘴,望月锁眉,他严重怀疑赵古原没死。
府城北门西郊,土地庙。
刘绪焦急的在院中走来走去。
“公子!老爷好像缓过来了。”
一个瘦汉在厢房里挑帘探头,压低声呼喊。
刘绪一阵风进屋,扯开一个手下。
师父泡在浴桶里,只露个头,灯光下的脸色发暗,双目紧闭,口唇也是青黑。
他伸手在师父鼻端探探,依稀有些气息,登时喜色上脸,试试水温,让人再换些热水。
又侯了盏茶功夫,刘绪发觉师父鼻息渐渐粗重,忍不住焦急的呼唤:
“师父,醒醒,快醒醒······”
“嗯······”
赵古原的嗓子里终于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瞬动的眼皮缓缓睁开,迷茫片刻,寻声望向刘绪,阖目虚弱道:
“水······”
“师父,你把我吓坏了。”
刘绪欢喜的喂了半碗茶水,恨恨道:
“那女人被狗御史派人救走了,我跳水才逃脱······”
赵古原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喘息道:
“无妨,咳!咳咳!哇——”
刘绪看到师父吐出一滩黑血,吓得手足无措,惊慌大叫:
“辛有归,快去请郎中!”
“不用,这假死药终究是毒药,难免伤人,歇息几日即可,几时了?”
赵古原抹抹嘴,看一眼手上血迹,听说亥时左右,气喘吁吁道:
“扶我起来,银子给宋留锁没?”
两个手下扶着赵古原出来水桶,刘绪一边从包裹里翻找换洗衣物,一边说道:
“我按照师父交代的等在柴市巷,见他们拉着你过来,就把银子和小孩都交给他们了。”
“如此就好,宋留锁此人还有用处。”
赵古原换身袍服,心有余悸吁了一口长气。
事先他给了宋太监五千两定金,还让手下绑走对方侄儿,即便如此,服用假死药也只是备用计划,除非万不得已,才会行此险棋。
因为他担心伊王盛怒之下,毁了他的假死之身,宋太监根本挡不住,好在冥冥中自有天意,虽遇到最糟糕的处境,但也顺利渡劫。
他喝了半碗稀粥,恢复些气力,出土地庙上来土岗,抬头望一眼星月,久久的注视着南边。
刘绪不明所以,也不敢问,就在他耐不住性子的时候,忽见南边的天空红光大冒。
“师父,城里好像起火了!”
“起火就对了,呵呵呵······”
赵古原仰天而笑,嘶哑的笑声里,洋溢着无比的得意和畅快,他忽然一个踉跄,抚胸哇的呕出一滩血食。
“师父!”
“二当家的!”
身边人等忙不迭抢上去扶住,赵古原头晕目眩,急促道:
“那贱妇给我的药有问题,辛有归,快让城外的人收手,快······”
话未落又是口吐鲜血,不省人事。
第222章 愚形之筋
“报 ~!”
一个快班捕役在府衙前甩镫下马,穿过东角门,往灯火通明的大堂飞奔。
“禀老爷,黄知县告知小的,起火原因是镇守西门的旗军闹饷,点了旧城丰济仓!”
闹饷?mmp,还真是个烂大街的好借口!
张昊扫视临时挂在墙上的洛阳城防图,用朱笔在标注“解元坊”的图形上画个圈圈。
预料中的动乱终于爆发,他没有丝毫恐惧,反而踌躇满志,跃跃欲试,那是一种积郁久蓄,终于可以得到释放的兴奋感。
“西城门可有动静?带头作乱的可知是谁?”
“西城门紧闭,驻防旗军冲进解元坊抢劫,还有人要找钦差老爷讨要说法,带头作乱的百户叫刘千斤,他们有火器,西关民团拦不住。”
“传令各坊民团,各守其职,不得越位,放乱兵过来,不要拦着他们!”
候在廊下的快班头目应命,如飞而去。
小高疾步进来大堂。
“派往四门交涉的人手回来了,王指挥好像不在城中,那些士卒提起他都是破口大骂,西城乱军到了十字街,有两百多人,在和符大哥对峙。”
“让他不要拦着,给我盯紧四门、诸坊和王城动静!”
张昊摆摆手,巡睃地图上城周的各大关隘,不吝以最大恶意,测度敌人引爆这场动乱的用意。
倘若没有组建河工八大营,扫荡庵堂、雇佣流民、全力赈灾,洛阳卫和中护卫一旦联手,里应外合颠覆洛城,动乱势必会席卷中州。
然而动乱滋生的温床已被他拆解,就算洛阳卫、中护卫和本地教门暴动,顶天洗劫洛城,之后将迎来灭顶之灾,因为他们无处可逃。
城中有变,被他派去外围的曾巡守,必会第一时间联系陕州弘农卫、汝州杨继新,只要封锁洛城周边八大关隘,叛军教匪唯死而已。
实际上,他不相信局面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的程度,也不认为旗军会叛乱,那是傻逼干的事,所以必须与闹饷者接洽,避免事态恶化。
无论操纵军士哗变的幕后人是何意图,他不怕对方找自己喊打喊杀,就怕打开城门,万一隐匿伊王田庄的教匪进了城,那才叫祸事!
洛城是个正方形,城内东西、南北两条主街,交叉贯通全城,连通东西南北四门,把整个城市分为西北、东北、东南、西南四大块。
丰济仓在西北老城,附近还有常平仓,以及毫无存在感的洛阳县衙,这里有富宅园林二十余,桃梨苑也开在那边,其实就是富人区。
敌人直接在老城富人区动手,口口声声要找他,那就最好不过,而且城门未开,也让他松了口气,敌人若玩里应外合,他真要哭死。
探马流星来报:
“老爷,乱军要放火烧鼓楼,符大哥带民团阻拦,双方各有死伤,民团让路,乱兵正往府衙而来,王城四门紧闭,群牧所、审理所、仪仗库、鹰坊、柴厂、盐厂等处均无动静!”
“再探!”
张昊没听到护卫们带的枪弹炸响,说明民团目前还撑得住,不过他隐隐有些困惑。
国初亲王拥有护卫军,永乐造反起家,下令削藩,剪除了藩王军权,只留少量随侍护卫,指挥司、仪卫司、群牧所,即伊王武官衙门。
王城的护卫士卒有六七百人,杂七杂八加起来,大约千余,朱典楧但凡有点脑子,便不敢造反,他觉得狗王和这些闹饷的卫所兵没关系。
但赵古原肯定在城内王府库局仓厂安插了大量教徒,奇怪的是,除了镇守西城的洛阳卫士卒闹饷哗变,城内妖人竟然毫无动静,怪哉?
“老爷!乱兵到街口了。”
老焦惶急的跑进来。
张昊戴上乌纱帽,来到堂外月台。
府衙皂、壮、快三班人员,还有禁卒、门子、弓兵、值班吏员,以及他的护卫,不约而同聚到公廨廊下和大堂前面的甬道上,神色不一,衙门眼下就这六十多人,其余人手都派出去了。
大伙让开道路,张昊来到衙门前的台阶上,街上冷清漆黑,家家户户都熄了灯,西北方向的天空红彤彤,隐约能听到一些喧闹声。
几点火光在街北边晃动,渐渐变成了一队火龙,很快就来到衙门前,领头将官见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官员,负手站在台阶上,愣怔一下。
其实他在北门见过这个钦差一次,不过打值房跑出来已经晚了,没看到正脸,这回终于看清,真的和大伙所说一样,可能还没有二十岁。
“我等皆是左千户所士卒,王大眼逃了,你是钦差,大伙只能找你讨要拖欠两年的粮饷!”
“是啊!你是钦差,给俺们一个说法!”
“不发饷我们就自己取!”
“俺家早就无米下锅了,朝廷难道要俺们全家老小饿死!”
洛阳卫王指挥是个车轴汉子,眼睛确实不小,得知这厮竟然逃了,张孔明惊讶不已,士卒若是闹饷简直不要太好办,但此事显然没恁简单。
“王大眼几时逃走的?你是何人?服役多久了?”
那将官大叫:
“刘千斤就是我!三代军户,你说!粮饷咋办?”
“说啊!”
“告诉俺们该咋办!”
“狗官、恁咋不说啊!”
众士卒个个激愤,顿时鼓噪起来,还有人叫着一把火烧了鸟衙门。
闹饷看来不假,张昊眺望四周天空,依旧是西北边火红,别处没有动静,听到身后有人抽刀,扭头怒道:
“都退后!”
下来台阶,见那些叫嚣的士卒傻眼后退,笑道:
“莫怕,本官······”
刘千斤羞怒道:
“害怕就不来了!”
“怕你个鸟,俺宰了你!”
“钦差又咋滴!”
张昊兀自背着手,扫一眼那些叫得最厉害的人,对刘千斤道:
“本官招流民治河的事你知道么?”
后面有人听到,悲愤怒叫:
“俺们当兵吃粮,一家人活得连那些流民都不如!”
刘千斤双目喷火道:
“你说这些废话作甚!我们的饷银咋办?”
张昊按下玩弄亲情牌的念头,打量眼前这厮。
很年轻,大概二十来岁,体格雄壮,脸庞青涩紧绷,手按腰刀,没戴头盔,穿着两臂过肩五寸、掩膝窄袖绵甲,脚蹬军制鞴鞋,不是靴子。
再看其他士卒,弓箭、枪刀、盾牌齐全,清一色的宣帽长袖破烂战袄,外面套了件土黄布背心,就像后世环卫工的马甲,此乃号衣,私造违法。
我明地域辽阔,气候差异大,加之战事不断,不同兵种,军服不一,屯田卫所士卒战袄破烂寻常,不过这些人的号衣却是崭新,他忽然回味过来。
“你们的号衣是不是进城才发的?”
士卒们顿时又鼓噪起来,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声泪俱下,还有人扬刀叫着杀进衙门。
“杀进衙门又能怎地?旱灾且不说,秋赋银子早被伊王取走,染坊被烧你们也晓得,补偿那些落难女子的几万两银子,是本官筹借而来。”
张昊长叹息、抹泪涕,指着北边王城方向道:
“本官是为收集伊王罪证来洛,银子就在那边,你们走错方向,来错地方了。”
两百多个士卒顿时一静,有人瞪眼痴呆、有人张嘴发愣。
张昊摇摇头,这些人只是别人手中的工具,他想起后世某些公蜘鸟人念叨的一句话:
恶之花盛开的土地,从来不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会让你盲目地仇恨,莫名地恐惧,稀里糊涂地活着,不明不白地死去。
刘千斤冷笑道:
“王城我们攻不进去,只能找你!”
“俺就找你!没有银子,那就别怪俺们动刀枪!”
“刘大哥,狗官在拖延时间,弄不来银子,咱们就完了!”
“早知如此,我就跟着曹百户他们,多少也能弄些银子!”
“刘百户,平时也没见你婆婆妈妈,按计划干吧!”
“横竖都是死,干吧!”
“反正也没活路!”
“杀了狗官!”
“杀了他!”
果然,一切都有预谋,其他城门的士卒,很可能在等出头鸟刘千斤的信号。
张昊发觉刘千斤的呼吸粗重,似乎马上就要爆发,决定再给这厮一次机会。
“刘百户,你被人利用了,有些事你可能不知,伊王要造反,否则本官何必调你们进城。
不知道你听说没有,昨日伊王寿诞,本官非但没去祝寿,还派人去索要勾结妖人的犯官。
朝廷已调集大兵,你们即便抢走金山银山又如何?你觉得背负谋反大罪,能逃出洛府么?
别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了,继续下去要不来欠饷,反而把自己家人和洛城百姓带进地狱。
“你、我为何要信你!”
刘千斤怒叫,不觉已是满头大汗。
你已经信了,张昊道:
“不是信我,是相信自己!你们可以跟着我,本官保证既往不咎,危机背后,也是你们的机遇,将功补过,未为晚也······”
“刘百户!军中哗变是死罪,狗官花言巧语,他的话岂能相信!”
刘千斤背后一个家伙急叫。
张昊循声望了过去,笑道:
“这位大哥,你为何不跟着曹百户发财?”
“我、我杀了你!”
那厮气急挺刀抢上,突然惨叫吐血,横飞出去。
刘千斤收脚看也不看,对张昊道:
“俺暂且相信你,今晚的事是申千户······”
人群里一个士卒急叫:
“刘大哥、长夏门那边动手了!”
长夏门就是南城门,府衙位于西南城正中,门前长街南边天空红光隐隐,显然是起火了。
“姓申的在南门?”
刘千斤点头,抱拳道:
“老爷,罪人愿去擒杀此贼!”
张昊觉得这货很上道,方才踹人那一脚也相当犀利,还这般年轻,是个人才啊。
“姓申的甚么计划?”
刘千斤尴尬道:
“罪人一心要讨饷,申有在昨日和我打赌,说我一文钱也讨不来,我去找王大眼,没想到遍寻不见这厮踪影,后来听卫城来人说,他全家老少都逃了,于是就气不忿,要找钦差老爷理论。”
“申有在没说有人接应?”
“没有,只要我们几个带头的完事就逃,其余人就没事,反正法不责众。”
“南城你不用管,速去东门阻止叛乱,随后再去北门,将伊王勾结白莲教妖人造反的实情告他们,严守四门者有功无过,从逆者祸及九族!”
张昊让一个护卫跟随刘千斤,对小高道:
“速去通知方证大和尚,南城交给他们,必须活捉申有在!”
小高急眼。
“我跟着老爷!”
“符保就在十字街,怕个甚,欺负我书生提不动剑还是咋滴?速去!”
张昊一脸为国为民、置自身安危于不顾的大义凛然。
小高咬牙上马,抖缰往十字街疾驰。
大明有宵禁制度,坊厢夜间都会锁上栅栏,民团丁壮还设了拒马、绊马、鹿砦,截断道路。
小高来到十字街,朝坐镇鼓楼的符保高叫:
“老爷身边没人,快派些丁壮过去!”
时下少林寺在大江以北有五所下院,即长安、和林、海右、洛阳、蓟州,洛阳下院在西北城镇国寺,方证和尚搬来的徒子徒孙就在此地。
丰济仓火势汹汹,烧得漫天通红,小高一行人马路过此处,看到街上尸体横陈,还有亮晶晶的光头在跑动,登时急了。
他没想到方证秃驴竟敢擅自行动,董公坊的栅栏已被乱兵推倒,也不见那些民团丁壮,冲着一个杵棍的和尚勒马高叫:
“我乃钦差老爷护卫高长青,方证大师何在!为何不见民团丁壮?”
那和尚竖掌道:
“师叔在丽景门,丁壮有的在救火,有的在攻打西门。”
丽景门即西城门,小高气急,拨马掉头狂驱急驰,老远就见城头上民团丁壮林立,高叫:
“方证大师何在!老爷让你带人速去南门!”
一长一短的刺耳竹哨声陡地响起,几个矫健的身影打登城马道上跳下来,其中还有个肥壮的身躯,不是方证大和尚是谁?
小高心说这些秃驴不愧是杀过倭狗的,眨眼就把城楼夺下来了,策马跟上健步如飞的方证。
一路上,哨声此起彼伏,从各处坊间冒出的僧人陆续汇入队伍,这些僧兵都是利索的短打,人手一根铁棍,映着燎天的火光,个个头皮锃亮。
百十余僧兵转过十字街,往南城狂奔,很快就与乱军短兵相接,厮杀惨叫声大起。
小高在十字口没见到符保,再看到南边大街烟焰弥天的惨状,已经明白敌人杀往府衙了,抽刀策马,心急火燎的往府衙狂飙。
僧兵手中铁棍长七尺,重三十斤,运转便捷如竹杖,骁勇如虎入羊群,顷刻便杀至府衙街。
方证站在街口大呼:
“天真、天池带人去南门!了心、瑛奇跟我去府衙!”
小高急速的刀锋顺势划过乱兵躯体,左右劈砍,不提防暗处掷来的标枪,战马突然悲嘶扬蹄,连人带马重重的砸在街上。
马匹胸腹被几支标枪贯穿,倒地不起,小高左腿被压在马身之下,脚上缠着马镫,急切间抽不出来。
眼见一队乱兵从巷中挺枪冲来,这才发觉手里的刀也不见了,慌乱间抽出短铳开火。
趁着敌人惊叫躲避,摸出手榴弹咬掉弦索丢出。
“轰隆!”
一声猛烈巨响,血肉横飞。
小高缩在马匹身后,耳中轰鸣,左腿依旧拽不动,晕腾腾又摸出一颗手榴弹去咬弦索,模糊看见一个人飞扑过来,接着就听到方证秃驴急叫:
“英琦退后!”
“师叔,这到底是啥玩意儿?动静太大了!”
袁英琦拎着长棍,逼叨着凑过来,见小高握着手榴弹仰躺地上大喘气,与师兄弟搭手,把那个被手榴弹近距离炸烂的马匹抬开。
小高把手榴弹插进武装袋,抓住袁英琦伸来的手臂,昏头涨脑站起来,左腿突然传来一阵揪心剧痛,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第223章 中门对狙
“彪哥,俺知道府库银子堆成山,可偌大的衙门,乌泱泱一大片,银库到底在哪儿嘛?”
“我给你说,进大门有听事房、轿夫房、上号房、迎宾馆、土地庙,然后是二门三班房、左右廊书办六房,外间传说的收粮银十六柜叫巨盈库,就在大堂东侧官厅后面······”
“巨盈库啊,光听名字俺就心痒痒。”
“娘那个脚,别放火了,都给老子跟上!”
南门的乱兵眼睛里闪着冲天火光,呼喝喊叫,杀气腾腾,直奔府衙。
张昊站在衙门口观望,恨不得抽出四十米方天画戟,开一把无双,横扫千军如卷席。
“老爷,贼兵过来了!”
身边的护卫拽着他进衙,大门咣咚一声关上。
这个绰号闷葫芦的护卫,是符保调派而来,随行还有五十多个民壮,加上衙门人手,拢共小二百兵力,府库不缺弓箭,后邸孟学易一家,连带重伤未愈的徐同知,都已转移到前衙,如果凭借重门高墙被动防御的话,也许可以撑到天亮。
“传令下去,先不要放箭!”
张昊推开阻拦的闷葫芦,踩着梯子爬上倒座房,探头张望。
外面人影凌乱,一个将官在呼喝传令,乱兵们挨家挨户拆门搬家具,看来要用火攻。
这一伙乱兵大约百十人,而且来得极快,说明里坊民团收到命令后,没有拦截阻止,其实四门旗军总共才千余,城中单民团便有三千多,换言之,目前的局势完全在他掌握之中。
大明城乡并非没有秩序,十户一甲,十甲一里,里有长,甲有首,即担负赋役的里甲制。
甲长用一面牌子,把十家籍贯、人丁、职业等一一注明,悬挂门头,没错,与后世一样。
时下内忧外患,阶级矛盾激化,两京十三省的里甲制,渐渐变为治安联防为主的保甲制。
包括民团,都不是他张孔明原创,不过再利的剑,握在昏庸者手里,也不过是一把废物。
洛阳四城坊巷三百步有巡铺,总铺即衙署,衙署被封锁,指挥权在坐镇鼓楼的符保手里。
符保坐镇十字街,手握五百丁壮,遥控四城,只要不吝重赏,教匪乱兵其实不足为虑也。
可是城中教匪至今仍无动静,他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了,难道赵古原这厮真的死球啦?
“诸位大锅,且慢动手!请听额言,万望等额一下,本官有话说!”
张昊眼见乱兵搬薪柴、架梯子,急忙露头扬手高叫,跳下倒座房,踹开闷葫芦,喝令开门,将身来在大街前,抖抖袍袖抱拳,怕怕滴冲那将官道:
“敢问将军,可是姓申名有在?”
“然也!”
那将官颇为惊喜,一手按刀,一手举起,示意部下暂缓行动,喝问:
“你就是张御史?!”
“是额,将军,未曾开言额心内惨······”
张昊卖惨之际,突起一脚踢在申有在裆下。
“啊!”
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厉惨叫划破夜空,申有在泪飞顿作倾盆雨,摇摇欲倒。
“嘶~!”
周边士卒张嘴凸目,倒抽冷气,不觉夹紧裤裆,耳边依稀响起嘁哩喀嚓的蛋碎之声。
张昊抽出申有在腰刀架在这厮脖子里,步步后退,不忘阴伊王一把,大叫:
“伊王勾结白莲教匪造反,申有在就是邪教妖人,你们都被他骗了,刘千斤已经弃暗投明,朝廷大军就在城外,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兄弟们!狗官在骗人,杀、啊!”
一个家伙扬刀大呼,紧接着就被一支羽箭贯穿咽喉。
闷葫芦带人拿着藤牌、皮盾、锅拍子,呼啦啦涌出来,张昊还未来得及张嘴忽悠,街东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手榴弹爆炸声。
“朝廷大军已至,尔等不要执迷不悟!”
张昊呼声未落,东街已是厮杀声大作,乱军士卒惊慌聚拢,惶恐不安。
“左右是个死,兄弟们随我、啊!”
乱兵里有人出头,脖子上随之多了一支羽箭。
张昊把申有在交给衙役捆了,甩开腰刀上前。
“你们都是听命上官行事,本官只究首恶,莫要执迷不悟,再不投降就悔之晚矣!”
僧兵此时已经杀到衙前街,在街口一分为二,一队往南,一队往西,方证留下一名弟子照顾昏迷的小高,招呼其余人跟进。
众僧提铁棍纵横长街,但见棍起棍落,血浆四溅,遇者即仆,杀得乱兵往胡同里狼奔鼠窜。
方证顷刻间毙敌数人,飞奔至衙前,就看见一群贼兵跪在街上,隶役们正在搜检武器,上前合什道:
“按院恕罪,贫僧来晚了。”
“不晚。”
张昊顾不上客套,听完从坊间溜过来的信使回报,对方证道:
“大和尚,东西北三门已经安全,乱兵都聚在南门,你们赶紧过去,确保四门无忧!”
方证二话不说,带着弟子赶往南城门。
张昊看到被丁壮抬来的小高,吃了一惊,问明情况,让医学速速救治,喝令提审申有在。
衙门刽子手取来工具摆开,将其裹上渔网,片鱼生似的下刀,申有在哪里撑得住,竹筒倒豆子一般,问啥说啥,只求给个痛快。
“给他治伤,日夜盯守,稍有差池,尔等都是死罪!”
张昊喝叫备马,派人通知南城民团组织百姓灭火,一脚油门,策马往钟鼓楼疾驰。
申有在招认,赵古原没死,而且约定今晚里应外合洗劫洛城,当然还要杀他泄愤,不知为何,忽又接到消息,城外人马不会参与行动。
加之驻守西门的正百户刘千斤临阵跳反、东门和北门的百户官举棋不定、少林僧兵从天而降,导致一场动乱尚未引爆,就草草收场了。
换位思考,他怀疑赵古原觉察伊王在劫难逃,安插在王府库局、田庄和卫所的教徒也会被朝廷清洗,便打算干一票大的,再销声匿迹。
之所以没有里应外合,可能是不敢闹大,除非此獠早已做好造反的准备,否则颠覆洛城是徒逞一时之快,之后将迎来朝廷的残酷镇压。
那个洛阳卫掌印指挥王大眼一家,肯定已被灭口,如此一来,洛阳卫闹饷哗变、洗劫洛城、钦差被杀等等,所有的罪过都由军卫承担。
然后就是各方大佬推诿扯皮,伊王大不了贬为庶人,甚至诏夺一些禄米就能了事,至于兵变死了一个张御史和一些百姓,谁特么在乎!
一骑快马迎面而来,张昊听说卫城人马现在北门城下,飞驰赶到十字街,勒马急问:
“王城周边可有动静?”
符保摇头。
“传令诸坊民兵,任何人不得进出里坊,严查以疾病、生育、死丧为借口夜行之人!”
张昊催马直趋北门,上来城楼,见是他的一个护卫和民团总教头黄六鸿在此驻守。
“刘千斤呢?”
“回老爷,他带兵去了南门。”
张昊靠近垛口,城下不远处火把林立,影影绰绰大概有千余卫所士卒,兵器盔甲寒碜。
“问问是谁带兵?”
旁边一个穿着号衣的小旗畏缩道:
“小的看见是齐老爷和安老爷。”
“叫齐佥书过来!”
一个民壮喊了两嗓子,顷刻便看见齐佥书策马来到一箭开外之地。
张昊问了几句,下城头让人打开城门,护卫们拦着他,死活不让开门,他忽然心生哀伤,想起了还在睢州养伤的小石等人。
这些护卫是他一手培养,若是留在海外,都能独当一面,起码也能享几天福,跟着他反而担惊受怕,是时候放他们单飞了。
“开门!”
指挥佥事老齐等人见他出城便爬下马,乱纷纷跪了一地,这些人不傻,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我大明开国至今,小二百年矣,内地卫所有屯田、漕运、铁冶、采盐等种类,士卒说穿了,多已退化为民,无非是工种不同,眼前这千余洛阳卫世袭屯田兵,农民而已。
张昊让将官们带人进城救火,上来城楼进屋坐下,问老齐:
“左千户所的刘千斤你可认识?”
“罪官认识。”
老齐看到城中数处起火点,大小不一,便明白自己完了。
掌印指挥连同家人离奇失踪,一切罪责将由他承担,冷汗糊住了眼睛,灯光下,坐在那里的年轻人眉眼有些模糊,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敢迟疑,跪地哆哆嗦嗦道:
“刘千斤是世袭千户,骑射刀槊过人,军中勇力第一,卫署前石狻猊高四五尺,此人一手挽之行十余步,更有甚者,驰马过坊门,抱门楣而上,能夹持马匹悬空,因为桀骜不驯,打死罪军,······”
张昊想起刘千斤踢死人那一脚,又悟出一层意思,这厮在示威,根本不怕他食言而肥。
“王大眼干的龌龊事你知道多少?”
老齐声泪俱下道:
“卑职有罪,求老爷开恩······”
张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不问他也明白,我大明的武官和文官一样,无人不贪,无人不喝兵血。
士卒的军饷时下还不是银子,一般为两部分,一是月粮,按月发放,是固定粮饷,二是行粮,军士外出执行任务时发放,是临时粮饷。
国初每军田一份,正粮十二石,收贮屯仓听本军支用,余粮十二石给本卫官军俸粮,月给步军总旗一石五,小旗一石二,士卒一石。
简单来说就是自给自足,后来军田在兼并狂潮中被吞,军饷由地方官府,或其他部门把粮米运到指定粮仓,士卒或家属前往军仓领取。
实际情况是军官代领、冒支、豪夺、隐占,士卒每月只给一担米,仓官再克扣几升,到手只剩七八斗,一家人天天喝稀粥,倒也饿不死。
毕竟军田私有化了,各级管屯官,从指挥到百户,以及王府、势豪等等,侵占了屯地,都需要人来种,免费的长工饿死了,上哪找去?
少数士卒贿赂军官买闲,去做生意,多数人只能忍受或逃亡,洛阳卫军饷来源主要是军屯、布政司存留税粮,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中州灾害频繁事小,军饷连年拖欠的主因是宗藩禄粮负担沉重,就算他吊打中州诸王,法办老齐此类贪官,军民就能翻身么?不会。
劳苦大众需要一场翻天覆地的土地改革,就像国初那样,重新分田到户,否则大明必亡,然而既得利益者们,不会吐出吃到嘴里的肥肉。
可他暂时顾不上这许多,当务之急是打扫庭除、肃清残敌!
“老齐,想保命么?”
一声老齐犹如九天纶音,齐佥书闻声泪眼朦胧抬头,声音嘶哑,急急道:
“想、想!求老爷恩典。”
说着咚咚咚猛叩头。
“本官为何而来你应该明白,昨晚抓获一重要人证,供认伊王勾结白莲教,密谋造反。
卫所闹饷是其中一环,眼下形势危急,朝廷和三司鞭长莫及,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城中旗军交给你,去抄封王府诸衙库局,人员器物造册,反抗者格杀勿论,能做到么?”
老齐登时悟了。
士卒闹饷哗变、纵火劫掠,与造反大案相比,不值一提,造册审查是他的长项,只要协助钦差办好谋逆案,非但无罪,还是大功一件哩!
“卑职遵命!老爷恩典,卑职没齿难忘!”
张昊书写手令给他。
“城外留下五百士卒。”
夜阑四更不见月,西风冷彻征衣铁。
老齐离去不久,一场秋雨随风而至,城中的几处起火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张昊听罢信使回报,写份手令给闷葫芦。
“去找刘千斤,调集一千民壮,他们想必知道伊王城外官铺和田庄在哪儿,逐个清扫!”
衙役送来朝食,张昊啃个馍馍,给蔡巡抚写信,随后是奏疏,完事再写安民告示。
一个穿蓑衣的信使跑上城楼,气喘吁吁道:
“老爷!可能官舍厂库查抄动静太大,被王城上的士卒看到了,伊王带兵去了阅马厂,齐老爷的人快挡不住了!”
狗王急着送人头,张昊大喜过望,交代黄六鸿紧守城门,也不接雨披,策马带着一群衙役,冒雨来到十字街,看到路边尸体,吩咐隶役:
“让孟知府清点伤亡,安排酒楼食铺给士卒送饭!”
此时天已大亮,宵禁未解,坊巷栅栏紧闭,长街空无一人,风雨凄凄,拒马林立。
符保从鼓楼上跑下来,抹着脸上雨水道:
“狗王死到临头还恁猖狂,老爷可是要去会会他?”
“带些人手,走吧。”
张昊磕磕马腹,越过搬开的鹿砦。
护城河右长街阅马厂外,洛阳卫士卒正与王府军校对峙,张昊赶到时候,青石板街道上的血水已被绵密的雨点冲刷干净。
“钦差老爷!”
带着士卒强撑的老齐看到张昊,如释重负跑来,抹着满脸雨水着急诉说:
“伊王下令动手,士卒死伤一十有六,大伙都憋着火,又比他们人多,这才僵持下来!”
张昊点点头,策马穿过士卒让开的道路,蹄声嗒嗒,秋风劲急,裹挟雨水打在早已湿透的官袍上,噼里啪啦作响。
“都给俺让开!”
随着一声怒喝,对面王府军校闪出一条通道,伊王的车驾是两匹骏马驾驭,车身巨大,金镶玉嵌,雕刻龙纹,尽显皇族亲王的尊贵。
磅礴的秋雨哗哗落在那辆奢华王驾上,车夫也是个太监,早就瑟缩在一边,卫喜喜花眉愁苦下坠,有干儿子宋太监打伞,站在车左。
张昊策马前行,抹一把脸,越过重重雨帘,终于看清了车舆中那个王者的面容。
不得不说,朱典楧有一副好相貌,不过那张满布厉色的国字脸,被酒色淘得有些浮肿虚胖。
伊王歪着身子,横眉怒目,右手杵刀,左肘撑着膝盖,打量这个七品官袍,落汤鸡似的少年,不可思议的抓挠胡子,呲牙道:
“端的是好狗胆,见了本王还敢如此狂妄,哈哈哈哈哈!”
狂笑戛然而止,怒吼;
“左右、把他拖下来着实的打!”
张昊笑道:
“拿下他。”
“咔嚓!”
惊呼声中,一声大响,马匹嘶鸣,华贵的车舆如山倾倒。
符保游鱼般穿过反应不及的军校,探手揪住伊王,一个铁山靠将车子掀翻,横刀架上狗王脖颈,朝那些惊叫扑来的军校狰狞大喝:
“来呀——!”
“狗贼安敢!”
车舆翻覆,卫喜喜从干儿撑着的雨伞下狼狈躲开,见到眼前一幕,惊声尖叫。
“放开俺!”
伊王咆哮挣扎,被符保一脚踹在膝弯,惨叫着跪在雨水里,看到明晃晃的刀片上血水淋漓,颤栗着瞪着马上那个小儿,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嚎叫:
“俺要灭你九族!!”
张昊冷冷地盯着伊王,戟指怒斥,声若雷霆:
“圣上当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你是大明皇帝么?出口就要灭九族,果然是久蓄异志,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亏你食君之禄,不思忠君报国,竟敢兼人田地,并人家小,豺狼成性,祸国殃民,积怨满于河洛,号哭动于中州!
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犹复勾结妖人,窥窃神器,军民共愤,天地难容,本官奉旨拿你,嗟尔禽兽,不死何为!”
第224章 投畀豺虎
“小狗、你诬陷俺!”
伊王挣扎之际,翼善冠也掉了,气急败坏嘶嚎:
“圣上不会这样对俺,放开本王!”
张昊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根本不去鸟他,扫向王府护卫军马步将官和士兵,声色俱厉道:
“罪王信用奸佞妖人,剥民脂膏,谋戕守臣,横肆侵凌之苦遍于里巷,劾奏惩戒之牍交于公车,本官奉旨查勘,尔等难道要助纣为虐,对抗朝廷!?”
“铛啷啷······”
话未落,已经有人将腰刀扔到地上,接着就是乒呤乓啷响成一片,霎时之间,王府护卫军将官下马、士兵弃械,纷纷跪倒在地。
张昊叱咤大喝:
“带长史、仪卫正!”
齐佥书闻言急令手下去带人,上前请示:
“钦差老爷,这些人可要全部拿下?”
“中护卫士卒大多无辜,暂且编入洛阳卫,立即搜查隐匿厂库坊局之中的教匪妖逆!”
“属下遵命!”
“放开俺!”
伊王突然不顾脖子里架的刀刃,挣扎嘶吼:
“圣旨何在?拿来俺看、宣读俺听!你没有,肯定没有!哈哈哈哈哈哈,你擅拿本王,凌辱宗藩,好、好得很!狗官、你死定了!”
“事已败露,不思悔过,反倒恐吓朝廷来使,真真令人发指,白莲教妖人赵古原为何长住内宫?区区一个引礼舍人,权势竟凌驾于长史司之上,采买军马,私造军械,你想做甚!?”
张昊疾言厉色,扫视跪倒一片的王府官员,目光望向符保,他生怕这货再动粗,伊王即便十恶不赦,也没人可以随意凌辱。
“伊王谋逆罪证确凿,本官自会上奏朝廷,请旨定夺,将其押回内宫看管!”
转眼瞧见老熟人宋太监悄咪咪往人后躲藏。
“把阉宦一并拿下!”
“放开咱家,啊!贱奴你敢、娘啊,不要打了······”
民壮们不敢对伊王下手,打太监丝毫不手软,老承奉卫喜喜惨叫连连,望着主子被捆住手脚塞进轿子,以头抢地,嗷嗷大哭。
王府左右长史、护卫指挥使、仪卫正等文武官员,趴伏在雨地上,哆嗦成一团。
张昊怒斥:
“罪王骄纵不法,勾结妖人,窥视神器,覆载不容!尔等文武内王官,荒疏职责,毫无辅佐之念,甚至自甘堕落,与罪王同流合污,不知道宗藩恶迹隐匿不奏,事发同罪吗?!”
“伊王暴虐,我等谏以正言,结果饱受笞捶凌辱,还削减我等衣食,禁止我等出入王宫······”
“求钦差老爷可怜可怜罪官吧,罪官知错,一定痛改前非,呜呜······”
几个可怜虫嚎啕大哭,伊王造反,他们也是死罪,一个二个把头磕出血来。
“孟知府告诉我,地方有司尚且被罪王摧残,甚至惨遭杀害,尔等处境可想而知,本官不想为难你们,忠君或事王,尔等自己选择。”
张昊拨马,对落汤鸡似的老齐道:
“姑念他们处境可怜,暂且让他们协同审查奸邪妖人。”
齐佥书哈腰拍马屁。
“老爷慈悲,下官遵命!”
张昊磕磕马腹,一群衙役随行,身影很快就被密集如麻的雨水掩盖模糊了。
风雨如晦,气温骤降,回衙匆匆跑进签押院,一个俏丫环从厢房出来叫老爷,他没当回事,绕廊进屋换身袍服,出门顺手把脏衣递过去。
老焦候在签押厅,沏上热茶,指指案头那份文书,张昊披头散发入座,扫一眼文书,顿时明白那个俏丫环是咋回事了,冷笑道:
“孟学易找你了?”
“不管老爷如何处置这人,属下觉得他还能出把力气,老爷,神仙打架这种事,不见个分晓,谁又能不怕呢?”
老焦满腹感慨,跟着这号天不怕地不怕的东主,实在是要命,他又何尝不是胆战心惊、寝食难安。
“那个徐同知呢?”
“醒了,事太多,属下随后找他谈谈,估计省城三司、汝州杨继新,对了、还有那个在路上磨蹭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椿,很快就要到了。”
“剩下的事交给他们就好,该做的我也做完了。”
张昊端起茶盏,叹口气窝进靠椅里。
汝州调兵是他的后手之一,为此还在书画街虞家老店安排一个护卫,结果始终不见杨继新的人马,不过他并不会耿耿于怀,世道从来就是如此,靠山山倒,靠水水干,只能靠自己。
正和老焦聊着,符保疾步进厅,递上一叠供状,笑道:
“卫喜喜寻死觅活,又是个老东西,属下反而无法下手,宋留锁招了,赵古原的人绑架他侄子,逼他把尸体送出宫外。”
张昊沉思片刻,伸指头点点那些供状道:
“立即捉拿相关人犯,凡是教门中人,一律单独关押,给我仔细的审!”
符保点头,斜一眼老焦,忧虑道:
“我怕伊王销毁证据。”
张昊缓缓颔首,符保知道他在陷害伊王,担心目前这些证据,根本弄不死朱典楧。
“王宫府库里的甲胄火器,还有超出规制额数的护卫,加上申有在此类妖人,已经足够了,忙你的,有事去治所,随后我就搬过去。”
符保匆匆离去。
老焦去后衙请孟知府,张昊扎上发髻,背着手在厅上踱步,望着窗外泼墨云头寻思。
“······狗官、你死定了!”
伊王的咆哮似乎还在耳畔回荡,这不是无能狂怒放的狠话,而是极高概率会发生的事实。
我明有十恶不赦之死罪:谋反、谋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他不给朱典楧贺寿,即大不敬!
皇族宗室享“八议”之权,此乃宗藩作恶的底气,杀人是小儿科,朝廷要么不闻不问,要么从轻发落,不过八议不适用“十恶”之罪。
但是,宗室犯下十恶重罪依旧有活路,譬如谋反,当年汉王、宁王、安化王等,动手真干才被朝廷处死,未举事者,只是被废为庶人。
这就是皇帝对亲族的态度,犯罪曲加宽宥,即使罪行严重至叛乱谋反,有时候也网开一面。
而且朝廷对处以宗室死刑极为慎重,程序极其繁琐,朱道长肯定会派亲信再三核实,即便在掌握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还要召唤伊王入朝。
哪怕满朝公卿群起而攻之,天下各府亲王还要经过漫长而慎重的讨论,再上奏朱道长定夺。
事实就是这么操蛋,另外,伊王谋逆是他诬陷,特么拖来拖去,不定还会整出啥妖蛾子呢。
还有,朱道长不发话,谁也不敢拿伊王怎样,伊王却可以召集爪牙,打上门来,活剥了他!
“罪人孟学易,拜见钦差。”
张昊转身,目光扫向进厅大礼跪拜的孟知府。
“你的反省书我看了,地方有司遇有宗藩犯罪,虽然不许擅逮,依情举奏难道也做不到?”
孟知府的眼泪说来就来,哭道:
“下官知罪,老爷,你不知我等做洛阳守臣之难,伊王刚愎酷狠,内官军校恃势虐害百姓,上任知府李骥不过是略加惩治,即遭报复。
冬至按惯例,百官要到王宫称贺,李知府四更就入宫陪班行礼,等唱班时,伊王却借口李知府迟到,将其拿入仪卫司大狱,饱受摧辱。
李知府气不过,如实上奏朝廷,结果不了了之,我等守臣,稍忤其意尚遭毒手,何况百姓,钦差老爷到来,我等才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张昊露出一副同情的模样,叹息道:
“想保住乌纱不难,即日起接讼,伊王蠹国残民的状子有多少收多少,懂否?”
孟知府眼中泛出光来,膝行了两步,仰着脸恳切道:
“下官懂,罪王一日不伏法,百姓便一日不能出头,请老爷放心,下官一定为民做主!”
“如此就好,该干什么去干什么。”
张昊忍住心头厌恶,和声细语打发这个官油子、墙头草。
他相信,倘若伊王暴怒登门,一刀砍了他,孟学易定会像适才那样,跪在伊王面前摇尾乞怜,一口老坛酸菜唾他尸身上,将他贬为狗屎。
可用人之道,并不会因忠佞、廉贪和好恶,而偏用或偏废,就像那些王府的文武官员,一竿子全打倒,谁来给他这个光杆巡按干活做事?
孟知府爬起来行礼,躬腰端着手,毕恭毕敬倒退出厅,转廊见到焦师爷候在柱子边,深深作揖致谢,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焦点点头,进厅从袖中掏出一份信笺。
“徐同知和孟知府一样,不是糊涂,而被伊王吓怕了,连据实陈情上报都不敢。”
这是一份“为某事”上报的公文,张昊看罢表述和用印,叠起来收好,交代:
“你安排人手,送他去省城,都收拾好没有?”
“除了齐佥书派人送来的中护卫指挥司一应册籍,其余没啥收拾的,罪囚之事已交代孟知府了,他不敢马虎。”
老焦见他点头,示意儿子拾掇书案。
察院分司在老城,离洛阳县衙不远,张昊路过丰济仓,坊间百姓正在冒雨装运被焚的粮食。
进来察院,张昊把蓑衣递给随行的民团丁壮,让人把中护卫卷宗送去官厅。
箱笼打开,无非是屯田钱粮收支,农桑、工程、造械、诉讼等档案。
所谓宗室不得干预兵事,并非不得掌兵或没有武力,而是只能指挥王府军校,不得擅征有司兵马,或与地方武将勾结。
宗藩的军事力量仅限于王府护卫军,经过永乐年间削革,各地王府仅存少量护卫,主要从事军垦、屯田等繁重的劳动。
张昊翻出洛阳中护卫官军籍册,又找到一卷去年屯田钱粮收欠支用清册,入座打开卷宗,先是皱眉,接着连连翻看,脸色都变了,跳起来喝叫小高,想起这货腿断了,对跑来的民壮道:
“去叫符保来一趟!”
符保盏茶时间便赶来,张昊急道:
“手头事务交给别人,快集合人马出城,闷葫芦在清理王府田庄,我怕那边要出事,快!”
他大致看了一下中护卫档案,成化年间,伊王府护卫军屯田千余顷,子粒六千九百石,以此数目推算,王府节制的士卒及家属不足两千。
到了嘉靖年间,按照屯田增加的数字来看,士卒及其家属的总数,竟然飙升至两万,而朝廷规定的王府护卫指挥使司原额,仅为六百人。
永乐之后历任朱家人坐朝,都会采取措施,从各方面加强对地方宗室的控制,比如:
禁止亲王入朝、不得离开封地、二王不得相见等等,藩王从此既无法对皇权构成威胁,更无法起到国家藩屏作用,像猪一样被圈养起来。
他原以为,伊王只有守卫王城的千余士卒,此额虽超标,但也说得过去,毕竟地处荆襄流民区的南阳唐王,护卫指挥司几乎满员五千余。
事实却在啪啪打脸,即便人口繁衍,导致军属余丁多于正兵,洛阳中护卫高达两万余的军籍,根本说不过去,这说明伊王真有不臣之心!
“老焦你看看,伊王简直狗胆包天!”
闻讯跑来的焦师爷接过卷宗,入座细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又去箱笼里翻了几卷,点上烟吞吐片刻,忧心忡忡道:
“我估计洛阳中护卫军籍一直未进行清理,也没人敢清理,这才导致伊王爪牙遍布州县,难怪布告贴出去,至今无人敢出首告发。
本府、外府,伊王田庄厂坊太多,这里面也不知道藏了多少不法之徒、邪教余孽,目前这些人手不够用,老爷得派人催促杨继新。”
“何止是洛阳,全省都得查,若不及时处治,势重则难图,又有妖人蛊惑,必酿大祸!”
张昊写份手令让人去汝州催兵,入座铺纸研墨,构思奏疏,此事必须和朱道长唠唠。
下雨天黑得早,张昊二更回卧房,盘坐到子夜,换身短衣,推窗跃入檐廊。
斜风吹雨,雁报寒声,王宫外城守卫已经换了洛阳卫士卒,门禁、铺房、角楼,灯火通明。
张昊直接去了北城,候着城头巡逻士卒去往北边广智门,箭步腾上内城砖墙。
伊王失势,内宫灯火也失去了上次所见的辉煌,张昊翻过朱红高墙,进了寝殿。
殿内灯烛煌煌,金漆桌椅、名画花瓶铺设整齐,却空旷无人。
闪身上来殿顶,跟随凄风冷雨穿过白虎殿,来到后苑,仿佛处身野外山林。
湖边宫殿廊檐下宫灯飘摇,顺着抄手游廊在东西两边查看一遍,只有十来个宫女太监。
有一间屋内隐约有人哭泣,趴到窗棂边看去,两个宫女坐在桌边相对啜泣。
殿内锦帷掩槅断,珠帘映月洞,烛台上固定有灯罩,蜡烛高烧,桌案酒食狼藉,椅子倾倒。
伊王披头散发,仰躺在地毯上,醉醺醺说着胡话,旁边丢着一把宝刀,血迹未干。
张昊看一眼香几上的宣炉,里面焚着香,沉闷的空气里,隐约有一股血腥气。
推开后殿太师壁,雨幕中是黝黑的重峦叠嶂,廊下有一深坑,阔约数丈,与假山勾连。
几只猛虎在坑中盘旋来去,抢夺一具尸体,不时发出呜呜的低吼,虎眼映着檐下灯笼的微光,好似飘忽不定的鬼火。
张昊返回殿中,一指头戳在伊王哑门穴,顺手抄起酒壶,提着这厮出后殿,扬手丢下虎穴,把酒壶抛在脚边,扬长而去。
回察院把湿衣打肥皂泡上,躺倒就睡着了,五更左右被人叫醒,开门见是小焦。
“你符大哥回城了?”
“没有,齐佥书带着穆长史来了,说是王府嫔妃们闹翻了天,逼着内城军校报信,伊王好像醉酒掉进虎穴,被老虎吃了。”
张昊瞪眼合不拢嘴,忠实的履行一个影帝滴职业操守,难以置信道:
“被老虎吃啦!?”
小焦点头,就听老爷打着呵欠道:
“深宫内苑,外臣岂能擅入,让你爹去把宋留锁放了,等消息落实再说。”
第225章 大内高手
小焦把老爷的原话告知穆长史,看着老头戴斗笠、披油衣,油膀靴踩住马镫颤巍巍往鞍上爬,连忙扶了一把,拱手抱伞,目送一群人离开。
他听父亲说藩王犯错,长史连坐,估计这个可怜的老头玩蛋了,正要转身进门,听到街上马蹄声急骤,又站在原地,来者是东城门的信使。
寅时左右天色兀自漆黑,雨声疏复密,屋檐水滴淅沥,张昊没了睡意,熄灯行拳走架。
兴头上来,以脚代手,倒立划拳,下肢变上肢,气脉运行又是一番新奇感受。
用脚打拳不是胡闹,所谓手是两扇门,全靠脚打人,首先是腿法的攻击半径和力量大,其次牵涉打法,拳到步也到,打人如薅草。
当然还牵涉内劲运使奥秘,诀云根在脚,发于腿,主于腰,形于手,这只是上下贯穿的低级练法,所求是内劲在体腔内可以任意输送。
太极拳就是把人体练成皮球,练成液压系统,一撒通身都是手,挨着何处何处击,此即李道子《授密歌》中所说的太极最高境界:
无形无相,全身透空,唯物自然,西山悬磬,虎吼猿鸣,泉清水静,翻江倒海,尽性立命。
每一句都与丹道修炼有关,看似玄秘,说白了,就是通脉,静功练气是通脉最快的办法,行拳动功通脉比较慢,功家两者都要练。
如此才能借用地心引力,通过全身透空的太极体,作用于敌人,没错,用地球耍人才叫太极拳,用练出的内劲打人叫降龙十八掌。
换言之,太极必须包含降龙十八掌,否则不能一击致命,不过降龙十八掌并不是太极。
常人五指并拢,除了拇指食指,无法随意指挥其余,魔术师却能把十指练得根根如意,失去双手者能用脚做事,开发过程就是开脉。
用心意关注和运用某个手指,日久气血灌注,某个手指的血管神经会孳生蔓延繁殖,逐渐变得灵活自如,道理和行拳动功通脉一样。
毛窍即紫府,其实就是毛细血管,健美、体力劳动者体表会出现静脉血管暴绽现象,练气和打太极不同,会出现毛细血管大量增生。
毛细不是动脉,也不是静脉,而是动静脉能量交换循环网,血循是生命动力源,泵血除了靠心脏,还靠这个毛细微循环的节律运动。
毛细只有头发丝的二十分之一,分布人体内外,每个细胞均由它供养,传递能量,交流信息,人体的毛细管总长度足以绕地球一圈。
狭义来讲,传说中的内家功力,究其根底,就是这些因为练功,大量孳生的毛细血管。
至于静功练气通脉,无非致虚守静,活子时到来,自会核爆,不存在用意循经走脉。
李时珍说,内景隧道,唯反观者能照查之,也就是说,人体经脉只会在入静后显现。
入静必须摒弃后天识神,照查即先天元神玄览,用意动念便入后天,谈何循经走脉?
用意即起火,硬气功用意催气,绝不是循经走脉,鼓荡气血而已,难逃疝气高血压。
俗话说丹道传功不传火,释道儒武医各家各派功法,何时用意、如何用意,是秘中密。
窗纸上天光透亮,张昊擦擦汗水,开门换换空气,檐下一只蜘蛛正在忙碌,修补被风吹烂的八卦阵,雨水顺着瓦片流下,像断线的珠子。
小焦戴着雨笠绕廊跑来,递上一个信封。
“老爷,嵩县守御所的官兵在东门,五百多人,带队千户宋则和辰子安一块过来了。”
张昊从信封里取出一份手令。
欲思事成,必虑事败,因此,他在局外安排护卫小乔做保险子,开了三份调兵手令。
气人的是,只有嵩县守御千户所派人来了。
“乔松茂没来?”
“乔大哥?没见到呀。”
小焦不知道他为何会提起乔松茂,抓挠着上唇红肿的痘子也不敢问。
“让隶役带宋千户去找齐佥书,叫辰子安过来。”
浑身湿透的辰子安顷刻带到,苍白的脸上尽是疲惫,像个小受似滴,抱手说:
“乔大哥去了汝州,临行前给我一份手令,让我去嵩县搬兵,幸不辱命,当日救命之恩,在下不敢有忘,告辞。”
“急啥,你伤势没事吧?”
张昊扫一眼辰子安湿衣上几处暗红的血迹,嘴上假惺惺作态,肚子里大骂杨继新。
汝州虽然距离较远,但是水陆驿道便捷,特么嵩县山沟的人都到了,这厮还在磨叽!
“小焦,带你辰大哥去找医官。”
“不用,在下告辞。”
辰子安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酷逼样子。
“那我就不挽留了,你师父跟着徐先生治河,这会儿不定在哪,你去皮寨就好,小焦,给你辰大哥支十两盘缠,走我的账。”
小焦称是,带着辰子安去前院。
张昊去厢房查看小高伤势,听到脚步声扭头,老焦收伞进屋,递上一叠按着血手印的供状。
“鹰坊那边送来的。”
鹰坊是王府众多附属机构之一,驯鹰的所在,伊王好武,带着军校违禁出城打猎,少不了左牵黄、右擎苍,自然要建鹰坊、狗坊。
齐佥书在鹰、犬诸厂局查出数百个来历不明的人,严刑拷打之下,有人招认是神枪刘占山手下,原计划昨晚要干一票大的,苦于等不到行动命令,加上宵禁森严,因此没有轻举妄动。
张昊翻看那些供状,感觉后背发凉。
被他爆蛋的申有在同样招认,没有等到外援,倘若赵古原昨夜放手一搏,里应外合,洛城必然化作炼狱,那将是何等的惨状?
这般想来,不由得深恨杨继新。
兵备道都是按察司佐贰兼任,也就是俗称的兵备副使,杨继新不鸟他,他也没办法,毕竟地方战守事宜,巡按只有参谋之权。
他调兵的借口是突发紧急情况,希望杨继新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对方帮不帮忙都没错,显而易见,这厮不愿配合。
“追发海捕公文,捕获赵古原赏金五百两,不论死活!”
“王府后苑虎穴有残余尸身,宋留锁去确认过,伊王遇难不假。”
老焦见他眉锁愁云,坐在那里久久不语,默默退了下去。
雨声飕飕催秋寒,胡雁翅湿高飞难。
洛城诸门紧闭,坊厢戒严,整整一天,官兵和民壮几乎把四城翻了个底朝天。
暮色悄然降下,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建春门外,护城河对岸,蜿蜒向东的官道上,一支马队冲风冒雨,泼喇喇穿过街衢,隔着吊桥,朝对岸大叫。
看到小船划过来,领队的亲兵下马,把包着油纸的公文递上,船夫返回,将公文放在城头吊下的竹篮里。
老焦拿着信使送来的书札,快步来到后院书房。
“老爷,杨继新的人马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张昊拆信看了,呵呵冷笑,提笔开写手令。
老焦凑近去看,大皱其眉,迟疑了一下,直言:
“永宁、卢氏、弘农诸卫所此刻应该接到老爷手令了,何苦再折腾此人。”
张昊执笔书写不停,口中说道:
“我没工夫和这厮斤斤计较,而是要利用他清查伊王名下田亩。”
老焦吃惊道:
“要推行归德府那一套?老爷,两地情况岂能混为一谈,何况伊王一案未有定论,还是等圣旨来了再说吧。”
“等不及了,我把自己的事做好,剩下的随便他们。”
老焦自觉心肝又悬到了嗓哽眼,劝道:
“老爷,封地田亩与侵占的民田不同,一旦动了王田,那就是天下宗室仇人,洛阳宗室不敢出声,周边藩王呢?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们岂会眼睁睁看着你把宗室财产分给百姓!”
“你太高看诸王了,他们只能看着我任意施为,屁都不敢放一个,宋太监告诉我,伊王手里捏有中州诸王的把柄,否则狗王哪敢造反。”
还有这回事!?
老焦瞠目结舌,直接石化了。
把柄当然就是发给中州诸王的造反邀请函,张昊提笔膏墨,接着给下面州县下政令。
清查伊王田地产业只是第一步,随后还要把中州诸王侵占的田地全部夺回来,否则他张大御史此番中州奔波操劳,就莫得任何意义。
河工八大营,收拢流民十多万,不分田,这些人如何安置?还有他前后砸进去的无数银钱,找谁弥补?羊毛必须出在这些猪王身上!
老焦心乱如麻,痴呆半晌,这才想起自己为何而来,赶紧拿着手令去找信使。
杨继新的大部队戌时二刻到达城外,张昊得到消息时候正在洗脚,听说这厮很听话,没耽误事就领军开拔,倒了洗脚水熄灯睡觉。
次日上午来了一位贵客,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椿。
骆家和陆家一样,都是朱道长的潜邸旧人,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朱道长以外藩入主大统,群牧所千户骆安、也就是骆椿之父,从龙有功,升锦衣卫指挥同知,令世袭,不过这位是个庸碌贪鄙之徒,屡屡犯事,降为指挥佥事致仕。
骆椿就此承袭父职,厂卫部门特殊,张昊在京时候,与挂名锦衣卫拿月银的勋亲子弟多有往来,却不敢与实任锦衣卫管事官员打交道,因此与骆椿素未谋面,这一回是因公交集,岂会放过拉关系的机会,闻报便亲自迎出治所门外。
骆椿三十岁左右,身材、相貌、衣着均是寻常,像个普通行商,随行军校做伙计打扮。
见罢礼,张昊引着骆椿来到堂上,重新叙礼客套,分宾主落座。
小焦送来茶水,骆椿端茶盏揭盖儿吹吹,笑道:
“来前成国公家的老四找到我,非要让我顺路给他带封信去开封,前日听蔡巡抚说这边情况有变,我不敢再耽搁,连夜赶来,城中百姓都说伊王醉酒掉进虎穴,果真如此?”
“乍闻此事,我也吃惊不小,外臣不便出入内宫,后有伊王老伴当卫喜喜确认残余尸身,应该是醉酒遇难,谁能想到,此人就这么死了,窥视神器,理当明正典刑,当真是便宜了他!”
张昊说着就是一脸愤慨,心里却松了口气,对方见面就先拉关系,显然有求于他。
成国公家的老四,便是小舅口中的鸟人朱时泰,也是陆老三的姐夫,骆椿称呼老四,说明骆家和朱家关系不错,可能还是长辈。
骆椿同样是咬牙切齿,气愤道:
“前任贺巡抚曾奏其奸恶,年初御史林润、给事中丘舜相继奏其不法事,先是礼部通牒,此人不屑一顾,圣上念及亲亲之义,降旨戒谕,不意此人怙恶如斯,真真是死有余辜!”
张昊心领神会,看来对方也有结交之意,不过他始终觉得,伊王事发是邓密探告发。
“我手头收集不少此人谋逆罪证,相关人证也有,眼下妖首赵古原在逃,上命至今未到,内宫我也不敢去搜查,还好你来了,车马劳顿,不如暂住察院,随后我把相关卷宗给你找来。”
骆椿闻言心生欢喜,暗道这小子好说话,不过他还有些担忧,毕竟是难遇的邪教谋逆大案,不知对方舍不舍得分润些功劳给他,此事急不来,只能慢慢试探,颔首道:
“就依你所言。”
大管家小焦提着茶壶进来添茶。
“老爷,客院收拾好了。”
“去丰乐楼叫一桌席面。”
张昊吩咐一句,对骆椿道:
“中午咱俩喝两杯,权当小弟给大哥接风洗尘。”
骆椿笑逐颜开道:
“我在吃药,清淡一些才好。”
小焦称是退下。
张昊下意识瞥一眼骆椿脸色,怪不得皮肤如此白皙,原来在吃丹,毕竟朱道长爱嗑药,权贵圈子跟风不稀奇,否则天师府的宝贝货于谁?
二人言谈间,彼此序了年齿,一个呼仁兄,一个唤贤弟,越发聊得亲切起来。
骆椿南下给朱时泰当快递员,又见到中州交易所造富之神奇,难免艳羡,遂聊起生财之道。
张昊知无不言,顺带唠几句家常,听骆椿说起祖上是府军前卫带刀舍人,登时吃惊不小。
皇帝护卫亲军有二十六卫,其中锦衣卫常侍帝侧,权越三法司,地位远超其余亲军卫。
但江湖盛传的大内高手、御前带刀侍卫,不是锦衣卫,而是府军前卫的几十个带刀舍人!
府军前卫在亲军诸卫中很特殊,对内是教导示范和大内警卫部队,对外是特种和快反部队。
掌统幼军,也就是新兵选拔、训练、修习诸事,有总带刀官四十人,轮番带刀御前侍卫。
帝后的生日、祭祀、圣节、巡幸、游猎等,承担侍从扈行任务者,永远也少不了带刀舍人。
府军前卫设于永乐年间,换言之,骆家底蕴厚,根苗红,至少忠心耿耿侍卫过两任皇帝。
张昊做贼心虚,一边有说有笑,一边暗暗打量这个面白微须、身材偏瘦的锦衣卫指挥佥事。
难道是个隐藏的大内高手?听呼吸不大像啊,不过也不好说,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他心里直犯嘀咕,莫非老子奏疏呈送太勤,被朱道长惦记上了,专门派个高手来搞我?
第226章 疯批小鸟
“大哥既是府军前卫出身,想必武艺超群,难怪被圣上倚作腹心。”
张昊说着略一犹豫,眉眼间有戾气闪现,继续道:
“你不晓得,洛阳卫烂透了,只要有钱,买功买官甚易,驻守四门的旗军哗变作乱,根源在于长期欠饷,家中老小无粮可食导致。
鼓动军变之人是右千户申有在,此獠原一军中奸猾,入教后,很快就混成了千户,妖首赵古原事发诈死之尸身,便是此獠放出城。
当夜乱起,老城和南城相继起火,把我急坏了,多亏少林下院武僧相助,还说趋空亲自去致谢呢,有大哥作陪,到时候肯定有趣。”
骆椿干笑一声,端茶盏吹吹浮叶,啜了一口,感觉这小子确实如朱时泰所说,太跳了。
单是洛阳卫闹饷激变地方便非同小可,遑论伊王勾结邪教谋反,你竟要我去和武僧切磋。
“僧兵抗倭朝廷多有嘉奖,助你稳定局面,道谢是应有之义,此事不急,等忙完正务再说。”
“也好,不瞒大哥,小弟平时爱耍枪棒,略懂些拳脚,传闻老太尉在世时,袖箭百发百中,夜间能打灭香头之火,不知大哥可有绝技教我?”
“嗯~,这个,不怕贤弟笑话,我练的都是军中手段,武艺实在无法与老太尉相比。”
这厮水泼不进呀,张昊有些无语。
大明不但有儒学,还有武学,这是为军户武职及其子弟设立的学校,如中央两京的京卫武学,以及地方省府州县的都司卫所武学。
有武学自然有武举,只要是应袭子弟接老子的班,都是武学官生,都得参加考试,而且升迁还得考,反正制度在此,流程必须走。
比如已故锦衣卫缇帅陆太尉,是考出来的武进士,骆椿既然来洛办差,那就不是挂名领钱的指挥佥事,而是考出来的实任佥事官。
作为军官上升途径的武举,考试内容人尽皆知,武经策论且不提,另外是骑射技勇,即马步弓刀,可不就是大头兵都会的手段么?
“洛阳卫军变影响恶劣,贤弟有何打算?”
“走,咱边吃边聊。”
张昊来回试探,发觉对方顾左右而言他,颇为郁闷,见小焦过来,起身引路,边走边道:
“大哥,奴变、民变、兵变,哪一年没有?哗变并非军士们主动选择,而是妖邪挑拨,找我越诉陈情的军士,不过是求免困苦而已。
今年又赶上旱灾,中州军民负担沉重,生计艰难,犹如一个火药仓,遇火就爆,此事拖不得,必须从公体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骆椿颔首进来东次间,洗洗手入座,张昊斟上岭南春,二人举杯走一个。
桌上有炒菜、蒸菜、煲菜、凉菜,色泽明丽夺目亮,味道鲜美扑鼻香。
骆椿举箸夹一片凉拌羊肉,入口连连点头,赞道:
“香、鲜!你尝尝,这是羊后腿肉,焖后凉调,做焖肉讲究火候、辅料、配料、吃法,寻常厨子做不来这等美味,啧啧、我以为这边只会粉条、豆腐、青菜、下水之类放锅里煮,想不到能吃到这种纯正之味。”
“嗯,上口筋、筋而酥、酥而烂,吃一口就停不下来,当真不赖。”
张昊也是赞不绝口,又执壶斟上。
三杯酒落肚,骆椿那张白皙的脸上透出红润来,话也多了,点上一支金殿喜说:
“路上听闻旗军在查抄王庄,贤弟,抓人我理解,这庄田房产轻易动不得啊。”
“你以为我想啊。”
张昊喝杯闷酒说:
“中州天时地理在这儿摆着,洛阳卫生变,若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哪有恁简单,从公体勘是其一,其二是长虑周谋。
诛首恶、胁从不问,严惩喝兵血的军官远远不够,让洛阳兵备道杨继新大张旗鼓清查田亩,是想从根子上解决粮饷问题。”
“大哥是关心你,这才多一嘴,看把你愁的,来来来,喝酒!”
骆椿举杯邀饮,他只想闹明白为何查抄王庄,如何处置军变是对方的事,与他鸟不相干。
话锋一转,聊起府军前卫的趣闻,见对方感兴趣,心说果然,这小子还是太年轻,爱玩!
爱玩就好办,只要这小子开心,他就能捞事功,还是那句话,邪教造反、伊王谋逆,这种大案要案太难遇,办得好,必然是大功一件。
去年他还是带俸指挥佥事,这种挂名寄禄的卫官一抓一大把,若非老太尉暴死,陆老三年幼,圣上不会想起他,更不会让他实任管事。
说白了,锦衣卫责任重大,挂名拿钱可以,想做实任管事很难,掌印长官永远都是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镇抚,三四人而已。
至于甚么正一品的锦衣卫都督、从一品的都督同知,以及都督佥事、都指挥使、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等,只是加封的五军府官衔。
皇帝如果嘉奖自己器重的锦衣卫官员,会赏给五军府的官职头衔,当然,你依旧掌管锦衣卫事务,就像后世有唱歌将军,本职是歌唱。
老太尉死后,锦衣卫至今没有指挥使,大伙都明白,只要陆老三不出意外,早晚上位,他没啥野心,此番回京,加个都指挥衔就知足。
酒酣耳热,二人貌似无话不谈,张昊有些啼笑皆非,闹了半天,是自己想多了。
这位大哥不是返璞归真之高手,而是病秧子,能掌印管事,全赖皇帝任人唯亲。
哥俩酒酣耳热、谈兴正浓,小焦跑来说三司来人了,张昊也不在意,吩咐:
“就说我在卫城,派人带他们去府衙寅宾馆安置。”
小插曲不耽误交心宴继续,哥俩喝到后半晌才散,张昊梳洗一番,去府衙与三司来人打个照面,晚间又与骆大哥沟通一番,翌日一早,众人一起进宫,勘验伊王残骸。
随后回察院商议,伊王谋逆毋庸置疑,三司来人,目的就是想减轻罪责,与会各方达成共识:尽快肃清伊王流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会后第三天,蔡巡抚急递如飞而至,豫东汝宁府崇王告发伊王谋反!
“伊王既然能拉拢崇王谋逆,那么其他诸王呢?!”
这是张昊在召开碰头会时,面色凝重说的话,其实他心里乐开了花,恨不得连夜乘船赶往省城开封,一刀将周王斩落马下。
开封乃豫省首府,繁华若两京,寄生此城的郡王有66人之多,其余镇国、辅国将军,镇国、辅国中尉之类,高达2244人。
中州诸藩最盛者,不是伊王,而是周王,只有干翻周王,才能震慑诸王,解黎庶倒悬之危!
临行前,他专门去了一趟少林下院镇国寺。
镇国寺在老城,占地甚广,奈何当今圣上崇道,禅院香火寂寥,门前冷落车马稀。
主持老和尚亲自迎出寺门,看到那些民壮挑的一担担箱笼礼品,双手合什念佛。
“按院亲举玉趾,老衲有失远迎。”
“老禅师客气了。”
张昊作揖还礼,又给老和尚身后的方证拱手。
去大殿上香拜毕,来到院中,张昊没有游览的心思,指指箱笼,对老主持说:
“些许香火钱,聊表寸心。”
小焦取了包袱里的匣子捧来,里面是一堆金子打造的牌子,张昊取出一个忠勇牌,对方证道:
“本官老家在江阴,也曾遭遇倭寇荼毒,后来去沪县,见到汤总兵为死难军民立的纪念碑,上面刻有少林僧众的英勇事迹,深有感触。
当夜大师率众救火杀敌,洛城子民免遭劫难,本官已向朝廷上奏此事,这是我让人打造的二百余忠勇牌,请大师替众位义僧收下此牌。”
方证接过金牌,见到上面第一名刹,护国保民等字,合什唱诵佛号,却没有说什么。
张昊忽生好奇,问道:
“大师,你开了杀戒,算不算违背佛祖旨意?”
方证念诵:
“若诸菩萨安住菩萨净戒律仪,善权方便,为利他故,于诸性罪少分现行,由是因缘,于菩萨戒无所违犯,生多功德。”
张昊懂了,只要有利于他人的行为,僧人即使违反戒律,也是功德,见义勇为即明心见性。
朝廷征调民兵抗倭,少林、五台等僧众争相参战,这其中当然牵涉佛道之争,但是家国大义不容抹杀,为国舍命,日月同光,人天共仰。
“本官俗务缠身,即刻就要动身,日后得闲再去少林宝刹瞻拜,大师、老禅师,告辞。”
一群和尚送出寺门,张昊路过桃梨苑所在的大街,想起自己还欠苗姐姐一个约会,为了天下苍生,顾不上儿女情长了,叹口气,催马而去。
昨日骤寒风又雨,道路泥泞难行,不过乘船顺流而下很快,是夜见月出,开封城在望。
张昊在城厢找家客栈,睡了两个时辰,一早进城,没有去抚衙,直接去了按察司衙门。
老蔡在急递中告知,得知崇王大开王城四门,亲自去汝阳府衙请罪,便意识到事态严峻,立即召集三司头目,商议战守事宜。
中州兵备道有五,汝南兵备道辖南阳、汝宁二府,分别是唐王和崇王封地,蔡巡抚诸事安排完毕,已亲往豫东。
开封兵备道最好办,睢陈兵备道早已清理过,洛阳兵备道骆椿、杨继新坐镇,兵备副使邹守愚分巡河北兵备道。
“······,嗯,洛阳就是这么个情况,抚台信中说已经连夜下汝南,那边可有诸······”
张昊正与按察使何时亮、副使梁梦龙说话,听到院中脚步声传来,起身与赶来布政使秦长河、都司大佬卞玉峰见礼,对梁梦龙道:
“事不宜迟,调宣武卫封城吧。”
按察司副使兼开封兵备道梁梦龙斜一眼堂官何时亮,见对方垂眼噙上烟卷,拢手当胸称是,又给落座的秦、卞二人施礼,匆匆离去。
秦布政面带愁苦,撸着胡子道:
“浩然,真有这么严重?”
“老方伯勿虑,有备无患罢了。”
张昊说着便眼泛泪光,语调悲伤道:
“秋节本该仓廪丰足,豚羊满圈,拯孤照冥,报答神明,可大旱过后,蓬蒿遍四野,民间鸡豚之类荡然无存,天气日冷,近二十万流民无处安置,一旦动乱,我等万死难辞其咎矣。”
一旁坐的都司大佬卞玉峰道:
“调兵进城我不反对,圣上此刻不定有多愤怒,哎、万万不能再出纰漏啊。”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张昊起身团圈作揖。
“我这就去试探周王,只要开封得安,余皆不足为虑!”
言毕大步而去,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逼调。
有人甘为探路先锋,厅上几位三司大佬对对眼,神色都是若有无可奈何焉,其实乃深喜之,纷纷起身相送,没有一人开腔阻拦。
张昊没去周王府,而是去了治所,沐浴换上官袍,带着脸上淤青未消的宋留锁,乘轿出街。
“哎呀、我的摊子!军爷你慢点中不中······”
轿帘外的大街上有些骚动,宣武卫就在开封城东变,有都司默许,士卒来得很快。
开封城周长二十多里,而洛阳城周长仅八里多,也就是说,洛阳城没有周王府的面积大。
日上三竿,大街上本应该人满为患,这会儿却是家家关门闭户,宣武卫士卒穿行于坊间衢巷,各个街口刀枪林立,一派肃杀。
张昊坐在轿中,行于空旷的大街上,彻底体会到周藩宗族庞大到何等程度,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愤怒的小鸟,来到了猪猪岛。
周王目前有49个儿子被封为郡王,府邸本应建在封地,然而开封繁华不输南北两京,王子们把封地交给鹰犬打理,仍旧居住在开封城。
这些郡王、郡主、将军、县主们的府邸,如同众星拱月一样,沿主街、呈线状,密集分布在王城周围,宛若众星拱月一般。
周王宫在城中心偏北,王城下有濠沟,引龙首渠水做护城河,一个随行的隶役朝城头叫门,省城突然风声鹤唳,王宫也跟着锁城了。
眼下他的护卫都撒了出去,身边跟随只有两人,一个是按察司隶役、一个是太监宋留锁。
等了盏茶时间,护城河吊桥才放下,张昊乖乖下轿,穿过九钉九带的宏敞朱门,东过门往南通宗庙,西过门往西通天地坛。
隶役在外城值房等候,张昊带上老宋,再往北是紫禁城,城高五丈,四门与外城四门相对,正南端礼门三瓮三开,金钉朱户。
引路的小太监为难道:
“巡按老爷,俺家主子说你是贵客,其余人等不得进入内宫。”
张昊笑道:
“他是东厂宦官,不信你摸摸,去通报吧。”
引路太监脸色大变,飞奔去叫人回报。
一边的宋太监可怜兮兮道:
“小爷,俺家东厂早就撤了,求你念在相识一场,告诉俺为啥带俺来这儿吧,也好让俺做个明白鬼。”
张昊恶意满满道:
“周王世子是伊王杀的,与你不相干,莫怕。”
老宋当即就哭了。
“爷爷呐,这事我真不知道啊。”
“不想死就听话,记住,你就是个木头人。”
张昊见那个小太监跑来,迈步入内。
城内前宫后苑,殿宇巍峨,包括围墙,所使用的瓦当、滴水、吻兽,多用龙纹呈现。
引路太监带着他穿过重重朱门碧户,竟然又从南门来到外城,心虚的解释道:
“巡按老爷,世子去世,俺家主子悲伤难抑,最近身体也垮了,一直待在白衣庵,打这边走近些,你见谅。”
白衣庵供的是观音,在外城西北方向,一路景致变化重重,山水楼台俱备。
晚桂幽香,两尺长的金鱼在池中舞旋,当真是人间天上诸景备,移天缩地入君怀。
菊花园曲水流淌,满地金黄,穿过一道月门,里面景致又是一变,竟是遍地药草、蔬菜。
张昊顿时想起手头的《救荒本草》,这本旷世巨着是周王祖上编撰,不过这位也是个想造反的家伙,被永乐帝蹂躏一通,这才彻底消停。
菜园小径迎面过来一个扶杖的胖大老者,老远就在嘶哑高叫:
“老朽体力不支,未曾远迎,御史恕罪啊。”
张昊一脸冷漠的过去,就那么背手站着,上下打量周王,毫无尊卑礼数。
这代周王面白红润,精神好滴很,不过须发灰白,眼袋堆叠发黑,显然是姬妾太多,日夜忙着为国生孩子操劳所致。
“快里面请。”
周王似乎毫不在意,宛如一个慈祥长者,笑眯眯延手,扶杖头前引路。
来到一个挂有云楼仙桥牌匾的院落,宾主进玉堂暖厅坐下,周王见宋太监乖乖的站在外面廊下,疑惑道:
“这位?”
“哦,罪人。”
张昊从宫女端来的茶盘里取茶盅放几上,抬眸开门见山道:
“你是要命,还是要钱?”
第227章 再下一城
“你是要命,还是要钱?”
张昊说出这句大不敬、大逆不道、足够砍头十回的话时,一脸凝肃地望着周王。
我大明等级制度森严,姑且不说士农工商之差别,即使官员之间也区分尊卑,虽然周王故意选择在相对家常随意的别苑会见,但是作为一个臣子,张昊绝对不能用下里巴的你,去称呼地位仅次于皇帝的王者。
周王的身子猛地一僵,弯曲的腰杆瞬间竖了起来,眼中凶光大绽,直刺堂下恶客。
老狗够理性呀,张昊见周王暴怒,却隐忍不发一言,心下大定。
“听说生员顾允的未婚妻子,又为你添了一个女儿。”
说着指指外面的宋太监,笑道:
“那是伊王近侍,开过东厂,你懂的。”
周王冷笑一声,露出王之蔑视来。
“你想要多少,开个价吧。”
张昊收了轻浮微笑,坦言道:
“除了你的永业赐田,其余良田、湖池、河泊、盐店、矿冶等等,本官全要。”
周王脸色连变,有些狰狞了。
“这些话,连圣上都不敢说,小子,冒天下之大不韪,你哪来的胆子!”
“既然你想步伊王后尘,本官也爱莫能助。”
张昊起身就走。
“站住!”
周王捶打须弥座扶手大吼。
张昊站在厅外转身。
“你想杀我?”
周王哈哈大笑。
“本王相信圣上自有公断!”
“没错,圣上自会公断。”
张昊就喜欢和这种理性的家伙玩耍,因为此类人最善于权衡利弊。
“你太小看伊王了,猜猜看,世子因何被杀?你的宗族有多少人准备跟着伊王造反?”
周王顿杖起身,胡须颤抖,厉声道:
“那又如何,与本王何干!”
张昊叹息摇头,这个老狗身居高位,习惯了特权,甚至忘了自己其实只是个凡人。
“你知道伊王为何要私设东厂么?
你知道他收集你的罪状有多少么?
你知道朝廷有多需要银子么?
伊王跌倒,圣上吃饱,你再跌倒呢?
对了,那封信你烧了没有?”
“俺要杀了你、杀了你······”
周王彻底破防,手脚颤抖,挥杖连声咆哮:
“来人!来人······”
张昊缓步入厅,放低声音道:
“烧不烧都没用,你以为伊王死了,就万事大吉啦,海捕公文没看到么?
白莲妖首赵古原在逃,你以为造反是儿戏啊,他们在开封城里,给你备了一份大礼。
本官差点被洛阳卫围杀,卫所早就被邪教渗透了,幸亏你不敢告发,否则早死了。
知道伊王为何杀你儿子么?世子也是反贼,伊王一开始拉拢的就是世子。
不幸的是,你这位长子胃口太大,二人闹翻脸,伊王这才派白莲教妖人杀他灭口。
伊王为何与你抢夺归德府田亩,这回明白了吧?百姓身无立锥之地,就会参与造反。
你想想看,中州流民灾民数十万,一旦被邪教妖人煽动,会出现何等后果?
中原腹心生变,周边数省的军卫都在调动,闹这么大,你觉得圣上会不会善罢甘休?
本官过来是想提醒你,大劫临头,死期至矣,我最后问你一遍:要钱还是要命?”
张昊一步、两步,似魔鬼的步伐,踩在光滑如镜的黄花梨铺地上,一步一问,步步紧逼。
“你猜猜看,人死了银子没花完,人还在银子没了,哪个更痛苦?”
周王早已方寸大乱,步步倒退,一屁股坐在紫檀木束腰托泥宝座里,额汗滚滚自语:
“俺不能死、俺不能死······”
“本官也觉得王爷你不能死。”
张昊说着,重新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
外面吵吵声不绝,扭头看一眼有些好笑,周王咆哮来人,确实来了一群宫女、黄门,围着反抗的宋太监拳打脚踢,却不敢进玉堂。
此间别苑既有全真道观,又有戒僧禅室,可见道姑嬉戏,时闻女尼讽经,除了太监和宫女之外,只有周王这个人形自走炮,防御率为零。
再看陷入天人交战的周王,面色惨白,灰白花眉、额头发隙沁着细密汗珠,老狗装得像个参禅悟道雅士,其实把精力都用在女人身上了。
“交易所的股票你买了没有?”
周王的脑子这一会儿已经用到了极致,抬袖抹一把肥脸上的虚汗,朝外面嘶叫:
“都给俺滚!”
那双喷火的怒目随即瞪向张昊,喘着粗气道:
“本王不会任你摆布,大不了鱼死网破!”
贼不打自招,张昊笑了,和气道:
“此诚周藩一系危急存亡之秋也,你有鱼死网破之念,我能理解。
京师勋贵家的无赖子弄个煤矿公司上市,可知他们如今身家几何?
证交所现有羊城、金陵、开封三家,随后还有苏州、临清、京师。
每个交易所开张,他们的身家就会翻倍,你那些买卖才挣几个钱?”
周王拿着案上茶盅倒口中,涩声道:
“俺知道那是你的产业,你意欲何为?”
张昊见他脸色好看些,声音愈发柔和道:
“大明缺银,夷丑不缺,倭国有银山,美洲有金山,海外水国熙熙,异珍难述,实话告诉你,天子南库,每岁能吸入海外亿万财货。
羊城交易所看似背靠十方之贾,其实有短板,十三行缺水手、缺船舶、缺大股东,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你错过就会永远失去。
几个勋贵家的无赖子胃口很大,把到手的百万银子,又砸进十三行,无非是眼红海利,可对远洋海贸来说,他们这点钱是杯水车薪。
周府所占田地每亩收租一斗五升,远高于朝廷规定的每亩五升,田地本不是你的,不如拿出来赎罪,若是等朝廷来取,就得拿命填。
你金库中的数百万金银是个大难题,圣上不会放过,暗中转移也比较困难,不如交给镖局处置,我用十万股南洋金票来交换,如何?”
“哈哈哈哈哈······”
周王脸上肌肉扭曲,仿佛厉鬼一样笑了起来,不似人声的说道:
“本王家资何止百万金银,狗官,你当俺是猪,拿糠哄俺!”
“俺看恁就是一头猪,还把自己当王爷呢,想找死,俺成全恁。”
张昊起身走了,毫不拖泥带水。
周王瘫坐在宝座里,浑身颤抖,直愣愣望着厅外如一幅山水横披画的太湖石屏,冷汗模糊了双目,狗官的话语兀自在他脑中轰隆隆作响。
伊王拉他谋反,密信上列满了他的罪状,他不敢告发,甚至还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态,却想不到,伊王眨眼就死了,自己也被逼上绝路。
他是世袭罔替的藩王,可以随心所欲的满足自己,从不在乎其余,可这会儿他怕得要死,旧账一旦翻出,想去凤阳高墙里养老都是奢望。
他想叫军校去截杀那个狗官,念头接连提起又放下,杀掉此人于事无补,放走此人也不行,他不知如何应对,未知的恐惧让他如坠深渊。
木鱼笃笃有声,似乎每一记都敲在他心头上,那是紫竹仙境方向飘来的讽经吟唱,这座富丽绝雅别苑的主人脑子里,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要命还是要钱?”
“巡按老爷、老爷请留步!”
小内侍奔跑如飞,连声高叫。
宋太监打个颤抖止步,看到那个小爷脸上的冷笑,他抖得更厉害了。
巳时末,奉命驻守王城周边街口的宣武卫士卒发现,护城河对面的宫门缓缓打开了。
张昊策马上了吊桥,身边的白马上,正是南洋海贸公司新晋股东,面无人色的周王。
开封兵备副使梁梦龙、宣武卫指挥等人迎上,见张御史歪歪下巴示意,带兵纵马入城,迅速接手周王宫的内外城池防御。
张昊径直去了抚署,让人收拾一个小院暂时安置周王,派隶役去请三司大佬。
四巨头聚齐,眼看就晌午,抚衙隶役送来茶点,张昊捏块蜂蜜米糕,边吃边说:
“老狗威逼利诱,还想杀我,黔驴技穷才认罪,伊王确实联系过他。”
“砰!”
天生阴逼脸的按察使何时亮一拳擂在茶几上,怒叫:
“此辈爵职世授,坐食终生,天子待其何等之厚,贪婪凶纵、凌弱暴寡尚且罢了,竟然反噬朝廷,简直禽兽不如!”
秦、卞二人同样气得破口大骂。
他们没法不恨,周王一旦响应谋反,他们都没有好下场,即便眼下周王认罪伏法,他们依旧难辞其咎,有很大几率喜提充军辽东大礼包。
“诸位消消气,目前是凶险风口,但风险背后,往往也是难得的机遇。”
张昊拍掉手上点心渣渣,喝口茶,掏出一份陈情表递给坐他上首的卞玉峰。
都司卞大佬伸手接过来,打眼就是一个颤抖,纸张差点落地,瞪目看下去,惊骇万分,一时间竟然呆住。
对面坐的何时亮起身,取走卞玉峰手中的陈情表去看,当场石化。
秦布政凑过来去看,脸色大变,怒叫:
“狗王献出家产,分明是做贼心虚!”
三个大佬面面相觑,脸色都跟死了娘老子似的,不约而同的齐齐盯住张昊。
周王献财赎罪之举,大大出乎他们预料,也坐实了大伙的猜测,伊王谋逆不是单打独斗,而是要拉拢中州诸王一起干。
如此一来,地方守臣之首的三司堂官,包括蔡巡抚,岂止失察,简直就是万死难赎其罪!
他们除了恐惧,还有一万个不解,周王为何选择引颈待戮,眼前这个家伙凭什么能说服周王?
“都瞪着我作甚,你们想想,若是没有伊王威逼利诱,周王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哪有胆子动歪念?既不敢告发,又不敢谋反,更不敢杀我,我好话说尽,答应他入股海贸公司,还保他不死,这厮终于愿意上书悔过,陈情让位。”
“你给他多少股份?这个······”
卞玉峰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尴尬不已。
秦布政连忙打圆场,笑道:
“我们其实都想知道。”
张昊从袖里摸出一份合约递过去。
“十万海贸股。”
“嘶——”
堂上三人连抽冷气,又围在一起看合约。
时下有闲钱的人都订有几份报纸,海外奇闻不说,大伙最热衷的话题就是炒股,众多股票中,海贸股含金量最高,人称金票。
此票只涨不跌,犹如摇钱树,可惜这种股票早期没人买,后来没人卖,周王弄到十万海贸股,别说献家产了,献儿献女都干!
何时亮入座喝口茶水,疑惑道:
“浩然,别怪我说话难听,你雇流民花费不少钱钞,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你图个甚?”
张昊心里只有一句呵呵,这些大佬其实都是贪污犯,不过和周王相比,属于小巫见大巫,周王府几代搜刮积蓄,库中金银财宝何止百万,又岂会在乎他的十万金票,笑道:
“报纸上刊登的消息有限,你们有所不知,南洋海贸公司的小股东多如牛毛,大股东则寥寥无几,如今十万股是进入董事会的最低条件。
海贸公司股价太高,少有人买,也没人转手交易,再说了,股票是公司托付交易所发行,公司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上哪给他弄十万股?
说白了,这十万股只是代表海贸公司大股东身份,仅此而已,周王想变现,除非公司破产,每年只能等分红,还得派人下南洋经营生意。
海贸赚钱,可风险也大,船毁货丧人亡之事常有,公司眼下缺钱缺船缺水手,巴不得周王入股下南洋,否则我也不敢画个大饼给老东西。”
秦布政哈哈大笑,摇摇头,点上一支贺圣朝。
何时亮拿着陈情书咂摸道:
“周王请求开放宗藩之禁,你们怎么看?”
交谈进入正题,大伙都严肃起来。
张昊首先发言:
“方今天下有四大患,北虏、南倭、宗藩、漕河,归根结底,藩禄、边饷、治河、仁民,处处要钱,可是从朝廷到地方,上下库仓告匮。
宗藩人丁日盛,禄粮不及,人皆忧之,若任由态势继续,必有莫测之祸,大明国事之极大者,莫如宗室,至重而难处,至急而不得不处。
说句不该说的,圣上子嗣不多,传闻景王重病垂危,裕王的位子无人能撼,新旧鼎革之际,中州藩王生乱,恰是改革宗藩制度的好时机。
圣上早年也曾励精图治,为何变成现在的样子,大伙心里有数,如今有周王倡议,诸位同僚,为子孙计,为社稷谋,是时候劝醒陛下了。”
三个大佬有的抽烟,有的喝茶,都是沉默不语。
这些人能坐上今日位置,个个都是人精,张昊不再废话,接着吃茶点。
宗藩其实是大明君臣始终关注的问题,国初的宗藩核心问题是权柄过重,诸王掌军,节制武将,造成尾大不掉的政治格局,严重威胁皇权。
经过历代削藩,时下是宗室问题在于人口剧增、禄米不及和犯罪频发,由此引发巨大的财政和社会危机,有识之士早就上书痛陈宗藩积弊。
奈何封建家天下,改革宗藩制度,形同革皇族的命,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秦布政掐灭烟头,打破沉闷道:
“天潢支派浩繁,禄粮匮乏,时值天灾人祸,上下公私交困,今日之势有不容不变通者也,只要能革除宗藩积弊,老夫不会计较自身安危,回去我就上疏条陈宗藩至切事宜!”
另外两位轮流表态,一个慨言哪怕斧锯加身,也要上疏,一个愤叫诛臣之身,臣无悔也。
“害及一身为甚小,利在国家为甚大也。”
张昊绷着脸,装腔作势附和,表示愿与大伙共进退,接着道:
“咱们要趁热打铁,把生米做成熟饭,周王田产必须即刻清查,趁此机会,牵涉宗室的陈年积案也要一并处理,狠狠打击不法宗室的嚣张气焰,清扫邪教庵堂,缉拿在逃妖人不能马虎。”
一圈纷纷点头,大伙商议片刻,分工完毕,张昊沉吟道:
“周王绝不能放回王宫,但他如今站在咱们这边说话,也不能慢待,估计骆椿的密报此刻已经到了京师,接下来就是圣上的雷霆震怒。
中州诸王谋逆根源何在?宗藩积弊也,这一点打死不能松口,仅此远远不够,收回诸王侵田才是挽救大伙的关键一环,此外别无他法。
圣旨很快就要到了,多说无益,我马上赶往彰德府,稳住赵王,只要你们把周王首尾处理好,就能震慑诸王,中州不会乱,也不能乱!”
言毕,起身拢手左右一揖,三位大佬忙起身还礼自,一同送到大门外。
巡抚衙门前设立旗杆,迎风飘扬的黄旗上绣着“军门”两个字,老焦等人已收拾车马行李候在此处,张昊接过缰绳,踩镫上马,朝三位大佬默默抱拳,策马带队而去。
他相信,蔡、秦、何、卞,四人会大刀阔斧猛干,宗藩串联谋逆、邪教妖人参与,四个大佬如果不想死,只能按他说的办法,背水一战。
不过他心里有数,宗藩问题无法通过某些政策调整来根除,想要彻底解决,要么掀翻大明,要么坐视大明崩溃,宗藩问题自然划上句号。
今日开封锁城,临近北门,老远就看见一个守门百户在呼喝士卒列队,城门打开,一支马队呼啸而入,往城中去了,足有百十人之多。
头前四匹骏马上的驭手尖帽、皮靴、褐衣,一看就是东厂番子,后面多是军校。
马队中间的一匹枣红马上,依稀是一个衣着扎眼的老太监,鹿皮嵌金三山帽,大红蟒衣衬玉带,粉底皂靴,老太监后右侧是个二十来岁的太监,乌帽皂靴、姜黄圆领窄袖袍,煞是眼熟。
张昊想起来了,当初在京师华清池见过这个瘦弱太监,伺候宫里女眷去孵化房看鸭子来着。
“小爷,这应该是真正的东厂吧?”
旁边骑驴的老宋趁机套近乎。
张昊怒道:
“没见要关城门么?”
“驾、驾!”
老宋慌忙催驴子,朝关城门的士卒扬手尖叫:
“哎、等等咱家!”
第228章 人民公社
自古兴衰更替,天下之全势必取决于中州,不经营好中州,无以谋天下之长治久安。
正德、嘉靖年间,南倭北虏频繁寇边,社会矛盾加剧,天下动荡不安,朝廷在全国遍设兵备道,官员由按察司副使或佥事担任,督理军卫,操练民兵,以应对日益严重的内忧外患。
中州兵备共有五道,其中,分巡河北兼兵备道衙门设在怀庆,辖三府、一州、一十八县、二卫、二守御千户所、六巡检司。
“钦差老爷,此乃黄河凤尾赤鳞鱼,刺少,绝无腥味儿,陆放翁食之叹息曰:心已忘斯世,老爷你尝尝这个,金钱豹里脊爆炒,滑嫩鲜美,这是猴头菇炖雉鸡,哦、这是南阳府梅鹿,甚是鲜香肥美,填精益髓······”
怀庆府署后邸花厅里,知府连奕名热情不失恭敬地介绍着席上佳肴,见张御史满嘴流油,一迭声叫好,使眼色示意旁边丫环倒酒。
“美味难得,老焦你客气啥,快尝尝这个菜。”
张昊听说中间那个砂砵里炖着太行山熊掌,也不知道是熊大还是熊二的零件,当即下筷子,反正都是我大明的害虫,可劲吃就对了。
旁边伺候的几个丫环发觉这个小老爷毫无吃相,勾头努力憋住不笑。
张昊夹一片仙人余良黄精咂摸味道,问道:
“太行山的猎物也罢,这淅川天鹅、南阳梅鹿,远在豫南,连知府,你下的本钱不小啊。”
“老爷误会了,均州武当历年进贡,都有商队随同,这些行商会走怀庆驿道,前往晋北,又赶上秋粮入漕北上,本地因此南北百货辐辏。”
张昊颔首,时下田赋征收是两税法,夏税的交纳时间无过八月,秋粮的交纳时间是不超过次年二月,农闲时节,弄些飞禽走兽确实不难。
“这一路过来,百姓都说税粮沉重,还说怀庆一亩之地,足当各府三四亩之税,我就纳闷了,如此这般,百姓是咋活下来的?”
连奕名愁云锁眉,挥退丫环,叹息道:
“老爷,北三府赋役重是实情,豫省各地计亩办法不一,亩有大亩、小亩之别,怀庆是小亩,土地以二百四十步为亩。
别处有以三百六十步为亩,还有以七百二十步为亩者,再就是步也不同,本地以五尺为步,别处以六、七、八尺为步。”
张昊估算一下,如果怀庆府按五尺为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的话,每亩面积为六千平方尺。
其它府县若是七尺为步,四百八十步为一亩,则每亩面积为两万多平方尺,是怀庆府三倍。
单从亩均税粮上来看,怀庆每亩承担的税粮,确如百姓所说,要比其它各府多出三倍左右。
“百姓叫苦,官府照收不误,究竟是何原因?”
“下官不敢有瞒,赋重是为了填补徭役窟窿,而且怀庆官田数量极少,故其田赋征额,远少于民田,根本无法分担百姓压力。
另有水旱之类的天灾,也会引发税粮征收减少,总之本地夏秋多征的麦米、丝麻、药枣、马草诸税,都是为了填补徭役缺口。”
连知府说着便唉声叹气,苦叽叽道:
“百姓差役太重了,有驿传、弓兵、渡夫、河夫、匠作、库子、斋郎、马夫、门子、戍边民兵、官庙祠祭、王府夫役、京操柴薪皂隶、修料场仓库科场、岁贡药材山珍······”
“听你这一说,徭役的事我还真得管一管,老焦,随后把相关账册拿来我看,连知府,派人去怀庆卫,让那边把屯田册送察院。”
张昊吩咐罢,专心品尝满桌的山珍佳肴。
这、不走啦?你不是说去彰德府办谋逆大案么!连知府惊疑不定,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陪吃陪喝陪聊。
张昊填了一肚子飞禽走兽,打个饱嗝,一句客气话都欠奉,拍屁股就走。
察院分司离府衙不远,其实就是河北兵备道衙门,不过兵备副使邹守愚此刻在彰德。
那里是赵王封地,连知府说,赵藩辅国将军朱佑椋,纠集无赖恶棍,在太行山关口私设榷场,做不法勾当,形同山大王,若非洛阳伊王出事,大概邹守愚依旧不敢对这个辅国将军下手。
华灯初上,老焦带着一个挑担的隶役、两个挽包裹的俏丫环回来,打发走隶役,让儿子挑着箱笼去后面书房,进屋笑道:
“连知府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又摸不着老爷脾气,被吓坏了,真的不去彰德府?”
张昊仰躺在竹椅里,两腿翘在书案上,歪头瞄一眼院中二女。
“连奕名这么热情,我怎么舍得走,有邹守愚在彰德就行了,赵王翻不了天。”
怀庆府治在河内县,也是老李家乡,过来时候,他专门拐去传说中的千载寺住了两天,受益良多,还听说了一些关于赵王府的民间传闻。
赵藩这几年王位更迭频繁,六代赵王得知其子和王妃乱伦,气死了,随后七代八代王爷宝座没暖热就挂掉,眼下是第九代,正忙着请封。
伊王、周王接连倒台,估计这位赵王九代目怕不要吓死,他的本意是收缴势豪侵田,从怀庆下手其实也一样,当然,前提是九代目识相。
见小焦把箱笼打开,冷笑道:
“连奕名这厮磨叽一下午,偏要天黑送来,难道把账册换成了金珠宝贝?外面那两个丫环打扮的是家伎吧,我看他是活腻了。”
“是账册。”
老焦赶走儿子,将一摞摞账册抱到案头。
“连知府原打算送财货的,属下怕他激怒老爷,拦住了,老爷,官场是潭浑水,贪官污吏触目皆是,慢慢习惯就好,万万不能四处树敌。”
张昊不置可否,翻开一本永乐十年的账册,又去看成化十八年的税额,再翻开今年怀庆府户房账目,逐一翻看比对,忍不住想要骂娘。
国税数字在逐年减少,早年降幅为百分之二,到如今,较永乐十年,降幅达百分之三十。
蔡巡抚给他诉过苦,国初时候,仅仅开封、洛阳两府税粮额数相加,便超过中州赋税总额的一半以上,如今连国初一半的税粮都收不上来。
之前在归德府清理田亩时候,他发现洪武二十四年,归德起科官田民田近六十万亩,到如今,仅剩九万多亩,降幅竟然高达百分之八十多。
这些消失的田亩都进了王公、官员、士绅和豪强口袋,繁重的赋税和差役转嫁给百姓,叫苦连天、贫苦逃亡者,又岂止归德、怀庆的百姓。
“连知府虽然拿徭役繁重做借口,但也是事实。”
老焦递上一本杂役册子,指点说:
“老爷看这里,发往边军的草料、地方进贡的特产还罢,这些征派根本不属于本地,如肥鸡胖鹅,是替开封县办纳,又如胖袄,是代洛阳县办纳,简直莫名其妙。”
“没啥奇怪的,伊王远在豫西,也不耽误他把豫东归德府的地皮刮走。”
我大明烂透了,想要搬走百姓头上的赋役两座大山,只能重新洗牌,张昊现如今已经从神经大条,修炼成麻木不仁了,从镇纸下压的几份草稿中取了一份,递给老焦。
“告诉连奕名,本官不会走,布告必须下发怀庆、卫辉、彰德三府诸州县,每一个乡村。”
老焦习惯了他的套路,接过来看一眼,讶异道:
“募壮、征吏?”
张昊点头,眼下进入农闲,中州北三府地理位置优越、矿藏丰富,他准备搞个试点。
商业不用他操心,工农业合作社必须走起,前提是土地全部收归国有,清丈田亩需要文武吏员,可是官府的老油条靠不住,只能雇佣。
老焦点上烟卷,拿起案上其它几份草稿观看。
“开荒田免税五年,按丁口给免税自留地,军民自然欢喜,可土地全部收上来太难了,难道官田也要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田本就是朝廷的,为何收不得?养廉田、俸禄田不用种,直接来官府领难道不好?该是你的还是你的,不是你的一文都不要想!此事我会上奏,眼下是大好的时机,谁敢跳出来,我不介意打死他。”
张昊恶狠狠呲牙,眼中杀气森森。
大明的耕地分官民两类,比如皇庄、军屯、学田、牧马草场、苜蓿地、园陵坟地、百官职田、边臣养廉田、诸王公勋戚赐乞庄田之类,这些通谓之官田,其余为民田,官田顾名思义,国家之所有,他不过是重新申明一遍罢了。
老焦捻须皱眉,老爷的办法其实就是推倒一切重来,貌似粗暴简单,其实是最好的办法。
中州土地大部分集中在势豪手中,赋税转嫁给地方百姓,农户荡产失业,要么成为佃户长工,要么成为流民雇工,苦不堪言。
依照这位爷的性子,富家大户只要拿不出历年应交赋税证明,要么补足历年亏欠,要么人财两空,毕竟归德府就是这样办的。
各地田亩总数都在鱼鳞册上,官府只管清丈分配即可,依照归德成例,卫所屯田必须最先收回,脱困士卒也能参与清丈运动。
伊王串联谋逆,想必圣上的心都寒了,在北三府折腾的再凶,不过是破罐子破摔而已,等到来年赋税翻上几番,谁还敢指责?
“属下这就去见连奕名,老爷,你既然打算从怀庆下手,那就留下那两个家伎,如此一来,连奕名也能安心办事。”
老焦见他点头,这才放下心,拿上招募草稿去府衙。
张昊拉衣领看看,脏乎乎的,看来用不着死太监帮俺洗衣了,侧身把站在厢廊的俩妞唤来。
二女都是花一样的年华,灯下姿色美艳,问了几句,个个口齿伶俐、知书达理。
时下士绅爱蓄家伎,或用来待客,或作为礼物送人,自然能歌善舞、善解人衣。
他去包裹里取了干净衣服,钻进澡房脱衣,正要把脏衣服从门缝丢出去,不提防门被拉开。
“哎呀、谁让你进来的?我洗冷水澡,还用得上你搓背?出去!”
老焦二更回来,聊了一会儿告辞,张昊丢开案牍,正要吹灯休息,外间房门吱呀开了。
“老爷。”
随着一声轻唤,二女含羞带怯的进来。
一个问:
“老爷可要喝茶?”
一个近前娇媚道:
“老爷忙了一天,奴奴给你揉揉解乏。”
问喝茶的泛酸,不甘示弱,上手抱住他胳膊,要按摩的直接把软玉温香贴上,嘤嘤撒娇。
“老爷~”
娇声在耳、兰麝扑鼻,娇靥如花,秋波传情,这个情况太监都把持不住,但是坐怀不乱滴正人君子张下惠丝毫不为所动,而且还动怒了。
他喵的,这是吃定本官了吗?忍了又忍,终于没放狠话,板着脸道:
“再这样俺就生气了啊,去睡吧,咱们眼下还不熟,慢慢来好不好?”
二女都是未经人事的姑娘,无非觉得傍上了如意郎君,终身有靠,加上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才争相魅惑,被张昊连哄带吓,乖乖的退下。
寅时按时醒来,静功作完,下床蛤蟆似的逆练十三势太极真经,窗纸悄然透亮,收势坐案前,把“怀庆工农兵大革命计划”整理一遍。
朝食罢,带上小焦和一个隶役去怀庆卫署。
怀庆卫署衙门在西城,府城不大,顷刻即到,掌事卫指挥、佥事、镇抚人等集齐,公案后,张昊的目光离开屯田千、百户所驻防图。
“即刻大校场集合,无论正军或军余,人不够家属凑,能聚齐五千人么?”
几个军头痴呆片刻,品味出话中含义,纷纷道:
“钦差老爷放心,能!”
“能能!”
“卑职这就传令!”
“告诉大伙,手头活计先放一放,无须害怕,今冬寒衣到了,人人有份。”
张昊挥退众五官,单独留下经历询问一番。
经历司是卫所重要的文职机构,辖有六房,与州县六房功能类同,主官是七品经历和八品知事,与世袭武官不同,这两个文官是吏部选授,职权宽泛,但在武将窝里,这些人毫无存在感。
他又要来仓储相关账册,坐堂上翻了盏茶时间,让隶役把他挑出来的账册打包,驱马出城。
大校场位于沁水南岸,就在左千户所屯营外,看场子的是个瘸腿老军,摸出腰里钥匙串子,喝叫挂着鼻涕的孙子去把将台、演武厅、走马营等处门禁全部打开。
张昊喝茶的当口,就听外面场坪上渐渐热闹起来,马嘶人叫,呼儿唤娘声不绝。
他和鼻涕虫胡鸡扒扯,把小孩肚里存货榨干,翻来覆去再无新意,赏了孩子一把铜钱,出来看看,黑压压一片何止五千,怕是万人也有。
场上男女老少齐全,穿胖袄的士卒少得可怜,大多是寻常百姓打扮,有拿刀枪,有拿棍棒,还有挽篮子、挑担子、抱奶娃子的。
小焦见老爷伸手,把褡裢里铁皮喇叭递上。
张昊解开斗篷扔一边,举起喇叭叫道:
“咳!本官看到不少人在做生意,北三府山高河密,看来受灾比南边轻。
别给我扯什么做生意的都是家属,贿赂上司买闲跑不了,本官不怪你们。
我气的是你们上司,贪恋钱财,卖放、纵容你们!左所副千户李钰何在?
年前你领卫银二百五十两,库硝炭磺各不等,单单硝石就有五千零七斤,火药入库只有两千多斤,其余都上报损耗,你糊弄鬼咩?
怀庆卫有多少枪炮?啊!哪来的损耗?是不是和卫署上司均分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私受贿赂,贪没公款尚不知足,还特么要克扣士卒月粮。
怀庆卫最少也有一半空饷吧,田亩也是连年减少,是不是都被你们瓜分了?
陈玺宪陈佥书,你篡改的口粮文册以为本官看不出来么?
士卒月粮只有一担米,一家老小几口,全指望这不到一百斤的粮食下锅,你们还要再扒下一层皮,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场坪上静悄悄的,只有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人群前面的军官很自觉,接二连三跪了一地。
张昊接着吼:
“你们是不是以为法不责众、自陈罪状就能了事?国家给尔等世袭之禄,你们不知珍惜,本官就成全你们,黄经历来了没有?”
人群里一个老头钻出来。
“卑职来了!”
“既然主官全部有罪,各所佐贰暂领其职,经历司重新登记造册,把这些人全部押去左所监房,家属不得相见,出事尔等连坐,带下去!”
二十多个军官终于傻眼,有人哭叫、有人告饶,这些人都是世袭卫官,根脉爪牙深植本卫,那经历呼喝人手,却没人敢上前。
张昊怒叫: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监守自盗仓库钱粮四十贯,按律当斩!
受财枉法八十贯律绞!
军役空饷一名杖八十,三名杖一百,罢职充军!
卖放军职或役占士卒十名以上,罢职充军!
尔等贪狗恶豺,哪个不是死罪!
取军棍来,将这些蛀虫统统杖一百!”
人群忽然炸锅,有人大骂,有人推攘,沸腾如火山爆发。
“球攮的左千户所,恁娘的都是死人吗!”
“日泥马,钦差老爷都发话了,恁们咋不上啊!”
“棍子给俺!陈二狗恁个窝囊废,活该恁娃子被当官的欺负!”
“娘那脚,赖蛤蟆、蔡阴蚊、苏真娼、游稀放、吴沼便要跑,堵住他们,打啊!”
霎时之间,现场沸反盈天。
张昊喝叫各卫百户看住自己人,等围攻二十多个军官的人群散开,情况有些不妙,有人烂肉似的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钦差老爷,赖、赖指挥他们死了······”
那经历带人检查一番,仰头惶恐不安回报。
“法不责众嘛,上万愤怒军民,本官也是莫得办法,行了,没死的送去监房,随后再说。”
张昊一手叉腰,一手举喇叭接着广播:
“大伙都是听说要发胖袄才来的吧,胖袄还得等一阵子,不过俺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伙。
卫所屯田本应该自给自足,结果良田为官豪所占,子粒所收,百不及一,军饷不能自给。
贫军无寸地可耕,妻子冻馁,人不聊生,偏有武官不知体恤,专门索要钱财······”
当他说出分田到户,补发粮饷,成立合作社帮扶军属时,下面沸腾如潮起。
等大伙激动消退些,张昊带着众人,向北舞蹈跪拜,叩谢朱道长隆恩浩荡。
人上一千,彻地连天,人上一万,无边无沿,吾皇万岁声响起,犹如山呼海啸。
第229章 钢铁序幕
人事者,事中之至大至重至权威者也,说人话就是抬人整人、谁上谁下,如此而已。
巡按可以过问各种地方事务,对文武官员均有纠劾权,包括巡抚,然后上报朝廷,作为地方官升降的依据,没错,就是那点人事问题。
张昊在左千户所折腾了几天,审理贪腐案,杀鸡给猴看,处理军屯,打造样板。
言而总之,解放劳动者,释放生产力,重组怀庆卫,为他的工农大革命试验保驾护航。
这个搞法貌似激进,其实是利用中州乱局,顺应卫制崩溃的时代潮流而动,绝非脑抽。
朝廷募兵,是卫所制度崩溃的一个重要原因,为平定东南倭患,仅两浙招募的营兵,就不下十万,给卫制的正常运行带来巨大冲击。
募兵所需军费,是建立在削减卫所军费的基础之上,兵源或是卫所正军的替补军余,或是地方民兵,卫所人力缺失,军田谁来耕种?
另外,各地卫所屯粮子粒上缴额数持续走低,以及管屯军官贪腐,朝廷既头痛又无奈,便睁只眼闭只眼,纵容地方官介入军屯管理。
换言之,军田收归地方的事例,全国各地都有,不过他做的更狠更彻底,说穿了,这其实是文武失衡,以及双方的权力和利益之争。
怀庆府县二衙同郭,都在鼓楼东街,这天张昊一早出城,路过十字口,看见东街衙前挤满各色应征者,对连奕名的办事效率深感满意。
策马出北门,过沁河桥往东二十里是威胜驿,他手头有不少信件需要急递,没交给下面发送,主要是想亲自去这个水陆大驿考察一下。
驿站运行离不开徭役征发,怀庆府所处的地理位置,正是本地百姓徭役负担沉重的主因。
大明驿传系统发达,在京曰会同馆,在外曰驿站、递运所、急递铺,时下紧要公文改由驿站递送,急递铺大多并入驿站。
威胜驿水陆交通便捷,周边官私库仓连云,甚至形成庞大的交易市场,比府城还热闹。
小焦带着隶役径直进来驿丞厅,驿丞听说是钦差亲随,再看那一叠信件上的火漆封缄用印,忙不迭登记,叫人分别用黄绫、红袱、油纸、夹板、筒匣层层裹护封装,以便携带传递。
作为冲要大站,威胜驿备有上中下三等驿马,不下六十匹,值房驿卒们领了信件、符牌,将铃铛悬挂马上,背上信筒信匣,飞骑传送。
见小焦出来驿站,坐在渡口茶棚下的张昊起身,往街口指指,询问跟上来的小焦:
“驿站用的马牌还是勘合?”
旁边跟随的隶役抢答:
“老爷,规矩前年就改了,说是水牌、马牌容易假冒,如今只看勘合,不过外地差官过来,依旧有人用马牌。”
街东头隐约传来哭声,人群纷纷避让。
一个满眼含泪的年轻人拉着大车过来,车上是一匹灰白毛色的死马,旁边跟着一个推车老头,可能是父子俩,哭得甚惨。
路人摇头叹息。
“老王今年走霉运啊,这回他就算把闺女卖掉,也弄不来马了。”
张昊停步,好奇询问旁边那个卖草鞋老汉。
“大叔,咋回事?”
“后生是外地人吧,你不知道啊······”
那老汉两肩绑着草绳,插个待售草标,前心后背挂满草鞋,苦兮兮叹道:
“递运所每年不知要累死多少牲口,可怜俺们喂马喂驴,几年才养成,牲口死了就得做脚户,本地应役还好,去外地铁定倾家荡产。
铺兵走递日夜不绝,没马哪能行?老王是马户,他家的马死了,上哪找马应役?躲也躲不过,逃又逃不掉,哎~,这日子还咋过嘛。”
张昊跟着叹气附和,买了老汉两双草鞋,来到十字口,东边是车马塞途的递运所大街。
路边全是库仓,有官府转运仓,也有卫所军需仓,眼下农闲,是天下税粮起运朝廷库仓、也就是漕河水次仓的时节,满街都是牲畜、车队、夫役,人声喧哗,煞是热闹。
地方官府征收田赋后,面临如何分配的问题,一般分为起运和存留两大部分。
中州赋税留存四成,以维持地方财政运转,如支付宗禄、官俸、儒学、养老等。
其余六成运至南北两京和九边军镇,或其它省府地点,完成朝廷财政的筹划。
运输需要人力畜力物力,征发徭役走起,驿传转运负担本就沉重,再加上往来官员势要随意索驿,公器私用,地方百姓算是倒了血霉。
十字口西街多是商人库仓货铺,路边简陋的饭摊子鳞立,力夫、乡民随到随吃,饭食香气与牛马粪便味混合,令人飘飘欲仙。
北街第一家门楼尤其雄壮,上头悬挂的匾额上是四个金漆大字:福威镖局。
“喝油茶哎~!”
镖局大门居中,两侧还开有车马门,旁边有卖油茶的摊贩,粗声怪气的叫卖声让人侧目。
油茶是花生、芝麻、核桃仁、葱姜等熬制,比后世科技狠活奶茶地道一万倍。
小焦和隶役齐老蔫儿去油茶摊坐候,张昊迈着四方步进来镖局。
照壁左侧门房里出来个戴毡帽的瘦汉,双手笼在夹袄袖子里询问:
“客人办事还是寻人?”
“哦,我找李总镖头,在下府学生员,听说贵号常年雇人,想来觅个营生。”
“丫头。”
门子朝屋里唤一声,出来个扎辫小肥妞,蹦蹦跳跳转过照壁,张昊给门子拱拱手,急忙跟上。
里面是个大院,不分主次,到处都是屋子,跟着肥妞进来左手角门,顺着车马道往后面去。
“在这儿等着,不准乱跑!”
肥妞虎着脸交代,张昊陪笑停步。
车马道东边好像都是仓院,这处镖局原本是一座货栈,他在老李村上住的时候,听李兆丰说过,镖局怀庆分号买的是郑王府产业。
怀庆乃郑万封地,不过这代郑王得罪了朱道长,眼下被关押在凤阳高墙内,嫡长子朱载堉孝顺,跑去皇家第一监狱外结庐陪他爹。
这位王子名标青史,度娘职业为律学家、历学家、音乐家,其实是明代重量级科学家。
不过这些荣誉都是后人给予,朱载堉时下只是一个倒霉小年轻,族人趁着老王被囚禁,除了王宫没人敢动,其余的产业均已瓜分一空。
张昊返回主院,听到左廊头间屋中有人在自卖自夸。
“······不说漕河水次仓、织染局诸仓,发往内承运库的贡品俺们镖局也运过,晋阳俺们也有镖局,万全都司难道比琼州还远?
二十多万课钞而已,又不是银子,你放心,签约肯定要银楼做保,细雨楼的管事就在隔壁,牟先生还有啥担心不妨说出来·····”
李文昭抱着胖妞从后面过来,见是东家到了,欢喜道:
“老爷恁来啦?俺爹在马圈。”
老李堂弟李兆丰在马厩伺候一匹阿拉伯马,听到院里动静扭头,骂他儿子:
“熊孩子也不知道让人知会一声,一点礼数都没有!”
“自家人客气啥。”
张昊弯腰钻进栏杆,去马厩打量那匹油光水滑的大洋马,摸摸脐前腹中线,勾头瞅瞅。
“怀上了呀这是。”
“有五个月了。”
李兆丰丢下毛刷,披上袄子笑眯眯说:
“大同那边来个备操官,看上牠了,出价一千两银子,死乞白赖要买,美得他!”
二人一起去后院,张昊问:
“我听到有个牟先生的货要运去宣府都司?”
“哦,老牟是秦布政幕友,过来查看仓库税粮,怀庆今年麦子和马草要运去宣大,还有中州盐钞,价值几千两银子,每年都得派专人送边镇,老牟觉得让镖局送划算,因此登门商谈。”
李兆丰接过儿子提来的开水,进屋沏上茶。
“老爷不是要去彰德么?”
“暂时不去。”
张昊接过茶碗道:
“我见沁河水驿有没有勘合都无关紧要,咋回事?”
李兆丰笑道:
“不说过往的官员、势要,这个季节商贩最多,也是驿站接私活捞银子的时候,总归是夫役倒霉,跑断腿饿断肠,谁也没办法。”
驿递经费来自当地税收,轿船牲畜夫役靠徭役,民脂民膏支撑的公器,就这样被滥用挥霍,张昊想起那个哭马的父子,心里不是滋味。
李兆丰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以为是害怕耽误税粮转运,安慰道:
“三秦流民不停的过来,驿站、递运所不缺劳力使唤。”
“我去递运所瞧瞧,你忙吧,别送了。”
威胜驿递运所是军站,卫所百户管事,因为这条驿路通往晋北,是宣大边镇生命线,其实大明驿传系统本就隶属兵部,九边驿站又名军铺。
张昊尚未进门,看见一个军官和大腹便便的商人勾肩搭背出来,显而易见,驿站递所无论是军管还是民管,都会被贪官污吏当成捞钱工具。
他掉头就走,让小焦取了寄存驿站的马匹,径往古石山百户所铁厂。
路上仍在琢磨驿传和徭役问题,窥一斑而知全豹,赋役加征、钱粮空耗,岂独怀庆一地,全国皆然,民力耗尽之日,就是闯王造反之时。
清驿弊、减赋役,治标不治本,归根结底,随着商品经济发展,人们对物流的需求越来越大,但是僵化的驿传制度,却跟不上时代发展。
需求与供给矛盾日增,倒逼官府加征加派,贪官污吏上下其手,加剧社会动荡,李兆丰说流民遍地,驿站不缺夫役,他唯有一肚子mmp。
涌入中州的陕西流民多是逃役者,三秦驿传主要运送军事补给、官方茶马贸易、迎送西域贡使等,老秦人承担的徭役,比中州人更繁重。
比如陕西边堡的军需粮草,需要中州北三府州县转运,而甘宁各卫军资粮草,都是三秦各府供给,千里跋涉,其间山路崎岖、沙漠广布。
天下州县,受困于驿站者,约十之七八,而驿站用于公事者,仅十分之二,赋役沉重,贪腐横生,民财既竭,民力亦疲,大厦一触即崩。
治病求本,一切的根结都指向北虏,一日不收回河套,便一日不能与民休养生息!
张昊没能看见古石山,尚未赶到铁厂便起了大雾,无风平地滚滚而来,一白无际。
前面是个三岔口,三人登时抓瞎,好在很快传来畜车咯咯噔噔的声音,张昊追上车把式,正好同路,走了半柱香工夫,路上人影越来越多。
赶上大雾,又是下工的点儿,蓬头垢面的矿工成群结队汇集到大路上,这些人大冷天还穿着单薄的破烂衣衫,许多人赤着上身。
矿山开采和金属冶炼是艰险的活计,冶铁匠户和军户的待遇,基本与灶户和驿夫情况类似,都是终身从事繁重劳动的世袭驴马。
铁厂百户所就在山脚下,影影绰绰,大雾里貌似遍地都是杂乱的棚户,有的妇人直接在房外生火做饭,小孩子们尖叫乱跑。
百户所大院里,皮鞭响亮,夹杂着声声惨叫,依稀看见一个人被绑在木桩上,赤裸的上身血水淋淋,张昊对小焦道:
“去找管事的来。”
几个铁厂头目顷刻跟着小焦跑来,张昊指指捆在木桩上那人。
“怎么回事?”
“回老爷,这贱驴、这人逃走,被抓回来了。”
那个百户打拱讨好道:
“山里冷,老爷进屋吧。”
“流民?”
张昊见百户点头,怒道:
“放了!”
“没听见吗?赶紧放了!”
那铁厂百户呵斥身边人,哈腰跟进厅,自陈一番,又介绍端茶盘过来的妇人。
“这是俺媳妇,小地方,没啥拿得出手的,招待不周,老爷多担待。”
“无妨,听说你们炒铁专造牢盆?”
“嘿嘿,早年也想造铁炮,老是炸膛,没奈何,只得造些牢盆、铁浸釜之类的粗笨物件发卖,王府、衙署的大铁缸都是俺们造的,还有周边寺观的铁人、神像、千僧锅。”
大水缸防火所用,千僧锅是僧众做饭用,牢盆是煮盐用的大铁锅,铁浸釜是给缆绳上桐油所用,都是几百上千斤的大家伙,也就是说,怀庆卫这个国企铁厂只会铸造粗笨物件。
张昊又问些技术问题,见这位项百户不知所云,顿时兴致缺缺,更没心情和这厮一块吃饭。
回房让小焦去外面小酒馆买碗汤面,接着寻思驿站的事,针对勘合管理混乱、官员过度索驿、夫役佥派无度等方面拟定一个条例。
整治驿传只能在怀庆试点,还得一步步来,土地改革完毕,税收自然上来,有了钱,官府才有底气用雇佣替代无偿徭役。
然后还得在镖局物流体系基础上,构建横向项目,说人话就是对接官方资源,跨领域协作,而且基建修路也要砸钱上马。
张昊头大如斗,释放一批草泥马,熄灯上床。
次日让人把驿站新规送府衙,去铁厂作坊转了一圈,观摩大铁锅是咋造的。
很简单,用的是泥芯,外面铸形也是泥范,内外范用泥,颇为经济实用,毛病是铸件会出现气孔,难怪造的枪炮总是炸膛。
至于如何提高铁水质量,所里炒铁匠自有秘诀,就是回收破铁锅,把这些再生铁加入熔炉,以此延长渗碳时间,提高品质。
他打算挑选一个水力富饶之处,作为工业合作社新址,随即带上向导到处遛跶。
这天上来一道山岭,看见山下密林里露出一道弯曲白练,把他乐坏了,大喜道:
“这就是小丹河?好大的河,哪里小了,距离威胜驿官道不过五十多里地,水运也便利,铁厂当初为何不选在此地?”
那向导苦笑道:
“前面山坳叫油麻地,那里有铁矿,漫山遍野都是林木,更不缺炭材,早就被汪大官人相中了,他的铁厂有郑王份子,卫所能有啥办法。”
“郑王囚禁在凤阳,谁敢沾染他,难道是哪个郡王、镇国将军?”
“老爷说的没错,汪大官人进出府衙也是佩剑的,仆从如云,总之没人敢得罪他。”
“你们回原路等我。”
张昊卸下装着干粮雨具的背篓,丢给小焦,下山钻出密林,只见河水红白夹杂,显然是洗矿所致,溯河而上,一片盆地出现眼前。
远远望去,烟囱高耸,黑压压好大一片坊区,浓厚黑烟和白色蒸汽缭绕在盆地上空。
盆地周围的小山峰光秃丑陋,山中某些地方黑烟冲天,肯定在伐木烧炭,用以冶炼。
这个矿区若是再这样搞下去,非把周围山林砍伐殆尽不可!
曾为绿水青山献出余生的张昊捂住了心口,那里在隐隐作痛。
他没去冶炼区,翻山来到采矿区,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原以为百户所对待流民矿工惨无人道,这个汪大官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远处是个巨大的露天矿坑,不算太深,也有一些竖井、横井,数千名破衣烂衫的人在矿区劳作,天气阴冷,赤脚裸身者不在少数。
这些囚首垢面的人用锤钎镐挖掘铁矿石,把采出的矿石放背篓里,运到山下的选矿场洗选,运输队伍川流不息,其中竟然还有妇儿。
经过水洗,黑灰的赤铁矿石被挑选出来,红色的泥水流入小丹河,把河水染得血红。
监工们拎着皮鞭在矿区转悠,一边挥舞皮鞭,一边冲着干活的人们喝骂。
那些挨打的人甚至没有出声,残酷的折磨和重体力劳动,已经使这些奴隶麻木了。
第230章 祸福倚伏
中原矿产资源丰富,不仅种类多,而且分布广,储量大,品位高。
如嵩县之金、罗山之银、济源之铜、邓州之铅、灵宝之锡,再如怀庆府河内、卫辉府汲县、彰德府涉县等地,都盛产铁矿石。
不说金、银、铜、铅、锡、铁之属,单论无量怀煤,即黄河流域一带之蕴藏,亦足支我大明之工业发展和航海所需者数百年。
矿业乃致富之源,强国之本,为后日开采之计,张昊不辞辛苦,对本地分布的官私矿洞、冶炉、厂窑等进行实地考察。
这日在老庙山铁矿遇见寻来的百户所士卒,得知刘千斤在铁厂恭候,随即取道折返。
一行六人紧赶慢赶,夕阳下山时分走到河流大拐弯的地方,蹚水抄近路回到铁厂百户所。
“老爷叫我好找!”
项百户疾步来到前院厢房,看到蓬头垢面的张昊愣了一下,忙道:
“老爷,刘指挥前天就过来了,小的派出去四拨人手去寻你······”
“去叫他来。”
张昊接过隶役端来的热水,洗了洗胳膊和脸。
怀庆诸县所谓专以凿山为业的矿徒,不下数万,多是流民,这些人千百为群,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大谷盗采获利,甚至敢抗拒官军。
他和小焦跟着向导风餐露宿钻山沟,棉袍早已破烂,头发也脏得梆硬,洗出来的水跟老抽一样,估计再清几遍,那水才能变生抽。
厂外酒馆伙计送来汤片、烙馍,张昊坐厅上剥了蒜瓣,端起老海碗大吃,听到院里动静抬头,擦擦辣出来的头汗,询问陪同刘千斤进厅的项百户:
“寒衣采买没?”
“回老爷,前儿个送来一批,月底保证人人有衣穿,贱驴们、咳,老爷仁慈,大伙得知工食银翻了几番,都是感激涕零哩。”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棉花布匹也要采买,分下去做被褥,明日起全部歇工,工银照发,你去吧。”
项百户皱眉抓抓脑袋,也不敢说所里没钱,诺诺称是退下。
站在一边的刘千斤大礼拜下叩头。
“老爷天高地厚之恩,小人没齿不敢有忘。”
“为国荐才是本官份内事,记着莫要恶习不改,起来说话。”
张昊端茶杯去门外漱漱口,转身道:
“东厂的人去洛阳没?”
“小的去开封都司衙门拜见卞老爷,他也问起此事,厂卫正在洛阳四处拿人,大街小巷不分昼夜都有他们的身影······”
刘千斤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说话间,根本控制不住嗓音沙哑颤抖,沉默的时候,胸中仍有大江大浪澎湃不已,庆幸自己险之又险地躲过一场必死之劫。
“你的情况我和骆、卞二人说过,安心做事就好。”
张昊安慰一句,又问:
“来怀庆几天了?”
“五天,卫署有黄经历操持,小的和钱知事去各处卫所转了一圈,五千六百一十二名兵额补齐,前后两个千户所的人马已经跟着清丈工作组下到诸县。”
张昊点点头,背着手缓缓踱步。
怀庆卫这边没有东厂和锦衣卫插手,诸事都好办,他有些担心那些撒出去的护卫,至今没有个信儿,也许是一切顺利,正寻思着,见小焦梳洗罢过来伺候,让他把项百户叫来。
“古石山周边有多少铁冶你知道么?”
“这个再没有比俺更清楚的。”
项百户见钦差老爷示座,连称不敢,站在那里口若悬河道:
“这两年矿禁本就松动,去年听说常嘉闹水灾,朝廷金花银收不上来,矿禁就更松了。
西北人一过秋收就来这边,每山起炉,少则五六座,多则一二十座,每炉数百人不等。
这边还不算啥,听说鲁山县青条岭山中采铁冶炼,立炉百十余座,贼、流民趋之若鹜。
官府无奈,干脆就去抽租税,一些地方官也召集流民采矿,此种事例,不可殚举。
早年油麻地矿石满河滩,大如蒜头,入炉即成铁水,山里人家靠卖炭、打些农具营生。
后来汪泽岩不知听谁说了此事,请个芜湖看地仙儿探矿,起个铁冶,数年就生发起来。
蔡指挥也曾眼红,不料汪泽岩私下又拉九郡王等人入伙,动他不得······”
张昊打断道:
“汪泽岩难道不是本地人?”
“传言是扬州出名的大盐商,这等奢遮人物,小的哪得亲近,只是远远望一眼罢了。”
“可知油麻地那些原住民如今在哪?”
项百户抓挠胡子,愣愣道:
“这个小的真不知道。”
“汪泽岩是个人物,本官倒是很想去拜会一下,此人住在何处?”
“老爷想见他不难,汪大官人每年入秋都要来怀庆,他在小丹河下游清化镇置有田产,广袤七十里,佃户仆人无数,甚是逍遥自在,又买有江南佳丽······”
“行了,你去忙吧。”
张昊让小焦取笔墨来,画了一个油麻地矿区地形图,标明出入道路,交给刘千斤道:
“汪家矿区蓄有私兵,调一千人马,明日一早封锁外围水陆要道,查封汪家铁厂,你亲自去清化捉拿汪泽岩,我要活的,不能走漏风声!”
刘千斤抱手称是。
张昊送出厅外,拐去起居小院,先给老焦去信,让他成立工作组去清化镇协助收尾,接着给师父写信,打算从家里调匠作过来,最后提笔给朱道长唠嗑,为即将成立的工业合作社打补丁。
国初朝廷对于矿业开发的态度十分谨慎,矿山屡开屡闭,随着商品经济繁荣、对货币的需求、以及巨额矿税的诱惑,采矿之禁逐渐松驰。
但是时下并没有彻底开放矿禁,除了官方矿务,民营矿业只有两种,一是定税执照,二是官府招商承办,无论哪一种,都受到严格控制。
铁矿山场设炉,每处只许一炉,多不过五十人,而且是本地同乡有籍之人,不许加增外人。
每十人设一小甲,炉首即总甲,相互做保,同时,府县卫所巡捕、巡检等官定时稽查。
官府一旦发现有私自增加炉丁,盗矿哨聚,以及外省人担任炉首者,便会从重治罪。
虽然朝廷用严刑峻法惩治盗矿者,但随着形势变化,这种高压政策并不能持久。
时下白银逐渐货币化,需求量日增,加之国事日非,虏倭交作,财政紧张,亟需财源。
因此,嘉靖二十五年,朱道长放松矿禁,三十五年,以军需匮乏,谕阁部议广采金银铜铁。
户部遂要求海右、中州等省官员尽力开采,未开之处,仍令抚按官严督所属,一一搜访。
本地盗矿猖獗,究其原因,与矿禁松弛、矿产富饶易采、百姓谋生的需要等因素有关。
汪泽岩勾结宗室,笼络官员,纠集不法之徒,占据矿山巨利,妥妥一个大明成功人士。
然而汪泽岩这厮同矿工的关系,绝对不是资本家向工人榨取剩余价值的劳资关系。
更不是陈旧的封建作坊,向新兴的资本工场转化,而是开历史倒车,赤果果的残酷奴役!
张昊心事重重的给朱道长上书唠嗑,顺便提一下汪泽岩勾结宗室、蓄养私兵开矿之事,不用他编排私造兵器,相信朱道长也会这样联想。
二更梆锣敲响,正要洗脚上床,小焦敲门进来,后面跟着风尘仆仆、面色焦虑的符保,怕啥来啥,张昊心里咯噔一下。
“吃饭没?”
符保点点头,等小焦送来茶水关门出去,坐下道:
“老爷,第一批五万两金子丢了。”
张昊笑了笑,五万金就是五十万大银。
“周王现在何处?”
“闷葫芦说他拖着不肯合作,和东厂来人见了一次,这才急慌慌派人把金子转运出宫,第二天东厂就把他押解进京了,那些郡王也被按察司关押起来。
镖局走的水路,船到渭南地界出的事,那些镖师都是武艺高强,结果被两个人全数杀死,闷葫芦不敢现身,一路跟到白练堡,见货物被抬上山就回来了。”
张昊强压心下不快,问道:
“小吴他们回皮寨没?”
符保闷声闷气嗯了一声。
“我们赶在东厂来之前就走了,收集的人证物证都给了骆椿,开封镖局已飞鸽传书,让西安分号访查失镖之事,镖局一直在往西边转运货物,从没出过纰漏,我觉得这批金子还没上船就泄露消息了,其余几批金银暂时没敢动。”
张昊阴着脸寻思片刻,去案前提笔写了三封信,一封给按察使何时亮,一封给南洋顾顺,一封给宝琴。
“此事你不用管了,让大伙回家探亲,随后去南洋,邓去疾不管他,此人是厂卫探子。”
“他、他······”
符保瞠目结舌,惊得无法言语。
张昊苦笑道:
“真伪因事显,人情难预观,此人其实还是不错的,否则你我出不了京师。”
符保哆嗦着手抹一把胡子,眼泪却下来了。
“我把他当亲人······”
“人各有志,若能好聚好散,那就最好不过,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用怨恨。
告诉大伙,可以把家人接去南洋,还有小鱼儿,让镖局的人送她回金陵。
蔡巡抚会派河官接管河工诸营,让王怀山和白景时来一趟,去休息吧。”
望着符保沉郁离去,张昊叹口气,关上门枯坐案前,久久的沉寂,仿佛泥塑木雕一般。
院中槐树被寒风吹得沙沙乱响,窗上糊的油纸浮着一层愁黯光色,有如他此刻的心情。
忽悠周王的财货,是治黄济秦之保障,镖局押送财物有严密制度,而且还有闷葫芦暗中监视,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又是谁劫走了金子?
“哈哈哈哈哈!狗官做梦也想不到,会栽在老子手里,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这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白练堡聚义厅中,面南而置的虎皮交椅里,倪文蔚按着月牙扶手哈哈大笑,言罢目射寒光,在左右众人脸上扫了一遍,端的是威风凛凛!
“圣使说的极是!吃香喝辣,全托圣使老爷的福!”
“大伙都是跟着圣使老爷沾光啊!”
“咱白练堡如今可是一块金字招牌,黑白两道,上哪都好使!”
东西两列交椅里的十多个大小头目随声附和,狂拍马屁,一时间满堂欢声笑语。
倪文蔚笑吟吟扫视左右,抬手下压。
“兆雄的鹰扬堂收复金砂帮,打通水路,当属首功,我会向教主上报此事,嗯,马姑娘的白凤堂也功不可没,否则官府没那么好打发,行了,小的们估计都等急了,走、开宴!”
话音未落,厅上又是一片欢腾,头目们离座,纷纷叫嚷圣使老爷先请,只有右列头两把交椅中,两个鬓发俱染霜雪的老头坐着未动。
倪文蔚抱拳给众人致意,让大伙先去赴宴,送众人离开大厅,返身回来对那两个老头笑道:
“都是老兄弟了,难不成还要跟小辈们争个高低?走吧,有话随后再说,今晚小辈们开心,总得过去喝两杯吧。”
“金子帮你弄到手了,你不会在酒里下药吧?”
那个吞云吐雾的驼背老头端着烟袋锅,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笑道:
“少在老子面前玩那些卸磨杀驴的把戏,实话告诉你,无为教在我眼里就是个屁,想独吞门都没有!你师父当年创立玄狐教,何等威风!特么一个破烂右使,看把你嘚瑟成啥了?”
“展大哥,你这脾气呀,还是恁直爽······”
倪文蔚面皮抽搐,仍强挤笑容劝慰,听到马蹄声扭头看向外面。
一个喽啰策马奔至天井中心的拴马桩,甩镫离鞍,跑进厅抱拳急急禀报:
“右使老爷,你师侄和周淮安从地牢逃走了!”
第231章 剑气金光
“呜——!“
”嗷、嗷······!”
耳畔是风吹松林发出的波涛般声响,还有接连不断的犬吠,不管周、辰二人往哪个方向逃,总有狗子在提醒追踪搜索的敌人。
“糟糕,这边没有路!”
辰子安差一点失足滑落断崖,他顾不上手掌被荆棘刺伤,攀着灌木猴急爬回原路,只听得脚下乱石翻翻滚滚,跌入漆黑的深谷峭壑。
“咱们逃不掉啦······”
“闭嘴!”
周淮安趴在地上,将其拽上来,狼狈的靠在松树上喘息,他这会儿倒是弄明白一件事,镖局肯定有山贼卧底,否则白练堡不会有狼犬。
“你干嘛不假装入伙,镇关西的侠名难道比命还重要?”
辰子安撕扯里衣缠系血淋淋的双手,借着星月微光,着急的打量周边地形。
“镇关西是江湖朋友抬举,秦晋英雄好汉遍地,我算个甚,嘘——,听到没,狗叫声往东南边去了!”
周淮安手脚并用爬上一棵大树,便见林隙里火光闪动,山贼们真格往南边去了,怪哉?
“山下来人了。”
他正疑惑间,听到辰子安在旁边的树杈上小声嘀咕,扭头望去,激灵灵吓出一身冷汗。
山下关卡的喽啰高举火把,大呼小叫包围过来,飞也似经过二人藏身之处,与山上追兵汇合,把一个挎刀的中年人团团围住,呼喝大骂。
倪文蔚闻报山寨的两只狼犬被一个神秘人所杀,豹韬堂主楚昭南也死了,火速赶到现场,上下打量罗网中的不速之客,抱手当胸道:
“江湖同道,武林一家,阁下缘何夜闯山寨,你贵姓啊?”
“我姓朴,叫朴鹿,有个名号叫生铁牛,你就是寨主?”
挎刀那人网巾灰袍,大约四十来岁,须长髯密,声若洪钟,眼神冰冷的盯住倪文蔚。
倪文蔚皱眉,与身边两个老兄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个不速之客八成是为黄金而来。
老驼子摸出烟袋锅,凑到喽啰的火把上吧嗒两口,绕过枯枝灌木,瞅瞅地上那两条死狗。
“老汉我有口福了,狗肉大补哩。”
话未落,老驼子的身影倏然消失在原地。
“叮!”
一声轻响,火星四射,那中年人抽刀、格挡、移步、用招,攻防一气呵成,间不容发。
站在一旁掠阵的瘦高老头眼中划过一抹精光,探手取走身边喽啰的长枪,疾如流星赶月,飞身加入战团。
三道人影在崎岖的林间急速交错,枯枝乱叶翻飞,四周喽啰惊呼倒退。
“咔嚓!”
“轰隆!”
树木断裂,山石倒塌,不过几个回合,三条黑影几乎同时分开。
右边那个老头撞断一棵松树,踉跄站立不住,手中的长枪也不知道飞到何处,左边的驼背老头闪身过去扶住。
持刀的中年人震塌山石,逼退二老,尚未来得及追杀,便听得身后传来嗤嗤声响。
那不是漫天飘落的松针,是暗器!丝丝缕缕的劲风夹在山石飞溅声中,几乎不能分辨。
倪文蔚袍袖齐扬,虚虚实实,毒针如暴雨梨花激射。
那刀客顾不上追杀,平地缩身跃出,在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踏着松树借力,接连变幻方向,眨眼便消失在漆黑的松林中。
周淮安和小辰趁着山上大乱,偷越几道关卡,终于逃脱下山,在尚未翻捡完毕的红薯地刨出几个地瓜蛋子,老鼠似的钻进村边一个柴草垛。
“仙鹤已随云影邈,神针犹带月光寒,可惜我没有福分见到无虑真人的仙姿······”
周淮安回味方才那场较量,咂舌不已。
小辰抱着红薯嘁哩喀嚓猛啃,听到周大侠念叨,恨恨的讥讽道:
“狗屁仙鹤神针,暗器偷袭是我师伯的看家本事,还有下毒!”
“那人是你师伯?”
周淮安假装吃惊,他在山寨大牢结识眼前这货,早就从对方言语中流露出的恨意,猜到这货与倪文蔚关系不一般,否则也不会协助对方脱狱。
“还以为你和我一样,也是被无为教胁迫的江湖同道呢。”
“这个、说来话长,我是来找他报仇的。”
辰子安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岔开话题道:
“那个刀客好生了得,是你朋友?”
周淮安摇头。
“倪文蔚是你师伯,无虑真人萧清泉便是你师祖,那两个老头一个擅点穴,一个擅长兵,肯定是华山二老,那你师父岂不是神拳王怀山?”
辰子安苦笑一声,索性直言道:
“是又如何,没看见我们在自相残杀么?”
周淮安长叹,躺进草窝里啃红薯。
他听师父说过,无虑真人当年创建玄狐教,杀富济贫,江湖无人不敬,现如今,若非他知道三秦瘟疫是无为教勾结鞑子所为,说不定还要为倪文蔚劫走狗官的黄金鼓掌叫好哩。
“周大哥意欲何往?”
辰子安躺倒补觉,顺嘴问道。
“我的兵器和师门信物在山寨,得想法寻回来。”
周淮安胡扯八道,只要贼人不把黄金运走,他就得守在这里,相信狗官会派人来的。
白练堡山寨断金亭左近的小院里,老驼子把草药一一检视一遍,交代郎中去煎,瞪视坐在床沿的倪文蔚,喝骂:
“你特么给老子滚远些!”
倪文蔚哭笑不得,起身道:
“曹大哥都不说啥,展大哥,你咋就把我当贼防呢?”
老驼子花白眉毛挑起,冷眼道:
“给我准备一万两金子,剩下的随后再说。”
倪文蔚颔首。
“没有两位哥哥相助,这笔横财也难到手,我知道你们华山那边土地少,日子过得清苦,罢罢罢,不说了,总之是我师门对不住老兄弟们,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出来交代完喽啰,又进里屋坐下,捋胡子道:
“展大哥,你说昨晚那人是啥来路?”
躺在床上的曹老头道:
“此人刀法大开大合,细微处滴水不漏,招数寻常,却火候十足,我总觉得他不像江湖人。”
倪文蔚眉头深皱。
“我也有这种感觉,此人终究还是说了一句话。”
是北地官话!三人面面相觑。
老驼子凛然道:
“此人是官府鹰犬没跑了,咱们能从镖局、船只下手,那个姓张的御史同样能顺藤摸瓜,这世上哪有秘密可言,此地不宜久留,快点把牲口备好,一个时辰后我们就走!”
倪文蔚点点头,心事重重离去。
郎中把理气活血的汤药端来,老驼子让郎中先喝了些,曹老头起身接过来抽干,忍痛穿上鞋。
“走吧,早些离开为妙。”
寨堡人喧马嘶,都在忙着搜检家什,倪文蔚显然要放弃这个据点,二老匆忙赶去后寨,进来放置黄金的大院,这才发觉不妙,除了外面站岗的喽啰,院中竟然无人看守。
老驼子一脚踹开仓房大门,发觉箱子还堆在屋中,登时松口气。
老曹去摸封条,发觉是湿的,大吃一惊,一把撕掉,拧开铜锁,箱中的黄金竟成了石头!
“倪文蔚我日泥马!”
老驼子连开几个箱子,发觉全是石头,暴跳如雷,金子是大伙一起送上山的,路上不可能作假,只能是上山后被倪文蔚派人掉包,他咆哮着冲出院子,到处去寻倪文蔚。
老曹捂着胸口追上驼子,气喘吁吁叫道:
“先下山再说,跑不了他!”
黑松林中,周淮安和小辰看着山寨喽啰腰缠包裹,肩挑担子,乱纷纷下山四散而去,目瞪口呆,等到再无人迹,二人从树上爬下来。
“你看到倪文蔚没有?”
“没有,会不会从后山走了?”
“不会,那边几乎没有路,又不是逃命,到底怎么回事?”
辰子安除了疑惑,更多的是懊恼,气呼呼骂道:
“狗贼肯定混在喽啰中溜了,我上去看看!”
“暂时不要去,再等等。”
周淮安绕过山岩,矮身钻进一个大树下的坑洞。
山上贼人近千,若是人人携带黄金,转运走不难,不过他不相信倪文蔚会这样做,俗话说得好,金迷心智,色障双目,黄金散出去容易,再想收回来就难了,金子很可能还在山上。
二人熬到半夜才上山,冷风嗖嗖,寒月下的寨子里空无一人,犹如鬼蜮。
辰子安怒急想要放火,被周淮安拦住。
“找些棉衣再说,相信我,他们还会回来。”
“你去找吧!江湖再会。”
辰子安说走就走。
周淮安冲着他背影叫道:
“不用你去找,倪文蔚还会回来。”
辰子安果然被勾引转身,帮着他收拾些破烂,回到树洞再三询问。
周淮安避而不答。
“相信我你就等下去,不信就走。”
辰子安心头疑云大起,这厮一直在骗他,显然有啥图谋,好奇心作怪,决定陪对方耗下去。
二人日夜轮流值守,一场冰冷的秋雨袭来,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把二人冻成狗。
这天晚上,辰子安缩在树巢上,昏昏沉沉想要回树洞睡觉,忽然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只见山下路口过来一群人,火把光影闪动,领头的正是鹰扬堂主丁兆雄,拢共二十多人,颇为警惕,小心翼翼往山上去了。
辰子安等众人过去,溜下树跑回树洞,正要一脚把周淮安踹醒,发觉这厮已经睁开眼。
“真的来人了,到底怎么回事?”
周淮安没搭理他,拎刀窜了出去,转过山岩,忽然缩身趴在地上,远处又有一群持械的人从山脚下上来。
二人等了一会儿,悄无声息的跟上去,没多久,便听到前方有人在对喷,一方喝骂虎贲堂阴险小人,一方叱责鹰扬堂不讲道义。
上山的路很多,进入寨堡的路却只有一条,鹰扬堂的人先到,堵住了道路,双方逼逼不过片刻,很快就厮杀起来,守路的贼寇人少力薄,大败而逃,虎贲堂的贼寇衔尾追入山寨。
周、辰二人翻山越岭,摸到一处寨墙外,拽着事先垂下的绳索爬了上去。
鹰扬、虎贲二堂的人马此刻都聚在一处大院中,双方拔刀相向,两个堂主互相指责,各不相让,终极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丁兆雄盛气凌人叫嚣:
“若非老子拿下金砂帮,弄来船只,那两个老鬼难道能飞上镖船?我七你三,合则两利,再特么逼逼老子弄死你!”
岳世杰冷笑连连。
“你装啥大瓣蒜呢,没有豹韬堂的兄弟报信,谁也不知道这批金子在船上,大伙都曾出力,凭啥你占大头,大伙说是也不是?”
双方眨眼间就动了刀子,砍杀成一片。
辰子安听得清楚,直到此时他才闹明白,这些狗贼是为了一批财宝内斗,财宝好像就藏在那口井中,他扭脸斜一眼周淮安,心说这厮的大侠名头估计也是虚多实少,不可不防。
虎贲堂人手稳占上风,厮杀来得快去得也快,丁兆雄背心被人插了一枪,转过身发现是自己的兄弟,踉跄摔倒,不甘心的指着岳世杰。
“你特么阴我······”
岳世杰拎刀上前,怒道:
“你们把金子藏进井里,竟然瞒着老子!”
“他们也没告诉我······”
丁兆雄痛苦的嘶声分辩。
岳世杰拎刀便要戳下,就听院外有女子笑道:
“圣使说的一点没错,你们果然靠不住。”
“原来是妹子,其实我不想来,只是担心丁兆雄昧了金子,不信你问大伙,这厮还要和我三七分账呢。”
岳世杰说着,恶狠狠一脚踹在濒死的丁兆雄后心。
马姑娘带着白凤堂一众男女进院,讥笑道:
“利令智昏,这么冷的天,你们难道要下井把金子捞上来?”
“啊——!”
院门口一个喽啰突然惨叫着倒跌进院。
老驼子笑吟吟随后进来,扫视众人道:
“小姑娘说的没错,你们都得给老子下井,倪文蔚呢?”
马姑娘惶恐抱拳。
“展长老,圣使在龙骧堂恭候大驾。”
“我就知道,这厮是个缩头乌龟。”
老驼子阴森森道:
“岳世杰,让你的人去打造箱笼,小姑娘,下井吧,我不说第二遍,谁敢逃跑就试试。”
马姑娘见识过这老头的可怕,丝毫不敢反抗,让手下人去装备绳索器具。
老驼子忽然朝周、辰二人躲藏的方向叫道:
“你们两个难道还要我亲自相请?”
周、辰二人阴着脸从房顶上跳下来。
老驼子纳闷道:
“你们如何会得知金子的事?”
辰子安望向周淮安,他同样好奇。
周淮安一板一眼作揖,彬彬有礼说:
“老前辈,倪文蔚逼我入教,我不肯,这才逃走,辰兄弟一心要找倪文蔚报仇,反正我来去无牵挂,便陪他守在附近,凑巧撞见他们互相残杀。”
辰子安瞬间生出一肚子鸟气,心说明明是你非要拉着我留下的啊。
老驼子呵呵仰天而笑,笑声中满是悲怆,似乎在自言自语:
“没想到,宋忠的弟子都这般大了,流年似水,转瞬即逝,记得老宋当年游华山时,我恰好在莲花峰下开垦出来一亩多沃土,种出来的白菜叶薄如纸,层层合抱,便叫作莲花白了。
老曹媳妇那时还没死,就把白菜切碎,和面揉在一块,加上盐豉做汤片,你师父吃后夸赞味道鲜香甘美,无与伦比,此情此景,好像就在昨日似的,你师父比我大两岁,他还好么?”
周淮安苦涩道:
“家师还好,我有些年没回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
老驼子摸出腰里的烟袋锅点上,叹息道:
“我记得倪文蔚说,你是自己送上门的?”
“是,我和丁兆雄是旧识,因此来拜山,结果被倪文蔚关进牢狱。”
周淮安看一眼躺在地上的鹰扬堂主,干脆把这个死鬼认作旧识。
走江湖最忌侵犯他人地盘,因此有名号的人物踏入另一方地界,向当地领袖递个拜帖,表明来意无他,乃江湖礼数,俗语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这个道理。
老驼子缓缓点头,似乎是认可了这个说法,又问辰子安:
“他说的可是实话?”
辰子安迟疑一下,郁闷的点点头。
“如此就好,老夫也算是对得起旧友了。”
老驼子说着,突然鬼魅似的欺身,一拳击向周淮安心腹。
周淮安发觉不对便撤步,腰里刀片子还没拔出来又是急撤,应了武行一句老话:
一退破千招。
生死场上,但凡有退的空间,就应该时刻准备撒丫子,因为双方的每一次从远到近的对冲,都是在找时机、觅优势,搭手就是一次生死,绝对不存在神马见鬼的大战三百回合。
等周淮安拔刀劈砍,已经被逼到院角,招式用老,退无可退,危急关头弃刀拳脚齐出,眼前突然闪现一道青光,辉耀人脸。
劲风吹起他的乱发,只见一道匹练自天而降,随即消失,老驼子倏忽退远,一个人影落入院中。
“又是你,有本事等着老子!”
老驼子切齿怒吼,人已消失在院中。
喽啰们争相逃命,满院子人马,顷刻都做了鸟兽散。
寒月凄凄,松涛阵阵。
地上躺着的是死尸,站着的是周、辰,以及那个中年刀客。
第232章 死生契阔
周淮安回味驱退老驼子的惊艳一刀,心有余悸地发现,那刀客正用一种打量猎物的戏谑眼神看着自己,慌忙大礼拜下,感激道:
“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倘若前辈不弃,晚辈愿终身服侍前辈左右!”
旁边的辰子安愣神之际,周淮安已跪倒在地,一脸的敬仰、崇拜、虔诚,手背向上,恭敬地磕了几个大头,做足礼数,抬头担心道:
“前辈,这里是无为教地盘,他们肯定还会集结人手而来,不如暂避锋芒。”
霜华伴月明,应是夜寒凝。
只见那刀客穿着抵御风寒的深色大氅,一截刀刃露在阔袖外,烟墩大帽阴影下的面容有些模糊,眸光幽幽,淬着冰寒的锐利。
周淮安强自镇定,迎着那双幽深得能吞人的目光,他能听到自己的砰砰心跳。
时间好像停留在那一刻似的。
那刀客盯着周淮安的眼神审视片刻,像是要将其剖开看心肺,似笑非笑道:
“你说的不错,随我来。”
“是。”
周淮安暗暗松口气,爬起来发觉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前心后背冰凉。
二人跟着那刀客七拐八拐,来到后寨一处小院,那刀客指着右边厢的几间房屋道:
“天寒,去做些饭食,随后再说话。”
周淮安称是,取出火折子进屋看看,找到油灯点燃,一点豆大的火光跳动着慢慢变旺,模糊在黑暗中的器物瞬间清晰起来。
炉中有炭、缸里有水、梁上有食物,原来此人一直潜居此处,周、辰二人对视一眼,把炉灶生着,取了梁上挂的食物做些饭食,端来堂屋。
那刀客就咸菜吃碗米饭,泡壶茶水给二人倒上,开言道:
“我奉命查案,这才来到此间,救你们不过是举手之劳,用不着放在心上,对了,倪文蔚好像与这位小兄弟有些渊源?”
透明人辰子安迟疑一下,敷衍道:
“我师父不愿跟着他作恶,便被他陷害,我自然要找他算账。”
那刀客又问:
“你们对无为教了解多少?”
周淮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末了献上忠言:
“恩公,财物好像就在井中,很难取出来,贼子人多势众,我觉得还是尽快通知官府为好。”
那刀客沉吟道:
“所谓除恶务尽,我怕官府到来,贼首倪文蔚便会销声匿迹,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去休息,明日再说。”
“晚辈遵命。”
周淮安恭敬施礼告退,随便进来左厢一间屋子,毁桌砸椅,生起火来。
辰子安找来一个草褥子铺地上,紧张兮兮瞄一眼紧闭的上房门扇,悄声道:
“想不到你居然是这种人,怕死的话,今晚就赶紧逃吧。”
周淮安吓得心肝差点从嗓哽眼里蹦出来,连连示意这个蠢货噤声,别说逃了,他估计自己走出院子就会被那个刀客杀掉,装腔作势道:
“别怕,恩公武艺高强,那些贼寇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我看你是舍不得金子。”
辰子安讥笑连连。
“放屁!老子不想与你说话。”
周淮安瞪目怒视,恶狠狠做杀鸡抹脖子状。
他是真的怕,那刀客武功太高,又自称官差,显然不是张昊派来的人,因为他来前,黄小春给他说了金子的来龙去脉,根本见不得光。
屋中烟气弥漫,但是比钻树洞舒服多了,二人一如往常,轮流值夜休息。
不知不觉间,窗纸门缝透出光线,周淮安绷着神经,不敢睡死,迷迷糊糊听到上房传来动静,噌的起身,出屋着急询问:
“恩公,可是贼子来了?”
那刀客点点头,脚步不停。
周淮安急忙跟上。
辰子安抽刀随后,他巴不得那刀客杀死倪文蔚。
三人顺着曲折石径上来岗头牌楼,看到石阶下密密麻麻的山贼,都是惊得呆了。
数丈外黑压压排列三拨人马,除弓箭刀枪外,竟然还有盔甲、盾牌、火筒、烟球、灰瓶、铁铳之类,但见火把黑烟滚滚,贼众杀气腾腾,这哪里是江湖把戏,分明是战阵手段!
老驼子站在断金亭里高叫:
“给我上,弄死他人人赏金百两!”
旁边的龙骧堂主霍老四摆手,旗使们接力呼喝,赏金百两传开,贼众士气大涨,铴锣嘡嘡敲响,令旗猎猎翻飞,一队百十余人马鼓噪向前。
当先的小推车上安装着集束火箭,此火器名曰游鼠惊马,又名小窝蜂,大明喀秋莎是也。
那刀客站在岗头冷笑道:
“果然是反贼!”
周淮安做梦也想不到,没落的玄狐教竟有如此深厚底蕴,拱手进言:
“恩公,当年玄狐教起事,四处攻城掠地,这些甲胄器械想必由此而来。”
那刀客默然观察片刻,擒贼当擒王,但是老驼子占据地利,想要杀过去并不容易。
“贼人不过是逼咱们放手退却,估计金井那边正在打捞。”
话落纵身向东几个跳跃,上了北边寨墙,绕开贼众,往藏金那处院子扑去。
“啪啦!”
“咔嚓!”
贼子们把火罐甩上岗头,瓦片碎裂一地,几支火箭落在油脂里,火光随之大起。
“瓜皮,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辰子安拔足往后山飞奔,周淮安不甘落后,追上去叫道:
“原来你也知道害怕!”
后山林深路险,二人攀枯枝爬下山崖,披荆斩棘上来一座山头回望,只见山寨烈焰升腾,一道道黑烟冲天而起,贼人放火烧寨了。
周淮安看到一个栗树,欢喜不已,爬上树采摘栗子,剥开棘皮,带壳塞嘴里大嚼。
辰子安捡起他扔下的大栗包掰开,取一颗咬烂,真特么甜。
“周兄弟,那个刀客到底甚么来头?”
周淮安只顾吃栗子,顾不上搭理他,那个刀客目的就是金子,却对山寨情况一无所知,屡施援手救下他们,不过是想套取消息罢了。
“他要杀死倪文蔚和华山二老,然后独吞黄金,至于你我,还有那些喽啰,在他眼里和死人没啥区别,······”
正说着,就听东北方向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雷,接着就是密集的火铳暴响,放爆竹似的。
“哈哈,那个鸟刀客中计了,他根本不知道倪文蔚有多奸诈。”
辰子安幸灾乐祸一番,望向树上的周淮安,鄙夷道:
“你也是为金子而来吧,死活不肯离开,难道在等帮手?”
山贼们此刻正围着金井,接力挑水,你来我往,干得不亦乐乎,对旁边院落发生的爆炸充耳不闻。
“取柴草,不出来就烧死他!”
曹老头站在废墟外叫着放火,示意身边的火铳手小心戒备。
百十个从山下征来的乡民抬桌子、劈门扇,争先恐后往废墟里丢。
一个小头目喝叫上桐油,废墟里突然轰隆一声,木石四溅,一团黑影冲天而起。
“砰、砰、砰······!”
手炮、铁铳同时响起,年味儿十足。
“卟咚!”
那团黑影重重落地,不过是一堆包在衣服里的青砖土胚,曹老头怒叫:
“贼泥马,快上弹药!”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废墟中钻出,纵身朝曹老头扑来。
曹老头挺枪硬撑几个回合,引动旧伤,噗地朝那刀客吐出一口老血,气息通达,飞身便逃。
那刀客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穿宅过院,曹老头捂着胸口突然大叫:
“放暗器!”
那刀客闪身躲在廊柱后,四下张望,发现中计,骂声老狗,发力急追。
老驼子听到火器动静便带着龙骧部众往这边赶来,看到老曹狼狈而逃,身移步换,疾如星火般抢上,烟袋锅奔那刀客下三路戳去。
那刀客使个绕步避过,劈拨撩斩,转带方,折带圆,刀光闪烁,罩住了老驼子。
两个人都动了真火,搭手便不再分开,一招一式俱是惊险非常。
“咳咳咳!”
观战的曹老头焦急万分,老驼子身形飘忽如风,左打穴,右擒拿,一口气攻了这么久,始终不能见功,拳怕少壮,再拖下去必败无疑,恐慌之下,又咳出一滩老血来。
“二叔,你没事吧?”
旁边的龙骧堂主霍老四慌忙扶住。
曹老头喘息道:
“你驼子叔撑不久了······”
山路上二人打得难解难分,霍老四根本看不出个名堂,闻言急吼:
“上手炮,都给我瞄准点!”
喽啰们早就把这里围了起来,各色火器对准道路上缠斗的二人,虎视眈眈,哪里敢开火。
老驼子欺身猛攻,穿、点、挑、刺,毫无含蓄之意,嘴上也不闲着,气喘吁吁嘲弄道:
“想要黄金,我看你是做梦,杀了老子又如何,这回看你往哪跑!”
话犹未了,烟袋锅还没来得及收回,但见刀光一闪,已到了自己心口窝!
那刀客转腕长刀疾进,势若奔雷电闪,恨发欲狂叫道:
“老狗!”
“贼泥马!”
老驼子不退反进,百忙中一掌推出,拼得一个透心凉,也要和对方同归于尽。
那刀客狞笑,撤步长刀下拖,老驼子冷不防膝盖中刀,被削去巴掌大的一片肉,创口露骨,痛彻心扉,连连急退。
奈何膝头受创,跳跃不灵,抵挡不过两招,烟袋锅连带两个手指被一刀削去,干脆一屁股坐下,任凭对方把刀横在脖子里,叫道:
“老曹放火器!老子早就活腻了,弄死他老子赚大了!”
那刀客长刀放在老驼子肩膀,警惕的环视左右,用枪的老狗胸前大片血迹,满脸都是担忧焦急,看样子不会下令开火。
他没料到这两个老狗会如此阴险难缠,方才差点把他炸死,而且还有个善用暗器的老狗没现身,戾气满满叫道:
“倪文蔚呢?怎么,不敢露头了?捞金子的人手没停吧,让开道路!”
说着转腕,老驼子肩膀又被削掉一大片肉来。
“让开路,咳咳······”
曹老头弯腰哇哇吐血。
老驼子厉叫:
“谁敢让路老子宰了他!”
“反贼,果然是死不悔改!”
那刀客呵呵而笑,正欲削去老驼子耳朵,右臂突然一麻,手中兵刃竟然拿捏不住。
“当啷。”
长刀滑落在地,他心中惕然,侧身探左手,便要向老驼子头顶按下,眼睛同时朝侧右方巡睃,方才暗器就是从那个方向射出。
蓦地里,一道黑影从天而来,急速放大,他的瞳孔骤缩,勾在刀柄的脚尖挑了一下,探左手抓住刀柄,大喝一声,凌空劈出。
已经晚了,那个人来的太快,与方才射来的暗器一样,他根本来不及应对,只觉得身体突然变轻,竟然凌空飞了起来。
来人手起掌落,顺势落地,身材瘦削,穿着灰扑扑的土布行袍,正是王怀山。
老驼子嘿嘿发笑,摇头之际,老泪滚滚。
“我就知道,只要我不死,你师兄是不会现身的,既然你来了,他就更不会来了。”
“叔——,属下参见教主!”
龙骧堂主霍老四欢喜大叫,抱拳跪下,旁边的亲信手下跟着拜倒。
难道是无为教圣教主来啦?
白凤堂主马姑娘、虎贲堂主岳世杰等人均做这般想,呼啦啦跪倒一片,乱纷纷高叫:
“教主!”
“参见无为圣主!”
“属下参见圣教主!”
王怀山面无表情的扫一眼众人,步到那个满脸是血的刀客身前,接过喽啰在那刀客身上搜出来的印信看了看,问道:
“你是大内侍卫?”
那刀客躺在地上,胸骨已然塌陷,吐口血沫喘息称是,提气问道:
“无为教主?”
王怀山摇了摇头。
“谁让你来的?”
“嘿、咳咳······”
那刀客惨然一笑,气息虚弱道:
“我奉命监视周王府,发觉他们在转运财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也算死得其所。”
王怀山转身离开,对霍老四道:
“甲胄火器肯定是你爹私藏的,统统烧了!”
“是是。”
霍老四爬起来,赶紧吩咐手下照办。
“哈哈哈哈哈·····”
老驼子仰天狂笑,一把推开帮他包扎的喽啰,老脸通红,眼睛几乎要迸出眼眶,怒叫:
“老子不怕死,也不会承你的救命之恩!
按规矩,你是教主,我得给你面子!
烧掉甲胄火器也罢,金子你想咋整?
你下中州,是去找那贱人吧?
听说你如今做了朝廷鹰犬,啧啧。
老兄弟们的棺材板子怕是按不住啦······”
老驼子说些什么,王怀山已经听不到了。
从前种种荣辱悲欢事,跑马灯似的一幕幕在他脑中掠过,仰头望天,禁不住潸然涕下。
霜天寂寥,寒风扑面,往事勿追思,追思多悲怆,他斜一眼血渍染衣的老曹,抹泪道:
“先看伤,有啥话随后再说。”
第233章 暗香来袭
惨惨高槐落,凄凄馀菊寒。
周淮安赶到怀庆府时候,寒流已笼罩中原大地,北风其凉,雨雪其雱,万物活动趋向休止,水利工地上却是万民劳动的场景,堤岸、城郊河工流民大营的壮阔场面,令他触目惊心。
驿船从华洲启航,过潼关到开封镖局,再到古崤渡,在河上走了半个月,他顾不上疲惫,上来喧嚣渡口,径直去驿站换乘马匹,疾驰河内。
次日终于赶到府城,就见西城上空烟气冲天,远远望去,像是失了火。
转过十字口,慢慢走近了,才看到无数百姓焚香叩拜,从庙里一直跪到庙外,把整条街都堵塞了。
城隍庙里供奉着春瘟神张元伯、夏瘟神刘元达、秋瘟神赵公明、冬瘟神钟仕贵、总管中瘟神史文业。
缭绕的烟雾中,一大片人头此起彼伏,虔诚地祷告叩拜。
想起三秦的瘟疫,让他不由自主攥紧了刀柄,牵马转去衙前街。
总管北三府农工合作社的白景时见到周淮安,问明情况,随即派人带他去铁厂百户所。
“老爷。”
张昊穿着老棉袄、套着皮坎肩,正伏案绘制宏图,听到小焦呼唤,停笔抬头,有些小讶异。
“周大哥,你咋来了?”
良语三冬暖,恶言六月寒,一声亲切的大哥入耳,周淮安顿生愧疚,心说老是叫他狗官,实在是太过小人之心了,进屋施礼道:
“王前辈还有些琐事没有处理完,我准备回老家一趟,因此便过来拜见老爷。”
周淮安见他示座,称谢坐下,看一眼出屋的小焦,接着道:
“银楼、镖局今年一直往西北转运物资,倪文蔚窥视已久,又在镖局安插有卧底,镖银被劫便是他一手安排。
还有一个叫陈木胜的大内高手,奉提督西直房太监滕祥之命监视周王府,也察觉了此事,此人被王前辈杀了。
金子已转交银楼,如今三秦瘟疫扑灭,西安、华洲等地禁庵堂捕妖人,倪文蔚逃匿无踪,我怕他会找上老爷。”
“哼,我怕他不敢来。”
总有刁民想害朕,张昊也是莫得办法,镖银失而复得之事他已收到鸽信,足见王怀山是真的痛改前非了,遂问起黄小春在三秦的生意。
天已近午,小焦送来饭菜,席间张昊询问玄狐教的事,周淮安把小辰吐露的教门秘辛抖搂出来。
张昊这才得知,死掉的睢州卫指挥梁守刚,竟然是靠剿灭玄狐教起义升迁。
起义旋起旋灭的罪魁祸首是一个女人,王教主前妻、梁指挥的小妾:俞芷溪。
他还记得伺候在王妙彤床前的那个女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担得起红颜祸水四字。
八卦之火上头,忍不住打破砂锅问到底,对我种花家的农民起义又多了些认识,感慨良多,本想吟诗赠天下,怎奈腹中没文化,只能呵呵。
玄狐教起义覆灭,其实与女人没有丝毫关系,俞家是投机的地主阶级,看到义军兴盛便和农民亲如一家,发觉义军势危,反手把农民卖了。
归根结底,起义军不过是精英地主的工具。
“你老家在哪?”
“淮安。”
“喔。”
张昊记起这厮是个孤儿,可能是回家扫墓,推开饭碗倒茶。
“我最近很忙,你还有事么?”
周淮安愁眉紧锁,踌躇一下,说道:
“我向王前辈请教武艺,他说要看天分,当年廖大叔告诉我,勤能补拙,捷径是历练,师父只告诉我一句话,根基是一切。
我练武不辍,从不曾懈怠,可是遇见真正的高手,才发觉自己差太远,师伯说文武相通,老爷满腹才学,也许能帮我解惑。”
张昊打量这货,年纪轻轻的一枚帅锅,却不修边幅,一副苦大仇深、落魄邋遢的死样子。
可见报仇就是这货的执念,虽能促其奋进不懈,但也能蒙蔽其心志。
这货可能是又受了啥刺激,魔怔了,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额就点化点化你吧。
起身步到院中,仰头瞅瞅天空,今日太阳不错,脱了棉袍丢给小焦。
“武艺一途,确实和读书是一回事,我其实也爱锻炼身体,最近颇有心得,露两手我瞧瞧。“
周淮安取刀在庭院中拉开架势,一板一眼施展开来,廊下的柱子随着他的身手震震作响。
“等等,你把前面两招再比划一下。”
张昊愣了一下,他好像看见了后世歪果仁的剑术。
周淮安心里一喜,觉得对方的眼光当真非同一般,便把夹杂在师门刀法中的几招西洋剑法,重新比划一遍。
张昊好奇道:
“这几招你从哪学来的?”
“陆成江托镖局给我寄来几张图画,说是西洋剑法,很是精妙,不过与我的刀法差别很大。”
娘希匹,还真是乌龟爱王八,臭鱼恋烂虾,张昊来了兴趣,踅摸两个木棍,丢给周淮安一枝。
清清嗓子,一手背后,一手画了个之字,顿觉逼格满满,独孤求败感油然而生,击剑在于节奏、勇气、智谋、体能,是他比较喜爱的运动。
“来,进攻。”
周淮安作势出招,张昊弓箭步速移,右手木棍戳在对方小臂上,哈哈大笑。
“你败了。”
“这次不算。”
周淮安脸上发热,静心持棍做刀,凝神刺出。
“停!”
张昊找了一个短棍拿在左手,西洋剑发展至某一阶段,本就是一手长剑,一手匕首或斗篷。
二人再战,他看准周淮安缩手准备发力,立即去砍对方弯曲四十五度的肘关节。
“着!哈哈哈哈哈······”
人类只要是攻击对方,无论是空手还是持械,首先要胳膊回收,然后伸出去击打,此即谓破绽,他就喜欢抓这种几乎能百发百中的马脚。
周淮安面色如土,汗水、泪水滚滚而下,手里的棍子也掉在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张昊觉得自己玩过火了,生怕这厮一刀抹脖子自我了断,忙道:
“你的心态果然有问题,简直糊涂!我用全力才能破招,若是真刀真枪,我早就死了。”
周淮安回过神,他方才确实没用全力,只是比划招式,可是依旧无法原谅自己,沮丧道:
“你不用安慰我,可能我真的是个废物。”
张昊拉椅子坐下,谆谆教诲说:
“我从小就延请名师求教,岂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输给我不丢人,若是放不下,如何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周淮安如遭棒喝,拱手道:
“求老爷继续赐教。”
张昊大言不惭道:
“天下技艺,无非道和术,这中间有个坎,若能过了此坎,所谓的妙术就是土鸡瓦狗。
譬如做文章,有人苦读一辈子,最多中个秀才,而我却能玉殿传金榜,青云直上。
你现在就是困在术法里,越是着急,便越是坏了心境,寸进无期。
王怀山说武艺要看天分,没有错,他的路子和你不一样,天下也没有第二个神拳。
据说他是一步进入先天,得道了,这种人万中无一,你要他怎么教你?
我师父告诉你历练是捷径,你师父说根基是一切,这才是正途。
你仗剑川陕,不是混得风生水起么?你才多大年纪?你着的哪门子急?
禅宗讲究话头顿悟,但是习武人悟道,绝不是脑子明白,而是身体明白。
我师父说过他是如何开悟进入先天的,很简单,不分寒暑,痴迷其中。
犹如看三国落泪,身心融入,大道突然就来了,不去管它,身心气血自会起变化。
刹那之间,龙虎交会,水火既济,万物各得其正,此时方才迈入道门。
所以说,技艺精进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唯此方合乎道,舍此别无二途。
你多久没回师门了?心心念念报仇,却忘了其余,大悖天理人伦,还谈何修行?”
周淮安泣下如雨。
张昊叹气道:
“再说术,陆成江知道这几招西洋剑法精妙,却不知其所以然,我下西洋得了一本残缺剑谱,又名葵花宝典,专讲剑术,练后受益匪浅。
剑有剑招,以简为上,譬如那一招西洋双手持剑式,剑身格挡敌人兵刃,剑尖顺势斩刺头颈肩,攻守合一,一击必杀,端的是不讲道理。
练这门西洋剑术的番鬼兵器是特制,剑身厚重,专用剑尖杀敌建功,而且还得配合特殊步法,也就是说,武器、招式、步法,缺一不可。
我这门葵花刺剑术另辟蹊径,上手很容易,你不要小看纤巧精细的兵器,省力、快捷、隐蔽、狠毒,扎进内脏便没救,比重兵器更好使。
方才你见我蹦来蹦去,其实是设计好的几套步法,只要步法不乱,剑招你躲不过,我给你画个步法图,以你的基础,日后笑傲江湖不难。”
周淮安大礼拜下。
张昊伸手扶住。
“朋友之间,用不着拜来拜去。”
小焦跑进院说:
“老爷,东厂人马到了利国铁厂,要提审汪泽岩。”
张昊估计是那位大太监到了,进屋把德意志剑圣、理查德纳尔的剑术训练步法画出来。
这个剑术体系的攻防理念与众不同,通俗来说就是你砍我就砍,恁刺俺就刺,交剑、缠锁、攻击,防守反击同步,一气呵成,砍瓜切菜。
攻防同步建立在西洋长剑的特点之上,整个剑身呈三角形,后部宽厚,前部窄薄,在实战应用中,剑身格挡,剑尖攻击,追求攻防一体。
这种特制西洋剑的灵魂是十字护手,也就是剑格,离开它,这个剑术体系中的三招类似太极化劲的核心技巧:绞、缠、锁,便无从谈起。
然而这都是表面,此套剑术体系离不开精心训练出的步法,失去步法配合,就像吕布胯下少了赤兔马,做不到三杯弄宝刀,杀人如剪草!
不管周淮安是生搬硬套,还是吸收这个体系的养分后另起炉灶,都不重要,他只是授人以渔,将记忆中的几套步法画完,图纸推了过去。
“刺剑概要等我回来再讲。”
怀庆有优越的交通条件、丰富的原料资源、足够的劳动力,极利于发展大规模商品生产。
而他要做的事很简单,给出指导方针,为劳动者提供足够的生活资料,细心呵护即可。
利国铁厂前身即汪泽岩的铁坊,山路尚在大修,很不好走,到了小丹河,还要转乘舟楫。
“滕太监来了没有?”
张昊牵马下船登岸,翻过山坡,看见万成钢坐在洗矿区工房门口抽烟,招手把他叫过来。
师父来信说家里老匠师身体不好,便把这厮派来了,如今是利国厂的一把手。
“是有个蟒袍老阉人,不知道姓啥,我不耐烦伺候那些阉货。”
万成钢叼着烟卷,做不屑状,这厮如今貂皮帽子锦绣氅衣,成人矣。
“少爷,修路用不了恁多人,让那些流民开工咋样,又没下雪,白吃白喝算啥?”
“你看着安排。”
张昊打马往厂区而去。
跪在大厅上哭诉的汪泽岩见张昊一阵风进来,泪眼里的怨毒一闪而逝。
“下官得知内翰过来,没敢耽误事,这边路不好走,失礼之处,内翰多担待。”
张昊抱手作揖,扫一眼老太监那身镶金嵌玉的锦绣冠带,脚蹬青革靴,外罩黑羔裘。
朱道长曰慈曰俭,身边人除了年节,平时不会这般招摇,不过外出公干穿上这身正合适。
“嘿嘿嘿······”
滕太监未语先笑,怪异的嗓音让人毛骨悚然,上下打量张昊,脸庞黑瘦,身材瘦高,脑袋裹束御寒幅巾,穿着黑布棉袍,笑眯眯道:
“甭客气,出京前圣上有交代,这边的事有监察御史、骆椿、咱家,以及巡抚协查,你是排在第一位的,坐,上茶~。”
骆椿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死太监可以直呼其名,张昊不行,抱手谦虚谢座,见端茶的竟是小陈太监,忙颔首致谢,道声有劳,从茶盘里取了一杯,扭头对上坐的滕祥道:
“内翰容禀,扬州那边的公函尚未过来,暂时没法确认汪泽岩籍贯,不管这厮是不是扬州人,交没交矿税,在我看来,其实都是小事。
刀胚之类搜出十万余条,这厮诡称便于存储,北三府挂他名下的矿场不下十处,豢养上千打手监工,却说数万流民是自愿来矿上乞食。”
说着去问跪在那里的汪泽岩:
“你知道本官为何没对你动刑么?”
汪泽岩埋头道:
“小民不知。”
张昊道:
“我听说厂卫对付你这种妖人很有一套,所以懒得再搭理你。”
汪泽岩猛地抬头,高叫: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民不服!”
滕太监的眼睛里早已放出光来,死死盯住汪泽岩,犹如饿狗看见热翔。
“服不服都得死。”
张昊轻飘飘抛出一句,端茶喝了一口。
汪泽岩浑身颤抖,双目怒火熊熊道:
“你为何要陷害于我?!”
张昊不屑道:
“本官不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你想做甚,搞你其实与你无关,碰巧罢了。”
汪泽岩急道:
“厂公,你都听到了,小民冤枉啊!”
滕太监连连摆手,守在外面的番子速速将汪泽岩拖了下去。
“咳,浩然,你这趟可算立了大功了,咱家急慌慌出京,一路不敢停歇,你不知道啊,圣上都气病了,哎······”
“内翰之苦衷,下官深有体会,旱灾瘟疫、妖人作乱、流民遍地,都凑到一块了,当初下官每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张昊说着摸摸脸颊,确实凹陷了进去,为了合作社的事,他天天都在绞脑汁,都累坏了。
“追捕妖人、清查谋逆之事,由内翰主持最合适不过,下官也能松口气,既要查案又要抚民,再这样下去,我怕拙荆都认不出我来了。”
“浩然、你······”
滕太监先是大喜,觉着这小子很上道,随后就惊了,拙荆?这怎么可能!
“你成亲啦?”
堂下猴腰站在一边的小陈太监同样大惊失色。
张昊张望左右俩太监,纳闷不已,咋回事?我邻居家的孩子十二岁当爹,特么我两辈子加起来都是大爷了,成亲很可怕么?
“哈哈哈,是咱家失礼了,浩然,不是咱家说你,勤政是本份,但也不能把身子熬坏喽,你看你都瘦成啥了,走,咱们出去转转,听连知府说,你为了安抚流民,搞了几个合作社?”
老太监亲热的起身相邀。
张昊忙不迭陪游陪聊,一路东扯葫芦西扯瓢,晚宴上又喝了一顿大酒,干脆就在利国厂歇下,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宝琴在调香。
乱七八糟的香料、器具摆满案头,死丫头一会儿要这个药,一会儿要那个药,放着小金鱼在一边吐泡泡不使唤,偏把他摆布得团团转,香料焚上,又拉着他去闻香,让他品评味道咋样。
嗯,是玄狐教的迷魂香,让人嗨皮的味道,端滴是正宗呀,咦,不对呀,怎会是玄狐教的迷魂香?他在梦中忽地惕然醒转。
睁开眼,室内漆黑,那股迷香气味依旧缭绕鼻端,当即摒弃杂念闭五行,五感瞬间敏锐。
连奕名送的俩丫环跟着老焦过来了,睡在隔壁,呼吸声平缓,另外还有个人,就站在外间门外,那厮的呼吸稍显急促,心跳也有些快。
第234章 见形施宜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张昊起身披衣推枕簟,鸟悄儿穿上鞋子,准备迎接暗夜访客,忽听外面檐廊脚步轻促,特么又来了一位。
福无双至,这是祸不单行呀,便听那来人说道:
“九当家的,杀狗官易如反掌,不争早晚,这当口不敢再火上浇油了,三思啊。”
“数年苦功,一朝尽废,再坏又能坏到哪去?我这双手已经完了,你去杀了他!”
那刻意压低的语调里,充满了强烈的痛苦和刻骨的仇恨,张昊惊讶地发现,说话之人竟是汪泽岩,接着便听到另一人低声下气说:
“属下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寝其皮,然则二当家来信,再三叮嘱要隐忍,九当家的,小不忍则乱大谋,听属下一言吧。”
劝阻者声音有些苍老,张昊严重怀疑此人是王怀山的师兄倪文蔚。
他强忍着没有开门与对方来个喜相逢,倪老狗说的没错,小不忍则乱大谋,此时拿下对方,只会惊动无为教,再想顺藤摸瓜一锅端就难了。
“咯咯吱吱······”
汪泽岩后槽牙咬碎,脚步蹒跚着掉头。
倪文蔚松了口气,忙不迭上前搀扶助力。
张昊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悄没声的跟了上去。
一路穿门过院,值房的番子和厂丁尽皆睡熟,这群贼人进出利国厂如入无人之境,来到小丹河畔,登上接应的船只,匆匆扬帆,顺流而下。
张昊一个燕子三抄水越过大河,甩开脚底板子,往铁厂百户所狂飙。
周淮安睡得正熟被推醒,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家伙站在床前,下意识探手抓刀。
“是我。”
“你不是、出了何事?”
张昊简要说明情况,催促道:
“无为教在三秦和中州大势已去,估计要缩回老巢,贼人大约十来个,乘一艘柳叶运粮浅船,汪泽岩好像被番子弄废了,沿途肯定要找郎中,我不管你用啥办法,一定要盯死他们,快!”
周淮安二话不说,拎刀往马厩飞奔。
张昊翻墙离开百户所,返回利国厂倒头便睡。
他难得睡个懒觉,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发觉天色已亮,披衣去开门,外面站了一群番子和厂丁,拨开脸前呆毛,揉着惺忪睡眼疑惑道:
“何事这般惊慌?”
小陈太监见他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松口气道:
“老爷没事就好,妖人汪泽岩昨晚逃了。”
张昊大惊失色,飞快往前面去,边走边问:
“岗哨林立,他难道会飞天遁地不成?老滕呢,可有人员伤亡?”
小陈太监提着袍子下摆小跑说:
“怪就怪在此处,无人受伤,值夜的全部昏睡,早上换班的过去,这才发现汪泽岩不见了。”
滕太监正在廊下尖叫咆哮,院里跪了一地番子。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饭桶!
一个半死的废物,咱家不信他会妖法!
二狗子去调兵,给咱家搜!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都愣着作甚!?”
“且慢!内翰,屋里说话。”
张昊拉着死太监进屋,皱眉道:
“这里是荒郊野外,僻径小路密织,汪泽岩又在本地经营多年,内翰,没有一举成擒的把握,岂能大肆声张,三思啊。”
滕太监登时悟了,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伊王那边的大功被骆椿独吞、周崇二王自首、余皆纷纷上表自陈,他着急上火转了一圈,没捞到丁点功劳,闻腥跑来怀庆,原以为捡了一条大鱼,孰料大鱼眨眼就逃掉,此事若是传出去,与找死有啥区别?圣上正有气没处撒呢。
“哎~,你看看这弄得算啥子,咱家也是气糊涂了,浩然说的没错,孙子火攻篇有言,勿怒而兴师,勿愠而攻战啊。”
“内翰高见。”
张昊顺手拍一记马屁,接着磨嘴皮子:
“各路关卡还是要严令盘查的,内翰的人手也可以撒出去,但是不能耽误正事,而今眼目下,拨乱反正、肃清逆王和邪教流毒才是当务之急。
走了一个妖人而已,内翰无须介怀,要看长远些,中州者,天下腹心也,圣上要的是啥?是秩序、是钱粮,否则分封恁多宗藩在中州作甚?
搜捕妖人事小,早日恢复民生,保证明年提振赋税,才是重中之重,试问,来年中州税粮矿课大丰收,圣上会咋想?这难道不是内翰之功?”
“啪!”
滕太监老脸一绷,重重拍了一把扶手。
“你这一席话,可算是说到咱家心窝子里了,所谓病而药之,乱而治之,肃清逆王邪教流毒,还百姓一方平安,任重道远,时不我待啊!”
娘那脚,只要你肯上套拉磨就行,张昊给驴子眼前吊上一根胡萝卜,起身作揖辞别。
“这边合作社的事尚未忙完,蔡巡抚又来信相催,大概是想趁机肃清宗藩积弊,说实话,不来中州不知道,这些宗室实在是······”
“秦长河告诉咱家,中州之地半入藩府,若要恢复民生,提振国课,单靠分田到户不行,咱家觉得,你搞这个供销社、合作社和农户联合的办法,才是增收妙招······”
滕太监亲自相送,一路逼逼不停,出来利国厂,交代身边亲随护送张昊,又拉住他手,扭脸左右瞅瞅,见手下躬身退避,压低声说:
“妖人真格邪门,不可不防,浩然,你一个人不能到处跑,咱家出京时,专门向圣上要了两个带刀官,结果陈侍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哎~,咱家身边这些人,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对付江湖人,看来还得是江湖人,随后咱家找到合适人手,给你派些人过去,切莫大意啊。”
张昊忍着肉麻,抽手作揖,深深躬身,感激道:
“内翰爱护,下官铭感五内。”
“你去吧。”
滕太监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笑眯眯点头。
张昊回到铁厂百户所,让人把汪泽岩一案的卷宗打包,交给护送他的番子。
忽忽数日,他足不出户,把工农兵驿改革框架修改完善,交给老焦和白景时。
老白有都司卞大佬出面,调来怀庆卫做指挥佥事,至于老焦,茂才出身,想做官很难,索性把北三府合作社的事交给对方打理。
这天终于收到坐镇彰德的兵备副使邹守愚回信,心下再无挂虑,带上小焦匆匆赶往开封。
过黄河,出孙家渡码头,顺着新建的二道大堤策马,不久就看到皮寨的河工大营。
“上回过来还没有这么多人,将来此地怕不要变成大镇子。”
张昊把缰绳甩给小焦,问营帐里出来的符保:
“人走了没?”
符保拉开棉帘,进帐篷去火塘上提壶沏茶。
“小高闲不住,腿还没好利索就跟着徐先生到处跑,前天被我赶走了,陈朝先顺路带着小鱼儿南下,邓去疾说要等你,其余都探家去了。”
张昊扯开大氅系带,脱掉随手丢椅子上。
“徐先生如今在哪儿?”
“前天打弘农卫回来,原准备去仪封大营,说是算到老爷不日要过来,就没走,老头八成会打卦,算得还真是准。”
符保抓挠胡子,满脸不可思议。
张昊接过茶杯笑笑,中州乱局告一段落,三司派往各地巡视的官员,陆续返回省城开封,他这个巡按自然也要回来开个碰头会。
“晚上让厨下炒俩菜,我和老头喝两杯,他住哪儿?”
符保出来朝东边棚户区指指。
“第一个巷子,头一家,谁劝也不听,非要跟那些流民住一起。”
张昊朝小焦摆手,不让他跟着,一个人遛跶过去。
棚户区没有院子,都是临时搭建的茅屋草棚子,一家挨着一家。
徐老酒房门外煞是热闹,一群老头子舍不得那个西坠的惨白太阳,靠着东墙根,坐在地上晒暖,两个木匠正忙着箍桶,叮叮咣咣,刨花飞溅,一群小娃子围在一边看热闹。
张昊发现木匠打的桶与众不同,估计是酿酒所用。
“先生,你这是准备酿红薯酒吧?”
“哟,东家来啦,报纸上不是说红薯能酿酒么?那谁,臭妞、错了,你看我这记性,咋老是记不住呢?香小姐,快去搬个凳子来。”
徐老酒指派一个黄毛丫头去搬凳子,瞪一眼身边站的瘦汉。
“给老子滚远点!”
那瘦汉苦着脸挪开一步,给张昊作揖。
“老爷,你咋来了?”
张昊想起来了,他见过这厮,好像是桩会头目徐发科的手下。
“我还问你呢,黄河又没结冰,你倒是闲得很啊。”
那瘦汉正要诉苦,徐老头冷哼一声,接过黄毛丫头搬来的条凳坐下,皮笑肉不笑道:
“浩然你别小看这厮,跟着他爹徐发科挣了大钱,还会玩股票哩。”
原来是徐发科的崽子,张昊笑了笑没吱声,治河的人事和财政大权都在徐老头手里,河工头目自然要找老徐要工钱。
那瘦汉苦叽叽道:
“叔,上个月的工食银各营都领了,为啥不给我们睢州营嘛?咱一笔不写二字,是一家子啊。”
“滚你妈的蛋,谁跟你一家子?让你爹那个老王八亲自来,尽派些鳖子鳖孙来聒噪。”
张昊瞪眼骂道:
“没听见吗?滚!”
那瘦汉不敢再逼逼,连连称是,灰溜溜告辞。
徐老酒摸出旱烟袋,叹气说:
“你弄那些股票能把人坑死······”
张昊登时就不乐意了。
“先生,说话要讲良心,那是穷人能玩的?”
徐老酒呵呵,点燃烟袋锅说:
“徐发科拿着手下几千人的工食银去炒股,这厮可不是穷人,我敢把工食银给他?”
张昊连忙认错。
“先生做的对,得立个制度,狠狠教训这厮一回,先生,去我那边聊聊?”
徐老酒点点头,起身交代木匠师傅一声,任由房门大开,跟着张昊往老营那边去。
入冬天色黑得很快,河工大营依旧光亮堂堂,各个路口都挂有汽灯,这是羊城天工玻璃厂推出的第二代照明产品,销路比鲸油灯还火爆。
汽灯就是烧煤油的打气喷油灯,大明不缺石油,造船用的沥青、打仗用的猛火油,都来自石油,煤油沸点低,从石油中分馏出来很容易。
小焦送来酒菜,老少二人无话不谈,一坛岭南春几乎被老徐包圆,不知不觉中酒干菜罄,盘盏撤下,张昊沏壶茶斟上。
老徐感叹道:
“明年二道堤全部连起来,我这辈子也就值了。”
说着泣下。
张昊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大明的官员,心里装着百姓的肯定有不少,不过他只见到这一个不图名利、诚实不虚的。
老徐又道:
“银子砸进去,起来两道堤坝,说到底,还得看天意,真要遇上百年不遇的大水,依旧没用,尤其是省城这一段,悬之又悬······”
老头说着又掉泪,再也说不下去,张昊也跟着难受,黄河到了中州变成地上河,开封这段真的可怕,全靠两岸人工修建的河堤约束。
宋朝的汴京城被淹没淤平,大明开封城是在旧宋汴京头顶上展筑而成,旁边的黄河则悬在开封城头顶,一旦决堤,那就是灭顶之灾。
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黄河两岸地势北低南高,为了保漕运,朝廷逆天而行,硬生生把河道改向南流,夺淮河入海,只会加剧河患。
老头喝醉了,哭起来止不住,张昊无奈,吐露心声安慰他:
“先生放心,学生之目的是恢复海运,只要漕运变得无足轻重,黄河重回北方故道不难。”
徐老头瞪大浸满浊泪的眼睛望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身东倒西歪嘟囔:
“酒足饭饱,该睡觉喽。”
张昊搀着老头出帐篷。
邓去疾从隔壁营房出来扶住。
“我送先生回去歇息。”
符保望着二人去远,笑道:
“小邓方才跟我承认了,专门给滕祥办事。”
张昊挠挠下巴,有些意外。
滕太监做过兵仗局副使、御马监少监,因此张口就是孙子兵法,武德充沛,后来升为御用监太监,年初还在提督上林苑,出京前变成提督西直房太监,堪称朱道长的心腹内侍。
邓去疾真舍得丢弃这个粗大腿?
“你故意把他叫到隔壁的?”
符保嘿嘿憨笑,他并没有按张昊交代的装糊涂,而是逼着邓去疾做选择,说到底,生死兄弟一场,他舍不得和邓去疾决裂。
“装啥傻子呢,肯定是故意的,等下让他过来。”
张昊摇摇晕乎乎的脑袋,挑帘进帐,符保这货其实很狡猾,既然把邓去疾叫去隔壁,酒席上说的话,邓去疾应该都听到了。
没多久,邓去疾掀棉帘进营帐,先跪下认错,从头到尾把奉命卧底的事陈述一遍。
“起来吧,坐探的事在咱大明很正常,臣子夜里和妻妾说的话,次日就到了皇帝耳朵里,这种事还少么?
再说了,得罪了厂卫,你们邓家只能喝西北风,而且我干的事确实太出格了,如今回想起来,自己也怕。
总归是怨我,你我天天在一起,除了公务,好像没拉过家常,你只知我是官户,却不知我家的实际情况。
我从小跟着奶奶过,对民间疾苦深有体会,读圣贤书,为天子牧民,不做些什么,我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张昊动情说着,把自己都感动哭了,抹一把辛酸泪,深吸气道:
“过去一切休提,生死之交,这些破事不用放在心上,前两天周淮安过来,发现一些邪教线索,正在追查,我在等他的信儿,你腊月回去探家吧,该如何还如何,继续做你的探子就好。”
邓去疾擦擦眼泪说:
“属下准备明日回均州。”
张昊点点头,叮嘱道:
“咱们的事谁也别说,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变数,你去吧。”
第235章 曲成万物
在我大明,除了正常的司法机构和程序之外,还有直属皇帝的特种刑讯机构,即厂卫。
其职掌包括侦缉、逮捕、审判,一切作为都是根据皇帝喜怒而来,为了邀功,在手段上无所不用其极,飞诬立构,昼夜用刑,大搞株连。
张昊在皮寨歇一夜,次日赶到开封,发觉一向喧嚣的城门内外显得有些静谧,往来车马人流行色匆匆,几乎无人言语,甚至听不到市井的叫卖声,足见厂卫在开封鞫狱之酷虐。
他前脚进抚署,还没和蔡巡抚呱啦开,三司大佬后脚即至,厅上登时烟雾缭绕,你一言我一语,群雄粥粥,甚至互相指责,吵吵个没完。
“成何体统!”
蔡巡抚和事佬没做成,反被一圈埋怨,气得拍桌打椅。
大伙情绪异常,张昊很理解,厂卫仍在缉访官民有无谋逆、妖言、奸恶之事,打乱了诸衙正常职能,加之前途药丸,谁还会在乎体面?
中州祸乱如斯,在座大佬下场堪忧,至今莫得下狱法办,说起来,还是他上书进言、以及给骆、滕打招呼之功,当然,始作俑者也是他。
四位大佬都是同事同仁,坐视看笑话不行,还指望他们干活呢,搁杯开言道:
“诸位,盯着逆王案、妖人案不放有用么?厂卫不讲理,谁也没办法,抚台已经尽力了,你们若是再吵下去,下官只有告辞。”
等一圈住口,遂故技重施,老调重谈,把胡萝卜拿出来,吊在四头驴子、咳,大佬眼前。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诸位,目前局势对咱们其实是有利滴。
案子随便厂卫处置去,收上来的田亩山泽、矿场塌房,就是咱们的救命稻草。
中州明年若成为赋税大省,你们觉得圣上会咋想?错不在三司守臣,在宗室!
而今只有两策,妥善安置流民过冬,备足生产资料,盯紧宗室,痛打落水狗。
老方伯,人手还得派出去,巡视各道仓储、屯田、驿传、水利,时不我待啊。”
布司乃地方最高行政机构,布政使总领一省之政,凡有兴革及诸要务,会与都司、察司共议,随后报抚按审查,然后上达于朝廷。
秦长河的圆润肥脸如今挂满褶子,都瘦成干枣了,见一圈儿看过来,闭上眼,痛苦的颔首。
蔡巡抚揉揉布满血丝的老眼,叹气道:
“如何做大伙都明白,之前也是这样计议,怕就怕等不到来年就要丢官下狱······”
“厂卫横行霸道,不让我等插手还则罢了,浩然,案子本是你主管,功劳也是你的,我听说你在怀庆捉住妖首汪泽岩,那个老阉货闻风就跑了去,你不该交给他啊!”
卞玉峰煽风点火外加试探,顺手递上一支香烟。
张昊摆手不接,沮丧道:
“与厂卫讲道理犹如对牛弹琴,我把汪泽岩案子交出去,谁知此獠从老阉货手里逃了,你说我还待在怀庆作甚?看他脸色?我没恁下贱!”
一圈儿大惊,急急询问。
张昊怒冲冲解释一番,末了道:
“我和老阉货谈过,案子咱不插手,随便他怎么办,收到抚台来信,我又给骆佥书那边去信求情,说到底,花花轿子众人抬,他们无非是指望办案捞些功劳好处,只要咱们不去指手画脚,便不用担心厂卫在背后砸黑砖、敲闷棍。”
“有浩然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蔡巡抚很是松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感激。
按察使何时亮苦叽叽道:
“说实话,我最近睡觉都不安生,生恐厂卫来敲门。”
“吾亦有此虑也。”
卞玉峰摇头苦笑,他是勋贵武官,与锦衣卫同气连枝,其实不担心厂卫来搞自己,他只怕秦、何二人下狱后攀诬,那就坏菜了。
大明的武官,分五军都督府、京卫、京营、都司外卫、镇戍五类,又根据品级的高低,分为流官和世官。
所谓世官,又叫世职,一般是卫、所级别的官职,譬如戚继光,出生就手捧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金饭碗。
流官不能世袭,这会导致地方势力膨胀,譬如中枢五军府都督、省都司都指挥使,此类高官由朝廷选派。
话说回来,二品都司堂官之职、即都指挥使,虽不能世袭,但此类高官多为勋贵,否则不可能身居显位。
张昊见大伙纷纷表态,达成共识,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叠文稿,分发给四人。
“这是我在北三府做的调研,有各业税率建议、有驿传整顿条例、还有徭役雇佣方案,牵涉银钱的都做过预算,只要丈地均粮落实到底,明年不出意外的话,中州赋税不输江南五府。”
秦长河直接去看预算结果,吓了一跳。
“这么多,可是扣掉雇佣徭役开支的数目?”
张昊点头。
“赋税问题解决,徭役顽疾不难根治,再就是驿传,干系军国大事,必须雇佣职业民夫,设驿局专管,看看如今,与当初设立驿站的初衷完全背离,公器私用,浪费大量人力物力。
外省逃民、逃军、逃囚涌入中州,还不是被徭役所迫,本地官员甚至窃喜,拘押凌迫流民,视其为牲口,伊王为何野心勃勃?邪教妖人缘何能祸乱中州?此事不敢细思,得无惧乎?”
几位大佬勾头翻看文稿,都不接腔,张昊腹中冷笑,起身打开紧闭的窗子透气。
搁在平时,他这些改革方案拿出来,说破天也没人在乎,眼下不同,这些人急于洗脱罪名。
各府收上来很多田亩,改善中州财政匮竭的局面不难,然而这不是功劳,而是本份,因此无法抵消他们执政无能、酿出大祸的罪责。
这些家伙只能按他说的办,咬死宗室不放,搞出耀眼政绩让皇帝看看,没有宗室祸害的中州,不输江南粮仓,守臣无罪,罪在诸王!
蔡巡抚放下文稿,秃噜几口浓茶,续上一支烟卷道:
“浩然,驿传设局我大力支持,矿禁没开,矿务设局是不是太急躁了?”
何时亮也附和:
“矿利太大,易开难禁,外省眼红,难免跟风,出事便是咱们的罪过,出头鸟做不得。”
张昊心累,继续他的表演,沉痛道:
“矿禁严苛、课税奇重,譬如铁冶召买、摊派等事宜,都有明文律条,难道就挡住滥采、盗采了?妖首汪泽岩在北三府经营五年,聚集流民数万,私铸刀胚几十万,官府又在哪里?”
“当真?!”
“浩然!你为何不早些来信告诉我呀?”
“我等休矣!”
几个大佬大惊失色,何时亮直接吓得蹦了起来。
蔡巡抚胡须颤抖,手里烟卷掉在袍子上也不知道,闻到焦臭才惊慌失措的起身拍打。
“大伙稍安勿躁,汪泽岩溜掉,可想而知,老阉货有多害怕,我已经答应替他保密,诸位安心做事就好,他不会拿此事做文章。”
几人闻言,脸上终于恢复些血色,心情大起大落得太快,实在太刺激了,都有些受不住。
张昊忧色满面,接着道:
“怀庆诸县民风淳朴,惟铁厂为害最着,厂徒多是外地无赖,烧炭毁林,倚众滋事,挖矿甚至不顾他人坟墓,种种作恶,不一而足。
中州军田不如趁机收归府县,矿务可以让诸卫军头协管,此事上下各方皆能得利,整顿起来其实不难,如何分工,大伙不妨再议议。”
蔡巡抚捋须缓缓颔首道:
“矿务局交给都司即可,西崖,你看如何?”
“也好。”
卞玉峰毫不迟疑,毕竟这是肥差,诸卫难舍屯田财路,有矿务弥补,足以安抚那些军头。
天色不觉昏黑,没人说要离开,饭菜送来,大伙匆匆食罢,接着商谈分工合作事宜。
三司职掌多有重叠,布司管一切政务,但察司也兼管治水、漕粮、盐务、驿传等事,都司管军,士卒又是治河、缉私、运粮直接参与者。
几个大佬各有私心,都想在对方地盘安插人手,议来议去,逼逼个没完,我大明自有国情在此,想要政令通达,上下一条心是不可能的。
其实从古至今,任何组织都是这个鸟样子,这也是朝廷在三司之上增设巡抚之因,在老蔡斡旋下,各方终于达成协议,掰扯个条理出来。
散会已是二更天,蔡巡抚挽留,张昊也没拒绝,便住在抚署,他在中州搅风搅雨,费了老鼻子劲,目的基本达成,这一夜睡得甚是香甜。
他分析过本地民矿的性质,矿工多是无籍流民,还有一些破产农民,这些人被招募为矿工,等于把自己从自由人变为奴隶。
譬如汪泽岩的铁坊,矿工得不到什么报酬,也没啥人身自由,根本不是工人,更不可能是资本主义性质的自由雇佣劳动者。
官府令山主为炉首,炉首即总甲,山主、炉首、总甲,是同一个人,无外乎豪强势要、地主官僚,一人往往兼具多重身份。
这些人剥削矿工,所凭借的主要手段不是资本,而是权势、暴力等超经济手段,只要矿工不遵约束,就会悄无声息的消失。
而在江南,已出现资本雇佣市场,常年有人卖闲揽活,买卖双方基本平等,他整顿矿务驿传,便是为了催生劳动力商品化。
时下白银逐渐货币化,国课也从实物向货币转变,在他看来,只要铸币权在手,田赋和徭役变成征收货币,其实是大好事。
以前农民纳粮服役,形同奴隶,一年到头不得闲,现在只要纳钱代赋役,得到官方文书,便获得自由,可以从事其它产业。
如此一来,国与民的关系,就会向契约转变,这是社会进步,也是社会转型的标志。
可惜的是,赋税金花银只有南方富裕州府能全额缴纳,加上海禁导致市舶官贸白银断流,农民真的莫得银子,更别提用银子代徭役了。
徭役可分为职役与夫役,甭管啥役,总归是交出钱粮人畜,他把改革徭役的重点放在驿传上,催生劳动力商品化,实质是解放生产力。
驿传物流需要大批夫役,不管百姓纳银代役,还是官府给银雇佣,一旦形成潮流,这个封建的家天下,将会彻底崩裂,黎明终将到来。
说一千道一万,朝廷国库和农民手里没银子,不要紧,他有!
而且他想人为助推这股撕裂黑暗的变革大潮,也必须砸银子!
目前银楼还在暗戳戳布局,没办法,不猥琐发育不行,特么衮衮诸公,都是高利贷者。
嗯,这其中包括那位大名鼎鼎滴王世贞,这么说,并非站在老唐弟子立场,也不是污蔑,细雨楼做过调查,王家放贷日进斗金。
严嵩倒台,王家清名如日中天,王世贞复起呼声很高,不过这厮还在守孝,尚未除服,呼声是有人花银子,借他的神都报造势。
操纵舆论一事相当可喜,说明大明士大夫与时俱进,特么进化了。
当然,他也在放贷,细雨楼在中州各地生根发芽,低息小额贷业务方兴未艾。
正所谓大力出奇迹,随后还有针对合作社的无息贷,要让人民公社之花开遍中州。
他真的不稀罕钱,借呗、花呗之类已在筹备之中,用于拔苗助长,只有如此,屁民才有银子纳税代役,换来自由之身,去挣大钱。
百姓只要与海贸公司签约,就能拿到无息贷,这笔钱支付官府赋役银之后,还会剩下不少安家费,从此就可以安心奔赴海外捞金。
张昊YY铁甲船布武全球、诸夷跪叫爸爸、小黄人的种子撒播四海,在梦里笑出猪叫。
第236章 八面驶风
开封的晨雾就像一个梦,浑厚、沧桑,笼罩了坊厢鳞次栉比的楼宇和牌坊。
雾中锻炼不好,不过那是指后世,我大明的雾中没啥化工毒素,连灰尘颗粒都莫得,张昊见后衙丫环领着小焦过来,收势去洗漱。
“老爷,豫烟办事处来人,问你何时有空。”
张昊擦擦脸进屋,穿上长袍,又在外面套个棉坎肩,土鳖、咳,亲民气息顿时就出来了。
“走,去街上吃饭。”
街市人影幢幢,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十字口烟火气扑鼻,挨门逐户摆着早点摊子,张昊来碗鸡杂鸭血胡辣汤,啃着油炸包子去会馆街。
“小的昨日得知老爷过来,因此让人去递个话,没想到老爷这就来了。”
矮胖的马福临闻讯急急来到前院,引着进来客厅。
诸衙的门子皂隶全靠贩卖消息捞油水,老马得到消息很正常,张昊候着奉茶丫环退下,问道:
“奸细揪出来了?”
“是,奸细是前年雇的一个本地后生,身家清白,谁也想不到,这厮早就入了教门。”
张昊端茶抿一口,沉吟不语。
他的摊子铺得太大,镖局这块一直是杨云亭兼管,奈何这厮南渡北游,忙着区域扩张,打造十三省一体化金融和物流网,同样无法顾及微观层面的人事问题,换言之,遍布各地的镖局,实质是金风细雨楼附庸,说是一盘散沙也不为过。
物流管理与银楼系统必须切割了,在他眼中,物流之重要性,不输金融,后世所谓的全球化,其实就是世界物流的一体化,大蝇的日不落霸权形成,最重要的因素决非什么工业革命,而是航运,离开海上物流系统,大蝇啥鸡扒也不是。
同理,没有物流系统就没有军事后勤,他的灭虏复套大计便是痴人说梦,看来得给汪继美去信,张氏物流公司cEo,也只有这厮能胜任。
“还有事没?”
“上月十三行庞管事来开封,自来火是他带来的,说是转交老爷,人已经去了三秦。”
老马唤人拿来一个小匣子,打开呈上,里面一排六个精致的煤油打火机。
“叮。”
张昊取一个拨开上盖,火石星子嚓嚓四溅,橘红的火苗腾起,合上盖子,又是一声脆响。
手感很是不错,外壳华丽闪亮,犹如白银,不过纯银太软,这是合金,汽灯都造出来了,打火机更简单,真的没啥技术含量。
老马一面吞云吐雾,一面翘起大拇指说:
“老爷,这物件太奢侈了,小庞说火机灯芯用菜油打不着,只能用石脂提炼的煤油才能一点即着,他去三秦就是为了扩建石脂厂,西北石脂颇多,没想到炼出的煤油恁神奇。”
“前汉书中,称石脂甚肥可燃,百姓用其照明、膏车轴,商人用其制墨,即所谓延川石墨,松墨不及也。”
张昊一副淡然口吻,石油代表什么他有数,能源是社会命脉、文明基石、人类生存和发展的物质基础,油管子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他心中的魔鬼蠢蠢欲动,汽油加橡胶名曰凝固汽油弹,红烧倭狗最妙不过,其实不用橡胶,换成糖加三勺,烧烤效果也是杠杠滴。
老马压低了嗓子道:
“小庞送来的货物颇多,分批运往三秦了,还有一批海外长绒棉种,足够中州明年推广所用。”
张昊点点头,大明种植的棉花是短绒棉,纤维太短,纺织艰难,长绒棉相反,容易纺织、节约成本,他不由得想起幺娘,思之怅焉。
“丁振宜可在开封?”
老马笑道:
“挖窖纺织可行,那些老西一窝蜂成立公司,即便没资格上市也要抢地盘,丁会长如今好不风光气派,全家老小都接来了,岂会舍得离开。”
张昊问了丁振宜住址,带上小焦来到宣平坊丁家大宅,等了一袋烟的工夫,丁振宜匆匆从会馆赶回来,两人相偕出城。
天下藩封数汴中,开封是媲美两京的大都会,即便城厢郊区大街,也是人流熙攘,食宿杂货等店铺排门挨户,生意兴旺不亚于城内。
丁振宜新建的织机厂在西郊,一个穿着蓝布棉袍、脚蹬平底黑布鞋的管事引着来到车间。
“叮叮咣咣!”
车间里木屑纷飞,刨花飞扬,这里不是纺织作坊,而是专门制造纺织所用器具的木匠作坊。
打制纺织机器其实不难,不过普通百姓力有不逮,北纺会为了在北地推广纺织,也是下了血本,专门建厂请匠师,统一打造。
参观罢成品车间,丁振宜让人叫来一个纺织娘,女子叉手见礼,坐在纺车前转动纺轮,棉线从她左手里飞快地转了出去。
一把棉纺完,张昊接着观摩织布,眼前是个结构稍微复杂的纺织机,他打小就见过,名叫腰机,能织葛苎、棉布、罗绢、轻绸等。
那女子有条不紊,在框子上把线一根根竖着排好,奇数线和偶数线分开,分别绑在前方的一根棍子上,随后施礼坐下。
她把奇数线提起,在空隙里扔过一根带线的梭子,再把偶数线提起,梭子扔回来,面容严肃,身腰手脚配合严谨如一。
纺织娘不是好像,而是实实在在做着一件神圣的事,张昊喟然叹息,感慨万千。
眼前的纺线,竖叫经,横叫纬,排线叫组,纺造叫织,框架为纲,上下线头为纪,把纪缠在上下两根木棍上叫系,提起奇偶线叫做综。
经纬、系统、纲纪、纠结、续断、规律、组织、综合等等,我中华家的文词由此而来。
一根根的棉线纵横交织,最终变成布匹衣服,变成文字和文明,何以华夏?此之谓也。
纺织是系统工程,从丝棉变成布绸,要经过许多手续,丝绸用蚕丝,那就需要缫丝机将茧丝抽出,合并成生丝,架上花机织成绫罗绸缎。
标布用棉花,牛筋为弦的弹弓弹花,随后把绒毛搓成一节节短线,再连接成长线,架上纺车,拖拖拽拽,纺成棉纱,然后才能用以织布。
他睡过沈斛珠后,才知道齐白泽的真正家底,云锦是御用贡品和出口奢侈品,江南织造局却要看齐白泽的脸色,因为云锦是提花机织造。
提花机和后世芯片的性质一样,这世上,拥有提花机的人寥寥无几。
即便后世科技发达,提花机仍和上千年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也无法用任何机器代替。
而齐白泽手里有数百台云锦织机,这就是老狗屹立至今不倒的底气。
张昊让小焦赏了纺织娘十两银子,出来车间,外面风很大,吹得袍摆猎猎翻飞,灰蒙蒙的天空不见日头影踪,其实已经快晌午了,笑道:
“北方其实也能纺织嘛。”
丁振宜察言观色,一边让人去备宴,一边引路前往客厅,陪笑说:
“北纺会各家公司搞的其实是家庭手工生产,除非建起老爷说的控温保湿工厂,否则只能算小打小闹,没法与南边的丝绸产业匹敌。”
张昊嗯了一声,对方的话,勾起他念兹在兹的工业革命,难免思潮起伏。
可惜没有产业人口,产业革命便无从谈起,只有实现大规模机械纺织,才能把日益增长的人口,从传统农业中分离出来,形成产业人口。
关键是工业流水线生产的动力,不但纺织离不开蒸汽机,机床、锤锻、冲压、冶炼,都靠它驱动,这个玩意其实不难造,一个锅炉罢了。
丝绸是大明海贸拳头产品,不缺相关技术和工匠,制造并改进纺织机械不难,机械纺织到来的那一天,特么不动枪刀就能收割全球财富。
但各类机械离不开辅助材料橡胶,提炼煤油汽油也要橡胶做存储器,否则极易挥发,奈何南洋胶园七年后才能割,铁业合作社也才起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老子等得起!这般想着,瞅一眼同样野心勃勃的丁振宜,进厅笑道:
“一步步来嘛,来年合作社要在中州推广种植长绒棉,北纺会与怀庆公社的合作前景广阔,我给那边打个招呼,具体事宜找老焦去谈。”
“小人能有今日风光,全赖老爷抬举。”
丁振宜喜不自禁,亦颇感动,拱手深深作揖。
二人入座正聊着,小焦匆匆进厅说:
“老爷,蔡巡抚的亲兵寻来,要你速速回衙。”
张昊不明所以,只得辞别丁振宜,打马赶回抚署。
“快换衣!随我去迎天使。”
老蔡背着手,在大堂月台踱步转圈圈,见他回来,忙不迭催促。
我大明的天使肯定莫得翅膀,只是无卵罢了,张昊笑道:
“老抚台,你去不就得了,何必拉上我。”
老蔡急得跺脚。
“毛副宪来了!报信驿卒走有半个时辰了,你快些!”
吾操,顶头上司来了!
邸报上说都察院大佬李宪卿告老还乡,毛恺很可能会升任正堂官,张昊岂敢马虎,拔腿往后院飞奔,急急套上官袍,跟着老蔡打马往北门疾驰。
朝堂大佬驾到,通往延津的安远门例行管制,官兵疏散行旅,禁止闲杂人等由此门出入。
张昊策马过吊桥,穿过城厢集市,看见十八里铺的驿丞业已带着驿卒、轿夫,以及一顶蓝呢大轿在郊亭外迎候,说明毛恺车驾还没到。
除了驿站人员,此外再无别人,毕竟毛恺是宪臣,出行制度尤其严苛,他和蔡巡抚出城迎接说得过去,其余官员就算想来也没那胆子。
侯了盏茶时间,远处一群马队渐驰渐近,五骑军校在前,接着便是一辆二轮轿马车,随后的马上是一个穿着飞鱼服的中年人,再后面六人可能是文吏,其中还有个老道,最后面是三十多个随从,有亲兵,也有道士。
那个穿飞鱼服的想必就是黄绣,方才老蔡告诉他,此人是司礼监大太监、东厂督公黄锦的弟弟,锦衣卫指挥同知、特加右都督衔。
自打老朱大杀开国武勋,五军都督府便江河日下,如今五军府权利尽归兵部,都督之类的官职,也成为一种表明身份待遇的加衔。
天使里面为何还有杂毛老道?张昊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询问,老蔡已迎了过去。
带队的军校近前下马抱拳道:
“总宪老爷感了风寒,一路又不肯耽搁停留,至今未愈,因此不便下车。”
老蔡忙让亲兵回去传医官候着,马队中一个随从掀开车轿门帘询问,张昊狗颠屁股似的凑上去卖乖,只见老头病歪歪斜靠轿厢,瘦脸发黑,双目无神,忙叫声副宪,对旁边那个随从道:
“我看坐轿最好,不能在车上颠簸了。”
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摘乌纱递给那个随从,弯腰钻进车厢,搀着动辄气喘吁吁的上司下车,驿丞亲自打开轿帘,张昊扶着老头坐进去,连连摆手,四个轿夫不敢耽搁,抬上大轿飞奔。
张昊戴上乌纱帽,见老蔡在和黄绣等人客套,近前团圈作揖,又朝黄绣弯腰。
“下官失礼,都督海涵。”
“张御史客气。”
黄绣抬手还礼。
“进城再说吧。”
马队泼喇喇入城,穿过抚署外镇静牌坊,张昊下马甩开缰绳,也不搭理其余人,过前后堂,往后衙疾走如飞,急着去上司面前刷好感。
毛恺卧在床上,盖着厚被,间或呻吟出声,显然是心气一松,彻底撑不住了。
郎中正在开药,张昊过去摸脉,四诊只做了望切二诊,又看了郎中开的药方,点点头递还。
老蔡、黄绣、老道、还有个文绉绉的老头,四人随后进来,关心几句,先后退下,只剩下抚、按二人候在床前。
毛恺询问几句便疲倦的闭上眼,喘息着叮嘱蔡巡抚一句,微微点点头。
蔡巡抚恭敬告退,床前便剩下张昊一人,这就是内外远近之别。
出任巡抚者,一般兼领都御史衔,说是都察院的人不为过,不过巡抚常驻地方,已非临时性差遣,因此给了主抓监察的巡按崛起之机。
张昊不等上司询问,把自己的工作简单汇报一遍,见老头哼哼着,双眼似要睁不开,赶紧出来询问药煎好没,又跑进屋劝道:
“副宪,公事自有卑职代劳,养病为重,至少也要安心休息一晚吧?”
见老头闭着眼颔首,殷勤掖好被子,叫丫环进来,再三叮嘱一番,这才往前衙二堂去。
经老蔡介绍,张昊得知那个文气老头是钦天监周监正,老道是龙虎山张天师,当时就悟了。
毛恺、黄绣、周监正、张天师,这他喵的就是传说中滴——铲王气别动队!
时人迷信风水,伊王因此受妖人蛊惑迁陵,朱道长更迷信,否则不会几十年如一日修仙。
洛阳享名神都、开封国初是陪都,诸王合伙谋逆,朱道长岂能不惊惧,为保帝位,必须派人去毁掉洛阳和开封的风水。
至于风水王气如何铲,张昊觉得和破坏环境是一个道理,巍峨大树砍掉,雄伟建筑扒掉,挖山填湖、寸草不生就对了。
这么一想,登时再无陪聊兴趣,托词去看护上司,去后宅瞅瞅毛副宪,已服药睡着了。
第237章 连升三级
彤云密布数日,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纷纷扬扬洒落,好像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早一些。
六出飞花入户时,张昊正提笔枯坐案头刷卷,忽觉脚心两个涌泉有炁腾起,同时一股炁流自空中降下,上下二炁,径直交会于中宫。
就在二炁相抱的一刹那,呼吸顿止,四肢百骸,皆不能动转,只觉神在炁中,炁包神外,身轻如蝶,仿佛腾云驾雾,恍然如痴如醉。
天地之炁归于丹田,真炁氤氲,如沐春光一般快活,口中津液甜蜜非常,手也懒得动,口也懒得开,太虚与我同体,天地与我合一。
自打他中黄打通之后,胎息内转,关窍皆开,人身之炁就此与天地之炁接通,内外二炁交媾即天人合一,内景片刻消退,归于平常。
雷电冰霜,寒来暑往、四季风云变幻带来的自然气候异常,古人称之为天地氤氲,或曰天地造化,常人不察个中消息,惟修炼者不期而获,先贤因此定下二十四节气,此乃天地活子时。
人身为一小天地,常人精生血、血生精,修炼者精化气,炁化神,有成就者,每遇阳精盛满之时,清阳之气自然沿督上升,不走后天精路,所谓修成不漏精是也,此即人身先天活子时。
当天地活子时与人身活子时同步,合成一个活子时,便是所谓的天人合一之道,此内景往来无定,缓速不一,强弱不同,全是自然而然。
抚署门子冒雪跑进签押院,坐在值房向火的小焦听说何按察来了,丢下手里书本去迎。
“砰砰砰。”
何时亮在檐下跺掉靴子上积雪,进来里间见南窗竟然开着,急急去关上,吸溜着冷气让小焦把外间的炭火盆端进来,大惊小怪道:
“浩然你不冷么?黄河上都能过大车啦!”
张昊从堆满卷宗的书案后抬头,见何时亮上下裹得严丝合缝,戴着皮毛护耳,甚是滑稽。
“可能是辣椒吃多了,鼻子闻不得炭火气。”
小焦送来茶水退下,何时亮提圆凳凑到案边坐下,瞄一眼打开的卷宗,噙烟卷摸出打火机,见他皱眉又塞怀里,端茶盏捧手里暖着,笑道:
“自打你送我自来火,这烟瘾越发大了,咳,我也不绕圈子,浩然,哪个升迁、哪个罢黜,千万千万要给我透透气啊。”
张昊猜着这厮就是为官吏考核之事而来。
他其实不想待在抚署刷卷,奈何毛恺不听劝,疾病初愈便下地方巡视,把清洗淘汰低劣官员的鸟事丢给了他。
稽查军民诸衙一定时期内政务的处理情况,考核地方文武官员政绩的优劣,便是刷卷,文山卷海,要人老命。
而且今年是大计朝觐之年,何时亮身为按察使,已把全省官员的表现造册上报,好死不死,偏撞上诸王谋逆。
尽人皆知,只要是官,一查一屁股屎,诸王合伙谋逆,犹如屎坑丢雷,直接飞翔在月亮之上,他是左右为难。
“这样吧,重点放在洛阳、开封二府官员,考核有八,贪、酷、浮躁、不及、老、病、罢、不谨,你审核后列个名单给我,如何?”
何时亮猛地一颤,茶水溅到身上也没察觉,放下杯子退后,深深作揖,俯身久久不起。
张昊送走感激涕零的何按察,望着衙门口灰蒙蒙的漫天大雪,心头一片黯然,御史出巡一般是一年之期,不知不觉,归期悄然来临。
时下言官中的顶流,当数林润和丘舜二位,官场人称冰霜铁石,扳倒贼嵩、弹劾伊王不法,都让二人赶上了。
他倒不是见不得同行的好,邸报有载,林润出按湖广,铁面无私,罢黜三司以下失职者近两百人,令他瞠目。
而他呢?能革除一些弊政,甚至能奏请变通不宜继续施行的旧法,但对遍地贪官污吏的局面,几乎莫得办法。
做官难、做监察官难上加难啊。
张昊仰天长叹,回到签押房,看到满案卷宗,忽地释然而笑,有何时亮做操刀鬼,便用不着再案牍劳形了,他有自己的正事要忙。
门扇开阖声吱呀作响,小焦拍打着身上雪花进屋,压低公鸭嗓子说:
“老爷,丁振宜送了两个小娘交给马福临,说是给老爷暖床。”
卧槽泥马!张昊气得咬牙切齿。
这些鸟人都知道他不稀罕阿堵物,专送女人,这是断俺前途、恨老子不死啊!
他需要连奕名这个赃官做事,只得收下贿赂,好不容易说服俩妞,认老焦做干爹,让她们安心留在合作社做事,特么眨眼又来了两个。
御史犯法罪加三等,从重论处,他一个七品官,贬三贬,干脆一头撞死得了!
“你亲自去会馆,告诉马福临,敢借我名号收受贿赂,趁早滚蛋!”
气呼呼把炭盆端去外间,案上卷宗搬去榻上,清理干净,去挎包里取出一叠文稿,继续他的数理化义学教程编写。
检查教育、存恤孤老、旌表孝义,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也是他的收官之笔,尤其是义学,关乎他滴人才培养大计。
三司收上来大把田亩屋宇,义学完全可以在中州推广,培养科学家不可能,他只要技工,能修理拆装机器就够了!
后世新中国初期一穷二白,生产生活条件艰苦至极,却启动并最终实现了工业革命,个中原因和诀窍他一清二楚。
新中国工业革命,肇始于1958年教员提出的大跃进运动,也就是亦农亦工,名曰社队的原始工业化农村企业。
这是孕育市场、培植企业家、孵化工程师、发展供应链、提高农民收入、建设基础设施,引发工业革命必由之路。
当然还有扫盲运动,教育乃百年大计之本,以分工协作为特征的制造业生产中,新生代义学毕业生才是工业火种!
“嗯?毛副宪又病了!人在哪?豫南唐王府,喔,那可真够远的,老人家死活不听劝嘛,下官也是莫得办法啊。”
“你说啥,杂毛老道在东华门前堆土作台,此土经火锻炼九九八十一遍?厉害!果然是寸草不生,行了,只要不毁民居就不要来报。”
“小焦,这家羊双肠、水煎包子味道真是不赖,明早记得多买几份,送去后宅,让蔡家小大姐和哥儿也尝尝。”
大明张宅男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这天夜里小石来到抚署,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上。
“老爷,周淮安的信。”
“谁送来的?”
张昊飞快拆开密信。
“来人自称是周淮安师兄,叫宋大有,信送到就走了。”
小石在睢州时候受了重伤,又是孤儿,无处可去,因此一直跟着徐老酒做事,张昊让小焦带他去安置,烧掉密信,皱着眉头绞脑汁。
他没杀宋太监,而是连同任世骏那对狗男女,一起送去了南洋,这个死太监只知道赵古原一口地道的中州话,又说此獠最爱吃狮子头。
狮子头者,猪肉圆也,此菜历史悠久,诗云:却将一脔配两蟹,世间真有扬州鹤,把吃蟹粉狮子头比喻成“骑鹤下扬州”一样的快活。
淮扬菜乃传统四大菜系之一,最着名的代表菜就是狮子头,但是仅凭此证,他不敢断定赵古原是淮扬人,周淮安帮他确认了这一点。
漕督衙门在淮安,漕河涉及治黄,与他的海运计划密切相关;沈祭酒冤案也发生在淮扬;更别提无为教牵涉宝琴,干系他的人身安全。
所以他必须去淮扬,而不是回京交差!苦思良久,提笔上奏疏,完事封套缄口,叫来衙皂。
“急递京师!”
次日他就坐不住了,安排好手头事务,顶风冒雪赶往皮寨,进营帐就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好像就在附近不远,愣道:
“咋啦这是?”
小石猥琐的笑笑,要拉扯小焦出去。
符保憋住笑说:
“王怀山的家务事,属下也没办法。”
张昊丢开斗篷,接过小焦递来的包裹,打开取了咖啡罐,坐火塘边熬咖啡。
入冬前十三行来了一波人,算是大举进驻中州,沈斛珠给他送来不少生活用品,还有一封珠泪洇花的书信,阅罢五味杂陈,有一点他很清楚,以对方的性格,根本不会来找他痴缠。
“王怀山不是回来了么?”
符保从塘灰里扒拉出一个红薯,一边剥皮一边说:
“回来当天就走了,说是去找徐先生做事,一家三口互相看不顺眼,我问过辰子安,这厮死活不说究竟。”
清官难断家务事,张昊吃撑了也不会去管闲事,喝杯咖啡,听到腹中咕咕叫,起身道:
“我去伙房瞅瞅。”
河工大营已经转交官府接手,随着清丈均田运动展开,拖家带口的流民离开不少,不过老营周边仍有许多帐篷没拆除,乱糟糟一片。
一间板棚内,瘦成皮包骨的王妙彤坐在床上,泪眼红肿,小丫头莺儿坐在灶下烧火,俞姨娘腰间围一块粗布,一边炒菜一边絮叨。
“你都这个样子了,你爹还骂你,往后少在我面前提他,河工都拉去下游了,这个营地早晚要搬空,彤儿,跟娘去开封吧,我早年在城厢盘下几个铺子,咱娘俩在一起,总好过跟着他。”
王妙彤抹泪冷笑。
“雪停了我就回汉中!”
“退火吧,叫小安回来吃饭,顺便去大伙房买些熟肉。”
俞姨娘把荷包丢给丫头,菜装盘,盛了一小碗饭,一脸慈爱的给女儿端去,转过身,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这孩子的脾气她已经摸透了,真想走下刀子也要走,等甚么雪停,无非是怨气难解罢了。
辰子安很快便跟着莺儿回来,把装满熟烂海鱼肉的瓷砵放桌上,缩脖子搓着手说:
“河工们闲下来,大伙房生意比往常还要好,我在那边帮厨,已经吃过了。”
莺儿把荷包递还,一声不吭的去打饭,夹了些菜,去灶下坐着吃。
俞姨娘给女儿夹些海鱼肉,过来坐桌边开吃,对辰子安道:
“明儿个你去南门外杂货街俞记巾帽铺找胡掌柜,让他派两个伙计过来,咱不住这儿了。”
辰子安惊讶道:
“师娘,你在这边有产业?”
俞姨娘嗯了一声,心里满是不屑,她是女流不假,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窝囊废!
梁家为了逼她净身出户,拿发卖她做威胁,那些蠢货的微末道行,也配和她斗。
不说其余,梁守刚死前,从倪文蔚手里借了两万银两跑官,都被她偷偷转移了。
“我从小命苦,被父母当成货物卖给你师父,后来被你师父抛弃,又卖给梁家,不多个心眼怎么行,柜子里有酒,想喝自己去拿。”
辰子安坐在火塘边摇头,他多少知道一点当年的事,师娘虽是大户小姐,嫁给师父,再嫁梁家,确实是身不由己,可不就是命苦么?
“师娘别难过,教门早已解散,师父也不会重蹈覆辙······”
俞姨娘吐出一根海鱼刺,打断他说:
“小安,你是好孩子,大人的事你不懂,你以为我还会重蹈覆辙么?我和妙彤谁也不靠。”
辰子安闻言心下黯然,看一眼坐在床上的师妹,起身道:
“师娘,我去厨上帮忙。”
王妙彤扭头看着他背影消失,珠泪滚滚而落,忽然把饭碗砸地上,捂脸大哭,她恨自己。
张昊在大伙房填饱肚子,遛跶去镇上痘医院,被医学先生迎进正科堂,聊了个把时辰,又去几个教室转一圈。
皮寨学校草创时,授徒不拘野郎中还是挂牌坐堂医士,如今已步入正轨,都是本县衙门派来的人,手续齐全。
外省痘医局也陆续成立,勉强算是大明的防疫机构,只要医官把授徒审查制度落到实处,他就没啥好担心的。
大雪数日方歇,小动物们憋了许久,肯定要出来觅食,张昊拾掇一番,背上鸟铳去打猎。
路过大伙房,看见辰子安赤着上身在柴房外劈柴,奇怪道:
“符保不是说这厮搬走了么?”
小石笑道:
“帮他师娘搬家而已,第二天就回来了,这人其实不赖,干活是把好手。”
张昊踏雪出来营地,迎面见着两人打镇子上过来,其中一个竟是洛阳民团教头黄六鸿。
“你来开封作甚?”
黄六鸿一脸的苦大仇深,喷着白烟说:
“东厂番子找上门,逼着我师父去怀庆,我只好替师父北上,那个老太监说是去三秦办差,临走派我们来保护老爷。”
老滕是个信人啊,张昊有些好笑,问黄六鸿身边的年轻人:
“这位兄弟又是哪位高人门下?”
旁边小石道:
“老爷忘了,他一直跟在方证大师身边,还救过小高一命。”
“石大哥言过了,凑巧、凑巧。”
袁英琦笑着抱拳作礼。
张昊想起来了,方证身边除了一片光葫芦头,是有几个俗家弟子。
“你们回去吧,随后我会给滕太监解释。”
黄六鸿登时露出喜色,他心里挂念小刀他娘,根本就不愿来。
袁英琦抱拳称谢说:
“多蒙按院老爷体谅,实不相瞒,我是从军中回来的,路过少室山,因此才会跟着师父去洛阳,没想到那太监派人征召,师父只好带我去怀庆,贱内妊娠在身,我原打算回老家的。”
“那就回去吧。”
张昊假慈悲作怪,又道:
“这么冷的天赶路,又怀了孩子,可有什么难处?”
“老爷慈悲,贱内已经回了古城。”
张昊疑惑道:
“古城在哪?”
“宿迁下游的一个小镇。”
原来家在淮安府呀,张昊笑了,正缺一个带路党呢。
“你暂时跟着我。”
朝黄六鸿摆手,厌恶道:
“当我看不出来么,找你的彭家大姑娘吧。”
袁英琦看一眼欢喜而去的黄六鸿,郁闷的跟着进来河工大营,心说早知如此,我何必多嘴多舌,这贱毛病咋就改不掉呢?
“老爷不是打猎么?”
符保听到动静从帐篷里出来。
“不打了。”
张昊进帐给袁英琦倒上茶水,坐去火塘边说:
“别担心,过几日我要去淮南,咱们正好同路。”
袁英琦顿生欢喜,忍不住咧嘴笑,忙道:
“老爷恕罪,我······”
张昊笑道:
“无须解释,挂念亲人,人之常情,你上过东南战场?”
袁英琦汗颜,他是夜不收,刺探收集情报啥的,没捞到上战场的机会,委婉道:
“我师伯在俞大帅帐下做教头,武行规矩是既得艺,必试敌,因此便去军中历练,战阵倒是赶上几回,都是打扫战场。”
张昊兴趣大生,俞大猷是个武术高手,后世有记载,说他打遍少林无对手。
可是自从胡宗宪总督剿倭军事,征募大军围剿倭寇,俞大猷、戚继光等人就没有闲着,所以俞大猷上少林切磋技艺,只能是替胡宗宪背锅,押解京师论罪时候,顺路拐去少林。
“夫今之武艺,天下首推少林,次则伏牛,又次为五台,传说俞将军打遍少林无敌手,可有此事?”
袁英琦道:
“俞将军进京我也一路随行,众位师兄弟确实不是俞将军对手。”
张昊明白了,打的是小和尚,老的要么没出手,要么暗地切磋。
袁英琦又道:
“江湖传说当不得真,伏牛山庙宇在嵩县深谷大壑之中,原本佛土庄严,这些年盗矿者太多,只好上少林求助,师门这才派人去传拳。
至于五台山,我在杭州昭庆寺见到一位杀倭负伤的大师傅,一手世传杨家枪出神入化,不逊少林分毫,我师父说起他,也是佩服之极。”
张昊赞道:
“你倒是诚实。”
袁英琦脸红道:
“我拜入师门习武,立誓发下十愿,岂能有忘。”
“哪十愿?”
“尊师重道、孝悌为先、舍身救难、见义勇为、抑强扶弱、仗义疏财······”
张昊点头感慨不已,正因为心怀忠孝侠义,少林武僧才会在外族入侵之际,毅然挺身而出,他的兴致忽地来了,起身道:
“走,打猎去,晚上我请你喝酒!”
打猎很过瘾,不过飞禽走兽打久了也会腻歪,这天在黄河上凿个冰窟窿,独钓冰河,雪花又洒了下来,他压低斗笠,一眨不眨的盯着鱼漂。
“老爷、天使来了,有圣旨!”
小焦跑到河边下马,不小心一屁股滑出老远。
张昊等的就是朱道长回信,急急收起渔具,把冰上一堆冻得梆硬的死鱼收好,拖上岸交给小焦,爬上马急急回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特命都察院御史张昊,升受佥都御史。
尔以才识老成,清慎端恪,巡按中州,茂着劳绩,故特兹简任,以寄中都。
巡抚淮安、扬州、凤阳、庐州,并徐、和等地方,与漕运总督、总兵官等,同理其事。
务在用心规画,禁革奸弊,抚安兵民,禁防盗贼,督令所司。
人民饥荒,设法赈济;水势失利,设法修治;农务废弛,及时劝课。
城池坍塌,用工修理;官军闲逸,令以时操练;器械损缺,令量宜修备。
或有远近倭寇盗贼生发,盐徒强横,即调官军剿捕,毋或因循,以致滋蔓。
仍须宣布朝廷抚安军民之意,振作卫府州县奉公守法之心。
官员中有廉勤公谨、致盗息民安、军政修举者,量加奖劝。
其贪酷不才、害军害民者,以及豪强把持官府,刁泼军民人等,尔即拿问如律。
凡事利于军民者,听尔从宜处置具奏。
尔为朝廷宪臣,受朕委任,须殚心竭虑、宽猛适宜。
于是乃克有济,盗息民安,地方宁靖,斯尔之能。
若或处置无方,恣情偏徇,致有乖误,惟尔不任。
尔其钦承朕命,毋怠。”
营帐里,跪地的张昊听到头一句就懵了,脑袋嗡嗡作响,胸中波澜起伏,养气功夫尽丧矣。
朱元璋靠白莲教起义发家,深知其威力,明令禁止借巫术驱邪迎神、扶鸾诡称圣佛、以烧香之名聚众惑民,为首者绞,从犯流放三千里。
祸乱中州的妖首赵古原在逃,他相信朱道长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收到周淮安密信后,上奏请命彻查,誓要荡平妖人巢穴,以免后患无穷。
可他没料到,朱道长反应如此激烈,直接拔擢他做凤抚,亦即俗称的淮抚,七品巡按升巡抚,挂正四品佥都御史衔,这是连升三级啊!
言官升迁路径向来明确,表现突出者,外任即知府或按察副使,留京则佥都御史,不过此过程通常需要数年至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特么这是别人辛辛苦苦十多年、乃至一辈子都熬不到的官职啊,老子怕不要被人恨死!
到底是朱道长嗑药上头了,还是终于念起俺下南洋的功劳?再不就是被白莲教吓住啦?
不管了,有官不干王八蛋,大好消息必须告诉奶奶和媳妇,俺终于不是七品芝麻官矣!
朱道长好人!!!
张昊不吝送出一张好人卡,眼飙泪花行大礼,高呼: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陈太监收起圣旨说:
“张御、咳咳咳,抚台请起。”
张昊擦眼泪爬起来,让外面的人上茶点。
“天寒地冻,内翰快坐下烤烤火,对了,你几时进京的?”
“叫我陈矩就好。”
小陈太监很谦虚,坐下道:
“上个月我就回去了,老祖宗见我年轻路熟,又让我跑一趟。”
张昊感觉这货看他的眼神有些怪怪的,也许下面没了的人、看到正常的同龄人就是酱紫吧,哎~,万恶的大明啊。
“大雪天的,内翰是急着回去还是另有它事?”
“歇一夜我就得回去复命。”
“那正好,我去河堤巡视时候,见乡民大冷天捕鱼,怪可怜的,便买了回来,正宗的黄河大鲤鱼,内翰有口福了。”
当晚开了一桌丰盛酒席,陈矩满饮三杯岭南春,不肯再喝,反而打开话匣子,东拉西扯。
张昊乐得与这个潜力股交好,无话不谈,一顿饭吃到快三更才罢,又亲自送小陈去歇息。
次日送走小陈,张昊发了两封家信,又给老蔡去了一封信,把小焦赶回怀庆跟他爹做事,留下小石在中州做观察员,带上符保、袁英琦二人冒雪启程,急吼吼去品尝做封疆大吏的滋味。
第238章 衰败之地
冻云愁暮色,寒日淡斜晖。
三个人、三匹马、三头驮驴,沿着黄河岸一路向东,这日夜宿杏花集。
艾四娘正店依旧是伙计在照看生意,那位泼辣美艳的店主娘子不知何处去了。
符保找附近农户问了一圈,回到客店后院,进屋关上门说:
“这个脚店有些年头了,不过艾四娘是外来户,盘下店子不过两三年的时间。
夫家叫刘大郎,有两个孩子,结义兄弟三人,老二人称二丑,老三就是童垚庆。
没人知道他们去哪儿了,要不要审一下店伙?那两个家伙看上去不像好鸟。”
“犯不上,这里大小是个线索,先留着。”
张昊往盆里兑些热水,搓着脚丫子说:
“去休息吧。”
一夜无话,次日依旧云惨日光寒,最糟糕的是积雪太深,道路难辨,张昊让符保和小袁去村上找木匠,三驾爬犁打好才重新上路。
“哎呀,娘、娘——,快看呀,河里有车子在飞!”
淮水支流淝水河畔,一个跟着家人趁晴外出打柴的孩子指着河道尖叫。
“吁、吁!我去问问凤阳府城还有多远!”
袁英琦勒住牲口,下来雪橇,溜着冰一步三晃,扯喉咙向乡民打听路程。
张昊听说中午就能到,从熊皮睡袋里钻出来,检查一下牲口防滑蹄套,上车抖缰催马。
“驾、驾!”
马匹小碎步轻快,天与云、山与野,上下左右一色,耳畔风声呼呼,让人精神振奋。
驴马拖拽雪橇上来河岸,驿道上行人不多,多是穷苦乡民,一脸稀奇的盯着这个古怪物件,跑得真是快啊,外地人真鸡儿会玩。
中都凤阳地处淮南,乃洪武帝老家,八皖北部水陆冲要,与南北二京合称三都,明人视其为国家根本之地,犹周之岐邠,汉之丰沛也。
过了曲阳桥,府城在望,中都皇城在府城西边,三人牵牲口绕过府城,径往皇城而去。
凤阳巡抚的治所不在凤阳,不过张昊走马上任,必须来凤阳拜会一位大人物:
大明中都守备太监张信。
朱元璋当初想把凤阳做京师,大肆营建皇城,一副衣锦还乡的小家子气,后来虚心纳谏,皇城最终罢建,但主体建筑大部分都已完备。
眼前的外城颇为残破,城楼白雪森森,除门楼左右是一段砖墙,其余城墙基本为土夯,倾塌处处可见,苍苍凉凉绵延开去,不见尽头。
张昊往西南山林望去,十里外便是皇陵,白茫茫一片,那里有洪武帝父母、兄嫂和侄子的合葬墓,还有老朱伯父全家十四口的合葬墓。
城楼守门小旗接过手下递上的官牒打开,慌忙跑出值房,听说是来拜会守备太监,急急派人快马通传,亲自头前带路。
天气太冷,大街上人迹冷落车马稀,不过建筑群甚是大气,远处殿阁红日映雪,琉璃夺目。
缩在西公馆门楼避风迎候的小黄门听到马蹄声,跑出来看到雪橇楞了一下,扫过马上三人和两个护送军校,眼神最终落在摘下风镜和皮护耳的张昊身上,忙不迭上前牵马执镫,连声道:
“中丞老爷,您慢着点。”
张信候在前厅廊下,见到一身便袍的嫩油油来客,老眼瞬间睁大,心道独吊榜尾的就是他了,笑眯眯迈步,旁边小黄门扶着下来台阶。
“咱家一大早就听到喜鹊喳喳叫,心里忍不住左右寻思,到底啥喜事呢?想不到是抚宪贵脚踏于陋地,蓬荜生辉,咱家这厢有礼了~。”
老太监笑容满面说着,作揖探腰。
新晋部院大佬张昊急趋上前托住,谦虚道:
“老太监,你这不是折煞晚辈么?叫我名字就好。”
我大明宦官品衔“无过四品”,二十四监的掌事宦官才配称呼“太监”,也就是说,凤阳守备太监是宦官队伍中的“一品大员”。
“老”是敬称,譬如先生加老,称呼阁老也不过如此,张昊身为地方军政首脑,封疆大吏,叫一声老太监,绝对是阿谀奉承。
老太监三字入耳,张信美滴冒泡,老脸蛋泛出红光来,哈哈笑道:
“咱家这里有些年没来过贵客了,风大,前面太清冷了些,去暖阁说话。”
小黄门扶着张信右臂,张昊毫不见外,顺势去扶老太监左臂,边走边说:
“接到圣旨,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老人家,这一路风雪交加,着实快冻坏了。”
后邸暖阁深深,转过隔扇,内室空间很大,能容纳一个曲班,书画、花器、香炉、椅榻布局讲究,一应壁毯、地毯、屏风齐全,温煦如春。
小黄门端上茶水,悄没声的退下,一只狸猫从帷幄下钻出来,喵喵叫了两声。
张昊招手勾引,那猫咪顺势跳他腿上,撸着阿喵笑道: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老伯,你这日子真是自在啊。”
“哈哈哈哈······”
老太监揣着倭国八宝纹镂空袖炉,叹道:
“哎~,咱家年年窝在这里猫冬,都活成老朽了,浩然陛辞时候,可曾见过黄太监?”
中都守备太监大多出自司礼监,老太监问的自然是黄锦,张昊道:
“年初离京前见过几面,他的身体还行······”
说话间,发现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岔开话题,扯起京师的逸闻趣事。
他估计这个老太监和黄锦撕过逼,其实在中都做镇守太监,与打入冷宫没区别。
时下外派太监大致有三类。
经济型:景德镇烧造、江南织造、市舶司;
军事型:监视九边军镇的镇守、分守、守备;
政治型:京师诸帝陵,陪都孝陵,中都皇陵,承天府朱道长他爹的显陵。
张信老得不像样了,这辈子不太可能重返京师权利中心,那就只能守着皇陵、皇城、还有囚禁宗室罪犯的皇家监狱,老死中都。
一个管事黄门过来问询一回,酒席很快摆上,张信几杯酒落肚,主动说起漕运等事宜,张昊虚心请教,这顿饭足足吃了个把时辰。
宴罢张昊打算去府城瞅瞅,答应晚上来这边歇息,张信欢喜让人备轿,又派军校护送。
张昊不便推辞,坐上轿子去府治,尚未入城便觉人畜声噪杂,挑起一角轿帘,顿时皱眉。
只见百姓衣着单薄破烂,负薪拉炭者比比皆是,队伍中还有衙皂,显然是征发徭役。
城内大街泥雪混杂,临街建筑比皇城差了一大截,这哪里是金陵之下、南直隶最大城府,更别提甚么龙飞之地,简直就是一个寻常县治。
军校快马通传,凤阳知府傅伦早已带着僚属候在衙署大门外,张昊下轿扫了了众人一眼,快步上来台阶。
“不用候着,都去做事。”
傅伦称是,挥退僚属,恭敬引着进来二堂。
“抚台担待一二,堂上有些冷,火炭立刻就发好。”
“无妨。”
张昊从隶役端来的托盘里取茶盏放桌上。
“本官上午过来,尚未见到城外有恁多人,皇陵周围数万亩山林不准砍伐,木炭想必是从更远处运来,为何在这种天气征发夫役,农闲时候你在做甚?还有,府城为何鄙陋如斯?”
傅伦抱手回禀:
“抚台可曾听过,三年恶水三年旱,三年蝗虫灾不断,说的就是凤阳······”
张昊脑瓜里登时响起一首歌,那是后世脍炙人口的凤阳花鼓: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是个好地方,自打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户人家卖田地,小户人家卖儿郎,唯有俺家莫得卖,肩背锣鼓走四方······
傅伦仍在苦兮兮陈情:
“······每岁三四月,江南苦霪雨不止,自徐淮而北则常旱,到了六七月之交,又愁大雨不止,遍地泥泞,作物霉烂,农户哭天抹泪。
本地非旱即涝,水利年年修,今冬大雪来得早,两淮大寒,下官生怕人畜多冻死,只好趁着雪停征夫,筹集薪柴,以备不时之需。
国初时候,朝廷永免凤、临二县税粮徭役,但仅限土民,编民并不享有,后来又增派倭饷,每丁须纳银二钱七分,民贫难以负担。
诸司每岁谒陵、巡历、辞陵,百般供应,各种加派,赋重差繁,加之十年九荒,盗贼兵蝗,百姓苦不堪言,流寓迁徙,视为常事。
正阳、临淮二钞关人口鼎盛繁华,不过是外来商民罢了,时下本地户口空耗者十之五六,偌大府城,名虽中都,实不如一县治耳!”
张昊揉揉脑门,无言以对。
“二钞关离府城远么?”
傅伦掏帕子擦掉涕泪,红着眼圈道:
“正阳关偏远,临淮关颇近,乃府城出淮口。”
“行了,安心做事吧。”
张昊问了钞关位置,出衙让军校和轿夫回去,带着符、袁二人,快马去临淮钞关。
十多里地很快就到了,眼前的喧嚣繁华景象,令张昊叹为观止,此地哪里是河口钞关,分明是一座没有城墙的滨河都会。
策马往街上去,临街楼榭中,丝竹管弦乐声起,低吟浅唱南曲扬,挂着竹、木、茶、麻、糖、盐之类旗幌的货栈,一座挨着一座,干船坞里樯桅林立,真可谓商贾云集,百货辐辏。
“符保去找银楼办事处打听一下情况。”
天色不早,再晚就锁城了,张昊没做逗留,留下符保,随同袁英琦拨转马头回皇城。
他已经明白那位傅知府为啥伤心大哭了。
凤阳是龙兴之地,乃淮河流域的首府,属南直隶辖下,领五州十三县,其范围之大,堪称史无前例,这也是历任淮抚冠名凤阳的原因。
临淮关繁华惊人,正阳关的情况可想而知,两大钞关居水陆要道,实乃皖北交通与商业中心,可它们直属户部,收入与地方毫不相干。
两个钞关的经济利益太大,即便行政方面,也被户部和工部分司把持,区区知府傅伦哪敢插手,此外,这位知府头上还骑个守备太监。
如此一来,这个中都凤阳长官,行政、司法、税收、防务,统统力不从心,而且还要榨取民脂民膏,想方设法供应诸司每岁谒陵典礼。
生存环境如此严峻,凤阳在籍人丁逃亡过半也就不奇怪了,知府傅伦又怎能不哭?
第239章 统一战线
中都皇城建置一如京师,外城土胚城垣虽然烂的不成样子,周长却有60多里,辟城门九座,水关十八座,交通可谓便捷之极。
城中清冷,宽阔的大街上只有成队巡逻的旗军,极少百姓走动,天色暗沉,店铺都落了门板,只有酒楼、茶馆和妓院还在营生。
张昊返回西公馆,进暖阁拨珠帘,就见老太监泪涟涟窝在暖椅里,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衰样。
“老伯,你这是咋啦?”
“十三悠儿死了······”
茶几上摆着几个方圆不一的精致小匣子,张昊过去瞅瞅,那个最大的敞盖匣子内外三层,透气保暖,里面、嗯,躺个翻肚皮的油亮蛐蛐。
张昊叹口气坐下,他也曾年少,来大明依旧少年,教青钿养过鸣虫,和小良斗过蛐蛐,颇能体会宠物逝去的心伤和难过。
玩蛐蛐有两类:一是捕捉墙隙石缝里的阴虫做斗虫,让他们打架;再就是抓获草叶树枝上的阳虫做鸣虫,听它们歌唱。
所谓悠,就是蛐蛐能够连叫多少声,七悠八悠寻常,十三悠者,蒙面唱将也,青钿养过一只叫忐忑的三十八悠油葫芦哩。
太监是下面没了的男人,生理痛苦、身份特殊、外界歧视,内心往往很敏感,充满了凄苦、怨恨、愁闷、孤独。
因此千方百计去找寻乐子,排解孤寂罢了,思之恻然啊,老太监显然是专攻善鸣的阴虫,且让俺来劝解一下下。
“这鸣虫一听悠、二听酣,老十三背阔肩宽,齿重翅尖,端的是好虫之相,然则神龟虽寿,犹有竟时,生老病死,天道使然,它能陪伴老伯至今,已经尽力了,还是让它入土为安吧······”
他这一开口说话,老太监的注意力就转移了,同道中人劝慰,走心走肺啊,擦擦眼泪道:
“你说的对,是咱家着相了。”
张昊盖上虫房说:
“老伯,咱们先吃饭,我教你一个更好玩儿的,包你再无忧愁。”
老太监两眼放光,招呼小黄门把老十三连同豪宅一块捧出去,交代道:
“埋在白乐天身边吧,也好让它们做个伴儿。”
张昊失笑,白居易字乐天,又号醉吟先生,的确是一位实力派歌手词人。
饭后老太监迫不及待叫人绘制纸牌,加上两个小丫头,凑成一桌,上手便舍不得放下。
符保次日一早回来,气呼呼道:
“老爷,这个老太监不是啥好东西,民户逃徙,军户坐困,老阉货就是罪魁祸首。”
袁英琦警惕地朝院外瞄一眼,笑道:
“还用你说,阉货哪有一个好人。”
符保又道:
“老太监的腌臜事葛管事所知不多,只知道凡是过路的盐商都要去西公馆照引挂号。”
两个钞关是沿淮中游水路交通枢纽,淮西、皖北、中州的食盐供应,都经由此路,老太监假借稽查之名宰割盐商盐贩,张昊并不在意。
“就这些?这么好的地利,我不信他不大捞特捞。”
“葛管事说钞关是临淮侯的地盘,老太监不敢胡来,不过老太监家人开设酒楼赌场,仗势收银帮人办事,死太监肯定从中分一杯羹。
响水铺一个叫王进才的为了夺马家田地,找到老太监侄子张书功,这厮包揽诉讼,是个歇家,留守卫军校随后去马家······”
“备马。”
张昊接过小袁递来的披风系上,策马前往府衙,他要检验一下傅伦的眼泪到底为谁而流。
凤阳守备太监的职掌为:
奉侍皇陵、兼管皇城、管理高墙罪宗锁钥,以及操练中都留守司八卫一所兵马。
留守司是专在陪都设置的官署,守卫宫阙、皇城、皇陵等,类同省三司之都指挥司,五军都督府直属,大明留守司眼下有三处:
陪都金陵、中都凤阳、朱道长潜邸荆州。
老太监手握数万兵马,又有庐、淮、扬、徐、和、滁等地民事特权,显而易见,与他张凤阳的权利严重重叠,这是朝廷故意为之。
让文武内三个系统相互制约,是皇帝的统御之术,也是他为何大老远跑来拜山头的原因。
话说回来,一个太监兼管军民会有啥后果,傻子都明白,因此,张信能不能操控地方,必须看朝廷的政治气候,以及皇帝的意愿。
眼下大气候对张信很不利,朱道长纯坏不傻,谁都能用,谁都不信任,所以老太监才会像个怨妇似滴,动不动就抱怨公馆太清冷。
张昊进来府衙签押房,拢披风坐到案后,对随后进来的傅伦道:
“说说看,张信这些年在地方上做了啥。”
傅伦嗓子发干,心里发慌,忍住没往身后张望,勾头咬咬牙,竖腰抬头,嘶哑着嗓子道:
“丽景门外西土坝低洼,每年淮水泛滥,行者苦之,守备太监布施修桥,民称张公桥;
还修建六寺七庵一院,奏请题额,圣上感其筑构之劳,赐名洪戒寺;
玄帝宫年深日久多有损毁,也是守备太监捐资重修,山节藻棁焕然一新······”
张昊呵呵笑了,这厮要么是试探他,要么就是和老太监沆瀣一气。
“我听说他侄子是个坏种。”
傅伦住口抬眼,见上司脸色阴沉,狠狠心,接着道:
“此人勾结地痞,揽讼聚赌,抢夺田亩,仗势为非作歹,在街市出言戏侮妇人,殴打巡检弓兵,复于公堂咆哮,卑职终究有心无力。”
张昊点头以示嘉许。
“本官理解你的苦衷,留守司那边你知道多少?”
“这个,郭指挥找卑职吐露过苦闷,内宦人等出入卫署办事,官吏皆要站立道旁,稍忤其意便寻衅摆布,士卒被责打者不可胜数。
留守司有断事司、司狱司,负责刑狱诉讼,守备太监只信用自己人,动辄私役本地军户,稍有过错便动用私刑,诸司莫敢过问。
卫所粮饷存储地方诸仓,每年府通判协助收粮,金陵户部派人监督,张太监派人与户部主事督粮,刻剥谋利,无人敢言······”
张昊挠挠下巴,老太监的自己人当然也是宦官,少监、监丞、典簿、佥书、司香宦官、守城奉御等,中都有大小宦官数百。
这些宦官的职责在于管理皇城、皇陵、皇家高墙监狱,参与军务明显是越权了。
擅断把持地方事务、任意操控旗军、大肆剥削经济、随意霸凌军民,这很太监。
军民莫得话语权,但是军官仕宦阶层不是吃素的,有反感和对抗苗头是大好事。
凤阳辖地太大,宦官在地方造成的恶劣影响,远比一些权宦对朝政的冲击可怕。
新官上任三把火,看来这头把火,要烧烤老太监了,他琢磨了片刻,阴着脸道:
“把你说的写下来。”
傅伦吓得傻眼。
“抚台、我······”
“砰!”
张昊一巴掌拍在案上。
“本官在此,你怕甚!”
傅伦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写完递上。
张昊扫一眼,把案头印匣子推过去,见傅伦乖乖签字画押,收起文书塞袖袋里。
“去把张书功抓来。”
傅伦打个尿颤,面无人色道:
“抚台,临淮钞关势力庞杂,卑职怕衙役无法把他······”
张昊对侍立门口的符保道:
“带上三班衙役,把张书功押去西公馆,阻挠抗法者、嗯,不要怜惜他们。”
卧槽,老爷的意思是往死里打啊,袁英琦蠢蠢欲动,张昊见状,起身道:
“想去就去,人多好干活嘛。”
一人一马回到西公馆,老太监正和几个小丫头围在桌边,玩捉倭虏呢,四色卡牌上画的是文武军民,大鬼小鬼是南倭北虏。
一个乖巧的小丫头让位子,张昊加入战团,正玩得不亦乐乎,一个小黄门慌慌张张冲进来,然后看着大呼小叫玩牌的四个人呆住。
张昊斜一眼报信小黄门,笑道:
“去把人带来。”
那小黄门愣了一下,赶紧去带人。
“四叔啊~,我被人打得好惨啊~!”
不大一会儿,一个脸上直裰上都是污血的家伙大哭着跑进暖阁。
老太监吹胡子、可惜莫得,瞪眼拍桌子尖叫:
“是谁!”
张昊一脚踹翻扑过来哭诉的坏种,嫌脏没有啪啪两个大嘴巴子,上去照肚子又补了一脚。
只见这厮仰脸角弓反张,表情痉挛扭曲,嘴巴无声的开合着,又像个虾子似的蜷缩起来。
他比较满意,说明这一脚正中腹腔太阳神经丛,疼到姥姥家了,对外间看傻的小黄门道:
“带他去看伤。”
打牌的小丫头都退了出去,张昊施施然入座,对皱眉望着他的老太监道:
“举手之劳罢了,老伯不用谢我。”
老太监面皮抽搐,弯腰抱起在腿边转悠的黑猫,黯然叹气道:
“这孩子跟了我两年,是有些肆意妄为了,还记得他才来时候,腼腆怕生,多好一个孩子啊,哎······”
老狐狸这是给我讲聊斋的节奏呀,张昊从袖袋里掏出傅伦书写的供状,丢到了桌上。
张信放下狸猫,抻开信笺,脸色精彩之极,惊怒惧恨都有,凶光熠熠的老眼直刺张昊。
“咱家不信这个肉头敢这么做!”
“可是他敢试探我,我假装愤怒,又派人把张书功抓起来,他就把心里话告诉我了,老伯,不提府州县的官员,那些留守司将官这么恨你,你就不怕么?”
老太监浑身发抖,满脸都是狰狞癫狂之色,猛地起身走来走去,手舞足蹈,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气疯啦?张昊先是惊讶,继而释然。
太监就是酱紫,对方被他忽悠得放松了警惕,这才释放出可怕的一面。
人的宗筋被切,尿道、控制尿道的括约肌自然也被摘除,终生小便失禁,不敢喝水,腰里四季要围着大手巾,防侧漏。
没了蛋蛋,雄性激素缺失,导致松果体关闭迟缓,相貌女性化,成了娘娘腔,体态也发生变异,四肢不成比例地长大。
而且人们对阉人极其鄙视,内外交攻之下,太监的行为和心理异常,自卑敏感,喜怒哀乐,瞬息万变,常人难以捉摸。
“老伯,中州的事你也知道,邪教庵堂遍布民间,渗透军卫王府,好悬酿成兵灾,为啥会这样?说句大实话,官逼民反。”
张昊见老太监无声的发泄一通,瞪着死鱼眼瘫在椅子里喘气,接着道:
“老伯可知圣上为啥让我来这边?”
老太监愣了一下,突然打了个哆嗦,瞪着大眼珠子,直直地盯着他。
张昊点了点头。
“老伯猜的没错,邪教老巢就在这边,据一个捕获的妖人头目供述,在逃的妖首赵古原野心勃勃,改名为赵赶朱,窥伺神器,意图革命。
此獠蛊惑伊王,妄图组建五路大军,中军坐镇洛阳,前军取中州,左路军下陈州夺徐州,拿下中都,后军进逼陪都金陵,右军北伐京师!”
“嘶——!”
老太监倒抽冷气,眼冒精光,怪道圣上会超拔这小子为巡抚,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是佛菩萨赐给咱家的翻身机会啊!
“赵赶、逆贼现在何处?!”
张昊苦笑道:
“妖人行事诡秘,我只知贼巢在淮扬,一时间上哪找去,老伯,你得收敛啊,一旦乱起,朝廷势必要大清洗,你是凤阳守备,首当其冲啊。”
老太监抹一把额头冷汗,慢慢窝进暖椅里,脸色惨白的缓缓点头,他心里有数,对方并非夸大其词,中都一旦生乱,圣上定会拿他这个看门奴才开刀,谁也救不了他。
“小崽子们是得狠狠敲打一下,以为咱家不吭声,都忘了自己姓啥了!”
老太监突然便眼泪汪汪,惨然摇头,泪洒当场。
“你我一笔写不俩张字,咱家也不怕给你抖搂过去的腌臜事,哎~,咱家心里苦啊。
小时候家里穷,一两银子就把咱家卖了,挨那一刀时候,疼得咱家心肝从嗓子里蹦出来。
后来家里人听说咱家发迹,又找上门认亲,咱家恨死了他们,可又舍不得他们。
初进宫的人,师父就是主子,早上天不亮得起来,给师父准备漱口水、洗脸水。
等钟点到了,要去到师父炕边,轻轻地叫醒他,服侍他穿衣、洗漱,一点也不敢马虎。
夜里师父睡着才敢休息,还要睡得机灵些,师父什么时候唤,要立刻应声。
可怜咱家伺候他整整五年,得来的是挖苦和打骂,挨板子、关黑屋,都是常事。
那时候咱家就想跑,可跑不了,就想死,有个小宫女总是给咱家东西吃,陪着说说话。
时间长了,又舍不得死了,咱家啥也不求,只要能够小声叫声姐姐,就心满意足了。
咱家是奴才,哪个主子都是随心所欲地看待咱家,高兴了还好,不高兴就拿咱家出气。
就算打死了,拖出去烧掉就是,说句不好听的话,咱家就没把自己当人看。
入宫的人爱财,咱家慢慢也知道了银子的好,孝敬师父、置办衣物,都能让自己好过点。
宫里人除了贪财,只剩下内斗,你不心狠手辣,不豁出去,那就只能被人欺负。
咱家本是苦怕穷怕了的人,还须装出不要钱、不要份的样子,否则一辈子难出头。
咱家熬到今日,为了前生、今生、来生,日念陀佛三千声,希望来世脱此苦。
只求那佛祖爷爷,别尽跟俺一个苦命人较真,开这种不人道的玩笑······”
老太监哭得稀里哗啦,张昊陪着掉眼泪,老太监说的是实情,当然也是在卖惨。
其实他没打算搞垮对方,所谓就熟不就生,换个难缠的阉货来凤阳,那就太浪费感情了。
“老伯,节哀、咳,你若是放心,让书功跟着我做事好了,本地人口流失过半,与苛捐杂税有关,我会向圣上求情,免除本地倭饷加派,过往盐商照引挂号的事不能再干,赚钱其实很容易,老伯有兴趣的话,咱们边吃边谈。”
“别人说这话咱家不信,浩然你说的我信!凤阳绝不能乱,书功跟着你咱家放一百个心!”
财神爷招手,老太监当即就收了泪,我大明天下,有几人不知眼前这小子赚钱的本事?这笔买卖不亏!拍桌子朝外间尖喝:
“人死哪了!咋还不开饭?”
招手把一个冒出来的小黄门叫过来,低声吩咐一番,告罪一声,笑眯眯去套间换卫生巾。
小丫头端着净手的巾、盆进来,张昊洗洗手,安坐几边饮茶,看着婢女川流不息进来布置肴馔,再次感叹这个死太监会享受。
一席齐整酒肴顷刻摆在桌上,曲班子也上来助兴,正是:金樽满泛珍珠红,琉璃钟里琥珀浓,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幄围香风。
老太监貌似喝多了,张嘴闭嘴叫兄弟,张昊吃得嘴油脸红,也不以为意,趁机套问对方掌握的资源,骚点子频出,二人最终一致决定:
开矿、上市!
原来中都遍地都是石灰石,怪不得街上房屋的砖缝都是白的呢,石灰石可以烧成生石灰,而且石灰石也是水泥主料,煅烧时候加啥辅料张昊不懂,不过不要紧,人民的力量无穷尽!
老少二人推杯换盏,正聊得欢畅,张书功顶着乌青肿胀的猪头脸进来,确认过他四叔眼神,不带犹豫的,当场跪下咚咚咚磕头,接过小丫环递来的酒杯,膝行近前呈上,觍颜叫道:
“五叔,我错了,饶恕侄儿这回吧。”
卧槽泥马,谁是你五叔?!
张昊目瞪口呆,斜眼见老太监坐一边饮酒吃菜,恍若无事,暗道自己还是太嫩了。
这个世道,士大夫天然鄙视阉宦,老太监丢个侄子给他,试探他真心还是假意呢。
算你狠!老子勋贵家的熊渣都能结交一大把,又岂会在乎身边多一个阉货的侄子?
干革命靠三大法宝: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建设,统战居首,它解决的是人心和力量问题,毕竟众人拾柴火焰高,单枪匹马不得行!
他接过酒杯,仰头抽干,算是认下这个野侄子,端起长辈面孔,训诫道:
“起来吧,我不管你过去做了啥,只看你现在和将来如何做,那一脚滋味如何?”
张书功跪地认叔,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吃亏,大明两京十三省,满打满算才几个巡抚?谁特么有福分当巡抚的侄子?是他!是他!还是他!
喜滋滋爬起来,闻言就是一个哆嗦,膝盖一软,又跪在了地毯上,那一脚的滋味再次翻涌上来,疼!太特么疼了!疼得他想叫都叫不出声!
第240章 漕运总枢
寒风打着呼哨掠过封冻河道,冰面上的雪沫随之盘旋飞舞,劈头盖脸往脖子、袖口里钻。
大伙把雪橇弄下河道,再套上牲口,张昊检查一遍御寒防滑的绑腿蹄套,接过符保递来的牛油涂脸上,询问大他五岁的野侄子张书功:
“北岸地皮都是李家的?”
张书功扒开蒙脸的厚绒围巾,肿着香肠大嘴呜呜着点头。
“还有陈家。”
“涂上!”
张昊把油瓶丢给他,钻进司机位上的熊皮袋子里坐稳,擦擦手戴上皮手套。
大明有五等勋爵,公侯伯子男,但是这些人没有封地,平江伯陈家、临淮候李家后人多在漕运做事,趁机在钞关搞房地产开发很正常。
他看不上这些吃相凶残的货色,特么竟然大鸣大放,生恐别人不知道,所以说,数文明礼貌,还得看后世权贵,戴上白手套他不雅么?
“犊儿、驾!”
冰河曲折蜿蜒东去,四人六驾雪橇,过五河县,在泗州罗员外家休整几日,顶着漫天纷飞的大雪,驾长橇直入洪泽冰湖。
万顷碧波如今是一展平川,靠着风向和湖岸指南,黄昏安全到达预定目的地老君庙。
后半夜丑时启程,次日大约巳时,顺利抵达湖口乌头镇,丁状元的老家清河县在望。
雪橇车穿越冰河上来对面河岸,尚未入城便成功引起了百姓们的注意,进来县城,更是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追在后面研究者不乏其人。
“老天爷啊,浩然、你咋来啦?!”
刘志友童鞋一身常服,套着皮毛坎肩,跌跌撞撞跑出县衙大门,双手拢在袖子里,咧着喜笑颜开的大嘴巴,围着雪橇车团圈转。
“我听皮毛客说北边出行靠雪橇,难道就是这玩意儿?”
“就是它,赶紧让人伺候我这几匹小毛驴,给它们生火烤烤,弄些精料。”
为了安全起见,他让罗员外找来几匹身轻体健的小毛驴做动力,小家伙们扑棱着身上的雪水,浑身雾气蒸腾,都累坏了。
大雪簌簌有声,几步外朦朦胧胧只能看到个人影,张昊提上行囊,急吼吼往衙门里跑。
皂隶们把茶房热水挑去后邸,张昊冲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便袍,跟着丫环去正院。
堂上温暖如春,孩童的嬉闹声让人倍感亲切,刘志友拉着抱奶娃的小妇人过来,笑道:
“老弟,这是拙荆。”
一身华丽服饰的小妇人屈膝叫声叔叔,所谓通家之好,此之谓也。
“嫂子无须客套。”
张昊拱手还礼,摩挲一把被刘志友吼过来的俩皮孩子。
妇人亲自递上茶水,带着孩子们退下,张昊坐下感慨道: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流光苦匆匆,此恨无穷也。”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刘志友唏嘘不过片刻,抹着小胡子问道:
“邦彦来信说你在中州折腾,平白无故的,跑淮安作甚?”
“这个——”
张昊翘腿品茗,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天气太坏了,驿传漕运部院的吏部公文还在路上,刘童鞋不可能知道他产房传喜讯。
“额现今是凤阳巡抚。”
“我不信!”
刘志友话说出口,作势给了自己一耳刮子。
“你看我这臭嘴,浩然别误会,这升迁速度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别跟我见外,接到圣旨我也不信,可怜我连身官袍都来不及做,朱袍啊,哎!”
刘志友啧啧称奇,羡慕酸妒齐上心头。
“真真想不到,这大江以北成了你的天下,不过也好,特么看谁还敢给老子使脸色!”
张昊笑而不语,之前唐老师也做过凤抚,治下即大江以北的南直隶地界,朱道长特意在圣旨上漏掉滁州,是因为他老子在滁州做弼马温。
换言之,我明南直隶巡抚有二,应天巡抚管大江以南地界,江北淮安因漕运总枢之故,俨然一个行省,乃凤阳巡抚管理,笑问刘同年道:
“我一直纳闷,这都多少年了,你小子为何一直待在清河不挪窝,淮阴候做上瘾了?”
刘志友俯仰天地,苦笑连连,斥退赖在旁边不走的丫环,又跟着去门口左右瞄瞄,过来几边坐下,唉声叹气道:
“我这辈子算是完了,你还没成亲吧,告诉你,娶妻千万要慎之再慎,那个死丫头就是盯梢的,我如今就像个被拴住的猢狲,苦哉。”
张昊目露好奇之色,身子歪过去。
“愿闻其详。”
“你我同年,没啥不能说的,我妻家姓何,勉强算是徽州大商,何家有两个千金,老大嫁给寄籍扬州的盐商王家做妾,老幺嫁给了我。
清河知县的缺,是他们花了两万银两帮我弄来的,本地富裕,起初我还窃喜,上任才知道,特么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刘志友大倒苦水,没完没了,中途前衙来人请示公事、妻子过来询问午宴、还有人前来拜访,都被他挥手赶走,末了感叹:
“浩然,你来了,我总算是盼到云开见月明矣。”
张昊酌口茶咂摸,幺娘爱茶,宝琴懂茶,他饱受熏陶,也能品出盏中叶子是六安雀舌茶。
这是南方名茶,还有志友妻子穿的丁香色云绸上衣、戴的攒翠云子金丝网,也是名贵货。
刘志友家境只能算殷实,消费不起这些奢侈品,而且一个三甲榜尾,谋清河县肥缺很难。
何家出重金、耗人脉,投资在女婿身上,无非是期望刘童鞋步步高升,给予相应的回报。
朝廷有常例,涉及漕运的官员,并不拘泥南人官北,北人官南的制度,刘童鞋熬够资历,再花钱打点一下,完全能在淮安深深扎根。
说到底,淮安府的商品经济空前繁荣,堪称经商宝地,这些商人联姻新科进士,无非是为了谋取政治靠山,在商场上立于不败之地。
“你是想介绍亲戚给我认识,还是想调去别处任职?”
刘志友嘿的一声,微微侧身,压低嗓音道:
“你看得上那些钱串子?我只想挣脱樊笼,让那些人死了这份心。”
“此事好办。”
张昊松了口气,一个男人在家中直不起腰杆子,着实痛苦,而且这货尚未彻底腐化堕落,值得拉一把,笑着应承,抿口茶问:
“沈其杰找你没有?”
刘志友一脸懵逼。
“沈其杰是谁?”
张昊含混搪塞:
“一个旧识,说是要来这边,我就让他找你打秋风,看来这人很爱面子。”
午宴极其丰盛,刘妻何金莲显然听到丫环的密报了,专门过来敬酒,刘志友但笑不语。
酒足饭饱,张昊问道:
“后溪住哪?我去他家拜望一下老人。”
后溪是丁世美的号,刘志友笑道:
“就住城西后溪,邦彦前年回来一趟,看一眼我给他建的状元牌坊,在我这儿吃了顿饭,随后就把老人家接走了,你去有啥用。”
“这事儿我真不知道,那就不去了,你忙吧,我出去遛跶遛跶消食,回来再聊。”
“你喝多了吧,这么大的雪,冻着了咋办?”
“我去做官袍,找个皂隶带路。”
“哈哈哈哈哈······”
张昊不鸟他,回住处取包裹。
袁英琦和符保在屋里喝茶聊天,张书功鸟人拿着汤匙,往两瓣香肠嘴里送稀饭呢。
问小袁:
“可要回宿迁?”
袁英琦称是,抱拳说:
“老爷若有驱驰,小的随叫随到。”
张昊笑道:
“你这一身武艺埋没了太可惜,回去陪陪家人,腻了就去扬州寻我,赶上雪橇,方便。”
袁英琦连连点头,欢喜道:
“方才我和符大哥说,跟着老爷心里痛快。”
“如此才好,我就不送你了。”
张昊没让符保跟着,带着一个皂隶去裁缝铺子。
朝服、祭服、公服的衣料装饰,是小陈太监从京师带来,因为官用的各色缎纱绸绫,市面上绝无出售,只能靠皇帝赏赐。
公侯以下至四品公服用绯色,要定做,毕竟高矮胖瘦不同,他观政发的绿皮就不合身,官员代表朝廷,量体裁衣是必然。
做衣服闹出误会,他满嘴酒气、毛没两根,竟然要做朝廷大员官服,若非县衙皂隶跟着,这家老字号差点把他扭送衙门。
在县衙住一晚,翌日早饭后启程,大雪纷飞,冰河上车马行人很多,因为淮安太繁华。
“老爷,你看东边!”
符保指着岸上大叫。
小毛驴牵引雪橇来到河道三岔口,右岸就是国朝第一内河船厂,清江督造船厂。
大雪掩盖不住它的宏伟和鼎盛,船坞、厂房、楼宇、诸衙署,还有大运河沿堤两岸的参差百万户人家,绵延至无尽的雪幕里。
此地是名副其实的江淮要津、漕河喉吻,水陆之康庄、冠盖之孔道。
想那货运时节,船只悉由清江过坝,千舟骈比,商埠丛聚,也不知道是何等壮观!
清江船厂距淮安府城三十余里,淮安原名淮阴,地处江淮冲要,连系四大水系,辖二州九县,襟吴带楚客多游,壮丽东南第一洲是也。
淮安城市规模宏大,由新、旧、夹三城联合而成,新旧二城以前互不连通,后来为了抵御倭寇犯境,遂建造夹城,三城从此合而为一。
符保出示印信,张昊顺着登城马道上来城头。
风雪阻隔,西边模糊一片,当年筑造联城抗倭,沈祭酒居功甚伟,也因此蒙冤而死,这其中有何猫腻,他至今一无所知。
城内有省部级机构、府县卫所衙门,到处都是官衙,高屋巨宅、亭台楼馆更是触目皆是,市面繁华,一派大雪兆丰年的歌舞升平景象。
一群孩子追着雪橇嗷嗷奔跑尖叫,进来揆文坊,不一会儿就到了察院街,南察院大门紧闭,符保进小门去交涉,大门随之洞开。
这里以前是漕督旧衙,官员出任漕运总督,一般挂都察院右都御史头衔,百姓便把这里叫做察院,这条街也被称为察院街。
如今北面有新建的漕运总督部院,这座旧府便称为南察院,是巡按御史、提学御史、各路道台等官员来淮时,驻节的地方。
寒冬之际,南察院除了寥寥几个门子和杂役,再无其他人,张昊挑了一个前进的小院安置下来,随后叫个杂役带路,打上伞、背上礼品包裹,去拜见漕运总兵官、都督佥事黄印。
国初,漕运总兵才是统领漕运、兼管河务的最高长官,治军、抚民、总漕、治吏等事务全拿,任职者多为勋臣,地位显赫。
如今文官当道,武勋风流早被雨打风吹去,漕运总兵只负责漕粮运输等事务,品秩和地位好似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公道桥总兵府后邸暖阁内,曲声悠扬,酒香四溢,一个亲兵疾步进来里间。
“督抚来啦?日泥马咋不早报······”
怀抱侍妾,坐在罗汉榻上听曲的黄总兵闻报,一把推开美人,急叫:
“拿俺冠带来,赶紧撤了!”
乐曲告停,那亲兵慌忙解释是巡抚,黄总兵登时松了口气,一屁股坐下。
“恁娘,是新任巡抚啊,嘿嘿嘿,王廷老小子的冤家来了,好、妙!”
他抓挠着大胡子,喜笑颜开起身,伸手插进丫环展开的袍袖里,扣上锦带,大步往前面去。
“大都督,下官初到,特来拜见,这厢有礼鸟。”
张昊见到进来个胖大汉子,起身执礼作揖。
“哎呀,可不敢!”
即便知道对方来路,黄印依旧被对方的年纪震了一把,一愣神,忙不迭双手托住,深揖还礼。
“部堂驾到,卑职有失远迎。”
张昊失笑。
“得,咱俩就别互相吹捧抬举了,今日主要是来见个面,等下还得去拜见总漕,听凤阳张太监说你爱抽烟,特意给你带了些,还望笑纳。”
“哈哈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大伙都知道,香山御烟是你捯饬出来的,不过俺没那个口福,咦、这不会是御烟吧?”
黄印见包裹打开,露出一个精美的大铁皮盒子,忍不住凑了上去,口水直流。
“是贡烟,这种烟丝产量有限,去年剩余一些,张太监不抽烟,我就给你带过来了。”
张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包包的散装香烟。
“好好好,浩然,你别跟我客气,叫我老黄就行。”
黄印迫不及待拿一包撕开。
“叮。”
张昊摸出火机打着,一股橘红火苗腾起。
“乖乖!”
黄印夹着香烟点燃,铜铃大眼直勾勾盯着那个火机,一刻也挪不开。
张昊拍在他手里,笑道:
“这是打火机,眼下市面上还没有,随后我让人送些煤油火石来,点火甚是便利。”
“承情承情,哎呀,香!真香!”
黄印笑得合不拢嘴。
“天都快黑了,赶上饭点儿,不留客说不过去啊,要不明儿个再去北院?”
张昊看看天,无非是下雪缘故,有些昏暗,其实不过申时。
“原打算去那边混饭的,在你这儿也一样。”
“爽快!走,咱去后面说话。”
黄印哈哈笑,一手抱上铁皮盒子,一手夹着烟卷展臂相请。
第241章 官样文章
雪下得很大,簌簌有声,在不停清扫过的青砖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踏上去咯吱作响。
黄印一脸热络地嘘寒问暖,咒骂鬼天气,问东问西,让人颇觉亲切,却也难免有些上杆子套交情的嫌疑,甚至可以说是讨好。
张昊矜持不失文雅,含笑应付。
刘志友给他说过这位总兵的现状,漕运文官都嫌总兵一职冗余,颇妨漕务,甚至有人建议罢革总兵,这当然不可能,故意恶心老黄而已。
早年间,漕运总督与总兵合称文武二院,总督负责征集漕粮,总兵负责押运进京,文督催、武督运是也,二者职责互通有无、相互制约。
到如今,平江伯家的老二陈俊彦空降参将,分走总兵治兵权;治事权被漕督剥夺,军民词讼从此与总兵无关;治河权也被工部河官夺走。
据说王廷到任那日,黄总兵套上甲胄,亲自牵马执杖,参拜叩首而出,继而重换冠带,再来拜谒,礼貌有加焉,说是低三下四也不为过。
因此,张昊跟着进来暖阁,丝毫不提公务,以免冷场,专讲老黄感兴趣的海外奇闻趣事。
一顿大酒喝到二更天,二人感情更上一层楼,一个叫老弟,一个呼大哥,宾主尽欢。
两个俏丫环伺候完洗漱,帮着褪衣,接着就宽衣解带来暖床,张昊尚有一丝良知存焉,直接赶走不合为客之道,只好让她们去脚头睡。
一夜好睡,醒来发觉快晌午球了,匆匆洗漱罢,辞别老黄,打上伞去北察院。
漕运总督和巡抚一样,因事而设,属临时差遣,并非固定官职,全称一般是:
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地方、兼管河道。
总漕本就政务繁剧,倭乱、河患的发生,导致总漕无法以一人之力,再兼职巡抚,朝廷因此另选官员,出任凤阳等处巡抚。
漕督和巡抚虽然分设,但是二者职责严重交叉重叠,这便是他和王廷的最大矛盾,也是总兵官老黄竭力笼络他的根本原因。
张昊让带路军校回去,掏出印信,不等内外通传,过鼓亭,入仪门,大堂三楹不见人。
两边公廨廊下时有官吏穿梭,进来穿堂,迎面撞见跑来迎接的漕督亲兵。
跟着亲兵来到左跨院廊下,便听到有人在厅上互怼,好像在吵架,一个大嗓门憋屈叫道:
“······徐州小浮桥一带河道缺水,有个闸关狭隘尤甚,不过是把旧闸西移五十丈,增广三尺,挖深三尺六寸而已,我为此专门回来一趟,脚都冻烂掉,你当初也是个治河郎中,你的良心呢,我看你是变成蝎子就蜇人!”
另外一个声音笑道:
“秉哲,即便我联名上奏又如何?还不是推给工部,工部没钱,甚至想增设钞关弄钱,此事只能慢慢打算,今年雪太大,来年开冻才要命,大伙的劲头要朝一处使,我······”
“少给我来这一套,好、好,你不管是吧,我是总河,我自己上奏!”
“秉哲回来!”
一个官员挽着披风怒冲冲出厅,戴六合一统棉帽护耳,穿着便于乘马的程子袍服,张昊让开一边,放下伞,朝追出来的那个长者道:
“督宪,这位急性子可是闻名遐迩的潘总河?喔,下官张昊,拜见督宪。”
“这人就是这样,认准华山一条路,八匹马也拽不回来,赶紧进屋,外面太冷。”
王廷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挤出笑容,让进大厅说道:
“入秋老夫和令尊见过一面,还说起你来,坐,无须客套。”
张昊打蛇随棍上。
“先生,海右那边冬季也要施工?”
王廷闻言心喜,给他斟上热茶,入座道:
“冬季例工避免不了,但也不常有,夫役太遭罪了,哎~,治河是个大难题。”
张昊听到治河便一肚子鸟气,只能附和点头,莫得话说。
老黄告诉他,王廷升任总督之前便总理河道,俗称总河,是毛恺举荐的治河人才,然而大明的河务非同一般,即便大禹复生也治不好。
我大明的龙脉不在昆仑神山、也不在三都皇陵,而在漕河,也就是京杭大运河,漕即水道运粮,以此来满足郊庙之供、军国之需。
漕河就像人身的动脉,断掉就得死,京杭大运河出事,北方定要大乱。
在他看来,漕弊难除的根本原因,在于统治阶级的奢侈腐化本性、以及官僚机构无能。
日泥马海运不香嘛?
两淮本就河流密织、水患频发,皇帝大臣偏要作死,又把黄河南移,等哪天黄河决堤,改道北徙,大伙一块干瞪眼好了。
他没心情和老王逼逼漕务,搁下茶盏清清嗓子,车轱辘话滚出来: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京师物用,皆靠江南之贡,漕运关乎戎、祀,固重也。
时下朝政有三大痼疾,漕、盐、河,与国库息息相关,三疾总归一个字,在漕。
不如大伙聚首一堂,把明年的事务分派一下,举一纲而万目张,先生以为如何?”
王廷愈发看这小子顺眼,对方言下之意很清楚:奉他为首、一切行动听指挥。
“那就依你所言,诸官年底虽然都在本署,急切间不一定能及时赶来,明日如何?”
张昊离座抱手。
“先生事重繁剧,学生不便多加打搅,明早再过来领命。”
王廷亲自送出仪门,张昊再三恳求先生留步,长揖而别,回到南察院,把张书功叫来。
这厮的猪头脸已经消肿,看着还有些乌头皂脑,仔细交代一番,又让其复述,点点头,还不错,这厮的脑袋瓜子没被打坏。
“尽快找到沈其杰,原话告诉他即可。”
“万一找不到······”
“找不到就接着找,何时找到何时去扬州!”
张昊不给他好脸色,摆手撵这厮滚蛋,沈其杰是淮安大河卫人,祖辈均为军籍,朝廷并没有抄没状元府,沈家大族,怎会找不到人嘛。
次日,天麻麻亮他就去了北察院,把苦逼值夜书吏叫醒,列了个清单,让对方去取卷宗。
他要的都是漕运这一经济活动所涉及的资料,书吏抱来一堆卷宗,堪称漕运大全,可惜莫得复印机,只能把一些陈旧过时的打包带走。
譬如漕渠图,绘制的是从杭州到仪真、再从扬州至京师的漕河示意图,上面江淮河济泉,湖塘沟洪坝,岸程、驿递、库仓,样样齐全。
漕船诸图更细致,各厂、各都司卫所造船的地点、船料、船式、船数、军余、匠作,以及场地设施、办料银、工食银等等,均有记载。
天色不觉大亮,他让过来添茶续水的门子去买早点,值夜的人人有份。
外面甬道脚步渐多,除了上值吏员,陆续有官员乘轿而来,互相寒暄说笑,往正堂而去,他见老黄穿着武官常服进院,出来打招呼。
“总算见到熟人了。”
黄印介绍身边的年轻人。
“这位是平江伯家的二公子。”
“久仰久仰,在京时候听俊采大哥提起你,今日总算得见,散会咱哥俩必须去老黄家喝酒!”
张昊笑嘻嘻拱手,毫不见外,眼前这位纨绔混了个实职参将,称得上勋贵界的俊杰,当然,主要还是沾了祖宗的光。
陈家祖上便是漕运第一任漕帅,镇守淮安总兵官、平江伯陈瑄,总管漕运三十年,为我明繁荣昌盛做出了不朽贡献。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陈俊彦欢喜还礼,姓张这小子在勋贵圈太出名了,特么眨眼就升任巡抚,上哪说理去!
“不就是去我家蹭吃蹭喝么,多大点事,走走走,外面太冷。”
黄印缩脖子,喷着白雾快步往堂上去。
正堂当中生了老大一盆炭火,屏风下的大公座空着,左右各有两列交椅,基本上坐满了。
四十来人济济一堂,有人抽烟、有人喝茶,还有人小声嘀咕,见黄印三人进来,有人起身抱拳客套,更多的人只当没看见。
“部堂请上坐。”
老黄来到左手第一把交椅前,笑眯眯延手。
话落满堂寂静,齐刷刷盯向张昊,有人站起抱手,随之呼啦啦起立声成片。
张昊不搭理故意搞怪的黄印,团圈作揖。
“诸位同志,俺这厢有礼鸟。”
一圈人忙不迭拱手作揖,高呼:
中丞、抚军、抚台、抚院、抚宪、部院,乱嚷嚷还礼。
张昊把黄印按进左手第一把交椅里,便听嘡嘡几声云板响,这是总漕到了,赶紧去对面右列立定,顷刻便见王廷一身常服过来。
众人行礼,王廷左右看看,发觉黄印站在左首,顿时便有些不悦,撩袍坐下,伸右手道:
“这位便是新任淮抚张昊,大伙先行见过。”
“督宪,下官已经和大伙见过礼了。”
张昊拱手回禀。
王廷颔首示座,缓缓道:
“都坐,今年水溢则泄之,岸崩则塞之,淤则疏之,浅则导之,随时酌处,皆赖大伙协心毕力,岁额早完。”
说着斜一眼黄印下手的总河老潘,接着道:
“大雪下个不停,来年尤其可虑,事无备则废,知止而有得,秉哲,你先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潘绷着阴沉的瘦脸膛起身。
“长江以南的丹阳运河,自有南直隶督促苏南各府;江淮之间的里运河要么是淮抚、要么是总漕的事,我也不管;清江口以北漕河大致分三段,河脊交给我,我没二话,可是钱呢?!”
张昊见王廷老脸发黑,差点憋不住笑,老潘想必和王廷关系不错,否则绝不敢当堂打脸。
淮抚就是他张凤阳,衙门在淮安,自然叫淮抚,他明年的工作重心,正如这位总河所说,从大江口瓜州到淮安这一段的内运河是他管辖。
扫视堂下众官,再看老黄,这位大都督是真滴可怜,王廷根本不鸟他,其实漕运总兵官还是大权在握的,而且事务很忙。
总兵既然掌管押运,手上自有一整套人马,领参将一,把总十二,分别管理诸省各卫所漕运,辖运军十多万,漕船万余。
十二个把总,由沿河省份各卫指挥使或千户担任,这些人便是具体押解漕船运粮的官员,老黄和陈老二开春就得北上徐州、邳州,监督冰洪疏浚,等候漕船过洪入闸,丁点闲不住。
在座除了治河官、总兵官,还有刑部派驻清江提举司的理刑主事,专门督造运船,因为船厂头目都是卫所武官,必须靠刑部镇住他们。
另有户部派出的主事,监督仓务,运河沿线建有很多仓库,便于随时储存转运,主要有淮徐德临四大水次仓,户部每年派人分驻四地。
在座还有工部官员,专门驻守徐州和吕梁,因为徐、吕二洪流速过快,极易损坏漕舟,需要专业人员,随时疏淤、筑堰、导水、护闸。
柔能克刚,王总督任由潘总河大放厥词,不回一言,老潘发泄一通,最终颓然坐下。
随后大伙轮流发言,叽叽歪歪一个多时辰,轮到张昊时,是简单的一句请督宪吩咐,这其实就是当众表态站队,全力支持王廷的工作。
教员曾经曰过: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显而易见,漕运各部门山头林立,就连顶层的总督、巡抚和总兵之间也存在权力之争,在这个权利场上,站好队是让自己不倒的前提。
王廷投桃报李,扭脸叮嘱他道:
“检选运军、疏浚河道、清查漕船、稽核回空、督催漕欠等事,扬州行台有专员负责,还有巡治盐法,也有御史专责。
毕竟扬州和淮安一样,不仅漕舟飞桨,而且盐运接舻,关键在于稽核督查,出现情况即时上报,还望浩然谨之、慎之!”
张昊起身表决心:
“为官避事平生耻,重任千钧惟担当,粮盐干系重大,下官保证办好差事,一刻也不耽搁来年漕船北上!”
“善!有你在扬州,老夫很放心。”
王廷撸着胡子,对这个听话懂事的年轻副手赞赏有加。
一场聚会耗了近两个时辰,有人憋不住尿,这才散会,王廷叫住潘、张二人,带去后宅,一起吃了一顿家常便饭。
张昊看出王廷的心思在老潘身上,饱餐一顿,随即辞别,径直去了总兵府,陈老二早就候在这边,一场大酒跑不了,喝到半夜才散。
次日雪未停,一早回南察院,符保要去清河取他的官袍,张昊拦住了,志友自会派人给他送去行台,遂驾长橇走里运河,前往扬州。
第242章 守株待兔
扬州自古繁华,宜清风、宜月色、宜微雨、宜老饕,千年胜地钟风韵,翰墨无穷赞不休。
正所谓:烟花三月下扬州,张昊来的过早,冬雪遮住了白塔亭桥,掩住了城镇水滨,四顾天地一笼统,鸥鹭飞难辨,沙汀望莫分。
年关时节,沿岸商埠集市人烟稠密,车马如云,数十里喧嚣不绝,高门大户比比皆是。
进城又是另一番繁景,酒肆、货栈、旅店、茶馆、澡堂子、百货店,排门挨户,茶馆里说书,庙台上演戏,座客拥挤,顾客盈门。
转到旧城东关街,大小衙署鳞次相望,蔚为壮观,张昊和符保牵着小毛驴,穿过雕刻着“百年贞操冰霜历,千载徽音日月昭”的贞节大牌坊,往旗杆朦胧插天的察院而去。
天下大计仰东南,东南大计仰淮盐,大明共有六大都转运盐使司,其中两淮运司在扬州,察院即专差巡盐的御史衙门,百姓俗称盐院,扬州没有巡抚衙门,只有察院行台。
国初朝廷在两淮、两浙、长芦、海右、河东和胡建六大盐区设都转运盐使司,负责盐务,两淮盐场即后世江苏沿海地区。
盐为利薮,国家财政支柱,分布于各地的六大都转运盐使司直属户部,天高皇帝远,又不受地方官节制,盐务逐渐糜烂。
国用匮竭,朝廷只能反腐,盐运使品秩较高,从三品,于是派侍郎、副都御史为主体的高官去各地巡察盐政,事毕召回。
奈何盐务牵涉太广,头生疮、脚流脓,烂透气了,当年冒青烟奉旨清理天下盐政,搜刮几百万大银交差,弊政依然如故。
短期严打没卵用,为解决监管问题,每年又令抚、按巡理各地盐课,监督都转运盐使司官吏、纠察私贩之徒,兴利除弊。
当然,朱道长丢个名曰巡抚的骨头,并不是让张昊去理盐,而是让他荡涤邪教。
“巡盐御史可在?”
张昊扒开缠在脸上的挡风围巾,又把口罩拉下来,喷着白雾问那守门隶役。
老门子惊诧的望着这个小后生,突然醒悟,急忙下跪,张昊伸手拖住。
“不用跪。”
“老、大老爷,程老爷一早去府衙了。”
被大老爷免跪,老门子激动不已,忽又想起一事。
“大老爷,老夫人大前天到了。”
张昊愣怔一下,哑然失笑。
按照时下称呼,家里下人呼他为爹,外人要加个“老”字敬称,八成是宝琴收到家信,急吼吼跑来,想尝尝封疆大吏如夫人滴滋味。
“老爷,我就不去后面了。”
来到二进跨院门口,符保把包裹行囊递上。
张昊扛上大包小包,脚下生风往后面去。
他两辈子野惯了,没啥儿女情长,不知为啥,这会儿心里很是热切,急着要见小媳妇。
后邸值守隶役打开大门,过道深深,左边月门里是个园子,亭台楼榭映雪,想必是那个程御史起居之处,因为巷道尽头,建在中轴线上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八字形磨砖对缝砖雕门楼。
过去敲了敲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妇上下打量他,叉手屈膝见礼。
“可是巡抚老爷?”
张昊脚步不停,顾不上搭理她,门房出来的丫环见老妇使眼色,匆匆跑去前面带路。
后宅之大,令他诧异,但见树石坡池,随意点置,亭台篱径,映带曲折,景随步移,天趣萧闲,这哪里是官衙,分明是盐商的安乐窝。
下来冰覆雪盖的洞桥,循着迂回石磴达正中之透风漏月厅,堂上四面通敞,左顾松吹台,右盼因巢亭,迎面是修竹古藤披雪的花神阁。
引路丫环朝阁楼那边叫道:
“夫人、老爷来了!”
宝琴的身影从厅里出来,却站在廊下挪不动步,嘴唇哆嗦着,大滴大滴的眼泪滚滚滑落。
张昊飞跑过去,丢开包裹,抱住笑道:
“哭啥子,这不是见面了么,听俺吟诗一首,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技花样画罗裙,·····”
“张郎,今生情深缘浅,但求来世,你我相守如愿,······”
宝琴喃喃哭诉,忽地头一歪昏睡过去,软绵绵躺在他怀里。
张昊食指在她黑甜穴渡入一丝内息,抱着她放椅子里,转身出屋。
不过是眨眼之间,院子里冒出十多个高矮胖瘦不一的人,都做仆役打扮,眼神不善。
给他开门的老妇越过众人上前,笑道:
“巡抚老爷,你能死在这座桃花坞,还有小美人陪伴,也算个有福之人了。”
张昊站在廊下点点头。
“至少也让我做个明白鬼吧,谁要杀我?”
那老妇咧嘴笑道:
“这个要求恕难满足,老身只管拿钱办事,你们小两口今生能做个同命鸳鸯,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有何憾?安心的去吧。”
“慢着、你说啥?!”
一个大汉忽地变了脸色,上前对那老妇道:
“王大娘,你买的是狗官小命,不是那个花魁小娘子,她是我们兄弟的,先前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你咋食言改口呢?”
王大娘怒骂:
“蠢货!人之将死,老身说些好听话安慰他一下罢了,还愣着作甚,赶紧动手!”
“搅肚蛆肠的老虔婆!”
那大汉挺胸凸肚,狞笑上前。
“你这鸟官是口渴喝盐卤,急着找死,总算没让老子久等······”
“呱唧!咕咚!”
这厮话未说完,一声不吭的斜飞出去,一滩污血夹杂牙齿飞溅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张昊出手不留情,等王大娘反应过来,发现带来的十多人纷纷倒地,见鬼似的嚎了一声,还没跑多远,脚下打滑,一屁股摔在雪窝里。
“你是何人、谁让你来的、男女总共来了多少?”
张昊上前踩住她小腿,弯腰抓雪揉捏成球。
“老身、我······”
王大娘挣扎不脱,惊恐的瞪着他。
张昊脚下用力,探手把雪球按在老虔婆嘴里,又换了一条好腿踩住。
“说不说?”
“呜呜······”
王大娘疼得乱拧,抠开吐出满嘴积雪,惨叫道:
“我说、我说,老妇如皋王徐氏,寻常给人撮合生意混嚼谷,这笔生意是铁蛟帮二当家给的,嘶,啊、爷爷你轻点踩吧。
呜呜,那十二个人是蜈蚣湖的积年水贼,还有我带来一个使唤丫环,呜、啊,其余我真的不知道,大老爷饶······”
张昊一脚把老牙婆踢昏过去,飞身去寻那个丫环,还好,这姑娘坐在值房候着呢,见他过来,来不及掩藏桌上的包裹,慌忙挤个笑脸。
“老爷要出去?”
“你看墙角是不是有条蛇。”
张昊见她惊慌扭头,伸手戳在她耳后下方、胸锁乳突肌上的黑甜穴。
符保被叫过来,看着一地昏死过去的人,又惊又怒,咬牙切齿道:
“属下真是糊涂该死!”
“是我大意了,呵呵,以为找些不相干的三脚猫就能解决老子,审完后挂在院里冻着好了。”
张昊蹽大步进厅,踹一脚跪在地上打摆子的丫环。
“去把我的丫环放了。”
那丫环爬起来急急往楼上去,张昊掐一下小媳妇手上的合谷穴,宝琴悠悠醒转,看见他的笑脸,突然惊惶地蹦起来。
“贼子呢······”
转眼看到符保在院子里,逐个将贼子悬吊在树枝上,瞪着大眼愣怔了一下,哇的一声扑到日思夜念的爱郎怀里,放声嚎啕大哭。
“少爷!呜呜·····”
小金鱼大哭着跑下楼,抱着他腿哭得昏天暗地。
张昊心里也不好受,说到底,是他连累了家人,连声安慰。
“不哭不哭,没事就好,收拾一下,咱们去前衙住。”
宝琴擦擦哭得稀里哗啦的泪脸,上楼匆匆收拾行李,她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多待。
张昊掏手绢给金玉抹鼻涕眼泪,见宝琴哭丧着脸,拖着两个皮箱下楼,逗趣说:
“就这些?不像你呀。”
“我想着······”
宝琴委屈噘嘴,眼泪又下来了。
张昊懂了,扬州盐商遍地,宝琴准备空手而来,满载而归,拦住要去帮忙的金玉。
“你拿不动,让那个丫环拿。”
宝琴这才注意到瑟缩在角落里的丫环,尖叫:
“那贱婢是贼妇的人,符保快把她捉起来!”
张昊挽住愤恨不已的宝琴,朝符保摆摆手。
“走吧,她还有用处,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宝琴委屈得要死,一路哭着说了。
她收到信,得知夫君升迁,高兴坏了,哪里还憋得住,麻溜跑去江阴,找守御所老沙要士卒护送,喜滋滋来扬州,入驻察院。
后邸清冷,便去牙行雇人使唤,那个叫祝小鸾的丫环和王大娘顺利进宅,王大娘假传旨意买奴仆,一群水贼到来,宝琴哀哉。
张昊笑道:
“你怎么哄住奶奶的,是不是说扬州妖艳贱货多,得来盯着我,免得我行差踏错?”
“适才人家看到你一个人过来,死的心都有了,还敢来取笑我,皮痒痒!”
宝琴嫌捶着不解气,又伸出九阴白骨爪狠拧。
张昊躲避告饶不迭。
“痛哉、疼也,夫人不自苦,然而我苦之,何若是乎拧之又拧也?”
察院办事胥吏不多,都是巡盐御史从转盐司、府衙等处借用之人,张昊找值日书吏要来签押房钥匙,交代一句让对方摸不着头脑的话:
“即日起,衙门里的妇女只准进不准出,谁也不行!”
签押房在二堂左边跨院,打开院门,宝琴拎包入住,其实衙门大老爷不会一天到晚坐堂理事,签押房才是日常办公所在。
张昊打开签押厅门锁,炭盆冰冷,案上有一层浅灰,看来那位程御史有些天没办公了。
宝琴恶狠狠呲牙,指使贼丫环祝小鸾打扫房屋。
杂役送来炭火、茶炉,张昊给他二两碎银。
“去酒楼买些酒菜来。”
东胜楼的走炸鸡、江都卤千张、高邮葱油火烧馍、蟹粉狮子头、梨丝炒肉等各色荤素菜肴和面点罗列开,让人闻香流口水。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张昊不理会宝琴瞪眼,给小脸脏兮兮的金玉也倒上一杯。
“开吃,我饿坏了。”
正吃着,符保过来了,张昊示意他把酒壶拿上,端了几盘硬菜,二人去西厢房说话。
符保连抽几杯温酒,啃着鸡腿道:
“这些人是私盐贩子,老巢在蜈蚣湖,盐枭大头目叫宋绳武,他们不知道、也不打听雇主是谁,说这是行规,我怀疑是赵古原。
那贼妇是本地出名的私牙子,专给豪富之家搜寻婢妾、娈童,铁蛟帮二管事罗正泰让她去找宋绳武,我话还没问完,她就死了。”
张昊抽干杯中酒,默然许久,拿起火烧馍恶狠狠撕咬一口,含混说:
“你去天海楼一趟,问问他们,沙千里在不在这边,在的话让他过来。”
“后园那些人?”
“吊那里好了,我倒要看看,宋大盐枭和罗二帮主过来,见到这些冰棍会是啥表情!”
第243章 树大招风
“送去门房!”
金玉虎着小脸,把食盒递给收拾完残席的贼丫头祝小鸾。
宝琴醉醺醺歪坐在椅子里,见他进来问道:
“贼人甚么来路?那贱婢去后面拿铺盖回来,一副吓坏的模样,符保难道把他们都杀了?”
“事情尚未弄清,还得慢慢审。”
张昊搀扶妻子去里间,服侍她躺下,拿被子盖好。
宝琴醉眼迷离嘟囔:
“当官的出门,哪个不是前呼后拥,亏你养恁多手下,出门也不多带些,能把我气死!”
“是我错了。”
张昊见她眼角泛着血丝,抹抹她微蹙的眉棱。
“担惊受怕这么些天,好好睡一觉吧。”
宝琴噘嘴,张昊凑上去咬一口,哄了一会儿,提着装有漕运卷宗的包裹出来,见小金鱼鹌鹑似的坐在外间火盆边,心疼道:
“被子不是拿过来了么,困了就去睡。”
金玉摇头,把火盆端去里间小姐床边,出来关上门,去值房提了水壶去签押厅。
张昊见她过来,去值房提来茶炉让她烤火,一边翻看卷宗,一边陪她闲聊,院里传来脚步声,抬眸瞅一眼。
“给客人泡茶。”
巡盐御史程兆梓进院看到金玉在厅上,示意亲随去值房等着,扶一下帽子,抖抖袍袖进厅。
“下官程兆梓,拜见抚台。”
张昊示座。
“前面办公便捷,我就搬了过来,案头有些公文,都在西边的柜子里。”
“今岁盐课已毕,都是些旧文牍,属下等下带走即可,咳、这个,抚台想必知道,本地盐务困于官引难销,历任巡盐,除了加课、缉私,没有更好的办法······”
程御史接过金玉送上的茶水,沉痛道:
“两淮地近盐场,小民趋利,不务农桑,肩挑背负倒卖私盐,灶户为了谋利,私自出售余盐,商人也假借官盐行私。
尚有更可恨者,芦盐价贱,每年漕船回空之际,运军夹带芦盐南下贩卖,又畏惧盘查,干脆卸卖于淮扬境内······”
张昊一副专注倾听的模样,见对方右手食、中二指焦黄,让金玉去拿一条香山烟草专卖局推出的“帝国天舟”牌儿香烟来。
所谓巡盐,其实是个不好笑的笑话,最初是为了反腐理盐,如今变成专职催税,谈甚么整顿盐政、盐法,能把财税收上来就阿弥陀佛了。
最新的邸报他看了,鄢茂卿已下狱,这位大佬费时数年理盐,收贿索贿,贪墨无度,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败坏盐政,产生新的矛盾。
他和程兆梓同管盐务,这是二人之间的矛盾所在,但御史巡盐是专差,秋八月出京,次年春回京交差,因此,二人随后不会有多少纠葛。
“听说你最近颇忙,着实辛苦,这是南边送来的烟草,你尝尝味道如何。”
金玉把那条烟递上,程兆梓拆开,抽出一支点上,口中吞云、鼻中吐雾。
“香、醇、绵长,味道有些冲,这个牌子若是抽惯了,过后再抽别的怕是寡淡无味。”
张昊就着话头,与他聊起不相干的闲事。
符保带着沙千里过来,屁股后还跟个半大娃子,程兆梓趁机告辞。
“这是你家老大?倒是文气,比你人才多了,和尚?这个小名硬是要得,好好,贤侄不必多礼,金玉,带和尚去你屋里招待。”
张昊去炉上提水壶沏茶,打量沙千里,这厮红光满面,几年不见,又肥了不少。
“酒楼生意看来不错。”
沙千里翘腿坐下,先让烟,见对方摆手,自个儿点上,指头上的羊脂玉扳指、硕大的红宝石戒指能晃瞎人眼,懒洋洋道:
“还算凑合吧,前年和齐家打场官司,如今他南我北,若是单论扬州的生意,其实不咋滴,除了佛跳墙,余者没法跟盐商的私房菜相比,我主要是喜欢这边的姑娘,要不去我那边玩玩?”
幸福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沙千里显然做到了,张昊笑道: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你是有福人,额没那个福气。”
“你们这些做官的啊,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都是辛辛苦苦、起早摸黑挣来的银子,你们呢,动动嘴皮子,要啥没有?”
“净扯淡,铁蛟帮啥来头?”
“他们惹着你了?你不是才来吗,不可能啊?”
沙千里收起懒散,肃容道:
“浩然,我跟你说,别看你是巡抚,最好不要招惹他们,这么给你说吧,你、还有那个程御史,以为把两淮盐务捏得死死的,了不起是吧?
那是因为你们只要盐课,不管其余,往年也有愣头青,不服气,想整顿盐务,都完蛋了,浩然,这是一张网,从上到下,牵一发动全身,千万碰不得!
谁敢动一下,上至皇亲、勋贵、太监、大臣,下至地方官、大小盐商、盐贩、河工、灶户,都是你的敌人,铁蛟帮不过是其中一份子罢了······”
二人聊了一下午,沙千里饭时离开,回去便送来一批人马粮草,张昊留下几碟清淡菜,剩下的酒菜在衙大小人等统统有份。
金玉指挥新来的丫环把浴汤备好,叫醒小姐。
宝琴沐浴罢上桌,巡睃身边伺候的几个丫环,自伤自怜,哀叹命苦,心说我若是正房,沙千里早就殷勤派人伺候了,贼子哪有机会进门。
诸菜尝了几筷子,再没胃口,发现桌上没有温酒。
“夫君不喝酒?”
张昊有心事,一碗米饭下肚就饱了,端着茶杯笑道:
“酒是色媒,为夫不贪杯还不好么?”
“德行。”
宝琴美目流盼,娇嗔说:
“不吃了就撤吧,金玉怎么绷着个脸?”
金玉气鼓鼓道:
“那个沙和尚给我显摆,一个破童生有啥了不起的,说不定是他爹花钱买的。”
张昊失笑,金玉贪玩,让她识字总是偷懒,其实她数学很好,上了牌桌,人称算死草。
宝琴端起茶盏沉吟道:
“你爹至少也得在扬州待上几年,身边又不缺人使唤,得给你找家私塾。”
“我不去,少爷我不去,小鱼儿说先生好坏的。”
金玉顿时就急了。
“等这边义学开建再去也行,识字是好事,目不识丁,如何帮你家小姐做事。”
“明日就给我识字去!死丫头学会讨价还价了,反了你!”
宝琴一巴掌糊金玉脑袋上,过来拉开他衣领看看,黑漆漆的,呵斥道:
“真是个邋遢鬼,还不洗干净来见!”
“诺!”
张昊麻溜去洗刷,发觉道心竟然有点不稳,看来这辈子成仙了道有点难啊。
此夜峰壑依然,桃花依旧,缥缈云烟开画卷,眼前人是意中人,莺燕娇音缭耳际,斜风细雨又迎春,比翼何来长恨句,鹊桥今夕枉余仙。
“少爷醒醒,吃个饭发什么癔症,琴小姐也真是的,你是不是累坏了?膳房我去看过,那些杂役脏兮兮的,除了值夜的,吏员没人在那边吃饭,不如我去买些厨具,咱们自己做吧?”
早饭时候,金玉趁机进言,她没去叫小姐,妖精打架她打小就见惯了,不折腾一夜不罢休,上午若是吵醒那些姑娘,非挨骂不可。
“你说啥?哦,随你便是,对了,门子不会放你们出衙,让杂役去置办,你若是多识几个字,这种小事,写个便条递过去就成了,现在却要亲自去交代。”
张昊抓住机会开导教化。
金玉蹙眉咬筷子,看来真得识字了。
时下社会对才女倍加赞赏,突破了以往只重色艺的传统观念,文人把编选、品评和出版女性作品当做雅事,小女孩开蒙就学并不难,尤其是世风开放的淮左名都扬州。
符保一阵风跑来。
“老爷,本地士民数百人堵在衙门外,说是要找老爷讨公道,好像是盐引闹的。”
张昊夹个腌萝卜丁填嘴里,起身道:
“去瞅瞅。”
衙门口已被百姓堵严实,张昊观望左右街口,远处还有人往这边来。
人群里一个戴方巾、穿棉袍、蹬破靴的年轻人喝叫众人肃静,上前作揖道:
“抚台在上,治生庞统勋有冤情陈告。”
治生就是治下学生,方巾、襕衫、靴子,是士子的标志,特权之一就是见官不跪,张昊问他:
“你怎么知道本官来了?”
“学生······”
庞统勋当时就是一愣,好像想到什么,扭头朝身后张望。
人群中一个戴毡帽的家伙缩脖子就想溜。
“兀那汉子,站住!”
符保分开人群捏住这厮脖子,不等他叫唤,一拳敲晕,提溜回来交给隶役捆上,发现人群里还有人开溜,指派隶役:
“抓住他们!”
“罢了。”
告状的、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再抓就不大合适了,张昊对那个士子庞统勋道:
“带上大伙去府衙,这边人手不足。”
“去府衙有啥用,大伙把衙门都求告过来了。”
“老爷可怜可怜小民吧!”
人群里有人叫唤,接着便有人附和,霎时间哭喊声一片。
张昊问一个吏员。
“你没通知程御史?”
那吏员道:
“回老爷,已派人禀告了。”
张昊估计程兆梓是故意磨叽,对庞统勋道:
“随本官来。”
说着下来台阶,人们不自觉后退,让出一条道路。
府衙不远,在同一条街上,李知府闻报新任巡抚带铺户来这边,叫声苦也,拾掇一下,匆匆出衙迎候。
“下官李执中,拜见抚台。”
张昊嗯了一声,对庞统勋道:
“你选几个代表入内说话,天太冷,其余人先散了。”
随后对李知府道:
“本官原本也是要过来的,不过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是下官失职。”
李知府做羞惭状,抱手俯身告罪。
含冤叫屈的人们推举五个代表,跟着进来二堂,听到巡抚老爷示座,再三不肯,见巡抚老爷隐有怒色,这才兴奋惶恐的告罪坐下。
张昊对其中一个老者道:
“大叔你先说。”
那老头还没开言就哭了,泣不成声,大概是从没想到,一个大官会喊他叔,这回总算是碰到青天大老爷了啊。
张昊左右看看,可能多是文盲,让庞统勋说,这厮口齿伶俐,前因后果叙述一回,末了道:
“官府签选温饱之家为铺户,勒令出资买引卖盐,每引原价二两六分三厘,铺户增银一钱买之,大伙打落牙齿只能往肚子里咽。
然则扬府三州六县自古煮海为生,私盐遍地,加之胥吏滋扰,参杂使假,铺户手中官盐积压难销,可是未完额课仍由铺户包赔。
每盐一引,赔银一两有余,荡产者非止治生一家,历年以来,小民等无处泣诉,老爷,此食盐,何可强也?求老爷为小民做主!”
庞统勋说着大哭下跪,其余人等跟着伏地恸哭。
张昊这才知道,巡盐御史每年的税课任务,原来就是这样完成的。
第244章 爱民如子
“大伙都起来,哭哭啼啼不解决问题。”
张昊敲敲桌案。
条案一侧的李知府清嗽一声,朝候在外面的亲随使眼色,示意把这些刁民扶起来。
张昊有点头疼,他根本不想理会盐务,偏偏扬州是个盐窝子。
朝廷竭力在盐产地推销官盐,原因很简单,主要是防止私盐从两淮蔓延外流,进而冲击其它盐区的官盐销售,试想,如果盐产地都无法推行官盐,还如何维系官盐行销,确保国课收入?
“本地铺户派发的官引有多少?”
你去找程兆梓、陆世科掰扯啊!凭啥找我?
李知府便纵有一肚子槽,可他不敢吐,恭敬道:
“至若和州、含山,行盐一万二千引,高邮四千,宝应年初复行一千五百,泰州一万一千,江都去年加增二千,诸州县拢共三万余。
咳、这个,尚有往年积压,每年都要均摊,历任巡盐御史深感士民不易,上奏议减,每年派行的盐引数目时有变动,大约六七万引。
抚台,无论官盐、私盐,运出大多行经两淮地面,缉查困难重重,遂致本地私盐山积,官盐店铺门可罗雀,是以铺户、官商受困。”
张昊问了扬州人口,得知诸州县将近百万之众。
按说区区数万盐引,完全可以售罄,结果全靠政令威逼摊派,致使相对殷实的士民破家。
如此一来,在产盐地行官盐的政策还有何意义?特么全是尸位素餐之徒,衣冠禽兽之辈!
“缉私是谁负责?”
“运司、卫所、诸衙,还有盐商会馆组织的人手。”
李知府愁眉苦脸道:
“每年缉私巡查事务浩繁,费银数万两,全靠盐商们摊捐筹措,难、难!”
政务、监督、执法,混为一谈,兵贼官商一团乱麻,还特么缉个鸭儿的私,罢罢罢,是在下输了,张昊苦思良策应对,生出无力之感。
官私食盐的价格差有目共睹,对百姓而言,廉价的私盐是首选,官员解决不了问题,为完成任务,强制摊派,地方铺户商民倒了血霉。
解决问题的办法傻子都知道,哪怕官私盐价相等,百姓便不会买私盐,看似简单,做起来难,盐业水太深了,就连巡盐御史也把握不住。
不说其他,开中盐商去盐场买售官盐,除却自身盈利外,还需算上运输途中官吏盘剥、官府浮课捐赈等,定价必高,凭什么和私盐竞争?
言而总之,经销食盐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等挣钱行当,根本没有正经商人的立足之地,盐业专卖下是官商勾结,除了巨鳄,没人玩得转。
“笔墨伺候!”
张巨鳄搁下茶盏,唰唰唰奋笔疾书,盖上私人花押印章,把手令递给庞统勋。
只见手令上写着:
“扬州府即日起废除铺户包销······。”
庞统勋看一眼便热泪滚滚,嘴唇颤抖呜咽,伏地猛叩头。
“庞统勋,缉私局即日成立,你可愿来衙门做事?”
“学生愿意!”
庞统勋抹一把模糊泪眼,斩钉截铁答道。
那是一双含泪的坚毅眼神,张昊点点头。
“去吧。”
李知府等那士民几人离去,满脸忧虑道:
“抚台,铺户食盐返送各地官仓,课税缺额怎么办?”
“本官自会上书朝廷。”
张昊执笔书写不停,完事搁笔起身,点点案上的布告文稿。
“下发诸县,包括各个盐场,每个村头都要有!”
“是是,下官遵命。”
李知府送出衙门,见对方摆手,留步躬身作揖,返回堂上拿起文稿,双目猛地凸出。
不是他预想的废除扬州铺户包销制度,而是募壮,急急看下来,丁壮工食银竟然比六曹文吏的月薪还高,他真要缉私?!
“备轿!等一下,抚台往哪边去了?”
听到是返回盐院,急叫:
“快快,去运司!”
张昊出来府衙,让符保去银楼跑一趟,一个人回了察司盐院,顺路买些焦香的茶馓。
程御史候在堂前公廨房,心虚的跟着进来签押院,进厅道:
“卑职最担心的就是此事,李知府一直在安抚那些铺户,不曾想还是闹起来了,卑职愧甚。”
“铺户每年都在闹,终有按压不住的一天,即便你躲了过去,下一任呢?堂堂巡盐御史,变成销引御史,你难道不觉得荒唐?”
张昊训斥一通,交代完如何处置后续事宜,安慰道:
“奏疏上我会帮你辩解,此事责任不全在你身上,随后要成立两淮缉私局,你······”
早已惊呆的程兆梓根本听不到其余的话了,只觉耳中轰鸣,眼前一阵阵发黑,摇摇欲倒。
巡盐御史一年一换,朝廷的用意在于防止言官久居其位,易于滋生人事上和财务上的弊端,但任期太短,初到任时情况不悉,难以施展,至掌握情况,却已到了交卸时间,难有建树。
关键在于,岁征数十万两的盐课任务,必须完成,那就只能依靠两淮盐商领袖,即所谓“盐荚祭酒”,套用后世说法,就是两淮盐商联合会主席,或筹集、或摊派、或承办、或捐纳。
如此一来,理正盐籍,遏制私盐,亲督捞采,减缓薄赋等等,统统都成了空谈,盐政愈发混乱不堪,私盐更加猖獗,于是乎,巡盐御史在那些盐商面前,说是个要饭的花子都不为过。
归根结底,盐商背后是皇亲国戚、高官大珰,巡盐御史只是摆设,甚至性命堪忧,能顺利完成国课,不与地方盐务官吏同流合污,堕落成一个贪赃枉法之徒,已称得上奉公守法了。
御史巡盐制度没落之现状,大伙心照不宣,没人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圣上一旦得知实情,别说仕途了,他估计自己小命难保······
“小金鱼!”
张昊见程兆梓踉跄站立不住,赶紧扶着这厮坐下,让金玉速速去拿茶水。
金玉翻个白眼,她才不去伺候,让随身丫头把程兆梓的亲随叫来,递上一份帖子说:
“少爷,前面送来的。”
她觉得自己真得进学了,帖子上一堆字只认识仨俩,往后如何帮少爷?这可不行!
帖子上落款是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俞清源,张昊还有些印象,当初江右恢复淮盐旧额,段大姐把消息给了此人。
另一个是刘志友连襟一担挑,祖籍徽州歙县岑山的盐商王海峰。
两个家伙请他百忙中拔冗莅临,不便亲自前来拜见,尚乞海涵云云。
“告诉你家小姐,我去随月馆了。”
“随月馆在哪?”
“就在城里,盐商的大园子。”
让人把状态不佳的程兆梓送去后宅,过来前衙,从符保口中得知一个意外的消息:
早上在衙门口抓的人,自称是王海峰家中下人,格老子,这也太巧了。
“带上他!”
扬州为两淮盐运枢纽与盐政中心,繁华以盐盛,不但四方仕宦多侨寓于此,秦晋徽、江右等大商,均在此追利淘金,大贾挟资千万,少者也有百万,百万以下者,皆谓之小商耳。
富家巨室往往相与凿陂池、筑台榭,以为游观宴会之所,及至嘉靖年间,造园比富、夸侈斗糜之俗益为浓重,城内外各家馆园鳞次,朱碧掩映,眺览宛如仙山楼阁,渺然云汉外。
乘小轿来到随月馆,下帖的两个家伙没料到这位说来就来,急急相迎,见面就大礼拜倒,一个口呼恩公,一个自称罪人。
“是你蛊惑铺户去盐院找我告状的?”
王海峰四十来岁,仰着肥脸道:
“抚台容禀,小人确实让家人跟着去观望,决不会让他怂恿铺户告状。”
“起来吧。”
张昊貌似不以为意,示意随行的隶役把人放了。
随月馆占地数十亩,王海峰一路殷勤介绍山姿水韵,但见亭台、轩堂、墙石、竹树,千态万状,山环水绕,迤丽数里,无一雷同。
轩堂深奥,锦幕貂帷,入内春暖花香,四壁满是金玉锦锈,张昊入座,取了金钗美婢奉上的香茶呷一口,话题又绕了回去。
“教唆士民去盐院告状之人,想必你很清楚。”
王海峰略一沉吟,回道:
“老爷垂询,小人斗胆猜测,运司陆世科捣鬼的可能性最大。”
张昊并不惊讶。
“说说看。”
王海峰道:
“老爷巡按中州,清田均粮、惩奸除恶,民间议论纷纭,突然巡抚两淮,陆世科焉能不惧,他上贡鄢茂卿十万大银才保住官位,此番呢?”
众官做官却做贼,老子做贼却做官,这就是我皇明,张昊脸上笑眯眯,心中却是一片悲凉。
“你找我又是为哪般?”
俞清源取了侍婢送来的满庭芳相让,张昊摆手,王海峰接过一支点燃,吞云吐雾说:
“老爷前脚出来府衙,李执中后脚就去了运司,那些告状的铺户颇为开心,小的因此得知老爷打算革除本地官盐摊派,不瞒老爷,我和俞兄弟,为的是滞留老爷手中的那些盐引。”
张昊有些糊涂。
“你们是大玩家,还会在乎这点盐引?”
“清源,你给老爷解释一下。”
王海峰朝俞清源点点头,抬手给外面婢女示意,一个美婢进来,不消吩咐,俯身凑上耳朵,得了指示,悄无声息的退下。
那边厢,俞清源问道:
“老爷可曾听过淮粤之争?”
张昊实诚摇头。
“愿闻其详。”
俞清源道:
“此事说来话长,两淮与南粤产盐区为了争夺江右行盐市场,针锋相对,已经斗了好多年······”
食盐是战略物资,乃天下第一等贸易,朝廷专卖,把全国划分成若干个、以盐产地为中心的销售区,并设立都转运盐使司管理各区产销。
南粤濒海,盛产食盐,朝廷却规定:南粤之盐,例不出境,江右紧邻南粤,食盐供应全靠千里之外的两淮,换言之,江右是淮盐行销区。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粤盐商人与淮盐商人反复争夺江右市场,双方为确保各自利益,联合各方力量,逐渐形成两大针锋相对的利益集团。
鄢茂卿理盐时,成为淮盐利益集团靠山,加强缉私严打程度,控制梅岭、羊角关等走私通道,此举使粤盐利益集团损失惨重,极其不满。
双方的博弈旷日持久,盐贩子在江湖厮杀、作为政治代言人的官员在朝堂撕逼,随着严嵩、鄢茂卿相继倒台,粤盐集团又逐步占据上风。
而今眼目下,淮商集团貌似看上了他,希翼他来做淮商朝堂代言人,夺回江右市场。
俞清源末了说道:
“老爷,淮盐行销江右是祖制,朝野上下认同,老爷若能在朝堂上为大伙说句公道话,挫败他们侵夺两淮行盐区的企图不难。”
张昊笑道:
“南粤帮用了什么手段和策略,竟然把你们逼到这步田地?”
俞清源深吸一口浓烟,皱眉道:
“那些摆不上台面的龌龊手段不难对付,相对于淮盐,江右人更爱食用南粤走私的生盐,对方又以顺应人心为由,打民意招牌,最近朝堂风头对我们很不利。”
王海峰接过话头道:
“老爷,无论怎么说,你是两淮父母,你要为小民做主啊。”
你是小民?张昊满腹都是躁动不安的草泥马。
淮盐跨越几千里运到江右,简直就是胡闹,朝廷若是放开陈年旧规,南粤食盐根本不用跨越南岭走私,顺流就能进入江右,便捷自然价廉,国与民双赢,可如此一来,输的却是两淮盐商。
“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为民父母,理当察民之苦,排民之忧,这事我得管管。”
王海峰大喜。
“老爷爱民如子,体恤民情,小民等有福矣,酒席已备好,还请老爷移驾玲珑阁。”
张昊欣然颔首,心说不把你当龟儿子使唤,额就配不上爱民如子这四个字。
第245章 为国续命
随月馆玲珑阁楼高五层,乃王海峰收藏书画、宴会文友之处,又名随月读书楼。
张昊登楼游览一回,顿觉小严的东楼弱爆了,嗯,小严已发往雷州服刑,也不知道他收藏的名家书画、宋代善本都便宜了谁。
返回幽兰争媚的斗妍堂,地板下铺有火龙,仿佛一步迈入春天,四面轩窗外,有千年老树寿藤缠络,有修竹清胜潇旷,更有奇花异草寒冬不凋,好似一幅幅景物画卷,叫人叹为观止。
“此楼宏丽奇巧,窈窕多姿,奇思点缀天然,即便阆苑瑶池,琼楼玉宇,谅不过如此。”
王海峰莞尔道:
“能入抚台法眼,幸何如之,快请上座。”
俄顷,侍者抬席置于前,茶、面、荤、素,各色佳肴佳酿俱全,美食配有美器,大小盘盏参错其间,金钗十二美婢环绕在侧,轩厅内外花香鸟语,恍如世外仙境一般。
王海峰询问:
“老爷爱听何曲?”
“清净些好。”
眼前美味佳肴太多,张昊举箸,竟有无从下筷之感,忽地想起盐商招牌美食:蛋炒饭。
“为何不见碎金饭?
斟酒的俞清源笑道:
“小人自打结识王大哥,也爱上了扬州炒饭,听到抚台碎金饭一语,大有遇知音之感。”
王海峰举杯邀饮。
“抚台稍等一会儿,碎金饭易做,配这碗饭的百鱼汤稍微有些麻烦。”
张昊举杯干了,心里纳闷,老佛爷爱吃滴白玉汤这时候就有了?
“此汤难在何处?”
王海峰道:
“百鱼只是说说,但也需要不少食材,鲫鱼舌、鲤鱼白、鲢鱼脑、斑鱼肝、黄鱼膘、鲨鱼翅、鳖鱼裙、鳝鱼血、鳊鱼鳍、乌鱼片是不能少的。”
吾操,原来不是白菜汤,老子不过是想尝尝,用参术苓枣喂鸡下蛋,炒的米饭是啥滋味而已,特么还要配上百鱼汤,简直壕无人性!
“问问而已,千万不要让师傅去做。”
酒过三巡,桌上的各色佳馔,凡是张昊尝过的,随即撤下,流水价又更换了别的菜肴。
张昊感慨不已,这种排场,怕只有皇帝能比拟,放下筷子道:
“还记得小时候吃鲥鱼,小屁孩嘛,啥也不懂,我就奇了怪,蒸鱼咋不去鳞?气呼呼不吃。
被奶奶哄着尝了一口,当时亦不觉异,如今吃来吃去,天下诸般佳肴,未见可比鲥鱼者也。”
他这么一说,眼前的满桌佳肴,顿时就一文不值了,鲥鱼乃人间绝味,春上才有,离水就死,后世人更与此鱼无缘,灭绝了。
唐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我明有:白日风尘驰驿骑,炎天冰雪护江船, 即便朱道长也尝不到新鲜的鲥鱼。
王海峰捋须笑道:
“圣上吃不到的时鲜滋味,不见的咱扬州人也不行,鲥鱼上来时节,只需派数条快船在急流张网,趁着活蹦乱跳,立马下锅烹调,快船返回扬州,鱼熟味香,届时再请抚台品尝。”
“叵耐鲥鱼忒也多刺,诚为憾也。”
张昊矫情一句,探筷子夹菜,旧话重提:
“两淮行盐区岁课七十万五千一百八十引,老王,你们这些徽帮大佬手中,最少也有五十万引,更别提那价值百万大银的余盐,缘何还盯着铺户手中的几万官引?”
“老爷初来乍到,对盐业门道可能有些不熟,此事不是秘密。”
王海峰抿口酒,娓娓道来。
张昊听罢才意识到,老王就是所谓的囤户,专门低价收购支边商人长期滞压的盐引,转手卖给内地小盐商谋利,随即问了买卖盐引的价钱,目瞪口呆。
极贱者以一两二钱七八分收之,最高者以一两八钱五分,卖则二三两。
两淮每年正课七十多万盐引,加上灶户手中的余盐,足有上百万盐引。
也就是说,这些囤户买进卖出的利润,远高于国家每年所征收的盐税!
囤户手中盐引愈多,势力愈大,难怪这厮连扬州铺户的盐引也不放过。
时下富室之称雄者,当属因国初召商纳粮支边开中制,最先兴起的秦晋商人。
其次则是搭乘纳粮变纳银的开中制折色改革东风,利用地缘优势强势崛起的徽商。
当年曹茂廷在扬州也有园子,后来急流勇退,转行搞起了皂务,显然是看到徽帮的势力日益壮大,已经完全凌驾于山陕商帮之上了。
如何壮大,自然是攀附权贵,囤引占窝!
至于什么狗屁淮粤之争,身为盐引大囤家的徽商王海峰并不在乎,无非是以此事为由头,与他这个政治潜力股打交道、拉关系而已。
“铺户那些盐引好办,随后让人去盐院即可,初来乍到,事务颇多,我就不坐了。”
王海峰摆手,宴席即刻撤下,果点茶水上来,又有美婢捧热水、栉巾、包裹近前。
张昊洗洗手,打开包裹,是自己的官服,刘志友派人送到连襟这里来了。
三人有说有笑出厅,王海峰边走边道:
“之前我和清源商量过,这些盐引会原价买进,外面寒凉,老爷不如坐轿。”
“也好,说实话,你这园子太大了,不必相送。”
小轿早已候在路口,张昊接过包袱进轿,里面煞是温暖,显然是特制的轿厢,夹层可以添置火炉之类,点点头拉下帘子,小轿吱呀起行。
二人送出横冈小州留步,王海峰锁眉道:
“江右我不大担心,他下通告募壮,筹办缉私事宜,这才叫麻烦。”
俞清源缩脖拢着袖子道:
“你就不该怂恿铺户上告,搬石头砸自己脚上了吧,若是昨日就请他过来,哪有这档子屁事。”
此事主要是牵涉大伙利益,若非来年要与江春和程家兄弟竞争盐荚祭酒,王海峰才懒得管,望着雪径上渐行渐远的小轿笑道:
“我那连襟说这位杀伐果断,此番算是见识了,弄巧成拙啊,说说看,送他点什么好呢?”
俞清源接过丫环送来的一领披风系上,笑道:
“这位身边有个花魁,我曾见过几面,堪称绝色,照我看,博他欢心不难,就怕你不舍得。”
张昊进院把包裹递给跑来的金玉:
“符保在后园?”
金玉摇头。
“他带个客人回来,在吏舍。”
张昊转去前进东跨院吏舍。
来客是扬州银楼高管事,他让符保去银楼,原准备自己接下扬州铺户手中盐引,不过王海峰想要,那就得更改计划了。
问了几句这边银楼的业务,让高管事回去,问符保:
“忙起来就忘了,昨晚后园有动静没?”
符保摇头。
“沙员外派来那个手下武艺不赖,十几个人换班守着,来人绝对跑不了。”
张昊返回签押大院,进屋就见宝琴拿着他的官袍在身上比划,笑道:
“为夫初来贵宝地,可能要忙一阵子,闲下来再给你做衣服。”
“等你想起给我做衣服,黄花菜都凉了,说,哪个大盐商找你?官服又是怎么回事?”
宝琴把衣服交给金玉,挽住他胳膊搂住,不动声色的轻嗅,除了酒气,没啥胭脂异味。
张昊入座老实回话:
“有个同年在淮安那边做县令,过来时候拜会一下,顺便在那边做的衣服,盐商王海峰是他连襟,衣服就送那边去了,此人想求我办事。”
宝琴腻在他身上,揽着他肩膀说:
“送上门的肥猪,不狠狠宰一笔太亏。”
“那个盐商亦做如是想。”
“哼,借他个胆子!”
张昊捏捏她脸蛋,笑道:
“你是好了伤疤就忘疼,扬州是盐窝,遍地妖魔鬼怪,都盯着我这个唐僧呢。”
“本小姐甚么也不缺,才不稀罕贪小便宜。”
宝琴打开他爪子,疑惑道:
“唐僧又是谁?”
张昊这才想起,西游记尚未面世。
“哦、一个唐朝的和尚。”
他在刘志友口中得知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当年淮安知府范槚告发沈祭酒谋反,吏科给事中胡应嘉紧随其后,弹劾沈祭酒十大死罪。
那个叫吴承恩的西游记疑似作者,乃沈、胡二人的老乡加好友,至今与胡应嘉关系密切。
此事并非秘闻,地方士绅皆知,颇耐人寻味,不过眼下他要为大明续命,顾不上去深究。
搂着小媳妇起身,亲一口温润脸蛋说:
“我去做事。”
签押厅案头摆满诸衙送来的卷宗,张昊静下心翻看,理头绪、划重点,继而沉思。
国库匮乏,朝廷所能榨取者,无外乎粮盐之赋役,天下盐课,两淮占半,关乎国计民生,然而国与民双输,盐商囤户却成了最大受益者。
这些大盐商及其背后权贵,于国于民有百害而无一利,但是这些人的势力太大了,触角遍布朝堂江湖,要么不动手,动手就要一击致命。
大明盐商分边商与内商,在施行纳银开中制之前,盐商比较纯粹,运粮草或指定物料到指定地点,换取仓钞和勘合等文件,来到指定产盐区,凭证换取盐引,再凭盐引到指定盐场兑盐,运盐到指定区域贩卖获利,军民两便。
到成化、弘治时,在权贵势要奏讨占窝、垄断开中、多支夹带、贩卖私盐的破坏下,开中制基本上实行不下去了,于是改行纳银开中,盐商也分化为二,一为边镇纳粮换引的边商,一为内地运司衙门纳银换引的内商。
另外,盐场灶户满足官府生产食盐指标后,会私自贩卖余盐获利,后被朝廷盯上,两淮余盐银制度在嘉靖六年实行,亦即盐场余盐由官方定价发卖,收取白银,政策延续至今,这笔余盐银,已成为户部主要收入来源。
余盐谁来买?当然是不缺海外白银的徽商,这些人在边镇收购边商的仓场勘合,或将仓钞勘合卖予内商,或自行兑换盐引后再卖予内商,俗称囤户,他们和内商本属同一集团,不过囤积倒卖盐引血赚,自然不再运销。
实际上,囤户之作为,类同权贵奏讨占窝,权贵手中,有大量皇帝特批的盐引,俗称占窝,这些盐引若是扔进市场,根本轮不到盐商们去盐场领盐,大明盐利尽被贵胄势要这些大窝家垄断,囤户是依附权贵的小窝家。
换言之,囤户是爬到盐商金字塔尖的人,中下层盐商则辗转内地边镇运粮贩盐,甚至出现祖父子孙相代,不能支盐的怪事,除非依附垄断开中的囤户,否则有仓钞勘合也换不来盐,此即占窝之害,也是盐政糜烂之因。
其实奇怪之处,不在于支边商人难以换盐,而在于,这看起来吃亏的买卖,为何有商人一而再、再而三,祖父子孙代代去做?
原因很简单,开中制不是商人自由参与或退出的商业交易,而是商役,没错,大明百姓无论从事何业,一旦被佥派,只能应役。
兜兜转转,一切又返回到赋役二字上,其次,随着货币白银化,余盐私卖、也就是走私的规模,只会越来越大,官盐必然滞销,国课则愈来愈少,财政匮竭,朝廷只能加派赋役。
这是个死循环,可以说,明亡于财税,玩坏我大明的人,正是建立大明那些人的后代。
说到底,绝大多数内商和边商,只是往来奔波于路途的苦逼搬运工,像王海峰这种手握大批盐引的巨鳄,背后都有勋亲贵戚做靠山。
打破这个垄断经营模式其实不难,取消盐引制度即可,泥马三联发票它不香吗?
当然,关键是上奏疏、打报告,把囤户这档子事和朱道长唠唠,取得皇帝的支持。
盐课是我明最大两个财政支柱之一,上百万的国税被奸人吞噬挥霍,不信朱道长无动于衷,天子一怒,啥鸡扒王公巨贾,都得死。
与此同时,盐务如何改革,还要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在两淮盐区先行试点,让朱道长看到改革的好处,随后推广就简单了。
改盐是大工程,管理机构要调整,产销制度要重定,制盐技术要更新,灶户待遇要改善,林林总总,单是总纲他就罗列了一大堆。
室内天色不知不觉暗下,一个小人儿靠过来,张昊搁笔伸个懒腰,搂住金玉问:
“干嘛不给我点灯?”
金玉咽着口水,贼兮兮笑道:
“随月馆送来碎金饭,小姐怕有毒,让我先吃,太香了,害我把舌头都咬流血了,我哄她说不大好吃,还没吃过瘾就被她夺去。”
“可有靓汤?哎呀、快快,别让她给吃光了!”
张昊听说有汤,离座抄起小丫头飞奔出厅。
只要朱道长允许他打破僵化的盐务旧制,甚么扬州盐商、园林建筑、美食文化,老子的大寂灭神术一挥,统统都要消失在历史长河,不过这最后的扬州百鱼汤,他还是要尝尝滴。
“王宝琴你慢些吃,小心有毒啊,待为夫试试先!”
第246章 切肤之税
北风呜咽如诉,吹在窗纸上噗噗作响,张昊睁开眼,把缠在身上的宝琴挪开,披衣下床。
卯时末祝小鸾露头,把炭火发着送去各房,丫环们陆续起来做事,签押院的烟火气顿浓。
张昊收起枪刀器械,洗漱罢去找符保,后园昨夜依旧没动静,贼子不傻,也许不会再露头了。
他打算下盐场考察,吃饭时候,将此事告诉宝琴,可能要几天不回来。
眼下的食盐专卖制度,其实是三法并行,九边土着纳粮中盐、内地豪商直接纳银运司中盐、运司直接将余盐货于商人,并由此促生了三大类盐商,分别是边商、内商、水商。
边商纳粮换仓钞勘合,售于内商,内商买下边商仓钞勘合,先纳盐引印刷费和纸价于金陵户部,再纳诸盐务机构杂税,弄来盐引后,售与水商,或直接下场支盐,售与水商。
水商或买盐引支盐,或买内商盐货,运送至指定州县,拿着行盐凭据卖与官府佥定的铺户、盐店,淮盐行销地远及黔省,一路关卡盘剥,加上拆解分包耗费,赚的是辛苦钱。
他核算过三商资本利润率,内商经营成本最高,上下打点花费占经营成本一半,不过完全值得,内商的成本利润率在100%以上。
两淮课税岁入约140万两,包括:开中引价35万、余盐银60万、科罚银10万、修漕河盐河赈济等银20万,共约140万。
当然,140万两财政收入的大前提是国泰民安,由于私盐泛滥、官盐滞销、灶丁逃亡、灾荒不断,每年能收上70万两就不错了。
这并不妨碍内商收入,也就是说,这些人,尤其是囤户,每年可得利润1千万两左右,扣除本金、纳税等各项费用,纯利5百万两。
这个惊人数字真实不虚,案头诸衙卷宗齐全,很容易计算出来。
两淮盐区,淮南用煎熬法,有聚团共煎,6人共一牢盆,日煎盐600斤;有小灶锅,一家通夜可熬2锅,一锅盐30斤,日产盐60斤。
淮北用摊晒法从事海盐生产,一夫一日晒盐,可得200斤,一年365日,以120日晴天计,一夫一年得盐大约在2万斤左右。
两淮盐区灶户1万多家、灶丁4万余,其中淮南灶丁2万余,淮北灶丁1万余,因此,两淮食盐生产能力,可达每岁10亿斤左右。
两淮是全国最大产盐区,下辖泰州、淮安、通州3分司, 仪真、淮安2批验所,共30 个盐场,其中淮南25个,淮北5个。
两淮盐课正额全部用于开中,岁办小引70多万引,小引标准是200斤左右,合计不到2亿斤食盐,大约140万两国课财税收入。
然而淮盐生产能力可达每岁10亿斤左右,那8亿斤食盐哪儿去了?当然要推给灶丁逃亡、灾荒不断,貌似实情,其实都变成了私盐。
淮盐行销地是南直隶、江右、豫南、湖广、黔省,这些地区人口总数约千万,每人每岁食盐12斤,则需食盐7.2亿斤左右。
这与两淮官盐2亿斤的运销量,存在极大供需差额,但与淮盐生产能力相符,也就是说,两淮食盐市场2/3以上被私盐侵占了。
而这,就是占窝内商纯利5百万两的根源,也是秦晋徽等四方大盐商,在扬州建园子、养瘦马,竞豪斗奢、花天酒地的底气。
没人是傻子,他能算细账,朱道长也能,否则不会在抗倭缺钱的关口,派冒青烟理盐,从贪官奸商身上榨出数百万两白银。
奈何我大明盐政烂透了,除非推倒重来,那些增加引目、提高盐税之类的措施,只会导致盐引益壅、盐课益欠、盐法益坏。
昨晚他思量过,皇权核心是财政,财政核心是征税,巨额国课丢失,实质是皇权旁落,毫无疑问,改盐即维护皇权(中央集权)。
朱道长不懂后世所谓的经济政治,也未必能参透,那些损公肥私的权贵及其利益集团,就是王朝最危险的敌对势力、大明的掘墓人。
但他可以让朱道长明白,改盐不但巩固皇权,还能让大明江山万万年,那么通过皇权加持的盐税变革,大体上是可以行得通的。
毋庸置疑,此番税改其实是一个难得现代化契机,问题在于,要在“税”后面加一个“政”字,也就是必须用制度建设固化税政。
说人话就是,在改革经济政策基础之上,进而升级为系统性的政治体制改革,这已经属于“变法”的范畴,超出了他现有能力。
不过他等得起,所以,奏疏如何写是关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深入底层了解具体情况是必须,还有个大前提,安抚王宝琴。
“你得可怜可怜我,没完没了的要,为夫受不住了,下盐场权当休息了,还望贤妻体谅一二。”
金玉左看右瞧,一脸迷糊。
“小姐你想要啥?”
“闭嘴!”
宝琴满面羞红,就着橘红流沙的高邮咸鸭蛋喝口粥,恶狠狠瞪他一眼。
云板敲响,张昊一身棉袍进来前衙大堂,入座扫一眼,文武拢共十二个人,都是诸衙选派,值日文书呈上花名册,报说程兆梓告病。
他也不在意,把招募缉私丁壮、漕粮交兑库仓查核等事分派下去,让符保留守,带上祝小鸾、一个府署调来的老吏、两个皂隶出衙。
车骑碾寒冰,雪云凝远山。
出城门,他下意识望向西郊,小汤山香积寺隐没在灰蒙蒙的云烟迷障里,当年东乡坊丁来此地打拐,便是在香积寺抓住了人贩子门廷式。
前日沙千里告诉他,香积寺的大雄宝殿修缮和释迦牟尼圣像重塑,便是名扬广陵的大盐商、二分明月楼主人、邪教妖首汪泽岩慷慨捐资。
不过二分明月楼已换了主人,周淮安跟踪汪泽岩南下,在桃源县碧天寺发现一些情况,至于汪泽岩现在何处,他只能等待周淮安的消息。
滴水成冰的季节,雪橇是出行最佳利器,顺着运河南下便是江口瓜洲渡。
此地虽然规模不大,却是运河和长江沿线的重镇,每岁开冻,万千云帆浮江而至。
河两岸衙署、观庙、船坞、库仓、民居,密密麻麻,向南一直蔓延至瓜洲土坝。
扬州卫所地处江淮要冲,自然参与漕运,瓜洲百户所就在运河边的柳林镇上。
穿过集市进来卫所,一个百户官整理着袍服急慌慌来见,行礼之际,帽子掉在地上,一窝乱发劈头盖脸散开,吓得扑地便跪,满嘴酒气,惊恐叫道:
“老爷恕罪!小的该死······。”
张昊伸手拽起这货。
“不用怕,带我去营房瞅瞅。”
“是是,老爷随小的来。”
那百户拿着帽子引路,推开一间大通铺房门,里面空无一人,尴尬道:
“老爷,今年上冻早,大伙因此闲散些,除了值守船坞、管仓的,其余都、那个,都回家了。”
张昊笑了笑,又去别的房间瞧一眼,同样空空如也,他怀疑所里没有人,也没当回事。
漕军扬州把总管辖七个卫所,千艘船只,约万人,大体上每岁年底接收漕粮,次年开冻北运,十月才能回到军营,这还是好的,赶上天气变化,或是另有其它转运任务,终年不得休息,根本没工夫参与训练和屯田,遑论军事防守。
说穿了,这些参与漕运的卫所旗军,就是劳役,也可以称作国有漕河物流运输企业。
“去附近住的军户家看看。”
“是是是,路滑,老爷你慢着点。”
那百户把乱发塞进帽子里,捂脑袋领着出营上街,就近进来一条小巷,推开一家院门进去。
“刘二在家么?鱼皮!”
那百户喊一嗓子,推开堂屋没见人,见南边一间房里冒着狼烟,过去一把推开。
“咳咳咳!恁娘、也不怕熏死?”
“牛总,你咋来啦,老二跟着丁小旗他们去如皋贩盐,走有半个······”
一个老太太说着打浓烟里出来,看到一群人在外面,愣住了。
张昊往烟雾笼罩的屋里瞄一眼,一个湿漉漉的老树根架在火堆上,两个穿着破烂衣衫的小孩缩在火边取暖,他心里揪了一下,示意皂隶把顺路买的米粮给老太太,转身出院。
那百户面无人色追上来,带着哭腔道:
“老爷,小的真不知道他们贩私盐啊。”
“走,去你家坐坐。”
张昊回卫所喝杯茶,听罢百户诉苦,出来去后墙根撒泡尿,安慰那百户一句,带上人离开。
漕兵很苦,出运时候朝廷包吃,每人每天补助行粮九合,实际上,丁壮一日一升五合才能吃饱,至于月粮,那是要养家的,发放时,被上官苛剥、拖欠跑不了。
运军收入低微不说,漕运风险很大,船毁人亡常有,加上沿途闸官、仓库收粮官的勒索,漕兵常要举贷过日子,而且停运后没有补助,全靠月粮,勉强饿不死。
上来瓜洲坝,运河两岸集镇尽入眼底,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问那些被皂隶叫来的河官闸官:
“这边有多少人口?”
一个管闸的上前道:
“回老爷,坝内坝外加起来,不下五万,开漕时候还要翻倍。”
张昊眺望坝外,江边同样是屋舍连云,与坝内不同,坝外百姓惧怕江水泛滥,修建居住的屋舍十分简陋,多是低矮茅屋草棚子。
不远处,欢声笑闹刺耳,那个用来拖拽船只入漕的盘坝斜坡被冰雪覆盖,一群衣着光鲜的半大娃子,跑上滑下,玩得不亦乐乎。
去那小板棚里瞅瞅,巨大的绞盘上搭盖着稻草、油布,想起自己当初坐船入漕北上,暗叹时下交通困难,远眺东边闸门,心里忽然一动。
那个闸门其实是个拦潮泄洪口,根本不是为了通行漕船,工部为何不增建闸门、开设钞关?
总漕、总河、御史,还有这么多来往的官员,难道都是傻子?难道是害怕漕河的水被泄掉?
“没人提议建闸么?”
坝上风太大,那河官近前回禀:
“工部的老爷们巴不得建闸,为此事吵吵好多年,至今无法施行。”
“为何?莫不是害怕缺水?”
“这只是其一,南运河除了白粮民运船只,漕船并不过坝北上,而是雇民船到江南库仓领兑漕粮,然后雇人挑过来再装船。
如此一来,雇民船和挑夫都需要钱,诸州县便在征收漕粮时候,每石向百姓多收一斗三升过江米,作为雇船盘坝所需费用。
老爷,这笔钱牵涉各方利益,坝内外近十万百姓,靠盘坝营生糊口,上游仪真老江口的情况也是一样,建闸就是与民争利。”
张昊无语,望向大江对岸的丹徒,再看这边坝内外人烟密集的集市,只剩下苦笑。
建闸和后世拆迁一个卵样,钉子户是个大难题,我大明屁民莫得人权,因此,河坝周边的商家、民户其实不成问题,这些人背后的行首奸豪、垄断牟利之徒,才是真正的阻力。
寻思片刻,进来管闸值房,喝叫笔墨伺候,开写一份手令,让人送回盐院。
他准备扩大募壮规模,筹建河工局,终生包吃住,月银一两,职位有限,先到先得。
这么做好处很多,首先,河工涉及海盐产运销各个方面,尤其是水灾不断的两淮盐区。
其次,坝外江边乱搭乱建带来极大安全隐患,这些盘坝为生的群体,完全可以进入河工局。
再者,有了人,就能建闸,而且必须建,因为这里是南北要冲,漕粮盐运枢纽与盐政中心。
最后才是钱,且不说闸关带来的收入,河闸建成之日,也是大明建筑工程总公司上市之时。
雇工修漕建闸需要银子,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又写封信,让银楼筹备淮安交易所开张事宜。
“都去做事吧。”
下了河坝,信函让河官送去驿递,乘雪橇拐去运盐河,顺着蜿蜒河道,向东而去。
两淮本就河湖荡汊密布,加上食盐的产、运、销严重依赖水利,若是没有祝小鸾这个带路党跟着,他只能晕着头到处瞎转。
一路下田间地头、入灶户盐场,走走停停。
这天他让大伙留在富安镇上,一个人去了三仓屯,该村离海不远,他没看到海,被一条灰扑扑的堤坝挡住了视线。
这座堤坝叫范公堤,宋代的盐政水利工程,范仲淹主持修建,当年他在崇明岛就听说过范公堤,自大江口海门县向北,直抵淮安之盐城,蜿蜒七百余里,历代都有修补增筑。
进村尚未到饭时,几乎家家院子里都是狼烟升腾,老大一股草木燃烧的刺鼻气味。
张昊趴在一家低矮的土胚墙外,朝院里瞄瞄,一个瘦汉正在棚子下煮盐。
“客人可是来收盐的?去找尹老爷就好。”
那瘦汉见生人推门进来,扭头看一眼,继续忙碌。
张昊过去坐下帮着掌火,来前他在镇上打听过,这个村子是十里八乡最穷的,村民也不是灶户,由于近海土地咸卤,那就只能煮盐。
奈何这边荡草稀缺,要买柴煮盐,而且煮的盐也不敢私自贩卖,只能卖给村官镇霸,为啥?因为铁锅、柴草等工本,是村镇老爷供给。
“咣咚!”
院门被人踢开,一个小年轻挑着卤水进来,看一眼陌生人,放下担子,径直去劈柴。
一排粗制滥造的铁锅咕嘟嘟翻滚,那瘦汉穿着破烂单衣,手持大铁铲翻炒一锅即将煮好的盐巴,大冷天干得汗流浃背。
“罐子拿来!”
张昊去墙根下提来罐子,那瘦汉挥铲三下五去二装好,接着把另一锅卤水倒腾到空锅里。
罐子里的食盐白中带黄,板结成一坨坨的,拈一点尝尝,苦咸,有毒就不说了,毕竟大明百姓不讲究这些,这种颜色,绝对卖不上价钱。
“这一罐怕是有五六斤,能卖不少钱吧?”
那瘦汉擦一把汗歇歇气,苦兮兮道:
“海盐比不上河东池盐,也比不上川蜀井盐,和那些财主老爷吃的青盐更是没法比,就有一点好处,产量高,俺这一罐盐最多卖三十文,扣掉薪柴钱、尹老爷的份子钱,到手不过几文。”
“忒贱了些。”
张昊感慨一句,其实早就见怪不怪了。
本地盐虽然便宜,但是市场上一斤要卖二三分银子,最贱时候也要一分五厘。
这五斤盐算下来,一斤才卖五文钱,扣掉本金和盘剥,几乎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廉价的原因很简单,乡民煮的盐,还有灶户加班煮的余盐,都是挤占官盐市场的私盐。
国初无论正盐余盐,朝廷均给予一定补贴,米麦为主,还有宝钞,名曰官给工本,这是保障灶丁生活所需,维持盐业再生产之必须。
后来,钞法日坏,至正统十三年,宝钞一贯折铜钱二文,官给工本制度名存实亡,其后果可想而知,困苦灶丁逃移,盐课征收锐减。
嘉靖时期,南倭北虏,国库窘迫,允许盐商在正盐之外,可以收买灶丁余盐,此即余盐银制度,灶丁工本至此完全转嫁到盐商头上。
这意味着盐商取代官府,灶丁仰盐商鼻息而活,手握资本的盐商贿赂盐官,直接买盐于灶户,贩卖给民户,朝贸而夕即可售,都赚麻了。
无税费之纳,无守候之艰,借官盐之名,行私盐之实,就这样,两淮10亿斤年产量,8亿斤变成了私盐,官商双赢,国民双输。
至于官员上报在籍灶丁数量不断减少,仅仅意味着国家控制的食盐不断流失,实际上,劳动力反而增加了,这个三仓屯就是最好的例子。
盐利太大,盐商不会容许盐业生产出现人力缺乏,根据这一路所见所闻,他粗略估算一下,时下两淮食盐产量,很可能翻了一倍。
讽刺的是,朝廷每年能收上来70万两淮盐课税就满足了,事实是如此残酷,支边、优商、恤灶的开中制,实已到了背离初衷的境地。
张昊没话找话说:
“大哥,那个尹老爷可真够黑的啊。”
劈柴的小年轻过来接替瘦汉掌锅,叽歪道:
“那就是个生儿子没屁眼的货。”
“放你娘的屁!”
那瘦汉恶狠狠瞪一眼小年轻,当着外人的面哪敢胡咧咧。
小年轻愤恨道:
“怕个卵子,传出去咋啦,那就是个断子绝孙的老王八!”
那瘦汉似乎拿小年轻没办法,给张昊解释道:
“客人你不知道,俺们不是灶户,可不煮盐的话都要饿死,尹老爷抽份子钱也不是独吞,他得上下打点,否则县里、盐场的老爷们早就派人来了,锅收走、人下狱,那才要命。”
张昊叹息。
那瘦汉端来一碗白开水递上,求肯道:
“这厮是俺堂弟,不懂事,你多担待,客人看着面生,可是宁老爷派你来的?”
张昊摇头,宁老爷的大名他已有耳闻,是这一带的大盐贩子,三仓屯太小,宁老爷每月派人来一趟,将本地的粗盐收走。
那瘦汉又问:
“客人可是来收盐的?”
“嗯。”
张昊点头。
那瘦汉顿时脸色大变,跺脚催促道:
“客人难道不晓得规矩?赶紧让你们的人走吧,这里是宁老爷的地盘!”
盐贩子各有各的地盘,捞过界是要出人命滴,张昊笑道:
“莫怕,我就一个人,顺路过来看看。”
“你吓死俺了!”
那瘦汉长出口气,这小子既然不是蜈蚣湖的人,那就不会去找尹老爷,自然不会把他堂弟背后说坏话的事漏出去,扭头见堂弟靠着锅台打瞌睡,起脚踹过去,手指头指着鼻子骂:
“日泥马,栽进锅里,看谁还会嫁你!”
张昊过去拦住连骂带打的瘦汉,心里五味杂陈。
扬州三十个盐场,他去了七个,盐课司的大使妻妾成群,富灶土豪类同,灶户大半娶不起老婆,雇工几乎都没老婆,至于扬州大盐商,每年要迎娶七八个小老婆。
时下七文折银一分,七十文一钱,一两银十六钱,大约千文,小家小户娶媳妇,起码得有二三两银子的家资,这二位的收入,若想娶媳妇,得没日没夜煮海数年。
木有对比就莫得伤害,其实大明灶户娶媳妇,比后世恰饭人容易,毕竟那些打螺丝的驴马韭菜,也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凑够彩礼房车,真特么扎心啊,起身道:
“两位,我打江都过来,那边的河工局在招人,月给工食银一两,四季发衣服,包吃包住,还包养老,你们不妨去那边做事。”
那瘦汉愣道:
“你骗俺。”
小年轻不屑道:
“俺们就是河工,连饭都吃不饱,屁的月银一两!”
张昊笑道:
“江都那边的百姓挤破头要去河工局,哪里会是假的,我估计要不几天,官府布告就能过来,行了,你们忙吧。”
出院顺着小路去范公堤,近岸结了冰凌,大海波澜起伏,风中伫遥念,幺娘尚未还,禁不住想要拉起锚、撑起帆、开船去那天边。
原路返回时,宁老爷的马仔已经到了尹老爷家,村民挑担背篓而来,赶集也似,看到那个瘦汉兄弟俩,抱拳打个招呼,大步出了村子。
他不打算再四处转悠了,只要朱道长首肯,两淮改盐便不存在难题,扬州大盐商将会谢幕,壅积官盐也会售罄,私盐自绝,税课大增。
如此,国家之幸,生民之幸也!
第247章 峰回路转
朔风裂耳寒威重,暮云垂野雪意高。
张昊紧赶慢赶,在腊月二十七杀公鸡这天回到扬州。
板闸街紧靠城厢,年关的市肆车水马龙,人挨人,人挤人,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呼爹叫娘声,喧嚣盈耳,年味儿十足。
“云哥,快看!”
北虹桥茶楼上,一个临窗眺望的年轻人忽然指着几架冲上河岸的雪橇大叫。
坐在桌边吃茶抽烟的几人凑去窗边,啧啧称奇,那个脸色阴郁的汉子见通课司奔出一群税吏,眨眼就当街齐齐跪地,轻咦了一声。
“下车的遮莫便是那位新任巡抚?”
旁边的矮子点头说:
“八成是他,看来民间传闻不假。”
大伙都是露出欢喜笑容,那个年轻人急道:
“赶早不赶晚,云哥,咱们进城找符爷吧?”
那个脸色阴郁的汉子望向西天,云层里时隐时现的鸡蛋黄已经不见了,大概是申时末。
“天色不早了,明日再说,大伙平日各忙各的,难得聚齐,都坐,长生、唤小二上酒!”
张昊在城门边厢喝叫停车,下雪橇去路侧蹲下,伸手去探缩在墙角那个老乞丐的鼻息,尚有一丝热气,又把老丐手臂掰开,便见钻在老人怀里的小孩恹恹的睁开眼,旋即又闭上。
“都特么愣着作甚,快去店铺买热汤!”
“让一让!”
祝小鸾转身挤出围拢的人群。
街上人流本就多,有人驻足,有人回望,顷刻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乡民,街上的顽童嬉笑上前观望,被大人呵斥开,有人道:
“后半晌还见他靠墙站着,不想这就不行了。”
一个挽篮子的妇人道:
“这爷俩在街上晃悠好几天了,寒冬腊月的,怎么受得了嘛,我还给他两文钱呢,哎。”
祝小鸾端来米汤去灌,爷俩都有了动静。
北风阵阵,大街上残雪处处可见,老小棉袄破烂,单裤上的裂孔不比袄子少,裹身挡风的草褥子难御严寒,都快冻僵了,哪里还能动弹。
张昊扭头见旁边是专在城门收商税的官店,呵斥道:
“去通课司叫人,备热水给他们搓开血脉!”
官店里跑出一群税吏,近前纷纷作揖叫老爷。
张昊怒道:
“本官听说盐商每年都要捐助养济院,街上为何还有乞丐?”
税课大使好不委屈,此事与他何干?
“老爷容禀,收养老弱废疾、鳏寡孤独有俩条件,一是确系无法维生,二是要原籍本地人。
外地流民乞丐多在坝外,最近缉私、河工二局募壮,又是年关,城外集镇因此有些杂乱。”
大明军民人等往来,出百里即验文引,不仅如此,有不事生产而游惰,以及他境流民,皆要徙之远方,这与后世社会保障系统尚未健全的某一时期,城管拉着丐帮往邻县扔是一个调调。
张昊可不管这些,指着税课大使怒斥:
“老幼二人险些在税司公署前冻饿而死,你们的良心难道让狗吃了!”
大老爷突然动怒,众税吏吓得呼啦啦跪倒一地,称罪不迭。
“这二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官唯你是问!”
张昊气冲冲入城,回到盐院天色已黑透,进屋又遭受冷暴力。
宝琴坐在被窝里,挑眉瞄他一眼,手里话本甩开,瓜子丢碟子里,冷着脸对金玉道:
“让她们伺候你爹吧,晚上陪我睡。”
“噢。”
金玉同情的看一眼少爷,去打水洗脚。
气氛有些不对头,张昊纳闷,过去坐床边陪笑说:
“你们吃过了?出去一趟······”
“别碰我!”
宝琴横肘推搡,不让他揽腰。
张昊偏要揽住,问端着热水盆进屋的小金鱼。
“好好的,你家小姐咋啦?”
金玉拉小马扎坐下,见小姐表情没啥变化,脱着鞋袜说:
“随月馆送来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她们自称是瘦西湖锦泉花屿的管家,每天都要来请安,烦死人了。”
“就为这生气?”
张昊去拧媳妇脸蛋,挨了一记粉拳,嬉皮笑脸道:
“你不是巴不得别人给你送礼么?”
金玉气呼呼插嘴:
“小姐派我去那个园子看了,累得我腿酸,根本看不过来,那两个女人好讨厌,问东问西,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打什么鬼主意,哼!”
“她们真格长得一模一样?”
“洗个脚也占不住嘴!”
宝琴怒了。
金玉勾头搓脚丫,再不吭声。
张昊觍着脸讨好。
“园子暂时不宜奉还,过些日子再说,我这辈子有你就知足了,也不知道你吃得哪门子醋。”
宝琴横眉冷笑。
“少来哄我,你和沈斛珠的事又怎么说?”
“额······”
张昊顿时卡壳,干笑一声,趴她耳边嘀咕:
“我要把这些盐商全数弄破产,岂会收受他们的贿赂,你先睡,我去吃饭。”
丫环做好饭菜,张昊填饱肚子去找符保,进院推门进屋,三个人正围在桌边喝酒,看到周淮安在座,登时喜笑颜开,又见沙千里派来的护院鹰爪刘披着棉袍,一臂打夹板吊在脖子里,愣道:
“可是贼子来了?抓到没?”
符保起身去搬个凳子,笑道:
“贼子没来,周大哥来了,结果就打了起来。”
周淮安尴尬道:
“是我莽撞,白天多有不便,便想夜里去见老爷,结果把刘大哥误伤了。”
“周兄弟千万别放在心上,怨我学艺不精。”
鹰爪刘一副满不在乎的嘴脸。
“都站着干啥,你们接着吃。”
张昊坐下喝杯酒,摇手不让符保再倒,问周淮安:
“啥情况?”
周淮安见他不在意鹰爪刘听去,便道:
“汪泽岩在桃源待了三天,碧天寺、朱家庄两头跑,本地名医都请来了,夜里突然乘船离开,到了淮安大河卫重新请医看伤。
这厮伤势很重,发了高烧,卧床不起,我估计他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就回趟老家,遇见替我、替我扫墓的师弟······”
周淮安黯然垂眸,喝了杯酒,深吸气接着道:
“我怀疑桃源是贼巢,便给老爷去信,让师弟去桃源盯着,汪泽岩在大河卫住了小半月,匆匆来扬州,去了一个叫小盘谷的盐商园子。
他次日就去了泰州,住进老城莲性寺东边的净香园,呼奴喝仆,我以为那是他的老窝,打听后才得知,那园子是当地富商戴家的产业。
这厮出入衙门会馆,忙着四处要账,大前日我在宣化坊看到老爷的募壮布告,便急忙来扬州,结果误打误撞,跳进了刘兄弟设的埋伏。
听符保说老爷到任便遭遇刺杀,看来无为教同样盯上了老爷,那些妖人遍地耳目,手段诡异,你也太大意了,出门为何不多带些人手?”
“魑魅魍魉徒为耳,何足道哉。”
张昊笑了笑,给辛苦奔波的周大哥斟上酒,安全方面他不大在意,葵花在手,天下我有嘛,身为一个隐藏高手,这个自信他还是有滴。
沙千里告诉他,铁蛟帮大当家安麓山就住在小盘谷,不过安帮主早已洗白上岸,是正儿八经的盐商,如今铁蛟帮是二当家罗正泰操持。
巧的是,接手汪泽岩扬州产业之人,是安麓山,指使王大娘雇水贼刺杀他的人,是罗正泰,背后定是汪泽岩授意,而且时间线对得上。
“宋大有不是你师兄?”
“他入门比我晚些。”
周淮安探手去盘子里撕扯鸡腿,说道:
“老爷放心,我俩从小跟着师父学艺,亲如骨肉,而且他为人处事比我谨慎,汪泽岩收拾罢烂摊子,肯定还会接着逃,得尽快动手。”
张昊盯着桌上油灯的火苗,默然凝思。
抓住汪泽岩,能揪出无为教上层妖首么?厂卫手段不消说,把这厮都弄废了,也没有审出啥名堂。
于他而言,此人唯一的价值,就是关于邪教上层的秘密,若是宁死不吐口,抓捕岂不是打草惊蛇?
他通盘考虑一番,觉得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让符保去找值班书吏支些银子,对周淮安道:
“你继续盯着汪泽岩,看他都与何人打交道,其余什么也不要做,可有难处?”
周淮安抬眸与他对视,皱着眉头,迟疑着点了点头,起身道:
“我这就动身!”
张昊嘴唇蠕动,什么天寒地冻、歇一夜不迟之类的假惺惺话,终于没有说出口,出屋看着他去隔壁吏舍取了行李,对取银子返回的符保说:
“替我送周大哥出城。”
目送二人出院,对身边的鹰爪刘说:
“刘大哥,缉私局成立,你若是愿意留在衙门做事,老沙那边我去说。”
鹰爪刘按捺不住激动狂喜,扑地跪下叩头。
“小人全靠老爷栽培!”
这才是好属下嘛,张昊扶对方起来,一副礼贤下士的面孔说:
“外面冷,回屋说话。”
二人进屋,续酒温上,边喝边聊,没过多久,符保回来,入座抽干斟上的酒水说:
“盐场那边有不少灶勇来应募,有些人还杀过倭寇,一个叫曹云的武艺甚是了得,此人说那边的转盐分司不准他们加入缉私局。
对了,还有一事,沙员外前两天派人递话,说瓜州盘坝外出了几桩命案,与河工招募有关,我去衙门询问,结果根本没人报案。
缉私局好办,河工局原打算在瓜州扎营,那边闹命案,我有些顾虑,最近前来应募的外地人越来越多,能借用的仓院都住满了。”
张昊有乌云压顶、山雨欲来之感,不由双眉紧锁,沉吟片刻道:
“缉私局设在盐院后园好了,冰棍丢湖里,把招募的河工叫来,湖山花园全部推平,重开个大门就行。
河工局开在锦泉花屿,那里足够大,花花草草全砍了,枪杆子里面出、咳,缉私局是重中之重,要快!”
二更梆声响起,他回院却进不了门,里屋南窗透着灯火,过去敲了敲,里面无人理会,朝值夜丫环摆摆手,只得去金玉屋里睡下。
次日早饭时候,宝琴脸色冰冷,依旧在使性子,张昊顾不上哄她,去签押厅打理正事。
金玉嗑着瓜子进来说:
“少爷,符保问你见不见曹云。”
符保既然派人来问,那就是想让他见见此人。
“带去二堂。”
候在廊下的灰袍汉子见他过来,进厅大礼拜下。
“小人通州西场盐徒曹云,拜见抚台!”
张昊闻言眉毛就挑了起来。
盐徒就是私盐贩子,自打倭寇骚扰两淮,本地盐徒要么做倭寇的带路奸细,要么响应官府招募做灶勇,此人以盐徒自称,耐人寻味呀。
“你既已应募当差,有话不妨直言,地上凉,起来说话。”
曹云叩谢起身,抱拳躬身道:
“小人不敢有瞒,前日也给符爷说过一些内情,小人原是通州盐司灶勇,可这个差事我做不下去,因为灶勇衣食,由官给变为商供,那些盐商中有我的杀父仇人······”
他说着顿了顿,抬眼见张昊垂眸沉思,便没再说下去。
张昊垂眉低目,不经意生出许多感触。
灶勇起初为御倭而设,近些年两淮还有倭寇零星骚扰,但像前些年大规模的进犯再没发生。
运司诸场灶勇与卫所水陆巡哨一样,在要害地方,三十人一营,巡稽私盐,保护过往商旅。
没有来扬州之前,他以为两淮盐场乃国家税赋所出之重地,必定控制极严。
等他去盐场转一圈,才发现两淮盐场处处透露着无序,私盐泛滥,盐徒横行无忌。
原因是官员贪腐,卫所、州县、盐场的官员与盐商狼狈为奸,通同舞弊,坐地分赃。
灶勇也好、灶丁也罢,从前靠官府过活,如今仰盐商鼻息,保障生活的钱粮由官供变商给,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关乎国之存亡。
盐场是支撑国家财政命脉的生产区域,产购销都受到官府严密控制和严格管理,结果呢?
工本工食从官给变商给,资本商人突破朝廷官方控制,掌握了国家财政命脉:盐场。
要知道,国家施行开中盐法收上来的课税,目的是为了支撑九边军务,抵御外敌!
他叹了口气,上下打量曹云。
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眉如鹘,眼如鹰,鼻直口方,熊背蜂腰,果然是条好汉,不过脸上带着一股沉郁之气,看着有些沧桑老相。
此人自称盐徒,自然做过私盐贩子,官为贼,贼做官,猫鼠同眠的事怕是早已见惯。
既然靠杀倭混入运司,完全可以和光同尘,闷声大发财,但这人却跑来找他自揭老底,
不得不说,此人城府颇深,胆子也很大。
“你的仇人是谁?因何结仇?”
曹云迟疑一下,红着眼睛道:
“小人的仇家是泰州盐商戴裔煊······”
张昊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凝神听下去。
“当年倭寇从松江分掠江阴、太仓、江北、海州,戴裔煊门人顾表投靠倭寇,被封为马上大王,伙同倭狗,四处劫掠。
顾表手下有泰兴、如皋、海门等地各场盐徒五百余,杀了通州西场曹家全族,家父是曹家养子,在外贩盐才逃过一劫。
家父应募入伍,隶属千户姜旦部下,追杀倭寇于城北五十里,在单家店一战中遇难,后来受到朝廷嘉奖,安葬于狼山。
奸贼顾表率众四处流窜,后来在崇明岛被官兵擒获处决,人们只知顾表是个大汉奸,却不知道泰州戴家才是幕后指使。
戴家背靠泰州卫指挥使吴克己,私下里收购诸场私盐倒卖,小人一时忍不住,坏了他一笔生意,不得不逃······”
张昊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手下、安陆候吴复后代、世袭泰州卫指挥吴克己的名字,再次回响耳边。
我明有俩通州,一北一南,当年幺娘在南通州放火,烧掉了吴克己的通倭走私窝点四行仓,原以为物是人非事事休,结果本案还没有结束!
“他们在追杀你?”
曹云拭泪平复心绪,点头,复又摇头。
“此事早已过去,当时小人无路可走,听说倭寇侵袭淮安,便逃去北边做了状元兵,后来留在庙湾,是当地灶勇营总哨,上个月南下,在邵伯镇好友家中暂住,得知······”
张昊不由得心中一凛。
倭患并非东南独有,淮安地区也受到波及,嘉靖三十四年,一股倭寇由海右日照登陆南下,洗劫翰榆、沭阳、桃源、清河,随后,又有倭寇由大江口洗劫到扬州,沿运河北掠淮安。
当时沈祭酒回乡奔丧,变卖家产募壮抗倭,嘉靖三十八年,唐老师履任凤阳巡抚,发动一连串战役,最终在庙湾将倭寇残余聚歼,沈祭酒招募的抗倭义勇,正是百姓口中的状元兵!
第248章 战鼓擂擂
“淮安状元兵的抗倭事迹,本官也有所耳闻。”
张昊出于谨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询问曹云所在的淮北庙湾盐场现状。
如他所料,专以盘诘奸恶、禁治私盐、巡捕盗贼的灶勇,反而成了走私主力军。
根源正是工食银官给变商供,本该作为稽查对象的盐商,反而窃取了盐区甚至社会治权。
于是纳粮中盐法白银化、盐业国企管理失能、百姓竞相贩私换银,资本当道,官退商进。
从表面上看,这不过是经济发展的必然现象,可实际上,却是大明走向崩溃的缩影。
“以后卫所府州县、运司及其分司、民间商帮会馆,再无缉私查办之权,各地灶勇由缉私局统一管理,你既已应募,只管安心做事。
至于戴家所作所为,河有两岸,事有两面,本官不会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妄断,随后还要细查,勾结倭寇祸国殃民者,本官绝不姑息。”
曹云单膝跪地叩手行军礼,铿锵道:
“小人愿为老爷效犬马之劳!”
张昊捋须,可惜莫得,颔首说:
“不是为本官,是为国家,你去吧。”
曹云称是告退出来,迎面撞见义弟长生疾步进院,这小子得意地朝他挤挤眼,显摆腰间悬挂的缉私局腰牌,匆匆进了二堂。
“老爷,小的江长生,缉私局外勤一大队见习小哨,奉符教官之命回衙禀事。
今日兴化李全等人应聘河工,诉说途中贪图坝外食宿价廉,夜宿歇店财物被夺一事。
瓜坝樟树湾歇家赖士龙诈称李全等人手脚不干净,行凶殴打并夺走财物。
符教官今日前往锦泉花屿,得知遭遇恐吓殴打者颇多,因此派小的禀报老爷。”
张昊尚未来得及安排,却见金玉不管不顾跑进来,慌慌张张叫道:
“少爷不好了,小姐要回金陵!”
内忧外患齐至,张昊暗骂媳妇无事生非,出来厅堂说道:
“那谁、长生是吧,把被殴打的河工统计一下,状子递上江都县衙。”
阴着脸转去签押院,进月门像是来到女儿国,一群莺莺燕燕静静地站在院里,咦?真格有两个模样、身高和体型雷同的俏女子。
容貌不必说,一眼扫过去,别的丫环都成绿叶了,尤其那眉睫和脸颊,像是一个模子刻的,若非服饰有别,还以为眼花了呢。
双生姐妹花,又这般娇美养眼,还别说,整日案牍劳形,身边要是有这么一道风景?
突然一个小人人在他脑袋里破口大骂:张昊你是种猪吗?这是天下大乱的节奏啊!
“老爷。”
那双生二女上前齐唤老爷,袅袅婷婷屈膝见礼,抬眸流盼生光,随即垂眼,玉腮上一点嫣红瞬间润开,娇嫩如花瓣般的樱唇上,是一层朱红薄胭脂,平添妩媚,难怪宝琴要炸毛!
祸国殃民,哼!张昊冷着脸毫不理会,脚下不停,随即意识到,之前只考虑到锦泉花屿足以安置河工,却把园中住的奴婢们忽略了。
宝琴坐在里屋床上,星眸含泪,包裹、皮箱放在一边,抬头看见他就吼:
“妻妾成群的扑街,早晚死在床上!”
张昊当即就黑了脸。
宝琴也察觉言语有些不妥,心虚抹泪,呜咽道:
“我知道你最近忙,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呜呜呜······”
“是我不好。”
张昊叹口气坐床边,揽住她说:
“河工局挪去那座园子,王海峰肯定疑神疑鬼,他不指使,这些女人哪敢来衙门,等下让银楼的人把她们带走就是,临清交易所正缺人呢,都是难得的江南佳丽,不要白不要。”
宝琴眨巴泪眼。
“那两个你舍得?”
那对儿双生姐妹花的倩影,登时在他心里浮现,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滴勾魂夺魄?
“眼下还不能撕破脸,留下几个也好稳住王海峰。”
话说出口,他下意识去捂嘴,卧槽、说话咋不过脑子呢?!
“扑街、就知道你舍不得!”
“哎呀,别打脸!”
宝琴气急败坏,一顿王八拳乱捶,还夹杂着九阴白骨爪,咆哮厉叫,有若河东狮吼,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负心的狗贼,姐姐若在,非剥了你的皮······”
死丫头发疯了!张昊生怕脸抓花没法见人,抱头鼠窜而逃。
缉私、河工二局初立,规章制度这块是重中之重,签押院待不下去,他只得去二堂办公,让人去银楼递个话,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是夜依旧在小金鱼屋里睡下,一大早又去二堂,抄录奏疏底稿,筹划缉私护税措施。
“少爷,一个叫王海峰的盐商求见。”
金玉蹙着小眉毛递上帖子,打量他一眼,闷闷滴放下食盒,布置饭菜,小姐和少爷闹别扭,她也跟着难受,愈发恼恨那两个狐狸精。
“老王,吃了没?”
张昊坐在茶几边,就着凉调萝卜丝喝口红薯稀饭,热情招呼:
“坐,金玉,给你王大叔沏杯茶。”
王海峰寒暄见礼,入座就叹气,抱怨道:
“老爷,锦泉花屿是黄震山遍请名匠、砸进去十多万两银子才建成的啊!”
张昊夹了小葱拌豆腐填嘴里,笑道:
“你买到手花了多少?江右商被你们打得溃不成军,不信姓黄的有胆子讨价还价,一座园子而已,值不当大惊小怪。”
王海峰摇头叹惋。
“一丘一壑一经思,一花一木一匠心,前后耗费数年之功,老爷当真是、哎!”
“牛嚼牡丹?”
王海峰哭笑不得,端起金玉送来的茶盏道:
“听说你要建闸?”
张昊剥开咸鸭蛋咬一口,呜呜说:
“建闸是工部的事,轮不到我,本官要修桥。”
“桥?”
王海峰大惑不解。
张昊喝口粥润润嗓,淡然道:
“长江大桥。”
王海峰凸目,这小子难道疯啦?
“老爷想怎么修?”
张昊顺嘴胡咧咧:
“起码也得铸上十来个大铁牛吧,铁链子联上,木板一搭,不就成了?”
“咳咳咳······”
王海峰放下茶盏,摸出绢帕擦擦嘴。
“按说是可以,不过小人对营建不大懂,不敢置喙。”
张昊笑道:
“其实我也不大懂,修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目前正在报纸上征募匠师,一步步来嘛,先把总建公司、桥梁建筑公司上市再说。”
“高、实在是高!”
王海峰恍然大悟,挑起大拇哥赞叹不已,原来建闸造桥是噱头,上市捞钱才是真!
“老爷,报上说淮安交易所筹备开业中,小的能不能借个东风?”
“好说,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你懂的。”
“我懂、我懂。”
王海峰心潮澎湃不已,他觉得自己还是小家子气了,一个破园子而已,眼前这位是名副其实的财神爷啊!
与财神爷打交道,比和那些勋亲贵戚打交道何止划算千百倍,自己花的那些小钱,太特么值了,热切道:
“老爷,小的即日成立公司,是否来得及?”
“你想做啥生意?”
“当然是盐呀。”
张昊嚼着鸭蛋黄笑道:
“你有盐场、灶户?”
“老爷说笑了,小的岂敢。”
“绝非说笑,老王,报上刊登的上市条例你难道没看过?那些发行股票的公司,哪个没工厂,最少也是上千工人,常言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否则我何必下血本雇河工?”
王海峰端着茶盏雅蠛呆住。
对方说的是实情,这么好的东风,自己竟然借不上,难道要改行?
王家几代心血才铸就今日辉煌,岂能易辙,暂且搁下此事,问道:
“老爷,明年开中的事?”
“此事好办,你放心。”
王海峰此行目的也算达到,起身作揖致谢。
“老爷公务繁忙,小的不敢多加打扰。”
张昊笑眯眯送到廊下留步,今日太阳不错,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把桌案放在大堂外廊下,一边研墨一边寻思。
盐课主要是支付军饷,来年九边开支预算,此刻应该在户部尚书的案头放着,开年便会公布各大盐场发行的盐引数目,此为开中。
老王提开中,无非是想多吃多占,这当然是痴心妄想,写完密奏去前院,见那个叫江长生的小年轻坐在班房外晒太阳,招了招手。
“符保让你留在这边的?”
江长生抱拳称是。
“符爷在后衙收拾园子,就让小的过来了。”
张昊把封好的密折给他。
“拿去承发房,加急递往京师。”
门房隶役穿过二门,过来禀报:
“老爷,府衙范推官求见。”
“带过来。”
范推官避过屋檐冰棱滴水,快步上了月台,拢手当胸道:
“卑职收到线报,盐枭盛天则藏匿三丈浦,卑职选健役连夜前去抓捕,盛天则趁乱逃脱。
孰料从一人袜中搜出手本,这些人竟是金陵巡江营兵,还有人自称是提督机房太监之侄。
卑职将此事禀明李知府,他、他也不知道如何处置是好,卑职无奈,只得前来求见老爷。”
张昊心里直犯嘀咕。
提督机房太监,即江南织造太监李政,撞上这种手眼通天的人物,地方官确实头疼,不过他有迫害妄想症,总觉得有刁民想害朕,这推官难道是受李执中指使,故意给老子添乱找事?
“抓住多少人?”
“擒贼十一人,相关人等百十有二,其中一人拒捕,被卑职当场格杀。”
范推官说着递上手本。
张昊接过小本本翻看。
手本类同帖子,一般在级别平行的公署之间行文使用,上有履历、官衔等身份证明。
时下内江外海防务有巡哨制度,相邻防区的巡船按时会哨,手本是必带的物件之一。
巡江营兵会哨,织造太监李政侄子跟着,肯定有猫腻,这些江防官兵可能兼职盗贼。
大明官兵为匪为盗很正常,时下打油诗曰:
江头来往绿林豪,弓箭在手刀在腰,杀人打货船难行,人人知是食粮彪。
手本递还,再次打量这个推官,脸黑须浓,身材魁梧,颇类武夫,不管这厮是忠于职守,还是故意给他找事,手刃贼人,胆子不小。
“按律审讯即可。”
“是,卑职告退。”
有巡抚撑腰,范推官松了口气,恭敬作揖退下。
张昊转廊进来户房,询问一番漕粮巡察事宜,点点头出屋,日头正暖,残雪化冻,便想亲自去瓜坝选址测量,不过地上泥泞不堪,转身去签押院换油靴,也就是桐油涂制的防水靴子。
宝琴正在厢房廊下晒暖,双胞姐妹一个坐旁边陪她说话,一个在给她捶腿,看见他回来,齐唤老爷,莺声呖呖,不要太悦耳。
小媳妇在玩冷战,他哪敢搭理二女,目不斜视进屋,换上靴子,带上闹着非要赶年集的金玉去前衙,让江长生备马。
路过东门税课司,想起老小两个乞丐,进去问问,还不错,人已经送去养济院了。
“少爷,我后悔了。”
金玉跟着他东奔西跑,裙裾上弄了好多泥水,苦着小脸抱怨。
“后悔也迟了,是你死乞白赖要来的,跟着长生去闸房等我。”
张昊爬上马,沿着河坝往下游去。
他把瓜坝周遭地形大致看了一遍,回到盘坝时候,已是后半晌了,回程陪着金玉赶了一个晚集,驮上大包小包的年货回衙。
晚上丫环们剁馅包饺子,做好后送膳房一些,给那些值夜的吏员杂役做夜宵。
饭后宝琴没赶他走,死丫头夜里忽又哭了起来,张昊心疼得难受。
“别哭了,明天就送她们滚蛋。”
“不骗我?”
“你是我妻子,骗谁也不能骗你呀,睡吧。”
大概丑时左右,值夜丫环把他叫醒。
“老爷,府衙推官过来,说是出事了。”
张昊接过衣服穿上,给宝琴掖好被子出来,符保等人已候在班房。
“都去睡觉,长生跟着就行。”
府衙二门内,范推官在公廨廊下来回转圈,听到走道动静,跑过去带着哭腔道:
“老爷,李恩泽死了,我还专门派人守着,其余人都没事,偏偏他······”
张昊没搭理这厮,大步往南监而去。
能外派做织造太监者,无一不是皇帝和秉笔太监腹心,堪称大人物,他可以肯定,李恩泽暴毙,这是冲他而来,是谁要搞他,不难猜:
扬州真正的地头蛇、正三品两淮盐运使——陆世科!
第249章 天下粮仓
监狱是地方衙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通常位于西南角,俗称南监。
系囚自有规制,轻重、内外、贵贱、男女,不许混杂,死者住的是单间牢房,紧挨狱卒值舍,尸体静静地躺在乱草堆里,双目大睁,青脸狰狞,这位织造太监的侄儿,看起来死得很痛苦。
《洗冤集录》曰:凡服毒死者,尸口、眼多开,面紫黯或青色,唇紫黑······,另有银钗探毒、饭团验毒、动物试毒等技术,在张昊来之前,仵作已鉴定出李恩泽是中毒身亡。
听罢仵作陈述,张昊出外监,扫视那群跪在当院筛糠的狱卒,还有个没穿号衣的伙夫,这种天气,再跪下去人就废了。
“先押去牢房,今夜当值的就这些人?”
范推官道:
“连带更夫、伙夫,一十九人尽数在此,重牢禁卒谭大雄害肚子,央求杜宝代班,卑职已派人去谭家传唤,应该快回来了。”
张昊返回二堂喝茶等候,李知府唉声叹气,逮着推官埋怨不停,范推官阴沉着脸一语不发。
一个衙役满头大汗飞跑来报:
“老爷,小的们围住谭家,进屋发现谭大雄身中数刀,早已气绝,他的家人邻舍毫无觉察。”
李知府拍案而起,惊怒道:
“这是杀人灭口!”
张昊脸色冷得冰窖似滴,捧着茶盏徐徐道:
“深更半夜,能出入大牢者无非那几个人,细审即可,范推官且慢,谁给你的线报?”
范推官正要告退,闻言愣怔一下,拢手道:
“樟树湾一个歇家,叫赖士龙。”
这个名字似曾耳闻,张昊无声冷笑,抬眸望向厅外上空寒星微芒的深冷天际,丑时末了,搁杯起身,拿起搭在扶手上的披风系上。
“不必送了。”
敌人已经出手,那就不能按部就班了,回盐院叫来符保,问完缉私局目前的人事安排,开写七份手令,因为扬州府辖下七县,其中江都等三县直辖,另外四个由三州所领。
“抽调精干下州县,收编灶勇,成立分局和派出所,编制比照香山,资金找银楼,立即派人去樟树湾赖家歇店,全抓来!”
早饭时候,宝琴吩咐金玉:
“去把诗嫣、诗婉叫来。”
双生姐妹娉婷而至,屈膝叉手见礼,莺声娇啭:
“老爷、夫人。“
“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姮娥并蒂莲,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
宝琴嘴里夸奖着,眼波斜溜他,笑盈盈说:
“两个小人儿让人爱煞,都坐吧。”
二女娇羞满面,乖巧婉拒,一个伺候老爷,一个伺候夫人。
张昊不知道媳妇又要闹哪出,木着脸一言不发,闷头吃饭,三下五去二填饱肚子,开言:
“这边用不了许多人,你们识文断字,暂且······”
“老爷······”
祝小鸾疾步进屋,禀道:
“府县二衙来人,上官桥漕仓昨夜被烧了!”
张昊血压瞬间爆表,脑子里冒出闹漕二字,接着就是抗粮、械斗、民变、零元购之类,陆世科鸟人心思太狠、出招太毒,捅到老子腰眼子矣,接过金玉递来的皮帽,往前衙疾奔,喝叫:
“备马!”
今日江都县衙八字墙下很热闹,排了一溜枷号示众的家伙,县令曾栖梧正在堂上发号施令,听到门子报说巡抚老爷到了,急急迎出衙门口。
“派人过去没?!”
张昊坐在马上急问。
“已经派了,下官正要亲自过去!”
“上马,路上再说!”
曾知县急急称是,系紧乌纱帽带子,爬上衙役牵来的马匹,并骑大声回报情况。
上官桥在城北三十里外,曾知县一路分说不休,突然张嘴呆住,只见黑压压一群百姓迎面而来,足有千人,惊得他激灵灵打个尿颤。
头顶的乌纱帽要飞,曾知县哪里敢犹豫,一叠声催马,近前兜住缰绳,怒视那些被他派去劝谕的衙役,瞪着人前一个小老头大喝道:
“包隆兴、尔等要造反吗?!”
那老头杵着竹杖,颤巍巍拢手当胸,流泪道:
“县尊,小民等何敢反也,入冬米价贵至两千钱,交纳漕米一石,小民有费至数石者,倾尽家中所有之物,才补上催派,可结果呢?
包漕的周祥千私开漕仓,把贪墨截流所得漕米发卖到江南,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何况人乎?今日小民邀同四乡百姓入城,请平粮价!”
曾知县游目四顾,怒叫:
“周祥千何在!?”
一路跟随闹漕百姓的快班班头道:
“回老爷,周家被烧为灰烬,谁也不知道他跑哪了。”
“谁放的火!”
“小的查了,没人承认放火。”
张昊下马上前询问:
“仓火扑灭没有?”
那班头道:
“回大老爷,乡民都心疼粮食,合力扑灭大火,漕米损毁许多,小的已派人看守。”
张昊松口气,对那个老头道:
“本官新任巡抚张昊,在此给大伙保证,开春之前一定会均平粮价!”
交代曾知县:
“安排人去上官桥,凡是因粮价变动、拖延时日罚交的漕米一律退回。”
又对众乡民道:
“百姓苦处,本官感同身受,为完国课,民间往往倾尽家中之物,征赋之日,乡民或持絮布,或持菽麦,或持鸡卵,甚有借贷、鬻儿卖女。
阖家老小,披星戴月,辛劳一年,最终所得不过数斛米,糊口尚且不敷,何来乐岁终身?今日是大年下,害乡亲们过不好年,是本官之过······”
“大老爷肯为升斗小民着想,吾等有福矣······”
那老头号哭扶杖跪地。
众乡民跟着痛哭下跪,霎时间悲风满路。
张昊扶起老头,禁不住哽咽难言。
这些人或许是被奸徒利用,但是所诉都是实情,漕粮征派环节中,官府、卫所、胥吏、士绅,各方利益纠葛不断,最终承受者无非是农民。
乡民得了承诺,原路返回,事态随即平息。
回到县衙,曾知县伏地请罪。
张昊背着手走来走去,怒道:
“你加派浮收了?”
“这里是江都,下官岂敢。”
曾知县叫屈,苦叽叽道:
“老爷有所不知,本地奸商趁着征漕操纵米价谋利,百姓屡屡上当,一般不会粜米换银钱。
可总有人急需用钱,还有人借贷贩卖私盐,来年只能买高价米纳粮,债台高筑,倾家荡产。
再有,征粮时,为防止胥吏趁夜混入贱米次粮,漕仓辰开酉闭,有些奸吏开仓半日就闭仓。
本地漕粮通常在八月开仓,九月征收,十月告竣,随后交兑盘点,逾期纳粮要罚滞纳银钱。
奸吏故意缩短完粮时间,结果欠户增多,百姓为完粮发生拥挤,更有运来漕粮无法完纳者。
下官深知漕弊,派专人巡视,奈何事繁,总有疏忽,今年漕粮已毕,不料竟会闹出这等事。”
张昊气得笑了,这厮似忠实奸,叽歪半天,把责任全推到胥吏和粮商头上,好像与自己无关,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厮。
大明官员的日常事务,全靠胥吏,胥吏又把漕粮征收承包给地方里甲,也就是富户大户。
包税者勒索百姓的花样繁多,只要签约,立马代你完粮,随后或加倍勒索,或放高利贷。
完粮干系地方官政绩,官员对此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参与侵漕渔利,出事胥吏做替罪羊。
“你就没有一点错?”
跪在炭盆旁边的曾知县满头大汗。
“是下官失察,下官一定严惩相关人等!”
张昊苦笑道:
“起来吧,河工局雇员被殴打的案子进展如何?”
曾知县爬起来擦汗。
“下官派人查过,被抢走的财物追回来不少,还抓了一批漕棍、地痞,统统枷号严惩!“
“行了,你忙吧。”
张昊出来县衙,看一眼那些被枷号示众的人,破衣烂衫者居多,顿时疑窦大生。
我大明有打行,专业替人顶罪、挨打,他这会儿身边没人,只好暂且放下此事。
天已过午,街上行人寥寥,家家户户贴春联迎新年,酒店食铺歇业,只好饥肠辘辘往家赶。
宝琴、金玉正和双胞姐妹打牌,一群丫环在厨房出出入入,杀鸡宰鱼,忙碌年夜饭。
他溜到金玉房里拿了零食,快步往后园去,敲敲门,吱呀一声,一个矮子露头,慌忙抱拳。
“老爷,小的言由衷。”
好名字,张昊暗赞。
“符保回来没?”
言由衷道:
“回来了,还在审讯。”
“派人去锦泉花屿,带那些报案的河工去县衙认人。”
张昊掉头去前衙,让江长生去上官桥漕仓暗访,零食越吃越饿,又去大伙房找吃的。
江长生后半晌回来,径直跑去签押院,听丫环说老爷在前衙,在二堂找到人。
张昊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转圈踱步。
他在琢磨朝廷的粮食流通和仓储制度,打算重拟管理标准和规范,成立粮食局,来监控粮食市场、管理粮赋缴纳、完善地方储备。
民为邦本,食为民天,尤其漕粮,为京、边军饷,此外,还有苏松常嘉湖州五府、岁供二十一万四千石白粮,作为宫廷及京官的禄俸。
其实朝廷能控制粮价,首先:抚按职责之一就是时估,估量物品时价,向地方派征物料,从各地折征税银时候,便是以时估价格为准。
但市场行情变化无常,朝廷一年一估,时估人员又敷衍了事,甚至故意抬抑物价牟利,此制度形同于无,对百姓公平纳赋起不到保障。
其次:大明施行多级储粮制度,京仓、常平仓、社仓等,用以赈灾备荒、平抑时价,仓储运作经营,无非是积、藏、放,积粮是基础。
然而吏治腐败,侵盗私用,粮储大坏,朝廷连每年的正赋都无法足额收取,户部太仓国库能饿死耗子,至于地方预备仓,更无人顾及。
最后导致:地方米价飘忽,完全被奸商操控,贵则怨声载道,贱则农民遭殃,官府毫无办法,遇到灾荒,朱门酒肉臭,百姓饿莩遍野。
粮食关系国计民生,流通、仓储、加工、定购价格、收购保护价、销售限价,必须靠专一部门统筹管理,而我明粮物储备系统烂透了。
另起炉灶不难,搞试点即可,干系王朝运转的粮课,后世就是粮食局统筹,当然,随着工业化完成,持续数千年的粮赋,被彻底终结。
“老爷,我回来了。”
张昊收拢发散的思绪,停步问道:
“火场里有尸骨没?”
江长生摇头。
“周祥千勾结胥吏,用贱米混入漕仓,运走好米谋利分肥,年年都这样干,百姓恨之入骨。
那个叫包隆兴的老头去县衙闹过三回了,据说昨夜有人大叫周祥千转运漕粮,惊动了百姓。
当时太乱,没人知道谁放的火,镇上百姓也奇怪,废墟里没有尸骸,周家数十口无影无踪。
老爷,小的说句不该说的,其实闹漕年年有,我们那边也一样,尤其腊月,不闹才叫怪事。”
“去歇着吧。”
张昊明白闹漕很普遍,毕竟税粮必须尽早完成,不能耽误漕运,年关自然矛盾频发。
凡事不能抱有侥幸,他认定上官桥漕仓那把火,就是冲他而来,派人搜捕包漕的劣绅周祥千,徒费精力罢了,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沏杯浓茶,接着琢磨筹建粮局的事,与改盐一样,改粮同样是个系统工程,要耗费海量资源,他本不想着手实施,都是宵小鼠辈逼的。
还是那句话,不想被敌人牵鼻子,那就只能从战略角度出发,玩降维打击,而且他在上官桥乡民面前拍了胸脯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老爷。”
埋头案牍的张昊停笔抬眸,是言不由衷。
“有事?”
言由衷禀道:
“小的亲自带河工去了县衙,寻回的财物倒是对得上,抓的人犯没有一个能对上号。”
“能确定?”
“去了不少河工,恁多人,难道个个都认差?”
张昊倒是挺高兴的。
你看看,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格老子,马脚露出来了吧,一群渣渣也敢跟老子斗,搁笔喜滋滋搓搓手,轮到老子输出了!
“你亲自带人去,查清是谁负责此案,顺藤摸瓜,给我揪出幕后指使!”
第250章 雷霆万钧
六花新霁白皑皑,北风嗖嗖拂面来。
府城北郊月湖冰面上,一架雪橇车呼啸而过,狗子们践冰踏雪冲入河汊。
上岸穿过渔村,寒岭下是一片壮丽屋舍,庄院垣墙高厚,洞开的大门上贴着红彤彤的朱仙镇年画,放爆竹的娃娃们院内院外奔跑,看见雪橇车驰来,嗷嗷叫着围了上去。
“四叔、四叔,我要坐车!”
“新春大吉,闵当家的来了!”
门子欢天喜地迎上去,撅屁股打拱不迭。
雪橇上下来一个裹着貂裘的瘦汉,乐呵呵摸出一把黄澄澄的新制钱,散给那些围过来争着上车的孩子们,交代随行的手下:
“带娃娃们溜一圈!”
“二哥,新年好!”
闵老四进来后宅,朝廊下一个员外打扮,脸色不大好看的壮汉笑嘻嘻抱拳。
铁蛟帮二当家罗正泰一声不吭,阴着脸进屋,入座禁不住上窜的怒火,呵斥道:
“谁让你回来的?大哥交代的都忘了!”
“哪能啊,二哥,这雪橇车真特么好使,大哥要的货都运过来了,回来一趟不容易,这不是顺路给你拜个年么,得得得,你别发火,我真有事,都没敢进城找大哥,直接就过来了。”
罗正泰点上烟卷,眯着乌青的肥眼泡吐口浓烟,没好气道:
“啥事?”
闵老四皱着眉头去怀里摸索烟匣子,疑惑道:
“我的人去找赖家兄弟,特么一个鬼影也没见着,金银细软、里外物件也没人动过,问了一圈,竟然没人知道是咋回事。”
罗正泰的肥脸上透出一抹凝重,吞吐烟雾寻思一回,朝外面吼一嗓子,对来人道:
“派人去丹徒问问,赖士龙一家是不是去了宜兴,若是没有,再去府衙打听!”
“到底咋回事?”
闵老四夹着火炭点上烟问道。
罗正泰拧着眉头说:
“我让赖士龙把李恩泽卖给官府,还特意叮嘱他不要怕,这厮或许是沉不住气,去宜兴避风头了,不过他爱财如命,不可能金银细软都不拿,多半是被范增捉去了。”
闵老四寻思道:
“官府拿人,不会连家小都不放过,这厮若去宜兴,不可能连金银细软都不要,怪哉?”
罗正泰苦笑。
“我让吕班头把李恩泽弄死了,范增恼羞成怒,把赖家老小一锅端了也难说,······”
“哥你说啥?!”
闵老四呲牙咧嘴,一脸的不解。
“咱在那个死太监身上下了血本,你图啥?”
罗正泰叹气道:
“还能为啥,保不住陆世科的位置,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又是那个狗巡抚!”
闵老四怒不可遏,埋怨道:
“大哥也真是的,让那两个狗官狗咬狗好了,何必蹚浑水,谁特么来扬州管盐能离得开咱们?!”
罗正泰面前浓烟滚滚,闷声闷气说:
“那巡抚是个六亲不认的狠角色,老三的惨状你没见到么?坐山观虎斗,说得轻巧。”
“马勒戈壁的,名医请遍也没招,三哥那双手算是废球了。”
闵老四面目狰狞道:
“范增是个狠人,我怕赖士龙挺不住大刑,草特么的,宋绳武的人纯粹是废物,要不、我亲自动手?”
罗正泰翻眼咆哮:
“你以为巡抚是杀着玩的?当初大哥答应老三杀他,那是因为一切罪过,有宋绳武和无为教去背!此一时彼一时,现今能动手么?杀了他,咱们辛苦半辈子的基业就完了!
大哥已经发话,老三私自加入无为教,便不再是你我兄弟,容他回泰州,是看在往日情分,扬州是铁蛟帮数千徒众的衣食之地,谁特么敢胡来,帮规伺候!给我滚回通州!”
“是是是,我这就回通州,二哥,你最好是出去躲躲,风头过了再回来。”
闵老四见二哥垂眉低眼不吱声,不敢再劝,起身告辞。
“哟呵,念佛老弟,有日子没见了呀。”
沙千里在庄院门口下轿,正撞见闵老四,赶紧抱手撅屁股打拱,恭贺新禧。
闵老四挤出笑脸回礼。
“沙大哥新年好,今年没回去?”
“腊月又娶个小儿,太忙了,顾不上。”
沙千里猥琐滴挤挤眼。
“恭喜恭喜,我二哥在厅上呢,沙大哥回见。”
闵老四打个哈哈,扬手呼喊远处那个带着孩子们玩雪橇的手下。
罗正泰闻报沙员外来拜年,赶紧迎出前厅,一路寒暄,引着沙千里进来暖阁。
“还以为你回江阴了,坐,自家人客气啥。”
“嘿嘿,二哥,实不相瞒,我是来躲清净的,一群女人天天争风吃醋,过个年也不得安生,烦!”
沙千里捏着茶盏盖子撇浮叶,呷口热茶。
罗正泰瞄一眼鹰爪刘抱的礼盒,笑道:
“啥玩意儿这是?对了,老刘,听说你进了缉私局?”
鹰爪刘笑眯眯点头。
“托我家老爷的福,混了个公差。”
沙千里摆手。
“老刘,让罗二哥掌掌眼,了不得的宝贝,东印度公司造的钟表,贡品!”
老刘掀开匣子上前。
罗正泰的眼睛登时亮了,一瞬不瞬的盯着匣中物件,金灿灿一个镶嵌珠宝的古怪玩意儿,还在滴滴答答响,好宝贝呀!
“我家老爷说这玩意儿还会唱歌,端的是古怪之极。”
老刘等罗正泰捧起钟表,转身放下匣子,嘴里说着,突然探右手,死死地扼住对方脖子,左袖翻出一柄匕首,抵在对方胸口。
“罗正泰,赖士龙已经招了,你最好识相点,免得弄一身血。”
沙千里脚不点地抢上去,玄之又玄接住差点落地的钟表,长舒一口粗气,满大明总共就十个钟表,九个在皇宫,一个在此,老金贵了。
罗正泰嘶声怒叫:
“沙千里你个龟孙不仗义!当初若非老子拉你一把,你能在金陵置地、能有今日?!”
“这话不对,家叔容你在杨舍建货栈,江阴私盐都被你包圆了,本钱难道还没捞回来?”
沙千里把钟表放匣子里锁上,摸出火铳去院里,左右扫一眼,侍婢们都吓跑了,朝天空放一枪报信,进屋恨恨道:
“老子来扬州开酒楼,若非货源充足、老冯他们照顾生意,你的手下差点把老子吃破产,还有脸给老子说道义!”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沙千里深刻体会到这种一呼百应的快感,枪声响起,庄子四周顷刻便传来呼喊厮杀声。
罗正泰的手下几乎没有抵抗,眼看大批清一色的劲装汉子持械杀进庄子,大呼奉巡抚老爷之命捉拿贼首罗正泰,纷纷弃械跪地投降。
扬州地界,河流湖泊星罗棋布,渔业资源十分丰富,同时也聚集了数量众多的渔民。
月湖山庄便是铁蛟帮的水路总堂口,周边村庄的渔民都是帮众,白昼捕鱼,夜则干黑活,实为危害地方多年的一大毒瘤。
缉私局的元旦大逮捕成功收网,铁蛟帮水路总堂及其周边渔村的帮众,被清扫一空,用绳子串成糖葫芦,迤逦押往府城。
张昊此刻正在瞻仰瓜州渡名胜古迹,在坝外蒹葭亭吟诗一首,伊人在水一方,不思量,自难忘,随后又来到江口西岸的烈女祠。
祠三楹,破破烂烂,祀烈女,泥胎上描绘油彩,套着大红绸披风,麻石香炉里烟灰颇多,棚户区的百姓往来祭祀不断,香火极旺。
一个穿襕衫、套皮坎肩的老秀才跟着他,不停地叨逼叨。
“······吾乡民风淳厚,故来自徽州的同乡,即便落魄,不仅能生存,而且还能攒些家资,烈女祠便是同乡会馆捐资兴建。
梅烈女当年与李恪订婚,尚未过门,李恪来扬州经商,不幸亡故,梅氏父母便想让她改婚,父母之命难违,即将出嫁之前,烈女提出:
想来李郎墓前祭拜一下,得到父母许可后,烈女在家人陪同下来到本地,大哭一场,誓守前盟,归乡过江时纵身投水······”
一个衙役进来祠堂。
“老爷,盛守备带兵来了。”
老秀才脸色大变,急道:
“歙人同乡会馆为烈女请求旌表,得到朝廷批准,贞烈之迹历久而愈新,扬州百姓亲切呼为奶奶庙,民心不可违,老爷、拆不得啊!”
“何出此言?烈女贞节,可泣可叹,本官为之动容,焉能拆之。”
张昊露出一脸不解的模样,转眼见墙上满是文人涂鸦,盯着其中一篇,语调凄凉念道:
“幼小联婚姻,鸳鸯成佳配,未久时命舛,人逝可奈何,音绝复悲凉,······”
出来看看斑驳的牌匾,惆怅道:
“人们总是喜新厌旧,烈女祠要大修啊。”
老秀才眼里放出光来,忙道:
“老爷所言极是,同乡会馆当附骥尾!”
“甚好。”
张昊望向从远处奔来的军卒,径直上来土坝,只见一架狗拉雪橇顺漕运河道呼啸而来。
这不是他的雪橇,而是百姓仿造,甚至无师自通,驱驰狗子做动力,甚是绿色环保,咦?雪橇就近停下,竟是一名缉私局的通讯兵。
“雪橇打哪来的?”
通讯兵爬上土坝道:
“回老爷,在月湖截获,贼首罗正泰、闵念佛已被生擒,另有五百四十二名青壮水贼。”
张昊细询一番,很是满意。
歇家赖士龙招认,提供线报是铁蛟帮二当家授意,范增也审出,杀死织造太监之侄李恩泽是铁蛟帮二当家指使,扫黑除恶也就名正言顺。
至于令地方官府忌惮的铁蛟帮数千帮众,他不大担心,这世上,官府才是最有活力的社会组织,在这个暴力机器面前,其余黑帮都是渣。
铁蛟帮有五大头目:安麓山、罗正泰、汪泽岩、闵念佛、凌十一,抓住闵念佛实属意外,沙千里说铁蛟帮三当家是汪泽岩,他同样意外。
不过谜底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对通讯兵道:
“把闵念佛落网的消息告知通州抓捕队。”
朝候在不远处的盛守备招手。
时下鞑虏犯边、倭寇为患、盗贼多发,朝廷在沿江、沿海、九边添设镇戍将领,总镇一方曰:镇守总兵,独守一城一堡曰:守备。
也就是说,守备不是兵备,属营兵制武官,边镇守备领兵不超三千,内地守备领兵千人。
守备因事增设,职守本城,保护辖区,防盗安民,选任由兵部武举司掌管,升迁要接受抚、按的考核,换言之,守备要看他的脸色。
总督称军门,巡抚提督军务,按察司整饬兵备,这就是文官指挥系统,号令总兵一系列的镇戍武官、以及指挥使一系列的卫所武官。
不过大明还有一套军事系统,即镇戍内臣,也就是太监,代表皇权,与总兵并称内外镇守,不仅监军,还可以节制有司、统领军队。
此乃我大明的文武内外相制之道。
“卑职盛可大,参见抚台!”
仪真守备盛可大一身戎装,按刀铿锵近前,抱拳一跪一叩。
“免礼,本官听说,你在仪真旧江口闸坝上擅自盖亭,索取财物?”
盛守备尚未站稳,闻言双膝卟嗵跪地,颤声道:
“卑职、卑职······”
“起来吧,回去后记得把亭子拆了,来了多少人马?”
盛守备蹦到嗓哽眼的心肝落肚,长出口气,爬起来道:
“回老爷,来了六百多人。”
“坝内坝外,及其周边通道,已被缉私局堵死,本官再给你一千丁壮,接手外围,窜逃者一律拿下,能做到么?”
“卑职遵命!”
“本官听巡江同知(即府衙同知)说,你的巡江营水兵,还有卫所巡捕,每年广发牌票,靠缉私挣外快、捞油水。
营卫军兵但凡看到重载客船,便即指为盗船,勒索钱财,不给就连船连人押去旷野河荡,尽数劫之,名曰捉羊牯。
又听说西至安庆,东到海门,铁蛟帮贼众上万,号称第一,在官兵眼皮子下走私禁品、荼毒地方,混得风生水起。”
张昊盯着这个披着官皮的贼,缓声道:
“本官再问你一遍,坝内外通道能堵死么?”
盛守备两股战战,冷汗狂飙,抱手颤声道:
“卑职、卑职愿立军令状!”
“去做事吧。”
“卑职遵命。”
盛守备转身抹一把头汗,急急下坝,嘶声呼喝传令兵,封锁以盘坝为核心的内外居民区。
第251章 犁庭扫闾
“老爷,里长甲首聚齐,路口关卡已交给营兵。”
言由衷手下的小哨如飞来报。
张昊今日特意穿上了威严的绯色官袍,外罩玄色缎面毛里斗篷,乌纱上套着御赐宫制缀饰皮毛暖耳,坝上风大,将斗篷吹得飞扬如羽翅。
举在眼前的望远镜中,被他派来打前站、迷惑敌人的曾知县,正站在官店门口,与那些闻讯而来的里甲们亲切寒暄,撅屁股打拱拜年哩。
“告诉符保,这边不用管了,带上人马去仪真旧江口,开干吧。”
小哨应命飞奔而去。
俄顷,竹哨声在盘坝内外的集镇和棚区响起,此起彼伏,绵延不绝,新年大逮捕开始了。
“老娄!”
张昊朝猫在坝上值房里烤火的河工局头目们吼一嗓子,下坝进来闸坝税厅。
这个税厅是工部都水司外署,没错,不但户部和皇家内务太监衙门在漕运上有官店,工部也有,否则工程和造船所需的钱与物打哪来?
运河冰封、元旦休沐,税院只有一个值班隶役,正和今日过来供应后勤的天海楼管事坐在炭火盆边聊天打屁,见众人过来,慌忙告退。
河工局的一众头目给二人让开路,进厅乱纷纷给大老爷作揖贺新年。
“同禧同禧,都坐。”
张昊团圈还礼,入座说:
“上游旧江口和瓜坝内外的黑恶势力清理干净,雇募水手、纤夫、河工,以及清理户籍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有问题找缉私局,可还有难处?”
河官老娄起身,见大老爷压压手,坐下道:
“老爷,雇人好办,两个河口住的多是无籍无业之人,全靠盘坝、拉纤和小买卖养家糊口,不说被行首会头盘剥,漕船每年入冬停运,他们要么离开,要么另谋生计,以待来年新运。
这些人都想去河工局做事,结果被行首恐吓,老爷除掉铁蛟帮,许他们入籍,让他们进局,给他们建房,遇上老爷,大伙交了八辈子的好运,不过总有人不愿做工,这些人有些难缠。”
张昊点点头。
“坝内外指靠漕夫赚钱商贩确实不少,这些人不足为虑,只管做好清查登记就行。”
娄河官道:
“是卑职多虑了。”
“多虑没错,本地衙门胥吏奸猾,又与铁蛟帮狼狈为奸,指靠不上,户籍清理全靠你们,一定要谨慎,发现可疑,立即通知缉私局。”
众人纷纷称是。
通讯兵来报,说是月湖贼众押来了。
张昊出院,扫一眼那些串成串的青壮水贼,对跟在身边的江长生道:
“押去坝上吹风,受不住了再叫我。”
坝内外的镇子此刻已经炸窝。
有人沿街嘡嘡敲锣,安抚惊恐不安的民众,宣扬铁蛟帮覆灭之事,胆大的百姓走出家门,看到那些行首会头被抄家游街,无不额手称庆、奔走相告。
河工局随即按原计划差遣人手,分片包干,几十个招募点很快被挤破门,应募者人山人海。
烈女祠外哭声震天,都是富家大户、也就是里长甲首、即所谓基层干部的家属,因为他们的当家人风羊似的被吊在树上,屎尿齐流。
曾知县被家属们堵在烈女祠出不来,看到张昊过来,高呼求助:
“抚台、老爷!卑职在此······”
那些家属闻声转移目标,瞬间又把张昊堵在中间,一个二个跪地呼冤叫苦,嚎哭求饶。
这些人都是老弱妇幼,张昊无奈道:
“先把人放下来!曾知县,人交给你,带去衙门审问。”
曾知县称是,狼狈的爬上马,急急回城。
那些里长甲首都冻坏了,被衙役捆上双手,一路连拖带拽,数百家属嚎哭跟随。
张昊对这些人生不出一丝怜悯。
这些富且有良心者都是窝主,海盗需要窝主,江洋大盗也一样,否则铁蛟帮难以销赃,而且内陆窝主比沿海更多,毕竟里甲多如牛毛。
朝廷除了盐铁茶专卖税,商税机构貌似很少,其实遍布每一个乡村市集,比后世某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这些商税没能进入国库。
大明皇权不下县乡,统治方法类似牧羊,选个头羊就得了,正所谓: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因此,能当上里长甲首者,都是富家大户。
这些土豪也是商品国税和地税的承包者,俗称代办,名曰包税制,完成官定税额之后,剩余则居为私有,既然把持市场,销赃易事耳。
哭嚎声远去,张昊转身,好巧不巧,只见烈女祠侧殿露出一张老脸,正是那个带他游览名胜古迹的老秀才,笑道:
“你是庙祝?”
“咳、老爷说笑了,小人是官牙。”
老秀才见躲不过去,趋步过来作揖,说着摸出自己的执业资格证,恭敬递上。
市牙需要官府年审,发给印信文簿,方可入行,牙人是从事买卖的中介者,牙行则是经营中介业务的商行,类似某宝之类的平台。
此行当从业者主要有两大类,一类为官牙,经营官府、诸藩王开设于各地的官铺、塌房。
牙行代官府收税,或代卖代买,或代购代销,或联系买方卖方,促成交易,收取佣金。
塌房也叫官店,既官方货栈,有收税、寄存、停货、待客、雇车、请船等经营项目。
另一类即市集私牙,俗称经济,撮合小生意,有资本也可以开私人牙行。
至于祝小鸾干妈死鬼王大娘,莫得资格证,专做黑生意。
张昊把资格证还给老秀才,笑道:
“老陶,你盯梢忒不专业,在铁蛟帮混多久了?”
“老爷饶命啊——!”
老秀才闻言噗通给跪,咚咚咚猛叩头。
“保命不难,要看你的表现。”
张昊随口诈唬,想不到这厮做贼心虚,直接尿了,既然在牙行做事,对老鼠仓肯定熟悉,吩咐随从:
“把他带回缉私局。”
江长生跑来,喷着白烟道:
“老爷,那些水贼冻得不行了。”
“带去居民安置区。”
坝外居民新区规划地皮在安肆桥,原属铁蛟帮大当家安麓山所有,不过那都是过去时了。
河工局组织人手,在此地搭了许多窝棚,灶区烟雾弥漫,一锅锅鱼汤咕嘟嘟翻滚冒泡。
那些串在一起的水贼个个冻得嘴唇乌青,直愣愣盯着香气四溢的汤锅咽口水、打哆嗦。
张昊策马而来,发觉几百个上佳劳力快冻坏了,疾言厉色怒斥:
“作践犯人干甚,赶紧松绑,先喝些热汤暖暖身子!”
时人有言:皂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船就是眼前的渔户、舟子,这些人被罗正泰安排在月湖,说明都是心腹,并不值得怜悯。
言由衷追查河工被殴打夺财案,又挖出坝外多起脚夫被杀案,都是因为私自应募河工,被铁蛟帮杀掉,以此来警告坝内外的人。
他腊月底救助的老小二丐,原来在坝外生活,老者儿子应募河工,当晚便消失无踪,茅草屋也被人烧掉,叫他如何不恨铁蛟帮。
众水贼解脱捆绑,蜂拥到棚下,捧着热气腾腾的老海碗,喝着喷香辣肉汤,涕泪交流。
“慢点吃,管饱!”
张昊过来灶棚下避风,一脸悲悯问道:
“长生,他们的家人发往宁古塔没有?”
“回老爷,李知府生怕迟则生变,已经派人拘押罪囚上路了。”
“哎~,发往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李知府定罪有些太过了!”
张昊喟然叹息,悲天悯人道:
“这才多大一会儿,青壮都受不住,宁古塔远在辽东边荒,老人小孩如何受得住呢?”
挤在棚下喝汤取暖的众贼都惊得呆了,有人忽然摔碗嗷嗷大哭,接着就是一片悲泣哀嚎。
“李知府定罪欠妥啊,罢罢罢!”
张昊咬牙跺脚,吩咐长生:
“速速让人去追回来,都留在扬州,快去!”
江长生憋着笑跑掉。
众贼呼啦啦跪倒一地,有人泣呼我等有罪,有人哭叫老爷慈悲,还有人磕头悲声大放。
“那谁,这么多人,宿舍若是不够,一定要尽快搭建,天太冷,不能露宿。”
张昊表演罢,摇头叹息出棚,上马而去。
漕河扬州段有两处入江口,一在瓜州,一在仪真,张昊策马来到上游仪真旧江口,登坝举起望远镜,这边的景象和瓜州那边大同小异。
见符保策马过来,问道:
“仪真知县可还配合?”
符保扒下蒙脸御寒的围脖,不屑道:
“此人被吓破胆,路都走不成了,守营千总原是仪真千户所百户,还算听话,有人想去瓜洲给盛可大报信,被我宰了,庞统勋搜出来的走私账目我粗略看了一下,老爷,牵涉的不止扬州军卫,我估计沿江军卫没有一个干净的。”
迫于时局压力,时下营兵制崛起,卫制已沦为后勤系统,不过两个系统存在重叠和混乱。
比如营兵制武官,来自卫所系统,却无品级、无定员、无世袭,俸禄标准依靠卫制官职。
又比如营兵制武官千总,之前可能是六品百户,守备盛可大的级别,仅相当于五品千户。
府推官范增要抓的盐枭盗魁盛天则,其实是盛可大堂弟,铁蛟帮私造漕船,便泊在仪真巡江营船坞,这位盛守备的胆子可谓大到了极点。
倭患未息,大江巡防森严,铁蛟帮的走私船却能畅行无阻,足见沿江卫所几乎都参与走私,货物无非是朝廷严控的盐铁茶等大宗商品。
“我已向金陵借兵,那边人马晚上就能赶到,收缴的财物、账册和要犯尽快送去府城。”
符保称是,忽地想起一事,指着西边道:
“老爷,那边有个大祠堂,庙祝说几天时间就建起来了,修闸时候是个麻烦。”
特么这边也有祠堂?张昊取望远镜,还真有,临河路边是个崭新的文天祥祠宇,建祠目的不消说,无非是阻拦他毁盘坝、建新闸。
时下有正祀与淫祀之分,我明国初便定下应祀神祗,如圣帝明王、忠臣烈士等,着于祀典,不在典的就是淫祀,致敬祭祀则罪之。
地方官有责任铲毁淫祠,可是明承宋制,文天祥的祠堂他真不敢拆,但也不是没办法。
“让河工局觅地建新祠,再找个道士跳大神,把神像抬过去就是,你忙吧。”
扬州今日封城,好在大年初一,无人出远门,爆竹声声中,张昊回到盐院,天已薄暮,候在公廨值房的曹云迎过来。
“老爷,安麓山要见你。”
“可有伤亡?”
曹云摇头。
“他没反抗。”
“这厮倒是识相,关在缉私局?”
张昊见他点头,问道:
“陆世科可有动静?”
曹云道:
“上午他派人试探出城,被缉私局拦住,随后再不见动静。”
张昊冷笑。
“去运司!”
两淮都转盐运使司在新城,张昊在运司衙门前下马,天色已黑透,进来盐运衙门大堂,坐上大公座,灯烛随即点亮,茶水端了上来。
不大一会儿,一身便服的陆世科打后堂转过来,见状不动声色的抱手见礼。
“不知抚台驾临,下官有失迎迓,望乞勿罪,新春天寒,还请抚台入后衙相教。”
这位盐运使四十来岁,不高不矮,御寒幅巾裹头,穿着吉祥纹样的大袖道袍,对兽纹厚底绮靴,圆盘脸白胖,细眉细眼,胡须黝黑。
格老子,貌似很镇定呀,张昊笑道:
“相教不敢当,本官问你,扬州私盐泛滥,盗贼横行,你怎么看?”
陆世科抖抖袍袖,拈须俯仰叹息,忧愁满面道:
“扬州南有大江,东有汪洋,内里河湖错杂,盐枭肆无忌惮,缉私遂成为治盐之要,下官向来主张剿抚并用,使其向善之人为朝廷所用。
铁蛟帮素称窃盗之渠魁,激之使乱,纵之则蔓滋,下官曾明示安麓山,使之改过,又编瓜仪二坝外无籍无业之徒为保甲,官兵时时纠察。
原以为假以时日,贩私之弊可除,盗可化为良民,然则贩私之罪不为不重,缉私之兵不为不多,私盐却不见日减,反见日增,其故何也?
皆因盐枭盗贼背后,有权豪势要充当窝主,譬如织造太监子侄此类人,有司侦缉盗匪,莫敢奈何,倘若纠察到底,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官吏兵役,无不视缉私为畏途,明知盐枭在境,不敢查拿,贩私因之愈炽,官盐由是日滞,盐课征收运销都是问题,是为近日大弊······”
“哈哈哈哈哈······”
张昊听他鬼扯不休,忍不住哈哈大笑。
两淮盐窝,私制私购私贩几乎人人参与,官员以权势为后盾,商人用钱财来开道,铁蛟帮更凶悍,集官商盗贼之长于一身,而眼前这个两淮转盐使,就是铁蛟帮的幕后大窝主!
“陆世科,你招纳亡命,鱼肉百姓,敛财逞凶,为构陷本官,竟敢煽动百姓闹漕!
来人!将此贼押去缉私局,严加看管,即日起,查封运司,一个人也不要放过!”
曹云等一群虎狼闻声而动。
陆世科挣扎尖叫:
“张昊、我是朝廷三品命官!”
张昊施施然离座,冷笑近前。
“你死定了,钱再多、官再大,统统没用,谁也保不住你,知道么,铁蛟帮三当家汪泽岩是白莲教妖人,协助伊王谋逆,钦犯。”
此言好似一桶冰雪水兜头倾下,陆世科猛地打个颤抖,惶恐惊叫:
“不可能!绝无可能!!你胡说八道!!!”
第252章 履薄临深
一乘轿子停在大堂前,缉私局盐警贴心的打起轿帘。
“陆运使,请吧。”
张昊展臂延手,别特么给脸不要脸。
“我、我,你······”
陆世科从震惊后的短暂失神中走出,好像跋涉了千山万水,两腿软绵绵站立不住,他已经不再挣扎了,反而需要有人扶持协助,颤声道:
“你是为中州谋反案而来?”
张昊点点头。
“我其实不想搭理你,也懒得操持盐政,是你逼我的,放心吧,我不会为难你的家人。”
陆世科瞬间崩溃,泪流满面,嘴唇哆嗦得不像样子,呻吟着哭出声来。
泥马,与后世贪官一个鳖形,就这素质还想跟老子斗!
张昊望着轿子离去,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拿下这只老虎而变得轻松。
且不说拘押一个三品大员如何收尾,瓜洲和仪征是铁蛟帮水陆两大堂口,目前控制局面的主力,是盛可大的巡江营,这厮才是大隐患。
他的原计划是卸磨杀驴,只要金陵江防兵到来,拿下盛可大毫无悬念,可他这会儿有些忐忑,甚至对金陵援兵能及时赶到不抱希望了。
江防由旗军、营兵及水师构成,金陵都察院副佥都御史提领,即所谓:操江都御史,军事统帅是南京三驾马车之一、勋臣守备徐鹏举。
徐鹏举是第七代魏国公,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徐达之后,没错儿,此人的官职也是一城守备,但其地位,与仪征守备盛可大判若天渊。
勋臣是天生军事统帅,徐鹏举统率南京中军都督府,节制南京驻扎的旗军和营兵,负责应对倭寇侵扰或内部兵变之类突发的军事威胁。
作为南京守备,还需与南京兵部尚书、守备太监、操江都御史等文官和太监协调,处理江防、漕运及地方治安问题,此即文武内相制。
其中操江御史一职,由南京都察院副都御史担任,负责江防监察事务,直接指挥水师,哪怕徐鹏举贵为国公,调兵也要操江御史协作。
之前他权衡再三,最终选择相信操江都御史孙廷桢的人品,毕竟二人同为言官,站在同一阵线,于是去信告知前因后果,并向其借兵。
依常理,大逮捕行动应在收到孙廷桢回信、或见到联络人后再实施,可他寄出信件便意识到,绝对不能等,很简单,他怕等不到援兵。
换言之,信件寄出他就后悔了,铁蛟帮横行大江,风生水起,操江御史孙廷桢真值得信赖?他没有追回信件,索性将错就错赌一把。
倘若盛可大憋不住,想搞出点动静,他不介意动用终极底牌,很简单,解决不了问题不要紧,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即可,他有这个能耐!
他停步交代曹云一番,对那个曾随他考察盐场的府衙老吏、如今的缉私局常委南宫甫道:
“子美辛苦一下,立即召集盐务官吏,全部审查一遍,挑选老实悔过者,组建巡盐工作组,让他们下地方配合缉私局,查封运司及其三分司辖下所有盐课司、巡检司、批验所、盐场、库仓,官吏全部逮捕审查,从实取勘卷宗账目,逐一点检,一个都不要放过!”
南宫甫骇然失色道:
“全部都抓!?”
“你觉得他们有一个干净的么?从今往后,两淮盐务不需要他们了,只管照我说的做。”
张昊接过长生递来的斗篷披上,出衙上马。
大逮捕不耽误百姓过年,坊间街巷灯火通明,炮竹声声,他一天没进食,肚子都饿瘪了,回盐院穿巷进来月门,酒香直往鼻孔里钻。
厢房和厨房热闹得紧,廊下不时有端茶送菜的丫环穿梭,东厢房开了两桌酒席,主仆都在饮酒高乐,你说我笑,欢声一片。
有丫环看见他,忙叫老爷,大伙呼啦啦起身,宝琴拉着身边的诗婉猜枚,根本不搭理他。
冷风呼呼灌进屋子,诗嫣赶紧关上门,去厨房打热水,转廊去上房,伺候他净面换衣。
张昊换身便袍去厢房,哄饱肚子,没心思陪着莺莺燕燕嗨皮,去上房签押厅忙正事。
祝小鸾端来炭盆,金玉沏上茶,见少爷研墨锁眉,一副沉思的样子,不敢打扰他,关门回席上悄咪咪偷酒喝。
“大年下上疏,你可真是个好臣子,嗝~”
宝琴懒洋洋进来,歪头见他在写奏疏,打个酒嗝,嫌闷把蜂赶菊大红云缎袄子竖领解开,嘟囔:
“感觉一顿饭吃胖了似的。”
“哎呀,别捣乱啊,得亏是底稿。”
张昊被她故意撞了一下,只得把信笺挪开,笔放架上,见她歪歪扭扭站立不稳,拥着她横抱怀里,笑道:
“喝了多少这是,都站不住了。”
大概是嫌累赘,小媳妇没穿袍服,袄子下是织金彩绣的撒花百折裙,桃红纱绢膝裤,脚上白绒袜、葡萄紫鞋。
“也不怕冻着。”
“你还知道心疼我。”
宝琴醉眼乜斜,气哼哼道:
“你不是说冬日喝金华酒最好么?”
“黄酒也不能贪杯呀。”
眼前人梳着金丝八宝挑心髻,一窝青丝里横插金玉梅花钗两对,玉面艳若芙蓉,丰姿冶丽,恍若仙子,身材虽没幺娘高挑,依旧天生的衣服架子,紧身的窄褙袄,更显曲线妖娆。
插进裙底摸了摸,手感极佳,膝裤类同裤袜,多用丝织,用丝带系在膝或腰上,公认的奢靡之服,这家伙膝弯里套着皮毛护膝,往上滑不留手,只系条汗巾,腰里用皮毛裹着肚子。
“身上来了?”
“晚了几天,还没干净,估计是被你气的。”
宝琴有些情动,攀着他脖子去寻嘴巴。
张昊知道她在一直在怄气,唇分叹道:
“年里年外,气了两年,也该消了,随你安排她们,我不管。”
宝琴酸气四溢道:
“一双难寻难觅的胭脂马,退回去,岂不是白来扬州一趟?”
“那不是物件,是人!”
宝琴嗤笑。
“你们男人就爱装多情。”
说着哼起望江南曲子: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又恨恨道:
“没人当我们是人。”
世道如此,夫复奈何,张昊心下黯然,抚摸她脸蛋说:
“你几时见我嫌弃你出身了?别想那些不开心的,小生的妻子不比谁差,来来来,让为夫细看端详,美,要是笑一笑就更美了。”
“五行欠揍的家伙,就会哄我开心。”
宝琴心中得意非常,忽又悲从中来。
“张郎,你说过的话我都把它当作誓言,就怕你等不到妾身红颜老去,便厌恶了。”
“口不对心,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张昊低头倾诉衷情,能看见她袄领下的风光,月白衬衣、红色抹胸、丘壑深深。
宝琴勾住他脖子,凑上去啃了一通,酒意掺着欲火上头,鼻息咻咻的去解他腰带。
“丫环看见不好,咱们回房,嘶、疼。”
张昊按住她手,被她使劲掐了一把。
“臭小子给我放老实点!”
“是是。”
张昊认命了,既然反抗不能,只好享受。
“小姐,热水备好了。”
宝琴方才入港,闻言银牙咬碎。
“我困了,你洗吧,再睡浴桶里屁股给你打烂!”
“噢、噢。”
金玉一溜烟跑了。
宝琴动了两下,破椅子实在不舒服,扭头看看房门,气哼哼起身去吹蜡烛。
“回房!敢不过去你试试看,哎呀······”
宝琴晕头转向,一头撞在紧闭的门扇上,张昊慌忙抢过去扶住。
死丫头喝多了,回房拍桌打凳,胡言乱语,折腾许久才昏沉沉睡去。
张昊心里有事,挎上枪套,拾掇停当,沏壶茶去了签押厅。
大概半夜时候,江长生跑来。
“老爷,仪真那边来人了。”
张昊匆匆去前衙,听信使言罢,让江长生去后园点一队人马,吩咐信使:
“县城没事就好,让符保相机行事,切记不能放遭难的百姓入城!”
信使得令而去,张昊仰望寒星,长出一口郁气,他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
入夜后,仪真巡江营留守士卒忽然暴起发难,与此同时,铁蛟帮贼人在坝内外集镇放火,不过乱兵与江贼合流也折腾不起来。
仪真是扬州要冲重港,不但有营兵驻防,还有旗军,即仪真千户所,符保并非光杆将军,身边还有扬州卫指挥以及五百旗军。
仪真铁蛟帮贼人和巡江营留守士卒暴乱,不过是垂死挣扎,妄图窜逃,他担心的是盛可大带来的六百余营兵,这些人才要命!
过道那边脚步声杂沓,一个面生的汉子带队,众人出衙上马,直奔东城门。
趁着城门卒开门之际,张昊问那个守在这里的缉私局小哨:
“瓜洲可有动静?”
“回老爷,半个时辰前,曹队长派巡逻哨来过,没有异常。”
张昊策马出城,到了三岔口,想起居民规划区尚有数百个水贼,拨马拐去安肆桥。
尚未进镇子,便见一群人在前面跑,一群人举着火把在后面追,被追杀的人清一色黑袄、黑棉裤、黑布包头,分明是缉私局的盐警。
不消说了,安肆桥镇北的居民规划区此刻已经变天,月湖水贼反客为主,把驻守的民夫、河工、还有几个没能逃走的缉私队员团团包围。
一个锦袍大汉拿刀片子抽打手下,破口大骂:
“草泥马的!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不杀了他们如何救出大哥!”
挨打的月湖水贼苦兮兮道:
“五哥,杀了他们也没法进城啊?他们说大伙的家小还在月湖,先去月湖救人吧。”
“五当家的!不好了,东边来一队人马!”
一个喽啰狂奔而来。
五当家的吓一跳,急道:
“多少人?!”
喽啰上气不接下气说:
“二十来人,我们追着那些灶勇跑出镇子,迎头撞到他们,宝哥让我回来报信!”
五当家扬刀大吼:
“鱼头,你的人留下,其余跟我来!”
旁边喽啰跟着嗷嗷大叫,为自己提气壮胆。
“杀进镇子!”
“杀了那些贱骨头!”
“杀掉狗官!当家的,要不熄了火把走小路吧,兄弟们挡不住骑兵啊?”
张昊率队泼喇喇疾驰而来,看着气势不小,十来个人而已。
“杀!”
江长生扬刀直冲而上,适才在镇外撞到贼人,他砍死两个,这会儿杀气正盛!
“回来!”
张昊大怒,心说这小子也太愣了吧。
他放慢马速迎过去,心中如释重负,眼前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并非盛可大的营兵,朝那些举火把的水贼大喝: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们为何还执迷不悟,要害死自己的父母妻儿才后悔吗?!”
“哈哈哈哈哈······!”
五当家看到对方不过十余人,登时心雄胆壮,哈哈狂笑,扬州有多少兵力,他太清楚不过,那些卫所漕丁的刀枪早就锈成奶奶了。
“兀那狗官!杀了你,老子自会救出家人,给我杀!”
张昊扬手大叫:
“壮士且慢!你是何人?”
旁边一个在安肆桥看守贼人的缉私局队员大叫:
“老爷、他就是铁蛟帮贼首凌十一!”
五当家又是一声狂笑。
“没错!爷爷行不更名、坐······”
“砰!”
一声火枪爆响,凌十一打个趔趄,勾头瞅瞅胸口,衣服上烂了好多窟窿,哪来的火器?抬头看见狗官手里拿着一个短铳,又是一个踉跄。
“狗官,敢暗算你爷爷······”
“当家的!”
“五当家!”
旁边喽啰扶住摇摇欲倒的凌十一,惊呼大叫,其余贼众不自觉的抱团猬集。
张昊扬声大叫:
“金陵操江御史已率兵马赶到仪真,很快就过来了,盛可大那点人手救不了你们!月湖的人回去营地,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水贼扔掉兵器哭道:
“老爷,我们没想逃,是凌十一逼我们啊!”
“老爷慈悲,我等不愿再作恶啊。”
“老爷!我根本就不想跟他们杀人。”
一人弃械跪地,众人乱纷纷跟着扔刀下跪,只剩下凌十一身边的十来个持刀喽啰,个个惊惶四顾,眼看营地那些河工也围了过来,逃跑已无可能,干脆也扔刀,跪地大叫老爷饶命。
“法不责众,本官只究首恶,月湖的人回营地!”
张昊下马,过去踢一脚凌十一,这厮还没死,问那些喽啰:
“你们来了多少人?”
一个机灵的忙道:
“回老爷,四十六人,半数跟着盛天则去了仪真。”
张昊接过江长生递上的刀片子,眼中寒光闪闪,这是制式军刀,铁蛟帮瓜洲库仓皆被查抄,兵器来源只能是盛可大。
“可是盛可大给的兵器?”
那些喽啰连连称是。
“他住在官铺?”
那十来个喽啰忙不迭点头称是。
张昊询问看守营地的盐警头目:
“可有伤亡?”
“死了两个巡逻哨,月湖水贼急着去救家小,不敢闹大,与凌十一起了争执,我们趁机逃跑,随后老爷就到了。”
“把这几个押去缉私局!”
张昊上马,往小河寨疾驰。
瓜洲是铁蛟帮老窝,产业众多,收缴的仓栈足够六百多士卒驻扎,盛守备身为将官,自然要住在安逸巴适的坝内镇子上。
嘉宾楼是官铺招待贵客的所在,盛守备独占酒楼大堂,戎装在身,没带头盔,正在狼吞虎咽,吃战前大餐,见亲兵奔来,啃着鸡腿问:
“安肆桥有动静了?”
“暂时没有,老爷,张巡抚来了。”
“啥?!咳咳咳······”
盛守备接过亲兵递上的茶水灌两口,惊慌道:
“多少人?!”
“一个,随行十四人在镇口守着马匹,没进镇子。”
“镇外呢、百户所呢?!”
“镇外没人,百户所还是老样子。”
盛守备瞪眼愣怔半天,被亲兵唤回神。
“快快、带人去埋伏!“
张昊坐在官铺、也就是官牙行的柜台边,漫不经心和夜班掌柜聊天。
听这位掌柜说盛守备住在嘉宾楼,张昊笑了,身为我大明的官员嘛,享受一下很正常。
“抚台老爷,何故深更半夜而来?”
盛守备换了一身袍服,大步流星进来前堂,拢手作揖。
“我主要是睡不着,便过来看看。”
张昊朝告退的牙行掌柜点点头,延手道:
“坐下说话,凌十一来找你了?”
盛守备瞠目结舌。
“抚、老爷何出此言?”
“果然,你认识这厮。”
张昊锁眉道:
“我还有个问题,你干嘛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盛守备斜一眼守在门口的亲兵,嘿嘿的笑了,摸出香烟,凑去柜台上的油灯边点燃,入座抻开双腿,抖抖袍袖,喷口浓烟道:
“江兵月银微薄,全靠盘坝这些人捞些油水,你招募河工、收编灶勇、铲除铁蛟帮,做的实在是太绝了,大伙断了财路,日子过不下去,肯定要闹嘛,再说了,你难道会放过我?”
张昊有些纳闷。
“我若是不出城,你有把握进城杀我?”
盛守备又是一叠声的嘿嘿发笑,翘起二郎腿,歪着身子靠在扶手上,长叹一声道:
“杀你作甚,你以为这扬州、这大江上下,只有仪真营兵走私?只要我这边闹大,大伙就会一拥而上弹劾你。
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官员,难道别人不知修闸便捷、不知盐务因何糜烂、不知铁蛟帮在做甚?偏要你来逞能。
你太不讲官场规矩,把我害惨了,我也是逼不得已而为之,毕竟这一闹,丢官下狱跑不了,我是真不想啊。”
张昊点头。
“我明白了,陆世科押解进京,会有太多人要倒霉,所以他们就用你这个卒子来破局,扬州水太深,你、我,都把握不住啊。”
盛守备猛嘬几口闷烟,愁眉紧锁道:
“可惜你明白得太晚,后悔也没用了,我真没想杀你来着,是你自己找死,别怨我。”
张昊起身道:
“谁会埋怨一个死人呢,你说是不是?”
“你说啥!”
盛守备怒了,甩开烟头,噌地起身。
守在前后门的两个亲兵闻声入内,抽刀虎视眈眈,灯影里,众人眼前突然一花,一个亲兵抱手痛呼,长刀飞起。
张昊收脚接刀,顺手划过那两个亲兵的脖颈,横刀拦住大叫来人的盛守备,便见这厮急慌慌又往左边跑,失笑道:
“你到底是不是武将?”
“你不要过来,我有伏兵!”
盛守备抄起椅子大叫。
张昊转腕刺出一刀。
盛守备惨叫松手,又被椅子砸在脚上,抱着血淋淋的左手惨呼蹦跳不迭。
“欺负我一介书生,手中无一兵一卒还是咋滴?让他们滚开!”
张昊又是一刀,戳在往柜台里躲避的盛守备腿上。
“啊~,都退下!”
盛守备撞在柜台旁边的酒架上,大小坛罐倾倒,砸在身上,忍不住惨呼尖叫。
“抚台,别、啊······
“有话好好说?”
“老爷,咱们好好说······”
“坐。”
“啊?是是是。”
盛守备浑身酒水爬起来,听话抱着手入座。
张昊杵着刀坐下道:
“你觉得士卒会闹起来么?”
“不会、没有卑职的命令绝对不会!”
盛守备信誓旦旦。
张昊点点头。
“让你的亲信去镇口点上三堆火。”
“啊?是是是。”
盛守备往椅背上靠靠,离那把寒光闪闪的刀片子远些,吩咐外面赶紧照办,惊疑不定道:
“老爷带兵来了?”
张昊笑道:
“扬州有兵么?谁让你今夜动手的?别告诉我是凌十一。”
盛守备喉结滚动,左右扭头,朝外面看看,眨巴着泪眼可怜兮兮道:
“老爷,先前你说的没错,这里面水太深,即便是圣上也把握不住,我真的不能说啊。”
第253章 花兵月阵
“死也不说?”
张昊手中的制式雁翎刀抬了起来。
“呜呜······”
盛守备涕泪交流,任凭冰凉的兵刃架在脖颈上,依旧坚决摇头。
张昊气不打一处来。
“你让我很为难啊?”
盛守备抱着血淋淋的左手,如丧考妣道:
“老爷杀了我也好,至少能保住家人性命。”
“他们威胁你了?是谁?你能不能别摇头了?天大地大,王法最大,难道他们还能大得过王法!”
怒言恨语出口,张昊把自己逗笑了,那些隐藏在幕后之人,代表的就是王法,他盯着盛可大,冷不丁问道:
“孙廷桢给你递的话?”
对方脸上露出的诧异,坐实了他的猜测。
这位操江都御史,果然是走私链上的人物,那么金陵兵尚、太监和勋臣,还会干净么?
此案若是深究下去,陪都官场的大地震跑不了。
嘉靖的帝王权术不是盖滴,可朱道长终究不是朱扒皮,真的把握不住。
和稀泥是必然结局,如此一来,活成官场毒药包青天的他,会有啥下场?
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兵器甲胄的摩擦声,由远而近,他拎刀转身。
江长生带着一群军官飞奔而至,这些人都是驻扎在坝内外铺栈库仓的军官,即守备之下,千总、百总之类的旗官,曹云看到起火信号,便将他们传唤而来,进大堂看到盛可大惨兮兮跪在地上,一个二个慌忙上前叩拜,乱纷纷跪了一地。
张昊扫视众人,沉声道:
“你们既然过来,那就说明不打算跟着盛可大一条路走到黑,过去所作所为,本官可以既往不咎,回去约束士卒,原地驻扎!”
“卑职谨遵抚军钧令!”
嘉靖年间,内忧外患大爆发,巡抚几乎都提督军务,其实就是省委书记兼军区司令,有人口称有罪跪叩,剩下的有样学样,纷纷与盛可大划清界限。
张昊嘉勉一番,挥退众人,算是彻底松口气。
盛可大的嫡系人马,大概不会超过两百,都在小河寨镇子上,接下来当然要打散重编。
至于那些驻扎在盘坝内外仓栈的人马,若没有他一纸调令,盛可大绝对无法调动他们。
也就是说,守备的指挥权,仅限于汛地防区内,若无调令,没人会跟着上司跨越防区。
这是军官内部大小相制的成规,高级将领能节制低级将领,反之,下级也能制约上级。
再加上皇帝下旨、兵部调兵,军府统军,文官督军,太监监军,环环相扣,互相牵制。
所以说,不管你是穿越成王爷、阁老,还是重生为七省总督、九千岁厂公,造反很难。
曹云得了授意,将盛可大嫡系打散,编入缉私局,又从驻守府城的左千户所挑选二百精壮,亲自带队,奔赴仪真增援。
张昊手中兀自拎着刀,一副铁血模样,左右扫视,呵斥道:
“都回去做事!”
从府城诸衙赶来的官员纷纷称是告退。
“老爷,你大发慈悲,饶了小人这回吧,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五花大绑的盛可大突然挣脱盐警,扑到张昊脚边大哭叩头。
“咋夜你给凌十一发放兵器,怂恿铁蛟帮水贼作乱时候,可曾想过曾,会害死多少无辜百姓?死到临头知道怕了!?”
张昊一脚踹开这厮,踩镫上马。
太阳已爬上积雪厚厚的屋脊,这个因漕运而繁荣的河镇年味浓郁,爆竹声、叫卖声、恭贺新禧声,声声入耳,没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策马上来闸坝,只见江边棚户区一片狼藉模样,河工局人手充足,拆房子的速度很快,挑担者成群结队,把能用的建材运去安肆桥新区。
他心里挂念仪真那边的情况,就近去工部税院暂歇,吃饱喝足,与坐镇此处的言由衷和瓜州所牛百户说了会儿话,这才去后院吏舍补觉。
醒来已是午后,听江长生说仪真无恙,去前厅找言由衷细问一回,大体上还算满意,出院上马时候,忽地想起一个人来,盛可大的堂弟。
“可有盛天则消息?”
“通讯兵没提此事,这厮可能察觉势头不妙,又溜了。”
言由衷顿了顿道:
“其实这种天气,属下觉得想抓这厮不难······”
“哦?”
张昊顿时来了兴趣,兜住马首缰绳。
“说说看。”
“干我们这行······”
言由衷话说出口,粗黑的丑脸微微泛红,接着道:
“属下当年也做过贼,如果劫掠到大笔财货,储藏、销赃全靠窝主,一些买卖也是窝主给的消息,即便下狱,窝主也能把人捞出来。
盗贼去来无常,窝主居处有定,冰天雪地,盛天则势难远涉,多半会去窝主家藏匿,就算一心要逃也走不远,同样要在熟处歇脚。”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昊连连点头。
盗贼活动隐蔽,难以追缉,窝家多是地方土豪,有名有姓有居所,揪住窝主就能掌握盗贼行踪,想捉盛天则,弄清这厮的关系网是关键。
“牛百户在此坐镇即可,事不宜迟,如何做你看着办,要注意安全。”
“属下遵命!”
言由衷抱拳应命。
张昊磕磕马腹,策马回府城。
回盐院已是掌灯时分,签押院静悄悄的,厅廊下灯笼轻晃,只有上房窗扇透着灯光。
祝小鸾坐在火盆边,在给大伙讲故事,都是她跟着干娘出东家入西家的见闻,金玉听到敲门声,飞奔去开门,张昊抄起小丫头抱臂弯里。
“肚子滚圆,看来是吃过了,那些丫环哪去了,都睡啦?”
“身上怎会有稻草?”
宝琴挑帘,顺手从他领子里拈出一截干草,进屋绕着他转圈瞅瞅,袍子上有泥,还有褶皱。
“做贼了?”
“在闸口税院睡了一会儿。”
张昊放下金玉,捶着老腰打趣挤挤眼。
一抹轻红半晕腮,宝琴丢个白眼给他,让祝小鸾去备浴汤,双生姐妹道声老爷,随之离去。
张昊谗着脸去搂媳妇,被她嫌弃推开,依旧不依不饶,耍闹一回,乖乖应命去耳间澡房,入水拿牙刷蘸些青盐,便听到房门吱呀启闭。
“慌什么,本小姐又不是没见过。”
宝琴抱着换洗衣物,笑眯眯挑帘。
“你以为是谁?姐妹花?”
“论脸皮厚度,小生甘拜下风。”
张昊呻吟着躺进浴桶。
“丫环们呢?”
“昨天没洗,老是感觉身上不舒服。”
宝琴去炭火边宽衣解带,过来拉住他手跨进浴桶。
“酒楼送来那些丫环家里有父母兄妹,大过节的,索性都打发回去了。”
张昊心中一动,鹿撞的感觉,那双几乎一模一样的娇颜在脑海里晃来晃去。
“你打算留下那两姐妹?”
“旧日相思口愈渴,兰汤不共待如何?”
宝琴娇眼如波入鬓流,柔腰偏解逐人弯,拥着他答非所问。
“姑奶奶成全她们,是看在她们愿意为奴为婢的份上,再说了,她们户籍在扬州,你也不能在辖地娶小,不听话随时赶她们滚蛋,我怕个甚,啊~,你轻着些好不好?”
“逼我送走她们的是你,留下她们的还是你,随你便去。”
“嗤,张昊,你少给我来这套,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有些腿酸。”
宝琴说着起身。
明月何团团,涌出沧海里,煌煌海内珍,骊龙见之喜,蛾眉笑相看,鱼目羞自比。
两情久协,情倾肺腑,夫妻相濡以沫,张昊见她闭目叹气,纳闷道:
“在想什么?”
“想咱们在香山的日子,你知道么,要是能一辈子住在香山县衙就好了。”
张昊失笑。
“住香山也就罢了,偏要住县衙。”
宝琴也笑。
“那可不,看谁敢小看我,水有点凉了,坐起来我给你搓背,你又在想甚?”
“我在想教门为何不给你指派任务?”
宝琴打着香胰子说:
“我也想不明白,宋嫂回去后毫无异常,你要不说,我根本不知道这个贱人要害你!”
“她没想过要害我,好像指使她去中州的人也无此意,我怀疑教门可能在内斗。”
兰汤染春,得换水净身,张昊起来要去打水,被宝琴一把拽住。
“你到底是不是大老爷,要她们作甚!?”
宝琴挑眉呵斥,扭头朝门口叫唤:
“死了没有!”
不大一会儿,两姐妹勾着头抬热水进来,来来回回,抬来几大桶,其实都是祝小鸾挑过来放在门口的。
姐姐诗嫣脸红如霞,嘤嘤道:
“爹、娘······”
万恶的大明啊!张昊摆摆手,道貌岸然说:
“我自己来,出去吧。”
“敢!”
宝琴冷哼一声,起身伸手。
妹妹诗婉慌忙搀扶,诗嫣取木屐蹲下来。
宝琴跨出桶外的一只脚套上木屐,桶里那只脚踹在水中的张昊身上,见他缩在水中呲牙皱眉那副丑样子,实在憋不住笑。
“你可别被这两个小蹄子骗了,谁不知道扬州人善养瘦马,她们从小学的就是如何应付男人,否则哪能卖上大价钱,脸上假模假样,心里巴不得你把元红收走呢。”
说着呵斥两姐妹:
“愣着作甚,不是说愿意一辈子伺候老爷么?”
“老爷,奴婢伺候你沐浴。”
诗嫣抬眼复垂眸,玉靥好似染了红胭脂,宽衣解带之际,眉梢带媚,眼角传情,仪态撩人。
张昊蹲在水里装怂包,瞥见两姐妹眸中闪过的促狭之色,心说小媳妇说的一点没错,自己还是太嫩了,二女的怯雨羞云之色,大概全是演技。
宝琴坐在炭盆边怒斥:
“张昊你想冻死我不成!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早晚也是要钻一个被窝的,装什么假正经,赶紧换水!”
我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永远也不可能改变了,张昊暗叹,起身跨出浴桶,耳边似乎有嘁哩喀嚓声响,不是浴汤动荡流淌,而是节操碎成了渣渣。
诗嫣粉脸晕红媚,褪了袄裙凤头鞋,没脱束胸小衣和绢裤,蹬上木屐,把浴桶下的塞子拔开,拿着丝瓜瓤擦拭桶壁,杏娇桃媚之绰态,令人心旌摇荡。
张昊摸摸鼻子,还好,不是鼻血,是发梢在滴水,见诗婉提水吃力,赶紧接过来倒浴桶里。
贱人!宝琴见状心中暗骂,跨进浴桶说;
“有点渴了,婉儿去拿茶点来。”
“爹爹,我给你洗洗头。”
诗嫣娇滴滴唤着,拿着云纹玳瑁梳给他打理头发。
张昊眼睁睁看着女孩靠过来,一时间千头万绪,手脚没个安排处。
“还装君子呢?不想摸摸?”
宝琴缠在他身上咬耳朵,嗤嗤发笑,手也没闲着。
诗嫣舀水之际,忽地一颤,箫管似的呻吟从鼻中飘出,软软的依偎在张昊身上。
鼻端是女儿家幽香,眼中是娇羞如花玉靥,张昊忽然悟了,这一出香艳大戏,是媳妇刻意谋划。
宝琴这个醋坛子想要孩子,因此才会留下这对姐妹,打算联手破了他的无漏之境、纯阳之体。
魂在肝不从眼漏,魄在肺不从鼻漏,神在心不从口漏,精在肾不从耳漏,意在脾不从四肢孔窍漏,故名真人。
修无漏境大抵有两途:
一种是房中术演化的养龟淬剑、三峰采战、鼎炉双修等有为法,属于旁门左道,时下很流行,又叫泥水丹法,亦称闺丹。
另一种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最终结丹,实现脱胎换骨,走无为路线,性命双修,又叫神仙术,亦称金丹。
无论哪门哪类修炼方法,核心都是利用性能量,通过培补、激发、升华、逆转,意图把后天精血化为先天神炁,此即为丹道修真。
性本能作为最基本的自然本能,是推动人类发展之潜在、无意识、最根本动因。
俗话说人是为了活而活,为了免于一死,或迷信宗教,或发展科学,或聚拢财富,或组建国家,或转向内求,终极标靶无非是永生。
孕育、分娩、成长、茁壮、衰老、死亡,貌似不可逆转,修真则反其道而行之,抟药归于先天,主药即生殖之精,漏精为丹家首戒。
修炼方法其实就两步,由性发育成年后的有漏之体,逆修成发育前的不漏之体,再由降生后的神炁分离,逆修成降生前的神炁合一。
从成人修成孩童,再练成胎儿,堪称逆天夺命,精气神化为神炁,神炁合成金丹,随着生命能量逆转改变,人体器官功能也会改变。
譬如无漏境,男性马阴藏相、女性绝经平胸,代表先天路打开,崭新的能量运化机制形成。
科学定律之最的熵定律无处不在,因此,解放个体生命,向更高层次进化的大件事,是要付出代价滴,这个代价就是性本能的终结。
道德经曰:圣人不仁,以百姓为猪狗,因为圣人木有小ji ji,自然莫得感情,所以丹家有先尽人情,后尽道情之说,先下崽,后修真。
对修真者而言,身体即母体、鼎炉,体内炉中金丹圣胎养成,类似鸡出壳、茧化蝶,因此就有所谓兵解、尸解、水解、坐化等说法。
故而,大药充足,一步登仙,谁还在乎臭皮囊的事?
燃鹅张昊在乎,上下五千年,有人炼出金丹他信,可是下面呢?
下面太监了,吕洞宾、张伯端、王重阳这些鸟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练到后来,万一要是化为虚无咋办?他投胎大明,端的是不易呀!
他这二年相当蛋疼,既不敢勤修静功,也不敢走丹破功,一直坐在无漏境的门槛上画圈圈,眼目下,媳妇布下胭脂阵,竟要破他的纯阳金身。
他有些哭笑不得,无为教未灭,傻兮兮种玉蓝田,岂不是授人以柄?而且他的节操虽碎犹在,洗个澡还罢,动真格的,如何给归国的幺娘交代?
第254章 家国与卿
兰汤荡漾波纹乱,博山闲袅漏声残。
浴盆还是太小了,容纳两人绰绰有余,三个人有些够呛,四人同浴动辄水漫金山。
宝琴暗道失策,清洗罢头发,出浴拭抹干净,婉儿给她披上暖裘,相携回了上房。
“爹爹。”
诗嫣给他挽上发髻,咬着唇瓣微笑点头,眼睛水汪汪如小鹿一般,有亲切,还有一丝娇羞。
爹爹二字入耳,张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掩上衣襟说:
“这个称呼不大好,咱俩不一定谁大呢,我听金玉说你们不知道父母在哪里?”
诗嫣披袄系上裙片,眉蹙春山道:
“我记不清父母的模样,既然被卖掉,索性就不去想了,得知义父把我们许给老爷,我和妹妹都是开心坏了。”
张昊呵呵。
“是进锦泉花屿后认你们做的女儿吧。”
“我们终究要被卖来卖去,能遇到义父,已经很幸运了,他对我们一直很好,老爷,夫人让我······”
诗嫣面颊上酡红一片,见祝小鸾进来收拾衣物,实在说不下去了。
张昊知道宝琴不会甘心,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反正不能让媳妇由着性子来。
正月新春夜寒彻骨,上房东暖阁套间却暖意融融,诗婉提壶挽篮进来,把开水壶放炉子上,又去里间给火盆添炭。
金玉把首饰盒子塞进妆奁台抽屉,见小姐专注描眉画眼,悄悄转过屏风,爬上拔步床,小心翼翼拉开床头柜,打开蜜饯盒子,抓一把糖果盖好,听到脚步声吓一跳,扭脸发现是少爷,松口气,怕怕滴拍拍心口。
“我看看你有蛀牙没?”
张昊捏开她小嘴,已经有龋齿了,气得给她屁股一巴掌。
“你们都是改不了,甜食有什么好吃的。”
宝琴左右揽镜自照,诗婉给她绾的发髻还不错,听到张昊言语,气呼呼起身,转屏风怒道:
“小蹄子自己藏了恁多零食,还来偷我的,大字写完没有?滚回去睡觉!”
“我没偷,糖果是少爷给我的。”
金玉报以无辜大眼,卖萌道:
“小姐,我一个人睡太冷。”
“冷就去找那贱婢睡,滚!”
宝琴竖眉戟指,头上插满金银珠翠的花钗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叮铃铃乱晃,这就是大明女人孜孜追求、为之奋斗一生的东西——头面,它不仅是首饰,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噢。”
金玉委屈巴巴挪到槅断月洞,转身偷觑小姐,狠狠瞪一眼收拾床铺的诗婉、温酒摆盘的诗嫣,扁着小嘴,跟随候在外间的祝小鸾出屋。
宝琴拉开裙幅在他面前转一圈,玉钗垂珞叮叮当当相撞,笑颜如花,百媚横生道:
“夫君,好看么?”
张昊好笑,这是媳妇自己做的,大袖红袍红罗裙,脚下一双红色凤头鞋,配上满头金玉堆叠的首饰,雍容华贵,俨然便是一个诰命夫人。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和嫣儿在浴房磨叽半天,是不是在偷吃?”
宝琴笑嘻嘻伸手把他推倒,顺势爬床上蹬掉绣鞋,膝行骑坐他身上,抹抹他眉头。
“愁眉苦脸作甚,一天到晚见不到你,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还没烧完?”
张昊拥着媳妇叹口气,哼唧说:
“陆世科的残局不好收拾,金陵那边快来人了。”
“且。”
宝琴翻个身,靠在诗嫣抱来的绣被上,不屑道:
“那些做官的明面上看着人五人六,背地里和女人胯下的骑马布一样,没一个干净的,瞧你那样儿,我的夫君自然与众不同,无人能比,你是巡抚吔,对付他们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着侧身支颐,腿脚搭在他身上,抬手去摩挲他脸颊,这家伙若有所思的模样让她爱煞。
秀气的脸蛋侧影在灯烛下愈发棱角分明,琼鼻挺直,眼睫如扇,怎么看都俊俏可人。
就这么痴痴的看着,心里头似有一把火在烧,身子骨也软了三分,恨不能一口把他吞了。
“你不是说没休息好么,怎么还惦记那些破事,亲亲,你有福了,今晚是三个哟。”
她贴上去搂住,脸对脸啃一口,瞥斜侍立床头的两个女孩,不满道:
“还不伺候你爹爹就寝?婉儿帮我卸妆!”
一个软绵光滑温暖的身体随即贴在后背上,张昊扭头,只见娇滴滴桃腮,红馥馥樱颗,是婉儿,灯下美人犹堪怜,他难免春心荡漾,忍不住想做些甚么,心里猛地一凛,暗骂自己糊涂。
丹经云:男子修成不漏精,女子修成不漏经,简而言之,就是再无梦遗滑泄、崩中露下,只要道心不动,九天玄女也不是他床上对手。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修行只患难以寡欲清心,岂能苟念妄息,堕入无止境的欲望!
他搂着婉儿坐起来,亲一口香腮酡红,笑嘻嘻与卸妆的宝琴对视。
“是不是想要孩子?我记得给你解释过呀,忘了?”
宝琴眉心微蹙,继而怒火陡起,一把推开给她褪衣的嫣儿,横眉冷目道:
“你个坏种!我为何老是怀不上孩子?是不是小燕子教你的法术?你说呀!”
“怎么扯到小燕子了,生孩子要看缘法,我寻常静坐练养的是儒家浩然之气,哪有甚么法术,夫人,为夫昨晚熬了一夜,真的困了。”
张昊生受媳妇一脚,抓住她胳膊扯怀里箍住,不让她张牙舞爪撒泼,见两姐妹均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大感过意不去,叹气道:
“夜深了,去休息吧。”
再垂眸,便见怀中媳妇泪如泉涌,哭得稀里哗啦,登时心疼不已,低声下气,百般抚慰。
宝琴渐渐收了悲声,只是心中有百般委屈,却又难以启齿,眼泪根本止不住。
在香山那些日子,是她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唯一遗憾就是时光太匆匆,妈妈问她为何没怀孕,她觉得可能是自己身体有问题。
她把夫妻房事给妈妈说了,被妈妈臭骂一顿,问明白后,羞得无地自容,她出身青楼,却是个雏,竟被臭小子的花言巧语糊弄了。
此事若是传出去,简直丢死个人,来扬州前妈妈给有春药,可她不愿用这种手段,有心找人帮衬,偏偏幺娘不在,段大姐也不行。
她虽然和段大姐亲如姐妹,但若是拉拢那些花魁来帮衬,狐狸精们还不得爬到她头上去,思来想去,就便宜了这两个双生小蹄子。
计划失败且不说,这么做分明是引狼入室,我好蠢啊,这般想着,心里越发难受,一点酸直从脚底透至顶心,盖十数日不可解也。
张昊衣襟都被她眼泪打湿了,唉声叹气脱了,拉被子给她盖上,吹了灯,钻被窝搂着,给她解释眼目下为何不能蓝田种玉。
玉绳低度,朱户无声,一夜晚景题过,次日睡了个大懒觉,被小金鱼闹醒,都快中午了。
“江大哥来几趟,听说少爷睡着,就说没啥事,还有那个程御史,一早跑来,见我不给他好脸色,就说稍后再来,还有······”
金玉等少爷系了袍子,上床站他背后拾掇头发,嘴里叽叽咕咕不停。
西暖阁里麻将牌哗啦啦作响,四个女人恰好凑一桌,张昊出厅伸个懒腰,今日太阳不错,接过金玉递来的猪鬃牙刷,蘸些青盐刷牙。
“去瞅瞅程御史在不在,让他去二堂。”
张昊把棉巾搭栏杆上,迈步去前衙。
江长生将仪真信使送的消息陈述一遍,去值房取来缉私局审讯卷宗递上。
张昊站在廊下太阳地里,大致翻看一遍,大皱眉头,毕竟都是生手,他又不准动刑,能审出个名堂才叫怪事,看来得把符保唤回来。
江长生伺机说道:
“老爷,安麓山一直说要见你。”
“我见一个死人作甚?”
张昊没好气,安麓山无非是想保命,转廊停步扭头,瞅一眼在公廨房里忙碌的书吏们,没看见管事老熊,给长生招手,交代道:
“等老熊回来,让他把铁蛟帮抄没清单整理出来,送签押院。”
程兆梓夹着烟卷在二堂来回踱步,听到院里动静,迎出来作揖。
“老爷,卑职给你拜个晚年。”
张昊还礼进屋。
“听金玉说你病了,好些没?”
“咳咳。”
程御史捂嘴咳了两声,斟酌道:
“偶感风寒,已无大碍,咳、这个,南宫甫他们在运司刷卷,是老爷授意?”
张昊点头,他懒得和对方拐弯抹角。
“这边情况你比我更了解,可愿去运司主持事务?”
“卑职愿意,咳咳咳。”
程御史苍白的脸上露出喜色来,离座深深作揖。
张昊含笑送出院外,在月门留步。
两淮盐务的遮羞布已被他撕下,这位巡盐御史为挽回仕途,必定要痛下杀手,狠狠修理那些蛀虫,等同于帮他冲锋陷阵,分摊敌人火力。
他夹着卷宗回签押院,饭后与眼睛还有些红肿的媳妇腻歪一会儿,去后园审讯科坐了个把时辰出来,园子里有些乱,河工局匠作在改建屋宇,盐警也在帮忙,他脱了袍子加入其中。
煞黑在后园陪着大伙吃大锅饭,红薯烧管够,直到金玉寻来才回去,宝琴见他一身单衣,满嘴酒气,灰头土脸的样子,气得笑了。
“大过年的,一天到晚不落屋,也不知道你到底在忙些什么!”
“忙正事呢。”
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张昊懒得给她掰扯啥叫深入群众,见祝小鸾挑热水去澡房,麻溜跟去。
入水泡了一会儿钻出水面,却见嫣儿光溜溜跨进浴桶,看来这姐妹俩吃定老子了。
昨日已裸裎袒裼,再赶对方滚蛋就矫情做作了,任由女孩服侍沐浴,他乐得享受。
房门吱呀,宝琴抱着换洗衣物,婉儿端着茶点挑帘入内,张昊搂着嫣儿嬉笑起身。
“你们洗吧,我得加个班。”
嫣儿取棉巾给他拭抹身体干净。
“不用伺候我,赶紧穿衣服,别冻着了。”
张昊伸手插进媳妇抻开的薄纩长襦。
三个女人合力帮他收拾好,张昊不禁感叹,三妻四妾的生活真特么堕落啊,揽住娇羞满面的姐妹二人,左右各啵一口,见媳妇眼中寒芒凝聚,欲要射出刀来,拿上棉袍溜之乎也。
转廊进厅,去案边坐下,拿起镇纸下压的信笺,询问从案下钻到怀里的小金鱼:
“清单几时送来的?”
金玉懵然无知,送茶水的祝小鸾说:
“下午申时,江长生送来的。”
张昊让金玉去睡觉,死丫头不听,便让她研墨,提笔给孙廷桢写封信,例行公事罢了。
南京距扬州不到二百里地,这个操蛋御史的兵马至今未至,陆世科、盛可大和安麓山已被他放倒,陪都的幕后大佬绝逼坐不住,可以肯定,很快就会派人来找他讨价还价。
金玉解开鹿皮袋,取小匣子打开,捏着漆锭烤化,滴在少爷丢来的信笺封口上,着急取印按上去,又嘟着金鱼嘴巴去吹吹。
长生跟着祝小鸾进厅。
“去河工局一趟,让他们派人去小盘谷,看看粮局和运学建在那里是否合适。”
张昊把信件递过去,拿起案头的铁蛟帮抄没清单,上面罗列的产业和货物数字触目惊心,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收缴的脏银充足,眼看就是青黄不接时候,空闲人力不缺,各项工程完全可以同时上马,粮食局是重中之重,嗯、还有义学。
在我大明筹建粮食局并不突兀,建仓厚储本是地方官份内事,朱道长还倡导民间筹建社仓,他是低调人,岂会搞特立独行。
时下从中枢到地方,仓储种类颇多,可分为预备仓、水次仓、社仓、济农仓和王府仓。
预备仓主要用于军队饷粮储备、地方赈济凶荒,一部分是朝廷建设,其余多是地方官员办的常平仓,大多奄奄一息。
水次仓是中枢直接控制,坐落在运河两岸,有徐州、淮安、临清、德州和天津几处,专为漕运而设,堪称国之命脉。
社仓即义仓,朱道长登基时,满腔封建浪漫主义情怀,令天下三十家为一会,会首社正由富家大户担任,老鼠仓也。
济农仓是诸类仓储系统崩坏后,由地方官主持建设,实乃地方官吏捞钱利器。
王府仓是各地藩王的私人粮仓,宗室人口众多,还有人吃不饱饭,此仓与屁民不相干。
而今现在眼目下,我大明天下的各类粮仓,除了漕运水次仓储,其余都完球了,为啥呢,除了贪污腐败,主要与储粮来源有关。
首先:储粮来源主要靠农业税,百姓缴纳的赋税分两部分,存留粮和起运粮。
存留粮即常平储备仓粮,维持地方财政运转,他在中州待过,常平仓干瘪,宗室闹俸禄,卫所闹饷粮,百姓闹饥荒,地方官尸位素餐。
起运粮通过漕河沿岸的水次仓,收纳全国各地税粮,最后转运京师和通州仓储,六成在京仓,四成在通仓,这是中枢粮仓,以备国用。
其次:朝廷为保货币主权,用宝钞籴买粮食,送预备仓储存,以备不时之需,可惜宝钞擦屁股超级不爽,常平预备仓自然要饿死耗子。
再有:开中纳粮支边,各地商人可以运粮到指定粮仓换取盐引,可谓双赢,奈何盐法糜烂,开中指定的粮仓随之干瘪,九边嗷嗷待哺。
还有:捐纳和赎罪也是粮储来源,我明无论官吏军民僧道,都可以通过捐纳粮食,得到嘉奖,比如入监、做吏,罪犯也可以纳米赎罪。
这一招类同饮鸩止渴,没人愿意白白做贡献,付出就要有回报,入监进修后就有特权,做吏员就能权利套现,总之爱国生意有赚无赔。
因此:天下粮仓,全靠漕运水次仓撑门面,诸省每年税粮只够应付漕运,地方预备仓莫得几许存粮,一遇灾伤,流民遍地,哀鸿遍野!
第255章 难念的经
扬州城里春正月,衙斋朝阳照残雪。
签押院西厢头间房里,张昊练罢烂大街的杨家枪,兵器靠墙,接着做十三势吐纳导引功夫,听到外面的说话声愣了一下,疾步出屋。
“青钿,你怎么来啦?!”
厨房门口,青钿笼着一袭半旧莲青缎面毛里斗篷,雪帽耷在肩背上,正和嫣儿说话,拉着她手的圆儿闻声转身,欢叫一声,撒丫子跑了过去。
张昊弯腰抱起上下裹得厚墩墩、圆嘟嘟的小丫头,笑道:
“就你们两个?”
圆儿喜滋滋点头说:
“老夫人以为少爷过年肯定要回的,左等右等不见人,见到刘大叔才算放下心,又怕少爷身边缺人使唤,就让我们来了,嘻嘻。”
“老刘回乡了?”
“嗯,见过老夫人就走了,说是回南浔接家人来扬州。”
张昊心里既温暖又酸楚。
扬州离江阴不远,回乡探亲其实很方便,奈何是是非非缠身,只得拜托鹰爪刘顺路替他报个平安。
“老爷,快穿上吧,冻着了如何是好。”
婉儿取来棉袍抻开。
“就这些?放屋里就行。”
金玉拿着钥匙串子从上房跑出来,引着候在过道的几个挑担盐警进院,踮脚打开东厢挨着厨房的屋门,又从茄袋摸出几钱碎银,小大人似的说:
“大过年还要劳累你们东奔西走,拿去买酒喝。”
张昊穿上袍子,听青钿说跟着周淮安一块来的,有些莫名其妙,这厮正事不干,去江阴做甚?
跑去后园,在厨院找到人,这厮正蹲在廊下吃饭,二人对上眼,一前一后穿过八角门,进来湖边值房。
周淮安端着老海碗边吃边说:
“等我过去,狗贼已经走了。
那些奴仆什么都不知道,我寻访数日,没丁点消息。
我又去戴家查探,那戴家父子每次出门,都有人盯梢,随后发现是缉私局的人。
我亮明身份,得知是老爷授意,又去戴裔煊老家通州,一无所获。
返程去趟江阴,见过廖大叔,就跟着俩丫环来扬州。
我也是糊涂,明知狗贼肯定要接着逃,当初就该动手拿下他!”
张昊生出一肚子鸟气,偏又发作不得。
“桃源这条线索有你师弟盯着,你暂时不用去,符保在仪真,几十里地,或许今晚就能回来,缉私局初建,你帮着他照看一下,如何?”
周淮安皱眉,抹一把嘴上油腻,迟疑着点了点头。
贱人就是矫情!张昊按捺火气,气鼓鼓回了签押院。
暖阳已爬上檐角,祝小鸾在西厢廊洗衣,澡房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宝琴在东厢餐厅吃早饭,见媳妇招手也不理会,他气饱了。
签押厅书案上卷宗堆满,都是辖下各府诸卫送来的,身为巡抚,想干出一番名堂来,案牍劳形根本避免不了,入座还没翻看几页,便听得一连串木屐呱嗒轻响。
青钿穿着桃红撒花袄,织金吉祥纹娇绿缎裙,拢着披散的青丝,脚步轻盈进厅,笑道:
“一大早就打理公务,百姓摊上这样一位勤谨的大老爷,也算是有福了。”
张昊瞬间心情大好,笑得合不拢嘴,招手说:
“快过来,想死我了。”
“你这人真不经夸。”
青钿翻个白眼,被他一把拉到怀里,红着脸拧他耳朵,故作竖眉立目,嗔道:
“身边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女人,怕是早就把家里人忘干净了。”
“哪能呢。”
张昊拿额头碰碰她脑袋,熟悉的女儿家幽香钻入鼻孔,所有的烦心事突然一下子全都没了,身上反而生出些懒洋洋的疲倦来,他拥着陪伴自己长大的丫环,禁不住闭目叹息道:
“青钿······”
“嗯······”
“我想家了。”
“这里难道不是家?”
宝琴嚼着饭后甜点,笑嘻嘻进厅,戏谑道:
“哟、这就抱上啦,姐姐,要不我先出去?”
“你个小油滑、真真是欠揍,简直和少爷一个德行,怪不得人常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青钿脸蛋酡红,挣扎着要起身。
张昊抱着不松手。
“不用理会她,别说我没提醒你哈,要是信了琴丫头的话,被她卖了还要帮着数银子。”
“不消你说,我是早就领教了,逢年过节她都要回去,一张嘴哄得老主母欢喜,空手而来,满载而归,骗走咱家好多宝贝,哼!”
“敢编排姑奶奶坏话,看我不揍你!”
宝琴张牙舞爪,恶狠狠扑上去。
张昊左手揽着青钿腰肢,右手走化宝琴魔爪,端的是一派宗师风范,收拳时候以为她不打了,结果一记左刺拳突如其来,他大意了,没有闪,当时就疼得捂眼飙泪,嗷嗷大叫:
“王宝琴你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这好吗?我劝你好好反思!”
青钿正搂住他脖子坐山观虎斗呢,见状慌忙起身,接了宝琴递来的帕子给他拭泪。
宝琴见他一只眼泪汪汪眨个不停,实在绷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婉儿领着两个小家伙跑进屋,见夫妻俩一个哭、一个笑,都是愣神,金玉慌忙上前。
“少爷,你怎么哭了?”
“行了行了,都挤在这里做甚?”
青钿面色略微一沉,好似凝了一层寒霜。
嫣儿垂眸避开对方扫来的目光,悄悄扯了一下妹妹衣袖,拉着圆儿小手出屋。
金玉还在傻傻的关心少爷,挨了一记暴栗,见小姐凶巴巴瞪自己,赶紧溜了。
祝小鸾端来茶水,青钿去茶几边坐下,叹气道:
“春晓年底病一场,瘦成了纸片,可能与她父母的事有关,她是个闷葫芦,问也不说。”
张昊右眼兀自涨疼,一脸苦相道:
“年节前后事多,实在离不开,过些时日咱一块回去,到时候我问问是咋回事。”
宝琴拿镇纸在他右眼皮上冰敷一下,发觉潮水消退,稍微有些发红,憋着笑说:
“罢了,你们说悄悄话吧······”
路过青钿身边,趁机探手狠拧她耳朵一把,大笑着跑了。
青钿作势追到门口,揉着滚烫的耳朵去他身边,给他揉摩眼周穴道,压低了声音说:
“你太惯着她了,哪里像个妾室的样子,那两个双生姐妹怎么回事,你莫非不想做官了,这是在任上,就不怕被人参上一本?”
张昊又拿起冰凉的镇纸敷在右眼上,唉声叹气说:
“不骗你,我是被逼的。”
青钿气笑了。
“谁逼你,宝琴?她是个醋坛子,这都能忍?还有沈斛珠,入冬前又送来好多物件,这位也是别人逼你?老主母还纳闷呢,恁多女人,怎么就不见一个肚子有动静。”
若想女人不吃醋,除非老母猪上树,张昊丢开镇纸,又把她拉扯到怀里,贱笑道:
“要不咱俩试试?说不定就有动静了呢。”
青钿呼吸不觉便有些急促,脸颊像是染了胭脂,她真的不小了,岂会不想那男女之事,使,捏捏他胳膊,娇嗔说:
“又不是没让你摸过,是你自己不愿做那些事,怪得谁来。”
张昊发觉下面蠢蠢欲动,暗道怪哉。
他不明白,自己能在嫣儿她们的诱惑下处之泰然,为何经不起包裹严实的青钿撩拨,嫣儿她们明明比比青钿貌美呀,难道是许久未见的缘故?
青钿也觉察到异样了,忍不住研究一番,惊讶不已。
张昊哭笑不得。
“看把你吓得,宝琴说这是绣花针,天生不是打铁的料。”
青钿噗嗤笑出声,依旧感觉怕怕的,又忍不住想要和他亲近,嗅嗅鼻子奇怪道:
“你身上没有熏香呀,哪来的香味?”
异香是丹道修行有成的标志之一,张昊鬼扯道:
“可能是宝琴身上抹的,夫妻间总会串味儿,姐姐,你也好香。”
青钿心中泛酸,哼了一声,想要起身,又舍不得,瞟一眼门外,嘴对嘴啃一口,又惊了。
“嘴巴里怎么也是香香甜甜的?”
“额、吃糖了呗。”
“从小就不爱甜食,几时变成馋猫了?”
“不骗你,金玉给我的糖果。”
“我才不信。”
青钿嘴角弯弯,贝齿莹白,咬着红嘟嘟的唇瓣摇脑袋。
温热鼻息扑在他脸上,眼前的脸蛋称得上端丽,只是颧骨稍有些高,青丝披拂,愈发衬得肌肤胜雪,晕着一抹桃红,眼神妩媚撩人,分明是情动,看来死丫头尝到甜头,还想继续。
“哎呀,等一会儿再过去,少爷肯定在和青钿姐亲嘴。”
“嘘、咱们悄悄的,嘻嘻······”
张昊听到两个小丫头在廊下咬耳朵,捧着青钿滚烫的脸蛋挪开。
“姐姐,等晚上罢。”
“嗯。”
青钿骨酥身软,媚红的脸颊靠在他肩头摩挲,呢喃:
“我好想你······”
“少爷。”
金玉笑嘻嘻抱着一大包驿件进来。
旁边圆儿抢白:
“江长生说是庐州府送来的。”
“都是我不好。”
青钿这才注意到案上堆满公文,赧颜起身,顺手把卷在腰间的裙子打下来,提溜着两个小家伙的后脖皮毛领子出去,娇嗔:
“少爷要做事,都不准来打搅!”
张昊拆开厚厚的密封,看一眼便皱眉。
盐院六房被他重新编排过,有庶务、诉讼、统计、调研、财务、收发之类,诸房内部人事由总办安排,权利完全下放,磨合期间难免有纰漏,庐州的公文没有分类统计便送过来了。
“金玉!”
给青钿和圆儿洗衣的祝小鸾闻声进来。
“老爷,奶奶小姐们在说话呢,可是饿了?”
感情家里就你一个老妈子啊,而且还是最关心俺的,知道俺没吃早饭,张昊心塞滴叹口气,把方才送来的卷宗丢给她。
“被她们气饱了,拿去庶务房。”
喝口茶水,静心翻阅案头统计出来的资料。
快晌午时,肚子咕咕叫的金玉和圆儿跑回签押院,脱掉沾泥的油靴换鞋进厅,绕案扑到张昊身上,一个叫少爷,一个说符保回来了。
大小三人出厅,路过小厨房,都有些挪不动步,只见嫣儿掌勺,婉儿配菜,祝小鸾司灶,炉子炖砵、前锅爆炒、后锅清蒸,香气四溢。
两个小丫头站在门外咽口水,已经把少爷丢到九霄云外了,张昊去后园没人敢扒的供佛堂侯了一会儿,符保匆匆赶来,丢掉烟屁股说:
“属下昨日都快到瓜洲了,又被曹云派人追回,孙廷桢在仪真,当场下令斩了几个乱军头目,昨夜我以为他会传见,结果是我自作多情,今早我想试探此人口风,便去县城拜见,谁知人家昨晚就去了对岸镇江,说是追捕逃军。”
“前戏不做足,他是不会来的。”
张昊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操江都御史和他平级,身为监察副宪,有专事威断、先行后闻的职权,也就是俗称的先斩后奏,杀几个乱兵,洒洒水而已,这厮愿意演戏,那就演下去好了,他一点都不着急。
来到佛堂外问道:
“见过周淮安了?”
“汪泽岩跑掉,他很是愧疚······”
“我这怎么看不出来他愧疚?”
张昊气不打一处来。
“让他留下做事,好像要害他一样!”
“老爷可能是误会了,他上次过来就没打算走。”
“这货是头野驴,拴不住,除非?你把家传功夫给他了?”
“那倒不是,不过老爷既然看重他,传他也无妨。”
符保心里有话憋不住,笑道:
“他有个心上人,是他师妹,可惜去年嫁人了,除非他能想开,否则不会回去。”
张昊失笑,周邋遢原来还有个小情人,格老子,失去才知后悔,早干啥去了,果然是个贱人!
回签押院,一群女人围坐桌边吃喝,似乎忘记了还有个一家之主,琼浆满泛,笑语哗喧,不要太嗨。
祝小鸾是个例外,站在一边,来回奔走侍酒,见他回来,连忙伺候盥洗,张罗交椅。
“你也坐,咱家没恁多规矩。”
青钿见宝琴变了脸色,在席面下踢她一下,笑道:
“少爷打小就这样,你站在那里,他食不下咽,坐下吧。”
祝小鸾称是,去搬椅子。
张昊接过诗嫣递来的酒喝了,顺便浇灭心底那一丝帝王梦,这么多妖娆要应付,哪里还有精力打理政务,特么想不做昏君比登天还难!
第256章 两重心字
檐阶阴处犹堆雪,残肴归厨盘盏冻。
祝小鸾挑水进屋,往前后锅舀了几瓢,婉儿司火烧水,青钿挽上袄袖,帮着清洗碗筷。
厅上传来宝琴的尖叫,继之是张昊的笑声,青钿扭头瞅一眼,蹙眉道:
“那两位是不是一直这样?”
婉儿牢记姐姐交代的话,专注烧火,一言不发。
祝小鸾感觉老爷这个大丫环待人很是和蔼可亲,一边收拾剩饭剩菜,一边说:
“时不时就要闹、不是,我是说,打是亲、骂是爱,老爷和夫人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青钿笑了笑,祝小鸾的来路金玉给她说了,这个粗使丫头,并不知道那位奶奶是个小妾,她将飘拂眼前的发丝拨去耳后,擦着碟子说:
“婉儿退火,水有些烫手。”
又问道:
“小鸾,听你口音是本地人,今年多大啦?”
祝小鸾脸色顿时一僵,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嗫喏道:
“好像是十七······”
“怎么是好像,傻妹妹,你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家是扬州哪里的?父母应该健在吧?”
青钿一副古道热肠的模样,问东问西,顺便把好奇心被勾起的婉儿也带进沟里,摸清她们底细,陪着二女掉了一把辛酸泪。
厨房收拾的差不多,出屋捏着绢帕抹抹眉眼,转去西厢廊,储物房里,大小四个女人,在盘点她带来的年货,零零散散摆了几堆。
“多是老夫人让带的,路过田庄又添了些,圆儿,把少爷的衣物拿去上房,剩下的慢慢收拾。”
青钿拉着嗑瓜子的宝琴出来,笑道:
“琴丫头,你可真够闲的。”
“还能怎么着,他不是埋头批阅案牍、就是在外东奔西忙,又不是吟诗作赋,要什么红袖添香,我都习惯了,你看我是不是吃胖了?”
屋中的嫣儿听到丫头二字,微蹙春山,若有所思。
宝琴瞥一眼厅上的张昊,从袄下裙襻摘了钥匙串子,打开金玉的房门。
二人进来里间,青钿看到床头丢的袄裙,估计是小金鱼的房间,拉着宝琴坐床沿,搂着她腰肢去袄子下摸索,打量她脸色笑道:
“脸上看不出来,不过这小腰是圆润了些,捏着就是舒服,那两姐妹也和你们睡一起?”
“他没告诉你?你家少爷爱煞了她们,我一个苦命的小妾罢了,还能怎么着,哎。”
宝琴拿酸腔捏悲调,把装有南瓜子的茄袋丢给她,取帕子擦擦眼,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你个狐狸精,我信了你的邪。”
青钿去拧她嘴,张昊是什么人,她岂会不知道。
“哈哈、别、别怪本小姐言之不预!啊,救命~,你个死丫头、今晚有你叫奶奶的时候、啊哈哈哈哈······”
宝琴根本不是整日里外奔走的青钿对手,被压在床上挠痒痒,笑得眼泪横流,大叫饶命。
后半晌时候,案头的卷宗整理过半,两个御用小书童跑腿,把指示文件交给总办老熊。
张昊去后园见过符周二人,召集各科头目开会,跟少爷过来的二书童到处游逛,看到那些盐警拿着碗筷去厨院打饭,这才意识到天黑了。
“你饿不饿?”
圆儿摸摸肚子,中午吃得太饱,她根本不知道饿。
“不饿。”
“我也不饿。”
金玉躲在月门外偷觑,东厢头间房亮着灯,都在吃饭呢,贼丫环祝小鸾挑着热水去了耳房。
“走,我请你吃糖。”
两个小家伙换上布鞋,金玉带路,蹑手蹑脚进了上房东暖阁。
金玉贼头贼脑,拨开拔步床月洞绣帷,飞快爬上床,去偷小姐的糖果,请客当然要慷他人之慨,这是少爷说的,她记住了。
圆儿绕着回廊左右观看,犹如房中又套了一座小房子,围廊、门窗、家具齐全,装饰精美。
转到后面,见到一个带坐垫的奇怪椅子,坐上去乱摸,忽然听到哗啦一声,椅子下好像有一条河在流水,把她吓得蹦起来。
“快走,有什么好看的,那是马桶,明日咱们还去后园玩。”
金玉盗窃得手,拉着一脸大惊小怪的圆儿溜之乎也,飞一般钻进自己屋,小心关上门,听到廊下传来说话声,庆幸不已,幸亏溜得快。
婉儿端着茶盘进厅,唤声爹爹,取一盏放案头,接着去东暖阁奉茶。
宝琴从西暖阁那边出来,见他坐在厅上,袅袅近前,拢裙子坐爱郎怀里,伸手去抚抹他微聚不展的眉峰,柔声道:
“我让金玉问过小江,说是金陵来人了,在镇江,是不是为此事发愁,你也是糊涂,无非是交易罢了,把柄在你手里,愁个甚么。”
张昊缓缓点头,接过茶盏抿一口。
媳妇说的当然没错,政治即妥协,哪怕后世大国博弈,也是来回谈判,可他手里捏的把柄太大,把握起来如履薄冰,弄不好就要掉下去。
事关仕途、乃至小命,他岂敢掉以轻心。
宝琴见他听进去了,也就放下此事,笑道:
“青钿是奶奶派来的,亲亲,都在操心传宗接代的事呢?你可得加把劲儿。”
张昊甩她屁股一巴掌。
“有完没完,青钿脸皮薄,你千万别和她耍那一套。”
“哪一套?!”
宝琴怒目圆瞪,她一想到自己为了想要个孩子,招纳两个小蹄子入室,胸中那股火气就压制不住,瞬间就变身泼妇,声腔尖利叫嚷:
“你告诉我是那一套?亏你还有脸说!一直诓我、骗我,我以为自己身子有毛病,后来闹明白,夜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回······”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眼中泪水不觉便盈满,摇摇头泪如雨下。
有子万事足,可以说是封建时代妇女的人生追求,张昊既好笑又难过,去她袖里取巾帕,帮她擦擦,轻声抚慰道:
“夫人息怒,是我的错,任打任罚,好了,别耿耿于怀了,要不要沐浴?”
宝琴心里依旧难受,使劲掐他胳膊,骂道:
“负心的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既然怕我怀上落人把柄,为何不早说?是不是想吃了那两个小蹄子,把生米做成熟饭?
为什么不说话?你巴不得收了那两个贱人!沈斛珠、还有青钿她们,你说!我几时为难过你的女人?张昊!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宝琴泪眼汪汪,见他哑口无言,不知为何,只觉心中煞是畅快,好似得胜的将军一般,起身走了。
在西暖阁偷听的青钿侯了片刻,穿厅进了东暖阁,斜觑凤钗半卸坐在妆奁台前的宝琴,暗叹这个狐狸精不可小觑,这才多大一会儿,已经收泪如常了,她径直去拔步床回廊的衣柜里翻找。
“琴丫头,你把我带来的衣物放哪了?”
“金玉不是抱去西边了么?死丫头死哪去了,吃饭都找不到人!”
宝琴披头散发,起身去帮她找。
“娘,浴汤备好了。”
诗婉悄无声息站在槅断月洞外,怯怯说道。
宝琴把左右回廊几个酸枝柜子看过来,疑惑的打量青钿,骂道:
“死丫头,竟敢消遣你娘!”
“我看你分明是皮痒痒!”
青钿也不装了,毫不示弱撸袄袖,摆个凶神恶煞的pose,气哼哼转身就走,嘟囔:
“连着赶路,姑奶奶快累死了,今日暂且饶你一命,来日再与你计较。”
宝琴恨得咬牙切齿,奈何实力不行,人间无情,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再恨也没用,冷冷斜一眼俯首恭立的婉儿,语带双关道:
“那两个小蹄子回来没?”
“回夫人,都睡下了,说是中午吃多了,不饿。”
宝琴解开织锦八幅裙襻带,拢着及腰青丝出了月洞。
婉儿拾起地毯上的八幅裙,连带上面耷拉的玉禁步、钥匙串、香袋、汗巾之类,拾掇一下,搁在花梨三层栏杆架格上,去左廊第三个酸枝衣柜取换洗小衣抱着,匆匆去浴房。
张昊没工夫和媳妇置气,大平头书案上尚有一堆文山在等着他,更深才完成移山任务。
翌日又是一个风柔晴暖的好天气。
张昊交代上值的老熊几句,策马去瓜洲。
几个河工和劳改营地巡视过来,看到蓄水库工地上,数万人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顿时就激动了,一首战天斗地的歌曲回响耳畔:
“解放区呀么嗬嗨,大生产呀么嗬嗨!军队和人民,嘻哩哩哩、嚓啦啦啦、嗦啰啰啰、呔,齐动员呀么嗬嗨!
兵工队呀么嗬嗨,互助组呀么嗬嗨!劳动的歌声,嘻哩哩哩、嚓啦啦啦、嗦啰啰啰、呔,满山川呀么嗬~嗨~!”
眼前是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脑中是热血激昂的bGm,貌似把他烧坏了,脱袄赤脚扛锹,赶走跟随,加入劳动大军,跳进闸墩地基的大坑里猛刨,那干劲,把周边的河工都惊呆了。
“炸药可不是闹着玩的,随队的保管员都盯紧点,万万不能有丝毫疏忽大意!”
周淮安坐在十字路口值亭喝茶,见爆破队路过,想起香山往事,再三叮嘱那些保管员。
“周大哥,操江孙都御史进城了!”
一个通讯兵飞奔来报。
周淮安摆手,那位爷交代过,不用搭理这孙子。
没过多久,那通讯兵又跑来了。
“周大哥,金陵刑部姚侍郎进城了。”
一个陪都三品摆设而已,周淮安没当回事。
“大理寺丞也来了。”
五品寺丞更上不了台面,周淮安稳如老狗。
“周大哥,织造局来人了。”
······
“周大哥,锦衣卫来人了。”
······
“周大哥,府衙李班头跑缉私局五趟了,听说李知府都急哭了。”
周淮安瞅瞅亭外西斜的日头,将烟屁股丢进火堆里,起身拍拍袄子上烟灰,吩咐信使:
“告诉李班头,就说老爷在瓜坝工地。”
水库收工时候,两乘小轿来到管河所,周淮安闻讯带人过来,被一群军校拦住。
“站住。甚么人!”
“在下巡抚老爷亲随。”
“不要拦他!”
江都知县曾栖梧扬手大叫,转身哈腰对坐在轿中的便服官员道:
“老爷,日暖化冻,河边太过泥泞,你看?”
那个戴四角方巾,穿着大绒茧绸道袍的官员略一沉吟,弯腰从轿子里出来,捋须对放下轿帘的曾知县说:
“走吧,去工地上瞧瞧。”
此时天色已昏,河工民夫成群结队回营,河边有许多冰窟窿,张昊过去洗洗脚,把掖在腰里的布鞋套上,又扒开冰凌洗把脸。
拿袄子站在不远处的江长生咂舌不已。
周淮安将人带到西区工地,指着河边说:
“在洗脸。”
那便服官员吸溜着冷气皱眉,忍不住小声问道:
“就是这位?”
“是、是抚台老爷。”
曾知县点头,笑着拢袖称抱手迎过去。
“老爷,你怎么亲自下工地了?”
“本官少小以来,经营多难,备知士农工商、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辛苦,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劳败由奢,为民父母者,岂能不知稼墙之艰难,不察民生之疾苦乎?”
张昊长太息以掩袄缠系布腰带,哀民生之多艰,擦擦眼角、脸上的水渍问:
“这位是?”
那便服官员作揖道:
“大理寺丞穆和蔺,见过抚台。”
大理寺丞者,正堂官寺卿手下干将也,张昊叉手还礼,纳闷道:
“穆寺丞缘何来此?”
“咳,下官是和刑部姚侍郎一起来的。”
“哦,姚侍郎来作甚?”
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穆寺丞恼怒顿生,奈何他的官职实在不够看,又是奉命而来,并且有所求,只得忍气吞声道:
“下官为李恩泽一案而来。”
“哦,此案我有所耳闻,李执中说这是个案中案,人犯先在江都被抓,随后在府狱被杀,案情着实复杂,不过审案是府县之事,寺丞若要了解情况,不必请示本官,天色不早,告辞。”
张昊踩镫上马,抖缰走了,他才不在乎这些探路的鸟人。
一个穆寺丞,一个姚侍郎,还有一个孙御史,三人不在一个衙门,但是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又名三法司,同气连枝,而且姓穆的也说了,陪姓姚的而来,只为织造太监子侄一案。
李恩泽和金陵巡江士卒一起被抓,又因在逃的仪真守备堂弟盛天则,引出铁蛟帮黑恶走私势力一案,操江御史罪责难逃,都察院若想洗掉连带责任,把黑锅丢给织造太监是最佳选择。
这么做有个大前提,那就是取得他的同意,他曾经给过那个操蛋御史机会,写信求援兵,对方非但不珍惜,竟敢指使盛可大制造动乱,毁他仕途、要他小命,那就不能怪他不讲情面。
瓜洲渡距离府城不远,回衙进院就见两个熊孩子拿着竹竿,在敲打房檐悬垂的冰凌。
圆儿丢了竹竿扑过来,接着就掩鼻急退。
“少爷,你又下田了?老大一股臭泥巴味道。”
“你在搞什么?李知府找你一天,听说金陵来了不少、棉裤上的泥是怎么回事?”
宝琴貌似喝了不少酒,冲着张昊就埋怨。
青钿斜一眼张昊,忽地蹙眉,慌忙放下蘸了醋的饺子,捂鼻起身,一个凌波微步闪到门外,气呼呼埋怨:
“少爷,你故意的是吧,熏死人了!”
宝琴闻言后知后觉,嗅嗅鼻子,跟着夺门而逃,站在门外跳脚大叫。
“怀种,今晚你休想上床!”
“我去找青钿睡,你也反对?哎~,还是小金鱼心疼我,你看看她们,穿金戴银全指靠我,看到大老爷变成泥腿子,翻脸就不认人了。”
张昊心塞叹息,端起金玉斟上的温酒喝了,拿起筷子就吃,没料到竟是韭菜鸡蛋馅。
“嗯、好吃!肯定是青钿带过来的韭菜,可有青椒?快快、婉儿去切几个青椒凉调。”
“我去厨房吃,偏不让他如意。”
青钿跟着婉儿转廊去厨房。
宝琴见他只顾埋头大吃,好不心疼,进屋坐去桌边,又忍不住数落他:
“跑哪去了,饿成这个样子,又没人和你抢,慢些吃,下午大伙包了好多,荤素都有。”
张昊甩开腮帮子,将盘中饺子一扫而光,夹片凉调牛肉细嚼,仰靠在椅背上,发现小金鱼脸蛋红扑扑,圆儿目光躲闪,猜着就是偷酒喝了,端起媳妇斟的酒笑道:
“王小姐,又不嫌小生臭了?”
宝琴不给他好脸色。
“哼,你若是个泥腿子,本小姐岂会嫁给你,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没听过么?”
“实话真特么难听。”
张昊仰头抽干酒水。
“瞧你那丑样子,吃饱没?”
宝琴瞥见金玉偷偷倒酒,直接大暴栗赏过去,两个熊孩子拔腿就跑。
婉儿端来一碟凉调青椒,发现桌上一大盘饺子没了,忙去厨房。
宝琴望着小蹄子摇曳生姿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饮杯酒,哀伤道:
“不知为何,我经常梦到香山,那些暑日寒夜,仿佛就在昨天,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可惜那些山盟海誓,你恐怕是忘了,否则不会说那凉薄话,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我说了啥?张昊愣怔一下,想起来了,适才好像说过大老爷变泥腿子的浑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确实不能说,太伤感情了嘛,连忙给媳妇拭泪,一往情深说:
“悲同忧,欢同喜,生同衾,死同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贤妻委身于我,情深意重,小生岂能背誓,又怎敢背誓。”
第257章 三脚金蟾
魔障千山春来梦,孽缘一枕雨后云。
寅时平旦,张昊睁开眼,院中很静很静,没什么风,偶尔有些沙沙声响,媳妇背对着他,睡得很香,能听到平稳的鼻息。
丹经云:修道须晓两重天地、两个阴阳,两重天地者何?先天后天是,两个阴阳者何?运化身中真阴阳,摄天然清灵之气。
三叹气吐浊,调外呼吸,以引真人元息,瞑目做洗髓静功,安闲恬静,元气来归,不离阴阳,亦不杂阴阳,方见本来面目。
返本还源,他唰的睁开眼,心里有些惊慌,昨夜他做了春梦,日有思夜有梦,并不可怕,他甚至窃喜,因为梦中他用打坐对抗魔障。
这其实是陈抟睡仙术,与后世所谓清醒梦类同,不同之处在于,控制阴神修行练功,乃勇猛精进,操纵阴神随心所欲,是寻死之道。
所以后世玩清醒梦、也就是可以控梦的家伙,次日便神疲力倦,倘若不戒掉,什么未老先衰、疾病缠身、神经兮兮,一个也躲不掉。
他惊的是,静功作罢,依旧朝天一炷香,之前以为是晨那啥,显而易见,他错了。
突做春梦还则罢了,毕竟高堂列肴馔,美酒泛金樽,管弦娱耳目,佳人怀中珍,添承子嗣寄,金圭积我身,常恐功业殂,志向不得伸。
他能炼神还虚,全仗前世知识,以及今生恰在最佳修仙的弱冠生理期,两者缺一不可,再看当下这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他不惊才怪。
这特么是要破功的征兆啊,他心中哀嚎,难道要斩断官障私魔,决烈修持?
女人可以不要,可不做官不挣钱,靠啥扭转大明时局,拿啥拯救亿万苍生?
神仙法术?我呸!
他仰脸默想片刻,起身双盘坐,俯首瞅瞅,悠悠一叹,那炷香依然虔诚。
难道要变身人形自走炮?挥刀自宫不行,那是傻波一行为,看来得重拾静坐功夫。
他怀孕在身,很久没打坐了,生怕孕育期满,胎儿冲举飞升,遗下臭皮囊,坐化矣。
后天阴阳核爆叫活子时,化生先天一炁,洒落黄庭,丹胎萌生、成形、孕育、飞升。
此过程全靠静坐温养,他怀疑变自走炮是先后天化合机制中断导致,说穿就是憋的。
道功是他打小勤修苦练而来,堪称终极底牌,不管不顾不可能,他打算抢救一下下。
默念八荣八耻等各家心经几个来回,静心澄意,绵长呼吸自停,遁入定境。
醒来时候,只见身上包着被褥,一个戴暖耳、穿着厚厚皮毛坎肩的小人儿,正趴在榻桌上写大字,嗯,是阔爱的小金鱼,说明这里坐标是大明,老子尚在人间,下意识去摸当下。
还好,不愧是天河定底神珍如意金箍棒,善哉。
“小金鱼,几时了?”
“快中午了,一个叫张书功的家伙早上过来,非说是少爷侄子,还在门房候着呢。
小姐她们在西暖阁打牌,我见少爷坐着也能睡着,昨晚怕是累坏了,就不想叫你。”
金玉放下毛笔,说着爬他身边,钻进他怀里去嗅,仰脸咽着口水问:
“少爷,你到底吃什么好吃的了,好香的味道,那两姐妹过来,死乞白赖不舍得走呢。”
一个懵懂孩子说出累坏的话,张昊有点好笑,香气是结丹境界的标志之一,即所谓丹熟身香,但也没那么夸张,只要不接近他,便发觉不了,练功就不行了,气血运转,丹香会散发。
“就知道吃,照镜子没有,那几颗烂牙就是吃糖吃的,尤其睡前刷牙后,绝不能再吃,若是不改,哼,将来就会变成没牙的臭丫头。”
金玉蹙起小眉头,一副难以下定决心的样子。
张昊穿上袍服,出院拐去二堂,让人传野侄子来见。
“叔,侄儿给你拜年了。”
张书功进厅扑地跪下,咚咚磕头。
“起来,事情办得如何?”
张昊翘腿呷口茶。
张书功爬起来,陈述寻找沈其杰的种种艰辛苦楚。
“你确定他疯了?”
张昊惊讶不已。
张书功点头。
“沈家不搭理我,下人说他早已分家单过,去常平仓做了看仓夫役,我便去仓库寻人。
据说库官见他通文墨,便让他做户头,又升为斗级,突然就疯了,谁也不知是何缘故。
我疏通关系见到他,真格六亲不认,还知道饥饱,每日就会担水换饭吃,不人不鬼的。”
斗级是各种仓储必设人员,负责米谷扬晒、抬斛折席、巡仓看守等事。
担水换饭,自然是水夫,库仓防火是大事,水夫要保证每个水缸常满。
张昊不相信沈其杰会疯,却想不明白这货在搞咩鬼,命人取来文房四宝,铺纸研墨。
“你没告诉他是我派你去的?”
“小侄说了啊,那人疯疯癫癫的,根本就不搭理我。”
张昊打量这厮,乌青的猪头脸没了,变做一个肥脸后生。
“读了几年书?”
张书功谦虚道:
“足有四五年。”
做歇家的没一个傻子,张昊懒得考校他,写个便条递过去。
“去银楼找孟管事办工卡,先去粮食局帮忙,把扬州的仓储给我调查清楚。”
张书功喜滋滋接过。
“叔,我想请几日假,把媳妇接来。”
“中旬我要见到书面报告,三州九县都要跑,你特么还顾得上玩媳妇?!”
张昊忍不住火大,喷了一通。
地方归他管理不假,朝廷也要考核他,譬如每年的仓政,要次年春上报户部,内容包括籴买的米谷数、放支数、承办人优劣等,更别说其它政务了,工作繁重,特么谁又给老子放假?
赶走野侄子,叫来老熊聊了一会儿,圆儿跑来,让他回去吃饭。
午饭是饺子和馒头,昨日吃剩的肉菜两个小丫头包圆了,宝琴夹个饺子蘸醋说:
“下午还去河坝下苦力?”
张昊嚼着腌萝卜丁摇头。
“不去了,徐发科、这人是中州来的河工头目,闸门包给他了,昨日给我保证,开漕前能启用,我得和运军头目谈谈,开诚布公。”
“吃个饭也不老实!”
宝琴一巴掌糊在和圆儿嬉闹的金玉头上。
“别处我不知道,金陵运总为争夺过江钱,早年闹出过人命,你建新闸,断了他们油水,真不知道如何说你是好,何必处处树敌呢。”
张昊不搭理她,自顾自吃饺子。
江南漕船均不过坝,而是由运军雇佣民船兑运,过江要雇佣挑夫盘坝,费用来自江南加派的税粮,名曰过江脚米钱,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笔钱涉及:江北三总、金陵总、中都总、江浙总、上江总、下江总,他在瓜洲何仪真大肆建闸,运军中的既得利益者自然恨他入骨。
蝲蝲蛄叫得再欢也不耽误种田,凡事都有两面,贪官污吏失去捞钱借口,江南百姓多少能松口气,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何谈为官?
“断人衣食如杀人父母,你莫要犯傻。”
饭后宝琴跟着他去上房签押厅,苦口婆心道:
“不是有个锦衣卫住进府衙寅宾馆么,铁蛟帮是不是和金陵勋贵有瓜葛?”
“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张昊笑着去拧媳妇脸蛋。
锦衣卫并非京师独有,陪都金陵也有,这些锦衣卫多是开国勋亲贵戚之后,不过国初荫封武职有严格规定,非军功不得授职,时下不同,勋亲、贵戚、太监和高官子弟,皆可奏封。
比如前阁老严嵩的孙子,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子,照样是锦衣卫,如此一来,锦衣卫从国初的几千人,暴增到时下的十多万,当然,这些人多是挂个名领取钱粮,不能做实任管事。
“哪家勋贵的子弟?”
宝琴蹙眉问道。
“据说是徐家一个旁支远亲,在留守右卫做事,负责三山门。”
宝琴心里豁然一松,斟上一盅碧绿茶水给他,眉眼弯弯道:
“三山门油水最大,此人绝非等闲,如此就好办了,夫君不如卖徐家一个人情,只要这个三脚蛤蟆开尊口,那些运总便不敢给你使绊子。”
张昊侧身斜倚扶手,捏着小茶盅笑道:
“夫人误会了,徐家珍珠如土金如铁,岂会与这些贪官贼寇有关系,范推官抓了几个做贼的士卒,人家是来提人的,至于那些运军把总,拾掇他们太简单了,夫人不必担心。”
嫣儿急趋莲步进厅。
“爹爹、娘亲,前衙来人说卫官们到了。”
云板敲响,换上官袍的张昊登堂入座。
“末将拜见抚军!”
众将官齐齐屈一膝,跪叩拜见。
“诸位远到辛苦,来人,看座。”
把总是营兵制低级军官,千总之下,百总之上,统兵约四百人,防守一城一堡。
漕运把总特殊,共十二人,从卫指挥或千户中选任,每个把总统领运军一万余。
比如江北三总之扬州运总,由扬州卫指挥担任,手下万余运军从各地卫所选派。
张昊扫一眼堂下左右将官,开言道:
“元宵未至,为何召集你们,诸位想必清楚,今年开漕,瓜仪会有大小七座坝闸。
换言之,过江钱今年不用再收,以后也不会有,方把总,船只、人员可有问题?”
左首上座的扬州卫指挥方一元抱拳起身。
“回老爷,扬州段各卫人员和漕船缺额,历年都不曾凑够,其实人员好办,船难筹措,漕船定额九百五十八,今年缺八十二,卑职昨日随同符保回府城,已派人把老爷要的册籍送来了。”
值班书吏得了示意,去统计房把报表拿来,张昊让人上烟上茶,翻看统计出来的结果。
江北三总,负责扬州、淮安和海右三段,运军三万余,漕船约三千。
扬州段缺员十之二,老残病亡逃匿,各种原因都有,多到无法细究。
至于漕船一直缺额,主因是造船经费紧张,也不排除官员私占隐没。
时下各运总船只损毁,要上报漕运衙门,领到修缮和打造银子后,自去清江厂订造、修补,清江厂的造船能力有限,自然要看银子下菜。
运军被迫借贷,千方百计造船,毕竟有船才能完成朝廷任务,还能夹带私货贩卖谋利,然而借了高利贷,只会导致逃兵增加,走私泛滥。
张昊合上报表,扫视那些抽烟喝茶的大小兵头。
“大伙有什么困难只管说,若是没有,随后出现问题,即以军法从事,决不宽贷。”
将官们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说了些苦情,见抚台让书吏记录下来,话匣子慢慢就打开了,一个二个接连发言,争相倒苦水。
“······老爷,你不知道那些管闸的心有多黑,若是不打点,水放多、放少都能要命,逆流让你走不动,顺流能把你的船冲翻。
但凡带些杂货抵京,连咸菜鱼腥之物也要搜走,你敢犟嘴,他便拿缉私为由,拘留你不放,逼着俺们误期,叫爷爷都没用······”
张昊算过漕丁所得津贴,根本不够沿途纤夫、闸坝、起拨、盘粮、交仓之费,这也是运军走私屡禁不止,反而泛滥成灾的原因。
漕船夹带私货的数量甚至超过漕运正粮,船只空返时,再装载货物南下,为了夹带更多的私货,运军私自改装船只,增加载量。
结果就是漕河险段频发船毁人亡事故,沿途有司对运军的盘剥加剧,双方甚至互相勾结,倒卖漕粮,然后用便宜的次粮充好粮。
“说了半天,都是与自身无关的原因,尔等漕运指挥、千户、百户等官,多有不畏律条,贪赃害军者,运军疲敝,与你们脱不了干系。”
张昊见众人乱纷纷跪地请罪,接着道:
“本官已上报漕督,即日起,两淮卫所官兵的粮饷,由个人或家属去粮局和银楼领取,参与漕运的官兵,月银和津贴加倍。
运粮超过三年者,免家属一人赋役,六年免除一家三口赋役,举报、发现走私者重赏,所属上司皆要连坐,还有问题么?”
众人尽皆痴呆无语,过了一会儿,一个家伙畏畏缩缩问:
“老爷,卫所屯田······”
“全部收归地方官府,从你们手里卖出去的屯田若是收不回来,那就要来缉私局喝稀饭。
你以为漕丁粮饷打哪来的?若非你们盗窃国资,漕丁岂会困苦如斯!行了,回去做事吧。”
众将官个个面如土色,纷纷行礼告退。
张昊问陪堂书吏:
“府同知到了没?”
那书吏道:
“回老爷,林同知昨夜上吊自尽了。”
张昊呵呵冷笑。
同知是府衙二把手,因事而设,负责地方盐粮、江防等事宜,这厮早不死晚不死,操江都御史一到就死了,分明是欺负他老虎不发威!
“去把通判叫来。”
“回老爷,林同知以前就是通判。”
这个从府衙借调来的书吏甚是门儿清。
“叫范推官来。”
张昊转回签押院换衣服,暖阁里麻将搓得稀里哗啦,四个女人正好凑一桌。
“大老爷,这么快?”
宝琴抬眼,顺手把摸到的白板打出去。
“事多着呢,嫣儿不用伺候,你们接着玩。”
张昊去拔步床回廊换身便袍,取了商税局规划草稿,过来二堂,一盏茶喝了一半,院里传来脚步声。
“坐,本府的商税谁在管?”
范推官以为让他过来是询问林同知的事,不过商税也与此人有关,站在原地回道:
“盐粮一直是林世忠执掌。”
“一死了之,倒是便宜他了,捕盗有缉私局专管,眼下商税局要成立,往后除了朝廷钞关,其余地方州县乃至村镇集市全部禁止课税,我看商税局你来主管甚好,如何?”
大明的税务机构在京有宣课司,地方有通课司,以及皇室、藩王、勋贵、势要和豪绅设的塌房、牙行等。
户部只在繁华通衢设税课局,大使一人,从九品,吏员若干,巡拦一大群,巡拦不是巡检,实是城管。
那些不设税课局的地方,商税便有地方官府代办,官府再承包给富且有良心者,只要上缴课税定额即可。
地方相关人等为了余额收入,自然拼命搜刮,譬如沪县东乡,一个布棉交易市场,特么竟然有八个税所。
士绅大户身兼镇长、街道干部、盐枭、税官、窝主、行首、社正等多重身份,自杀的林同知就是瓢把子。
范推官皱眉沉默片刻,拢手当胸问道:
“抚台,官店是否也要拆?宣课司的官员怎么办?路引难道不查了?”
“你住店过关卡没路引行么?离开牙行难道就要天塌地陷?户部定额才多少钱,剩下的去哪了?届时缉私和税务二局联合执法,通课司官吏自有缉私局收拾,你不用操心此事。”
张昊把草稿丢案头。
“看完再说。”
范推官细看一遍,沉吟道:
“国初农具、书籍,凡是不流入市场的物品都不收税,老爷连门摊税都免了,为何不把书籍税也免掉?”
这厮当真有毛病,难怪不被李执中待见,张昊苦于手下无人,便不和对方一般见识。
“还有问题没?”
“卑职手头还有些案子······”
张昊忍怒道:
“你怕得罪那些土豪劣绅?”
范推官摇头。
“抚台成立商税局,可谓一方善政,然则卑职······”
张昊丢出撒手锏:
“为抓捕盗贼勇闯贼穴,身处扬州而不染淤泥,刚正廉明这四个字你当得起,扬州父老若是交给你,本官很放心。”
推官七品,知府四品,这是连升三级的节奏,巡抚有举贤使能之权,郁郁久居人下的范推官扑地拜倒。
“抚台知遇之恩,卑职定当粉身以报!”
“缉私局在州县设分局和派出所,你的税务局也如此搭建,缉私局会配合你清查各地课税机构,弃恶从善者酌情录用,人手不足从民间招募,本官相信你的能力,只管放开手脚!”
张昊亲自送范增出院,望着这厮大步去远,浑身倍感轻松,正要回签押院,江长生拿个帖子跑来。
“老爷,那个操江御史来了。”
这个操蛋御史接连出招,大概是见老子无动于衷,憋不住了。
“可是便服?”
江长生的青涩脸蛋腾地一下红了。
“去问问门子。”
江长生又跑了一趟,回禀:
“门子说那位老爷掀了一下轿帘,看袖子是便服。”
张昊点点头,边往前面去、边给江长生解释:
“这厮来扬州,一路不停的死人,不是被他处决,就是吓得自杀,这是冲着我来的,他若穿官服,我就得换衣服应付,穿着便服来,说明这厮还知道分寸,没有疯。”
衙门外,孙廷桢兀自坐在轿子里,听到亲随小声提醒,探手将幕帘略微挑开一线缝隙。
便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家伙,出衙拾级而下,云巾道袍,面嫩得像个小娘们儿,当即明白这位就是正主,又听得亲随叫老爷,随即挑帘弯腰出轿,抬眸举袖,拢手当胸急趋两步。
“恕在下眼拙,可是抚台当面?”
这货身穿酱色长袍,粉底皂靴,态度谦光,瘦脸清须,可谓文质彬彬,张昊笑眯眯叉手还礼。
“副宪,快请。”
“不敢,抚台请。”
两人寒暄入衙,来到二堂,谦让一番坐定,隶役端来茶水,张昊请茶,端起茶盏吹吹。
“天气日暖,开漕之日说到就到,副宪提督上下江防,着实辛苦。”
“辛苦无妨,最可恨者,营汛守兵视江河湖泊为利薮,惯于为盗!”
孙廷桢的脸上隐现怒色,深吸气叹道:
“公署收到抚台来信,快马去安庆,等我赶回金陵,听说仪真兵变当夜就被镇压下去。
前日到仪真,得知哗变生乱因建闸而起,江卒财路断绝,由是心怀愤恨,属偶发事件。
我不敢大意,连夜提审罪卒,有人招认盛可大堂弟盛天则就是盗魁,真真是气煞我也!”
张昊再次打量这孙子,瘦脸上那双小眼尤其有神,说瞎话都不带眨一下的。
操江御史公署在金陵城外水师军营,这厮轻飘飘一句身在安庆,便把他写信求助之事撇得一干二净,更可恨者,还把江卒作乱,说成建闸导致,将黑锅丢到了他身上。
“两淮私盐泛滥、盐课亏欠,盐运使、府同知、仪真兵备、黑帮巨寇、金陵江兵,对了,还有太监之侄,猫鼠同眠,亲如一家,铁蛟帮在仪真私造的漕船你没见到?这是偶然事件?”
“抚台所言极是,营汛守兵为非作歹,确实难以杜绝。”
孙廷桢颔首附和,端茶喝了一口,面不改色道:
“案子既然发生在江上,不如由本官来审,如何?”
“操江什么时候也管起审案了?副宪不会是急于毁迹灭口吧?”
张昊见对方依旧神色不变,不禁大为佩服,做言官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这位喷子的养气功夫当真厉害,接着加码道:
“窃以为,副宪不如先行自查,上游庐州、和州,以及下游泰州、通州的积压案件,已送来盐院,多与铁蛟帮有关,这群贼寇祸害大江上下多年,恶行累累,一直未能伏法,副宪统领的水师衙署里,肯定还有贼寇的同党内应啊。”
孙廷桢干笑两声,心说那些官场传闻看来非虚,这小子果然难缠,伸手去袖袋里摸出香烟,见对方摆手,自个儿点上,吞吐几口浓烟道:
“浩然所虑极是,你有所不知,江匪劫掠,甚至与官兵勾结,算不上怪事,否则要内外守备、巡江御史、操江都御史作甚?
我来前拜见过外守备,老国公闻听此事,大为光火,命下官严查,浩然难道就不能通融一二,如此公私两便,何乐而不为?”
走私链的幕后大佬,果然是大明第一勋贵徐家,贼人不打自招,张昊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陆世科、盛可大、安麓山,一直守口如瓶,他怀疑过魏国公涉案,却不敢置信,开国第一功臣、第一国戚,魏国公徐家要啥没有?岂会和草莽贼寇有瓜葛,可事实偏来打脸。
金陵有一套完整的中枢架构,但是看守陪都的实权,在守备勋臣、守备太监、参赞文臣三个大佬手里捏着,当今第七代魏国公:徐鹏举,便是金陵守备厅第十七任最高长官。
这个老狗及其家族参与涉黑走私,说明我大明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烂透了,想要剜疮拔毒,绝无可能,他根本奈何不了徐家,哪怕是朱道长也不行,非不敢也,实不能也。
徐家是朱家特意留下装点牌面的牌坊,上书六个大字:共患难同富贵,没人能扳倒徐家,朱道长更不会扒掉这座仁义牌坊,勋臣之首、丹书铁卷、与国同休,不是说着玩的。
就算他弹劾徐鹏举,大不了被天子罢掉金陵守备的职务,照旧是大明的国公爷,世代荣华富贵,他就惨了,惨到没朋友,这个大明,没人会冒着得罪徐家的风险,与他交往。
眼目下,可谓麻杆打狼两头怕,双方都有所顾忌,徐鹏举不愿失去实权,让孙廷桢来找他,他害怕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此,那就要好好考虑一下,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
徐氏一门两国公,分掌南北两京兵权,堪称顶级勋贵,这种三条腿的蛤蟆可不好找,俗话说得好,既然逮住蛤蟆,那就要攥出尿来!
第258章 听化拿发
“轰隆隆——”
厅外隐约传来一串沉闷的轰鸣,经久不衰,仿佛推磨时发出的声响。
花梨雕菊纹双层茶几上,盏中的茶水漾起一圈圈波纹,惊蛰未至,不可能是春雷,孙廷桢想起在仪真老江口工地见到的景象,意识到那是爆破冰凌的动静。
上座那个年轻人脸色凝重,仍在皱眉沉思,孙廷桢的右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来,明白自己此行目的达成了,他就不信了,这满大明,有谁敢不给徐魏公面子?
他端起茶盏抿一口搁下,摸出金陵西施阁专卖的牡丹纹缩腰金壳打火机,挑盖拨弄了两下。
“嚓、嚓······”
火苗钻入烟草中,他合上盖子,噙着烟卷深吸一口,顺手把打火机塞袖袋,惬意的喷出一股悠长浓烟,侧身探手静候,焦黄的食指弹了弹,零碎烟灰飘落细媚青润的景德镇官窑用器。
“哎~”
僵坐良久的张昊终于动了一下,长叹一声,抬眸忧虑开言:
“我思来想去,陆世科此人实在不好处置,且不提此人,铁蛟帮一案牵涉大江上下多少文武官员,你我心知肚明,兹事体大,我怕老国公也镇不住啊。”
孙廷桢展颜笑了。
“浩然太高看陆世科了,一个严党走狗而已,至于其他官员,一切有我、有徐魏公,浩然勿虑也。”
严党?狗日的话中有话呀,这是在敲打我么?吓死老子了。
张昊适才故作愁容,为难许久,等的就是对方亲口说出徐鹏举三个字。
马勒戈壁的,魏国公真的涉案了。
其实这也是必然,孙廷桢提督江防不假,终究是个文官,具体任务还是由武将来做,这些人勾结铁蛟帮走私谋利,自然要孝敬徐鹏举。
既已确定徐鹏举涉案,那就没啥好说的了,接下来的谈判和交易,也与孙廷桢再不相干,他起身径直出堂,对廊下侍立的江长生道:
“送客。”
孙廷桢惊呆瞪眼,怒火直窜顶门,继而是深深的屈辱和忌恨,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对方心机之深、胃口之大,远在他的预料之外,夹在指间的香烟被他揉捏成渣,起身甩袖而去。
张昊尚未进来签押院月门,听到身后过道的奔跑声,背着手停步转身。
门子打拱禀道:
“老爷,李知府带来好多人,小的说老爷在会客,这些人也不走。”
前院左廨老熊的吏房煞是热闹,知府李执中官位太低,只能在门外廊下站着,看到孙廷桢阴着脸路过,赶紧撅屁股打拱,目送对方出了二门,随即又见张昊过来,慌忙作揖。
“卑职见过抚台。”
姚侍郎、穆寺丞等人闻声从屋里出来。
张昊笑盈盈叉手,与那几人见礼。
“大伙去后面说话,少司寇、请。”
二堂炭盆还没撤,隶役送来香烟茶水。
张昊拢手举着好似布袋的袍袖,朝坐在堂下左首的刑部姚侍郎拱了拱。
“少司寇,孙御史已避嫌了,你当真要接下案子?”
姚侍郎闻言暗喜,姓孙的满江乱窜,抓不到贼寇,便来抢案犯回去遮丑,我呸!
“操江提督江防、捕捉寇匪,倘若御史审案,还要刑部作甚?”
张昊颔首道:
“少司寇所言极是,然则刑部参与初审,又将地方官府置于何地?”
姚侍郎捋一把胡子,沉声道:
“这也是特事特办嘛,牵涉织造太监家人,案情重大,刑部自然要接管。”
“哦?”
张昊纳闷道:
“圣上下旨了,本官为何不知道?”
姚侍郎张口结舌,脑海里冒出矫诏二字,因为案子都要经过地方官府初审,然后再层层上报,只有圣上交办的钦案,刑部才能直接初审。
一个做了几年偏远小县主官、且不务正业下西洋的黄口小儿,竟是个公门老手,姚侍郎暗道大意了,端茶盏凑嘴边掩饰下尴尬,辩解说:
“抚台有所不知,百姓有冤屈,直接去刑部投告,我等难道就置若罔闻?”
卧槽泥马,这是嘉靖朝,不是洪武朝,谁敢越级上告,找死咩?张昊附和道:
“少司寇言之有理,铁蛟帮荼毒地方,沿江州府积案盈箱,卷宗已送来,捕获的金陵江兵也招认,所作所为是上司指使,对了,水贼伪造的漕船就泊在仪真水师船坞,来人,取卷宗。”
姚侍郎大惊,水师的事自有内外守备处置,关我屁事啊,我要的是织造太监!
“抚台且慢,这个、一码归一码,下官接管的是李恩泽一案,相关人等交给下官就好。”
“当日李恩泽与金陵江兵一起被抓,尚有仪真守备堂弟盛天则在逃,他们难道不是同案犯?”
“俺奉老公爷之命来提罪卒,你敢矫诏?!”
金铁摩擦相撞之声铿然,堂下右首那个披甲将官嚯地起身,怒目直刺姚侍郎。
好戏开场了,张昊端起茶盏,坐山观虎斗。
他起初以为这肥硕大汉是锦衣卫,方才见礼自报家门,原来是世袭留守右卫千户、点差西城三山门把总,名叫田恭,不过这厮能领肥差、蔑侍郎,多半是徐鹏举培养的心腹爪牙。
该死的贼配军!姚侍郎深吸气压住焰腾腾的怒火,阴着脸回怼过去:
“此案重大,地方尚未完成初审,尔等竟敢私提罪囚,还有王法吗?!”
田把总下首那个十七八岁,脸蛋点缀青春痘的小公子吐口浓烟,弹着烟灰笑嘻嘻道:
“老姚,审狱断案难道被你们文官衙门包圆啦?我们锦衣卫也可以审案嘛。”
姚侍郎气抖冷,京师的锦衣卫才是真正的天子爪牙,金陵的锦衣卫要么是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要么是守备太监的走狗,但他都惹不起,因为这些家伙都是眦睚必报的无赖恶棍。
闹了半天,这个无赖模样的少年才是锦衣卫,张昊微微眯起眼睛,这小子有点意思啊。
右首的小透明穆寺丞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此时再也耐不住寂寞,鄙夷道:
“你们看好皇城皇陵即可,谈何审案。”
那少年坐姿没个正形,斜倚着交椅扶手嘿嘿嘿笑了几声。
“这位面生啊,你大理寺的吧,说句实在话,你可别生气啊,这里真没你说话的份,老姚也说案情重大了,我们锦衣卫身为天子耳目,有探听刺事、搜集情报之责,又有独立行事之权,大不了先录口供,再送京师结案嘛。”
张昊正观摩这群无耻之徒舌战呢,瞥见金玉的脑袋在门外一闪而逝,估计是媳妇派来刺事。
再看堂下左右末座几位,都是些小卡拉米,有织造太监李政的人,有应天巡抚陈光标的人。
南直隶有应天和凤阳二抚,应天巡抚一般在苏州行台坐镇,首先是御倭、其次是应对台风。
眼下这任陈巡抚正在金陵,因为案涉金陵巡江营兵,无法坐视不理,便派标下来打探消息。
“那谁,织造太监现在何处?”
右手末座的一个老儒起身抱手。
“回老爷,在神帛堂,督造圣上斋蘸礼神所用丝帛。”
张昊嗯了一声,抬手示座。
金陵有内织染局、神帛堂等织造机构,为朱道长督造修仙所用的丝织品,这就是李太监的护身符,还有一点,给太监定罪是圣上的事,但是姚侍郎这些文官不会在乎。
文官与宦官天然对立,说穿就是君臣之间的权利之争,织造太监的地位与司礼监秉笔太监相当,安逸富绰过之,只要咬住李太监不放,就能猛刷声望,此乃升迁资本。
织造太监侄子、巡江营士卒、铁蛟帮巨寇,此案在那些不甘寂寞的金陵文官眼中,就像猪八戒看见嫦娥,可惜这个大件事大机遇,是他炮制,想获取,也需要他同意。
他当然不同意,截至目前,在座之人,包括孙廷桢,都没有资格与他谈判。
其实他心里愁滴很,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两千里京杭大运河东西南北流。
赵古原、汪泽岩、倪文蔚始终没有消息,对他来说,这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漕河既是大明龙脉,也是白莲教、确切来说是罗教命脉!
后世有一句常言:奈何百万漕工衣食所系,靠京杭运河为生的运军、河工、民夫等,即漕丁,他们几乎都是会社中人,俗称漕帮。
青帮是满清的事,源头即漕帮,它们供奉罗教祖师罗梦鸿,此人本是运军,号无为居士,靠着朝求升、暮求合的漕丁创立了罗教。
罗梦鸿死后,留下南北运河庞大的信众,由两个亲生子女和亲传弟子掌握,虽分支门派林立,但全部信奉罗祖编的五部六册经文。
他原本就把无为教得罪狠了,建闸免掉过江脚米钱,又得罪了相关运总,淮扬段在他控制范围,江南和大江上下游的运总肿么办?
幸好,统协地方军卫、操江水师及漕运事务的金陵守备——徐鹏举蹦了出来。
春风又绿江南就是开漕之日,他迫切需要这只三条腿的蛤蟆,助他一臂之力。
在没有得到此人亲口承诺之前,他不会与任何人达成妥协,大不了捅上天庭!
不过是眨眼间,堂上已经吵开了锅。
导火索正是那个吊儿郎当,出言不逊的少年,穆寺丞忍无可忍,出口相讥,却被田把总的大嗓门压了下去,姚侍郎愤而帮腔。
不愧是敢在朝堂互殴的我明官员,张昊慨叹一声,正准备开言,忽听得一串闷雷轰隆。
堂上互喷的两拨人都是一愣,那少年惊讶道:
“瓜洲渡离府城20多里,这么大的动静,扬州军匠造的火药也太厉害了吧?”
张昊微笑道:
“河工在沿河爆破冰凌泄水,这会儿应该在城外,头道闸河快要见底,应该能捞不少鱼。”
姚侍郎闷头狠嘬烟卷,心里不是个滋味。
两京工部为修闸吵了多年,孰料这货上任就干成了,又想到自己着急跑来抢声望,人家十来岁就功成名就了,能把人羡慕嫉妒死。
刑部堂官已上疏告病,举荐他继任,不过还要看圣上心意,李恩泽牵涉铁蛟帮走私案,李政脱不了干系,这是上天赐给他的机会!
“抚台,李恩泽一案交由······”
张昊抬手,示意对方闭嘴。
“交给刑部完全没问题,眼下······“
“老姚、此案别说是你!”
那个小公子夹着香烟戟指,恶狠狠盯着姚侍郎,呲牙道:
“我怕大司寇也把握不住!”
姚侍郎彻底怒了,额上青筋条条绽出。
“你便是丰城侯、抚宁侯、魏国公的家人又如何,国有国法,把握不住的是你家尊上!”
“你说啥!”
“说你又待怎地!”
“你再说一遍!”
那少年不顾旁边田把总劝阻,吉娃娃似的一蹦三尺高,跳脚大叫,手指头都戳在姚侍郎脑门上了,双方唾沫星子互喷,似乎要打起来。
坐在左首末位的李知府也站了起来,一边欣赏撕逼场面,一边暗暗惊心。
这些人的来意很明显,有人着急想脱罪,有人着急想抢功,可惜没有抚台首肯,谁也提不走人犯,看抚台不动声色的样子,怕是生恐那二人打不起来,这位抚台真是能搞事啊。
“够了!吵吵能解决问题么?”
张昊敲了敲桌案,放下茶盏。
他怀疑那个骄横跋扈的锦衣无赖子是徐家人,不过接下来他要说的话,那个田把总听进去就足够了,左右扫一眼,拖着满腔忧愁的长腔道:
“案情复杂,本官也为难,原以为你们能帮着出出主意,看看你们的样子,成何体统。
此案收缴贼赃巨,牵涉人员广,说实话,翻遍古今典籍,都找不到与本案类似的案子。
火硝都知道吧,产地、用途、律条、时局,本官细思极恐,最近心神忐忑,寝食难安。
可知铁蛟帮仓库有多少火硝?说出来诸位会吓死,此案谁也把握不住,走司法程序吧。”
扭脸对吓傻的吃瓜群众李知府说:
“范推官在忙别的事,你接着审,牵涉何人都不能手软,出了事,你连家小都保不住。”
言罢起身,长吁短叹走了,剩下一众来客林立堂上,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第259章 河海之争
那锦衣无赖子出来衙门,盯着汇入东街人流的姚侍郎轿子,甩掉烟头骂道:
“草特么的!”
一边的田把总道:
“六爷消消气,去天海楼喝两杯如何?”
“特么老子听到这个名字就烦,都回吧,我去东胜楼嘎饭,不用跟着。”
徐老六挥扇不坐轿子,迈开六亲不认的螃蟹步,骂骂咧咧,东张西望。
此时华灯初上,衙前街凤烛交光,银灯相射,千门万户乐升平,车如流水马如龙。
元宵将至,扬州照例要举行城隍庙会,各地香客商贩早早就赶来了,坊间节日气氛甚是浓郁。
转过贞节牌坊,但见通衢夹道起青楼,玉窗朱户尽婵娟,丝竹声中喧笑语,华灯影里沸箫鼓。
徐老六打眼便瞅见一位美人在临窗梳妆,还给他招手哩,心情瞬间大好,扬州是个好地方啊。
“六公子、六公子!”
“咦?”
徐老六好像听到有人叫他,循声望去,便见二姐的长随进宝从东胜酒楼出来。
他倒退两步,往楼上观望,果然见是二姐站在窗口,呲着牙笑笑,飞奔上楼。
“二姐,你咋来了?”
徐老六把扇子丢给随身小厮,进来雅阁,一屁股坐到那个士子打扮的女子身边。
“离我远些!”
徐二姐闻到老大一股烟臭味儿,冷着脸呵斥。
“一身贱毛病,不抽烟会死啊!”
“是是是,进宝赶紧上菜,我饿坏了!”
徐老六往旁边挪挪,去桌上果盘中捏两颗瓜子丢嘴里,化身舔狗,腆着脸笑道:
“姐,你咋知道我会来这里?端的比诸葛还亮!”
徐二姐示意小丫头棠儿去门口盯着,拧眉道:
“是不是吃瘪了?”
“看孙廷桢的死样子,铁定是碰了一鼻子灰。”
徐老六收起嬉皮笑脸,用眼扫了一下房门,身体前倾,压低嗓音道:
“得让大哥给李太监来点狠的,老阉货不拿出些甜头来,三法司那些饿狗便要死咬不放,眼下没人上疏弹劾,不代表接下来不会。”
跑堂送酒菜过来,徐二姐接过弟弟递来的酒蛊倒嘴里,取筷子挖了一颗鱼眼抿嘴里细嚼。
徐老六把来扬州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姐,张昊在中州连下狠手,诸藩屁滚尿流,不是好相与的货色,真要走司法程序,五哥死不死尚在其次,咱家的名声可就彻底完犊子了。”
徐二姐冷笑,官员犯罪,无论京官地方官,五品以上者,要奏闻请旨,不许擅问,这个淮抚风头正旺,直接把陆世科下狱也就罢了,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擅自刑讯。
“我去见孙廷桢,你给我消停点!”
“二姐出马,一个顶俩,你放心,我肯定老实!”
徐老六边拍马屁、边连连应承保证。
他爹担任过两任外守备了,奈何坐不稳,屡被革职,去年好不容易把丰润伯曹松干倒,这才又坐上守备之位,若是再被革职,那就再没希望了,这还不算啥,此番弄不好会把大哥卷进去,这特么才是灭顶之灾,否则二姐不会亲自过来。
关乎家族兴衰的要命当口,他岂会妄为!
独凭朱槛立凌晨,山色初明水色新。
张昊早饭后去了新城,税务局就设在这边,公廨同样是铁蛟帮产业,稍加改建即可,至于成立这么多局子是否突兀,懂的都懂,所谓六曹者,吏户礼兵刑工六局也,汉代就有局子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加之灯会、改盐、新闸、开漕,都凑到一块了,每件事都干系商业和财税,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午后才返回盐院。
祝小鸾在厨房刷洗盘盏,看见他回来,忙道:
“爹爹吃了没?饭菜在后锅热着。”
打下手的嫣儿给他盛了米饭,浇上鱼汤说:
“金陵来位女客,娘亲她们在上房。”
张昊端着碗转廊去上房,却见一群莺莺燕燕说笑着打签押厅出来,其中有一位丽若春梅绽雪的美人,袅袅娜娜上前万福,笑颜如花道:
“弟弟,想姐姐么?”
“段大姐可是稀客,都吃过了?”
张昊顾左右宝琴和青钿而言他,嘴上呜呜啦啦应付,手中筷子呼呼哧哧猛往嘴里扒饭。
他派人去金陵桃梨苑索要徐家资料,这个臭娘们竟然一声不吭跑来了,净给老子添乱!
鱼汤泡饭的滋味甚美,还没进屋一碗饭就干光了,碗筷给圆儿,一本正经对段大姐道:
“我有些事要请教你。”
那边厢,宝琴脸上带笑,眼中带霜,交代金玉去找江长生,语带双关说:
“你爹爱吃鱼,让工地明儿个送条大的来。”
二人一前一后,进来东厢金玉房间,张昊不提防被段大姐拦腰搂住。
“大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咱说正事。”
“真不想姐姐?”
段大姐的风流手段不是盖滴,臂缠胸欺,死死地贴上去,下手就切中肯綮,吃吃笑道:
“看来是想的,妾身万没料到,弟弟竟身怀此等利器,怪道宝琴小蹄子日思夜念。”
张昊对天河镇底神珍铁的反应很无奈,莫非这是杂糅各家丹术修炼的恶果?
毋庸置疑,起初在金陵时候,面对段大姐的美貌和诱惑,他确实有一些想法,可现在他是有妇之夫,真滴对段大姐没有一丝妄念。
“咱们说正事。”
“怕姐姐吃了你不成?”
段大姐显然精通琴艺,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么,听到脚步声,酡红着娇靥放开他,咽着口水说:
“徐家的事不便假他人之口传话,我只好来一趟,主要还是想来看看弟弟。”
圆儿送来茶水,扫一眼少爷退下。
段大姐从袖里摸出帕子,给他擦擦油嘴,把自己知道的徐家情况一一道来。
张昊听她说起徐鹏举外号,有些不敢置信。
“他外号草包?”
“不信你问宝琴,金陵有几人不知?”
段大姐抿口茶水,笑道:
“此人早年一心要去京师,甚至不顾徐家立身根本,屡次上书请求免除奉祀孝陵的殊荣,如今老得快爬不动了才消停。
他为了守备厅座次,还有岁时百官朝贺的班首之位,与守备太监、抚宁侯、靖远伯这些人斗个不休,结果是输多赢少。
当年振武营闹饷兵变,他被吓得狼狈而逃,又因为和兵部尚书争抢道路,扬言要用免死权杀了对方,却根本不敢动手。
他家里的腌臜丑事就更多了,为了宠妾郑氏,试图废长立幼,又遭人弹劾,总之此人贪财好色,色厉内荏,一无是处。”
她说着坐去张昊怀里,笑道:
“这人偏又没有自知之明,不是草包是什么,话说回来,徐家除了建园强占大功坊民产,侵吞老鹤嘴几千亩芦洲,其实没甚么劣迹。
差点忘了,这个老东西最爱附庸风雅,今日东园宴,明日西园会,与士子名流的关系很是融洽,因此人人夸赞,弟弟,你不会是要?”
张昊握住她作怪的魔爪说:
“我吃撑了才会与徐家作对,有案子牵涉徐家,这才想要了解一下。”
段大姐挣脱手去拧他脸。
“果然,你心里根本没有姐姐,若是无事,怕是永远也想不起我来。”
张昊苦叽叽道:
“你又不是小女孩,难道还要我说些谎话哄你?没看到家里那么多女人么,烦着呢。”
“姐姐就喜欢你这一点,哎,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段大姐斜一眼帘门,捧住他脑袋就啃个昏天暗地,快憋死时候才气喘吁吁作罢,四目相对,桃腮带笑,眼波欲流,忍不住又要动手动脚。
张昊赶紧抱着她起身。
“姐,饶了我吧,再继续下去我怕不过审啊。”
段大姐把玩那先天九转镔铁炼,太上老君炉中煅,粗如南岳细如针,长短随君心意变的神珍,爱不释手说:
“家有妒妇,看把你饿得,可怜的弟弟,姐姐来喂你······”
“别······”
二人正你拉我扯呢,张昊听到外面细微的脚步,连忙使眼色,弓腰退到桌边坐下喝茶。
“咳、最近真滴很忙。”
段大姐眼珠斜睨,就见窗格子糊的油纸上,映着一个环髻的轮廓,气得银牙暗咬。
“老爷,我就不打搅你了。”
抛个媚眼给他,嫋嫋娜娜挑帘出门。
金玉和圆儿躲在窗外听墙根,闻声赶紧直起腰,笑嘻嘻唤声姨姨,跑进屋抢着说:
“少爷,卫署来人求见。”
由大堂穿厅而进是二堂,正房五间,中间厅堂有屏风三扇,设太师椅一把,两侧各有几把交椅,是主官接见外地官员和下属的处所。
卫指挥兼扬州运总方一元进二堂,咕咚一声就跪地告罪,说哭就哭,江长生见状退了出去。。
“······呜呜,百丈洪鬼门关就不说了,老爷,北边地势高,几乎全程逆流,雇人撑篙拉纤费钱,只能自家动手,几千里啊。
十个漕丁一艘船,近五百石粮,十个月内必须到京,风餐露宿,昼夜不息,累垮病倒就完了,他们咋不逃嘛,呜呜······”
一个大男人当场哭成了泪人,张昊一肚子火,却无从发泄,气蛤蟆似的瞪眼无语。
运军糜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闹半天丁员缺额根本不是十分之二,而是过半,这些将官全靠走私弄钱,再花钱雇佣民夫运粮。
打海外回来那年,他带上厚礼与黄世仁修好,把松江船厂的匠师弄去了崇明,又建了一个船厂,如今冠名崇明渔产的海运公司已上市。
暗戳戳在各地招募水手是必须,他给的薪金福利甚是优渥,方一元急着南下兑粮、雇佣水手,发觉再也雇不到廉价人手,这才傻了眼。
若非这厮被逼无奈,找他卖惨求情,他不会知道,让崇明渔业公司上市的小小举措,已在大明水陆运输体系,引发了巨大的连锁反应!
扬州运总如此,其他运总不消说,这可不是好事,他估计已经有人弹劾他祸国殃民了,而且不干翻他不罢休,因为他动了河运派蛋糕。
朝堂一直存在海河之争,漕运干系无数官员利益,即所谓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因此,河运派对海运派向来都是:露头即打,绝不手软!
后世有人无限赞美京杭大运河,说这是营造了新的自然、生态、生产环境,极大促进了社会经济环境的改善,是劳动人民的伟大创造。
其实是放屁,从自然生态和生产环境角度来看,运河对苏北、皖北、鲁南等地而言,彻底破坏了原有环境,极大阻滞了社会经济发展。
他算过漕运成本,蛋都惊碎了,漕粮催科、征调、督运、验收,途经数千里到达京仓,每石米的价值已是原价的四十倍,折银四十两。
但是,它还得按原价每石一两来用,由于运程费时半年以上,新米成了老米,靠漕米做俸禄的王公官员不愿食用,又以低价出售漕米。
漕粮千里抵京,价格仅与北方小米价格相当,可谓天大笑话,这些被浪费的财力民力,全部长期转嫁到百姓身上,结果就是国困民穷。
海运他根本不敢大搞,为避免皂务太监掏空他基业,把松江班底弄到崇明,顺势弄个公司上市,小小滴迈出一步,孰料竟然扯着蛋了。
他心累心塞滴窝在椅子里,问自己:
是否用尽了一切力量?
当然没有,老子千辛万苦下西洋,付出这么多心血,想要补上这块残缺,崩裂之前,岂能妥协后退,就算扯着蛋,也要奋力跑起来!
寻思良久,要来笔墨,写个便笺给方一元。
“你派人去崇明渔业公司,找赫管事接洽,听说今年常州府白粮运输已经包给这家公司了,哭个啥,活人哪能被尿憋死,去做事吧。”
方一元抹抹眼泪,细瞅便笺,又哭了。
“老爷,运费咋办?小的砸锅卖铁也弄不来多少银子啊······”
“租借海船而已,用不了多少钱,具体我也闹不明白,听说这个公司背后,是皂务提举司和登莱市泊司,你去问问再说,银子我来想办法。”
打发走方一元,又给京师同年和小舅写信,回签押院天已煞黑,心里有事,也不觉得饿,一个人坐在签押厅犯愁,想和朱道长唠唠嗑。
他是真的怕了,漕粮河运背后,是无数沿河生民的衣食来源,以及官员家族的切身利益,河运派定会群起而攻他,弄不好就仕途完矣。
“一天到晚忙碌,不吃饭怎么行?我熬的鱼汤。”
青钿端着汤碗进来,见案头是一张白纸,顺手把汤碗放上去。
“又皱眉,要我喂你?”
“我自己来。”
张昊端碗一口气抽干。
“真好喝。”
“打小就满嘴谎话,怕是啥滋味都不知道吧。”
青钿带着几分嗔怪嘟囔,捏着手绢给他擦嘴,端碗就要走。
张昊连忙拉她抱怀里搂着,笑道:
“这两天也不搭理我了,是不是在生闷气?”
青钿气鼓鼓哼了一声。
“我倒是想缠着你,又担心她醋性大发,给你找气受,死丫头是个小心眼,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的心眼子又小又多,你若是生气,就上了她的当,要不、晚上过来睡?”
“美得你。”
青钿脸蛋上那抹嫣红迅速扩散开,岔开话题说:
“没想到段大姐是花魁,怪不得那么美。”
张昊把当年金陵赶考的事说了。
青钿抚摸他脸,深情道:
“原来你做了这么多善事,我却不知道。”
“姐姐过誉了,花不如的大名曾响彻秦淮,哪里轮到我来搭救她,互相帮忙罢了。”
二人正喁喁絮语,祝小鸾疾步进厅,递个帖子给他。
“值班书吏说来个骄横女客,贵公子打扮,勒令门子递帖子,还说老爷看过自然明白。”
帖子就是名片,学生见老师、小官见大官,都要递上介绍自己的名帖,递帖人的名字要写满整个帖面,越大表示越谦恭,小了便是狂傲。
张昊翻看帖子,上面只有三个娟秀小字:徐妙音。
第260章 圣母降临
月魄冰清霜毫冷,料峭东风翠幕惊。
盐院二堂廊檐下,竹编油纸灯笼飘摇不定,凌乱交错的光影里,落梅似雪,暗香逼人。
“棠儿冷不冷?”
“有一点,我穿得比你厚,要不,我再去问问?”
“再等等。”
徐妙音拢袖缩脖,吸溜着清鼻涕,在二堂走来走去,她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腿肚子快要冻抽筋,心中恨怒屈辱交加,俏脸都狰狞了。
就在她寻思事后如何炮制张昊才解恨、并亲切问候对方祖宗八代第N遍的时候,小丫头棠儿搓着耳朵噔噔噔跑来,跺着鹿皮靴子急道:
“狗官来了。”
徐妙音呲牙阴恻恻一笑,擦鼻涕的帕子塞进袖袋,深吸气放缓脚步,狰狞的面色渐渐复原,背着手踱了几步,听到动静含笑转身。
“适才我在缉私局开会,下人不敢擅入,让贵客久等,实在是罪过。”
张昊带着御用小书童金玉疾步进厅,满脸歉意,说着就是一揖到地。
“冒昧前来,应该道歉的是我,小女子徐妙音,拜见抚台。”
徐妙音侧身避让,拢袖长揖,直起腰,四目相对,禁不住暗赞,狗官果如外界传言所说,大概还不到二十岁,皮相端的不输女儿家。
张昊与对方相视一笑,面容和祥,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六颗大白牙,堪称国标。
但见此女做男子装束,玉面丰润,神韵潇洒,戴一顶绉纱软脚唐巾,穿一领白护领粉缎道袍,碧玉环正缀巾边,绿丝绦横围袍上,云头履似踏红云。
嗯,大冷天手捏折扇,还真是美滴冻人,风姿不凡啊。
“徐兄,请。”
他一边伸手延坐,一边扭头对金玉道:
“夜间寒凉,把炭盆端来,小心些。”
徐兄二字入耳,徐妙音双眸闪过一抹异彩,如月射寒江,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听田把总说,日间家弟多有冒犯,得罪之处,还望抚台曲予海涵。”
张昊假装一愣神,随即释然一笑,入座道:
“无妨,此案让我大伤脑筋,徐兄此来,有何见教不妨直言。”
徐妙音见那个胖丫头直接把炭盆端到她身边,伸脚踏了上去,热气腾腾,顿觉舒畅不少。
“那我就直说了,邦宁是我家老五,舍君子而为小人,是个不成器的,纠合一群无赖在老鹤嘴芦洲开局子,李恩泽被杀,我才得知,他不仅设赌包娼,竟然还和铁蛟帮贼人合伙贩私。”
说着她把倭扇放几上,端起茶盏叹道:
“家丑不可外扬,不过有些事是瞒不住的,家父溺爱五弟,甚至要废长立幼,曾为此请托严阁老,后有言官弹劾,家父因此还被罚俸。
五弟涉案,即便是下狱定罪、发配充军也活该,然则此案牵涉无数官员,家父难逃失察之罪,还望贤弟高抬贵手,给徐家一个台阶下。”
张昊不禁暗笑。
这女人看似坦诚,实则满嘴鬼话,且不说铁蛟帮库存的盐茶等货物,单是十万余斤火硝这一项,便不是徐老五一个人所能担下的罪过。
火硝貌似民间厕所就能收集,不过这只能供应烟花爆竹制造,京师火药局日产火药两吨,按照黑火药比例,每天要消耗硝石1.5吨。
大明硝矿官厂主要在川陕,不过陕硝主要供应都司火药局,川硝才是中枢诸局原料来源,运输靠长江干支流,巧得很,铁蛟帮是水贼。
还有更巧的,通倭走私的泰州卫指挥吴克己,也与徐家关系匪浅,徐鹏举不是溺爱恶子、昏聩失察,而是控制整个走私网的罪魁祸首!
“前日孙副宪也劝过我,可他站在自身立场,一心要脱罪,完全不考虑我的难处,因此不欢而散,兄长可有双全之策?”
丫头棠儿见小姐示意,叉手屈膝施礼,退出厅堂,金玉瞅瞅少爷,也去了外面。
徐妙音将暖手的茶盏搁几上,扭脸展颜笑道:
“弟弟把罪卒交给孙廷桢就是,姐姐给你保证,姚穆之流不会再来这边纠缠,李太监更不会聒噪,我去见一下陆世科,此人随后任你处置,弟弟放心,他舍不得死,也不敢攀诬。”
张昊垂眸沉吟,心中滋味难以言喻。
这桩足以捅破天的大案,在对方的运作下,确实可以轻松摆平,这就是权势的妙处。
三法司文官眼里只有织造太监,徐家手捏罪卒,要么坐观鹬蚌相争,要么做和事佬。
陆世科得了徐妙音承诺,无非是因盐获罪,大不了丢官,一家老小的小命却保住了。
还有威震大江的铁蛟帮,不值一提,江湖人是过河卒,死便死了,这是他们的宿命。
至于他张淮抚,清道夫耳,因此案结交徐家,捞足油水声望,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没听到么,人家把你当弟弟看待吔,还想怎地,难道要彻查此案,做大明的张青天?
这特么纯粹是中二幼稚,即便一百个包青天,也救不了大明。
世道从来如此,将来亦如是,夫复奈何,他抬眼望向对方,四目再次相对,微笑道:
“前日跟着田把总的少年,是你家老几?”
“那是老六,和老五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他比老五乖巧听话些,奈何也不成器,你与老五年纪仿佛,却已做到封疆大吏,再看我家那些土鸡瓦狗,真真是一群囔糠废物。”
徐妙音把自家兄弟比成猪,说着便笑起来,杏眼微眯,嘴角弯弯,心情很是不错。
此女明眸善睐,那张雪白娇靥此刻巧笑倩兮,再无一丝清冷和威仪,观之甚是温柔可亲,仿佛真的是他姐姐一般,这当然是假象。
段大姐说她在金陵大大有名,曾因未婚夫宿娼,上门亲手撕毁婚约,还爱过一个贫寒士子,为此与家人大闹,至今仍是老姑独处。
这是一个不输须眉的家伙,当然,也可以说是不循蹈礼法妇道,张昊乐呵呵陪笑说:
“听说老鹤嘴芦洲有港口,老黄提举皂务,集资搞了个海运公司上市,姐姐可有兴趣?”
“哦?”
徐妙音美眸一亮,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黄太监主事?”
“也可以这么说,他是股东之一。”
徐妙音岂会不明白对方用意,想趁机和自家结盟,眼波流转,在对方脸上扫了扫。
如此年轻的巡抚,且家资巨万,称得上大明独一份,确实有资格提出结盟的条件。
来前她为了争取更多的谈判底牌,甚至屈尊降贵,去萧家湖拜访了两淮盐荚祭酒。
目前看来,费尽心机准备的后手,暂时用不上了,无论如何,稳住他是当务之急。
“听说想要入股上市公司极其不易,我怕手里那些脂粉钱不够呀?”
张昊图穷匕见,笑着说:
“可以暂用芦洲港口的地皮入股,再加上遮洋运总的船只,足够了。”
运军除了河运诸把总,尚有海运把总,也就是俗称的遮洋总,大江南北都有。
江北包括徐州、泗州、淮安、泰州、盐城、高邮、扬州等地的卫所。
江南即上下江二总,包括九江、龙江、广洋、安陆、荆州、长沙等地的卫所。
对他来说,搜刮两淮卫所的遮洋船甚易,但是江南卫所他鞭长莫及。
朝堂没人敢提海运,遮洋大船闲置,水手并入漕运,遮洋总名存实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纳入他的海运公司囊中最妙不过。
当然,这些小算盘统统不重要,把徐家拉入他的海运派阵营才是目的。
徐妙音大笑,一双美眸凝望着他,打趣道:
“姐姐没看错你,你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是不是我不答应,你就不肯让我去见陆世科?”
张昊正色点头,抛出硬货:
“姐姐可知圣上为何让我巡抚两淮?不瞒姐姐,厂卫正在追捕白莲妖逆汪泽岩,此人是铁蛟帮三当家,陆世科拿铁蛟帮做工具,却不知教门也在利用他,你家老五同样被教门盯上了,姐姐,你还以为我在占你便宜么?”
谋逆!!
徐妙音悚然一惊,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指甲把手心掐的生疼也感觉不到。
徐家立世之基便是公忠体国,只差一步就要万劫不复,可笑我竟然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大恩不言谢。”
徐妙音回过神,离座一揖到地。
张昊忙起身,伸手虚扶。
双方开诚布公,接下来就简单了,很快达成一致的目标和行动计划。
徐妙音生怕夜长梦多,去后园监牢见过陆世科,匆匆辞别。
“你把她拉进海运公司了?问过我没!”
宝琴听他汇报会客事宜,得知徐家也要加入海运公司,猛抬头,火星四溅的眸光直刺张昊,似乎下一秒就要变身泼妇。
骑在她身上按摩的婉儿赶紧下来,扶着她坐起身子。
“说,是不是对那个女人有想法?”
脱衣上床的张昊气笑了,拉扯青钿搭腿的褥子轱辘进去。
“嫣儿,吹灯拔蜡。”
坐在榻桌边嗑瓜子看戏的段大姐笑笑,下床踩着地毯去外间穿鞋,领着俩小丫头离去。
宝琴火气填胸,拽开他裹在身上的被褥质问:
“为何要巴结她?”
浓郁的醋味儿扑面而来,张昊也是醉了,搂住要走的青钿腰肢不松手,笑道:
“你心里有数,何必乱吃飞醋,有你们我就知足了,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宝琴瞥见青钿窝在他怀里有说有笑,脑袋瓜子瞬间清醒,火气也消了不少,暗骂自己糊涂,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尽做些蠢事,不依不饶只会惹他厌烦,岂不是便宜了这些骚蹄子?
使性子踹他屁股一脚,眸底闪过一抹狡黠,似笑非笑对嫣儿道:
“把落红帕子给你三娘铺好。
“小蹄子!”
青钿恨得咬牙切齿,狠掐箍住她腰肢的胳膊,飞身扑倒宝琴,去挠她腋下痒痒肉。
“啊——,亲亲救我!”
宝琴吓得往他怀里钻。
青钿不依不饶,两个女人犹如顽童闹成一团。
张昊脑子里只想静静,却不得安宁。
“你们闹吧,我去金玉房里睡。”
“你敢!”
二女齐声喝斥,青钿脸嫩,补充道:
“还指望你暖被窝呢。”
“鼻尖都冒汗了,用得着我么?”
张昊又挨了一脚,赶紧掀开被褥邀请。
今夜月明胜昨夜,从未圆时直到圆。
“咚、咚······!”
卯时初刻,天色兀自暗沉,伴随着报更的低沉鼓点声,府城北门缓缓开启。
守卒看到加盖操江衙门关防大印的文书,又见军校们押着一群戴枷罪囚,马车上拉着棺材,摆手放行。
姚侍郎朝食罢,才得知孙田二人带走犯人的消息,冲动之下,一把抓住李知府衣襟,恨不得活撕了这厮,气急败坏咆哮:
“你哪来的胆子!啊!!”
李知府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惨兮兮道:
“少司寇,地方管民,卫所管军,卫镇抚前来提人,下官岂敢阻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来人,回金陵!”
人已带走,纠结没有意义,毕竟没有张昊授意,这厮不敢放人,姚侍郎吹胡子瞪眼,呼喝备马,老子不能分一杯羹,谁特么也别想落着好!
“少爷,江长生说府衙寅宾馆的客人都走了。”
金玉背着圆儿进来签押厅,松开手放她下来,接着又爬到圆儿背上,美滋滋说:
“少爷,我想去栖灵寺看金鱼。”
栖灵古刹在北郊,唐朝鉴真和尚在此做过住持,放生池直通运河,寺庙钟声一响,河中鱼鳖纷纷露头,等待僧侣喂食,跟宠物似的,传说若是瞧见金鲤浮水,当年运势便能独占鳌头。
不过金玉不是想看鲤鱼,而是想出去游玩,扬州每年灯节都要举行庙会,庆城隍神诞,届时斗鸡、蹴鞠、杂耍、说书、百戏俱有,四方商贾和香客会聚,游人如织,宵夜星驰。
大明的女儿家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庙会除了交易货物,娱乐身心,主要还是祭祀神灵,这是女人走出家门的最好借口。
来扬州至今,尚未带家人出去逛过,张昊心里愧疚,笑道:
“只要你家小姐愿意,去散散心也好。”
“太好了!驾驾,马儿马儿,快带我去见小姐!”
金玉扬手做挥鞭状,连声催促圆儿。
灯节眨眼即至,大小女人早早就出门游玩,张昊没去,他真的很忙,根本停不下来。
江南春来早,江河已经化冻了,从长江出发,船只可以从三条入口进入漕河,东边的白塔河最浅,中间是瓜洲,西边是仪真。
瓜坝上,经过改良的两截式泄洪闸降下一半,运河上游的冰凌轰然冲进坝外河道,喷薄如雷,兼任河工局管事的河官老娄扯着嗓子道:
“老爷!每年都有流民前来觅食,如今已经聚了上万人,可是今年用不着恁多人,再就是等着入漕的商船已有二百来条,老爷,工部找不到借口来收费,户部怕是要派人过来啊!”
“人不怕多,各处盐场的水陆交通都要大修,户部来人自会去衙门,做好你的事!”
张昊收回远眺大江南岸的目光,拎着袍摆下来河坝,又往蓄水湖那边去。
徐发科正和新纳的小妾在工棚吃酒调笑,见侄子苍娃急火火跑来,吓得跳下床忙不迭穿鞋。
“又咋啦?”
小苍娃扶膝上气不接下气说:
“老、老爷来工地了!”
“日泥马,一惊一乍的,老子能被你吓死!还以为坝塌了呢,滚!”
徐发科赶走侄儿,把身上的绸袍脱了,换身脏兮兮、臭烘烘的破烂行头,这才往工地跑。
“老爷咋来了,我听说今日城隍出巡,还以为老爷在城里主持哩。”
徐发科抹着虚汗哈腰递烟。
张昊摆手不接,城隍一年三巡不假,但不会在正月,见这厮酒红上脸,吃得膘肥体壮,却套着一身民夫的破衣烂衫,冷着脸道:
“你也是身家不菲的财主了,穿金戴银不寒碜,没必要做样子给我看,但是有一点,不要让我听到你炒股。”
“老爷你放心,要是再炒股,让我生儿子没屁眼!”
徐发科指天发誓,随即做出一副忧虑模样。
“老爷,听银楼庞管事说,市场不看好咱总建局股票,大几万河工,银子每天流水价淌出去,只出不进,不是长法啊?”
“那是他们没眼光,我最近吃下两万股,估计明年就要翻上几倍。”
徐发科心里又痒痒了,我要不要也买上几股呢?试探道:
“老爷,几个工地下月就收尾,下一步咋办?”
张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给他。
“派人去金陵大功坊国公府找二小姐,那边老鹤嘴要建港,这边交给你的徒子徒孙,你去开封办事处找老马,筹建驿路建设一局。”
给魏国公建港口、还有修路,原来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看啊,徐发科愣怔片刻,拍胸脯子道:
“我一准给老爷办得妥妥的!”
“不是给我,是给你自己,公司兴旺,将来工部都要求着你,光宗耀祖不难,去忙吧。”
张昊接过缰绳,上马赶往仪真。
他没在仪真待多久,粗大事了,缉私局快马来报,说夫人失踪了,吓得他急慌慌回府城。
半路遇上信使,说是虚惊一场,人已经回衙,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咋回事,快马加鞭进城。
到衙已是戌时末,进来东暖阁,大小女人坐了一屋,金玉眼睛哭成了桃子。
宝琴摆摆手,不等大伙退出去,突然泪如雨下,扑过去搂住他,浑身发抖。
张昊抱着媳妇转过屏风,穿月洞去床上坐下,捏着帕子给她拭泪,轻声道:
“回来就好,别怕,有为夫呢,怎么了?”
宝琴嘴唇颤抖,眼神发直,磕打着牙齿说:
“是教、教门的人,她们逼我上船,不是无为教,是、是北地罗教,圣母来了······”
第261章 步步惊心
圣母自然是罗梦鸿的女儿罗佛广,张昊早有耳闻,因为此女乃我大明知名人物。
这貌似荒唐,事实就是如此,可以这么说,罗教的出现,是天朝民间粽饺史的分水岭,此后出现的所有民间信仰,几乎都受到罗教影响。
罗梦鸿被信众称为禅宗八祖,而罗教信众的基本盘是运军,以及南北有漕省份的民众,此人是一个被历代王朝正统刻意抹去的粽饺人物。
据说当年罗梦鸿因妖言惑众下狱,穿戴烧红的铁鞋、铁索,屁事没有,反而收割一波信众,将罗下狱的御史周升,反拜罗为师。
罗梦鸿坐化,密云卫的军官将其厚葬,建十三层无为塔,其子罗佛正是二代教主,此人的正经职业是在职武官,就问你服不服。
“江长生带的人当时在哪?”
“去观音殿乞子的都是女人,他们没法跟着,上罢香去后殿抽签,就落到那些贼婆娘手里。
我听她们称呼领头的女子为化师,便用家礼试探,她们说要带我去见圣母,也没为难我。”
宝琴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线缠绕的小人偶,眨巴着泪眸,委屈巴巴望着他。
张昊哭笑不得,这家伙念念不忘的就是孩子。
“闹了半天,怨我喽?”
“不怨你怨谁?我在一个乡下小院里见到罗佛广,她得知我是教门奸细,又问我铁蛟帮的事,都被我糊弄过去,把她气坏了。”
宝琴说着笑起来,噘着嘴去捶他。
“都怨你。”
张昊皱眉:
“她们又原封不动把你送回来啦?”
“你真以为她们会信我呀?那是因为小燕子也在,贱婢竟然叫罗佛广娘亲,她让我想办法隐瞒此事,雇轿子把我送了回来。”
宝琴咬着唇瓣蹙眉,仰脸道:
“你打算怎么办?估计她们这会儿早就逃了,就像妈妈的曲馆,不过是我家教主的一个落脚点,有个风吹草动便不会再去,抓住妈妈也没用,她的上下线就那几个人,谁也不知道内情。”
“罗佛广没问你中州的事?”
“没问,问了我也不知道,你肯定在中州坏了教门好事,否则不会惊动这个老妖婆,亲亲,再出门可要多带些人,最好是别出城。”
张昊点头应承,搂着媳妇柔声安慰。
婉儿送饭过来,张昊陪宝琴喝碗粥,又服侍她沐浴,天雷勾地火,宝塔镇河妖,难免要折腾一番,婉儿扶起娇软无力的夫人,看到姐姐与爱郎共戏兰汤,殢雨尤云,兀自脸热心跳。
“到底要折腾多久,好了没有。”
段大姐拿着换洗衣物挑帘入内,笑嘻嘻去浴桶边观战。
“琴儿,你的郎君貌似很厉害呀。”
宝琴擦拭着湿淋淋的长发,去炭盆边的竹椅里坐下,没好气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而来,今日连累你受惊,权当补偿好了,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真是我的好妹妹,姐姐人老珠黄,哪有本事和你抢嘛,瞧你那小气吧啦的样儿。”
段大姐宽衣解带,喜孜孜跨进浴桶。
张昊感觉甚是荒唐,拧过脸问宝琴:
“亲亲,夫君也能借?”
段大姐探手取酒饮了,将败下阵来的嫣儿抱在怀里,嗤嗤笑道:
“琴儿没和你说么?”
“你给我闭嘴!”
宝琴系上裙片,竖眉怒斥。
“妹妹怎么恼了?都老夫老妻了,还怕他听去不成?罢罢罢,女儿家的事,张郎你就不要好奇了,好弟弟,姐姐来喂饱你······”
段大姐一点樱桃欲绽,纤纤十指频移,将一腔春愁幽恨付于琴弦。
艳压秦淮、技冠群芳的行首不是盖滴,但见她娇喉宛转,声如枝上流莺,歌遏博山烟痕袅,舞态蹁跹,影似花间戏蝶,舞回兰汤水波荡。
这位姐姐的姣丽蛊媚之态实在撩人,既然媳妇不反对,张昊索性放手施为。
正是:清泠浅漫流,画舫兰篙渡,过尽万株桃,盘旋竹林路。
二人斗到间深里,段大姐恍若中箭,忽地一声呜咽哀鸣,魂灵儿飞去了半天云外。
宝琴见她媚脸桃破风,汗妆莲委露,嗤笑道:
“姐姐向来自夸手段,想不到也是个只会卖嘴的银样蜡枪头,亲亲,她向来是个大肚汉,你可要喂饱她哟,婉儿,去叫你三娘来。”
“胡闹,嫣儿别听她的。”
张昊不想如此对待青钿,抱着段大姐起身。
青钿在西暖阁听到奔跑疯闹动静,丢开话本,带着圆儿和金玉去沐浴。
嫣儿提着东胜楼外卖食盒进了东暖阁,婉儿帮姐姐挑起幔帐,将温酒器拿去里间。
宝琴依靠在张昊怀中,她上面只系着玉纱抹胸,下边是紫色合欢小裙,未结云鬓,青丝乱洒白玉堆,噙住送到嘴边的凉菜,慵懒道:
“沙家那些丫环的厨艺没得说,过罢灯节,得让人去催催。”
“死丫头可真会享受,金华酒太甜了,给我斟红酒。”
段大姐半卧半躺,一手抵腮,一手接过婉儿递来的高脚杯,抿口酒,藕臂攀着张昊坐起来,红馥馥的妖艳唇瓣顺势堵了上去。
“喂不饱的骚货。”
宝琴被挤开,气得骂人,让婉儿给她拾掇头发。
段大姐缠着他饮了几杯酒,战意复萌,联手诸女,誓要将张昊斩落马下。
更深云收雨歇,张昊搂住拱进怀里的宝琴,望着黑暗,双眉长聚。
他想起很多抛到脑后的事,青钿、老刀、赫小川,还有小吴这些随他归国的护卫,都因他受过伤,今日媳妇差点出事,再次给他敲响警钟,他做的事,会给身边人带来厄运。
这是他无法忍受的,却也是他选择的道路,没有放弃或回头的丁点余地,那就只能对来犯之敌还以颜色,并向更高的权利宝座攀爬。
罗佛广突然现身,掳走宝琴,自然是冲他而来,小燕子在此人身边,足见罗教和无为教关系匪浅,难道老子在中州触犯了罗教利益?
或许赵古原在中州谋划造反,罗教也有参与,不过罗佛广找上门,还有另外一个可能,罗教的基本盘是漕丁,铁蛟帮莫非隶属罗教?
乍暖还寒天将晓,小轩窗外闻啼鸟。
张昊一早去后园,让江长生去提铁蛟帮大当家安麓山。
俄顷,走廊里传来哗啷大响,狱警押着一个员外打扮,戴着镣铐的家伙进屋。
来人约五十岁,中等身材,面目寻常,仿佛一个富家翁,任谁也看不出这厮是江湖巨寇。
“坐,听说你要见我?”
安麓山拖着锁链去椅子里坐下,摇头而笑。
“起初是想见见抚台来着,如今不敢再报奢望了,怕是抚台想见在下吧?”
张昊见这厮斜视桌上的香烟,让江长生给他点上,愁云满面道:
“昨日罗教圣母派人找到我,要和我谈条件,奈何汪泽岩在中州闹得太狠,你也明白,厂卫探子不是吃素的,我很为难。”
“咳咳咳······”
安麓山咳呛几声,哈哈笑道:
“你动我的时候,就应该想到,铁蛟帮纵横大江上下,黑白两道平趟,岂是一个小盐运使能罩住的,徐魏公也派人找你了吧?
放心,我安麓山混迹江湖数十年,向来一口吐沫一口钉,放了我,一切好说,汪泽岩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绝不让你为难。”
张昊愁眉紧锁,火气十足道: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既然背靠罗教,干嘛又和无为教掺和?厂卫盯着汪泽岩不放,海捕公文遍布天下州府,你教我如何相信你能摆平?!”
安麓山口鼻喷烟,不屑道:
“多大点儿事,我把汪泽岩交给你不就得了。”
“······”
张昊貌似反应不过来。
安麓山道:
“汪泽岩私自加入南边无为教,早已不是我兄弟,既然佛母亲至,他只有死路一条,尸首交给抚台总行吧,对你来说,这可是大功一件!”
“我考虑一下再说。”
张昊走到门口又停步,转身问道:
“通州盐商戴裔煊是不是你的人?”
安麓山靠在椅子里,吞云吐雾道:
“我知道这个人,两淮盐商多如狗,各凭本事吃饭罢了。”
私盐大致可以分为国戚、王府、太监、文官、军官、商人等类,戴家有泰州卫指挥吴克己做靠山,确实不用尿铁蛟帮这一壶。
“带回去吧,不要难为他。”
张昊阴着脸回前衙。
时下南北民间教门纷纭,其实就两个,白莲教和罗教,白莲教即明教、魔教,曾融合波斯摩尼教义,从唐代便开始造反,如方腊起义。
红巾起义最着名,口号为弥勒降生,明王出世,这就是大明的国号由来,邪教出身的朱元璋称帝后,取缔白莲教,信徒只能暗中活动。
罗教不是白莲教支派,它融合释道儒三教教义,强调修炼内丹来觉悟超脱,这是后世邪教惯用的套路,在这个时代自然更加令人疯狂。
因此罗教有大批士大夫阶层的信徒,没有遭到朝廷严打,事实上,罗教能有今日之盛,与早年朱道长想认他爹做爹的大礼仪之争有关。
正德无子,朱道长幸运继位,便想让亲爹入太庙,朝堂之上,儒教势力太盛,极力阻挠,朱道长想要立棍,只得抬出佛道与儒教对抗。
奈何佛道是战五渣,皇帝怒下推恩令,借民间舆论制衡权臣,百姓从此可以联宗立祠,同时也为罗教壮大提供了宽松环境和组织依托。
罗梦鸿死后罗教分裂,弟子们开宗立派,明争暗斗,都想一统江湖,汪泽岩这个二五仔不知为何,加入了罗家外姓弟子分支:无为教。
从安麓山所言来看,无为教和罗教存在矛盾,并不融洽,但从小燕子称呼罗佛广为娘来看,罗教分支间的联系很深,打断骨头连着筋。
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往,罗佛广掳宝琴,不见得是营救弟子安麓山等人,而是为了被他查抄的财货,因宝琴自爆卧底身份,计划中断。
可以肯定,罗圣母不会善罢干休,破财消灾不可能,一旦示弱,敌人蹬鼻子上脸咋办?而且两淮工农商学兵大跃进计划,同样要经费!
凭实力硬钢也不行,无为教才是他的打击目标,捉住罗佛广没卵用,而且会暴露宝琴反水的事,他甚至不敢杀掉这个名闻天下的圣母。
签押院小厨房里,段大姐坐在灶下烧火,听到脚步声出来,拉着他去西厢房,进屋顺手关上门,二话不说便跳到他身上,抱住就啃。
张昊满腹心事,哪有闲情逸致偷腥,避开她嘴巴,苦笑道:
“姐姐要回去?”
“再待下去就伤了姐妹情面,金风玉露一相逢,我知足了,只要弟弟心里有我就好。”
段大姐兜着他脖颈,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触到突兀之物,憋不住痴痴发笑。
“又饿了?那几个小蹄子不睡到中午,怕是爬不起来,姐姐腿还是软的,要不?”
张昊赶紧摇头,他觉得自己身体出大毛病了,明明道心不动如山,竟然镇不住那妖孽。
“我忘不了姐姐的好,走,吃罢饭我送送你。”
他心里烦闷,也想出去走走,饭后乘马出城,跟随小轿一路来到瓜洲渡。
段大姐从轿里出来,头顶戴金丝髻,插了几对梅花玉兔之类的簪饰,髻下围着毛茸茸的昭君套,耳下是金镶珍珠灯笼坠子,一袭类似男子道袍的团花簇锦长袄,低低压着罗裙,朝他展颜一笑,莲步款款,随着护送的盐警登船去了。
帆影渐渐消失在碧空尽头,张昊望着滚滚江水,木桩子似的伫立岸边,许久不动一下。
一个盐院衙役快马来到渡口,江长生问明情况,跑去岸边说:
“京师户部来人······”
“有货物没?”
张昊听说还有五辆马车,压在心底的某个郁结豁然一松,快马赶回衙门。
“老爷,总共十二个人,领头的是员外郎汤老爷,安置到程御史那边歇息了。”
“去请。”
张昊跟着老熊进来西跨院库房,急不可耐撕开箱上封条,让江长生撬开铜锁,便见满满一箱子票据,瞬间笑容满面。
他一直在等朱道长回音,从年里到年外,都快煎熬死了,不过此刻,有无圣旨已经不重要了,眼前这些票据,就是朱道长对改盐的态度!
取了一本翻开细瞅,笑得合不拢嘴,这是一张用于贩盐纳税的票据,姓名、籍贯、运盐数量、销往州县、规定限期诸般栏目,一应俱全。
时下没有复印纸,用三联票据取代盐引不现实,但行政体系有纸质文书勘合,用于验对符契,以两符相合证真伪,完全能代替三联票据。
票据即符契,符者信也,契者合也,比如虎符,就是符契勘合,金木竹纸,材料不同罢了。
张昊过来二堂,与两个户部官吏见礼,年纪大些的是汤外郎,另一位是金科吏员屠令史。
中枢六部诸司的副职官员都叫员外郎,从五品,户部有民、度、金、仓四科,金科掌库藏、岁贡、营运、市舶、税课、钱钞、茶盐、赃罚、租赁之属,令使就是吏员。
“二位远到辛苦,快请坐,实不相瞒,邸报上一直未见消息,还以为改盐的事黄了呢。”
汤郎官端着茶盏笑道:
“内阁起初为此吵吵不休,那些大老爷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只知道没钱就找大司徒啰唣,太仓哪有银子啊,最后还是大司徒御前直陈,再烂又能烂到哪去?这才定下两淮试行。”
屠令史夹着烟卷拍马屁说:
“抚台拟定的票盐章程卑职看过,十引为一票,一引亦可起票,每票运司留根、分司存查、民贩行运,不但衙门省事,商贩也便利。
如此一来,官衙只论盐课之有无,不问商贾之南北,任何人都可以贩运,引商垄断盐利便再无可能,官盐滞销之弊冰消瓦解,妙啊。”
对方投桃,张昊报李,奉承那位户部大司徒几句,至于眼前二人,目的是在坝闸设钞关收费,根本不在乎改盐成功与否,起身道:
“天气日暖,开槽在即,钞关的事二位找河工局接洽即可,如何?”
汤、屠二人喜色上脸,还以为对方要讨价还价呢,想不到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
“如此甚好,下官这就去河工局。”
“抚台公务繁忙,我等不敢再加打扰。”
张昊回院进厅,见金玉闷不吭声端茶水过来,招招手,把小家伙抱腿上坐着,亲一口说:
“苦着脸作甚,你家小姐不是没事么?没人责怪你,今日大字写了没?乖,给我研墨。”
金玉点点脑袋,从少爷腿上下来,往砚台里倒些茶水,握着墨锭画圈圈。
张昊提笔在墨水中荡荡,开写巡盐部院第一号令。
改盐这件事,朱道长其实乐见他做出头鸟,上面阻力消失,剩下的就看他本事如何了。
官盐昂贵是导致私盐盛行的主要原因,如果不减价,便永远竞争不过私盐。
巡盐御史程兆梓如今干劲十足,大力清洗两淮盐务诸衙。
南宫甫在诸盐场重编灶户,给福利、促生产。
裁掉冗员、整顿生产,自然能减低成本,降价不难。
再加上他的票盐新政,两淮私盐将不禁自绝。
新政即人人皆可参与盐业,盐课一次缴纳,沿途官府见票严禁加税。
说穿了就是另起炉灶,简直不要太简单,但是没有人敢这么做,因为会死无葬身之地。
也就是说,他以生命为代价,挟皇命,从权贵手中,用暴力去夺回本属于国家的收益。
他心中雪亮,明日改盐新政发布,那些权贵和奸商囤积手中的两淮盐引,几乎都会变成一张张废纸,迎接他的,将是一场暴风骤雨!
第262章 裤脱看这
“少爷、天亮啦,快醒醒,当心得风寒······”
一声声亲切稚嫩的呼唤,划破混沌,穿透迷雾,萦绕在耳边。
黑暗中,张昊惺忪睁眼,循声而往,前面隐约有光,初极小,若一束,不久得一洞口,入内仿佛彼岸,豁然开朗光明。
只见圆儿坐在身边,抱着他胳膊来回摇晃,金玉竟然恶作剧,拿着毛笔搔他鼻孔。
死丫头太可恶,哇,不愧是我大明最靓的仔,咦?不对啊!老子怎么看见自己了?
他惊骇至极,亡魂大冒。
我为何看见了我自己?老子坐化啦?!
还是不对呀,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终极三问冒出来,他忙不迭勾头打量自己。
竟然空无一物,看到的依旧是那个盘坐榻上,一动不动的靓仔。
张昊一愣神,忽地回过味来。
改盐新政发布在即,为应对不测,他特意召集戴罪理事的运司官吏开会,忙到更深才回签押院,索性去金玉房里打坐,鼎追四季中央合,药遣三元八卦行。
莫非是阳神出体,元婴神游?!
他生出一丝明悟,当即澄心静意,以太虚为鼎,天然清灵之气为阴阳,抟揉合一。
恍惚杳冥之间,感觉囟门天灵盖一凉,黄庭玄窍随之一热,身体的五感渐渐回来,后天呼吸顿时恢复,百脉流畅,忽觉鼻孔奇痒难耐。
“啊嚏!”
“哈哈哈哈哈······”
金玉脑袋抵着他胸口大笑。
“小金鱼就会捣乱!少爷你没事吧?”
圆儿跪在榻上,趴他耳边小声说:
“少爷,你方才鼻子里没气,把我吓坏了,金玉好像一点也不奇怪,也不让我去叫少奶奶。”
张昊摇头晃脑活动一下脖颈,柔声笑道:
“我在练功,金玉早就知道,开饭了?”
两个小丫头连连点头,金玉嘟囔说:
“又是豆皮包子,还没油炸桧好吃。”
“让你们过来叫少爷吃饭,怎么又腻歪上了。”
房门闩上了,嫣儿进不去,敲窗道:
“爹爹,饭菜备好了。”
她在外面听到张昊回应,去厨房提来热水,伺候他洗漱。
张昊领着两个小丫头去东厢头间,饭桌边空无一人,估计都在睡懒觉,饭后让人请王海峰来衙门,去后园缉私局,召集几个大头目开通风会。
“老爷莫非要食言自肥?!”
王海峰在二堂焦躁的走来走去,看见他就嚷嚷起来,满腔恨怒发泄不得,只能苦苦劝说:
“恕我自言,这样搞要出人命啊!”
张昊进厅笑道:
“老王,你的消息很灵嘛,稍安勿躁,又不是不给你们留活路,引和票可以兑换。”
王海峰跺脚道:
“我滴老爷呀,你这是玩我啊,都是往年、甚至几十年前的窝引,程兆梓像个疯狗,他会承认么?就算承认,你定的官盐价格太低,几乎追平私盐,大伙都要血本无归啊!”
张昊撩袍去太师椅里坐下,冷哼一声,拉长了脸说:
“淮盐改制,邸报未载,可你们在京师的靠山,又岂会不知此事?他们为何不敢反对!
傻子都知道,两淮三十个大盐场,年产食盐足有数亿斤,你给我算算,这是多少银子?
每引四百斤,加上课税,价值二两银子,运到行盐区价值四两,每年至少赚一千万两!
国课却连七十万都收不上,你们呢?一顿饭是百姓数年血汗,眼中可还有朝廷、王法!”
王海峰挤巴两下酸胀的眼珠子,缓缓去左侧交椅里坐了,扭脸涩声道:
“老爷真要下死手?”
“果真如此,我还叫你来作甚?”
张昊深深叹息,他是真的愤怒,恨朝堂诸公贪鄙无能,只图门户私计,不管国家死活。
所谓开中,每年一次,盐必在指定的销售区域贩卖,并在限定的时间内卖完,譬如一万引限期十个月,最后还要把盐引交还官府。
但户部每年开中,行移文书还未到地方衙门,内外官员显贵就派人前往地方,求托抚臣,比如老王,去年便给他送园子、献美人。
开中是专商贸易,盐引有定数,商人有限额,权贵占据一定数量的盐引,商人所领盐引势必不多,权贵就趁机高价出卖盐引谋利。
这还是小玩家,更有一些大玩家,比如那些皇亲国戚,囤积盐引,只进不出,今年用罢明年接着用,根本不缴,运司也不敢追讨。
历代王朝都是这样玩没的,一小撮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英雄豪杰轮流坐庄,把以朱家为核心的士大夫集团屠掉没用,关键是改制。
暖阳透过槅扇,变成一道道光柱,打在堂上,青蒙蒙的烟雾中,王海峰那双血红的眼珠子,充满绝望、凶残、痛苦和怨恨,呼吸粗重可闻。
“实说了吧,大伙月初就知道圣意已决,改盐不可避免,运司昨夜有了消息,程兆梓已经疯了,你竟让这条疯狗主管兑换引票,这么多囤引的盐商要破家,老爷,你想过后果么?”
张昊呲牙笑了。
两淮排的上名号的盐商,约有二三百个,主要是秦晋徽和江右四方人,这两年徽人得了天时地利之便,组建的扬州帮行会独占鳌头。
民间有八大六小盐商之说,资产百万之上为大,之下为小,王海峰是八大鳄之一,有刘志友这层关系,按常理,犯不上着急撕破脸。
那就只能说明,对方是代表行会而来。
“老天要下雨,姑娘要嫁人,打上伞、备好嫁妆就是。”
王海峰把烟头按进浅口灰缸里,摸出个帖子丢茶几上,起身道:
“老爷叫我过来,啥意思我明白,兹事体大,我做不得主,其实大伙也想见见老爷,中午在萧家湖依绿园恭候老爷大驾。”
言罢拢手敷衍一下,大步离去。
张昊起身去茶几边,帖子上是江春二字。
他久闻这个大盐商之名,字颖长,号鹤亭,徽州人,两淮盐荚祭酒、萧家湖依绿园主人。
此人将盐业经营交给子侄辈打理,寄情山水,以诗书自娱,喜交游,文名颇盛,凡名士至扬州,都乐意前往依绿园拜会这位雅商。
自古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但是他必须得去。
宝琴还在酣睡,青钿诸女坐在廊下晒暖择菜,张昊回房换身袍服,乘轿出衙。
萧家湖在城北,又称北湖,下来屯船坞,登船进入运河,个把时辰后,往东进入三汊河,行未久,一片烟波浩渺的水面呈现眼前。
临风纵目,湖南有水田烟村,湖北有堤坝曲柳,茫茫洲渚,渺渺烟波,俗虑为之顿释。
小船在湖心岛钓鱼台泊下,庄丁过来询问,一边派人通传,一边头前带路。
岛上十步一景,百步一亭,雕梁画栋隐现,汉白玉石径蜿蜒,当真是奢侈已极。
过数桥,便见一个扶杖老者迎过来,身边有二童随侍,那老者远远地便笑呵呵抱手。
“抚台驾到,恕老朽有失远迎。”
“一曲展湖光,菱歌望中香。”
张昊含笑叉手作礼。
“先生诗词跻宋人间域,高山仰止,今日有幸,终于得见鹤亭先生矣!”
江春似乎被挠到痒处,朗声大笑,连道过誉。
“抚台快里面请。”
紫玲珑阁内已有朋侪十余人在座,江春一一介绍,都是盐商,却不见王海峰。
侍女送来香茗,江春端盏向案右的张昊请茶,又朝堂下左右示意,呷口茶开言道:
“恕老朽直言,王海峰既然把请帖交给抚台,大伙便已知晓抚台的心意,引票兑换之事,真的毫无商量余地?”
张昊放下茶盏说:
“盐法废坏,若穷源论之,罪在盐官,有商人于正额之外,贿赂场官私加斤数;有商人贿赂关津批验官吏,夹带私盐;更有人勾结有司,旧引做新引用,种种作弊,可谓数不胜数。
再穷追下去,运司与灶户之间,一直是不等价交换,灶户困苦逃亡,朝廷难辞其咎,另外,运司只管收盐,不管生产,甚至连实际盐产量都懵懂无知,如此一来,还谈何杜绝私盐。
鹤亭先生驰骋两淮盐业四十载,素以仁义着称,被同行推为会首,在座诸位也是业界翘楚,种种盐弊无须旁人赘言,南倭北虏,国库匮乏,试问诸位,朝廷会任由盐务糜烂下去么?”
“物极必反,抚台所言极是。”
江春捋须哈哈一笑,扶杖起身漫吟道:
“一树藤花指荻庄,北湖风景亦寻常,当窗帆影怀萧寺,隔岸钟声送暖阳,眼看就中天了,开宴吧,大伙边吃边聊,抚台,请!”
众人来到桃花坞,随着江春鼓掌,幕帷后歌吹即时响起,美婢托着玉盘银盏,穿花舞蝶一般登堂,须臾,杯盘罗列,肴馔堆盈,酒泛金波,茶烹玉蕊,穷口腹之好,极声色之欲。
“今日抚台大驾光临,依绿园蓬荜生辉,抚台请满饮此杯中物,诸位须畅意大饮!”
美婢斟上酒,江春热情举杯邀饮,做足待客之道,众人你捧哏、他逗笑,尽说些风雅闲话。
“鹤亭先生的北湖诗钞我也曾拜读,烟光渺渺波汩汩,新秋雨涨堤痕失,隔林老鹳击啄呼,绿头鸭傍芦根立,诗意清新自然,直追唐宋,晚辈叹服。”
张昊不吝赞美之词,他确实读过江春大作,来时顺路在书铺买的诗集,临时记了几首。
坐在张昊身边的肥胖员外谄媚道:
“抚台,尝尝这道凤髓菘菜,鹤亭大哥的家厨菜谱密不外宣,今日我等也是跟着抚台沾光。”
“艺农,你说这话可就亏心了,鹤亭大哥这里就属你来的最勤。”
有人暖场,众人跟着大笑,满厅皆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江春捋一把胡子笑道:
“这道凤髓菘菜的做法告诉你们也无妨,用十只母鸡的中翅和腿骨,熬汤备用,菘菜去丝剖开,加入剁成茸的鸡肉,再合拢恢复原状,放入备好的鸡汤中慢慢煨,关键要看准火候。”
“怪道看似寻常的菘菜,会如此鲜香!”
张昊饮杯佳酿,夹两根灌装碎肉后煎炒的豆芽填嘴里,说起准备在两淮设立运学的事。
一群戏精的眼神顿时亮了。
两淮盐商都是寄籍,子弟科举一直是避不开的老大难,毕竟路途遥远,回乡科考不便,只能依附当地儒学就读,如此就会挤占本地士子的学额,导致每年都要大闹。
如果说改盐是挥舞大棒,那么运学就是胡萝卜,他相信这些人乐于吃下去,贱籍是盐商心中无法抹去的痛,钱再多也无法抚平,唯有培养子弟,靠科举来光耀门楣。
“两淮数十个盐场,灶户子弟众多,还有寄籍淮扬两府支盐的商人,同样子孙满堂,其中需要就学者,不是小数目。
历年为就学之事,地方官煞费苦心,两头不讨好,既然卫所可以有卫学,运司为何不能有运学?如此才能解决根本。
我大明立国近二百年,广兴教化,但是财赋重地两淮盐场,却始终未沾雨露,既然为民父母,宣恩广泽是本官责任。
乞建运学的奏疏已经递了上去,我相信,盐务改制如果成功,今年国课顺利完成,圣上必定会怜悯灶户和盐商之苦!”
在座众人停杯投箸,都在默默思量。
一旦设立运学,便再也不用为子弟就学之事,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本地士子,也不会因为失去生员录取名额和出贡机会大闹。
至于学校选址、盖建校舍、聘请教师、日常运转所需的钱财,对盐商来说,根本就不是个事儿,他们手中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这是泽被后代、荣耀家族之举,盐商为何附庸风雅、修桥补路、依附权贵、臭名远扬?不就是身负被人瞧不起的卑贱商籍么?
张昊扫视一圈,还算满意,旁边侍女又给他斟满一杯酒,据说这是重阳节秘制的菊花酒,清澈碧绿,煞是诱人,顺手端起来喝了。
江春眼睁睁看着他喝了那杯酒,嗫喏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那侍女眼中射出的寒芒所慑,痛苦的闭上眼,端起酒杯倒嘴里,待身边侍女斟满,端着起身,深吸气道:
“抚台此举功德无量,老朽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言罢仰头抽干酒水。
“俺也一样,无以言表!”
“抚台,我干了!”
“啥话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众人纷纷端杯起身,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仰脖子一饮而尽。
张昊陪大伙喝了一杯,压压手示意都坐,感慨道:
“改盐之事,其实去年我就给老王透露过,想拉他开个公司上市,他却舍不得改行。
以后淮盐再无官私之别,暴利也不会再有,大伙资本雄厚,完全可以进军其他行业。
当然,大明盐场遍地,你们也可以去别处捞钱,但是盐法改制的大趋势是不会变了。”
一圈人闻言,都是一副死了娘老子的模样。
江春苦笑一声,摆手让人撤宴。
“抚台,咱们去水南花墅再聊。”
他说着起身,似乎喝多了,打了个踉跄,被身边侍婢扶住,叹道:
“老了,不中用了,抚台恕罪,容老朽喘喘气,琴操、带抚台去水南花墅。”
张昊估计江春要和这些人商议一下,便跟着身边的侍婢往花墅去。
出桃花坞,往南小径曲折,老木、丑树、苍岩、怪藤,交覆角立,野趣盎然。
路过石桥,奔泉水声入耳,张昊感觉有些身热口干,生出想去溪边洗把脸的念头。
摇摇脑袋,颇有些沉闷,老子没喝几杯呀?随之便是惕然一惊,莫非酒中下了毒?
再看前方不远处,幽亭伴曲榭,湖光映斜阳,娘希匹,真是毁尸灭迹的好所在啊。
这般想着,脚步不觉便迟滞下来。
“老爷可是醉酒?”
那个叫琴操的引路美婢停步,返身相扶。
一缕女儿家体香钻入鼻孔,张昊盯着近在咫尺的娇靥,雅蠛呆住了。
他发觉自己的呼吸竟然有些急促,腹中一道热流疾窜宗筋,是春药!
卧槽泥马,为何是春药?!
琴操瞥见他袍子下摆搭起帐篷,粉腮一点嫣红晕染开来,眨眼便窜到脖颈,连耳珠都红了,尤其是含羞扭脸那秋波一转,不要太撩人。
宴席上就是这个娘们在他身边服侍,江老狗难道要毁我名节?
这不是笑话么,老子会怕这一套?
会不会把老子拖在这里,派人大闹扬州?
仪真有曹云,瓜坝有周淮安,府城有符保,这些狗盐商还能闹上天去?
“不用扶,带路吧,我没事。”
张昊猜不透江春用意,却发觉琴操的腰肢越发摇曳多姿起来,让他想起远在香山的池大姐。
这位琴操姑娘当真是骨骼清奇,甚至不需要看她的脸,光看这体态、这背影,分明就是一首清雅高远、令人心醉神迷的传世古曲啊。
吾操!药力端的不可小觑,思路都能带到沟里,老子打小苦修的神功不会就此尽废吧?!
张昊猛地甩甩脑袋,呼吸间再运气机,除了金箍棒不如意之外,其余一切如常,道心依然似高山之岿然不动,心下顿时大定。
过了涵碧亭,有玲珑石门,镌刻水云榭三字,入内松桧荫郁,回廊宛转,他跟着琴操来回的绕,竟然没见到一个人影,扶墙哼唧说:
“到了么,我头好晕。”
“老爷,你怎么了?奴婢扶着你吧。”
琴操过来扶住,忍不住咽口水,暗骂:该死的,这家伙到底熏得什么香?太好闻了。
张昊貌似害羞弯腰。
“你退下吧,我要休息一下。”
“噗嗤!”
琴操憋不住笑,抓住他胳膊架在肩上。
“老爷,就到了,奴婢扶你吧。”
“你笑个甚么,我尿急,快点好不好!”
女儿家的体香再次涌入鼻端,张昊感觉口干舌燥,体温还在飙升,迫切想要喝水。
“老爷,到了。”
琴操推开横塘北边独院的两扇门扉。
小院里花墙数曲,几株樱桃树,正房五间,进来卧室,转过屏风,是一张大床。
“老爷,你休息吧。”
琴操放下他走了。
张昊瞠目,接下来不应该是勾引老子么,为何要走,难道要和老子玩欲擒故纵?
“嗳,琴操姑娘,你别走呀!”
第263章 天髓幽微
琴操菇凉听到狗官叫唤,眼底闪过一丝杀气,转身笑道:
“老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菇凉、是否有时间留下来促膝长谈?”
狗官!琴操红着脸暗骂,怯生生道:
“奴婢只是奉命送老爷来花墅,实在不便久留。”
“不方便你又来,如此良辰美景,猫儿也动情,你想不想知道那只猫在说什么?”
“不想,老爷恕罪。”
“嗳,菇凉······”
张昊眼睁睁看着琴操菇凉摇曳而去,肚子里的草泥马狂喷口水,特么江老狗在玩甚么?春寒料峭的,我裤子都脱了,真滴会感冒呀。
小院前后两进,前面厨房里诸般日用齐全,他添柴烧上水,闭五行入先天胎息,撒开神识,发觉院里院外,就他一个人,心里愈发纳闷。
不要以为撒开神识很难,侧耳倾听即可,修为越深,控制的“场”就越大,比如形意拳练到最后,绕着洗脸盆走一圈,盆中水会转起来,五感六识自然敏锐,这本就是人的本能。
又譬如以太虚为鼎炉,听着高深玄奥,其实只要内家拳入门,再有过来人点破迷障,立即能做到,这是以武入道,丹道以人身为鼎炉,入大周天定境,炼神还虚,再跳出臭皮囊。
内外气机通过周身毛窍紫府出入,名曰胎息,此胎即金丹阳神,瓜熟蒂落,要过渡到宇宙太虚鼎炉,阳神如宇宙之炉中丹,这个换鼎过程即所谓神游,后世清醒梦神游是出阴神。
五感、阴神、阳神,外放即所谓撒开神识,所以,人一生半数时间都在睡觉,让魂魄归于五脏六腑充电,否则就会多病早衰,中道崩殂。
张昊恢复后天呼吸,那股春药燥火又窜上来,吓得他赶紧排毒,三叹气吐浊,在厨房里行拳,用后天呼吸运使劲路,起落展束呼呼生风。
用意加呼吸即武火,此火猛烈,善歼八万四千毛窍阴邪,十三势走一遍,浑身滚烫,汗出如浆,那股燥火消散不少。
出汗即排毒,张昊见身上皮肤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暗道此药霸道,他亟需补水,取了瓢碗去锅里舀开水,扬汤止沸。
时下世风淫奢,做为妇科圣手,春药他略懂。
自古盛行的海狗鞭等动物药就不说了,这几年流行金石药,比如人中白提取的秋石。
前年翘辫子的大司徒盛端明献此药,得以显荣,民间讥之曰:千场万场尿,换得一尚书。
西门大官人用的颤声娇市面有卖,内服外敷,他买来研究过,内服药含五石散,外敷含蛇床子,不得不说,管教男女都欢悦。
懂的都懂,最厉害的嗨皮药是面粉,一日一夜不在话下,根本停不下来,所以与滋油皿煮接轨的女流子归国后,都无法生育。
嗑粉是古人玩剩的,比如魏晋士大夫最爱的毒品兼春药:五石散,嗑散滥交、饮酒清谈,美其名曰风度,后果就是五胡乱华。
张昊灌了两碗水,出来发现院门被锁,找桶去井里打水冲洗,听到开锁声,便见琴操菇凉领着几个侍婢,抬着一乘小轿进院。
那些姑娘看到他浑身赤条条、水淋淋蹲地上,一个二个红着脸,放下轿子匆匆离去。
“嗳、琴操菇凉,你别走啊,到底咋回事?我······”
张昊做戏做全套,扬手高叫,追到门口拍打被锁上的门扇。
院中轿子乱晃,有女人咿咿呜呜个不停,张昊拉开轿帘,着实大吃一惊。
“徐兄为何在此?”
徐妙音被五花大绑,嘴巴也堵上了,呜呜挣扎着踢腾不休。
张昊拔开缠在她嘴上的汗巾,身上捆扎的绳索一时解不开,只得抱进屋丢床上。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去前院厨房取火镰子,回上房点上灯烛,便见徐妙音披头散发,在床上翻翻滚滚,呻吟怪异。
他心中雪亮,江老狗妄图用这件丑事要挟他,不听话就毁他仕途,让他不得翻身。
特么好像吃了春药,不圈圈叉叉就要死人一样,张昊冷笑,身为大明妇科圣手,老子岂是浪得虚名,当即解开徐妙音身上绳索。
“我受不了了······”
徐妙音一个虎扑,差点把他撞翻,凶喘嘶吼:
“快快······”
张昊及时拿住她的爪子,扭脸躲避血盆大口,腾出手探查对方症状,着指之处,不可描述,看来病情相当严重。
排毒无非两途,要么灌解药综合毒素,要么通过上下孔窍和全身毛孔排出。
不做点什么是不行了,遂运使内外兼修的独门绝技,原以为手到病除,孰料当场傻眼。
臭娘们这么大了,竟然还是在室女!
既可御敌克敌,亦可疗伤救人的一阳指神功,毫无用武之地,这咋整?
那个代表贞洁的封印,打死也不能破,否则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难道要······
张昊左右为难,他真不好这一口。
徐妙音急吼吼扒衣服,又被他反剪拿住,泪汪汪尖叫:
“张昊、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谁说老子不是男人!”
张昊脸色铁青,怒不可遏道:
“江春老狗分明要毁我仕途,你是猪么,怎会落到他手里!”
徐妙音大哭道:
“牵涉谋逆,你叫我如何敢大意,好弟弟,求求你了,我真的好难受啊······”
“姐姐何时被抓的?”
“昨日到镇江卫,晚上就被几个贱人掳到船上,求你快些帮帮我······”
“一天没吃饭了?”
“是是是,此事我一定守口如瓶,求你、该死的王八羔子,你要去哪里——?!”
张昊跑去前院打来热水,呵斥抱着被褥乱滚乱拧的徐妙音:
“跪那里!”
“啊?”
“君不读《文赋》乎!”
张昊见她榆木脑袋,直授其诀。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可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
“啊,错了,不是那里——!”
医者仁心,张昊耐心安慰解释,是盖轮扁所不得言,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也,遂洗心涤虑,沾润自足,协同箫笙。
徐妙音痛呼,泪光柔弱中带伤。
“······你比抓我那些贱人还可恨,张昊我恨死你了······”
《诗经》国风:蒹葭萋萋,白露未曦,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张昊手臂都被她抓出血了,完事帮她盥洗一番伤口,可谓仁至义尽,德艺双馨。
“姐姐,为何要这样做,你应该明白小生的苦衷······”
徐妙音蜷腿抓着小衣捂在胸口,酸甜苦辣百般滋味一齐涌上芳心,奈何贼人喂的药物不给她喘息之机,又发作起来,甚至比之前还难耐,带着哭腔道:
“弟弟,我、我真的好难受······”
还有余毒?张昊秉烛望闻问切,观其炽热肿焮之状,乃热毒郁结,贼人所用之药端的霸道,不过也可能是她忍不住抓挠所致。
前贤曾教导曰:春江新水促归航,莫为浮名愁肺肠,他听听外面动静,依旧无人,遂故技重施,再抚一曲《东篱操》。
东篱者,菊之别名也,陶渊明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张昊累出一身汗,正待要打水沐浴,忽听前院传来开锁的声音,忙催促徐妙音穿衣。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原以为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呵呵,看来也不过如此。”
“你们到底是何人?”
张昊听到外间有人讥笑,急急拿衣物胡乱披上,拽褥子遮住徐妙音,面无人色望向挑帘进屋几女,惊慌失措道:
“无缘无故,为何要陷害于我!”
“无风不起浪,无根不长草,种其因者,必食其果,抚台老爷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么?”
说话的是一个琼鼻檀口,气质雍容的轻熟女子。
只见她穿一袭淡紫长袄,低低压着月白湖罗裙、沉香色缎面高底鞋,玉纱幅巾裹发,那双幽黑的眸子里,泛着细碎冷光,微翘的唇角分明挂着鄙夷和不屑。
“青裳,窗子打开。”
室内气息靡靡,那女子微微蹙眉吩咐。
被江春唤作琴操的侍婢去开窗,另一个侍女搬来椅子,轻熟美女去桌边坐下道:
“想死还是想活?”
张昊脸色变幻着,似乎心头纠结至极,以至于流下两行泪来,惨然摇头道:
“我仕途尽毁,你杀了我好了。”
“死到临头尚舍不得一顶乌纱。”
那美女嗤笑道:
“丢了官也不要紧,或许徐魏公会招你做女婿呢,话说,你才多大,真舍得死?”
“不做官,毋宁死!你杀了我好了。”
张昊双目喷火,直刺对方,咬牙切齿怒叫。
那美女眸底隐有一抹了然,笑了起来。
“杀你作甚,保住乌纱不难,只要徐妙音不说出去不就成了?”
张昊打了个哆嗦,惊疑不定道:
“你要杀了她?”
“这就舍不得了?你倒是个多情种子,哈哈哈哈哈······”
那美女仰脸大笑,可谓志得意满。
“你到底是谁?”
张昊眉眼煞气腾腾,色厉内荏道:
“贪赃枉法的事,额绝不会干!”
那美女的目光闪了闪,凝视着他,似笑非笑说道:
“放了安麓山,一切好商量,不识抬举的话,就等着身败名裂好了。”
“你是铁蛟帮的人?!”
张昊故作吃惊,扫视茶桌一侧的三个女子,侧耳倾听,院中还有一个,前院两个,院子外围没人,总共六个人。
他已经确定此女就是罗佛广,既然向他索要安麓山,至少说明家中平安,下手拿下她们?之后呢?难道都杀了?
湖心岛的人必须杀光,否则圣母升天的消息捂不住,不杀呢?更不行!事涉徐妙音,哪里还有回旋余地,咋办?
罗佛广见他一副贼兮兮的样子,玉面陡地一冷,眸中寒光熠熠。
“要么乖乖听话,要么身败名裂!狗官、你有得选么?!”
张昊暴怒,噌的跳下床。
“本官、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
“狗贼无礼!”
“腌臜泼才,姑奶奶宰了你!”
琴操和另一侍女含羞怒斥,呛啷啷抽出佩剑。
罗佛广玉面霜寒,眼里要喷出火来。
张昊慌忙把滑落的衬裙“璇子”捡起来系上,见她们一副要打要杀的架势,索性也不装了。
“草泥马的,你们哪来的逼脸骂我,老子这副模样,还不是你们害的!”
罗佛广大怒拍案。
“拿下他!”
张昊八步赶蝉,顺手点在琴操膻中,肘尖侧身撞在另一个侍女肋下大包。
狗官竟然是个练家子!罗佛广惊起出脚。
可惜已经晚了,张昊搬拦进身,骈指连点她数处大穴,抱住了这位美女。
看着她惊骇变色的玉面,不由得心情大好,捏一把喧软绵滑的屁股,松手窜了出去,放倒院里那个侍女,去前院又把剩余二女拿下,全部拎去卧房,封了她们的哑门穴。
点穴一点也不神秘,机理和闪腰岔气一样,不论内外文武练法,只要能把劲道或内气输送出去,就成了一半。
另一半是解穴,利用人体三焦几个气机要津,譬如八把半锁之肩井穴,按摩此穴,就可以疏通瘀滞气机解穴。
看着满地惊恐的女人,他颇有些发愁,接下来该咋办?
“张郎,就是这个贱人害的我!”
装昏迷的徐妙音突然掀褥跳下床,猛踹罗佛广,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伤口,愈发来气,扭头怒叫:
“姑奶奶被她们害惨了,还不替我收拾她!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特么这和是不是男人有关系吗?张昊见她把罗佛广拖到床上扒衣裳,登时明白她的意图了,还别说,这个办法最解气,甚至有奇效。
“啪啪啪!”
徐妙音在罗大美女玉面上糊了几巴掌,厉骂:
“贱人、骚货!”
张昊倒也理解徐妙音此刻的心情。
国公家的贵女,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发泄一下很正常,但施虐太重口,令人不适。
“行了,女人何必为难女人,作贱她作甚。”
他见不得女人落泪,拉住在罗佛广身上作贱的徐妙音。
“这种贼妇就该活剐了她!”
徐妙音满面狰狞,银牙咬得咯咯吱吱。
张昊看一眼地上那些侍女,眼神如果是刀子的话,他觉得自己已经是肉泥了,祸结衅深,若要化解,只能从罗佛广身上下手。
他上床抱住罗佛广,真是好个大美人,论年纪,似乎比徐妙音还大些,但论起容貌,徐妙音就不如了,甚至不输花魁段大姐。
美人羞愤含泪,秀色可餐,张昊念起对方对待自己的阴险恶毒手段,投桃报李,毫不客气。
“骚货、这就受不住了!”
站在一边的徐妙音大冒酸水,使劲拧他腿。
“还等甚么,是不是怜惜这个贱人?!”
张昊无奈,俯身给罗佛广擦擦眼泪,美人鬓云欲度香腮雪,眼泪越擦越多,我见犹怜啊。
“说实话,这是你自找的,咱们远无冤,近无······”
“小王八羔子,你要把我气死是吧!”
徐妙音愤恨踹他一脚,气呼呼穿上袄裙,认出那个带人劫持她的贱人,上去拳打脚踢。
那边厢,一个熟透的女人,哪里经得起张老司机数路齐攻,羞怒交加,偏又动弹不得。
《诗经》国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张昊忽地愣住了,又是凉气!
一股带着凉意的炁机窜入宗筋,脚底涌泉炁机同时升起,两股真炁合二为一,走先天路升入巅顶。
真炁自巅顶洒落,中宫先天一炁瞬间氤氲开来,阳神显露,分明是一个活泼泼的小人儿。
内景顷刻即逝,睁开眼,四目相撞。
罗佛广慌忙闭上惊诧的泪眸。
张昊心里咯噔一下,此女很可能识破了他的秘密。
“好香,张郎,你身上怎么那么香?”
徐妙音闻到香气,心甚异之,爬到他身上去嗅,忽地又甩了罗佛广一巴掌。
“贱人,很享受是吧?!”
罗佛广闭着眼,珠泪滚滚。
张昊拨开徐妙音故意施虐的爪子,岔开话题说:
“姐姐平时熏什么香?我有个海上仙方,回去再给你。”
“张郎,那里又有些不舒服·····”
徐妙音情难自禁,缠上去就啃。
“乖,听话,我心里也是疼你得紧,等我······”
张昊忙滴很,嘴上甜言蜜语,探指点在罗妖女的风府穴,透入一丝内气。
哑穴解开,便听得她情不自禁的嘤咛一声。
《诗经》国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张昊按在她足太阳膀胱经噫嘻穴,渡入内气,感觉她动作幅度变大,大包穴解开了。
抱着她坐起身,罗妖女如影随形缠上,似乎已经忘乎所以。
《诗经》国风: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他一直没有放松警惕。
果然,这个比翼娇无力、交颈为鸳鸯的女人,似乎不经意间、把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对方有没有一掌击碎他天灵盖的打算,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这女人确实是丹修行家。
天灵盖即囟门,在孩童时期才慢慢闭合,丹道要逆转后天,返回婴童,修行有没有道行,摸摸囟门就知道了,那里是软的。
就像鸡崽出世,蚕蛹化蝶,必须破壳,囟门不开,金丹(阳神、元婴)便无法跳出这个皮囊,他发髻下的天灵盖就是软的。
张昊探手点在她环跳和肩贞穴,趁对方身形一滞,风驰霆击,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
与他猜想的一样,那种凉丝丝的炁机又来了,滚滚炁浪势不可挡,浩浩荡荡,波涌全身。
他甚至听到了气机直上重楼的轰隆隆呼啸,自身六神无主,完全任其所为,中宫阳神沐浴罢,遁入氤氲的先天一炁,内景随即消失无踪。
这种情形,他在嫣儿姐妹身上体会过,但是都不如罗妖女气感强烈,此刻他终于确定,这就是传说中的同类阴阳丹法,即乐空双运。
时下艳俗话本烂大街,最爱描述这种鼎炉修炼,好像如此就能汲取对方元气,藏密确实有这种方法,但是先天路不开,这么做没用。
练功有速成法子,叫药功,就是泡在药水里练功,药物和热水两者缺一不可,水的温度甚至比药物更关键,这就是双修鼎炉的功能。
气功入门或能感觉到气机的人,只要泡进温度适宜的浴缸,用意念带动气机,那股意气及体感,会呈几何倍数放大,此即鼎炉作用。
世间丹法纷纭,清净派以神为火,以炁为药,神炁相抱,一任天然,精满药生时,宗筋无欲自举,药物火候,俱在其中,曰活子时。
双修借鼎器的阴阳,有金玉水之优劣档次,譬如嫣儿与罗妖女之别,对方每次潮信到来,即活子时,药物火候俱在其中,等同作弊。
也就是说,鼎炉的潮信,与药功的药物和水温功效雷同,利用这种活子时,比清净派用自身的活子时练功,快捷百倍,也凶险百倍。
正因如此,丹家才有法、财、侣、地之说,侣既可以是同修,也可以是鼎器,有钱就有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鼎器,没钱一切免谈。
然而,利用鼎炉、也就是同类的阴阳修丹,开通先天路是大前提,此路不开,纯属胡闹。
再者,一旦把持不住,走丹的下场极惨,绝非普通人那般,排出毒素,一身轻松。
第264章 降妖伏魔
胡马嘶风,汉旗翻雪,彤云又吐,一竿残照。
妖女今既败北,拔那啥无情不是张昊作派,见她时而抬起的眼眸中神色复杂,抱住大美人轻怜蜜爱。
“贱人!”
坐一边吃瓜看戏的徐妙音早已怒火中烧,这特么哪里是替她报仇雪恨,分明是恋奸情热啊,一耳刮子糊过去,又被他拦住,怨气四溢道:
“张郎,你不会喜欢上这个贱人了吧?”
张昊觉得自己就像窦娥吃黄连,苦冤苦冤的,我这么做,难道不是为了你?赶紧把她搂怀里。
“只怪我中毒太深,有点控制不住,姐姐不要紧了吧?”
“还有脸说,你这人好坏,一点也不心疼人家。”
徐妙音忍不住回味那欲仙欲死的感觉,心里好甜,软软的腻在他怀里,心疼的去抚摸他胳膊上遍布的抓痕,满含歉意说:
“也不知道这些贱人给你下了多少药,你身子可有不舒服?对了,她们怎么不会动弹?”
张昊解释道:
“我稚年多病,稍长,家里就请了武术教师,习练少林内功而获愈,因之习武不辍,涉猎丹经道书,会两手点穴功夫,姐姐饿不饿?前院有厨房,你去烧些茶水,我梳洗罢就过去。”
徐妙音搂着他腻歪良久,这才听话去烧茶。
张昊扫视地上众女,这些姑娘看了一场活春宫,发狂的眼神早没了,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春寒料峭,地上寒气重,再躺下去就坏了,把她们抱上床,将腰肢最诱人的琴操搂怀里。
琴操是苏轼红颜知己,江春除非不想混文人圈,否则不会给婢女起此名,解开她哑穴说:
“你叫青裳?”
琴操一语不发,恨恨的与他对视,泪水却不争气的奔涌而出。
张昊放开她,给罗妖女破瓜他没啥心理障碍,但是再做下去就和禽兽毫无区别,阴阳丹法是利用女人青春活力炼丹,说穿就是性榨取。
他正给罗妖女穿衣服呢,便听到徐妙音在前院叫骂,急忙去查看,被这个蠢娘们逗笑了。
“咳咳咳,手上都是灰,张郎快给我擦擦眼泪,呛死我了!”
厨房狼烟大冒,张昊闭气跑进屋,把堆满灶膛的柴禾拽出来,这个贵女简直是废物。
烧好茶水,他又煎了几个葱油饼,徐妙音填饱肚子,甜丝丝挽着他进来起居室,见一群女人衣衫完好,瞅一眼他袍服,依旧搭着帐篷。
“夫君,你真没事了?”
“好像没啥大碍了,来,喝茶。”
张昊放下茶壶,见她缠着不松手,只好抱怀里,斟茶碗喂她偏又撒娇不喝,只得换皮杯,连着哺了几口,顺手揉捏她耳后安眠穴。
把睡着的徐妙音放床上搭好被子,给罗佛广解开穴道,起身端茶壶去前院。
那妖女很识相,收拾妥当,不大一会儿便乖乖的过来了,给她递上茶水说:
“你看出来了?”
罗佛广没接茶蛊,瞥了一眼他的神色,触电般垂眸避开,待心头那一丝异样散去,沉声道:
“我小时闻过家父丹香,你年纪太小,让我不敢置信,听你这么一问,我终于能确定了。”
张昊好奇道:
“罗教主驻世多久?”
“八十五年。”
这个年代,活到八十多岁,难得高寿,不过他对虚无缥缈的飞升成仙莫得兴趣。
“你为铁蛟帮而来?”
罗佛广点头,盯着他问道:
“你要走了么?”
走?张昊瞠目,随即便回过味儿。
所谓丹熟身香,此女知道他阳神圣胎凝聚,猜测他即将成仙了道。
这般想着,心中忽地一动,所谓对症发药,对付邪教就要用邪法!
他轻轻一笑,摆出一副仙风道骨模样,转而露出凝重之色,喟叹:
“利惹心猿,名牵意马,昼夜奔驰,波波劫劫,来往无休,堆金如山,难买寿限,名利成空,黄泉不远,君看世上人,都是瞎扯淡,悟得长生理,日月是吾伴,哎~,可惜我在红尘尚有一劫,与这个世道有关,暂时还不能走。”
罗佛广眼底似有烟花绽放,璀璨生光。
眼前人是历劫真仙无疑,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小小年纪,便身兼红尘禄位和仙家正果,而且还和她有了肌肤之亲。
抬眸凝睇,眼前人貌若潘安,仪表非俗,还有那忧郁的眼神,是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她的娇靥腾起一抹酡红。
这个俏郎君,不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意中人和仙缘么?上天待我何其厚也!
“姐姐怎么哭了?方才是我不好,额、姐姐放心,我不会弃你不顾的。”
这句话让罗佛广彻底破防,只觉自己被巨大的幸福包围,头目眩晕,心似蜜甜,朱唇颤抖着,眼泪愈发流个不住,宛若泣玉流泉。
再不做点什么,还是男人么?张昊过去把她抱怀里抚慰,却忽略了一件事。
罗佛广触到突兀之物,娇躯一颤,嘤咛一声,紧紧地抱着他,再不舍松手。
这女人柔弱无骨,又缠着不放,张昊只好搂着她坐下,罗佛广急切地封住他嘴巴。
这女人丰标艳质,此番主动挑起战事,较前番被动挨打,更显柔情绰态、风情万种。
眼前人恍若一束绚烂花枝,令人心醉神迷,然而张昊道心虚极静笃,不动如山,因为他所见,却是这妖女花貌媚相象下的百万漕工!
温温腻纹蟠结绿,烨烨寒电生青霜。
潮信到来,张昊的先天一炁再次被引动,他估计这就是丹经所谓的上品鼎炉。
二人温存良久,罗妖女喃喃道:
“郎君,妾身好想就这样永远和你在一起。”
张昊箍紧她腰肢,善言劝慰道:
“你根基很好,不过房事要有节制,否则对你的身子有害无益。”
“妾身方才也觉得头目森然,好像浑身的力气都没了,可就是忍不住。”
罗佛广忍不住羞涩,把头埋在他怀里。
张昊岔开话题说:
“安麓山对你很重要?”
罗佛广摇头,接着又点头,把索要安麓山的目的说了,末了表白:
“妾身也有苦衷,从未想过要加害郎君,只是想逼你做事罢了,你不会怨恨妾身吧?”
“一家人,莫要多想,为夫爱你还来不及呢,厨房有热水,咱们去洗洗。”
春寒水暖洗凝脂,二人喁喁絮语。
按照罗妖女所说,罗教在运河沿途设香坛庵堂无数,架构类同后世传销网络。
几乎各地府州县,皆有香头,诸般信息传递,速度不亚于朝廷八百里加急。
分舵铁蛟帮生变,罗妖女随即南下,营救安麓山事小,收回铁蛟帮辖下船帮事大。
大明上至官员,下至贩夫,结社成风,因地域、师徒、利益等关系互相抱团。
船帮是从事与船舶相关的组织,如拉纤、捕鱼、载货、客运等会社,也包括运军。
在水上吃饭,暗礁险滩等地段,单凭一船之力很难渡过,要靠组织力量才能克服。
再者,不组社成帮容易被欺,众人拾柴火焰高,而且也能筹钱承揽大宗业务。
官府的行业管理如同放羊,选富且有良心者做头羊,间接迫使船民加入船帮组织。
但是无论何种漕帮,何种漕丁,几乎都信奉罗教,为何如此?原因很简单。
漕河主要是运粮,这是季节性职业,入冬回空南下,运军和漕工都成了失业人员。
罗教筹资建庵堂,解决了这些苦命人的基本食宿问题,漕工敬奉罗祖是必然。
其次是运河两岸小市民阶层,这些人多是土地兼并大潮下,破产入城乞活的小农。
与后世农民工大潮是一样,大明城镇崛起,出口产业勃兴,靠的就是这些廉价劳力。
漕运码头上,哪怕是扛包力夫,日落下工,也有闲钱来一盘猪头肉、喝两口小酒。
但也仅此而已,一旦生病就完犊子,教门烧香画符,治病保平安,又收割一群信众。
最后,朱道长玩推恩,民间从此可以联宗建祠,罗教借东风,各地庵堂拔地而起。
罗祖死后,教门分裂,南方有殷继南老官斋、素心无为教,北方有李宾黄天教。
海右和北直隶是罗家基本盘,而且专走上层路线,善于从官绅豪富手中敛财。
入教者,根据缴纳的银子多少,分别授以小乘、上乘和大乘经书宝卷,以及果位。
“得遇张郎,妾身这辈子也不枉了。”
罗妖女恋奸情热,依偎在爱郎怀里,任由他帮着洗浴擦拭,呢喃着诉说衷曲。
“缘、妙不可言。”
张昊抱着她跨出浴桶,手巾递给她,把她的小衣放在蒸笼上,烧干锅烘烤,随后又给她重新拾掇青丝,缠绕着发髻问道:
“黄天教真的完了?”
“嗯。”
罗佛广抿口茶水说:
“南北分支都想一统漕帮,为此争来斗去,甚至水火不容,素心贼尼杀死独眼李宾,打得殷继南鼠窜,将传法化师宋鸿宝推到台前,自己则躲在后面暗中经营,我家在南边就这一个分舵,如今被你灭掉,叫我怎能无动于衷,我派人杀去缉私局,焚烧运司架阁库,你真的不怪我?”
“事已至此,责怪你有什么用,别乱动。”
张昊并不恼怒,毕竟损失与收获相比,不值一提,麻利的给她绾发盘髻。
这个妖女先是绑架宝琴,接着给他下套,同时安排人去焚毁运司架阁库,还说火烧账册档案,是江老狗答应合作的前提条件。
安麓山则是罗家放在南边的心腹,不过这厮的作派,颇有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味道,在罗妖女眼中,此人早已成为隐患。
得知汪泽岩勾结风头正劲的无为教,罗妖女便动了杀心,她来扬州,目的在于安抚铁蛟帮名下的几大船社,这才是罗家根基。
船社属性很复杂,即便剿灭铁蛟帮,他也没动这些船社,说到底,会社泛滥是官府无能导致,船民要生存,只有投靠铁蛟帮。
说到底,他觉得自己牺牲色相完全值得,当然,若是自以为能睡服此女,那就太幼稚了,罗佛广不是单纯的女人,而是罗教圣母!
“姐姐真是仙姿玉色,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张昊帮她穿衣打扮好,但见她云鬓花颜,清眸流盼生辉,雍容丰姿尽展,忍不住赞叹。
“与君偕老,副笄六珈,妾身之愿也。”
罗佛广嫣然一笑百媚生,斟上茶水坐他怀里,渡了一口过去,良久唇分,盯着他眼睛喘息道:
“张郎,你真当我是姐姐么?”
见他点头,依偎他胸口沉吟道:
“盐商你不用担心,那些船会商社姐姐必须要收回来。”
张昊抚摸她脸蛋,手指却被她噙到嘴里吮咬,这个妖女貌似爱死了他,却有自己的主见,甚至不告诉他绑架宝琴的事。
“姐姐,你是不是准备借着我的名头,在两淮大干一场?”
罗佛广坐直身子,正色道:
“张郎,有人生来便抱着金饭碗,有人生来饥寒交迫,富的富死,贫的贫死,穷人挣扎苟活,只能祈求个来世,寄托我教,有何不好?”
张昊没有反驳她,那是傻子干的事。
“无为教牵涉中州逆王案,圣上震怒,律有明文:谋毁宗庙山陵及官阙,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夷九族。
姐姐,罗教虽分,你依旧是百万帮众的祖奶奶、圣母、佛母,赵古原、汪泽岩等人在逃,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要造反?”
“你已证道,还会在乎这些凡尘俗事?爹爹当年就是撒手不管,这才闹得教众四分五裂。”
罗佛广靠着他胸口厮磨,说着拧他一把。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夫君?等你去了天界,我该怎么办?为何不为妾身想想。”
泥马、老子吃撑了也不敢升仙好不好!
张昊实在憋不住笑,勾头亲亲她,人心苦不知足,这个妖女果然一肚子非分之想。
可惜了,以他现在的能力,铲除教门纯属痴心妄想,而且还有个大问题日益逼近。
他要改漕运为海运,必会导致漕河两岸居民和大批漕丁失业,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好在漕帮的小祖奶奶、圣母、佛母,眼下就卧在他的膝盖上,完全可以因势利导。
话说回来,老子睡了圣母,是不是就是上帝了?
张上帝顿觉逼格大涨,再瞅怀中美人,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白莲,嗯,成仙了道时候必须带上她,待俺老张打上凌霄宝殿,抢了玉帝老儿鸟位,这个、王母位置好像就一个,不够分呀?
罗佛广咬他手指一口。
“夫君在想什么?”
“哦,天机不可泄露,哎呀、别咬了,夫妻一体,给你透露些微也不妨事。“
“甚么天机?”
罗佛广赶紧换个姿势,跨坐他腿上,美目放光。
张昊眉峰微蹙,缥缈而又幽深的眼神望向院中黑暗,寻思片刻,带逼格盈满,缓缓道:
“法不传六耳,天机亦复如是,切记不可泄露,否则必遭天谴,不过你我二人关系非同一般,告诉贤妻也无妨,倭狗要吞并大明。”
“噗嗤。”
罗佛广没憋住笑,自打她懂事以来,倭狗从未安生过,东南几乎天天打仗,这也算天机?
“你在逗我么?”
“非也。”
张昊抬手掐指,算了算,万历抗倭援朝战争的确实还早。
“我说的不是南边,是棒子国,届时西夷、东倭、北虏,四方蛮夷乱华,天下倾覆,汉家苍生难逃死劫,此事不了,为夫誓不重登天庭!”
“亡天下?!”
张昊默默颔首,明亡,是真正的亡天下!
罗佛广的脸色不觉便郑重起来。
“张郎,什么时候?”
“额,二十年后。”
“这么说你能陪我二十年?!”
罗佛广大喜,二十年对她来说,与一生一世有什么区别?
这个惊喜实在是太大了,值得浮一大白,哎呀呀、小鹿又在胸口砰砰乱撞了。
期盼已久的伴侣就在眼前,那种销魂滋味重新泛上了心头,被压抑多年的欲望早已逐分逐寸地瓦解,忍不住就上下其手,娇喘吁吁道:
“夫君,我又想要了。”
张昊一脑袋黑线,这是第几次了?特么老子身负邪功都没这么饥渴,你真不愧是邪教圣母。
抱着她出来仰观星斗,万籁一时寂,银河涵玉绳,大概丑时,离天亮还早。
遂奋揽辔澄清之志,三打白骨精。
第265章 英雄气短
“张郎、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感卿深情结同心,共期偕老理瑟琴,为夫何尝舍得与你分别,可······”
“要不······”
“千万别,贤妻有所不知,宝琴是个醋坛子,若是带你回去,她非发疯不可。”
“你难道还怕她?”
“不是怕,是、嗳~,姐姐,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呢······”
哗啦一声,浴汤波荡,罗妖女拨开他手臂跨出浴桶,莲脸上那股子慵懒媚态消失无踪。
张昊心中忍不住发笑,生米已煮成熟饭,臭娘们吃醋罢了。
他是个天生的厚脸皮,对妖女的冷眉寒脸视若无睹,黏上去整衣理鬓,递上雪青色撒花绸裤,帮她穿上海棠红貂鼠毛里缎面小袄。
除了发簪,这女人没戴任何首饰,灯光下,越显得娥眉笼翠雾,丹唇点胭脂,即便冷着脸,也掩不住盈盈秋水中的携云握雨余妍。
他所见过的女子中,也只有段大姐的绰约风流,能与这妖女比拟,忍不住一手揽腰,一手搂住粉颈就要亲嘴,被攘开依旧不松手。
“之前还亲亲弟弟叫着,当真不稀罕了?”
“不稀罕!”
罗妖女欲偏头,却被他搂着动不得,唇口相接,不觉就呼吸急促,软绵绵靠在他怀里。
唇分大口喘息,她才发觉腿脚又盘在他腰间,看到他眼中的促狭之色,余气未消嗔道:
“没看到天亮了啊,放我下来!”
张昊担心嬉闹冻着,忙给她系上半掩的小袄,抻开长袄伺候,取了幅巾帮着裹束头发,蹲下来抱着脚丫子穿鞋袜,完事又去厨房做饭。
罗妖女坐在灶下烧火,望着他忙碌,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手背拭去滑落的泪水说:
“你若在世,我便不离不弃,你若登仙,我便青灯古佛伴此一生,妾身小名叫玉儿······”
张昊案板锅台两头转,忙着切菜打面摊烙饼,手脚不得闲,还要嗯嗯啊啊应付她,听了一脑袋女儿家的心事,总之就是好女也愁嫁。
罗大妖女才貌双全,不缺求婚者,奈何心高气傲,自视甚高,看张三是觊觎罗家的教权,瞧李四也是贪图富贵,硬是拖成了老姑娘。
“夫君,你不会阻拦我收拢这边的船帮吧?”
“不会。”
张昊一边摇头,一边拎铲煎饼,还要照看后锅的杂粮粥,俨然一个模范丈夫。
他很有自知之明,通过桃花源能进入女人的心,这只是道理,不是真理,罗妖女有自己的主见,不会做他的附庸,而且强扭的瓜也不甜。
煎饼出锅,他切一块尝尝,剩下的递给妖女,锅里倒油,再摊下一张。
罗妖女咬一口煎饼,心中越发的酸楚,望着他幽幽叹气说:
“我南下目的也算是达成了,得遇夫君,老天待我真的不薄,开漕后我就得北上。”
“你要回去?”
“路过徐州时候,妾身收到一封信,宋鸿宝邀我去连环坞做客。”
只有有耐心的人,才会得到他所期望的,张昊做了一夜牛马,此刻终于得到回报,内心难免有些小雀跃,看来舔狗人设,对大明女性的杀伤力,端的不可小觑,这个属性有待深挖呀。
“宋鸿宝在徐州?”
“妾身并不能确定,也从未见过此人。”
“姐姐,连环坞在哪?”
“你要捉他?”
“还装,你巴不得我这么做。”
舔狗终将一无所有,张昊还没有傻到,一夜耕耘加上爱心早餐,就能让这个妖女掏心掏肺,哪怕神仙狗也不行,因为人性贪婪,填不满。
罗妖女是故意泄露消息,想坐收渔人之利,其实她若能一统漕帮,对河海运输转型是好事,当然,后患也不小,这个罗教圣母野心太大。
“姐姐,连环坞在哪,我为何从没听说过?”
“在洪泽湖,具体位置我也不知道,那边会联络我,届时我让青裳给你送信,她和霓裳是我养大的,夫君若是喜欢,就收了她们。”
“你怎么老是爱试探我,为夫不是随便的人。”
张昊将炒好的青菜装盘,切饼盛粥,去妖女搬来的椅子里坐了,端碗说:
“对了,江春是你的人?”
“是不是有甚区别,我在北直隶给他幺儿弄了一个学籍,那些盐商你不用担心。”
此言不虚,张昊深信不疑,江春或许不是教门中人,但是其余盐商就不好说了,当然还有他们背后的权贵,罗家是靠着此类高官大珰、富商巨贾,才会在天子脚下,混得风生水起。
不得不说,身边有个能干的女人,实在太省心了,幺娘的倩影不觉就浮现脑海,登时愁上心头,收了嫣儿姐妹可以推到宝琴头上,眼前的妖女该如何解释?差点忘了,还有徐妙音。
二人你侬我侬吃罢饭,忍不住又腻在一起,正是:人间第一耽离别,待得重聚是几时?
罗妖女倚偎他怀里,瞥斜泛白的东窗,幽怨道:
“夫君,夜过也······”
“咱们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在一起,不过会有办法的。”
张昊一脸惆怅的死样子,把点穴解穴法子说了,又让她在自己身上试手。
死力僵劲亦能点穴,何况罗妖女从小就修真练气,在他身上试了一番,去后院给弟子们解穴,发现这些死妮子都睡着了。
“我点了她们黑甜穴,腰腿上的穴道估计早就开了。”
送走罗妖女师徒,张昊把徐妙音唤醒。
“该死,我怎么睡着了?”
徐妙音迷迷糊糊睁眼,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地,噌地起身,发觉贼婆娘都不见了。
“张郎,那些贱人呢?”
“多半是趁着咱们睡熟逃走了,却不敢加害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张昊抱她下榻,给她整理袍服巾帽,关心道:
“还疼不疼?”
“怎会不疼,我恨死你了!”
徐妙音红着脸捶他。
二人嬉闹一会儿,相携出院,一个庄丁候在路口,张昊估计是罗妖女安排的人,让他去唤江长生,来到钓鱼台,径直登船离岛。
此时天未大亮,湖面笼着茫茫雾霭,小船行驶不久,一艘灯火通明的漕船迎头而来。
“老爷,昨夜城中出事了!”
来船挂着缉私局的旗子,江长生扯嗓子询问,得知是缉私局派的船,摇着橹朝蓬中喊道。
“回去再说!”
黑油细竹船篷里,张昊回了一句,搂着哭哭啼啼的徐妙音再三安抚,头疼不已。
适才他道出不能娶对方的苦衷,这女人便嚎啕大哭,王八拳乱抡,差点把他脸抓花。
我明严禁皇室与大臣联姻,但是勋贵和大臣可以联姻,譬如两代成国公,都与文官联姻,其中一个是李东阳,此人后来成为内阁首辅。
可是他不行,朱道长没有拿下西洋做文章,并不代表对他信任有加,暂时拿他没办法罢了,只要他敢和第一勋贵世家联姻,唯死而已。
当然,这些话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宣之于口,他拿妻妾做借口,搪塞徐妙音,这女人得知即便嫁给他,只能做个小妾,心态彻底崩了。
回到盐院,他把徐妙音交给变脸的宝琴,觍颜赔笑道:
“亲亲,这位是徐家二小姐,听说昨夜缉私局和运司双双出事,我去后园瞅瞅。”
“大火已扑灭,贼人也杀了,你去作甚?”
宝琴盯着他眸子,冷冷道:
“依绿园好玩么?”
张昊干笑一声,让青钿招待客人,拉着媳妇去东暖阁,嘴皮子磨破,也没得个好脸色。
“为夫并非撒谎,是真的被那妖女下药了。”
“老妖婆美否?”
“额······”
张昊闹了个大红脸,他做贼心虚,徐妙音都没法解决,哪还敢提罗妖女。
“眼看就开漕了,徐家得罪不得,还望贤妻多多体谅,帮我稳住她,否则真的会出大祸。”
他说着起身打拱,眼巴巴的望着小媳妇,一脸可怜相。
西暖阁里,青钿见公母俩过来,赶走尾随后面的小丫头,搂着抽噎抹泪的徐妙音埋怨他:
“少爷,你让我如何说你才好,二小姐的身子都给你了,做小也愿意,你为何不愿娶?”
张昊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唉声叹气道:
“她被贼人下药了,我能怎么办?”
“我走好了!”
徐妙音突然尖叫一声,猛地挣开青钿。
张昊慌忙抱住,任他如何挣扎也不松手,去床沿坐下,低声下气认错不迭。
“好姐姐,别哭了行不行,眼睛都哭肿了,我没说不娶你啊,只是这个时间段真的不合适,案子还没结呢,要命的事,你忘了?。”
徐妙音岂会有忘,正是因为此事,才会两地往返,落入贼人手中,此刻得了对方承诺,眼泪顿时就收了,梨花带雨问他:
“说话算数?”
“算数!”
张昊搂着她,咬牙切齿点头。
宝琴恨得牙痒痒,心中暗骂狗男女,怒道:
“你心里若有我们、有这个家,便不会去依绿园花天酒地,找什么贼人下药的烂借口!”
“你说什么呢,扬州是盐窝,张郎是巡抚,想做出政绩,不找那些狗盐商找谁!“
徐妙音怒不可遏,扭腰蹦了起来,泪眼红肿,瞪着那个妖艳打扮的小贱人怒斥。
昨夜依绿园别院春风几度,倾吐肺腑,无复隐讳,她心中已经认定张昊就是自己的良人,怜惜尚且来不及,岂会容忍别人叱喝责怪。
尤其是眼前这个狐狸精,容貌比她美,年岁比她小,进张家门也比她早,恶言恶语入耳,她恨不得撕了对方的嘴,哪里忍得住火气!
宝琴忽地笑如花开,袅袅婷婷到茶几边坐下,去碟子里拈个瓜子,轻蔑道:
“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么?悔婚、淫奔······”
“我杀了你!”
伤疤陡地被揭开,徐妙音毛发直竖,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张昊拦腰抱住,徐妙音嗷嗷大哭。
“张郎你不要听她胡说······”
“你是好姑娘,我知道。”
张昊忙不迭抚慰。
宝琴气到浑身发抖、手脚冰凉,他的相公是要做首辅的,岂能毁在这个淫妇手里。
“夫君,此事若传到那位耳中,你想过后果么?”
那位自然是朱道长,张昊抱着大哭的徐妙音不敢松手,连连给茶几边的媳妇使眼色,求饶过。
“当时我没别的办法啊,亲亲,你就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宝琴眸光闪了闪,狠狠剜他一眼,甩袖子走了。
贴心大丫环青钿送来茶点,张昊给她挤挤眼,勾头搂着徐妙音去几边坐下,抱怀里拭泪。
“姐姐,知道我有多难了么?”
徐妙音擦拭眼泪道:
“她说的没错,松手吧,我回金陵。”
松手就是悲剧,张昊抱得更紧。
“姐姐,求你别使性子,我舍不得你,住这里好了,没人为难你,对了,你不是来办事么?”
“妾身如何舍得夫君,可是咱们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我好命苦啊······”
徐妙音说着又是悲声大放。
你若是命苦,那天下人真的是不用活了,张昊耐着性子哄劝,甜言蜜语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姐姐,咱们是夫妻,谁也改变不了,你向来是洒脱之人,何必在乎外人之言。”
徐妙音连着几个深呼吸,点点头说:
“我的丫头棠儿还在贼人手里。”
说出此话,足以证明,她已经把方才的不快暂时放下了,张昊松开手,拈块糕点喂她。
“姐姐放心,我派人去找。”
暖阳打在西厢廊,一群大小女人在屋里嗑瓜子打牌,青钿的座位斜对上房厅门,见那二位出来,叹口气,把纸牌交给观战的圆儿,宝琴可以不管,她得管,谁让她是丫环呢。
张昊估计罗妖女会把徐妙音的丫环送来,去后园一趟,问明情况,带个隶役去运司。
“丑时初,架阁库起火,随后又闻报缉私局也出事了,天亮才得知,贼人想劫狱,卑职这边拢共擒获二十多人,都是灶勇,这些人被缉私局勒令解散后,怀恨在心,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潜入运司烧掉账册。”
程兆梓领着他来到火灾现场,恨恨不已道:
“幕后指使肯定是那些盐商,好在卑职早料到他们会来这一招,盐场账册并不在此处。”
运司架阁库左右各两排、每排五楹,几乎全部化为灰烬,周边遍布水渠和水缸,贼人也没能坚守多久,能烧这么彻底,自然动用了油料。
张昊前后转了一圈,暗道侥幸。
账册牵涉引票兑换,也是陆世科贪腐证据,若非程兆梓留了一手,他只能徒唤奈何。
“盐场账册还在,实属万幸,你做得很好,一定要严加看守,人手不足就去缉私局借调!”
程兆梓拢手称是。
江长生匆匆进院,禀道:
“老爷,老太爷到了,在盐院。”
平白无故的,老头子跑来作甚?!
张昊一脑门问号回衙,哟呵,媳妇正在厨房择菜呢,丢了个大白眼给他,青钿乖乖的站在正厅廊柱边,给他歪歪下巴。
“父亲,你老人家怎么来了?”
张昊进厅就见父亲一边品茶,一边翻看案上堆的文书,拢手打个躬。
正牌儿张老爷打量一眼儿子,叹道:
“我不想来,可又不得不来,南岷给我去信,说你想搞海运?”
南岷是漕督王廷的号,张昊瞪眼装傻说:
“海运?父亲你不是一直在搞么,咋啦?”
张老爷大怒,茶盏顿在案上,怒斥:
“少给我装糊涂,我说的不是马!”
第266章 当风秉烛
老头子勃然大怒,张昊并没有跪地请罪,只是俯首耷耳站着,显而易见,河运派是在借父亲之手敲打他,撇撇嘴,抬眸说道:
“父亲难不成是为崇明渔产公司而来?那是皂务老黄张罗的产业,哦,魏国公也有份子,赫小川他们只是混口饭,与孩儿关系不大。”
张老爷眉头紧皱,莫非是虚惊一场?身子微微前倾问:
“徐魏公也掺和进去了?”
张昊有些想笑,徐家二小姐都成你儿媳啦,他迎着父亲忧切的目光,解释说:
“运军遮洋船扔在那里朽烂,徐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捞钱,干嘛不掺和?不说江北,江南每年漕丁运费折银近百万,都转嫁到百姓头上,改行海运常州父老也能喘口气,父亲你说是不是?”
张老爷捋须沉吟片刻,心中依旧担忧,按捺不住火气,嗤笑道:
“你知道苏松常镇湖五府有多少人靠漕运吃饭么?一旦转为海运,那些失业漕丁如何过活?你知道为了护送海外的马匹,要动用多少兵力么?海运不是小事,海盗倭寇也不是瞎子!”
张昊嘴巴吧唧一下,他想辩驳,可惜父亲不是来给他讲道理的,而且敢动用家法。
“父亲,你找我没用,我管不了黄太监、更管不了徐家啊,再说了,无论河运海运,大家伙各凭本事挣银子,他们搞河运捞钱,凭啥拦着别人搞海运捞钱,王总督到底想要如何?”
张老爷糟心透了,面对这个不孝子,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子不教父之过,归根结底,都是早年疏于管教所致,叹口气,敞开心扉道:
“漕粮北上,关卡重重,层层盘剥,官吏借盘验之名,行勒索之实,种种漕弊之害,尽人皆知,可改行海运,漕运官吏岂会甘心?你不要狡辩,没人是傻子,都知道是你在背后捣鬼,王廷也是无奈,这才给我去信,你以为我想来?”
所以说,奈何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是一句屁话,没人在乎漕工死活,漕运官吏不能容忍自身利益受损,这才逼着他老子来扬州清理门户。
张昊呵呵冷笑,恨恨道:
“特么扬州钞关拿到手,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今年扬州开漕,大伙免费过关好了!”
“砰!”
张老爷一巴掌拍在案上。
“你以为只有户部?治河是工部官员进阶必经之路,不治河,他们哪来的功绩!你是不是让丁士美帮你寻找郑和下西洋的档案?我告诉你,当年为了阻止海运,内阁早把那些档案烧了!”
吾操,郑和下西洋档案失踪之谜,竟然是河海之争导致?!
还别说,当年刘大夏只是兵部一个车驾郎中,绝不敢毁掉相关卷宗,背后必定有人撑腰。
张昊拧眉琢磨一番,觉得这个观点是以偏概全,它没法解释海外白银为何不断流入大明。
正是有了海贸白银,大明主权货币宝钞才会变废纸,江南五府国税,也改为收取金花银。
因此,海运从未停止,只是从代表国与民的皇家国贸,变成代表士大夫家族利益的私贸。
换言之,水火不容的河海两派官僚集团,联手瓜分海贸国企,貌似吊诡,实则合情合理。
而这,也是大明历任皇帝短命的原因,他们都想夺回财权,然后前仆后继死于官僚暗算。
毋庸置疑,指使王廷敲打父亲之人,是首辅徐阶,这位文官魁首,绝不容许他撼摇漕利。
其实徐阁老也是个海运派,亦即走私,因为这条老狗是江南织业巨头,该产业依靠海贸。
大明海岸线太长,而今十三行垄断了西洋海贸,士大夫操控的海盗倭寇则垄断东洋海贸。
不消说,徐阁老也不容许他控制海利,下一步莫非要扼杀老子?额滴乖乖,吓死宝宝了。
其实大明官场撕逼有底线,尤其朝堂之上,不会搞肉体毁灭那一套,政治嘛,谈判而已。
张昊呵呵哒,正待要装逼,不提防被他爹劈头盖脸大骂。
“竖子!庙堂厌汝者十之有六,尚不知死耶!”
张昊唾面自干,猫腰缩脖拢手说:
“父亲有所不知,崇明公司有登莱市泊司的股份,你以为黄世仁、徐鹏举是傻的么?”
张老爷一脸痴呆道:
“圣、圣上占股!他们难道都不知道?”
登莱筹建市舶司是朱道长御笔亲批,太监提举,说是圣上占股一点也不差,张昊实诚回话:
“当初黄太监说宫里占六成股份,既然要上市,这种事肯定得保密呀,外界不知道很正常,父亲,你被他们利用了。”
日上中天,春阳透过槅扇窗打进厅里,照射在身上,烤得人暖烘烘的,张老爷坐在大书案后,愣愣的望着亮白刺眼的光柱。
他忘不了,就是这个季节埋的亡妻,可是他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当年儿子的模样,唯独记得那时的阳光,跟此刻一样耀眼。
他起身离座,背着手来回踱步,情绪酝酿到位,缓缓停下,长太息以掩涕兮,装腔作势道:
“松江走海路去天津卫,顺风十数日即到,漕河动辄经年累月,河海优劣一目了然。
当年我大明船队纵横四海,天威远播,再看今日,这支船队,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哪怕靡费钱粮,牺牲百姓,也要弃海行河,不过是某些人为了一己私利罢了······”
“父亲,自己家里,何必呢?”
张昊忍不住笑道。
张老爷呆愣了一下,感到深深的羞辱,觉得自己在儿子面前像个可怜虫。
当年他确实放弃过父亲这一身份,抛弃了这个孩子,也曾深深愧疚,但是父为子纲!
他迅速恢复父亲的威严,继而恼羞成怒、大发雷霆,有些外强中干、虚张声势怒吼:
“逆子!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父亲!”
“是是是,父亲,咱们去吃饭吧,中午我陪你喝两杯。”
张昊赶紧缩成小孩儿。
适才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在父亲眼中,已经成了大人物,否则绝不会这么在乎父亲身份,而且父亲活得极小心,一点也不容易。
他听弟弟和妹妹说过,父亲老是提起他,他当时似乎没啥感觉,此时却清晰地忆起,当弟弟和妹妹说起此事的那一瞬间,他是自豪的。
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
“开闸喽~!”
瓜坝头道闸门处,随着一声悠长的咏叹调吼起,高架的万头鞭噼哩啪啦炸响,震天动地。
“一二、嘿呦!
一人这一马、起喔!
我这一杆枪、哎嗬!
二郎这担山、起呀!
我这赶太阳、啊喂!
三人扳倒紫金树、呼嘿!
四马投唐效秦王、哟喂!
······”
民夫的喊号声雄浑有力,两岸绞盘铁链哗啦啦大响,临江头道闸轰隆隆开启。
运河水恍若巨龙出海,汹涌咆哮着奔向大江,不消多久,头道漕河便与大江连为一体。
不用纤夫,江上候闸的漕船依次进入运河,两岸绞盘哗啦啦放开,坝闸咯吱吱下降。
紧接着二道河坝闸升起,运河水涌入头道河,漕船随着升起的河水,顺利进入二道河。
二道闸门随即降下,河工们闻号令开启三道河闸门,河上帆樯蔽天,舳舻遮水,千帆竞渡,接连穿越三道河闸,浩浩荡荡往北而去。
堤防上,鼓乐喧天,旌旗招展,到处都是沸腾的欢乐海洋。
诸衙官吏、百姓人等摩肩接踵,有商铺施茶献果,有贾船掷钱捐物,繁闹堪比灯节庙会,
此情此景,若不吟诗一首就太没逼格了,张昊被一众官员簇拥,貌似感慨不已,负手漫吟:
“逐队幢幡百戏摧,笙箫铙鼓响春雷,千年国计······”
他念不下去了,因为有人比他的声音还大,而且还是唱的:
“运河水吔,万里长呀,千船万船哟,运皇粮啊,白花花米粮堆满舱呐,可怜俺漕夫饿断肠哇,甜死个人滴大姑娘哎,谁也不嫁俺这个摇船郎啊······”
马勒戈壁,这是故意拆老子的台!张昊干笑一声,拂袖下坝。
只见河岸上、路边上,焚香烧纸者比比皆是,祈求坝神保全家平安呢,愚民!
“老爷,本地船帮会首特来拜见,今日开头大祭,大伙想请老爷赏光。”
河官老娄引着一群船社水会的头目近前,众人高叫老爷,纷纷大礼拜倒。
“都起来,乡亲们选在今日举行开头大祭,又热情相邀,本官理当前往。”
扬州船帮开头大祭之事,罗妖女派人给他递过话,张昊他也乐于参加,说穿了,这些漕河会社,其实就是本地的创税企业。
我明的京杭大运河水道,主要用作漕粮运输,因此输粮并不是商业贩运,南北商贸货物销售各地,靠的便是活跃于运河沿岸城镇的船帮。
漕有漕规,何船先行自有制度,漕船未动,商船不可能启程,张昊来到安肆桥内河船坞,众船已经齐集金龙四大王庙前,人流蜂屯蚁聚。
按照风俗,漕帮船队出发时,都要举行隆重仪式,名曰开头,祭祀行业神和水神。
张昊一身官袍到来,那些大小会社的船民倍觉荣光,欢声四起,纷纷高呼下拜。
锣鼓、鞭炮声中,主祭将一只大公鸡摆上供桌,张昊接过香火,带领众人叩拜水神四大王。
那主祭一口咬掉鸡头,逐个酒碗滴洒鸡血,一一分发下去,诸船主领了鸡血酒,欢天喜地回自家船上祭神。
生祭完毕,张昊登上一艘披红挂彩的崭新头船,笑眯眯道:
“此船是湖广那边造的?”
“老爷慧眼如炬。”
邵伯帮大当家楚员外满脸喜色,拍马屁说:
“往年活计被铁蛟帮把持,老爷为民除害,兴修水利,又免除钞关费,实是小民等再生父母!”
“闸关便利,淮南四十二船帮就能直接南下揽接伙计,老爷是小民等万家生佛啊!”
“是啊是啊,老爷仁慈,活菩萨啊!”
一圈会社头目狂拍马屁。
张昊欣然笑纳,这才是良民嘛。
“吉时已到~,设供!””
蓦地里,主祭高声喝叫。
丁壮们抬来新鲜面果及三牲,置放在供奉玄坛真君、杨泗将军、船神菩萨的香案上。
熟祭供品设好,楚帮主点燃香烛,向四方作揖,邀请玄坛、杨泗、船神齐来赴宴,接着燃烧锡箔等冥钱,点放鞭炮。
还好,这些鸟人知道分寸,没把罗妖女他爹的神像挂出来,张昊松了口气,带着大伙烧香敬神,祈佑平安吉庆、生意兴隆。
礼毕,张昊婉拒午宴,辞过众乡亲回城。
进院见祝小鸾额汗津津,坐在廊下洗衣。
“怎么静悄悄的,都去哪了?”
“程御史派人把后面小园的钥匙送来,夫人小姐都在那边游玩。”
祝小鸾擦擦手接过袍子、挎包。
徐妙音的小丫头棠儿从金玉屋里探头,轻轻唤声姑爷。
“小姐睡着了。”
“乖。”
张昊揉揉她脑袋。
女孩是昨晚送来的,小脸蛋肿了半边,据说因为哭闹,被罗妖女的手下胖揍了一顿。
祝小鸾端来饭菜,张昊填饱肚子去正厅,从挎包取出公文,都是运总呈报的各项账目。
有丁舵人等的花名册、受兑的米色、各船米数等等,这些文书需要他审核、签字、画押,再以日驰五百里的驿马速度,呈报漕督王廷。
院里传来大小女人的说笑,宝琴解了立领蝴蝶纽襻,进厅绕案坐他腿上。
“今日好热,幸亏没去堤坝上凑热闹。”
探手取了茶盅倒嘴里,瞅一眼他手里的公文。
“船都走了,干嘛不把公文一并送走?”
“陈参将还没走,交给他就行。”
宝琴拽过公文丢案上,兜着他脖颈笑道:
“四百万军储,江海并运,自开国以来,何曾有如是之盛者,亲亲,盐粮无虑,咱们出去踏青如何?对了,程兆梓搬去盐运司,那出小园我看了,收拾一下即可,这个院子太小了。”
张昊噙住红艳艳的唇瓣吮一口,笑道:
“小妖精祸国殃民,漕运不过才开头而已,到处都是烂摊子,为夫哪有时间风花雪月。”
“德行,水路不走走旱路,装什么正人君子。”
宝琴腻在他身上,仰脸嗤嗤笑道:
“青钿都告诉我了,怪不得那个淫妇走路怪怪的,闹半天是你害的。”
“你积点口德吧,她还是处子之身,我哪敢给她破瓜,好奇的话你也试试。”
张昊趴媳妇耳边嘀咕,被她狠掐一把。
二人说些闺阁闲话,宝琴不再打扰他,让婉儿带上文房四宝,去后面小园寻思如何整改。
圆儿带着棠儿正要去小园找金玉玩,在过道撞见江长生,跑回签押房说:
“少爷,有个陈参将求见。”
“带过来好了。”
“妈的,一群盐贩子差点把老子灌倒。”
平江伯陈家老二陈俊彦醉醺醺进厅,一屁股坐进椅子里,贱笑道:
“听老王说,当年出重金才弄来一对双生花,你小子端的不地道,哈哈哈哈哈······”
“他们都给你说了?”
张昊斜倚扶手,取了几上茶盏抿一口。
“运司失火给你说了没?”
“不是我说你,拿钱不办事,还能挡得住人家背后动手脚?我也不瞒你,程艺农手里的窝引是我家的,总共有一万多引。
老猪狗走投无路,这才哭啼啼给我抖搂实话,手里竟然囤有十万多引,操特么的,黑锅我家来背,银子都进了他的口袋。
马勒戈壁的,我当场就揍了他一顿,你不知道,我爹还夸他听话呢,闹半天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当时恨不得宰了这厮!”
陈老二拍桌打椅,在那里装腔作势。
张昊权当看戏,这些勋贵子弟没一个是傻逼,即便是傻逼,那些盐商也不敢糊弄他们。
“两淮盐利都进了他们口袋,不抄家,我自认已经够仁慈了,他们竟敢火烧运司,你是替他们来求情吧,我正打算送他们去宁古塔呢。”
陈老二脸色僵了一下,摸出香烟,隔着茶几递过去一支,笑道:
“宁古塔在哪?”
张昊摆手不接,翘着二郎腿笑道:
“辽东北边,貂皮、珍珠、人参、熊掌,宝贝可多了,去那边绝对好玩儿。”
“好玩个鸡扒,那边不是人待的地儿,运司不是没事么,你消消气,放心,我给你打包票,他们绝对不敢再胡鸡扒折腾。”
陈老二喝口茶,点上香烟说:
“浩然,我过来,其实是替几家长辈给你带话,你玩得太大了,老几个都有点担心。”
张昊缓缓点头,河海之争,也牵涉勋贵利益,这些人难免有些寝食不安。
时下武将勋贵集团纯属摆设,被彻底排除在国事决策圈外,即便捞钱,也要看文臣的脸色。
前几年,勋二代咸宁侯仇鸾一度手握京畿兵马,因庚戌虏变,危及文臣,即刻被无情绞杀。
至于俞大猷、戚继光、马芳,这些新兴抗倭抗虏名将,想要有所作为,也不得不攀附文臣。
“大伙心疼漕运和盐业生意损失,我心里有数,都是自家人,我也不说外话,漕粮改运,不是我的主意,崇明海运公司是宫里的。
别瞪眼,我没必要骗你,徐阶斗倒严嵩父子不假,可他是松江最大的地主更不假,苏松富庶之地,去年赋额,竟比不上穷逼山右。
老匹夫算个嘚儿,特么一屁股屎,凭啥跟咱斗,海州、胶州、威海、烟台都要建港,抓紧时间上车,晚了我怕你连口汤都喝不上。”
“你这一说我心里就敞亮了,马勒戈壁的,徐阶算个屁!想起那些眼睁睁看着船队过关的户部官员我就想笑,真有你的!”
陈老二眼冒绿光,醉意全没了,陈家手里那点陈年盐引,与北边参珠貂生意相比,屁都不是,而且辽海建港,走私倭银不要太爽利!
“忙你的,不用送,我这就回淮安,差点忘了告诉你,内阁在选派下南洋的官员。”
“别急着走,喝杯茶,公文帮我送给总漕。”
张昊一通签字盖章、打包密封,送走陈老二,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邓密探不在,不代表身边没有别的探子,说不定陈老二得到的选派南洋官员消息,也是某人故意透露,眼下绝不能给香山去信。
他抛开杂念,接着处理公务,翻到一份报告,顿时皱眉,让人去粮局传野侄子来见。
第267章 发必中的
“叔、你找我?”
“告漕案是你统计的?”
“是啊,下面州县我一个没拉下,全跑过来了。”
张昊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来,上下打量这个野侄子。
方巾直裰,手拿折扇,腰悬玉佩,还别说,那张肥脸配上这身打扮,堪称敦厚儒雅,任谁也想不到,此人是一个比车船店脚牙更该杀的歇家。
“你觉得百姓为何要闹漕?”
这不是明摆着么?张书功略一皱眉,攥着折扇拢手回禀:
“侄儿认为,主要还是盘剥过甚,叔父将税权收归局子,那些胥吏劣绅,便不敢夺泥燕口、削铁针头、无中觅有,今年肯定没人再闹。”
“这份报告你根本没看过吧?”
“我·····”
张书功心虚不敢抬眼,忙道:
“叔,你给的时间太紧,我只好找别人帮忙,各县粮仓我都去了,不信你问银楼的人。”
“这份报告谁替你写的?”
“庞统勋。”
“他不是在缉私局么?”
“我在丁堰派出所遇见他,听说他是府学廪生,就借调他帮个忙。”
“他人在哪?”
张昊见这厮张着嘴,一脸的茫然无知,写个手令丢过去,接着又写一份。
“叔、让他做局长,我呢?!”
张书功看一眼手令,登时急了,这摆明是卸磨杀驴啊。
“具体事务你操持不来,不过你也有优点,善于用人,粮局筹建总体上我还算满意,中州那边要成立驿路局,你去做局长,给我盯紧点。”
张书功接过第二份手令,激动得直哆嗦。
“叔、我听说驿路局要上市······”
“有你一份,去吧。”
张昊摆摆手,提笔在闹漕调查报告上作批示。
所谓闹漕,一般是因漕粮征收引发的诉讼案件,官府在漕项征收中大搞浮收,卫所和州县官吏及漕粮缴纳者,三方矛盾难以调和。
本地富且有良心者,一直参与漕项征收的代办,据这份调查报告所述,浮收大部分被州县官吏贪墨,其余由卫所和代办劣绅吞掉。
三大收益方当中,代办劣绅处于弱势,但是他们自有妙计,一旦利益分配不均,便站在百姓的立场大闹,倒逼其余两方吐出利益。
代办劣绅知道百姓不好糊弄,便拉拢秀才做中间人,报告上对此有详实分析,在漕项征收利益链中,刁生劣监也是一个关键环节。
读书人为了捞钱,甚至学会抢答,主动引发闹漕,官员要处置秀才监生,必须上报学政衙门,结果学政也成了漕粮浮收的受益者。
张昊让人去府衙,取来历年积压的告漕案卷,大致翻阅一遍,间接证明报告所言不虚,庞统勋是个难得的人才。
往后的漕粮征收工作收归粮食局,浮收利益链将不复存在,但是还会出现新的利益链。
归根结底,要立规矩、定制度,他埋头案牍,再抬头时,天色早已漆黑,发觉嫣儿静静地站在一边,笑道:
“饭好了?干嘛不叫我。”
“娘不让我们打搅,等得不耐烦就让我来瞧瞧,这封信是酉时初刻送来的,夫君没看?”
诗嫣把案头一封信递给他。
信上盖有兴化缉私分局的印章,拆封看了,是言由衷来信,盛天则投奔蜈蚣湖宋绳武,分局动用三百余兵力围剿贼巢,依旧让此獠逃了,言由衷追至高邮湖,望洋兴叹,无奈写信请示。
高邮湖时下是个湖泊群,东傍大运河,与北边的洪泽湖连通,水域宽阔、河汊密布,堪称盐枭水贼的最佳藏身之地,除非能获取可靠情报,否则想要擒获贼人,如同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不用等我,你去吃饭吧。”
张昊端起茶盏喝一口,皱眉沉思。
他想起罗佛广说的连环坞,觉得是时候布置天罗地网了,曹云无疑是最佳领导人选,不过此人现在仪真,当即铺开信纸,提笔挥墨。
夜雨连明春水生,娇云浓暖弄阴晴。
鸟鸣啁啾,身上有一双小手在游走,张昊抱住棠儿不让她胡闹,睁开眼,罗帷绣被脂粉香,南窗北牖挂明光,朝阳都爬上檐角了。
歪歪头,旁边的徐妙音侧着身,一双明眸剪秋水,怔怔的望着他,桃腮杏面,温柔可亲。
“还以为你在黑甜乡呢,夫人不困么?”
一夜经风雨,袅娜春无力,徐妙音丢个慵懒妩媚的白眼给他,缠在他身上哼唧说:
“夫君可要起来?”
纷纭庶务顿时浮上心头,张昊暗叹当官辛苦,抱着软玉温香坐了起来。
徐妙音掀起棠儿小裙,拨开汗巾瞅瞅,白净净并无异样,想起自己遭的罪,酸气四溢道:
“怎么不见你对我这般怜香惜玉?”
“疼燕悯莺乃为夫一如既往之性格,当日事急从权,夫人千万见谅海涵······”
张昊搂着大小二女左右逢源,想起昨晚花开花落,兀自感觉荒唐。
他先是做通做透媳妇的思想工作,得了许可过来这边,少不了凤竹共鸾丝,迭奏幽兰操。
棠儿身为贴身婢女,侍巾栉偕枕席,也不避讳,做禽兽还是禽兽不如,其实由不得他选。
三人腻歪许久才穿衣下床,棠儿要给他打理头发,张昊朝打呵欠的徐二小姐眨眨眼。
“乖,不用伺候我,给你家小姐梳洗吧。”
他来到廊下想起一事,转回来问徐妙音:
“姐姐,泰州吴家与你家可有关系?”
“安陆侯吴家?”
棠儿在给小姐梳随云髻,徐妙香从青钿的首饰匣子里挑支淡蕊疏梅钗子,对镜在鬓畔试妆,听到他嗯声应是,不屑道:
“一个破落户,年年去拜见我爹,祖上的关系在那摆着,我爹也是没办法,怎么了?”
张昊沉吟片刻,把当年发现吴克己走私军火之事简单说了。
“此人巴结你家,是为了爵位吧?”
徐妙音没说话,纤指缠绕着发丝,忽然柳眉踢竖,星眸里射出寒光来,转身瞪着他恨声道:
“你家那个泼妇为何突然转性,当我傻的么?还有你,难道就不想利用我家?”
这个女人当真是不可理喻,特么说正事呢,怎么又扯到家务上了?张昊无耻道:
“姐姐,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爱上你,我从未想过那些有的没的,说句难听话姐姐勿怪,徐家有什么值得我利用?”
徐妙音眼睛红红的盯着他,狠心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摇摇头泪如雨下,自伤自怜道:
“我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给人做妾,甚至见不得光,张昊,你还不满足么?”
“小姐。”
棠儿慌忙拿绢子给小姐拭泪,埋怨他:
“姑爷,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是是是,额错了。”
张昊赶忙过去赔不是,嘴上抹了蜜似的,做低伏小哄她开心,希望这个乖张任性的大小姐在甜水井里泡着、悬着、望着,千万不要出来。
“行了,油嘴滑舌,再没见过你这种人,害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徐妙音泪痕犹占香腮,又被他逗得嘴角弯弯,推开他,让偷笑的棠儿接着梳头,叹气道:
“吴复国初战死,其子吴杰嗣安陆侯,与靖难军作战败绩,被建文谪为南宁卫指挥,成祖继位,吴家再不能翻身,后代再三奏乞嗣爵未果。
圣上继位,下推恩令,起复一批旧爵,吴家找到我爹讨个指挥,既然勾结倭寇,那就是自取死路,等下我给爹爹去信,随便你如何拾掇。”
张昊喜滋滋香她一口,这样的老婆多多益善啊,请给俺再来一打。
“站住!”
徐妙音见这家伙得了便宜就走,顿时又来火。
“那个妖妇你没办法,尚且情有可原,那些协同做局的盐商,你打算如何处置?”
张昊眉峰微蹙,挠挠下巴,轻轻叹了口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昨日······”
徐妙音的脸上瞬间布满阴霾,星眸电闪,檀口雷鸣。
“放火劫狱,怎么就动他们不得!”
“夫人暂息雷霆之怒,昨日平江伯陈家老二找我求情,这些盐商背后是些什么人,你也知道,放宽心,为夫会让他们哭的。”
徐妙音确认过他眼神,点点头。
“晚上早些过来。”
张昊内牛满面。
“我尽量······”
徐妙音冷笑。
“若是再后半夜过来,那就永远也不要来了。”
“是是是。”
张昊灰溜溜出来,就见宝琴拿着牙刷,站在上房廊下,冷冷的看着他,显然也是方才起床,此刻他的内心是崩溃的,我太难了。
祝小鸾带着两个小丫头摆上早餐,徐妙音过来东厢头间,看到他又是坐在下首,可见这家伙在家里,真的是个耙耳朵、窝囊废。
青钿帮她拉开椅子,徐妙音不再纠结尊卑,拢裙坐下,含笑接过嫣儿盛的小米粥,示意棠儿也坐,权当上首那个小贱人是空气。
“夫君。”
徐妙音给张昊夹了一个豆皮包子,自顾自喝粥,还别说,小米粥就着高邮咸鸭蛋,真香啊。
张昊想起一事,跑去前衙值房,让上值的江长生去趟码头,看看陈老二的座船还在不在。
回来接着进食,饭后得知陈老二果然没走,让人押解陆世科去陈老二座船。
陈老二是运军参将,必须随漕粮北上,押解罪犯进京的事交给这厮正合适。
饭后去后园,得知符保去仪真替换曹云,走缉私局正门,径直去运司见程兆梓。
“陆世科的家眷走了没?”
程兆梓夹着烟卷延手让座。
“见过陆世科后就走了,按照老爷交代的,卑职派了差役护送。”
张昊颔首,杀气腾腾道:
“开中乃国之大事,推行票盐新政的当口儿,铁蛟帮余孽纵火劫狱,可谓无法无天、猖狂之极,你身为巡盐御史,必须予以强力回击!
以安麓山、罗正泰为首之盐枭巨寇,恶贯满盈,罪证确凿,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震慑宵小,你来执刑!”
程兆梓惊得一哆嗦,失声道:
“我?!”
张昊拍扶手起身,怒斥:
“改盐利在当今,功在千秋,苟利国家生死以,程御史还在瞻前顾后耶?!”
程兆梓忙不迭起身告罪。
“老爷误会了,我······”
张昊摆手打断,深深叹息道:
“不用解释,改盐压力重重,步履维艰,我深有体会,昨日漕运参将为引票兑换找我请托求恳,被我严词拒绝,正所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各方阻力有我,你不用担心这些,铁蛟帮的案卷案犯交给你,今日公开处决!”
程兆梓躬身拢手。
“卑职遵命!”
张昊点点头,他相信程兆梓不会让安麓山等人活过午时三刻。
运司开中招商公告已发布,远近商民争相报名抢购,照这个势头,两淮盐课必将提前超额完成,青云梯从天而降,这位巡盐御史即便亲自操刀做刽子手,也是甘之如饴。
程兆梓殷勤送到衙门口。
“老爷,汤郎官为钞关之事找到我,眼睁睁看着银子溜走,都急坏了。”
朝堂鸟人左手来取钞关巨利,右手祭出亲爹敲打,这是欺负他张凤阳老虎不发威!
张昊阴着脸拾级而下,踩镫上马。
“我为何这样做,他们心里有数,我已给毛总宪去信,你只管安心做事!”
“卑职恭送抚台。”
程兆梓抱手作揖,他心里有数,河海之争再起,必定有一方要倒下,不过此事与他这个小御史无关,超额完成两淮盐课,才是当务之急!
张昊回衙埋头案牍,将粮、税二局的规章制度整理出来,这种事他早就做的惯熟。
午饭罢,被宝琴拉去小园,一路听她絮叨哪里要改、哪里要留,转来转去,权当消食。
“咱要在这里住上三年吔,你怎么心不在焉,我忽然觉得,后园改成缉私局太可惜了。”
张昊搂着小媳妇肩膀笑道:
“是可惜了,警员公廨下面埋着一群死鬼呢,尚风尚水,大明稀世鬼宅啊。”
“可恶!”
宝琴脊背发凉,给了他一拳。
“沙家派人过来,丫环明日就送来了,那个贱婢留着是祸害,不如送去库仓舂米。”
“小鸾才多大,能做什么坏事,平时做事也勤快,留下吧。”
二人过来穿廊,有吐芽的花树两株,左右两边俱作里屋,东套间窗外有花圃、鱼池、山石,穿廊尽头通着北楼,粉墙后面是缉私局。
“住这里离前衙远了些,不过可以把签押小院后面的车马道开个侧门,直接走那边,上去看看,说,你是不是把贱妇的丫头吃了?”
张昊哀叹,三妻四妾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棠儿无非和他亲昵一些,落在媳妇眼里,又成了罪过。
“徐妙音不会放棠儿嫁人,我能怎么办?”
宝琴银牙咬碎,嘲讽道:
“找甚么借口,到底是国公家养的女人,看把你馋的。”
张昊无可辩驳,游廊那边传来奔跑声,转身见是金玉背着圆儿气喘吁吁过来。
“两个缺心眼子。”
宝琴见猎心喜,笑嘻嘻让他蹲下,搂起裙子趴到他背上,咬耳朵说:
“骑你最舒服了。”
张昊接过圆儿递来的文书。
宝琴撒么上面的判词,全是枭恶、奸谲、狼贪、肆毒、鳄暴、败类这种字眼,不屑道:
“这些当官的都是尸位素餐之徒,还有脸说积久不诛,有伤天地和气,早干嘛去了。”
张昊不接腔,出来园子放下宝琴,见圆儿气喘吁吁,拎着金玉放自己背上。
圆儿如释重负,摸出手绢擦汗,忽地止步侧耳,笑道:
“谁家在娶媳妇!”
衙外爆竹声声,此起彼伏,好像城里到处都有人在放鞭炮,宝琴咬他耳朵一口,冷笑道:
“程青天怕不要乐坏,扬州名宦祠有他一席之地了。”
“民心所向嘛。”
隐患终于祛除,张昊感觉浑身轻松。
铁蛟帮一案,例当上报刑部审候,但是安麓山肯定要攀咬,如何收尾着实麻烦,恰好罗妖女派人放火劫狱,反而帮了他一把。
秋主刑杀,因此御史在每年八月出巡地方,考核吏治,决囚断狱,所谓十恶重囚,决不待时,此案由程兆梓收尾,堪称完美。
“东风!糊啦、哈哈哈哈哈······”
西厢房传来徐妙音放肆的大笑。
“贱人。”
宝琴低骂一声,把金玉从他背上拽下来。
“圆儿去拿香器,我教你们调香。”
她需要配些香药静静心,否则非被那个不可一世的贱人气死不可。
张昊沏壶茶,去正厅几边交椅里坐了,翘腿寻思如何干净利索的拿下吴克己。
勾结倭寇是必死之罪,小严哥哥就是栽在这一招上,但是徐阁老可以玩莫须有,他不行,必须要拿到吴克己走私军火的确凿罪证。
大明兵工厂主要在两京,有宝源、军器和兵仗诸局,至于王恭厂、盔甲厂,那是军器局的直属机构,宝源局印钞铸币,兼造兵器。
国初,朝廷对火铳装备有明确规定,凡军一百户,铳十,刀牌二十,弓箭三十,枪四十。
也就是说,每个百户辖下,最少配备十杆火铳,全国数百万旗军,仅仅装备火铳一项,兵仗局的工匠就算累死,也难以完成任务。
更不要说时下,沿海抗倭寇、北疆御鞑虏,旗军和营兵所用火器种类之多、数量之大、威力之猛、制作之巧,都远超国初之军备。
各地军兵之所以能大量装备铳、炮、地雷等火器,在于各省都司卫所,设有军器局或杂造局,专门负责军械生产,这是国初制度。
永乐帝造反起家,戒心极重,禁止地方私造火器,但是时局变化太快,朱道长登基,兽潮爆发,被迫放松了地方制造火器的禁令。
然而各地卫所自造火器,仍要朝廷批准,严禁硝磺贩卖,尤其不得出海,律有明文:凡闽广浙直海船,一旦查有硝黄,重处无赦。
生产离不开原料,京师兵工厂物料主要来自各地岁贡、征纳、采办,地方卫所就寒碜了,造些土枪土炮都壕不住,谈何走私捞钱?
这么想就错了,卫所实质是以军事移民为主体的消费型社区,也就是吃公家饭,所需生产生活物资多靠外部补给,那就需要商人。
吴克己私造火器走私捞钱,必须要有大批的铁炭硝磺等原料供应,更离不开商人。
如此一来,若想获取吴克己走私罪证,其实并不难,拿下商人戴裔煊!
第268章 微服私访
“吁~!”
周淮安一声轻喝,勒丝缰甩镫下马,腰刀摘下来递给门子,快步进来巡盐部院。
站在公廨廊下的江长生看见,进屋道:
“老爷,周局长回来了。”
正在滔滔不绝的庞统勋闻声住口,这才察觉手中的茶盏已凉,搁杯起身道:
“学生啰嗦起来没完没了,老爷恕罪······”
“无妨,你提的建议很好,回头写个条陈送来。”
张昊开写手令递过去。
“下地方办事身边没人不行,去缉私局调一队差役听用。”
庞统勋精神为之一振,接过手令作揖,信心满满道:
“卑职必不负抚台所托!”
周淮安侧身给庞统勋让路,进屋递上一份清单说:
“物料暂放抽份厂丙字库,刘大使签收,税务局的人告诉我,这位大使急着要调离扬州。”
张昊冷笑,河海之争是神仙打架,这个姓刘的工部大使岂会不明白局势,而且又是个狼贪之徒,生怕被他揪住小辫子,把小命交代了。
抽份厂是工部下属税收机构,一般设于全国物流节点处,收取竹木柴草等物料,统称竹木抽份,用于漕船制造、水利工程、土木营建。
除了两京抽份竹木厂局,各地大厂有三处:太平芜湖、荆州沙市、杭州城南税课司,工部或内府派人负责,地方点派胥吏和夫役协助。
朝廷乏财,便把实物抽份改为折银,油水相当丰沃,因此滋养了大批的贪狗饿豺,他让税务局派人驻厂监管,那些鸟人焉有不怕之理。
扫一眼周淮安送来的清单,上面列有铜铁、生漆、桐油、角筋、黄蜡、白麻、翎毛、鱼胶等兵工物资,都是滁和等州送来的演戏道具。
“金属物料就不要带了,今晚装船,明日卯时我在老柳渡等你。”
“老爷也去?”
张昊默默颔首,在巡抚面前,一个小小的泰州卫指挥不值一提,他想顺路回家看望奶奶。
周淮安收起清单,临走问道:
“听说袁英琦来了,人在哪儿?”
“淮北,曹云那边缺人,他去正合适,没歇脚就走了,长生呢?把他叫来。”
值日吏房靠墙码放一堆藤箱,都是两淮几十个盐场的卷宗,南宫甫托庞统勋捎回来的,江长生叫来隶役,挑上文书卷册去签押院。
一群在院中觅食的麻雀闻声惊飞,大小女人都搬去后面小园,这里终于清净了。
前衙水房隶役送来开水,江长生泡壶茶放案头,一一打开藤箱,将卷宗分类装柜。
在房顶聒噪的麻雀见院中无人,接二连三返回地面,正厅里,张昊时而翻阅,时而凝思。
当务之急是改造盐田,夯实滩场基础条件,提高灶丁薪金福利,兴建义学运学,让灶户有甜头、有盼头、有奔头······
槅扇窗光影斑驳,悄无声息的变幻着,圆儿一阵风跑来,拿手在他眼前晃晃。
“又在发呆,少爷、吃饭啦~”
“我待会儿就回去,别拽呀······”
张昊架不住她拉扯,起身伸个懒腰,钥匙丢给她,出来新开的角门,便是深深的巡更车马道。
后面的小园其实不小,进来水瓶门,大厅五间,东西陪厅各三间,左右各有厢廊五间,都是闲置的空房,一个丫环坐在值房里犯困打盹。
大厅后为二厅,旁边亦有小屋,箭道甬路通东西二院,有亭池楼轩之类,游廊曲折,隐约能听到回廊外边,芭蕉丛后有人唧唧哝哝说话。
圆儿松开他手退后几步,从花格窗望去,两个丫环光着屁股在小解,忍不住捂嘴偷笑。
张昊拉着她小手往揽秀阁去。
他记得那个大的丫环叫采菽,小的叫采艾,宝琴搬来这边园子,把之前送还沙千里的丫环,又要了回来。
采艾蹲在芭蕉旁淅淅沥沥小解,一边的采菽光着屁股系汗巾,嘟囔说:
“这个月不知为何,月事来的不济。”
采艾仰脸笑道:
“莫不是偷吃水果坏了肚子?你跟着七奶奶真是享福,咱家有什么好的总是先由着她享受。“
采菽打下掖在腰里的裙子叹气。
“跟着七奶奶有甚么好,稍不小心就挨打,没想到又被送来这边,总算是松口气。”
“我也没想到还能回来。”
采艾起身缠系汗巾,拾掇里外裙子,蹙眉道:
“四奶奶给我这条裙子太长了,下边垂累一堆,还得求着采萍姐姐帮我改改。”
采菽帮她把裙腰卷起来,说道:
“琴奶奶赏我的红缎足有一尺,能裁十数双鞋面,只要你帮我洗衣,我做好了就送你一双。”
“好呀,你别赖皮。”
采艾欢喜答应,二人转出花荫分手,一个去值房,一个去厨院。
揽秀阁里乐曲悠扬,青钿挽着袖子,在廊下逗弄架上的虎皮鹦鹉,见他过来,笑道:
“沙家七奶奶送我这小畜生怕是认生,死活不肯开口。”
张昊侧身探头,瞄一眼里屋,珠帘后热闹的紧,嫣儿在调弄银筝,一班小优儿有人吹笛子,有人打檀板,有人拉弦索,有人咿咿呀呀扭来扭去,唱的是时下流行的戏曲《胭脂笺》。
靠北有屏风一架,宝琴斜倚在一张圈椅里,一支脚蹬着脚凳,一支脚曲在椅子上,裙子遮不严,露出葡萄色纱裤,月白扣身衫袖子揎的太高,玉镯垂腕,十指春葱带着六个宝戒。
张昊缩回脖子去逗鹦鹉。
“屋里吵吵个不停,它哪里敢开口。”
宝琴见圆儿进屋,趿拉上鞋子出来,眯眼瞅瞅中天的太阳,揽住他胳膊对婉儿道:
“今日乔迁新居,放你们去前面高乐,我和你爹就不过去了。”
又能喝酒了,金玉欢呼一声,拉着圆儿便往前面跑。
张昊洗洗手,挑珠帘进来,室内香焚宝鼎,花插金瓶,博古架上古玩琳琅满目。
转过屏风,靠窗是一架床榻,两头书柜桌椅齐全,上榻拉开绣帘,盘腿靠在窗边张望,一群大白鹅在曲池荷塘上欢歌,笑道:
“难道是香山那群鹅?”
宝琴坐榻边褪掉绣鞋,攀住他肩膀张望。
“那群鹅白白便宜了妈妈,我倒是想把它们运来。”
掌厨的采藻带着几个丫环送来酒菜,食盒打开,辽东金虾、干蒸肥鸡、水晶膀蹄、凉调羊肉、炮炒腰子、松子拌粳米饭,顷刻摆满榻桌。
“别急着喝酒。”
青钿盛饭递过去。
“先垫垫。”
宝琴自顾自饮了一杯,调笑道:
“真是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儿。”
青钿懒得搭理她,夹了鱼块吃,问他:
“徐妙音干嘛留下一个家丁?”
“宝琴知道呀,干嘛不问她?”
张昊把半碗饭填进肚子,见宝琴腻过来,只好嘴对嘴吃了她渡来的酒水。
宝琴下筷子夹个肉片喂他,对青钿说:
“周淮安他们扮作客商,要去泰州查案,少不了徐家人帮衬。”
青钿不再过问,见宝琴坐他怀里,并肩叠股缠在一处,红着脸嗔道:
“琴丫头你能不能正经些?”
“我和自己男人宴饮取乐,怎么就不正经了,今晚让给你好了,省得日思夜念,急着破瓜。”
小淫妇!青钿玉面红如赤霞,甩开宝琴拉扯的爪子,下榻穿上鞋,转过屏风走了。
“干嘛老是欺负她。”
张昊见她脸颊晕红,鼻尖鬓角冒出细密汗珠儿,眉宇间有一团活泼泼的喜气,笑道:
“你今日倒是开心。”
“徐妙音那个贱人走了,叫我如何不开心。”
宝琴躺他怀里撒娇。
“亲亲,我还想喝酒。”
水晶盘内高堆水果,张昊拿个冻梨,被她拨开,只得执壶斟酒,碧玉杯中满泛佳酿。
“我要去泰州,顺便回家看看。”
宝琴情绪低落下来,黯然道:
“我就不去了,奶奶心里有没有我,我一清二楚,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好。”
张昊叹口气,俯首怜取眼前人。
前边筵席将散时候,青钿过来揽秀阁,二人还在胡天胡地,红着脸催促两个家伙赶紧收拾一下,丑样子被丫环们看见就不好了。
张昊下午没去办公,一直陪着宝琴,晚间去青钿屋里歇下,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雨未歇云未收,宝琴带着嫣儿婉儿笑嘻嘻闯进来。
“青丫头,滋味如何?”
宝琴爬上床去拽被子,青钿缩在他怀里,羞得不敢抬头,张昊帮着青钿去夺被褥。
“先前说好的不来捣乱,王宝琴你怎么不讲信用!”
“是说好的呀,我耽误她破瓜啦?哎呀,死丫头不会还是完璧吧?我不信猫儿不吃腥,待我来验验,嫣儿快来帮忙!”
宝琴说着便扑上去,几个人顿时闹成一团。
是夜,几番枕上联双玉,红灯帐底卧鸳鸯,比翼连理鸣琴瑟,扬州斜月梦一场。
张昊寅时末出城,在老柳渡候了一会儿,货船如期而至,三艘舟楫先入运河,随后拐进盐河,径往东边泰州而去。
次日夜宿河镇,一早进州城,周淮安老夜不收了,张昊做个甩手掌柜,带上江长生去逛街。
城里城外游玩一遍,回货栈天色已昏,楼堂里说书的、唱曲的、饮酒的,闹哄哄人满为患。
候在柱子边雅座听书的周淮安盯着过道口,看见二人回来,扬手招呼。
张昊过来坐下,接过大碗茶喝一口。
“有情况?”
周淮安嚼着茶馓左右撒么一眼,低声道:
“上午我和丁钩儿去几个商行转一圈,戴家生意是戴裔煊大儿戴之永在打理,不过戴之永好像出了点事,掌柜的说明天才能给信儿。
下午丁钩儿领回来一个叫于陵的小校,有快枪,这厮嘴太严,非要见正主,等了两个时辰也不说走,看样子不但有货,还急着发卖。”
丁钩儿是周淮安手下,铁蛟帮余孽,一直在瓜洲渡混饭,和死鬼王干娘是同类货色,专做阴私买卖,还别说,这号人就是好使。
张昊起身去后院,上来吱呀作响的楼梯,就见丁钩儿坐在房门口抽烟,看见他慌忙叫声小官人,打屋里出来一个扫帚眉瘦巴丑汉。
“可是于大哥?劳你久等,实在抱歉。”
张昊抱手见礼,延手让进屋,兴奋道:
“听下人说于大哥手里有鸟嘴铳?”
于陵的扫帚眉登时皱成一团,望向丁钩儿,显然是很不满意。
丁钩儿摸出香烟让一支。
“老交情了,于老弟你还信不过我?小官人不在乎你们那些屁事,放一百个心好了。”
于陵点上烟坐下,上下打量张昊,眼神落在那双细腻白嫩的手上,确实是富家子无疑。
“听老丁说赵公子是海右人?”
张昊让周淮安去叫桌席面来,翘腿坐下,笑眯眯道:
“在下阳谷县监生,家里开有生药铺子,临清大码头也有几个店面,这二年标行每年都要南下,进些布匹绸缎回去发卖,去年犯太岁,一批货半路被贼人劫去,因此就想弄些鸟铳傍身,丁大哥原本说在瓜洲就能买到,结果来了个铁面巡抚,这事儿就黄了,又介绍俺来这边问问。”
“原来如此。”
于陵点头,铁蛟帮完球了,否则丁钩儿不会来这边,便从桌下拎起一个小包裹,解开是两截铁器,递上一截小臂长短的铁管说:
“你瞅瞅这个咋样,我这快枪不比鸟铳孬。”
张昊接过来,打量这根枪管,上面没有铭文,管身短而薄,口径斜曲,工艺极其低劣,拿枪头组合到枪管上,掂量一下,大约十来斤。
所谓快枪,就是即能当火器,也能当长枪使,当然,他手里的玩意儿还差一根木柄做枪杆,三个部件组合起来,便是冷热两栖滴快枪。
若是把枪头夹在两支枪管之间,再装上木柄,便是双筒快枪,又名夹靶枪,在边军中相当普及,尤其是将官亲兵精锐,几乎人手一杆。
“于大哥,多少钱?”
于陵狠嘬一口烟卷道:
“既然是丁大哥介绍的,我收你一两银子。”
“鸟嘴铳呢?”
于陵斜一眼丁钩儿。
“鸟铳最少也要五两银子,而且还不好弄,你若是相不中快枪,我还有连珠炮,只收你三两银子。”
“哦?”
张昊兴奋搓手。
“于大哥,连珠炮可是神器啊,你带了没?”
于陵点点头,把六合一统帽、也就是瓜皮帽取了给丁钩儿。
“你带上去客栈对面点心铺子,问问核桃酥啥价钱,要压半价。”
“高,实在是高!”
张昊摆手让丁钩儿赶紧去,见伙计送酒菜来,起身给送菜伙计腾地方。
“有幸结识于大哥,我这趟总算没白来。”
俩伙计速度摆上酒席,清一色的大盘大碗,都是炖烂的硬菜,整鹅、整鸭、鲜鱼、羊头、肚肺、烧骨秃、劈晒鸡、肥猪肉,喷香扑鼻。
于陵估计这笔生意八九能成,咽着口水道:
“劳小官人破费,着实承情,回头我请客。”
“好说,于大哥快请!”
张昊盛邀于陵上坐,尚未来得及斟酒,便听得楼道地板咯咯吱吱作响,丁钩儿随同一个年轻人,抬着柳条箱子进来。
年轻人解麻绳扒开稻草,露出一个约有半人高,粗如小腿的小型火炮,也就是手炮。
张昊打小就在老沙的守御所玩过这家什。
手炮是一种小型子母炮,由一门母炮和若干子炮组成,子炮即后世所谓定装弹,可以轮流装填发射,因此射速非常高,被称作连珠炮。
他装模作样抱着掂量一下,大概二十多斤,没有一把子膂力真格玩不转它,示意周淮安把灯烛拿来,只见炮管上铭文是:
泰州卫,教师徐阿柱,习学军人李原保,铳筒重二十二斤六两,正德十年二月乙丑日造。
张昊没想到,打开案情突破口会这般轻易。
铭文清晰记录了火铳的承造时间,以及使用者师徒的姓名,不过生产机构和生产者却没有标注,譬如类似“宝源局造”之类的字样。
这说明手里的连珠炮是地方卫所铸造,可惜的是,正德十年时,吴克己不可能在泰州卫。
于陵见他盯着铭文皱眉,赔笑说:
“小官人,这是个样品,随后不会有铭文。”
周淮安冷笑道:
“我家老爷田连阡陌,米烂成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巡抚巡按都与我家老爷相交,府县官更不消说。
只要你的货好,价钱贵些无所谓,若是没有铭文,你能保证质量?当我不知道你们惯会偷梁换柱,弄些粗制滥造的货色糊弄人?”
于陵顿时就寒了脸。
“你出得起价,我就拿得出货!”
第269章 金杯白刃
牵线搭桥、撮合圆场,乃牙人基操,火星四溅的一刹那,丁钩儿拦在二人中间,左右作揖。
“周爷、于爷,说气话不值当,大伙不妨坐下吃杯酒,有啥顾虑都别藏着掖着,敞开了谈,也不枉我提心吊胆、大老远跑这一趟。”
“周邋遢你这狗脾气咋就改不了呢?都坐下说话,大眼瞪小眼有意思么?”
张昊捏着折扇呵斥周淮安,过来桌边撩袍入座,举起丁钩儿斟满的酒盅说:
“于大哥,货俺看了,不孬,俺的情况你也了解,着急要南下买标布,这边就交给周护院照看,即便生意不成,情义还在,俺先干为敬!”
金主爸爸发话了,左右在座的加上周淮安四个人,忙不迭举杯,告罪的告罪,奉承的奉承。
张昊满饮三杯,夹粒油炸花生米意思一下,让周淮安陪客,大摇大摆回了自己房间。
他前脚出门,后脚那个送连珠炮的小年轻抱起卤鸡就啃,恰似与鸡有仇。
丁钩儿一手举杯示意,一手去盘里抓猪蹄膀撕咬,唇边滴油呜呜道:
“两位老弟、干了,先祭五脏庙!”
“干!”
于陵仰头把酒水倒嘴里,好似牢狱放出的饿鬼,肥腻腻的猪头肉连皮带脆骨囫囵吞。
周淮安满脸胡须,凶恶吃相不输任何人。
三楼天字号客房里,店小二送来茶点,张昊尝了一个枣儿糕,抿口茶,坐床头翻看在书画街买的鹤鸣山人大作:《打卦经》。
所谓思虑未起,鬼神莫知,想了想,摸出三枚铜钱起了一课,登时喜上眉梢,乾为天,元亨利贞,凛凛皇者之象,困龙得水,上上卦吔。
外间房门启闭有声,江长生一阵风进来。
“老爷,周大哥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戴之永被人杀了。”
杀了?通倭案两条线索已经上手,特么眨眼就断了一条!张昊瞅一眼卦象,这是在玩我呀。
“人呢,带过来。”
周淮安小弟谢阿佛顷刻而至,如实汇报一番,末了说道:
“戴宋二人起初口角,是为了那个行首柳如烟,后来又因生意之事互相指责,宋庚一突然掏出匕首将其刺死,他的丑鬼跟班杀掉戴之永家奴,宋庚一装作无事人一般,从前门走了,随后那丑奴跳楼而逃,妓院这才察觉戴之永被杀。”
“那个行首也在场?”
“她不在,事发之前就离开了。”
张昊拨弄着手中卦钱寻思道:
“宋庚一啥来路?”
“属下尚未来得及细查,只知道他是湖广江城行商,本来就和戴之永在生意上有龌龊,二人和那个行首都有瓜葛。”
张昊抬眸望向挑帘进屋的周淮安。
“客人走了?”
“丁钩儿请他们逛窑子去了。”
周淮安问谢阿佛:
“你确定戴之永死了?”
谢阿佛点头,见老大摆手,抱拳退了出去。
周淮安懊恼道:
“戴之永暴死,若是继续与戴家搭线,对方肯定会起疑心。”
与戴家搭线,当然是做走私生意,其实就是钓鱼执法,可惜戴之永这条大鱼尚未咬钩,突然被人杀了,张昊收起卦钱,意兴阑珊道:
“于陵这条线不能马虎,何时与戴家联系你看着办,我怀疑宋庚一也是个走私商,查清此人底细,我明天回江阴。”
淮南水路便捷,翌日走盐河入大江,当夜就到了田庄,师徒相见不易,一聊就是大半夜。
帘幕低垂清晓,燕子归来春悄。
晨雾朦胧,田间已经有人早起务农,走在熟得不能再熟的乡间小路上,但见树梢榆荚争翠,枝头杏花含苞,惬意闲适之情,充溢身心。
朝阳打在城楼上,张昊短衣麻鞋,牵着马匹跟随熙攘人流进城,转过十字口,街还是那条街,无非是多了几个牌坊,嗯,都是张家的。
“少爷!”
老秦正在巷子里扫地,听到蹄声扭头,惊喜得蹦起来。
“叔,小良呢?”
“兔崽子在家待不住,一年到头待在渔场,难得回、你看我!净扯些没用的。”
老秦赶紧去牵马。
一个戴虎头帽的小孩跌跌撞撞从大门里跑出来,张昊弯腰抄怀里抱着,小家伙哼咛挣扎一下,竟然不哭,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与他对视。
“宝宝,宝、少爷回来啦!?”
春喜追出来,看见儿子在张昊怀里,愣了一下,笑逐颜开说:
“少爷变化太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看眉眼我就知道是老刀的崽儿。”
张昊举起小崽子荡悠着进院,不提防脸上一热,吾操泥马、老子大意了!
“呸、呸!”
张昊差点要把死孩子扔出去,慌忙提溜他调转方向撒尿,见春喜呵斥着要打孩子,忙道:
“打他作甚,打他爹就好,老刀呢?”
跑来的护院头目小鲁笑道:
“前天带着小良他们去的松江。”
“少爷可算回来了,你把小良叫回来吧,熊孩子不听话,我怕他去北边······”
花婶说着便掉泪,也不知道是见到少爷高兴所致,还是因为牵挂儿子难过。
“师父说无病也是四季不落屋,婶子别担心,船有船规,没人敢带他们去北边。”
张昊去大杂院洗洗脸,进来垂花门,路过小院斜一眼,迎面便见春晓从巷道尽头月门出来。
春晓打个愣怔,点漆星眸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玉面忽地嫣红,金莲窄窄,湘裙下微露,恍若不胜情,玉笋纤纤,翠袖里半笼,似有无限意。
女人脸红红,心里想老公,张昊过去挽住她胳膊,嬉皮笑脸说:
“姐姐想我不想?”
春晓脸上的红晕突然就消退了,明眸里起了潮水,水蒙蒙的。
“青钿给你说了没?”
张昊歪头亲一下她脸蛋,怜惜道:
“长辈的事与咱们无关,姐姐,你难道不把我当亲人?”
春晓捏着帕子,擦拭泫然欲要落下的眼泪。
“除了你,我哪里还有亲人。”
“这不就对了嘛。”
张昊拉着她往后园去,笑着转移话题。
“我至今也不知道,姐姐姓甚名谁呢。”
春晓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转眸斜觑。
“妾身姓章,名云屏。”
张!怎会姓张?奶奶你糊涂啊!天雷滚滚而来,张昊笑脸顿时没了,雷劈的蛤蟆也似。
朱元璋制定的大诰第22条:严禁同姓结婚,甚至将同姓婚姻,与近亲婚配和乱伦并论。
“你怕了?”
怕?老子几时怕过!反正除了奶奶、嗯,可能父亲也知道,天知地知,就四个人知道嘛,多大点儿事,长叹一声,望着远处水廊缓缓道:
“姐姐,尘世间最痛苦的事,大概就是、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面前,却不去珍惜,等到失去,最后只剩下后悔莫及。“
说话间,缓缓来到角门,抚摸那架开满羽状小叶的紫藤,望着玉质娉婷的春晓深沉道:
“姐姐,情不知所起,可以一往而深,但使相思莫相负,垂花紫藤三生路。”
春晓寻常最爱看话本,枕头里那本词句警人,读来馀香满口的小黄书,《崔莺莺待月西厢记》,都被她翻烂了,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莫大的幸福,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滚滚而落,紧紧抱住那个变得模糊的人影,哽咽道:
“三生三世太短,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张昊连连点头,见她腰间没有汗巾,从她袖里摸出帕子给她拭泪。
“姐姐老家可还有亲人?”
话说出口就恨不得扇自己嘴巴,叫你嘴贱不过脑子!
官员家眷平时养尊处优,一旦打入教坊司,不崩溃才怪,再就是礼教名节问题,大人根本熬不了几年,存活下来的都是懵懂无知的孩子。
而且妻女发配教坊司的罪名,前缀一定是男丁满门抄斩、或者发配边荒充军,春晓他爹到底犯了何等重罪,才会让皇帝恨得牙根痒痒呢?
“当初老主母之所以能买下我,是因为有人将我当做谋财工具,用另一个买来的女孩代替我充入教坊司,至于家人······”
春晓泪飞顿作倾盆雨。
张昊慌忙抱住安慰,心说死丫头你咋姓张呢,作孽啊!
“来人了。”
一个青衣蓝裙丫头从水廊那边跑来,张昊出言提醒,咦?那丫头竟是蟹七的姐姐林汐。
“云屏姐姐,她在奶奶身边做事?”
春晓拭泪摇头。
“她一直跟着青钿,开春去扬州,就交给我了。”
“少爷,老主母得知你回来,欢喜的要不得。”
林汐一个万福让到路边。
春晓挣脱他爪子。
“我就不去碍眼了,夫君自去吧。”
张昊心内叹服,他从小就领教过春晓心机,死丫头以前的依仗是奶奶,得知身世,难免要和奶奶疏远,如今傍上他一万年,又有夫君依仗矣。
“哎呀,奶奶过来了。”
张昊看见荷塘对面的人影,朝春晓摆摆手,飞一般跑上水廊,大叫:
“奶奶!”
他惯会哄老太太开心,祖孙欢聚,不觉时光之流逝匆匆,午饭罢,搀着奶奶四处遛跶一圈回来,把奶奶抱上床,抻开被褥要服侍她躺下。
老太太靠着被褥摇摇头。
“奶奶不困?”
老太太示意他递茶,喝一口说:
“精神头还好,陪我说说话,兴许就困了。”
张昊听话坐下来,老太太拉住他手问:
“春晓告诉你没?”
“说了些,奶奶,她家遭难,是爷爷害的?”
“你爷爷称不上好官,但也不会害别人家破人亡,她父亲是罪有应得。”
老太太闭上眼叹气,缓缓道:
“她父亲章振是世袭千户,一直做到协守大同副总兵,喝兵血不用说,只要不出事,没人管,后来因为修建五堡出了事。
你爷爷说,五堡孤悬边墙外,要时刻提防鞑子,堡修好,官军无人愿往,巡抚蔡天佑便逼迫官军去驻防,结果闹出叛乱。
巡抚参将被杀,总兵镇守知府全逃了,章振被叛军奉为首领,后来朝廷派你爷爷出任巡抚,他把罪责都推到了死者身上。
不管章振是被逼无奈,还是有什么目的,总之是有功无过,不但得到军兵拥护,又升了都督佥事,充任总兵官镇守大同。
事情还远未结束,过了不久,章振便因为贪污挪用军饷被言官弹劾,罢官闲住军卫,左卫中路参将李瑾,升为大同总兵。
你爷爷说当时孤店在开挖堑壕御虏,谁也没想到,为修这四十多里的堑壕又生叛乱,李瑾被杀,章振又被叛军推为首领。
若说第一次叛乱是惧怕鞑子,这一次就是个笑话,都看出来了,两次叛乱是章振捣鬼,他派人找你爷爷,想要官复原职。
你爷爷虚与委蛇,随后大军齐至,他走投无路,仰药自尽,此事牵连甚广,你爷爷也丢了官,他是小心眼,活活气死了。”
张昊笑道:
“奶奶,你是故意这么说爷爷的吧?”
老太太搂着他笑笑,缓缓摇头。
“当日听说你升任巡抚,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邸报我看了,你做的事太招人恨,圣上不会一直护着你,那些开国勋臣是怎么死的?还有朱纨、严嵩、你爷爷,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你只是圣上手里的棋子,随时可以抛弃······”
这个尘世,只有奶奶是一心为他着想,张昊不想让奶奶担心,想要告诉她,自己早就安排好了退路,可是他怕奶奶无法接受,抱着奶奶轻轻摇晃,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安慰奶奶的法子很多,他思来想去,最终挑了一个最简单的,趴在奶奶耳边嘀咕几句。
老太太想起邸报刊载的羊城和登莱市泊之事,轻轻的敲他脑门一下,溺爱道:
“皮猴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变着法的哄人。”
张昊不依了。
“海运公司一半都送了出去,真金白银,如果这是哄,求奶奶天天哄我。”
“哄够你了,累,眼下无虞,不代表将来无事,贪得者封公怨不授侯,知足者布衣暖于貂裘,记住,进步处便思退步,着手处先图放手。”
老太太摸摸孙子脸蛋。
“行了,别缠着奶奶了,让我歪一会儿。”
张昊把奶奶倚靠的被褥拿开,掖好被子正要离开,老太太又道:
“皮猴子,七省总督胡宗宪也倒了啊。”
他明白奶奶的意思,漕粮海运,既要面对河运派使绊子,还要提防倭寇偷袭,胡宗宪在民间威望不小,如今倒台,百姓都怕倭患复炽。
“奶奶,就是因为天下承平日久,才会海防糜烂,眼下是朝廷振作的机会,倭狗不足惧,当年烧了咱家田庄的仇我还没报呢。”
奶奶喃喃着什么,张昊弯腰凑耳,只听到均匀的呼吸,老太太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春阳正暖,风儿温柔,几只小猫咪追逐着穿过夹道,张昊进来自己小院,林汐在给春晓洗头,去石凳上坐下,唤了几声花花,不见小伙伴踪影。
“花花呢?”
春晓坐在那里勾着头说:
“和你一样,早就变野了,老在外面跑,除非寻不到吃的才回来,洗头么?还有不少热水。”
“变着法的埋怨是吧,晚上再洗。”
张昊去把藤榻搬来躺下,轱辘井、葡萄架、花芽肥圆的大梨树、尖尖翘翘的小楼檐角,一一在他眼前划过,最后是蓝格盈盈的天。
林汐把盆架挪开,春晓坐起来擦头发,见他闭着眼泪涟涟的,急道:
“夫君怎么哭了?”
张昊摇头,他只是单纯觉得,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仅此而已。
鸟声在耳畔啾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中圆儿拉扯他起床,他不想起来,昨日下田累坏了,搂着不让她拉扯,青钿又过来催他,说是江边渔民发现倭狗了,田庄的人得赶紧进城躲灾,惊得他噌的一下坐起来。
睁开眼,见春晓坐在一边,松了口气,转眼看到一只脏兮兮的大花猫。
“哎呀、花花!”
张昊坐起来招手,在月门晃悠的花花窜过来,呼哧一下蹦他怀里,上下翻腾。
春晓埋怨说:
“它身上好脏,也不让我洗,看见我就躲。”
“林汐去后面菜园水渠捞两条小鱼,网兜在鸣翠轩西边的抱厦。”
张昊去找洗衣盆,兑水给花花洗澡,对支颐歪躺在藤榻上的春晓道:
“青钿说铺子租了出去,一个二个闲得捉急,她去扬州也是一样闷,整日搓麻将打发时间。”
春晓梳拢着长发说:
“好在每日能和你说说话,宝琴缠着你不放,为何没有孩子?”
张昊笑道:
“晚上咱俩试试,奶奶说你是立早章,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人皮得很。”
春晓红着脸轻啐。
“我想去扬州。”
“想去就去呗,你是我夫人,只要你愿意,爱去哪去哪。”
“夫君······”
“嗯?”
“弟弟。”
“姐姐。”
“你看,姐姐手上的伤疤是花花挠的,你要给我出气。”
张昊给花花冲洗干净,擦干水放开,坐榻上看她手上的伤痕,春晓肯定打花花了。
“花花大概是跑野了,勤喂它几回就好。”
“你不爱吃甜食,身上怎么有一股香甜的味道。”
春晓歪着身子躺他怀里,忍不住去寻他嘴舔舔。
张昊听到院外过道的脚步声,顺嘴胡诌:
“这和我吃素有关,你知道的,我打小就三餐食素,从不沾荤腥,你看我身体多好,否则名流大家为何要宣扬念佛吃斋?”
春晓笑得花枝乱颤,这小子以前下田庄回来从不空手,鸟雀、青蛙、蚂蚱、泥鳅、螃蟹,抓不住野味也要带些野菜,什么都吃。
林汐拎着几条小鱼回来,张昊让她们喂花花,去前院叫上小鲁,策马前往黄田港。
昨晚师父说,罗龙文这厮就住在黄田荡,年节还带着礼品,特意登门探望过奶奶。
人常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他闹不明白,这条丧家之犬,到底在搞乜鬼!?
第270章 毒士无双
小鲁将马匹交给巡检司弓兵照看,主仆二人上来江堤,往西南边的草湾嘴而去。
“就是挨着海岳庵东边那个庄院,除了黄田荡,他在杨舍码头也有货栈,还捐了五条救生船,来往客商、本地百姓,都是感恩戴德。”
张昊顺着小鲁所指的方向望去,湾嘴江船穿梭,尼庵东边有一座大庄院,四周高墙都是虎皮石垒成,临江连港,甚是气派。
穿柳林上来大路,便见那庄院有两座门,一是车门,一是正门,两旁有上马石,四株槐树,门上有匾额,上书:一碧万顷。
庄门前拴着两条大狗,肥壮如牛一般,瞧见生人便呜呜狂吠,照看货物装卸的庄丁护院赶紧呵斥狗子,上前询问客人来路。
内外通传,不一会儿,罗龙文大步流星迎出来,抱手当胸欢笑道:
“下人来报,我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是老弟,快请!”
这厮貌似瘦了不少,瓜帽缎袍,员外打扮,身上那股江湖白纸扇味儿大减,二人寒暄着进来后宅花厅,奉茶丫环退下,张昊皮笑肉不笑道:
“罗大哥,我记得你还是戴罪之身吧。”
“嘿嘿嘿,你懂的。”
罗龙文毫无尬意,去茶几上首交椅里坐了,歪着身子压低声说:
“小阁老也回家了。”
这个家当然是江右分宜,张昊并不意外,只要不判死,就有各种办法狱外逍遥,这种事后世比比皆是,两天不见,人家孙小果又回来了。
“雷州鸟不拉屎,不是人待的地儿,东楼哥哥回家也好,话说回来,你在登莱捞钱不香么?
来黄田挣钱也就罢了,三天两头往我家跑个啥?你把我架在火上烤,是嫌自己死的慢是吧?”
“登莱市舶重开,闻腥逐臭者蜂拥而至,人多眼杂的,否则我何必把船只挂靠你名下嘛。”
罗龙文面现愁郁之色,装模作样的叹气。
对方是否恼怒,他并不在乎,张家妥妥的严党,谁不知道?全靠圣上保着罢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理得清,对方也有数。
摸出香烟递上,见他不接,自个儿点了,苦着脸说:
“自打胡部堂罢职闲住,树倒猢狲散,这官场我算是看透了,官再大也是虚的,银子才是实打实的,黄田港繁华,我来这边没别的意思,你放一百心,生意打理妥当我就回杭州。”
我信了你的邪!张昊端茶盏吹吹浮叶。
“你在搞海贸?”
“不是我在搞,大伙都在搞嘛,圣上乾纲独断,就近在登莱开海贸口子,又定下重税,朝堂那些人要是再不明白风向,就不配当官,狗贼们镇日价叫着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吾操他麻那个邪逼,哪个不知道海运既便捷又挣钱?”
罗龙文说着便是一脸的怨毒,恨恨道:
“傻子都知道,徐海叔侄和汪直都是徽商,徐阁老是江南最大的织坊主,他给胡部堂和小阁老扣个通倭的帽子,是贼喊捉贼!特么天天叫着杀倭,倭狗是哪个小逼养的?是齐白泽、是左玉堂、是徽商、是徐阶为首的江南士大夫!”
张昊喟叹,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如今说这些还有啥用,东楼哥哥终究是输了。”
罗龙文瞥他一眼,阴恻恻笑道:
“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老弟听我劝,振作起来,莫要做此灰心丧气之态,呵呵、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张昊心中一凛。
老茅给他说过,罗龙文做胡宗宪幕僚时,坑死徐海,害死王直,弄死茅海峰,战绩傲人,堪称胆大知兵,兼有经济之才,后又被严东楼倚为腹心,这种人说的话,不容他疏忽大意。
再者,胡宗宪甘心垮台么?决不!此人固然贪污受贿,私生活糜烂,污迹斑斑,可哪个官员不是如此?前提是你要获胜,国人向来以成败论英雄,成了一切都不是事,败了一切休提。
胡宗宪当初不仅巴结严嵩,还给朱道长献瑞献方,从未懈怠,可谓简在帝心,即便徐阶授意南京给事中陆凤仪,以贪污、滥征、结党等十大罪弹劾胡宗宪,朱道长不过是勒令其闲住。
而且严徐两党都明白,飞鸟尽才会藏良弓,在倭患没有清除之前,皇帝不会自毁良弓,因此,胡宗宪是严党翻身的希望所寄!
朱道长何时启用胡宗宪?
那肯定是兽潮爆发!
他悚然一惊,怪不得罗龙文把登莱产业挂靠老子名下,特么这厮搞海贸走私,决不是为了银子,而是为了通倭、为了引爆兽潮!
一股狂怒自他心中腾起,直窜顶门!
党争、从来都是党争!
大明的灭亡,也是毁在这些只会内斗的畜生手里!
怒火旋起旋灭,他心里只剩下呵呵。
胡宗宪在江南靠着提编法养兵,这个收税方法主要是吃大户,徐家作为整个松江最大的地主、作坊主,估计没少被胡宗宪提编。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惦记胡宗宪去死的,不止一个徐阶,而是江南士绅。
胡宗宪是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总督江浙、南直隶、胡建、江右等处兵务,天下第一总督的资历,一旦翻身,将接收严嵩所有的政治遗产,此人虽然不是庶吉士出身,谁又能保证,胡大帅不会是下一位胡阁老呢?
徐阶宁死、也不会放过严东楼和胡宗宪!
他回忆前世记忆,闹不清楚徐阶是如何弄死小严和老胡,只知道二人确实死在徐阶手里。
那么眼前这位白纸扇的计划,肯定是失败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泰州算的那一卦,原来应在这件事上。
真真是想不到,泰州卫指挥吴克己通倭案,会在此时峰回路转。
显而易见,罗龙文之所以要在黄田码头建据点,绝逼是为了吴克己的军火!
郑铁锁已驻军琉球,倭狗的物资通道被他堵死,除了去大明和朝鲜两国抢劫,别无他法,罗龙文搞走私,对倭狗而言,不啻雪中送炭。
他忽又想起幺娘,妻子这会儿应该在吕宋吧?等南风起时,就要回来了。
身边这么多女人,怕是要把她气坏,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漫声吟道: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从今若许闲乘月,柱杖无时夜叩门啊。”
罗文龙坐在一边喝茶抽烟,并没打扰他,闻言心中大畅,明白他想通了,放下茶盏笑道:
“圣上早晚要启用胡军门,柳暗花明自不待言,办法总比困难多嘛,老弟可还恼我?”
“你说呢?我的仇人已经够多了,你哪里去不得,偏要来江阴,特么生恐别人不知道我是严党。”
张昊冷哼,所谓人的名、树的影,罗龙文看上了他张小花的流量,死死滴蹭上他不放,一心要把他按在严党这个粪坑里,共同对抗徐党。
“齐白泽入伙了?”
“他有上市公司,货物又被十三行包销,不愿派人出海,老弟放心,此事不会牵连你。”
罗龙文又点上一支香烟,严党的帽子是对方当初主动戴上的,一辈子休想摘掉,除了一条路走到黑,还有别的选择么?笑道:
“崇明公司包下江南白粮运输,河运派怕是炸窝了,真不知道徐阶老狗要如何安抚,哈哈哈哈哈······”
张昊忽地一愣,大怒道:
“盛可大是你的人!”
罗龙文暗道言多必有失,大意了,装傻充愣说:
“盛可大是谁?”
“少特么给老子来这一套,至少盛天则是你的人,你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张昊简直怒不可遏。
罗龙文之所以盘踞江阴,是便于在大江中游招募亡命之徒,联络各方势力,如此,并非单纯为了走私恁简单,而是一石数鸟!
这厮随时都能切断漕运,以此打击政敌,左右朝堂,实现其政治野心,此人心机之深沉,用意之歹毒,当真刷新了他的见闻!
罗龙文见他盛怒难熄,赶紧掐灭烟头,离座郑重作揖,诚恳道:
“老弟千万原谅则个,当初我也是被逼无奈,才会行此下策,如今见到老弟以一人之力,便让朝堂那些酒囊饭袋们束手,也算是放心了。
盛可大之辈与我素未谋面,铁蛟帮作恶更与我无关,我只是借力打力,老弟放心,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在下所言句句属实,不敢相欺。”
江湖、朝堂、官商、兵匪,一团乱麻,张昊心里乱糟糟的,迫切需要理理头绪,拂袖起身,依旧是一副怨气四溢的模样,气冲冲道:
“我过来,原本是要与旧友喝一杯的,罗大哥,你太让我寒心了,告辞!”
罗龙文作揖告罪不迭,再三挽留不住,望着主仆二人不顾而去,夹着烟卷嘬一口,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进来大门止步,对身边仆人道:
“下江不是有人捕到鲥鱼了么?带上冰,送去张家。”
后宅内,江方舟在丘壑玲珑的假山鱼池边,观赏水中金鲤,听到脚步声,转身拢手叫声先生,跟着进来东院朝南的三间花厅。
正厅待客的茶水已撤下,丫环端着茶具、灰缸、痰盒进来里间,屏风后靠窗是一架楠木榻,江方舟脱鞋登榻跪坐,给老师点上香烟。
“我见狗官气坏了,先生为何要告诉他实情?”
“咱们摊子铺的太大,不可能瞒住他的。”
罗龙文歪靠被褥上,愁眉不展道:
“他处处树敌,全靠圣眷护持,可惜圣心难测,严阁老就是前车之鉴,帮我就是帮他自己,再怒又待怎地,还不是要与我合作。”
江方舟深以为然。
“先生,吴克己催促定金,给还是不给?”
罗龙文揉着深皱的眉头,良久不语,他脸上皱纹不多,却深,尤其额上和眼角的几道,形似刀刻,鬓角那几丝银发白得扎眼。
“济世,你替我去一趟扶桑如何?”
江方舟吃了一惊,心说难道老师恼我在泰州不务正业,要把我赶走?
罗龙文见他迟疑不决,笑了笑,望向窗外落日夕阳,怅然吟道:
“想当年,五峰老船主,运筹图王取霸,云涛烟浪,翻输范蠡扁舟,验前经旧史,嗟漫载,当日风流,哎~,斜阳暮草茫茫,尽成万古遗愁,呵呵呵······”
他禁不住心酸长叹,唤丫环取酒菜来,任由江方舟斟上,两杯酒下肚,心绪稍稍敞快些。
“为师明白你的担心,倭寇并非你想象中的样子,除去一小部分真倭之外,大多是沿海百姓,所谓倭患,不过是拥有私人海贸势力的士大夫,与天家朝廷的博弈而已。
市舶司主持的朝贡海贸,基本上无利可图,私人海贸却相反,正如你在宁波所见,官市难开,私市难止,齐、左此类人豢养的家奴人等,出了海是盗,进了港才是商。
眼下倭国被战乱所困扰,生灵涂炭,经济凋敝,各地大名急需大明的各种物资,昔日五峰船主在倭国的尊荣就不说了,即便西夷番鬼,也因善造火器,备受大名青睐。
九州大名离不开海贸,红毛夷看穿了一切,以贸易为饵,迫使他们改信入教,当年肥前领主大村纯忠在横濑浦开港,我亲眼看着这厮跪在夷僧面前,乖乖的接受洗礼。
鹿儿岛大名岛津贵久,因冷淡夷僧,丢掉了与夷人的贸易,其后献上无数美女黄金,才换取佛郎机商船来航,海贸中利润最大,人人眼红的,自然是军械,以及原料。
红毛夷不肯断了自己生意,当然不肯教小矬子造炮,大明不缺匠师,仿照佛郎机炮易如反掌,按说不缺火炮,实际呢,当年王江泾一战,靠着百姓捐银,才造炮百余。
军卫烂透了,东南倭患最凶的时候,商人照样收购倭寇抢来的货物,再把军械卖给倭寇,一门炮吴克己要价百两,并非狮子大开口,只要卖到倭国,价值黄金五百两。”
江方舟激灵灵打个颤抖,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海贸暴利,却想不到竟然疯狂如斯!
罗龙文叹息了一声,抽干杯中酒道:
“火炮被倭子称为国崩,即便叫价千两黄金,一心要做天下人的大名也是愿意买的。
你以为大明官绅窖藏和内府金花银,是打哪来的?倭国号称金银岛,岂是浪得虚名。
咱们筹备的货物,单是军械便价值巨万,遑论其余,你去九州,会被倭子当神供着。
你得出海见见世面,胡军门重新被圣上起用那一天到来,你凭此资历,还愁前途么?”
江方舟再无忧虑,俯跪大礼拜下。
“先生再造之恩,弟子铭感五内,此去必不辱使命!”
罗龙文颔首称善,坐起身拍拍手,对进来的丫环道:
“去把野梨小姐请来。”
未几,丫环带着一个玲珑娇媚的女子绕屏风过来,那女子万福道:
“野梨拜见主人。”
罗龙文指着江方舟道:
“以后他就是你的主人。”
那女子闻言瞪大眼,泫然欲泣说:
“大人,你要弃我于不顾么?”
“沧溟几度变桑田,惟有虚空独湛然,已到岸人休恋筏,未曾渡者要须船。”
罗龙文喟然长叹,凄然道:
“你一心要回家,可是我暂时去不了扶桑,莫哭,济世是我的弟子,把你交给他,是因为他会替我送你归家,勿虑也。”
又交代江方舟说:
“野梨是我故交之女,送她归家之事,为师就拜托你了。”
“弟子敢不遵命!”
江方舟慨然应诺。
罗龙文安慰野梨两句,示意丫环带她退下,对江方舟道:
“她是有马家贵女,被大村家掳走,卖到香山,幸好遇见我,她六岁登上家督之位,虽说地盘不大,但用咱大明的说法,纳粮十万石,也是个上县知县,对她好些,去倭国能派上用场。”
江方舟顿开茅塞,对老师的深谋远虑愈发佩服了,俯首跪而再拜道:
“弟子必不负先生所托!”
第271章 投阱下石
到家已是掌灯时分,得知春晓还没吃饭,张昊拽着她去后园,二更天才回自己小院。
林汐闻声从厢房出来,疾步去小伙房打热水。
“我下午洗过了,让汐儿伺候你吧。”
春晓暗暗掐他拉扯的爪子,去楼上拿换洗衣物。
张昊沐浴罢,收拾一番,熄灯关上门,对厢房出来的林汐笑道:
“脏衣服泡上了,明儿再洗,我听师父说蟹七在糕点坊管事,兰姐总算能享些清闲了。”
林汐笑着点头,跟着他上楼。
这丫头好没眼色,张昊扭头瞅一眼漆黑的厢房,纳闷道:
“你也住楼上?”
见她点头,郁闷不已,难道春晓不想和我发生点什么?亦或是想要一场婚礼?
珠帘淅沥轻响,春晓瞟他一眼,接着看话本,张昊搬杌凳坐床边,任由林汐打理头发。
“天气不错,奶奶想出去走走,姐姐要不要去?”
春晓摇头,盯着话本说:
“家里没人怎么行。”
张昊好笑。
“春喜在呢,能有什么事。”
春晓不接腔,丢开话本下床。
“少爷既然到家,奴婢就不占你的床了,我睡汐儿的床,汐儿去圆儿屋里睡吧。”
张昊探手拽住她不放。
“矫情,又不是没一块儿睡过,还想和你说说话呢。”
春晓也忍不住笑,打趣林汐说:
“汐儿,少爷怕黑,要不你陪他睡?”
“就会拿奴婢开心。”
林汐给他绾上发髻,红着脸转过屏风,去柜子里取了自己的被褥,走到客厅又问道:
“少爷可要茶水?”
“喝茶睡不踏实,去休息吧。”
张昊褪掉木屐,躺倒放平哼唧唧说:
“感觉林汐比从前活泼不少。”
“老主母听说她姐弟遭的罪,好生怜惜,便不让她去乡下做事,说到底还是个孩子,跟着青钿里外奔走,心结一松,喜色自然就多了。”
春晓没穿褙子,解开百褶如意月裙丢衣架上,一身烟萝窄袖扣身衫、撒花绫裤,坐他身边脱了绣鞋,歪在被褥上,眼波斜溜。
“咱俩多少年没睡一块了?”
张昊侧身搂住她纤腰埋怨说:
“你这人怎么老是记仇呢,不就是当着奶奶的面踢了你一脚么。”
“妾身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我哭了好几天,你落在我房里的衫子还在箱底放着呢。”
“这话若是被青钿听去,非撕你的嘴不可,那时候你像个跟屁虫,这不许、那不准,我只好出此下策,后来不是托兰姐给你道歉了么?”
“道歉没用,我恨死你了。”
春晓感觉有些异样,一时心头如鹿撞,身子都酥了,揣摩道:
“和小时候相差太大了,好吓人。”
“你果然不老实,几时偷看的,我怎么不知道?”
“还用偷看?”
春晓笑脸生花眼儿媚,绽樱颗去咬他鼻尖。
“你夜里不老实,蹬掉褥子的回数多了。”
此夜:重见星娥碧海槎,忍笑却盘鸦,寻常多少,月明风细,今夕偏佳,休笼彩笔闲书字,街鼓已三挝,烟丝欲袅,露光微泫,春在桃花。
张昊心里有事,一大早跑去后园,绕着荷塘转圈,琢磨罗龙文的布局。
国初至今,泰州旗军编制屡屡变动,初设卫,后改守御所,倭患大爆发,又复置军卫。
究其原因,在于泰州肩负江防、海防和盐防重任,战略位置重要,驻军人数曾经过万。
自打松江皂务和渔业兴起,大江出海口船只人员往来频繁,海防森严,已不适于走私。
泰州左千户所百户于陵头回见客户,竟派人扛来连珠炮,可见,这些人苦于走私无门。
即便胡宗宪罢职闲住,罗龙文也能轻易调用沿海卫所的船只,与吴克己可谓一拍即合。
当年宁波市舶司专门接洽倭国贡贸,外海便是曾经的世贸中心双屿所在地:舟山群岛。
罗龙文的出海地点,十有八九在宁波。
大明与倭国之间的海贸,要看季风吃饭,春上三四五月,以及入秋的九十月,是海上贸易的两个黄金时间段,因为此时东北风较多。
走私的时间与地点,大致如此,如何处置此事,有些麻烦。
收拾吴克己不难,拿下此獠即可,但是这么做,并不能阻止罗龙文的引爆兽潮计划。
没有吴屠夫,罗龙文照吃不带毛的猪,归根结底,卫所倒卖军械很普遍,毫不稀奇。
大明海商没有一个手脚干净的,齐白泽就是例子,浙直风头紧,人家就从闽粤出海。
可以说,倭狗玩的国崩,多半来自大明。
军械输送敌国、勾结倭寇来犯,此事严重超出他的忍受限度,可他能力有限,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那就只能解决制造问题的人,杀掉罗龙文,一了百了,不过这厮不能死在江阴。
回自己小院冲洗一下,上楼写封信,丢到楼下,让扫地的林汐交给小鲁,交代说:
“再去田庄要个车把式,奶奶要踏青。”
他没见到老向,估计老头住在田庄。
春晓朦胧听到他的说话声,睁开眼,昨晚的旖旎不觉便浮上心头,珠帘轻响,是那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坏家伙,拥着被褥便想坐起来。
“夫君几时起来的,哎呀、嘶~”
张昊疾步去床边坐下,笑道:
“缠了为夫一夜,肯定要疼的,躺着吧。”
“讨厌,谁缠你了?”
春晓满面羞红,见床头丢了一堆汗巾、小衣,急道:
“汐儿快来了,把我衣服拿来,赶紧着。”
“慌什么,她去前面了。”
张昊忍不住调笑,二人正嬉闹,楼道传来脚步声,春晓杏眼含嗔掐他一下,轱辘进被窝里装睡。
林汐提来热水,见少爷使眼色,红着脸下楼。
张昊伺候春晓梳洗罢,又去后园给奶奶请安。
阳春东风暖,草与水色同,花柳满眼各婀娜,紫蝶黄蜂俱有情,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江上踏青回来,老太太当夜歇在田庄,张昊则乘船顺流而下,去了松江。
昔日的下沙船厂,如今已变成松江和崇明公司,管事都是内府太监,这是没办法的事,身为淮抚,参观自家船厂的借口当然是打造漕船。
次日家里来人,说周淮安到了田庄,罗龙文还在黄田荡,遂放下心到处游荡。
这天去沪县看望幺娘的家人,下午回渔场,终于等到厦门费青的鸽信,随即乘船回江阴,一觉醒来,小帆船已停靠田庄小码头。
周淮安睡在管账大院,听到动静就醒了,披衣点上烟卷,过来对面厢房,入座把泰州的布置叙述一回,末了说道:
“想与戴家搭上线还需要些时间,于陵是瞒着上司私自贩卖,听他说戴裔煊以前是安丰盐场富灶,发家是十年前的事,与倭寇脱不了干系,还有一事,跟踪宋庚一的兄弟昨日送来消息,这厮竟然去了黄田港,一直住在罗员外家。”
张昊的擦脸动作一滞,将棉巾搭在盆架上,问道:
“可是尼姑庵旁边那座新建庄院?”
“是,我去看过,那尼庵就在镇子外不远,老爷认得那个罗员外?”
张昊点头,他怀疑宋庚一是罗龙文手下,为何杀死戴裔煊长子并不重要,他也懒得猜,入座端起小江送来的茶盏,沉吟片刻,把吴克己与罗龙文勾结之事说了,试探道:
“收拾吴克己不难,宁波那边超出我管辖范围,周大哥,你觉得杀掉罗龙文如何?”
周淮安揉揉眼角芝麻糊,攒眉蹙额道:
“老爷何不上奏?”
泥马,汉奸资敌卖国,身为大侠的你,难道不应该: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吗!?张昊被这个蠢货气笑了。
“你以为一道圣旨就能搞定?果真如此,这天下哪还有贪官污吏,泰州货物运到宁波,最安全便捷的法子,就是用巡洋官船,此案若是捅上去,且不说圣上会不会信我,你可曾想过,会波及多少人?大哥嫌我死的不够快是吧?”
周淮安口鼻喷烟,将烟头按进灰缸,切齿道:
“交给我好了!”
“那就拜托大哥了。”
张昊对这货的态度还算满意,邓密探尚未归队,符保江湖经验不足,好用的手下只有眼前这货,对方要是再婆婆妈妈,他不介意一脚把这个脑子被驴踢的蠢货踹走,特么爱死哪死哪去。
“黄田荡那边要盯死,等货物出海再动手。”
周淮安愕然道:
“等货物出海?”
张昊摆出一副忧国忧民嘴脸,愁眉不展道:
“正如你所说,兹事体大,理当上奏,奈何朝廷鞭长莫及,我苦思对策,最终还是决定去趟松江,与皂务提举黄太监合计一番,他也赞成货物出海再动手,如此才能人赃俱获,震慑不法之徒,让他们知道,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周淮安心里豁然开朗,起身道:
“是属下多虑了,我这就去安排。”
张昊陪同出屋,拎着行李包裹去见师父。
什么狗屁黄太监,当然是他胡扯八道,出海动手的目的很简单,他要吞了这批军械。
收到费青鸽信他这才得知,胡建三司派人去呆蛙,打算设置郡县,郑铁锁把兵力转移到琉球,是迫不得已,还以为这厮学会抢答了呢。
琉球就是后世霉国的冲绳基地,是大明、东南亚、东北亚的海上交通要冲,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而今眼目下,琉球本岛存在三个政权。
即南山、中山和北山政权,三个国王都是大明藩属,而且关系颇好,即所谓:小国寡民,凭借天朝上国之宝货,以赚海外诸夷之利也。
之前朝廷禁海,其实没有彻底禁绝,不提走私海盗贸易,官方的贸易依旧在做,但是与倭国和东南亚诸国的贸易都断绝了,和谁做呢?
和琉球做,宁波市舶司名义上说是罢市,仅仅只是撤回了提举太监,市舶司官员依旧存在,这些人的职责很简单,维持琉球中转贸易。
朝廷这么做,一是解决了皇室对夷货的需求,二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随时可以通过琉球的关系,与倭国和东南亚各国建立间接渠道。
于是乎,大明海禁政策越严,琉球诸王赚得越嗨,自打他独霸中西黄金海路之后,琉球诸王的好日子一去不返,想吃饭就得看他脸色。
当然,郑铁锁的武力威慑是关键,说穿了,琉球的势力太复杂,倭狗和海盗极其猖狂,郑铁锁手里如果缺乏火器,难以镇住这些龟孙。
罗龙文的目的在于借倭闹海,他估计这厮会把走私船开往琉球那霸港,这么做,就像把货物放入塌房一样,安全有保障,也利于谈判。
如此一来,罗运输大队长筹集的这批军械,就能被郑铁锁顺利接收。
不得不说,半路截胡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张昊陪师父吃罢早饭,聊了小半个时辰,美滋滋回城,到家发现春晓的发髻变了,与八十七神仙图卷中的“朝云近香髻”一样,插戴珠翠簪钗,流光溢彩。
我明出嫁女性都要戴髻,也就是用麻绳、马尾、铁丝或金银丝线等材料编织的尖帽,通常会外覆皂色纱,罩住头顶的发髻,即“?髻”,未婚女子则戴一种叫“云髻”的头饰。
富家妇女,戴金银丝编的?髻,上面要插满成套的首饰,即“头面”,这些簪饰插在?髻上起固定作用,同时也是一个女人社会地位的绝对象征,比?髻更高级的是命妇“冠”。
冠是官宦人家正室夫人首服,戴珠冠就是做诰命夫人,冠与髻内部空间有限,春晓的朝云近香髻只能盘绕几圈,委屈于金丝?髻下,头面也没有佩全,毕竟太过招摇了。
不过那张端丽的脸蛋衬着金珠首饰,少了清冷,多了些妩媚,琼姿花貌,撩人心怀。
这套头面自然是奶奶给的,张昊笑道:
“浪八圈儿,你给奶奶说了?”
“奶奶出去兜一圈,前两天还好,昨日就耐受不得了,小腿也肿了起来。”
春晓玉面微晕,答非所问,斜一眼坐在石桌边习字的林汐,挽着他胳膊往楼上去。
“这种事我怎么好意思说,奶奶火眼金睛,也不知道她从哪儿看出来的。”
张昊搂着她腰肢进来里间。
“给奶奶请郎中没?”
“她说歇两天就好了,不愿吃药,劝也不听,人家能有什么办法?”
春晓软软的腻在他身上,行走间兰麝袭人,娇嗔说:
“一声不吭就跑了,丢下人家这么久才回来。”
“下次不会了。”
张昊陪媳妇腻歪一会儿,忽又想起什么,起身到处翻捡,在青钿衣柜里找到半瓶红花药酒,搂住粘着不放的媳妇亲一口,不提防被咬了。
“咬我作甚?看过奶奶再回来收拾你。”
太阳升起老高,老太太歪在廊下躺椅里,一个小丫环坐在旁边翻报刊,挑些有趣的念给她听。
张昊拉小马扎坐下,抱住奶奶的腿,扭头左右看看。
“那个按摩的丫头被你放出去了?”
老太太笑道: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是不是春晓给你送信了,老毛病没甚大惊小怪的,有事就忙你的去,不用守着我,这是药酒?”
“我泡的,有两年了,还以为青钿扔了呢。”
张昊按一下奶奶腿上的浮肿,应指凹陷,很快复原,说明中气尚可。
让丫环端茶来,候着奶奶喝了半杯,倒些药酒在手上搓搓,揉按足三里、三阴交、悬钟等穴,旋摩间,内息随意念从指尖、掌心透出。
“什么药泡的酒?感觉腿上热乎乎的,都窜到手上来了。”
“老李给的方子,去常州考解额那一年泡的,看来挺管用。”
张昊随口应付,手上不停,红花酒是障眼法,外敷对老寒腿几无作用,全靠内气起效。
大侠们靠内功逼毒是扯淡,但内气确实能愈疾疗伤,内家拳人鲜有不懂此道者。
这和药功同理,搓摩的热力类同热水,起理疗作用,内气好比药物,起化疗作用。
后世气功热时候,神医大师全靠这一套混饭吃,甚么抽病气排病气,亦非鬼扯。
其实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当然要练功开脉,找个石头锥,五指提捏,保龄球也可以。
坚持练上数月,手上气脉就开了,而且是专主抽取外界气息,可与吸星大法媲美。
把练过的手放在伤病处,凭意念即可,能清晰感觉患处的寒凉病气进入己身。
这当然是作死,所以还要排病气,邓密探的太乙玄门摄魂五毒手就是这样练成的。
不过人家用的石锥重达数十斤,另有独门毒药滴在手心吸收,出手即排毒,且要命。
哪怕练就简单的劈砖断石功夫,双手也有治病功能,说穿了,内气就是生命力。
张昊按摩完毕,见奶奶在打盹,估计是身心放松的缘故,也与他布气有关。
所谓气到病除,内气点穴和针灸道理一样,但患者元气不足,血脉疏通后仍会淤塞。
他心中一静,意念配合呼吸,真炁自剑指透出,注入奶奶胫骨,在左右腿来回游走。
闭上眼,视网中色彩斑驳,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有,少顷,杂色消退,五脏五色清明。
这说明病气被焚烧殆尽,心意一动,离体剑炁回返黄庭,再睁眼,奶奶已经睡着了。
第272章 蚁行磨上
“······夫江浙者,南临闽越,北辅陪都,东御岛夷,西走饶、歙,与长淮防线通气呼应,百姓久习波涛,善弓弩,甲兵可用,东南稳固,则交通财货,足以赋税漕运也······ ”
罗龙文站在海宁大堤上,衣带当风,面对钱塘浪涛侃侃而谈。
一旁侍立的江方舟懂了,老师借兵用武之地乃是两浙。
这几年两浙军兵指挥体系大改,设总督、巡抚、兵备副使,以及总兵官一、参将四、把总六,统辖诸营卫,事权统一,倭寇势焰为之大减,否则没人敢动胡军门。
大明军国之需,皆仰给于东南,两浙乃不折不扣的财富重地,南北漕运遂成天下第一要务,说是直接干系大明存亡也不差,一旦倭患复炽,胡军门必能东山再起!
师徒二人下来堤坝,罗龙文叮嘱道:
“戚参将来杭,用意难料,我得会会他,军卫的事自有左玉堂应付,你只管盯着货物,记住,一切以大局为重,其余小节不必计较。”
“先生嘱托,学生不敢有忘。”
江方舟郑重作揖。
罗龙文入轿打下帘子,轿夫抬着往城中而去,江方舟望着轿子去远,钻进另一乘小轿。
“去码头。”
南边的一座山岭上,周淮安放下手中千里镜,带着几个手下匆匆下山,交代小羊两兄弟:
“你们回城,盯住罗龙文!”
周淮安带着其余两个手下,匆匆追到渡口,坐船来到对岸萧山。
三人尾随江方舟进来镇上一家客栈,挑了一间客房,坐窗边死死地盯着过道。
不一会儿,便见江方舟的跟随,那个脸上有青色胎记的丑汉出客栈,雇了三乘两人抬小轿回来,江方舟随即带着两个女眷下楼结账。
两个手下随之而去,周淮安摸出二钱银子敲敲柜台,压低声道:
“带丑奴俏婢的公子甚么来路?”
那掌柜捻着油光水滑的山羊胡笑而不语。
周淮安把银子丢过去,又摸出二钱捏手里。
“那位公子是湖广江城人氏,叫?路引上写的甚么来着,叫宋?你看我这脑袋瓜子。”
那掌柜皱眉抓挠胡子,眼睛却盯着他手中的二钱银子。
周淮安冷笑一声,不顾而去。
出来客栈,盯着混入人流的手下,一前一后来到渡口,给其中一人使个眼色,瞅准时机,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江方舟定下的客船。
“去定海。”
船家大喜,拉住他小声道:
“客人委屈一些,住在后梢杂房可好?我只收你一钱银子。”
那丑汉闻声从舱里出来,发火道:
“你这船家好不可恶,我家公子包下船,你竟敢私自搭客!”
周淮安得知对方果然是去定海,转脸怒斥船家:
“有人包下何不早说?想钱想疯了你,哼!”
骂骂咧咧上岸,又去另一艘客船讨价还价,眼见江方舟的雇船远去,对船家道:
“就依你的价钱,载我乡党去定海!”
周淮安朝岸上的两个手下招手,下船迎上去交待一句,目送船只去远,风风火火进了杭州南城,来到一家客店,上楼敲门,进屋问道:
“可有动静?”
小羊坐在临街窗边,盯着罗宅大门,吐掉瓜子皮说:
“到家一直没出来,我哥在罗宅后门。”
周淮安去桌边,抱起茶壶灌了一气。
他心里有些烦躁,张昊起初告诉他,杀掉罗龙文,便能一了百了,临行前又再三交代:要保证货物出海,让他疑窦大生。
他不知道张昊到底养了多少人,却知道多得可怕,他怀疑张昊想吞掉罗龙文转运的军械,此事细思极恐,令他不寒而栗。
来杭他才得知,罗贼执墨业牛耳,实打实的徽商,这厮在杭州有产业有家眷,每日像个正经商人,访朋拜友,忙乎生意。
罗贼今日在江堤与宋庚一接头,显然是给对方交代了甚么任务,他左思右想,觉得八成与泰州卫的军械有关,对小羊道:
“去把你哥叫来。”
兄弟俩很快回来,周淮安把宋庚一去向、以及自己的担忧说了,此时夕阳还没落山,城门未锁,让两个手下连夜去定海,盯死宋庚一!
华灯初上,罗家后宅书斋里,罗文龙一个人坐在圈椅里抽闷烟,面前的翘头案上,堆满了作坊和店铺的账目,看上去有些杂乱无章。
一个家丁跟着丫环进来,轻轻唤声老爷。
得知戚继光离开抚衙回了会馆,让丫环知会妻子,换身袍服乘轿出宅,在天海楼点了菜肴带上,逢关过卡如履平地,往徽州会馆而去。
戚继光正在里屋摆弄一个精巧的短铳,这是俞大猷派人送来的,说是茅先生托人从海外捎回,另外还有许多稀奇的海外夷货,反正旧日督府同僚人人有份,他也不客气,照单全收。
院里传来脚步声,歪头看一眼窗外,收拾一下出来,抱拳笑道:
“含章兄消息灵通啊,还说明日登门拜会,不承想这就来了。”
引着罗龙文过来的一个小年轻憨憨道:
“罗先生不让我通传。”
戚继光摆手把自己的傻侄子赶走,接过罗龙文提的食盒打开,惊喜道:
“清蒸鲥鱼、妙极!就知道你不会空手而来,正饿着呢。”
“芽姜紫醋炙银鱼,雪碗擎来二尺余,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莼鲈。”
罗龙文笑着把那坛岭南春放桌上,撩袍坐下,长出一口气,笑说:
“其实我也饿坏了。”
二人连干三杯美酒,相视而笑,戚继光举箸夹一筷头鲥鱼品咂,捋须笑道:
“你胆子不小,竟敢跑回来,我怕徐阶这会儿已经知道了。”
罗龙文呵呵。
“徐阁老眼里岂会有我这号酸丁,再说了,有张昊在,他也顾不上其余。”
戚继光执壶斟酒,徐阶确实顾不上严家的事,听说今年江南白粮和部分漕粮走海运,靠运河吃饭的人闲下来不少,地方官员忧虑不安,朝堂大佬不为此事打口水仗才怪,叹息道:
“去年八月在福清打了一仗,追至莆田,算是把最大的一股倭狗剿灭,自打入闽,手下将士伤亡千余,加之水土不服,能作战者不足半数,只好回来休整,俞总兵说刘显送信过来,薄连江又发现倭寇,估计还得过去,就等诏书了。”
罗龙文顿时放下心来,眼前这位近几年杀得倭寇肝颤,若是驻扎浙江,倭子还真不敢来。
“清明过后顺风顺水,小倭子不来才怪,准备招募新兵?”
戚继光颔首。
“去看过军门了?”
罗龙文黯然点头,禁不住心头酸楚,举杯仰头抽干。
周淮安在徽州会馆外守了半夜,见罗龙文醉醺醺乘轿回家,把他气得不轻,翻墙回到客栈,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才睡去。
次早醒来,觉得也许应该把罗龙文的事告诉师伯,随即又想到,张昊身为巡抚都不敢捅破此事,若是告诉师伯,岂不是害了亲人?
他越想越郁闷,要来酒菜喝了几杯,脑子一热,乘舟径往定海卫所在的宁波府而去,罗龙文的死活不值一提,那批军械才是大事!
宁波府乃浙东之门户,三面环海,此地既是琉球贡途,也是倭寇来犯要冲,因此,总兵府便设在定海县城,以镇藩篱要害也。
“东边那团火光是左所威远城,远得很,白天只能看到一个黑影,我哥他们在北边后所屯兵的崎头港,这个桑浦岛是周边卫所会哨处。”
小羊趴在岛岩后,给周淮安指点周围地理,发现海面上有几点火光起起伏伏,悄声道:
“周边卫所每逢潮汛便来这个桑浦岛会哨,力夫就是他们帮宋庚一雇来的,我干了半个月,累得要死,挣了一两五钱银子,不算少。”
沿海生存环境本就恶劣,加上倭患,百姓大多逃了,官兵腰包没银子,肚里没油水,贫苦难捱,面对走私商的银弹攻势,毫无抵抗之力。
周淮安见那些士卒下船,径直去了小渔村酒馆,看来会哨巡逻不过是做样子罢了。
小羊又道:
“最近几天没啥货物过来,监工出十两银子,问我们愿不愿出海,八成想把我们卖去倭国。”
周淮安盯着漆黑的海面沉默不语。
此刻他已经拿定主意,此事必须告诉师伯,崎头港、桑浦岛,两个窝点的军械堆积如山,决不能流入张昊手中,更不能给倭狗!
“你回去吧,万事小心。”
二人分头下岭,周淮安路过喧闹的酒馆,里面除了二十来个会哨的士卒,其余的人都是力夫,与他一样,个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
他去柜台要了一碗兑水劣酒,慢慢的咂,听那些士卒说些什么。
外面传来粗鄙的说笑声,又有一拨前来会哨的士卒进来酒馆,领头的哨官站门口灯笼下,把手本和哨票交给手下,径往村中那处阔绰的大院,周淮安抽干酒水,暗中跟了上去。
“贱人!你给谁使脸色呢?野梨是先生托付给我的,还要给你解释多少遍?啊!”
江方舟一脸怒色从小妾屋里出来。
“夫君,我错了,你消消气吧。”
那小妾哭啼啼追到屋外,见丑奴进来后院,只好松开手进屋。
丑奴道:
“老爷,濮哨官来了。”
“带过来!”
江方舟兀自怒气填胸,骂自己鬼迷心窍,当初怎么会看上这种善妒的婊子,特么和野梨说句话都要管,越想越恼,停步道:
“小雷等一下。”
丑奴小雷跟着进来堂屋。
“老爷有事?”
江方舟踌躇一下,说道:
“你把她、处理掉吧。”
见小雷点头,背着手去前面会客。
小雷过去敲敲那位泰州名妓的房门。
“夫人,是我。”
推门进屋左右看看,趁着妇人愣神,一个手刀砍在她脑袋上。
“啊——!”
妇人一个趔趄,捂着脑袋倒退。
小雷汗颜,觉得自己可能是出手太轻了,赶紧窜上去捂住她嘴,拖到床边,扯掉帐幔先裹住脑袋,随后五花大绑,吹灯关上门。
去营地找个藤篓,推着独轮车回来,把躺床上乱拧的妇人塞篓子里,装车捆扎妥当,盖上干草,推着两个把手,吱吱吜吜而去。
左厢三楹房间漆黑,野梨透过门缝,看着小雷把贱妇塞进篓子离开,芳心大慰,觉得江郎纳谏如流、处事果决,又是进士出身、王妃之弟,端的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滴大明好男儿。
泰州进玉楼头牌,柳如烟姑娘感觉自己快被闷死的时候,忽然又活了过来,急慌慌扒开被裹住的口鼻,趴在沙滩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小雷把帐幔和绳子丢进藤篓。
“想死还是想活?”
坐在沙滩上的柳姑娘闻言便是一个哆嗦。
“雷大哥,求你放了我,呜呜,你不能杀我,泰州谁不知道我的大名,我是王艮弟子!”
小雷纳闷。
“王艮是谁?”
“泰州王艮你都不知道?我师父弟子遍天下,何心隐你知道吧?”
小雷依旧一头雾水,伸手摸向怀里。
“救命!”
柳姑娘吓尿了,双手撑地、两脚连蹬,惊恐倒退着一叠声尖叫。
海浪不休,叫声都被风吹散了,不过尾随而来的周淮安看到了这一幕。
救这个女人肯定要惊动宋庚一,走私案必会再生变局,但是不救这个无辜女人,他过不去良心这道坎,救这个妓女,还是顾全大局,其实他没工夫考虑,从沙窝里爬起来,猫腰溜了过去。
“吧嗒。”
小雷摸出一锭银子扔到沙滩上。
柳姑娘盯着那块大约五两的银子愣住了。
贼厮鸟在搞甚?周淮安又趴在沙窝里,冲上沙滩的海浪在他身上起起落落。
这个丑鬼看上我了?如烟姑娘松口气的同时,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深深屈辱。
毕竟知州、指挥老爷这些大人物,也是要用她的三寸金莲绣花杯饮酒滴,随后又害怕对方拔鸟无情,把她糟蹋后再下杀手,流泪哀求道:
“雷大哥,南下一路多有怠慢,是我不好,哥哥,求你放过我,来世结草衔环也要······”
小雷不耐烦道:
“你是水乡人,可会驾船?”
“啊?”
如烟姑娘又呆了,哪里还顾得上犹豫。
“会、会!”
“顺着海滩往东,岭上歪脖子树下草丛里有船。”
小雷推上车走了。
那艘小船是江方舟让他藏起来的,此去倭国万里迢遥,生死难料,他估计自己用不上了。
柳如烟呆呆的望着那个人影去远,鬼门关走个来回,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抽噎两声忽地回过神,急慌慌爬起来,跑两步又想起那锭银子,转回来猫腰摸索到,连滚带爬的去找船。
第273章 铤而走险
周淮安依丑奴所说,果然寻到那艘船。
这是一条运货舢板,有桨架,比他登岛所用的木头方便多了,索性守株待兔,不多时,便见那女子贼头贼脑溜过来,他窜出草丛,一把将其按倒,捂住如烟姑娘嘴巴说:
“别怕,我也要逃走,咱们同路。”
才脱虎口,又入狼吻,如烟姑娘魂飞魄散,惊恐挣扎个不休。
“我是王艮弟子,跟着南关销金铺戴裔煊戴老爷做事。”
周淮安见她停止挣扎,松开手,拖着船只往海里去。
柳如烟左右张望,不知如何是好,王艮二十多年前就死翘翘了,适才这人显然听到了她说的话,可是他为何又认识戴裔煊?见那民夫招手,万般无奈的跟上去,下海爬上船说:
“你、听大哥口音,不是泰州人啊?”
周淮安边操舟边说:
“我湖广人,在瓜坝揽活,年前回家探亲,开春去瓜洲,那边已经不用盘坝了,只好南下找活计,可这边漕夫也在闹失业,辗转到了桑浦岛。”
“咱们还是半个老乡呢。”
如烟姑娘趁机套近乎,问起瓜洲的事,见他对答如流,便有些相信对方说的话了,不过一旦上岸,这人难保不起歹念,她攀舷泪汪汪张望黑黢黢的海面,止不住浑身哆嗦。
周淮安操桨问道:
“姑娘想必是宋大官人的家眷,平白无故的,他为何要杀你?”
柳如烟回望火光点点的海岛,银牙咬碎泪双流,捶打船梆,痛哭叫骂:
“江方舟你个狗贼、不得好死!”
“江方舟?”
周淮安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偏又想不起来,福船、海沧、沙船、渔船、鹰船、鸟船,各种船他都见过,方舟是啥鸡扒船?
“这人的名字好怪,姑娘为何这般恨他?”
“驾你的船、哪来恁多废话!”
柳如烟气话说出口就后悔了,瑟瑟发抖道:
“大哥,我不是埋怨你,是太恨那个狗贼了,江方舟就是宋庚一,他确实打算把你们掳去倭国,你是害怕被卖去倭国才逃的吧?”
周淮安死活回忆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江方舟”这个名字,索性不去想了。
“原来宋大官人就是江方舟,想不到,这般一个斯文俊秀的公子哥,心肠恁地歹毒,说起来,我和他还是老乡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话说到柳如烟心窝里了,她就是知道的太多,才会被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灭口。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反之亦然,不觉就愁苦满怀,若是平安登陆,泰州肯定不能回了,老天爷啊,天下之大,可怜我还能去哪里呢?
周淮安见她抽噎抹泪,再也不肯多说话,索性不再套问,天麻麻亮时候靠岸,发觉这个女子竟然窝在那里睡着了,起身踢了她一脚。
“醒醒。”
“嗯、啊!”
柳如烟迷迷糊糊醒来,忽然看到眼前是一个胡须满脸的肮脏男人,吓得大叫。
周淮安指指西北方向说:
“看到山上烽台没有,那里是霸衢所,雇轿子去宁波府,随后就能回家了。”
柳如烟忙不迭跳水里,连滚带爬往岸上跑,回头见他乘舟往北而去,心知自己总算遇见好人了,大大滴松了一口气,左右看看,到处荒无人烟,登时又慌了神,沿着沙滩追上去哭叫:
“你去哪?大哥——”
周淮安见她哭啼啼不停的追赶,只好靠岸。
“你要去定海?”
柳如烟下水攀住起伏不定的小舟大哭。
“我不知道啊,大哥,我好怕,呜呜······”
“哭个甚!那就去定海好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小船没桅帆,速度极慢,当夜赶到小斜山岛,周淮安去渔村买些吃食回来,填饱肚子,倒头就睡,一早又去村上雇渔船,继续北上。
日夜兼程,次日终于到达定海卫。
只见招宝山高耸海边,山巅筑城屯兵,港口船坞里大福、开浪、八桨、两头等诸般战船鳞立栉比,蜈蚣快船巡逻往来,戒备森严。
民船无法停靠靖海营军港,只能远远地绕开,缓缓进来逼仄的航道,这边水下遍布木桩,密密麻麻,清晰可见,一直蔓延至岸上。
周淮安火急火燎,踩着木桩上岸,听到柳姑娘喊叫,这才想起船舱里还有个累赘。
“快看,好个水灵的小娘子!”
西南方向的军港停靠数艘三桅千料大船,士卒们推车挑担,正在搬运装载物资,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无数道炽热的目光盯向了柳如烟。
杀千刀的穷逼贼配军,我呸!流哈喇子去吧,柳姑娘昂首挺胸,旁若无人。
一乘官轿打集市上过来,周淮安让到路边,就见轿子里出来个戴乌纱、穿蓝袍、胸缀鹭鸶补子的肥胖官员。
“哎哟喂!提举老爷,你怎么亲自来了。”
一个监工旗官满脸堆笑跑过去,哈腰引着那个官员,上了正在装货的大福船。
柳姑娘早就缩在周淮安身后,她跟着江方舟来宁波府,就是住在这个市舶司霍提举家,听说这人是两浙布政使毕庆云的小舅子。
周淮安进城找家客栈,把柳如烟安置下来,急匆匆去总兵衙门,想要打听师伯的消息。
“兀那汉子,站住!”
守门士卒按刀大喝,门洞值房里呼啦涌出一群健卒。
周淮安摸摸脸上的乱须,接着就瞧见自己破烂的袖头、肮脏的手指,抱拳道:
“在下是戚参将麾下,轻车营杀手局、左旗游骑兵周淮安,我要见俞大帅,李先生也行。”
领头的军校上下打量他,没人敢来总兵府冒充夜不收,哨探牵涉军机,他不敢大意,让人带周淮安进去,吩咐手下速去禀报。
周淮安在班房坐了片刻,随即被带到一处院落,见师伯站在廊下,鼻中不由得一酸。
“没想到师伯真的在这里。”
“年底回去一趟,才过来没多久。”
李良钦进屋倒杯茶给他,坐下道:
“听说你在扬州做事,怎么跑这里来了?”
周淮安把始末因由,原原本本告诉了师伯。
李良钦坐不住,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皱眉道:
“你为何不照他吩咐去做?”
周淮安搁杯抹抹嘴说:
“他起初说杀了罗龙文就能一了百了,后来又再三叮嘱,要等货物出海再动手,还拿皂务提举黄太监做借口,我怀疑他想半路劫了军械。”
“你是说,他、他······?”
周淮安毫不迟疑点头。
“他没安好心,两个走私窝点货物山积,前往倭国五月最安全,料来罗龙文等不到五月!”
李良钦苦笑一声,去椅子里坐下。
“俞总兵接到按察司公函,前天去了省城,至今未归,市舶司随后便来调船,说是遣返琉球使臣,罗龙文昨晚突然过来,拉着我一起喝酒,我还在纳闷,原来一切部署,都是为了这批货。”
停靠靖海营军港装货的大福船浮现脑海,周淮安脊背寒毛直竖,惊道:
“按察司竟然也牵涉其中,师伯,难道两浙巡抚也管不了此事?!”
“上报巡抚又能如何?吃空饷、倒卖军械的恶习由来已久,上下无人不知晓,却无人敢去戳破,否则戚继光何必去义乌招募矿工?”
李良钦抬手揉捏紧蹙的眉头,瞑目沉吟良久,心酸心累道:
“倘若派兵截货扣船,参与走私的军卫会生乱,俞总兵要下狱,两浙官场将倾覆,胡军门也凶多吉少,这是罗文龙布的死局,没人敢去触碰,否则大伙都得陪葬,谁也别想逃。”
周淮安脑袋里嗡嗡作响,双目泪水奔流。
他终于明白张昊为何不敢上奏了,官做贼,贼做官,朝野上下,沆瀣一气,漆黑一片,我煌煌大明,堂堂天朝,为何会是这个样子!?
日上中天,与总兵府隔了两条街的集贤楼生意正旺,百姓称此楼为扶桑驿,因为这里以前是倭国朝贡使团的落脚之处。
酒楼周边是四大块儿宅院,分别叫:归正、归德、慕化、慕义,罗龙文就住在慕义院。
一乘小轿进来院子,猿飞润二提着昏迷不醒的柳如烟进来堂屋,咕咚一声丢地上。
罗龙文搁下碗筷,摸出香烟点上。
猿飞润二躬身抱拳禀道:
“罗老爷,蹲守总兵府的小庞说,有人自称是戚继光手下,求见李良钦,属下顺藤摸瓜,把这个女子捉来了。”
罗龙文起身离座,伸脚把趴地上的柳姑娘掀翻身子,吃了一惊,竟是江方舟在泰州买的行首。
“弄醒她!”
柳姑娘挨了几脚,醒过来看到罗龙文,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老天爷你待我何其不公啊!接下来她丝毫不敢隐瞒,有问必答,全都招了。
罗龙文吞吐几口浓烟,朝外面道:
“小东小西。”
“老爷!”
两个侍立廊下的劲装结束汉子进厅施礼。
“小东收拾行李,小西带她回客栈,给我弄清那人来路。”
罗龙文看向柳姑娘,见她点头如捣蒜,抬手示意带走,烟雾接连从他的鼻孔、嘴巴里冒出来,丢了烟头,对猿飞润二道:
“去桑浦岛,让江方舟即刻出发!”
猿飞润二迟疑道:
“我家老爷那边不好办啊?”
“那边有我,勿虑也,一举富贵日,双亲未老时,锦衣归故里,端的是男儿,你不想回国?”
“属下这就出发!”
猿飞润二兴奋抱拳,脚步如飞去了。
饭桌对面那个啖饭的白胡子老头放下碗筷,执壶斟上酒。
罗龙文重新落座,端起酒盅仰头抽干。
“于大哥可愿出海?”
老头抽干酒水,慷慨道:
“小人的命是老爷所赐,出去走一遭又有何妨!”
“江方舟此行干系非小,绝不能出事,猿飞润二毕竟是外人,于大哥,拜托了。”
罗龙文起身抱手,郑重作揖。
离开总兵府,周淮安浑浑噩噩回到客栈,柳如烟看到他,眼泪唰的下来,慌忙端茶递水。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大哥吃饭没?”
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竟然握住他手不放,还在他手心挠痒痒,周淮安厌恶甩开,起身就走。
却见她侧身拦住,泪水流个不停,不住的给他使眼色,登时警觉起来。
“我去点些饭菜,你吃了没?”
柳如烟终于松口气,这人总算有点脑子。
“我吃过了,大哥不用管我。”
小二送来饭菜,柳如烟蘸茶水在桌上写字,一双泪盈盈大眼焦急的瞪着他。
周淮安猛扒饭,看一眼桌上水迹,在问他可识字?
柳如烟见她点头,忍不住欢喜抽噎,擦一把眼泪,手指蘸水写字,口中说道:
“大哥,我好怕,你是哪里人嘛?”
“我辽人。”
周淮安见她写个不停,水越多字迹越模糊,不过他已经猜出来了,隔壁有人盯着。
愤懑、憋屈、无奈、痛苦,早就填满了他胸膛,此刻哪里还忍得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噌的起身出去,一脚踹开隔壁房门。
哦?房中是一对小夫妻,正在蜜里调油呢,随即听到左边客房门扇开阖有声,扭头就见一个眼冒凶光的劲装汉子,恶狠狠扑了过来。
周淮安径直迎上,羚羊挂角,咔嚓一声脆响伴着惨嚎,那厮的右臂被他近身绞断,接着狠掏一拳,将其推进屋子,上去又是一脚。
“谁让你来的?”
那厮嘴硬,蜷缩在地上,抱着断臂一语不发。
旁边的柳姑娘已经乐疯了。
“打死他!狗贼把我捉去集贤楼,还说要划花我的脸,哎呀!大哥,咱们快逃吧,他们好多人。”
周淮安疑惑道:
“江方舟的人追来了?”
柳如烟摇头,忙又点头。
“制墨大家罗龙文你知道吧?江方舟就是替这个狗贼做事!”
“罗龙文在哪!”
周淮安杀气冲霄。
“在集贤楼,咱们快逃吧。”
柳如烟连声催促。
周淮安一脚将地上那厮踢昏过去,下楼拨开阻拦他的店伙,出街问柳如烟:
“集贤楼在哪边?”
“啊!”
柳姑娘惊麻了。
“集贤楼在哪?”
周淮安一把抓住冲上来阻拦的四邻某人。
总兵府驻地,地方保甲底气硬着呢,被抓住也不怕,大叫:
“犯事想跑,反了天了!啊!爷爷别打了,在东边······”
周淮安飞奔而去,柳姑娘见一圈人围上来,吓得不要命去追。
“大哥,等等奴家。”
周淮安横冲直撞,出手不留情,一路闯进慕义院,站在空空如也的院落里大喘气,此处的杂役没骗他,罗贼早就溜了。
出来集贤楼,就见外面围了一群手持铁尺锁链的衙役,一脚踹飞扑上来的皂隶,茫然四顾,天下之大,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铁尺砸在身上,他丝毫感觉不到痛楚,探手捏住那个套锁链的皂隶喉咙,便听有人大喝:
“住手!”
“此人是罪军,与你们无关,都闪开!”
一个军校亮出腰牌,驱散衙役,对周淮安道:
“我们奉命守在这里,李先生让你去见他。”
周淮安冷笑一声,不顾而去,听到柳如烟大叫,扭头见她缩在人群中流泪,无奈招招手。
“我师伯在总兵府做事,他会派人送你回去。”
又对那几个追上来的军兵道:
“让我师伯把她送回家。”
柳如烟此刻已经完全相信自己安全了,因为没人敢阻拦那个人,泪水不争气的汹涌而出,心说这种男人才值得终身托付啊,扬手大叫:
“好哥哥,我等你啊!”
周淮安闻言想起小羊几人还在桑浦岛。
他脚下疾走不停,心里那股火气越发烧的猛,仿佛化作一道烈焰,直冲九霄。
此时此刻,他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了,没错,一把火烧它个干干净净吧!
第274章 投奔怒海
一春常是雨和风,风雨晴时春已空。
定海卫后千户所屯兵处在崎头港,斜风细雨作春寒,清晨的码头煞是冷清,几乎看不到人影。
周淮安在恒升货栈找到羊大郎,大通铺躺满力夫,鼾声如雷,汗臭熏天,二人一前一后出屋。
“船几时走的?”
“后半夜,昨儿下午又从定海过来两艘大福,拢共三艘,去了大斜山。”
羊大郎扭头瞅一眼房门,压低声焦急道:
“这边码头力夫多是本地人,不愿随船他们不敢逼迫,周大哥,我怕小羊他们······”
“你在此候着,我去桑浦!”
周淮安压低雨笠,掉头就走。
羊大郎追去码头,挨了一顿臭骂,眼睁睁看着那叶扁舟隐没在茫茫风波里。
地理海况因素,对时下的出洋船只影响很大。
尖底福船吃水深,非人力可以驱驰,全仗顺风顺潮,才可以破浪穿梭大洋,但在沿海行驶就腾挪不便了,尤其是杭州湾以南沿海,岛屿、海脊、暗礁众多,近海夜航,弄不好就搁浅。
周淮安心里雪亮,几艘满载货物的大福连夜出海,自然是他打草惊蛇所致。
一日一夜过去,小雨悄然而逝,海面上露出一抹乌黑剪影,大斜山岛终于到了,他喝口烧酒,嚼着鱼干绕岛而行,并没发现那几艘大福。
驾船继续向西,天色不知不觉便暗了下来,当橘红的萤火映入眼帘时,好歹松了口气。
如他所料,那几点火光,正是停泊小斜山的三艘大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降下帆片,将船藏匿在一处乱礁中,泅水上了岛岸。
暮色渐浓,福船上接连放下几条舢板,水手、力夫们三三两两上岸,进了渔村那家兼卖杂货的酒铺,周淮安卸下斗笠,伺机混入其中。
低矮的草堂里摆满破桌烂椅,十来个衣着光鲜的汉子占了三张桌,吃喝正酣,其中一个锦衣瘦汉,赫然是多年未见的老熟人:猿飞润二!
“哟,小哥来啦,可曾找到你家兄弟?”
殷勤给客人送酒的老掌柜看到周淮安,笑着招呼,周淮安想走也迟了,随口应付道:
“不曾,一碗酒、一碟鱼干,我自己来。”
他仿佛没有看到猿飞润二,自去酒缸舀碗酒,抓一碟咸鱼干,靠着柜台吃干喝净,打怀里摸出荷包,将六枚铜钱丢柜台上,出门而去。
他没去码头,出村上来岗头,便听得后面脚步声急促杂沓,一群汉子顷刻把他围了起来。
周淮安摸摸乱须,看向人后那个瘦削的黑影。
“你眼神倒是不赖。”
“习武人有一绝,认眼认的准,月港之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是时候讨回利息了。”
猿飞润二操着一口流利的江浙话,吩咐左右:
“此人是军中夜不收,武艺精熟,并肩子上!”
呛啷啷~!”
拔刀声响成一片,清一色的狭长倭刀,在星月下泛着幽幽寒光。
“唰!”
周淮安侧身避过一刀,紧跟着向右一个翻滚。
出腿扫翻一个家伙,近身缠抱,肘尖扎胸,同时抢刀抽臂上撩,兵器交鸣,火星四溅,身下那人应声惨呼,肋骨断裂。
他整个人已经蹿出包围圈,倏地转身劈出一刀,凄厉叫声乍起。
“叽里咕噜!”
随着猿飞润二一声鸟语喝叫,十多人瞬间分做两部,一部守在外围,一部结成阵法,倭子们蝴蝶似的穿梭往来,刀光霍霍,虚实莫辨。
竟然都是倭狗!周淮安瞬间杀气满溢,双手握刀斜横与肩平,呈高位牛势,缓缓移动。
“八嘎牙路!”
蝴蝶阵中,一个倭子呼喝跃击。
周淮安同时迎上,两刃交错的一瞬间,他心中一动,手中兵刃是极易脆裂的倭刀,无法用出牛势绞缠、借力、斩首,为何不直接戳过去?
身随心动,一个跟提步,拧腰送胯,力透刀尖,已经扎进那厮脖颈,拔身转腕退步,出刀收刀不过是眨眼间,又变成中间位犁势。
那倭子捂着呼呼飙血的脖子,踉跄着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刀刃扎进脖子便要了命,旋转间大动脉和喉管被割断,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杀鸡给给!”
蝴蝶阵里同时冲上来两个倭子,巡守外围的两个倭子伺机填补蝴蝶阵,端的密不透风!
周淮安左右腾挪,双手持刀收在体侧,刀尖指向敌人的胸或者喉,不与敌人兵刃交集。
他眼中看到的不是翻飞的刀刃,而是倭子四肢的轨迹,按照张昊说法,漏洞无处不在。
蹲身递刀,那个挥刀横扫的倭子自个就把胳膊撞在他的刀刃上,翻滚间又戳翻另一个把腿撞到刀尖上的倭子,对方大筋断裂,仰头后倒。
招式竟然可以这样用!恍若醍醐灌顶,周淮安原地拧转,不假思索便进了蝴蝶阵。
他已经忘了各势之间的转换、以及前后脚之间的步伐变化,因为每一势均可包罗万象,人影纷乱,到处都是任他拿捏的破绽。
霎时间,刀光漫天,鲜血横流,惨叫声此起彼伏。
外围防止他逃脱的倭子大叫着加入战团,相辅相成的内外刀阵,变成了乱七八糟的殴斗。
周淮安回头望月,刀尖扎进一个倭子眼窝,旋身借力,一堆肠子从剖开的腹腔中滚出,左右开弓、下劈上刺,断肢乱飞、惨嚎迭起。
他完全沉迷进这种奇妙的杀戮境界,举手投足皆可制敌,犹如闲庭信步。
“嗤嗤!”
猿飞润二一步步退入暗处,缩在岩石后,盯着那个污血烂泥溅染的身影,陡地撒出暗器。
暗器破空,混战中的周淮安听不到、也看不到,但是他有江湖经验,始终没忘记这条毒蛇,也不会把前心后背,朝向对方藏身的方位。
射来的一篷暗器,多被窜至身前的倭子挡下,惨叫声中,周淮安没有理会那个身中暗器的倭子,骤然转身,臂伸肩顺,刀刃寒芒闪烁。
“唰——”
那个肝胆俱裂,转身而逃的倭子翻滚在地,抱着腿鬼哭狼嚎。
“嗤嗤!”
十多个倭子死伤一地,却也没了障碍,猿飞润二走位诡异,双手好似穿花舞蝶,暗器迭出,边打边逃,周淮安翻滚闪避,紧追不放。
“吧嗒。”
猿飞润二连甩几个毒雾弹丸,终于有一颗撞在石头上爆开,他还丢出许多撒菱,这是一种浑身带有尖刺的暗器,撒在身后,用来刺伤追踪者双足,同样因为路太烂,没起到效果。
“啊——!”
你追我赶之际,猿飞润二后背一痛,发出一声悲鸣,翻滚在地,爬起来咚咚磕头,额头被地上石子扎破,眨眼就是污血烂泥满面。
“周君!饶了我吧,在下必有厚报!”
舍弃一切自尊是忍者基本戒律,食屎都不在话下,猿飞润二伏地苦苦哀求,顺势把一个小管含在口中,缩在袖中的右手陡地翻出。
那只手紧接着便飞了起来,断手上还带着寒光闪闪的手甲钩,猿飞润二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感觉到断掉右手的疼痛,忽觉心口一凉。
勾头便看到刀刃捅在自己胸口,他闷哼一声,抬头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死死的盯着周淮安。
“噗——!”
一枚毒针突然从他口中喷出。
周淮安惊骇疾退,心有余悸的摸摸须发,那支毒针就在他下颌掠过,差一点就要命!
怒极一刀挥出,猿飞润二歪倒的一瞬间,那颗脑袋陡地飞出,断颈处污血喷溅。
返回岗上,十六头倭狗挨个补刀,下岗摸去渔村,换身衣服,顺便把胡须修饰一下。
漆黑的暗夜里,忽然传来轰隆隆声响,势如万马奔腾,那是潮水撞击岛岸的动静。
大嵩、东屿、威远等,各处城砦的巡洋士卒,趁着潮汐,驾船前往桑浦岛会哨。
潮汐一浪盖过一浪,连绵不断,数十艘八桨快船停靠岸边,民夫们肩挑车推,把山洞里储藏的瓷器杂货装上兵船,然后再转运至大福船。
小雷坐在篝火边,与那些哨官饮酒说笑,见海上又来一波人马,赶紧过去迎接。
濮哨官跳下船,把他拉一边嘀咕几句。
小雷点头,撒腿跑回去报信。
后院堂屋摆了一桌酒席,江方舟和于冬月言谈甚欢,这老头是两浙武林名宿,善使六合枪,先生当年远渡重洋,全靠这位爷忠心护持。
小雷一阵风跑来,急急道:
“老爷,濮哨官来了,说是谷指挥已经率船队出港,前往莲花洋。”
江方舟颔首,又问了装货进度。
小雷如实回禀,见老爷摆手,抱拳退下。
江方舟执壶斟上酒说:
“定海卫的三艘船在小斜山,咱们装完货直接去陈钱山,走外洋与他们汇合。”
于冬月满饮一杯,捋着银须感慨道:
“谷指挥当年还是个小备倭,忽忽数年过去,已经官至指挥,所以说啊,想要稳稳当当把官做下去,关键还是要识大体,顾大局。”
江方舟笑着称是,泼天买卖,防备海盗是重中之重,好在老师早就安排了军卫护航,而且还是名正言顺,名曰:遣返琉球贡使。
他接到老师口信,有一事不明,哪来的贡使?直到于冬月到来,才给他解了惑,谁能想到,赖在江南不走的琉球人,多如牛毛。
归根结底,大明对琉球太好了,导致对方频繁派遣朝贡使,事实上,使团中多是民间的走私商人,而且是侨居琉球的胡建奸商。
遣送琉球贡使的节目,每年都会定海上演几波,此乃江南士绅的走私方式之一,安全无忧,酒杯再次斟满,他举杯邀饮,笑道:
“看来谷指挥比咱们还急,老叔,琉球那边真格是胡建人说了算?”
于冬月乐呵呵道:
“那是自然,胡建人号称三十六姓,与王子公主通婚也寻常,不用惊讶,那边说是三大按司,其实按司多得不像话,都是些地主老财罢了。
听罗老爷说,国初杨载奉旨去琉球绘海图、颁诏书,赐给中山、山南、山北、宫古、八重山等地夷目王位,准许他们开府建衙,面西而坐。
琉球沾了太祖的光,与诸夷不同,随时能来朝贡,结果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当年我跟罗老爷去琉球,大赚了一笔,那边不缺海外宝贝······”
“老爷、北边海上好像起火了!”
小雷又是风风火火跑来。
江方舟吃了一惊,急急往外面去,
于冬月拎起靠在椅边的双枪,飞身跟上。
大伙上来岭头,就见东北边天空橘红,分明是起火了,江方舟脸色阴晴不定,喝问:
“还剩多少货?”
小雷道:
“瓷器不多了,茶叶尚有不少。”
“让濮哨官派人去起火处查看,我先走,给你留一艘船,装上茶叶即可,让那些民夫速度放快些,完事岛上一个人不留,全部带上船!”
江方舟提着袍子下摆匆忙下山。
周淮安驾船赶到桑浦岛时,发现海上只有一艘福船,藏好舟楫摸去港湾,趴在草丛里静候,等到转运货物的民夫路过,伺机混入其中。
小羊推车返回山洞,忽然发觉身边多了一人,那人两颊瘦削,浓眉长眼,嘴唇深抿,既熟悉又陌生。
“周大哥、你······”
“吃饭不便,我把胡子刮了。”
周淮安扛着茶包问:
“就一艘船?”
小羊一边装车,一边轻声道:
“海上起火时候走了四艘,董大哥他们······”
“我见过他们了。”
周淮安把茶包捆扎好,抓起麻绳套肩上,推车出了山洞。
“船在西边,小董他们在那边候着,你哥在恒升货栈,回扬州吧,不用管我。”
“你不走我也不走。”
小羊闷头帮他推车。
周淮安等后面的车子过去,斜视那个坐在火堆边打盹的士卒,突然一脚把小羊踹进路边草丛,放下车子,解开裤带去撒尿。
大概卯时初刻,山洞里的杂货搬空,天也麻麻亮了,前往北边查探的士卒依旧未回,小雷顾不上其余,急急下令召集民夫。
卫所士卒清点人数,发觉少了两个民夫,呵呵冷笑,抽刀逼迫众人登船出海。
周淮安被士卒踹了一脚,忙不迭上了桨船,随后又攀绳梯爬上福船,望一眼雾蒙蒙的桑浦岛,跟着民夫们下来底舱,找个角落倒头就睡。
一枕潮声,海舟载梦。
第275章 拾遗补缺
我明有个规矩,每年从二月到十一月,皇帝都会在月初向民众口授圣谕一道,由司礼监文书房递出宫外,通过首县大兴和宛平发布全国。
于是乎,除了年头岁末农闲外,天下士农工商等百姓,每月都可以在当地衙门前,领受一道来自遥远京师、天子滴亲切慰问和深切关怀。
譬如扬州盐院门前的八字墙上,就贴着一道被雨淋过的圣谕,略带凤阳口音,切合时事:
“说与百姓知道,天气向热了,都着上紧,小心发水、发旱。”
签押厅上,张昊听罢小羊四人叙述,虽已怒火中烧,表面还不得不装作心平气和模样。
“你们在桑浦岛见到周局长时候,东北方向可是早已起火?”
小羊称是,董赵二人也跟着附和。
果不其然,周淮安是故意放火烧船,张昊恨得牙痒痒,扫视这四个盐警。
几张脸仿佛从未洗过似的,衣服都是破破烂烂,露出黑黢黢的皮肉,内心老大不忍,从怀里摸出一支南洋客居赝品大湿陈小手打造、纯手工英雄牌钢笔,唰唰唰写份批假一天的条子。
“你们一路奔波,风尘劳苦,且先休息一天再做事。”
“谢老爷!”
四人抱手躬身施礼,肮脏的面孔都露出喜色来。
江长生拿上批假条子,带着四人离去。
张昊拉扯衣领离座,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快气炸了,原准备等此事了结,给周淮安谋个武官呢,孰料这厮是个养不家的白眼狼!
之前他曾考虑过,周淮安或许会把此事告诉李良钦,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这件事,就算告诉浙抚都没用,谁敢与整个东南官场为敌?
当年朱纨奉旨禁海,揪住私商、夷酋、窝主,一通好打,打掉了沿海居民的生计,打断了东南商帮的财源,也打翻了文武士绅的饭碗。
海疆肃清,结果群起而攻之,朱纨愤而自杀,朝廷从此罢巡视大臣不设,无人再提海禁,也无人敢言开禁,倭夷卷土重来,海疆沦丧。
归根结底,主要是周淮安那副颓废而又执着、除了报仇什么都不在乎的鸟样子,太特么有欺骗性了,似乎张扬着坚毅忠贞、舍我其谁。
他也小看了周淮安那个被驴踢、门夹、灌水的猪脑子,竟然徒逞匹夫之勇,妄图以一己之力,去对抗中倭官商兵匪一家亲的走私集团。
好在只烧掉几艘船而已,到了海上,周淮安这个傻逼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蹦跶不起来!
诸葛亮也有看错马谡、大意失街亭的时候嘛,他安慰自己,顺便干了一碗鸡汤:
当生活不顺利时,人除了学会原谅自己,给自己一条活路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严于律人、宽于待己,乃张孔明本色也,入座给郑铁锁去信,封好又写上师父亲启几字,冒充家信,叫来江长生吩咐:
“加急送去江阴。”
为此事打完补丁,接着还要打劫,他心中有一局棋,这个劫关乎仕途,非打不可。
案头有一摞子信件,都是最近几日京师送来的,有唐老师的、丁同年的、小舅的、生意伙伴的,等等,均与河海之争有关。
河运派的鸟人们火力全开,通过各种渠道攻讦弹劾他,譬如巡仓御史鲍希顺、海右巡按傅安、户科都给事中贾启功等人,均认为:
海运风涛险阻,终属可虞,试行海运是不得已而为之,终究只是漕运的附属和补充,漕运可恃者常也,海运不可恃者多,倭患、风浪,其变不可胜数也,蛊惑海运者,罪莫大焉。
这分明是在为他下狱挖坑预热呢。
崇明和松江海运公司承包的白粮,以及部分南方漕粮,上个月安全抵达天津卫,可以说是取得了圆满成功,然而成也如斯,败也如是。
有个叫张焕的言官最特么恶毒,风闻言事嘛,说是听闻民间对他歌功颂德,譬如:
中州大乱,母不保子,赖得张君,小民安居。
又比如:张青天、民父母、众怀思、因去后、愿复来、养下民。
还有:张青天,朝命宣,早归来,在明年!
此贼话锋一转,说他屡蒙圣恩,受国家财赋之托,理当实心任事,却开公司、置酒楼、办报刊、操舆论,刁买人心,粉饰观听,意非不良乎?悻功欲速,无为国计长久之意,宜罢黜!
这个叫张焕的鸟人,严重质疑他的人品、信誉,以及动机,摆明了要把他往死里整。
日泥马,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种种弹劾词章,不一而足,能把他笑破肚皮,却把唐老师他们都吓坏鸟。
说句良心话,那些歌功颂德的民谣,他还是头一回听说,至于赈灾、办报,均是小心谨慎,从不招摇,奈何树大招风,该来的终会来。
按照官场套路,这么多人弹劾,他应该上书自陈、让位避嫌、再三请辞、听候发落。
别人这样玩可以,他若是如此,立马就有人跳出来说他做贼心虚,让他再不能翻身!
所以说,与这些鸟人打太极就好。
你和老子讲道理是吧,老子和你耍流氓,你若是也敢耍流氓,老子就拿国法弄死你!
“少爷,吃饭了。”
金玉进厅绕案,蔫儿吧唧的推推他。
“你真是我滴小闹钟。”
张昊打着火机,把案头那堆书信一张张丢进渣斗里烧了,歪头瞅一眼呆呆的小金鱼。
“咋啦这是,谁又惹你了?”
金玉嘟着嘴闷闷道:
“少爷,琴小姐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原来如此,沙家送来一群丫环,外加一套家庭影院,即曲班,小丫头肯定感觉自己受冷落了,看来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张昊把她搂腿上坐着,抵着额头亲一口。
“她不要我要嘛,听话,和圆儿去念书,再玩下去,我怕你将来要变傻姑娘。”
“圆儿也这样说来着,哼,我们准备凑钱做生意。”
金玉说着便来了精神头,亮出自己的赚钱计划,最后补充道:
“我有六十多两,圆儿有二十多两,加起来将近一百两,这可不是小钱钱,掌柜最好是从银楼找个可靠的人,少爷,你说呢?”
张昊憋住笑,小家伙知道理财是好事嘛。
“计划不错,我给你们找个跟班,先调查市场,但是做生意不能耽误上学,如何?”
“嗯、嗯!”
金玉喜滋滋点头不迭。
这座巡盐部院是早年抄没的盐商私邸,揽秀阁地势最高,登楼远眺,能看到西北方向的瘦西湖山峰,近则有小桥流水、玲珑石湖。
自打春晓过来,宝琴装作委屈巴巴的受气包,假惺惺让出主院,搬来揽秀阁居住。
春深似海时节,别院姹紫嫣红映楼台,琉璃波碧照影来。
揽秀阁三层,本是闺中少女居所,面阔三间,一面临水,以屏风、纱槅将大厅一分为二,似两进厅堂合并而成,其作用是南半部宜于冬春,北半部宜于夏秋,即所谓的鸳鸯厅。
四个女人围坐南厅圆桌边打牌,婉儿是宝琴放出的密探,借着倒茶上点心当口,到处侦查情报,暗地里给主子做些外人不知的小动作。
“叫你爹吃饭咋会恁难,你准备磨蹭一天是不是,欠揍了?”
宝琴翻一眼凑过来看牌的金玉、又名算死草者,气呼呼把一手神仙也救不了的烂牌摊桌上。
“行了,这一局我认输,银子先欠着,下午接着打,采薇,把账记上。”
候在明间、外面廊下的丫环见奶奶们出来,有的去伺候净面,有的去收拾桌子,
采藻带着厨院丫环送来饭菜。
张昊洗罢手进来坐下,但见一圈儿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美美嫩嫩,停停当当人人,真真是美不胜收矣。
“还别说,人多就是热闹,婉儿金玉,你俩在斗气是不是?站着累不累呀,都坐下。”
“给我倒杯葡萄酒。”
宝琴夹块糟鲥鱼抿嘴里,埋怨道:
“味道比新鲜的差多了,大老爷,栖灵寺要修缮,沙家几个小妾拉着我捐善款,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打算去看看,你要不要去?”
张昊只吃饭不搭腔,不提防桌下挨了一脚。
“谁踢我?”
青钿一筷子敲在金玉脑袋上。
“又偷酒!差点掉水里淹死,还没记性!”
圆儿看笑话,春晓漠不关心,嫣儿谨慎吃瓜,张昊强行扒碗饭,闷闷的推开碗,转过屏风去榻上,望着窗外水塘里嬉戏的大白鹅发呆。
宝琴去洗漱一番,上榻搂着他张望窗外。
“愁什么呢?不想去又没逼你,瞧你那样儿。”
“为夫得去趟淮安。”
张昊歪倒枕在媳妇腿上,眼底阴郁浮漫。
青钿端来茶具,登榻说:
“京师忽然来了恁多信件,你又不在,琴丫头撺掇我拆了几封,少爷,钞关与你无关,想收费就让他们收去,何必多管闲事呢。”
“是不是有人弹劾夫君?”
春晓拢裙子坐下,侧着身子,关切的眸光覆落他脸上。
张昊苦中作乐,扫视一圈儿如花美眷,心说醉卧美人膝不缺了,就差个醒掌天下权啊。
宝琴捧着他脑袋,抚抹那双不展眉。
“不就是海运碍着一些人捞钱了么,多大点事,让他们找皇上掰扯去,看把夫君愁的。”
“真要如此简单就好了。”
张昊起身一抄一揽,将膝行过来的青钿拥怀里,抿一口递来嘴边的茶水,洒脱道:
“放心好了,为夫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些弹劾我的家伙也不是傻子,崇明、松江海运公司股东都有哪些人,瞒不住有心者。”
春晓捏着莲盏轻嗅袅袅茶香,蹙眉道:
“那些人死命的咬,圣上一声不吭,莫非?”
张昊若有所思的点头。
宝琴蹬他一脚,嗔道:
“皇上卖的什么药?”
“不知道。”
张昊心里有数,朱道长根本就不信任他,问题根结便是南洋。
宝琴咬牙切齿,恨死那个狗皇帝了,他的男人为朝廷付出了多少,她都看在眼里呢。
张昊握住宝琴架在他腿上的脚丫子,压低声说:
“千万不要说胡话,圣上英明着呢。”
宝琴噗嗤笑出声,青钿也笑,只有春晓冷着脸,张昊探手搂住,亲一口瓷白娇靥说:
“别担心,圣上指望我除掉邪教,暂时不会有事,不过我得和王廷谈谈。”
“你别不当回事。”
春晓推开他嘴巴,肃容道:
“听说圣上日日修玄,性情不可捉摸,夫君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三天两头在外面跑,才回来又要丢下人家。”
宝琴那只穿着娇滴滴紫葡萄凌波罗袜的大脚丫子又踹他一记,愁眉不展说:
“王廷本身就是漕运得益者,河运改海运,漕督尊荣何存?甚至不如一地方巡抚!天生的死对头,你还能把他忽悠瘸了不成?”
“夫人言之有理,不过斗来斗去,终归还要坐下来谈,我也没啥好办法,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到其间,道在人为而已。”
张昊做通家人的思想工作,转去后园缉私局,对吴克己一案下达收网命令。
此案如何了结让他煞费脑筋,毕竟海防、胡宗宪、东南官场,均是雷区,若是陷进去,不是虱子多了不怕咬,而是蚂蚁多了咬死象。
所以只能大事化小,甚至还得给吴克己留条命,以免狗急跳墙,胡乱撕咬。
晚间下值的梆点敲响,让江长生把审阅过的公文送去前衙公廨,锁上门回后宅。
夜里下了大雨,次日早起兀自未歇,沟满塘平,穿林打叶雨萧疏,疑是民间疾苦声,张父母戴笠帽、套麻鞋、披上蓑衣去河工局。
“······不提打坝建闸,开年至今大工程有七,开挖何垛场新河,疏浚丁溪场至白驹场的串场河,草堰和小海二场偏远,输赋载薪最是困难,季队长在那边开挖盐河······”
娄局长老河官了,牵涉专业的事,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说得神采飞扬,脸泛红光。
张昊一时间也不便打断,毕竟这位是工部的专业治河人才,表白功绩是人之常情嘛。
工部下派的漕运河官很多,有管河、管洪、管闸、管泉等,当初为了在瓜洲建闸,老娄奉命来扬州,一晃就是四年多,在本地称得上人憎狗厌,直到做了河工局长,才算扬眉吐气。
时下河工有两个意思:一是指江河治理水利工程,主要是河道、闸坝、堤防三个方面;二是指从事河道治理的群体,主要是夫役和河官。
河工干系国计民生,说穿了,要银子、要民夫,即征赋派役,比如中州治黄,官府给予徐发科此类河工一些优待,让其时刻待命、卖命。
强征硬派,绝非长治久安之计,他来两淮设立河工局,一律施行雇募制度,经费很简单,地税摊收之权,由税务局统筹管理,不差钱儿。
两淮河务除了保障漕运,还与食盐产运销相关,水乡盐业离不开四通八达的盐河,疏通盐河这点小工程,拨点地税就足够了,多大点事。
他见老娄声音渐低,最终打住,搁杯笑道:
“就这些?”
“嗯、南宫甫来信说起泰州盐河的事,卑职派人勘察,打算在伍佑场洼口、蔡家港添建五孔石闸二座,开挖上下支河,引流入海。
不过该河浅涩,挑浚深通工段无法一蹴而就,且费用甚巨,账务房估算过,须银五千七百十二两二钱五厘,暂时还没有上报盐院。
淮北正阳商贾汇聚,奈何四面河道节节淤塞,春夏涨水,往来商旅苦之,几个会馆凑了一笔银子,派人前来河工局接洽······”
“打住,眼下的要务你应该明白,防汛才是重中之重。”
张昊见这厮端的是能说,抬手叫停,从挎包里取出几份草稿丢茶几上。
“看看再说。”
老娄拿过来翻看,有治河经费管理制度,有府县镇村四级联防守堤制度,有堤防工程维护抢险奖惩制度,登时呲牙咧嘴,愁眉苦脸说:
“老爷,你不是说防汛才是首务么?总建公司把人都调走了,局里眼下没人啊。”
哟呵,堂下何人?你这是状告本官吗!张昊大怒拍案。
“总建公司给他们开高薪,难道是让他们白吃白喝、一天到晚坐在河堤上数鸭子玩?
再说了,那些人是友情合作单位雇员,与河工局何干?让他们防汛,你开得起工钱?”
老娄惶恐,急急保证道:
“卑职会尽快雇人!”
张昊这才满意,放缓语气道:
“雇人的事好办,江南今年闲散漕工不少,雇工广告已经登报了,你这边做好接收即可。”
老娄来不及高兴,发愁道:
“老爷,人太多,工食银局子拿不出啊。”
“工资不用担心,这一批劳力属于防汛临时工,月银与正式工不同,河工局要做好监管,至于工食银制定和发放,银楼自有安排。”
张昊出厅披戴蓑笠,斜一眼面黑身肥的老东西,貌似比以前胖了许多,语重心长告诫:
“老娄,雨季到来,我要下去巡视,防汛总指挥的位置就交给你了,奖惩制度你也看了,只要安全度汛,大伙不会白白辛苦,一旦出事,责任在你,要慎而思之、勤而行之啊。”
第276章 进则无咎
悠悠邮驿站,渺渺见高台。
张昊乘舟北上,在高邮北城楼见到知州庾弘敏,此人正在查勘挖淤补堤工程。
对于淮河中下游地区而言,城墙防洪的功用远大于军事防御,高邮州城是砖石包土砌筑,护城堤即城墙外的环形大堤,而且层叠数重,看上去颇为怪异,同样是为了防洪。
高邮四隅洼下,城基独高,乃水乡泽国也,站在城头,发着幽光的黛色湖面触目皆是,漫漫柳堤犹如波浪,烟村垄亩点缀其间,若沉若浮。
庾知州指点南北绵延的护城堤,趁机倒苦水:
“高邮连续七年水灾,奈何地方财力有限,历任郎官、知州,只能在洪水主要途经的河道修堤筑坝,植柳种桑加固岸防。
赵郎官临行前与我说,海右汛情甚是严峻,洪水直趋段家口,由运河涌至徐州,加上近日霪雨连绵,卑职忧心如焚······”
郎官即工部都水清吏司官员,包括五品郎中、从五品员外郎、六品主事,下派漕运的管河郎官通常有二,一个驻安平镇,分理济宁以北河道,一个驻高邮,分理济宁以南河道。
雨季到来,是河官们最忙的时候,这位高邮都水分司赵郎官接到总漕调令,月初去了淮北管家湖工地,张昊望向北边串珠似的大小湖泊,再看城外可怜的堤坝,心里沉甸甸的。
高邮连续七年遭灾,与靠近江河湖泊,成为泄水的尾阑有关,中州开封便是如此,濒临黄河,便成为黄泛水灾最严重的地方之一。
还有强降水,淮河流域是南北气候过渡地带,一年四季都会发生水患,尤其是春夏之交,受梅雨季风影响,雨量大且持续时间长。
但这些都不是高邮受灾的主因,归根结底,是朝廷无法解决黄河与漕运的矛盾。
为防止黄河北决妨碍海右运河,朝廷断然下令,堵塞黄河北流入海路线,又惧怕黄河分流入淮,冲毁祖陵,悍然将黄淮合而为一。
黄淮并涨,淮水河床被黄河泥沙淤高,下泄受阻,中下游洪涝交加遂成常态。
高邮军民已经动员起来,他没必要再去指手画脚,当夜住在州衙寅宾馆,一早登船北上。
运河水汨汨流淌,帆片吃风,船行甚疾,两岸轻烟漠漠雨冥冥。
在宝应县缉私分局歇一夜,次日夜里抵达大河卫,早起又是一阵噼噼啪啪的疾雨,来到漕运总督衙门时候,一轮晴日冒了出来。
得知王廷在清江口工地,调头往北门去,路过总兵府,让江长生拿上帖子去问一下,意外得知黄印竟然在衙门办公,见了鬼了这是。
“猜着你就要过来,鬼天气能让人发霉!”
黄印戴网巾,一身居家的宽大长衫,快步从后邸过来前衙,不曾想又赶上一阵疾雨。
二人进来客厅,张昊接过侍女递上的棉巾,擦着雨水说:
“不对呀,你咋会恁清闲?”
“清闲是托你的福。”
黄印挥退侍女,去茶几边坐了,翘腿歪着身子,压低声说:
“工部派人过来清查船厂,张榜收买水客贩卖的竹木,不拘多寡,尽数拽运抵淮,船只也要,每船一只给木价银六十两,并不短少分厘。”
张昊挽着行袍窄袖笑道:
“查漏补缺,这是怕我抓他们小辫子啊。”
黄印点燃烟卷道:
“他们是瞎忙活,我给你说,清江提举司工部主事丁瓒那边,欠了竹木商人物料银四万二千余两,更别提南北运军造船赊欠的银子了。
即使将杭、芜二处今年抽分例银送到,也补不上这个窟窿,明年咋办?船厂依旧无银买料,不免又要赊料打造,年复一年,利归客商。
早年一船木料,市价最高不过四十五两,今年榜文贴出去,行情立马增至六十五两,皮条、铁钉、桐油、麻藤这些物料,同样在涨价!”
张昊起身作揖致谢。
工部尚书雷礼是严嵩乡党加同党,如今投靠徐阶,自然要爆发一波皈依者狂热,黄印透露的消息很寻常,但是这个友军对他很重要。
其实东南商帮和沿海士绅,也是他潜在友军,毕竟他在正面硬抗海禁,一旦获胜,吃漕利的北方士绅受损,吃海利的南方士绅受益。
“老哥、这个情我记下了。”
黄印蹦起来托住,似乎是生气了,埋怨道:
“你跟老哥客气个甚!”
张昊有些好笑,连连称是,乖乖滴坐下。
“听说总漕在清江口工地?”
“在那边筑堰。”
黄印说着叹口气,奈何心里相当的痛快,忍不住哈哈笑道:
“海运的粮食早就到京了,特么这边还在徐州等着渡洪,上游连着下雨,月初洪峰下来,曹县、新集决堤,差点倒灌清江、移风、福兴、新庄四闸,王廷老小子岂会无动于衷。
我开春就去了徐州,老小子上月忽然把我叫回来,说是将官喝兵血,太不像话,要把运总屯田全部收归地方,工食银走钱庄,总之就是学你那一套,上游决堤,他这才慌了神。”
张昊心中一凛。
“谁的钱庄?”
“潘时屹听说过没?这厮是个京商,手里岂止有钱庄,他的定远镖局分号开张那天,也请我去了,妈的,本地会馆的老西们都去捧臭脚。”
黄印鄙夷地朝渣斗啐口唾沫,大有深意道:
“这家廓然大公楼后台绝对不会小喽,潘时屹说,等到年底,他家银票能在两京十三省兑银,老弟,这是在抢你的生意啊。”
“天下生意、天下人做嘛。”
张昊挑了挑眉尖,脸上波澜不惊。
定远镖局听上去很正常,廓然大公楼甚么意思?取这个名号的人是个二逼么?
为了应付科举,他真滴看了不少名教经典,北宋理学大家程颢的心性篇说过:
“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大公,物来顺应。”
这里面有两层意思:首先,将个人的私欲抛开,此为忘我;其次,事物本来的道理即天理,谦谦君子自然要遵循;于是,抛私欲、行天道,做到这两点,那就可以称作是廓然大公。
给一个追逐白银、利益至上的票号,起一个大公无私的逼名,可谓是墨香铜臭齐全,不得不说,这家票号的幕后人,走位相当风骚。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票号,之意何居?明眼人自然看得出来,只要是正常商业竞争,对金风细雨楼来说,其实是有益的,他并不在乎。
大明钱铺遍地,盈利方法主要是放高利贷,其次是兑换各种成色的铜钱、银子、宝钞,吃差价,另外还兼做存钱、典当等诸般业务。
时下城镇崛起,商业繁盛,银票市场早已酝酿成熟,然而没有权势和本钱,没人敢开票号,他欠缺的就是权势,所以只能猥琐发育。
按照黄印所说,这家票号正在四处吸纳股东、成立镖局、勾结官府、忙于圈地,几乎是照搬金风细雨楼那套,大有后来者居上之势。
甚至可以说,就是冲他而来,可惜对方空有大公逼名,其实难副,活脱脱一个东施效颦。
票号即私人银行,由于交通不便,经商携带银钱麻烦且危险,票号主营业务便是收银出票,凭票到指定地点的联号兑银,名曰汇兑。
汇兑要收费,汇费无定额,根据:路途远近、银根松紧、银钱成色,三个因素来计算,每一个因素都是票号的牟利手段,有赚无赔。
这是细雨楼热衷圈地的主因,另一获利办法是放贷,达到越滚越大的目的,不过细雨楼多是低息和无息贷,当然,仅限于势力范围。
有黄金海路做后盾,金风细雨楼若是放开做低息贷款,廓然大公楼只有吃屁的份,不过大明是高利贷帝国,他这么做就是举世公敌。
时下存款无息,反而收取费用,一旦放出存款给息的招数,分分钟就能玩残对方,更别提其它金融手段,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只要知道竞争对手的用意和行动,一定有办法应付,这一点他是有信心的,不过他也有警惕,在了解大公楼的背景之前,不可造次。
“我去清口拜见总漕,回头咱们再聊。”
辞别黄印,张昊乘船径往清河县。
北河欲通南河水,东山正绕西山云,细雨洒落漕河,天水一片苍茫。
清河口是个水上十字口,黄河、淮河、洪泽湖在此勾连,水情复杂。
为保障南北河漕运输,此地闸坝众多,民夫们蚂蚁似的,在福兴闸北岸增筑高堤。
张昊来到闸房,听说王廷去了高家堰工地,顾不上拜望志友童鞋,乘船去西边的乌头镇。
一个河工头目引着他进来镇口客栈,王廷正在开会,张昊在外面楼堂候了盏茶工夫,见老王出来,跟着上楼,进屋施礼问道:
“先生增筑高家堰大堤,莫非是蓄淮刷黄?”
王廷延手,入座说:
“今年上游雨水多,黄河汛水比去年势大,清河口至东边出海口,四百里河床淤积速度更快,除了蓄淮冲刷之外,别无良策。”
淮河流经洪泽湖,高家堰堵在湖口,增筑高家堰堤坝,目的是把洪泽湖当成蓄水池,聚拢全部淮水趋于清河口,加强对黄河泥沙的冲击之力,即所谓蓄水攻沙,来保证运河的畅通。
对方是河官出身,术业有专攻,张昊对这种举措不敢置评,直接说明自己来意。
“先生,国家都燕,大海在左肱,海运不是没有成例,诚然,河运无盗贼之警,少风涛之险,然则人力成本、水道维护、运输效率、沿途损失,给朝廷财政造成极大负担,又转嫁到百姓身上,导致今日国穷民困的局面······”
王廷叹口气,掏出一盒香烟,又去摸火镰子。
张昊没想到这老头也学会抽烟了,这是在给我送钱啊,必须支持,赶紧把随身火机送上。
“难得的好物件,我就却之不恭了。”
王廷见过黄印显摆这玩意儿,笑着接过来,点燃烟卷,吞云吐雾道:
“永乐十三年,疏浚会通河,成祖随后便罢停海运,并下诏严杜异议,有言海运者,常被视作蠢国殃民,你可知为何?”
张昊摇头,他真不知道永乐帝还下过这等昏庸诏书,说好的郑和下西洋呢?
王廷接着道:
“漕运每年四百万石米粮北上,还有绸缎瓷器、木材砖瓦之类,变成坛庙、宫殿、陵寝、城池,我明京师是从漕河上漂来的。
黄河数次改道,淮水屡次泛滥,运道堵塞不断,填进去无数人力和物力,修堤建坝、疏河导水,谁都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
淮安有淮水安澜一说,这只能是个梦,但是以天下之全力奉漕,也在所不惜,这是朝堂上下共识,谁敢把命脉寄托在海运上?”
话至于此,张昊已经明白了。
首先:王廷没有威逼利诱,而是给他亮出河运派的底牌,足见是个好人。
其次:即便朱道长不反对海运,也不敢把命交给大海,这是河运派的底气所在。
最后:河海之争是你死我活,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话不投机半句多,张昊一副满怀心事的模样辞别王廷,坐船去清河县。
舱窗外雨脚如麻,运河水泛着黄汤,翻滚不休,他心里几乎毫无波澜。
河运派有利益共同体,海运派也不缺小弟,缺的就是像他这种登高一呼的带头大哥,大伙撸袖子见个高低就是,老子何惧之有?
且不说志向抱负,单论权术,他也要硬着头皮硬钢,为啥?因为朱道长喜欢他做愣头青,否则他在皇帝眼中,便没有任何价值。
他若是私下找王廷做和事佬,让河海两派顾全大局,各退一步,把内斗的事平了,那就是寻死的傻白甜,根本不配当我大明官。
别问为啥,我大明是家天下,没错儿,大伙都是棋子,皇帝才是下棋的人,皇权来自臣子争斗,棋子握手言和,还要棋手做甚?
最黑暗的是,只要他暴露和平共处念想,王廷会立即与他划清界限,河运派屠刀也会落下,否则对方不配为官,这就是权利场。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恩出于上,平衡权力格局的人,只能是掌握一切的朱道长,否则就是过线越位、结党营私!下场唯死而已。
身为朱道长的棋子,活该被人摆布,蜷缩爪牙是为了跳的更高,这跟狡诈和怯懦没关系,在这一棋局中,他其实甘当过河卒子。
商品经济的繁荣,取决于生产力发展和社会分工深化,漕河两岸的经济昌隆,不过是强权促成的衍生品,与经济规律完全相悖。
涉及漕运的商业活动,以及百万漕工衣食所系,都特么是泡沫,朱道长貌似在坐山观虎斗,那他就撕下河运底裤,让皇帝瞧瞧。
而且戳破这个七彩肥皂泡的办法,他有一篮子。
第277章 血色将至
汨汨江水去,飒飒细雨来。
乌篷船斜掠黄淮漕三合一的大河,靠上北岸清河县码头。
雷声滚过,又是一阵急雨噼哩啪啦砸下,闪电明灭不定,天色愈发昏暗了。
跟班小江留在乌头镇,等候曹云消息,张昊付了渡资,挎上包裹,孤身撑伞上岸。
入城在十字口迎面撞见几个落汤鸡,好巧不巧,是刘志友一行人。
“操,老刘你长进了呀!”
刘童鞋抹一把脸上雨水,呲牙笑道:
“这回知道我有多惨了吧。”
“欲戴乌纱,必承其重嘛,总漕不也在工地上守着么。”
二人回到县衙后邸,各自去沐浴换衣,张昊过来客厅,见刘志友正在亲自沏茶,笑道:
“看来嫂子的家教是相当放松啊,直接把盯梢丫环都给撤了。”
刘志友哭笑不得说:
“王海峰来信,说你把他坑惨了,不等我偷着乐呵几天,发现自己也完犊子了。”
丫环端来晚饭摆上,张昊忍不住发笑,食盒打开,两个素菜一鱼汤尔,与初次到来享受的肴馔相比,档次下降极其严重,歉意满满道:
“老刘,这当口把你调走不大合适,反而把你拉进火坑。”
刘志友点头,举杯抽干说:
“河海之争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掺和的,你不嫌我招待不周就成。”
张昊笑道:
“嫂子为人直爽,我懂。”
刘志友大笑,便说些不相干的趣事,三杯酒落肚,又扯到治河上。
“俗话说大旱之后必有大涝,一点不假,中州过来这波洪峰太猛,当日我去府衙,听说开封、归德屁事没有,曹县太行堤反而大溃。
溺死运军一百多人,滞留徐州的漕船两千多艘,哎~,别看这边雨势不大,上游三秦已下了个把月,不见泡平地起水,亮脊如弓背。
清口东边诸坝肯定要启放,兴化、盐城、泰州向来是泄水区,若水势依旧难消,就要启放高邮、车南二坝,扬州也不能幸免······”
听着刘志友逼逼个不停,张昊心里隐隐刺疼,放下碗筷,斟杯酒仰头抽干。
治水的书他翻过不少,黄河消涨,必有先兆,譬如水先于泡则盛,泡先于水则衰,这是根据涨水时,泡沫之发生,作出水情预测。
朝廷另有水情传递制度,从上游到下游,三十里一铺,一日一夜五百里,加急驰报淮安漕督衙门,从而为部署护漕保运争取时间。
决堤的曹县,与中州考县隔河见桑柘,下游即徐州、淮安,此段既是黄河,又是运河,水情最是险恶,而且南面有凤阳皇陵祖陵。
因此,河官治水必须遵循三个准则:
一不能使其南下凤阳,危及两陵;二不能使其北上故道,冲溃海右运河;三不能耽误徐州至淮安段运河通航。
如此一来,治河的重中之重呼之欲出,就是将黄河水道维持在徐淮一线,年年在中州黄河北岸筑堤,此堤名曰:太行堤。
也就是逼迫水势南下入淮,至于南岸开封、归德等地,冲毁也不打紧,权当泄洪了,毕竟天道残缺,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嘛。
徐老酒在中州筑堤,重心是黄河南岸,今年开封、归德安然无恙,没想到北岸曹县的太行堤顶不住了,呼啦一下子决口。
黄患之外还有淮患,两淮除了漕河,再无更大的孔道直通大江,于是黄淮沭泗沂及其支流的水量,便是两淮地区难以承受之重。
身为两淮的父母官,此事他无法释怀,问题想要根治,仅靠开海和治河远远不够,必须重建大明南北水陆交通运输命脉!
实现宏图的阻力有多大,他心知肚明,即便内心再煎熬,也不足与外人道也,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如何回的房。
翌日一大早就被丫环叫醒,江长生带个女子过来,是老熟人琴操姑娘。
“青裳姑娘,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见那个摇曳多姿的腰肢消失,张昊揉着惺忪睡眼,披头散发去交椅里坐了,问江长生:
“她和缉私局的人一起来的?”
江长生摇头说:
“我昨晚见到曹大哥派的人,一早去渡口,就碰到她了,她好像知道我行踪,专门候在渡口,什么也不说,就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青裳戴着雨笠,一身灰色土布衫裙,包裹雨具斜挎后背,站在院中仰脸望天,还有些零星雨丝,没有风,到处湿漉漉的,闷得人难受,见那个跟班长随出来,疾步进屋说:
“师父让你去一趟龟山岛。”
“我去龟山做甚,她出事啦?”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绾发插簪的张昊脸色很难看,没好气说:
“我的人连汪泽岩、盛天则、宋绳武的毛都没见着,反而伤亡十来个,事实证明,你们给的消息都是假的,你师父到底在搞什么鬼?”
青裳的脸色同样阴沉,她看到这个曾经欺辱过师父的狗官就气不打一处来,强忍怒火道:
“汪泽岩就在龟山,你不是要抓他么?”
张昊气笑了,端起茶盏去廊下漱口,回屋打量这个面色冰冷,颇有几分自傲的小娘们,入座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啜口茶说:
“既然汪泽岩在龟山,你师父为何不告诉曹云?告诉我作甚?”
青裳明眸喷火,恨不得转身就走,抬手掀了一下雨笠,瞟着他嗤笑道:
“你不是说汪泽岩是赵古原心腹么,杀了他很容易,你不想知道赵古原在哪了?”
“想啊,你告诉我不就得了,我是你师丈啊。”
张昊目光澹然,与对方相望,唇角还衔着一丝笑意。
大明女先生的老公,可以叫师伯、师叔,师公是后世称呼,他觉得师丈叫起来比较大气,正所谓:恩师之夫,重如泰山,有若丈人也,当然,师丈原意是德高望重滴老禅师。
青裳似乎想起什么,那张冰冷俏脸突然变得红沱沱的,眸光恶狠狠直刺对方,肃容道:
“赵古原暂时没有消息,不过我师父已经知道宋鸿宝藏在哪里,想知道就去gui山岛!”
张昊看到她脸上腾起那抹酡红,阴郁透顶的心情总算变好一丢丢,心说罗妖女想我了?亦或是背叛我了?
“汪泽岩阴险狡诈,曹云按照你师父给的情报,接连端掉他几个窝点,我不信这厮对此事一无所知,难道他就不怀疑你师父?”
青裳冷眼微眯,盯着他不屑道:
“怀疑又如何,还不是要与我师父合作。”
这个小娘们话里话外,都是在讥诮鄙夷老子啊,不过张昊一点也不在乎,笑吟吟道:
“看来你师父在和汪泽岩做交易,筹码想必就是我了,对不对?”
青裳又是一声冷哼,眉梢唇角的轻蔑之色,都不带掩饰了。
她实在看不起这个狗官,大湖淼淼,若无师父相助,别说抓获赵宋二人,狗官连汪泽岩都找不到,心说也不知道师父到底喜欢他哪点,要是我,早就伺机把他宰了,怒道:
“汪泽岩手里掌握不少铁蛟帮产业,我师父答应帮他杀了你,以此作为交换条件。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此贼恨你入骨,两淮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你的行踪瞒不住他。
还有那些缉私局废物,除非他们不出刘家庄,否则一举一动,都逃不掉水贼监视!”
张昊深以为然,自己仇家太多,官署又处在城市中心,带旺了周边诸多行当,这些所在挤满了各色人等,盯着他的人不会少。
曹云的人马也一样,大明不存在官民一家亲,本地百姓反而与汪泽岩、盛天则、宋绳武此类人亲如一家,甘愿为其奔走效劳。
“一家人,至于生气么,我去一趟好了,吃饭没?”
“最好今日就动身,多带些人马!”
青裳冷着脸甩了一句,转身走了。
洪泽湖古时候其实是个镇子,岁月变迁,镇化为驿,又成了浦,如今则是浩渺无际的湖。
由于黄淮合流,出海口河床不断淤高,蓄水攻沙是唯一办法,因此必须保持湖水高于运河水位,不断加高洪泽湖高家堰大堤也就成了必然。
随着雨季到来,洪泽湖水位不断提高,湖水四溢,吞噬掉周边许多乡镇,年复一年,又潴积成一系列新的湖泊群,甚至与高邮湖连通一气。
这些大小湖泊间,苇荡茂密,洲渚棋布,舟行水上,但见水天相连,一望无际。
缉私分局的人马驻扎在刘家庄,袁英琦夫妇听说张昊来了,冒雨跑来曹云的茅草屋,室内空间实在太小,几个头目识趣告退。
袁英琦诧异道:
“老爷怎么来了,就你一个人?”
张昊笑着点头。
“总漕在乌头镇督工,我顺便过来看看,曹云在工地上?”
袁英琦嗯了一声,恨恨道:
“那妖女给的消息都是假的,殷家湖一战害死我们不少弟兄!”
“妖女是邵伯船帮楚员外介绍认识的,此事怪我,不该轻信外人,我去趟工地先。”
众人死活不肯放他单独行动,张昊哭笑不得。
“前呼后拥摆老爷架子,民夫如何还敢与我说实话?我从小也曾习武,对付三五个毛贼不在话下,不信去问小袁。”
大伙望向袁英琦。
小袁笑道:
“老爷传我几招贴身擒拿,挺好使。”
刘家庄位于洪泽湖南岸,同样有征发的夫役在此筑堤,因为高家堰大堤很长,从乌头镇一直绵延至泗州,目的便是阻拦淮水的入海去路。
张昊没在工地多待,见过曹云便离开了,大概中午时候,发现一个荡地住着几户人家,租下小舟,备上柴粮菜蔬,驾船入湖。
他南下上任时曾路过龟山岛,当时岛上有大片田亩山林,不过数月之间,远远望去,洪波汹涌山峥嵘,小岛仅剩山峰及其周边林地了。
天色还早,他没有急着靠近孤岛,生火淘米把饭蒸熟,取出挎包里的鱼线,系浮漂上饵料,钓了几条小鱼洗剥干净,熬了一大砵鱼汤。
等他吃饱喝足,龟山岛已经隐没在暗夜里,湖面上只剩下波浪翻涌和雨打船篷的声音,操舟绕着小岛观察一圈,林间依稀有三处火光。
山峰上时不时有火光游走,最终消失在同一个地点,他怀疑那处可能是个山洞,靠岸将小舟拖入密林藏匿,手脚并用,径往山上爬去。
到处藤蔓拦路,怪石嶙峋,上来一处悬岩俯瞰,能清晰看到东南方向有个洞口。
木有错,他张真人又进化了,眼睛已能暗夜视物矣,这同样是丹道有成的标志。
山崖受狂风刮蚀,雨水冲刷,径路险绝,张昊扳萝扪葛,看准小路飞身跳下。
通往山洞的小路是悬空栈桥,在崖壁上凿孔,插上木头,再用藤麻联络捆绑而成。
七拐八绕,不久便看到山洞入口,复前行十余步,拐角处依稀有人说话,原来是个值房。
两个汉子在炭火边烤火饮酒,阴雨连绵,山高多风,还别说,洞中确实寒凉。
正在说笑的二人被一道黑影遮蔽,来不及动作便一命呜呼。
再往深处走去,忽闻风声呼啸,仰头见洞顶上有石隙,雨水冲刷而下,汇聚成溪,注入几个储水石凹,满溢后,又顺着石槽流向洞外。
石壁上油灯渐渐增多,空间也阔大起来,他数了数,一圈拢共八个石屋,门口挂着草帘子,猜枚划拳声此起彼伏,贼子们甚是嗨皮。
张昊从头间石屋走起,免费派送阎王帖,连发十多份,出来迅疾挑开第三间门帘子。
躺在床上的汪泽岩察觉灯光一暗,来不及翻身便被点住穴道,他惊恐的望着仇人得意嘴脸,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昊呲着森森的白牙笑了笑,转身出去。
连着几间石屋都没有住人,只剩下尽头最后那间石屋,他轻手轻脚过去,却见一个女子挑开草帘出来,拎剑冲着他不耐烦的呵斥:
“又有什么事?!”
“山下送来些水果,还望姐姐笑纳。”
那女子愣了一下,似乎认出他来,紧接着一道喜悦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张郎?!”
“玉儿姐姐。”
张昊笑盈盈进屋,叫得甚甜。
石室并不大,除了青裳不在,当日在依绿园见过的女子尽数在此,有人坐在床上做女红,还有人坐在桌边,不知道在抄写着什么。
“都愣着做甚?”
守在帘外的霓裳探头,一声轻叱,几个姑娘取刀抽剑,急急去外面查看情况。
“想我不想?”
罗妖女执壶斟茶,含情凝笑,明眸灼灼望着他,那张端庄玉靥较之初遇,柔媚又增十倍矣。
“不想才怪。”
张昊从她手中接过茶盅,随口问道:
“怎么不见青裳?”
“就知道你看上她了,脱离贼巢不易,我没让她回来。”
罗妖女眉眼含嗔带怨,她梳着男子发髻,家常衫裙,除了乌木簪子外,没任何首饰,不过她天生丽质,肤色白净,体态风流,无需服饰锦上添花,一举一动,尽态极妍。
张昊心里苦冤,女人是不讲道理的,辩解纯属傻叉,忙挽住妖女胳膊,翻看桌上旧书说:
“姐姐为何对这些破书残画极其珍惜?”
“情之所钟,即使丑陋也不会嫌弃的。”
罗妖女倚他怀里,抚摸他脸蛋笑道,嘴上虽如是说,不过谁有不爱美呢?这个男人的相貌、学识、家世、权位,方方面面,太让她满意了。
“父亲留下的遗稿和书籍颇多,我打小嗜书如命,厌恶操持女红和饮食之事,渐渐养成了癖好,就命人四处搜罗,残缺书籍,得空就分门别类,然后汇订成册,破损字画,就找来旧纸张粘补成完整的一幅······。”
张昊夸赞两句,又转移话题:
“姐姐这么肯定我会来?”
“夫妻一体,妾身不信你还能信谁,青裳难道没告诉你我的计划?”
罗妖女微嗔,继而薄怒。
“汪泽岩不见兔子不撒鹰,可恨你不听话,老老实实上岛不行么,坏了我大事!”
“我不是担心姐姐么。”
张昊连忙捧住如花似玉的脸蛋点个赞。
罗妖女拧他一记,媚眼如丝说:
“讨厌,霓裳守在外面呢。”
“死丫头又不是没见过。”
张昊涎皮赖脸,噘着嘴要一键三连。
罗妖女怕把持不住,喘吁吁推开他说:
“办正事要紧。”
张昊求之不得,一本正经道:
“铁蛟帮隐匿的产业很多么?”
罗妖女恨从心头起,柳眉踢竖说:
“你说呢,否则我岂会与一个叛徒虚与委蛇,早就宰了他了!”
“知道产业在哪儿就行了,无非是转让而已,姐姐,我是官吔。”
罗妖女愣了一下,美眸中光彩大放,眼前人是巡抚啊,官字两张口,汪泽岩即便不签约书也能收回那些产业,喜滋滋道:
“有个当官儿的男人就是好。”
霓裳挑帘,二人进来汪泽岩石屋,罗妖女寒着脸道:
“扶他起来!”
张昊上前探手,拍肩井、戳云门,解开这厮穴道,退后几步。
汪泽岩挣扎着坐起来,面目扭曲,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冷笑,扫一眼张昊,对罗佛广道:
“想不到······”
罗妖女目光冷厉如剑,叱喝:
“家有家法,帮有帮规,可还记得入教时候发的誓?”
“那些糊弄鬼的玩意儿,你自己信么?啊······”
“放肆!”
霓裳一剑刺过去。
汪泽岩闷哼一声,肩头冒出血来,突然放声狂笑,举起软塌塌的两双废手,血红的眼睛扫视眼前这双狗男女,声如夜枭啼号:
“老子做梦也想不到,你们两个会狼狈为奸,刺的好,再给老子来一剑,来啊——!老子落得今日这般田地,早就不打算活了!”
“叛教之徒!”
霓裳挺剑又要刺去。
“不用搭理他。”
罗妖女面容沉肃,冷冷道:
“不怕死是吧,家小呢?”
“哈哈哈哈哈······!”
汪泽岩又是一声狂笑,笑出泪来。
“你杀了他们又如何,汪家不会绝种。”
罗妖女恨得咬牙,显而易见,这个狗贼并没有把铁蛟帮隐匿的产业全部告诉她,阴森森道:
“罗教百万弟子,总有查出孽种的那一天!”
汪泽岩不屑之极,百万教众只能唬弄外人,岂能吓住他,盯着张昊呲牙狞笑道:
“可惜我看不到你身败名裂的那一天了,呵呵呵呵······”
张昊拉椅子坐下,淡然道:
“我也觉得你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有什么开心的说出来嘛,让大家都开心一下。”
“嘿、嘿嘿······”
汪泽岩喘了几口粗气,死死地逼视着他道:
“你觉得我的手下会在哪里?”
张昊心中惕然不安,忙又安慰自己:江阴有师父,扬州有符保,这个狗贼若是真有本事,何至于东躲西藏,笑容淡淡的说:
“我这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自打为天子牧民,行得正、坐得直,请问,如何才能让一个好人身败名裂?还望不吝赐教。”
汪泽岩眼中的仇恨有若实质,浓得化不开。
“想你死的人何其多也,我只是帮他们一把而已,你猜我为何要在这里?”
张昊眉心紧蹙,突然惊得瞪圆了双目,嚯地起身。
“你要毁了高家堰?!”
“啊哈哈哈哈······”
汪泽岩纵声大笑,拍打着床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涕泪交流,貌似畅快到了极点,被霓裳又戳了一剑,这才止住发癫,哆嗦着道:
“毁了高家堰?我为甚要毁了它?我希望它垒得高高的,越高越好!你逃不了身败名裂的下场,届时那些你得罪过的人,轻易就能灭你满门,我会在地狱里等着你······”
“嚓!”
张昊夺剑、挥剑,汪泽岩的脑袋应声滚落,断颈血水狂飙,好似喷泉,将他溅成了血人。
第278章 势如累卵
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开来,诸女退出石室,霓裳让人去打水来。
张昊清洗一番,暂且换上罗妖女的衫裙,进来隔壁石室问她:
“盛天则、宋绳武可在岛上?”
“我上岛只见过盛天则,没见到宋绳武。”
罗妖女见他眸中依旧透着怒火,身上却裹着她的大衫,颇觉好笑,拉着他坐下,关切道:
“夫君,汪贼到底是何意?”
张昊揉着眉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跟她说。
每年在漕运开始前和进行时,河官均要闭闸蓄水,此时上游淮水干支来水量极大,整个淮河中游,实质是特定蓄水区,轻易不能泄。
分布在淮扬段运河大堤以西的湖泊众多,大的比如洪泽、高邮、汜光、白马、甓社等十多个,却被运河大堤阻拦了泄入东海的去路。
换言之,这些湖泊就是漕运的储水柜、动力源,因为时下船只靠风力、水力、人力航行,坝闸起落开闭,湖水可以助航、可以攻沙。
维持漕运供水与治淮,矛盾不可调和,国策是保陵为第一,次之运道,民生垫底,所以牺牲百姓利益,将运河西边做为滞洪蓄水区。
漕船过后,或运河水位超过一定限度,为了减小大堤的压力,往往要开闸放水,于是运河以东地区成为行洪泄水区,百姓依旧遭灾。
就这样,蓄水期间,皖省、滨淮州县深受其害,泄水期间,扬州、濒海州县受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苏皖等地的百姓倒了血霉。
大明意识形态是以农为本,不顾百姓死活要背负骂名,所以朝廷搞信息封锁,遭灾百姓不知人祸,只知天灾,年年闹灾,都麻木了。
然而朝廷牺牲百姓,自身并未得到益处,国困民穷双输,反而养肥一大批特权阶层、利益集团,叫嚣着运河乃“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汪泽岩盼着大堤加高,比此时毁掉大堤用心更狠、更毒!
本地水灾是常事,没灾才叫见鬼,单纯毁堤,不可能让他这个淮抚身败名裂。
他的敌人是扬州盐商、地方土豪劣绅、河运派既得利益者,以及被他干翻的官员。
这些人不会放过水灾良机,定会联手搞他,两淮运使陆世科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盐务!
一定是盐务,敌人要毁掉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政绩!
闸坝一旦放开泄洪,被淹没的地区,其实也是两淮盐场之所在,改盐就彻底完犊子。
盐务改革之前,两淮盐课连年亏欠,却屁事没有,为何?
“天灾”能抹平每年的偷漏亏空!
程兆梓说过,这是陆世科惯用的贪墨手段。
大水漫灌之下,盐务国课、粮食赋税、漕运通航、百万灾民,将如泰山压顶而来。
他根本撑不住!
如今的刑部尚书是黄光升,严党一案就是这位主审,妥妥的徐党没跑,陆世科弄不好正在刑部大牢摩拳擦掌呢,有河运派大佬们撑腰,这厮定会倒打他一耙,报仇雪恨。
汪泽岩这个妖逆,玩不转这盘棋,只有上位者才能整合所有资源,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首辅徐阶!
卧槽泥马勒戈壁,高家堰放水或崩溃之日,就是老子完蛋之时!
届时还谈什么河海之争,乖乖的吃牢饭吧!!
肿么破?
把洪泽湖一口闷了?!
嗯?张昊突然寒毛倒竖,手肘有感而应,不听使唤的打了出去,瞬息之间,又探手拽住倒跌的罗妖女,连忙道歉说:
“好姐姐,我这是自然反应,不是故意的,疼不疼?”
“我见你头上冒汗······”
献殷勤被打飞的罗妖女委屈噘嘴,捏着绢帕摇头,一脸痛苦无辜的表情。
张昊下意识给她布气按揉伤处,安慰说:
“还疼不疼,是我不好,二更天了吧?”
“讨厌,别揉了好不好,时辰早着呢。”
内气透入肩井、肾俞,罗妖女当即便不疼了,反而娇怯怯咬着唇瓣,逞娇送媚,一副情思飘荡之态,忽地嘟嘴啄他一口。
“妾身去做些宵夜。”
都特么火烧眉毛了,张昊哪里顾得上吃喝,哼哼一声,拧眉苦思破解之策。
“素云在煎鱼,要等一会儿,山洞里太冷了,来、吃些酒。”
不一会儿,罗妖女端着酒壶点心过来,美滋滋坐他怀里,喂点心,哺佳酿。
张昊思绪被打乱,哭笑不得。
“姐姐,宋鸿宝、赵古原在哪?”
“这边原是独眼龙道场,后被素心贼尼抢了,宋鸿宝岂会弃之不顾,找到他们不难。
不过你也要给我一些时间,好弟弟,姐姐心里全是你,岂会让他们伤害你,吃些吧。”
罗妖女殷勤投喂,忍不住动手动脚。
“师父,菜做好了。”
霓裳在帘外唤了一声。
张昊的心情跟笼中困兽一般无二,都快被人端上餐桌了,哪有心思吃喝。
“姐姐,我不饿。”
“罢了,你们吃吧,小心守住洞口。”
罗妖女春兴勃发,更没心思吃喝,拽着他登榻,要行那凤将雏、骥骋足之上古导引秘技。
张昊无奈,尽其技之所长以迎之,略尽为夫之道。
桃李栽来几度春,一回花落一回新,雨歇云收,申缱绻、叙绸缪之际,罗妖女不知不觉酣然入梦,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甜蜜笑意。
张昊心中感慨不已,这妖女先天禀赋深厚,后天习武练气,给他的好处太大了,方才与她阴阳和合,恍惚又进入定境,看见了无尽的夜空和天数的星辰,想要与之一起运转长存。
可惜他贪生怕死,生恐羽化涅盘往生去鸟,后天识神急急归位,不敢任由黄庭那个非实非虚、不断变大的金丹作怪,瞑目恢复灵台虚无朗净之境,帮她掖好被褥,披衣下床穿鞋。
长夜漫漫,他的发帖任务尚未完成。
“你师父睡着了,洞中太冷,去屋里。”
张昊换上霓裳清洗过的湿衣,面不改色而去,此女守在外面,房内敦伦燕好的浪语想必都听了去,人家师徒都不尴尬,他更不可能尴尬。
山下路口有茅屋数间斜连,张昊进来一间屋子,逼问出盛天则所在位置,一个活口不留。
岛上风雨肆虐,彻底掩盖了他的行迹,派帖任务进行得很顺利,只剩下最后一份。
“咔嚓。”
门口顶的木杠被震断之际,睡在里间的盛天则同时醒来,取了手边双钩一跃下床,直扑门洞闪现的那个身影。
张昊一刀扫上盛天则攻来的双钩。
“当啷!”
“嚯嚓!轰隆隆!”
惨白的电光透过窗户映入屋内,盛天则虎口巨震,双钩脱手而飞,惊慌退后,在雷鸣电闪中,看到雨笠下是一张稚嫩的面庞。
“张、张巡抚?”
张昊讶异道:
“你见过我?”
盛天则哪能料得到对方一刀就扫掉他的兵器,更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人,心神被对方气势所慑,再无斗志,咕咚一声果断给跪。
“小的愿降,其实小的是罗先生手下,所作所为多有苦衷,求老爷开恩。”
说着咚咚磕头。
操!这厮端的是精明,严党一脉,同气连枝,叫我如何好意思下手嘛,有你的!
张昊好整以暇去桌边坐下。
“看来我和罗龙文的交情瞒不住你,怂恿江卒作乱之事,罗龙文给我解释过,前尘就此揭过,我且问你,汪泽岩也投靠了罗龙文?”
“这个小的却不知道。”
“那就怪了,仪真事败,你不去黄田荡躲避,跟着汪泽岩跑来龟山孤岛作甚?”
盛天则伏地惨兮兮道:
“小的与汪泽岩并不熟,仪真事败,我不敢把祸水引去黄田荡,便去蜈蚣湖避风头,宋绳武介绍我认识汪泽岩,老爷,他们在图谋大事!”
张昊心中甚喜,这厮先卖老东家罗龙文,再卖新东家汪泽岩,端的是个人才啊!
“可是要毁掉高家堰?”
“啊?”
盛天则原想卖个关子再兜售消息,突然失去价值,登时傻眼,忙道:
“老爷英明!”
张昊觉得这厮没啥价值,而且被汪泽岩置放外围,分明不受信任。
“宋绳武在哪?”
“在泗州大坝,湖水漫涨,听说那边很是危险,他的人手都安插在高家堰工地,估计想毁堤,简直丧尽天良,小的万万不敢苟同!”
张昊问了宋绳武相貌,一刀将盛天则枭首。
绕岛转了一圈,确定没有漏网之鱼,上山见过值夜的霓裳,驾船径往泗州而去。
泗州位于淮河流入洪泽湖的咽喉之处,乃凤阳府辖地,南面长淮,北控汴流,地势低洼,夙称泽乡水国,因此水陆交通极其发达,可谓:官舻客船满淮汴,车弛马骤无间歇。
张昊到来时,泗州城除了西北方向,已是三面环水,大大小小的护城防洪工地上,旗军、民夫,蜂屯蚁聚,劳作的号子声响彻云霄。
护城堤和城池之间积水过膝,好在此城与别处城池不同,城外还建有六道防水月城,月门关闸连环相套,此时月门已闭合,犹如大堤,来来往往的行人在月城堤上川流不息,蔚为奇观。
上来城头车马道,城中参差数十万人家尽收眼底,名列天下五大名刹的普照王寺最抢眼。
古刹规模宏大,南北两部分由数条拱桥连接,汴河穿流其下,殿宇斗拱彩绘,飞格翘角如鸟展翼,花树点缀其间,壮丽如同皇宫。
寺中那座佛塔是七级浮屠,庄严古朴,由唐代建塔至今,仍巍然屹立。
可惜此刹后世不存,这座比所谓千古奇观、古罗马庞贝城大上数倍的泗州古城,被一股脑淹没于湖底,具体的泯灭时间他也不知道。
泗州罗员外是当年卖皂方结识的朋友,来这边当然还要去罗家打扰。
迎接他的是老罗大儿罗望龄,说是普照寺在办祈福禳灾法会,城中善男信女纷纷前往,老罗是大施主,住在寺中吃斋念佛好几天了。
张昊不知道说什么好。
念经退不了大水,但是正因为泗州有个天下名刹,各地军民才会前来筑堤护城。
他把宋绳武相貌特征告诉小罗,快中午时候消息传回来,宋绳武在南门淮河大堤。
张昊径往南门而去。
宋绳武正在工地厨院的草棚下宰甲鱼,那只老鳖不知是计,伸头一口咬住他手里的木棍。
“咄!”
手起刀落剁下鳖头,麻利的按住鳖甲,持刀顺势沿着鳖裙剖开,这玩意儿阴气最盛,善能滋阴补肾,炮制一番滋味甚美。
“宋当家的?”
忙着杀鳖的宋绳武闻声抬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小年轻站在一边,手里拎着雨笠。
“尊客屋里请。”
宋绳武面色如常,笑着朝东边那间茅草屋抬抬下巴,见对方真格过去,让旁边择菜的帮厨小伙计帮他宰剥甲鱼,洗洗手跟进屋。
“公子认识在下?”
张昊笑而不语,上下打量这个名闻淮扬的大盐枭,身材胖大,两腮肥厚,穿着肮脏的粗布短衣,却不减威严气度。
“我是来捉你归案的。”
“呵、呵呵,是缉私局的人啊,还真是阴魂不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宋绳武说着突然窜上去,探左手叉他脖颈,右手从左臂下穿掌,去击打他胸口。
虚实相间,快如电闪,这厮竟然是个高手,张昊身后是棚壁椅凳,顺势低马弓箭步,一个八极迎门肘撞向这厮小腹。
宋绳武沉气撤步,双手下压反制,张昊闲着的左手已经按在对方的肋下。
掌比拳狠,推、拍、托、抓、戳,变化灵动是其次,主要与气机发放有关。
掌心劳宫穴乃气口,即便与对方贴在一起,不用收蓄再打击,直接劲力一吐,对方内脏就完了,所以拳诀有宁挨十拳,不挨一掌之说。
“咳、咳、咔!”
宋绳武踉跄急退,咳出一口血来,扶着木板床坐下喘息道:
“好武艺。”
“过奖了,一般般吧,不打算叫人助阵?”
张昊斜一眼院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边。
宋绳武额汗滚滚,哆嗦着擦掉嘴上血迹,惨然道:
“叫人有用么?”
“确实没用,无非是死得更快一点罢了。”
张昊拖来条凳坐下。
“你在高家堰工地上安插了多少人?”
宋绳武鼻喷冷气,桀骜不驯道:
“你觉得我会说么?”
“缉私局只针对有血债的盐贩子,你是必抓的,不过你若是就此潜迹隐踪,官府其实拿你没办法。
我很纳闷,跟着逆贼汪泽岩很有前途么?何必做下这种丧尽天良之事,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宋绳武口鼻中又涌出血来,抹了一把,不无快意的挑衅道:
“呵呵,我死了,你家淮抚也活不成。”
张昊暗喜,他没料到,这厮竟然知道河运派打算大水漫灌两淮、毁掉他仕途的计划。
汪泽岩是妖逆,徐阶心知肚明,绝不会与之沾染,选中的操刀人,必是宋绳武无疑。
至于汪泽岩、盛天则,多半是先后前往蜈蚣湖避难,宋绳武趁机又把二獠拉入阵营!
“毁掉大坝扳不倒淮抚,还需要扬州盐商背后的朝堂大佬助力,你在为谁卖命?”
宋绳武呸出一口血痰。
“老子为自己卖命!只要扳倒狗官,两淮照旧是老子的天下!你以为老子与你这等奴颜婢膝的朝廷鹰犬一样?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是条汉子!不过汪泽岩干的是造反谋逆勾当,你应该明白,既然与他勾搭上,那就再也洗不干净,等你到了厂卫手里,呵呵。”
宋绳武切齿瞠目,喘着粗气道:
“大不了一死!”
“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能猜到你受谁指使,是徐阁老派来的人吧?”
张昊一瞬不瞬的盯着宋绳武,这厮脸上一闪而过的微表情告诉他,自己猜对了,叹气道:
“你想保命很难,除非与我合作。”
宋绳武鄙夷道:
“你当老子是猪么?”
“你确实是头猪,淮抚还蒙在鼓里,你此刻投靠他,那就是他的恩人,保你一命,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宋绳武闻言面色一滞,眼神来回游移。
“你是什么人?”
“在下海右沧州镖局赵良辰,江湖朋友送个雅号,人称神枪快腿小白龙,蒙家师举荐,跟着淮抚做个亲卫。
张昊肃容抱拳,灿舌如花说:
“老宋,你我都是吃江湖这碗饭的,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义气二字,话撂这里,你若是愿意合作,小弟不介意帮你一把,在下从不说空话,你只需要记住,我叫赵良辰!”
宋绳武喘着粗气,垂眼琢磨许久,缓缓点点脑袋,惨然道:
“我的兄弟们咋办?”
“好说,盐务改制,缉私局成立,并不曾抓捕盐贩,都是混口饭吃的苦命人罢了,小弟信得过你,你可以叫人安排一下。”
宋绳武再次打量对方,从容不迫,显然是有恃无恐,叹气道:
“麻烦老弟把那个择菜的厨子叫来。”
张昊去门口叫人。
那个小伙计进来,见到宋绳武惨状,惊叫:
“大哥?!”
宋绳武苦笑道:
“我没事,告诉你哥,大伙都回去。”
那伙计惊疑不定道:
“大哥,你不是说······”
“还用我再说一遍么!”
宋绳武疾言厉色摆手。
那伙计称是,飞奔而去。
张昊打个唿哨。
候在远处的罗家下人闻声跑来,得了吩咐去雇轿子,抬上宋绳武前往码头。
张昊登上早已雇好的船只,扯帆而去。
下午时分,他发现后面有两艘小船尾随上来,也没当回事,到达龟山岛。
远远就见一个女子从林中跑来,是霓裳,张昊示意宋绳武蹚水上岸。
“霓裳,你师父下山了?”
霓裳看见他就控制不住脸热心跳,问道:
“此人如何处置?”
“交给曹云,就说是你们捉的,若是有事,去察院找我!”
张昊发现跟踪的小船出现,立即驾船离开。
天麻麻亮赶到刘家庄,少不了磨一番嘴皮子,借口很好找,推到罗妖女身上即可。
散会让人把小舟送归原主,搭乘工地物料船回清河,去县衙叫上小江,赶往府城。
夜雨潇潇,南察院门子听到动静,提着灯笼去查看,打眼认出张昊,不管不顾就要下跪。
地上都是泥水,张昊伸手托住,问了一句,只有一位提学住在衙署,听说自己住过的小院依旧空着,便让杂役去烧水做饭。
沐浴回来,打发小江休息,吹了灯,盘坐榻上沉思,他来这边一是想静静,二是宋绳武告诉他,首辅门客吕光住在油坊街徐家当铺。
原以为吕光是谋士,孰料宋绳武说,这位是个猛将兄,江湖人称黄河大侠,赫赫有名。
据说这位大侠当年浪迹江湖,默默无名,在河套结识一位大人物,改变了一生的命运。
河套在内蒙和宁夏境内,指贺兰山以东、狼山和大青山以南的黄河流经地区,因黄河流经此地形成一个大弯曲,故名河套。
改变吕光命运之人,是天下闻名的抗虏名将、前阁老夏言滴亲密战友、兵部侍郎曾铣,曾打得控弦十万的俺答汗溃不成军。
夏阁老支持曾铣收复河套,严嵩为扳倒政敌,指使干儿子、咸宁候、甘肃总兵仇鸾,诬告曾铣轻启边衅、贪污军饷等大罪。
曾铣被朱道长冤杀,夏言也因此倒台,严嵩顺利登上内阁首辅之位,吕光大概是因为分量过于低微,躲过了这场生死之劫。
众所周知,徐阶能有今日,是夏阁老一手提拔,吕光投身徐门,八成是为了报仇。
身为曾铣的小弟,吕光只要能为旧主报仇,怎么做都不过分,这是时下的价值观。
而今现在眼目下,这位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黄河大侠,得了新主子的指示,帽缀胡缨,腰带吴钩,放马来搞他了。
黑暗中,张昊脱口放出一匹草泥马,大侠又怎地,老子照杀不误!
第279章 不负苍生
小院夜雨滴空阶,似与鼓楼更声接。
张昊潜入徐家当铺,到处勘察一遍,从值夜伙计口中获悉,吕光睡在西跨院上房,点了这厮穴道,又去厨房顺来一个小油壶。
他拿出老中医的手段,去南窗静听吕光的呼吸,颇有节律,显然是睡熟了。
捏着提梁,把麻油注入门轴的凹槽里,摸出小攮子拨门栓,行行复止止,那厮的呼吸节律依旧。
轻启门扇,进来里间,但见床上那汉子高鼻阔口、须髯满面,与宋绳武描述相符,当即掐脖子拿人迎,同时点住三阴之会期门。
人迎是颈动脉搏动处,左右各一,同时按上,大脑失去供氧,数秒即昏迷,期门被点,吕光连挣扎都没有,便在梦中昏死过去。
接着点天突哑穴,三下五去二,卸了这厮肩肘胯膝大关节。
用床单包裹好,提着百八十斤的肉球出来,翻墙越脊,悄无声息返回南察院。
找绳索把这厮捆在厢房的条凳上,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褪了麻鞋洗洗脚上床。
乌纱要飞,他根本睡不着,徐阶派吕光来淮安,无非是确保大水漫灌计划顺利实施,对他来说,不啻送把柄上门,可惜他拿吕光没办法。
这厮说好听是门客,说难听就是奴仆,本质上附庸于主人而生存,徐阶的身份、大侠的名节,在那里摆着,吕光宁死也不可能背叛徐阶。
如此,单凭宋绳武一人口供,他无法与徐阶御前对质,最多只能恶心对方一下,而且宋绳武也承认,吕光只是默许毁堤,并无多余指示。
至于杀掉吕光,继而杀掉徐阶,这纯属扯淡,枭首爆头很爽,但是把肉体毁灭,用于政治斗争,不是上不得台面的问题,而是人人喊打。
归根结底,我明自有皇权国法、礼教纲常,绝非盛行君臣父子杀成一团的倭国,无论江湖庙堂,任何阴谋诡计,都在这个隐形秩序之内。
即使大水漫灌两淮,百万黎民遭殃,同样在这个秩序之内,毕竟天地不仁,圣人不仁,国策如此,你看不惯?那就不配做我封建大明官!
一夜檐雨淅沥,不知不觉间,窗纸已透出亮白。
院里传来小江的动静,张昊叹息下床,为了头上那顶展翅欲飞的乌纱,他差点熬白了头。
江长生洗漱时候,听到厢房有动静,过去看一眼,咬着牙刷急急跑去上房敲门。
“老爷、老爷······”
“那厮是妖女派人送来的,看住他就行。”
张昊开门交代一番,梳洗罢喝碗粥,撑着油纸伞去北察院。
天空灰蒙蒙的,雨丝像一张罗网,无人可逃,遍地都是泥水,空气潮湿闷热。
“浩然吃了没?”
王廷额汗津津,大概是方才吃过饭,穿着大衫,也没扎腰带。
“学生吃过了。”
张昊叉手见礼,入座说:
“学生这几天跑了几个工地,南岸有堤坝阻隔还好些,北岸和西口淹沉的村镇不计其数,泗州城那边岌岌可危。
湖周数百里,底窄面宽,蓄水高度增加数寸,民田即多淹数里,先生,雨季连绵,何不将蓄水高度减低五六尺?”
王廷点上香烟,满面优色嗟叹:
“各地水情每日都要报上来,高宝地区上月便浸水,东口闸门已经开启泄水,你想过没有,若再开闸门,下游田亩房舍都将没入水中。”
“这一点学生考虑过。”
张昊心焦道:
“凤阳征发的河工尽数聚集泗州,万一水位暴涨,开闸也来不及了,长痛不如短痛啊。”
“你只看到眼前,万一汛期平稳渡过,漕运用水怎么办?”
张昊恨得咬牙,却无言以对。
河官向来惜水如金,即便不缺水也要蓄水,以防万一,至于民田淹没,岂能与漕运相提并论,反正淹啊淹的,百姓早就习惯了。
然而淮抚荣辱与百姓休戚相关,一损俱损,泄洪越迟,他死得越惨,徐阶不会心慈手软,不但要摘他乌纱,还要将他送入大牢。
这一招太特么毒了,借助天灾、地况、人怨,不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可谓一剑封喉,除非他能召唤太阳,可他真的没这能耐。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法遏制的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特么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老子绝不引颈就戮,老子要拉你们垫背陪葬!
“唐宋时,两淮也曾是鱼米之乡,如今却是大明最贫困地区之一,护漕成了冠冕堂皇借口,利国家之公,则妨臣下之私,这话反过来也成立,利臣下之私,必妨国家之公,你们在害圣上!”
“砰!”
王廷猛地拍案,胡须颤抖,眉毛一根根竖了起来,瞪眼怒斥:
“你放肆!”
老子就放肆给你看!
张昊憋了一夜的愤懑如火山一样爆发了:
“你们这些河官,无不热衷兴办大工程,不但可以侵肥获利,并藉为升迁捷径,这漕运闸坝收费的,都是户工两部官员家的亲朋奴仆吧?
漕船每年回空南下,从长芦河东夹带的私盐,怕不有数亿斤,这又是闸官坝吏敲诈的良机,差点忘了,泄洪还能抹平两淮盐课的拖欠呢。
太行堤挑工,高家堰石工,黄淮南北诸河,数十万冗员,数百万冗费,年年耗费无计,征发民夫无数,收到成效没?曹县怎么又决堤了?
甚么盐务、河务、漕务三大弊,祸根无非一个,就是你们这些河运蠹国害民利益团体!为一己私利,不惜损害圣誉,还有国家百姓利益!
维持军国供应,成了你们任意侵占朝廷财税、肆意损害百姓利益的护身符,圣上何其无辜,苍生何其不幸,就算把你们千刀万······”
“竖子住口!
王廷再也坐不住,脸色涨红,继而发紫,戟指起身,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敢······”
张昊愤而跳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尔等腐儒、贪官、蠢坏、国贼!
食君之禄,可曾为君分忧!
受国之恩,可曾心忧黎民!
你枉读圣贤书,窃据高位,为虎作伥!
摸摸自己的良心,难道就不会疼么?!”
“你、我、我······”
王廷脸色灰败,满头都是汗珠子,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昊收了神通,心中暗叹,这老头其实是个好官,可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关头,他只能无差别攻击,既然撕破了脸,那就要得寸进尺。
“逆贼汪泽岩前日授首,高邮巨寇宋绳武,还有徐阶门客吕光业已落网,宋绳武招认,吕光勾结逆贼汪泽岩,妄图毁掉高家堰,厂卫很快就要来人,先生,你称病如何?”
王廷激灵灵打个颤抖,举袖连连拭汗,颤声道:
“当、当真?”
张昊点头说:
“学生已无退路,背水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
“你意欲何为?”
“开闸放水。”
“全开?!”
张昊称是。
王廷只觉太阳穴青筋暴跳,惶急道:
“此时开闸,大水依旧漫灌,于事何补?漕运难道只有粮食?
布棉、竹木、砖石、军械,还有诸般贡品,没有水如何调运?
立秋到来,漕船回空南下,无水如何返航,明春漕运怎么办?
你想过没有,南方贡物走海运又如何?依旧保不住你的乌纱!”
张昊黯然点头,他知道乌纱保不住,徐阶早就给他安排好剧本了。
北方所需物资可以走海路,但是人家可以拿盐务做文章,这一关他过不去。
泄洪区也是两淮盐场,坝闸开启,盐场必定遭灾,这是两淮盐课连年亏欠的最佳借口。
如此一来,以陆世科为首的贪官污吏,就再无后顾之忧,抄起钉耙就要倒打。
他的盐务新政得罪太多权贵,那些盐业既得利益者,将会趁机将他置之死地而后快。
还有历年被大水泡麻的屁民,也会被人煽动,群起而攻之,可谓杀人诛心。
届时骂名滚滚而来,罢官流放、身败名裂妥妥滴,至于东山复起,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奈天下苍生何?”
张昊说出这句话,突然想笑。
官场斗来斗去,屁民只是韭菜、亦或是夜壶,死活其实没人在乎,问王廷:
“先生可愿称病?”
王廷冷哼一声,入座颤颤的去点烟,称病就得让权,对方毫无胜算,他岂会自寻死路。
张昊拢手作揖告辞。
“我的人手很快就到,先生是君子,上书弹劾、做做样子即可。”
王廷追出去大叫:
“站住、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张昊不顾而去,来到总兵府,把前因后果告诉黄印,笑问:
“你可要拦我?”
黄印抓挠大胡子,咬牙切齿转圈圈。
他原以为被王廷从徐州叫回来,躲过了曹县溃堤,是吉星高照,没想到真正的太岁灾星在这儿等着呢,半天才憋出一个屁来。
“老弟,你这是自杀啊!”
张昊哈哈大笑。
“老哥哥一语中的,左右是个死,自杀总好过他杀。”
黄印呲牙咧嘴,摇头不迭。
“我这会儿北上,还来得及么?”
“晚了,徐阶早就派人来了这边,临阵脱逃,罪莫大焉,你只管派人维持秩序就好,当然了,上书弹劾、找我理论,诸般戏码还得演。”
张昊回到南察院,驻扎在刘家庄的缉私专案组已经到了,问曹云:
“人都齐了?”
曹云抱拳回禀道:
“死伤人员已送回宝应分局,信使也派了,剩余二百三十二人尽数到齐,宋绳武还在吐血,郎中说不能下地走动,便抬来察院了。”
“死不了就行。”
张昊写份手令递过去。
“去大河卫借五百人马过来,派一队人去总督府,把王廷给我关在后邸,不准放出来!”
“啊?”
曹云大惊失色,怀疑自己听错了。
“泗州眼看就撑不住了,关系大几十万百姓生死,本官身为淮抚,岂能坐视,速去!”
张昊换上官袍,接过缰绳上马,率队前往总督府坐镇。
他是淮抚,王廷软禁,黄印装傻,其余官僚不明真相,自然要唯他马首是瞻。
各处闸门启闭的顺序以及时间有学问,并非一开了事,召集在衙河道官员开会必不可少,当然还得靠忽悠,泗州危急就是借口。
大小各部门开会统筹,耗费两天的时间,只要意见统一,剩下就简单了,本就是汛期,军民早已动员起来,国家机器开动即可。
按照他的指示,东边出海口河闸全开,淮安至扬州的河闸也一样,只开不闭,南方物资北上已无可能,所以海运也是当务之急。
他把河务交给赵郎官,马不停蹄赶往清江浦,淮安有四个造船总厂,事务由东河、西河船政厅管理,这两个部门都设在清江浦。
两个船政厅跑过来,先后征发大小遮洋船百十艘,立即调拨松江海运公司。
这天午饭罢,照例去后邸看望王廷,劈头盖脸,又挨了一顿臭骂。
前衙签押厅上,青裳斜一眼离去的江长生,目光落在那一排装满了账册的书格书柜,好奇过去翻看,听到院里说话声,出来接过张昊手里的油纸伞合上,转身靠在墙边,举步恰似窈窕一枝芳柳入腰身,情致两饶。
“师父让你晚上早些回去。”
张昊揉着老腰,无语望房梁,罗妖女就住在南察院,这些天他城里城外、南北察院,来回跑,没日没夜操劳,着实忙坏了,叹气说:
“高家堰诸闸今日全部开启,我得过去一趟。”
“这会儿就走?”
青裳见他点头,来到廊下取伞,撑开给他,近身又闻到那种沁人肺腑的清香,难道师父因此才会迷恋他?陪着他出衙,忍不住问道:
“你身上为何有香气?”
“我有狐臭,不熏个香,叫我如何好意思出门见人。”
张昊斜她一眼,大概相处日久的缘故,这个小娘们脾气温柔不少,可惜他为了头顶的乌纱,忙得焦头烂额,连爱美之心都生不出来鸟。
青裳绷不住笑,她发现这人爱胡扯,若有狐臭,师父早就怨声载道了,哪会日思夜盼。
诸闸连日开放,高涨的洪泽湖水位终于见消,守护堤坝的民夫河工也跟着轻松起来。
刘志友出来安清闸房,正要回衙吃晚饭,听衙役说看见巡抚的座船,当即飞奔上来堤坝,扬手大叫,见船只靠过来,箭步跳梆站稳。
“抚台老爷不放心还是咋滴?我天天都要来大堤转几圈。”
他说着瞅瞅左右,靠上去小声道:
“到处都传开了,说你把总漕软禁在后邸,真的假的?”
张昊望着黄汤泛滥的河水默默点头。
“当真?”
刘志友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惊得呆了。
船只靠上乌头镇码头,众官吏下船登岸,呼幕僚呵隶役,各司其职,乱哄散去。
张昊上了堤坝,纵目远眺,连着开闸数日,湖水依旧高于河面,数道闸门涌出的水流,犹如一条条青色巨龙,融入运河下来的黄汤中。
刘志友默默跟在他身后,不知走了多久,发觉自己的手竟然在颤抖,疾走两步追上去说:
“浩然,这不是闹着玩啊,你不要仕途了么?”
张昊闻声缓缓停步,向老刘要支烟卷点上,习惯性走肺,虽没呛着,却感觉一阵眩晕。
他不放水,敌人也要放水,左右都是死,但是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或许还能再抢救一下下,其实他也明白,自己死翘翘矣。
说一千道一万,他自以为了不起,然而与那些官场大佬比起来,还是太嫩了,如果他对河务多加了解,便不会犯下这种致命错误。
事已至此,再瞒着同年已无必要,丢了烟卷,把前因后果倒了出来,话落泪水潸然而下。
他真滴控制不住,此时此刻,他想到了当年为求功名,三更灯火五更鸡,脑袋悬梁锥刺股,六经勤向窗前读的种种过往。
甚至想起遥远的那个时空,妈妈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好好读书,长大做大官。
他仿佛还看到,报考公务员培训班时,那条鲜红标语:江山任你指点,媳妇任你挑选。
奈何上辈子军旅中断,这辈子仕途腰斩,可能这就是人生,吾将从此与官场绝缘了,古德拜,我滴乌纱,古德拜,我滴官居一品梦。
一旁的刘志友同样在抽噎流泪,原以为张同年是个粗大腿,特么这一回弄不好还要把他带进火坑里,那顶七品乌纱很可能保不住了。
说起来,漕运上的事儿,他这个清江口的知县,可谓一清二楚,也最有发言权。
河官但知治漕,不顾淹民。
比如不远处那个掌洪泽湖蓄水事宜的河官,从来都是不断抬高水位,但求蓄水,不管其它,名为留有余以备不足,实则另有所图,看到地方被淹之苦,故作咨嗟可悯之语,实则乃深喜之。
淹没民田对官员的好处太大了,把百姓的性命财产稳操手中,生杀予夺,敲诈勒索、欺讹要挟,申报民田被淹,朝廷例行蠲免、救济、缓征,官员便有了处置更多钱粮、中饱私囊的机会。
蓄水备运,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他摸一把头上乌纱,发觉是雨笠,禁不住泪飞如雨,奈何心中便纵有千般委屈,万般痛苦,也不敢埋怨,眼前这厮,连总督老爷都敢软禁,特么这是正常人干的事么?
“浩然,你这样做,死的更快啊!”
“天大由天去,随便吧。”
张昊无可奈何的长叹。
乌压压的云层又在聚拢,雷声沉闷,偶尔一道闪电划过,映在浩渺水面,如银蛇乱舞。
这让他想起下西洋的风风雨雨,还有那个与他同舟共济的女人,眼里忽然蕴满了笑意。
奶奶说过,后悔让他读书做官,幺娘这个女人更怪,从不稀罕他做官,他还记得和幺娘定情时候说的话:陪她散发弄扁舟。
他见过星辰大海,堕入无边的黑暗,又在大明睁开眼,一路春光,一路荆棘,一路走来,让他患得患失的根源,就是官瘾。
如今仕途梦断,他反而清醒了,即便不与徐阶为敌,遇上这些只顾漕运,不顾百姓死活的人和事,老子能做到不管不顾么?
他洒脱一笑,拽上哭丧着脸的老刘就走。
“喝酒去,放心,天塌不下来!”
第280章 柳暗花明
“十二日,萧县河溢,决清河五堡,六月底,波及陈家楼、下里沟······”
“高邮清水潭决两堤,不久南水关又决,百姓迁避,露宿乏食······”
“截止目前,曹、沛、砀、徐、宿、桃等,上游十二个州县均遭水淹······”
“徐州滞留漕船陆续北上,由于候洪时日过长,今冬恐无法南返······”
暑月燠热,大公座上,王廷布满皱纹的老脸汗水横流,眼神呆滞,耳中唯有嗡嗡的轰鸣声响个不住,已经听不到呈报吏员说的话了。
他被软禁在后邸将近两个月,起初是愤怒,继而又迷惑,到最后变成了麻木。
今日被小畜生请出理事,听到这些接连不断的噩耗,他才明白,为何等不到朝廷来人。
三波洪峰下来,中州无恙,下游却东冲西决,小畜生悍然放水,反而歪打正着。
可是漕船滞留徐州太久,无法按时南返,明年怎么办?他身为总漕,丢官已成定局!
各地灾情呈报完毕,公堂上一片寂静。
张昊坐在左列首位,见老头发呆,疲倦道:
“汛期已过,眼下救灾备荒、清理河道是重中之重,玩忽职守者严惩不贷!散会。”
众人起身作揖,齐齐称是,堂上顷刻就剩下老少二人,张昊对兀自发呆失神的王廷道:
“洪灾肆虐,先生积劳成疾,此事我已上奏······”
王挺突然声色俱厉怒吼:
“你以为厂卫都是瞎子!”
张昊吓了一跳,急忙离座近前,压低声说:
“上面至今没动静,说明圣上心里有数,先生不必太过忧虑。”
王廷抬袖擦拭汗水,闭上眼痛苦摇头道:
“老夫不想再见到你······”
“学生即刻回扬州,静候圣上发落。”
张昊心如明镜,朝廷没动静,原因有三。
首先,灾情如军情,临阵换将是大忌;其次,妖逆尚未擒获,朱道长如芒在背;最后,吕光在他手里捏着,徐阶不麻才怪呢。
医者仁心,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他顺手拿出压箱的定心丸,投喂老头说:
“提督西直房滕太监奉旨办差,学生和他关系不错,先生病倒之事我已经给他解释了,这么大的天灾,漕粮如数抵京,此皆先生之功也。”
见老头连连挥袖,诺诺称是,躬身退下。
总督漕运部院很大,他最近住在督府,罗妖女陪他修习上古天真大导引术、素女经十修八动、洞玄子九状六势神马的,鏖战一个多月,阴阳合和,心悦而去,他随后便搬来了这边。
回小院换身便服,里外扫视一圈,拎上包裹出来递给江长生,大步而去。
其实朝堂上没有动静,还有一个原因,与往年相比,今夏水灾在两淮造成的损失,称不上巨大,这与他上任后成立河工局,大修水利有关,再就是年年大涝,百姓早就麻木了。
他闹出泄水淹民事件,被第二波到来的洪峰掩盖,随后滕太监带着番子,与第三波洪峰接踵而至,从此再也没人敢在背后议论他。
但是软禁上司的性质极其恶劣,滕祥肯定要如实上报,而且河运派也不会就此罢休,他的乌纱依旧戴不久,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
一些河段被泥沙淤积,乘舟南下不太顺利,一路所见的清淤河工不多,聚集高地避灾的棚屋百姓不少,情状惨不堪言,这说明他下达的以工代赈命令,并没落到实处,最关键的是,大灾之后,往往伴生大疫,他的心情煎熬到了极点。
今年这个夏天似乎格外的漫长,邸报京报上,南北水患兵灾频繁,不过在扬州百姓看来,无论是发大水,还是倭寇再扰胡建,亦或是鞑子攻破墙子岭,统统都是浮云,扬州城里,依旧衣冠如织、车马如龙,一派歌舞升平的繁华盛景。
张昊满脑子都是救灾,看见那些仆从如烟,骏马飞舆的盐商,气就不打一处来。
回到盐院正是午后时分,顾不上去后宅,立即召集诸衙各部门的头脑过来开会。
“少爷!”
“少爷、想死我了!”
圆儿和金玉尖叫着跑进签押厅,个个喜笑颜开。
金玉死皮赖脸往他身上爬,张昊只好丢开统计房送来的公文,把她抱腿上坐着。
“不对呀,为何没去学堂?”
“发水呗,河边住的人都往城里跑,义学住满了,我们只好放假。”
圆儿说着,拿白眼珠鄙视坐在少爷怀里的金玉。
祝小鸾送来茶水,张昊让她带两个小家伙回后宅,积压公文大致翻看一遍,听小江说除了出差的老娄,其余都到了,疾步去前衙大堂。
请免灾民赋役的事,需要下面州县勘灾后上报,召集众人,无非是督促救灾工作,具体措施其实在淮安时候就布置下去了。
基建是救灾的不二法门,两淮地势低洼,兴修水利很关键,除了灾民以工代赈,还要加大江南雇工力度。
农业是根本,但是淮扬这个鱼米之乡早已没落,商业是本地第一产业,农业排第二,甚至被手工业赶超。
淮扬似乎不适合农业发展,风调雨顺谈不上,官府治河,目的不是除害,而是保漕,导致灾害加重、耕地减少、农业人口连年下降。
另外就是苛政猛于虎,朝廷虽有蠲免政策,但赋税依然沉重,当灾民逃亡,赋税就压在留守的农民身上,又引起更大范围的流民潮。
于是昔日两淮沃土,乃今贫瘠,淮安扬州这两座繁华大城,严重依赖漕运,倘若海运成功,失去漕运和农业支撑,经济必然要崩溃。
他把心中所思陈述一遍,末了道:
“正是因为上述原因,我才会要求税务局大力扶持手工业,比如本地的玉器作坊,只要他们能合法纳税,去淮安交易所上市不成问题。
漕船延期,来年漕运是大问题,符保还回仪真坐镇,造船公司争取年底上市,联络湖广友商,出原料、出匠师都可以入股,过期不候!”
造船需要大量的木材,仪真水运便利,又是群商四会、百木交集之地,但是朝廷却选择远离原料产地的淮安,依旧是为了漕运考虑。
他趁着入主督府之机,从清江厂搜罗不少匠师送去仪真,建船厂不易,还得靠多方助力。
末座一个面生的管事起身,惨兮兮道:
“老爷,小的袁枚,是盐业合作社轮值会首,上个月从盐城过来的,那边盐场几乎全部遭灾,娄局长嫌弃我们没银子,再三不肯派河工,找南宫局长也没用,我······”
“行了,此事好办。”
坐在左排首座一直不吭声的程兆梓插话:
“今年合作社成立,受灾灶户一个没逃不说,反而又多了数千人,诸盐场恢复生产刻不容缓,排水是大事,全靠灶户不行,运司打算下拨一批资金,抚台若是觉得可行,我回去就办。”
运司账目张昊心里有数,全是亏空,笑道:
“截至目前,盐票卖了多少?”
程兆梓觉得人多嘴杂,没有直接回话,夹着烟卷,潇洒的喷出一股青烟。
“属下与南宫局长谈过,打算先拨给合作社五万银子,用于盐河治理。”
五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这还是头一批款子,张昊纳闷。
“今年的盐课、难道都完成了?”
“咳,这个······”
程兆梓有些尴尬,盐务是大事,按说要随时汇报,可是他没有。
淮安那边的动静他一清二楚,这位淮抚做的事骇人听闻,躲还来不及呢,岂能贴上去,结果一晃两个月,人家屁事没有,他反而更不敢提票盐的事,不过他并不担心对方因此记恨。
“抚台容禀,月初淮安那边传来一些小道消息,卑职深感忧虑,觉得把盐课解运进京,或许对抚台有些帮助,便急急把课税托付给银楼,安全起见,一半走海路,另一半走陆路。”
张昊禁不住喜上眉梢,课税抵京,说不定朱道长心情一爽,会把举起的屠刀轻轻放下哩。
“没事的话就散会吧,程御史留步。”
等众人退下,张昊急道:
“卖了多少?”
“二百四十万三千六百零九两!”
程兆梓努力压抑情绪,见张澄吃惊瞪眼,再也憋不住心中汹涌澎湃的激动,眉飞色舞道:
“往后两年的课税也全部收了上来,这还是盐票不足的缘故!”
张昊心脏不争气的砰砰大跳。
即便当初他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那终究是臆测,如今亲耳得到消息,叫他如何不喜。
大明一年金花税银才多少?他直接上交了全国赋税的一半还多,而且是亮瞎人眼的白银!朱道长再傻也不会摘他乌纱,绝对不会!
他努力按捺心中狂喜,抿口茶,皱眉道:
“可惜盐票即便售罄,依旧难消各地积压的库存,大水泛滥,冲走的都是银子啊。”
程兆梓笑得合不拢嘴。
“抚台多虑了,沿海盐场那些损失不值一提,各地批验所、官仓库存早就被人包下了,卑职在银楼还存有一百多万银子呢。”
卧槽泥马,看把你嘚瑟成啥了,一次说完会死么?没有老子提携,能有你今日?!张昊的脸上殊无喜色,反而愈发难看,忧虑道:
“两淮盐价几乎追平私盐,如此一来,与合法倒卖私盐没啥区别,被人疯抢也是必然。
包下库存的想必是江春之辈,水灾过来,一些库盐难免化为乌有,要防止他们闹事啊。”
“哼,借他们一百个胆子!”
程兆梓咬肌棱起,冰冷的双眼里,怨毒几乎要流溢出来,切齿道:
“这些见利忘义之徒,起初恨卑职不死,扬言要我走夜路小心摔跤,后来见到市场被外地商民挤占,又一窝蜂找我求告,盐课已经上缴国库,想要银子,去京师找户部要好了!”
张昊心念电转,眉峰皱的更紧了。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此事如果处理妥当,其实是一个分化敌人,拉拢大盐商的良机。
“此番盐务改制,已经把他们整治得太惨,加上这次损失,他们岂会甘心。
按说银货两讫,合约在手,闹到京师也无妨,可你没把银子全部上缴国库。
这些大商背后,站着两京勋贵、高官大珰,若是一意拉你下马,我也没辙。
当然,退款不行,若让他们入股合作社,足以抵消他们的怨气,你觉得呢?”
程兆梓瞪眼道:
“难道要朝廷赚钱养他们?”
张昊好笑,合资办企业罢了,我封建大明皇权专治下滴大资本家,算个鸡扒毛,听话还则罢了,敢翘资本主义尾巴,随时给你割喽,随即给对方解释一番,殷殷开导说:
“这些贪狗包下恁多食盐,越界贩卖是必然,届时两淮盐业就要面临群起而攻之的局面,老程,大好局面,若不想昙花一现,就得广交朋友,送上门的朋友来了,你难道要推出去?”
程兆梓默默颔首,离座作揖说:
“抚台深谋远虑,下官心悦诚服。”
送走程兆梓,张昊脚下生风去后园,心情美滋滋,有了乌纱,俺才能更好滴为人民服务嘛。
符保等人聚在言由衷的理事厅聊天打屁,见他过来,纷纷起身见礼。
问了吴克己的情况,呵斥符保滚回仪真,径直去南监提审室。
戴着镣铐的吴克己顷刻被带到,臭气熏人,须发蓬乱,张昊几乎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言由衷拉上门,守在外面,吴克己嘶哑着嗓子道:
“你······”
“张昊。”
吴克己噗通跪地,大哭道:
“求老爷饶命。”
“当年倭患汹汹,让你逍遥法外至今,想不到这些年过去,你的胆子不减反增,饶了你,我怕那些九泉之下的通州遇难百姓不答应!”
“求老爷恩典······”
吴克己号泣乞命,咚咚咚不住的磕头,涕泪、污血,顷刻便染了一脸。
“徐魏公派人递话了,本官甚是为难,说起来,我家祖上与安陆侯也是手足袍泽,哎~。
当年的苦主告发戴裔煊通倭,此贼斩立决是逃不脱的,你上书自陈吧,死活由圣上决断。”
张昊很无奈,只能让这厮苟活下去。
当年的通倭案根本不能提,否则这厮一旦入京会审,极有可能咬出东南军火走私窝案,届时东南文武的怒火,便会倾注到他身上。
因为他就是颜值与实力并存、时下最当红流量小生、大明最靓的那个仔,燃鹅,他只是一颗娇嫩滴幼苗,根本承受不住八面来风。
“小人没齿不忘老爷天高地厚之恩,呜呜呜······”
吴克己伏地嚎啕大哭,知道自己的小命保住了,即便谪发戍边,也好过丢命。
大明文武殊途,武官犯罪自有所、卫、都司、五军都督府的军事司法审判机构处置。
时下军卫司法权早已丧失,官兵犯法,在京有都察院,在外有抚按等文官处置。
不过犯罪可以自陈,这是针对官员犯罪的特殊程序,只要向皇帝坦白请罪,多蒙减免。
吴克己想活命,肯定不提走私军火,至于误交通倭匪类戴裔煊,通同奸人贩卖私盐等经济犯罪,对开国勋戚子孙来说,不算个事儿。
皇帝通常会保护开国勋臣的名誉,往往予以法外开恩,而且但凡官员犯罪,可以用处分当之、官职抵之,最骚的操作是用钱粮赎之。
这就是进入体制,身为统治者一份子滴妙处。
第281章 王门狂侠
处理完吴克己一案呈报文牍,天已黑成老锅底。
苍苍低月,疏星落落,揽秀阁灯烛交辉,锦绣晃耀,弦乐夹杂着燕语莺声,煞是热闹。
“夫君。”
裙裾翩跹,珠帘淅沥,嫣儿喜滋滋迎出来,接过他卸下的挎包。
北厅里,圆儿跟着小优儿在学笛子,青钿她们围在桌边把玩闺阁所用的漆器,匣盒镶嵌的珊瑚、玛瑙、玳瑁、钿螺之类,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大伙见他过来,均是爱答不理。
张昊发现博物架上多了不少玉器珍玩,流光溢彩,五色陆离,难以形容的奢侈,他脑子里仍是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看到这么多的奢侈玩意儿,难免不适,转到宝琴身边问:
“谁送的?”
“少爷,我想要这个盒子。”
金玉举着一个梅花形状的胭脂盒央求。
青钿夺过胭脂盒,一巴掌糊她脑袋上。
“又欠揍了是吧?”
“她是收集成癖,不是涂脂抹粉,打她作甚?”
张昊抄起委屈巴巴的金玉抱臂弯里,拿个笔筒给她。
“这个留着用吧。”
宝琴将把玩的百宝首饰盒交给婉儿,起身去洗手。
“其余你们随便分。”
嫣儿见他望过来,柔声道:
“珍玩是庄家玉器行送的,漆器是西城匣作周家送的,想请夫君品鉴一下,给作坊铺面题个字,据说外面把夫君的墨宝炒成了天价。”
一个小优儿端来漆盆,镶嵌的螺钿在波光中熠熠生辉,张昊洗洗手,接过递来的棉巾道:
“我若是丢官,墨宝便一文不值,他们不图墨宝,只想上市。”
“猜着这些奸商就不怀好意,宝琴非要收。”
春晓歪歪下巴示意,一边的采薇和几个小优儿赶紧动手,把桌上器具收到窗边的条案上。
“上市是好事,不送礼我也会答应。”
张昊入座,将倚偎过来的金玉抱腿上搂着。
“不就个胭脂盒么,看把你稀罕的,你藏起来的印度音乐盒才是宝贝,能换一车锦匣。”
饭菜流水价摆上,婉儿端着一套玲珑剔透的玉器酒具过来,执壶给大伙斟酒。
张昊忍不住又问:
“到底送来多少宝贝?”
宝琴喝酒夹菜,不理不睬,春晓纤手擎着玉杯浅酌,青钿扫视左右,苦笑道:
“庄周几家的妇人来过几回,除了日用物件,还送有头面,琴丫头当家,我能有甚么办法。”
张昊抽干酒水,打量手中玉杯,形似荷叶,口沿内敛,八仙过海镂空雕琢,既装饰了杯身,又起到了座和柄的作用,可谓妙绝。
本地庄周两家不是普通匠户,而是行业巨头,这套酒具材料昂贵,加上精湛的技艺,价值不菲,是上流社会竞相追逐的奢侈品。
又想到仕途艰辛,壮志难酬,愁云不觉就挂上眉梢,乌纱若不保,几个交易所铁定被内府收走,送礼的鸟人怕不要悔死,叹道:
“澹澹长空今古梦,精卫无穷填海心,他日若遂凌云志,手持钢刀上蓬瀛!”
“你甚么意思!想做神仙?”
一直摆脸色的宝琴闻言就怒了,看一眼手里的八仙过海白玉杯,猛地掷地上,啪的一下子碎成了渣渣,寒着脸斜睨过去说:
“大伙百般伺候着还不如你的意?”
吾操、我想渡海杀倭狗解恨好不好!张昊忙告罪:
“为夫不过是有感而发,胡扯八道几句,大伙好像都在生气,我肯定是哪里做错了,夫人何不指出来,我改还不成么?”
“嫣儿去拿来!”
宝琴呵叱之际,潮水已然泛上喷火双眸,泪珠将滴欲滴,恨声道:
“当年在香山时候我就发觉你不对头,看的都是些乱七八糟道经,想委家入山可以,把孩子留下,不得仙道,永远不要回来!”
张昊到家便察觉气氛不对,此刻依旧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扫向青钿,死丫头垂眸避开,宝琴泪目喷火,春晓视若不见,咋啦这是?
他挠挠鼻子,默默算了一下,额滴乖乖,不知不觉间,身边已经有了七八个妻妾,难道副线任务之“后宫风云”,终于初露端倪啦?
“那些书都是闲着无聊时候,随便翻着玩的,夫人对月形单望相护,为夫只羡鸳鸯不羡仙,岂会违背人伦,去修甚么鸟道。”
珠帘淅沥,嫣儿抱着一个小匣子过来。
张昊恍然大悟,这是罗妖女顺利接收船帮后,临走送他的罗教经典:《五部六册宝卷》,单是罗教主大作还则罢了,死妖女发花痴,偏又留了一首情诗,难怪个个都是眼神不善。
“给我作甚!”
宝琴怒斥嫣儿。
张昊接过匣子打开,取一本翻开扉页,正是罗妖女那首歪诗,下面还有几行款字。
诗曰:莺易无声燕易还,郎情妾意梦魂间,花边携手人今去,依绿山盟铭心田。
默默吟咏一回,意多词少,委婉情深,恰似玉儿姐姐当面,此女亦可谓多情矣。
且不说娟秀字迹,诗词分明就是写给情郎的,无法瞒混,老习惯,倒打一耙先:
“死丫头,你把我的书斋翻过来了是吧?”
“金玉还没吃饱么?”
宝琴做贼心虚,呵斥缩在桌边吃瓜的小金鱼。
采薇、采藻等人早就溜了,只有圆儿和金玉赖着不走,见状忙不迭逃离战场。
“婉儿倒酒。”
宝琴抽干酒水,夹一片凉调火腿,恶狠狠咀嚼说:
“心中无鬼,你怕个甚,外面难道养了不少女人?这个叫玉儿的贱妇又是谁?!”
张昊暗叹,女人多了就是麻烦,一点隐私权都保不住。
“说起来,她和徐妙音那桩事有关。”
接着把依绿园那晚发生的事叙述一回。
“就这?本来要加害于你,反而、淫妇!”
宝琴气得脸色发青。
“为夫也是无奈啊。”
张昊汗颜,他和罗妖女是孽缘,用强那档子事自然不能说,而且他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你们吃吧。”
春晓食不下咽,推开碗筷,不接嫣儿递来的茶水,起身就走。
“站住!”
宝琴拍桌子埋怨道:
“说好的同心协力,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春晓神色复杂,瞥了张昊一眼,叹道:
“他根本不会认错,我也懒得给自己找气受,你不是说罗教信众百万么,桌上已经这么多碗筷了,再添一副又如何呢?”
“云屏姐姐,我已经认错了啊。”
张昊嘴上叫屈,忙不迭拉春晓坐下,心里叹服不已,论起腹黑和务实,还得是春晓排第一,将手中书册丢匣子里,大义凛然吩咐:
“嫣儿,拿出去烧了!”
涎着脸挪去宝琴身边坐了,夹菜殷勤投喂。
“别生气了,劝过多少回,气坏身子不值当。”
宝琴见嫣儿抱着匣子出去,心里舒畅不少。
“还不是你给我气受。”
“是我的错,这蟹子甚肥,下酒最妙不过,再吃一个。”
“都被你气饱了。”
张昊平日在妻妾面前,惯会插科打诨,取笑作耍,哄着三女又吃了些,一席家宴总算没有白白铺陈,饭后笑着弯腰,打横将宝琴抱起来。
“大伙今晚睡这边,为夫做牛做马,给你们赔罪。”
“奴婢可没这个福气。”
青钿翻个白眼,接过婉儿递来的茶水漱漱口。
“随便你们胡闹去,不要烦我就好。”
春晓酒红上脸,冷眼乜斜,起身走了。
宝琴极为受用,却有些抹不开脸,挣扎着不让他抱,绣花鞋随着腰肢扭动上下乱跳。
“妾身也消受不起,松手!”
“这才多久不见,怎么都摆起架子来了。”
张昊噙住红艳艳的唇瓣点个赞。
宝琴斜一眼青钿和春晓背影,环着他脖颈,凑着廊下的灯笼光线打量他脸色。
“黑了不少,入夏送信的说北边发水,把我煎熬坏了,老是担心你。”
揽秀阁这边是复道回廊,与各处房间通联,顺着走廊可以走遍前后庭院屋宇。
张昊抱着媳妇一路喁喁絮语,一群小优儿嬉闹着迎面而来,都是方才沐浴罢,披头散发,乱纷纷叫爹娘,进来浴室,放她下来问:
“那些孩子都没父母?”
给他解衣的嫣儿道:
“最小的那两个跟我住一起,都是被私牙子卖来这边楼院的,连家在哪都不知道。”
宝琴跨进浴桶说:
“来这边是进了福窝,就算有父母又如何,你以为她们愿意回去受罪?”
婉儿端来茶点水果,见三人在浴桶里闹成一团,把果盘放几上,转去汉宫春围屏后,脱了衫裙,穿着小衣取牙刷,蘸些青盐刷牙。
四人在浴房折腾半夜,回阁楼剔灯剪烛,拉上纱帐,叙些别后之情,四更天才睡。
夏日昼长夜短,卯时传头梆,后邸、穿堂门、仪门、大门上的梆子依次敲响,谯楼的鼓声随之而起,张昊起床去池边凉亭里打拳。
青钿在厅廊下给鹦鹉喂食,听见身边小优儿藕官叫爹爹,扭头笑道:
“还以为你在酣睡呢。”
“遍地灾民,哪里睡得着,别去叫她们。”
张昊冲洗一下,饭后去签押厅。
日上三竿时候,江长生进厅说:
“老爷,有个自称何心隐的求见。”
何心隐?!
这个名字张昊熟,此人不但时下出名,后世也大大滴有名。
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王阳明名气太大,徒子徒孙也跟着享受流量,尤其心学分支泰州学派,对后世影响最大,何心隐正是此派传人。
说起来,唐老师是王门弟子,何心隐是王艮徒孙,他与何心隐算是同辈,但是他从未听唐老师提起过此人,难道是找我拉关系、打秋风?
“没帖子?”
江长生摇头。
“带去二堂。”
张昊左右寻思一回,不得要领,过去二堂,只见一个家伙坐在官帽椅里喝茶,大约四十来岁,相貌?嗯,很普通,一路人甲罢了。
何心隐听到动静抬眼,放下茶盏,离座迎上两步,叉手作揖道:
“江右布衣何心隐,拜见抚台。”
“久闻狂侠大名,不想今日有幸,亲睹仪容。”
张昊还礼,去堂上太师椅里坐下,延手示座,我明的大侠很寻常,并非专指武夫,只要是行侠仗义,无论士农工商男女,同一侠耳。
“何大侠此来有何指教?”
何心隐侧着身子,面带微笑说:
“去年进京拜访义修兄,还听他提起过你,前几日接到子升来信,因此专门前来拜访。”
一休、咳,义修是唐老师,子升是谁?特么你算哪根葱、凭啥和吾老师称兄道弟?草泥马的,想占我便宜是吧,你给谁当长辈呢?
“子升是谁?”
何心隐微微一愣,解释道:
“少湖公、徐华亭徐阁老。”
“哦?”
日泥马还华亭呢,给老子装逼是吧,直接说徐阶会死么?竟是替徐老狗做说客,好、好滴很!
“何大侠可是替徐阶做说客?”
何心隐微微皱眉,颔首道:
“正是替徐阁老而来。”
张昊确认罢对方来意,按捺不住怒火升腾。
王阳明有个叫王艮的弟子,根据地在他治下泰州,故名泰州派,这个死鬼与众不同,授徒不论三教九流,门徒遍地,实乃心学第一大派。
徐阶老狗差点害他身败名裂,奸计破产,又指使王艮当家徒孙何心隐找他谈判,特么黄河大侠还在后园地牢关着呢,又来个寻死的狂侠!
“何大侠,看在心学一脉的份上,我实话告诉你,要么是你出门没照镜子,要么是你被徐阶耍了,河海之争知道吧,你确定要掺和进来?”
第282章 心有猛虎
出门没照镜子?何心隐好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捋一把茂密的胡须。
再听下去,觉得话里话外都透着讥讽,骂我之人不可胜数,再多一人又何妨呢?
而且徐阶并未隐瞒他什么,至于利用,交际不就是相互利用么?神色郑重说道:
“方今天下,西北困于边储,东南竭于漕运,譬之人身四肢已病,所恃者唯腹心耳。
黄河中上游去岁大旱,今岁下游大涝,老弱转死沟壑,贫者流徙他乡,病及腹心矣。
灾难深重,不可不为之虑也,倘若河海之争不休,人祸助长天灾,抚台,军民何辜?”
张昊想起昨日入城归家的见闻,顿觉金尊玉碗皆含泪,肉尽民膏酒尽血,不由得鼻子发酸,罪恶感满满。
再次打量眼前这厮,黑纱方巾、青布直裰,黑面恬静、眉眼凝愁,暗道好一个说客。
不过他并不会因此怀疑、以及看低对方人品,因为此人是一位言行合一的殉道者。
王阳明的心学很简单,就是以己心作为衡量是非的准绳,提倡独立思考,拒绝迷信盲从,张扬自我意识,以追求思想自由为宗旨。
说穿了,心学是货币白银化背景下,官商财团突破旧秩序的思想武器,一种个体道德自主性和实践能动性哲学,甚至可说是资本主义金权催生的解构天朝传统皇权的极端个人主义。
有了这套理论,才能心安理得吃人,而这,正是后世反人类倭狗精英说出:一生俯首拜阳明的原因,心学将针对个人的评价权,收于个人手里,即所谓致良知,又名主观唯心主义。
如果心怀苍生,主观唯心就能更加坚定,但如果是心黑屁股歪,主观唯心就可以毫无顾虑的为非作歹,因为外人无权约束和评价你!
学说和提出学说的人要分开看,就像儒学,被后人改的面目全非,但是孔圣人很诚实,多次说我做不到,天不生先师,万古如长夜。
王阳明这货不老实,自己也做不到真致良知,可到死也不肯承认,我心光明,夫复何言,这句话,倒是颇有几分他张凤阳滴无耻呢。
王阳明高光时刻,无非闪电平定宁王之乱,目的是抢在率兵南下的正德之前,毁掉官商利益集团账册,这场危机的结局是皇帝暴毙。
宁王之乱、正德南巡与北归暴毙,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发生在短短三年内,引爆正德朝政治总危机的导火索,正是王阳明悖旨平叛。
王阳明搞闪电战,是恩主兵部尚书王琼事先操作之果,最终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导致皇位更迭、权臣洗牌,受益者是杨廷和集团。
正德重振皇权计划失败,身处政治漩涡中心的王琼,被杨廷和选中的嘉靖下狱,追赠已死的王阳明一个备受争议、无禄无袭的伯爵。
吹捧心学者,不能看他如何说,要看他怎么做,屁股决定脑袋,阶级立场诚不欺我,大明王氏阳明心学是为私欲服务,替金权张目。
不过身负狂名的何心隐是个心学异类,这货真格知行合一,说到做到。
泰州派作为心学分支,属于实干派,该派考虑问题主要从百姓角度出发,是一种平民主义价值观,老百姓很喜欢,但不受他派待见。
为啥?因为泰州派太激进,批评朝政、批判孔老二、反抗礼教,搞xing放解、思想解放,摆明要与存天理灭人欲的程朱理学打擂台。
按照我明主流价值观来看,这就是异端邪说,纯属思想反动!
不过何心隐不是想造反,而是要改良社会,这货主张跳出兄弟父子、夫妇君臣的樊篱,建立一种统于君师、极于朋友的士农工商社会。
王门弟子建书院祭祀王阳明,用讲学来发扬心学,发端于国初的讲学之风,在心学门人推动下,俨然成了时下社会最流行的一股风潮。
讲学是我明书院最大特点,心学潮流席卷大江南北会馆、精舍、山房、宗祠、贡院、寺庙、道观,其实就是聚会结社,宣扬政治主张。
像何心隐这样的心学大佬,所到之处,万众环集,从者如云,圈粉无数,此人俨然一个公知大V,这背后,当然有其深厚的政治背景。
历史上,每次重大社会变革、或革命,都是以思想的解放为前提,社会遇到这种关头,要么更上一层楼,要么动乱、亡国,鲜有例外。
皿煮滋油、颜色ge命等字眼,咕嘟嘟从张昊的脑袋瓜子里冒了出来,他笑了。
“何、心隐?好名字,我猜猜看,何大侠,莫非要掀翻这个天地?”
何心隐见对方沉思不语,便端着茶盏默默品茗,“掀翻天地”入耳,激灵灵打个冷颤,盏中的茶水溅在胸襟上,湿了一大片。
他无法不惊,因为他心里隐藏的就是这个意愿,这是第二次有人识破他图谋。
第一次是在京师,当年他跟着程学颜入京,经御史耿定向介绍,结识国子监司业张居正,双方聊起心学,对方突然冷笑,恶毒诅咒他:
“时时欲飞,第飞不起耳。”
他当时就明白了,此人对他的作为深恶痛绝,日后是敌是友,张居正明白,他也明白。
“居太学,当知大学之道。”
这是他的回敬。
大学宗旨在于品德,对方是国子监司业,骂对方沐猴而冠,此刻想来,不过是无能的气话。
张居正是徐阶门生,裕王讲师,只要不出意外,迟早爬上首辅之位,他真的休想再飞起来。
眼目下,又有人一言道破了他的意图,而且也姓张,他甚至怀疑,自己命中和姓张的相克!
“时时欲飞,可惜你飞不起来。”
“莫非你要掀翻这天地?”
这两句话不住的在他耳边回响,大不了一死而已,何心隐拂去衣襟上的茶叶,开言道:
“抚台······”
“自在纵横无凡圣,物我双忘任逍遥,万法空明真净土,十方照彻独为尊。”
张昊漫声长吟,打断了对方言语。
他迂回后路,冷不防给对方一刀,目的在于破防,并不打算致对方于死地。
何心隐闻弦歌而知雅意,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对方这首陋诗的意思很浅显,法无高下,人人平等,这也是他的心学主张,对方显然是在给他台阶下,毕竟都是心学一脉,试探道:
“吾师也曾说过,尧舜即众人,圣人亦凡俗,君王不曾高,百姓不曾低,抚台十方照彻,格局比愚下更大。”
贼厮鸟终于不装逼了,自称愚下,很上道嘛,张昊甚是满意,但是对方的话茬他不会接。
因为这厮目无君主,言语太大胆,他是官,露出丝毫叛逆之心就是找死,王阳明是他的好榜样,虽向往滋油皿煮,但誓死维护阶级地位。
“你误会了,此诗是罗梦鸿所作,出自破邪显证钥匙卷。”
“罗教经书?”
何心隐很是吃惊。
“没错,就是五部六册。”
张昊翻过妖女送他的罗教经典,滤掉释道儒外皮和修炼内核,字里行间,竟洋溢着与心学相似的气象,甚至可以说,与心学完全呼应。
他觉得罗梦鸿与何大侠师爷王艮,是同类人,一个创立民间宗教,一个创立平民学派。
包括王阳明,也是妥妥滴唯心主义,大伙的理论系统核心,都逃不脱三教哲学的窠臼。
“近日缉私局在整顿市场,搜出一批污染社会风气滴禁毁书籍,本官偶然看到此诗,鄙陋之极,贻笑大方,对了,徐阶怎么说?”
何心隐的脸色甚是难看,狗官当真是刁钻古怪、可恶之极,难怪徐阶会吃瘪。
“江南漕粮可以走海运。”
张昊冷笑,徐阶只提漕粮,不提其它,显然是除了江南粮食,其余物资还要河运,然而江南缺粮,让他海运个鸡扒啊!
尽人皆知,大明国用依赖南方的漕粮,人们不知道的是,经济富庶的东南乏粮,还要依靠江右、湖广、川蜀等内陆行省的粮食供给。
原因很简单,且不说连年倭患,东南地主老财追求高额经济回报,大量改田种桑,或种棉花、甘蔗、烟草、蓝靛等高收益经济作物。
以松江为代表的长三角,原是主要粮产区,时下却因桑棉烟草大量种植,变成粮食输入地。
胡建沿海地区同样缺粮,本就山多田少,禁海、倭乱、种甘蔗、种烟草,以致于稻田大减。
还有珠三角,香山周边地区蔗田几与禾田等,更别说烟草诸果,沃土腴田,遍地皆此物也。
当然了,粮食不足的状况与他也有关,至今没有出现粮食危机,依旧是他在作怪。
银楼用低息贷推广玉米、红薯、土豆等高产作物,还从南洋调运巨量的粮食回国。
时下交通运输能力弱、市场信息严重滞后、粮食产销脱节、官府粮仓制度糜烂等诸多因素错综交织,掩盖了他的产业布局和真实意图。
也就是说,只要他动动嘴皮子,大明就会爆发经济危机,市民要闹饥荒,工匠要下岗,漕运这个肥皂泡也就破了,但是他的良心会疼。
按照正常历史主线发展,小冰期渐临,今后会越来越冷,灾荒增多、百姓相食、起义爆发、大清入关、遍地腥膻,这是他不愿见到的。
布局区域产业分工,自然是打破这个数千年不变的小农经济结构,催生新兴市民阶级。
想让大明变强,靠的不是神仙皇帝、贤臣猛将,得靠一个全新崛起的阶级,而他就是这个新兴阶级和农民滴代言人,三个代表错不了。
有了利益共同体,他将拥有挟山超海之力,无人可挡,所以说,徐阶在他眼里就是个屁。
不过自送上门的何心隐有利用价值。
时下社会动荡,官员腐败,另一方面,城镇崛起,商品经济大繁荣,市民、商人迅速增多,这些人空有银钱,却摆不脱下贱地位。
泰州王艮学派长期活跃于社会底层,宣扬百姓日用即道、满街都是圣人等口号,张扬人性、肯定人欲,代表的就是新兴市民群体。
任何阶级的成长,都伴随着对旧体制的推陈与革新,当然还有革命运动,比如大明中后期频繁爆发的奴变,所图就是平等和自由。
泰州学派能成为心学显宗,何心隐能圈粉无数,靠的就是新兴市民阶级的支持。
他坐在太师椅里发散思维,小江不时进来续茶,何心隐灌了一肚子水,出去撒泡尿,回来见狗官兀自在那里沉思,清嗽一声道:
“按照目前的漕运规模,倘若靠海运,要配置数千条遮洋船,装载数百万石粮食。
大洋无际,任由运军自行出海,则有可能一去不返,国初五山之乱就是前车之鉴。
徐阶让我转告抚台,漕运主要是为了安全,依靠海运,圣上和大伙一样,不放心。”
张昊默默颔首,信任问题是他的最大软肋。
所谓五山之乱,发生于朱元璋举行登基庆典之时,地点在元朝世贸中心、杭州外海舟山,没错,双屿宋元时期就是世贸中心,后世西方炮制的所谓地理大发现,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当时一群叛军占据舟山群岛,攻打宁波府,事败逃往海外,汇合方国珍余部、蒙元残部作乱,大明当时对海战毫无经验,吃了大亏。
朱元璋怒下禁海令,此举很幼稚,等于直接把蒙元建立的国际贸易体系扔球了。
于是大明一门心思发展小农经济,奈何贵金属贫乏,又失去进口渠道,老朱穷极,开起了官窑富乐院,以及花月春风十六楼来赚钱。
“我若是不答应呢?”
何心隐道:
“徐阶信上没说其余,想必你会答应。”
张昊明白了,只要他不答应,徐阶就要火力全开,或许要从南洋下手,毁了他的圣眷,彻底弄死他,不过南洋他不大担心,那些手下个个都是无冕之王,吃错药才会投靠徐阶或朝廷。
“何大侠,河海之争是朝廷大事,圣上自有决断,焉能在背地暗通款曲,此举岂是人臣之道?请你转告徐阶,身为内阁首辅,要自重。”
何心隐摇头苦笑。
“徐阶还有一事,请抚台放了吕光。”
“吕光是谁?”
张昊一脸疑惑。
何心隐盯着这个虚伪狡诈的狗官说:
“吕光是徐阶老家人,江湖人称黄河大侠,前往淮安府徐家当铺查账时候,突然失踪。”
时下奴仆都是主人的家人,老家人自然是老仆,张昊面有愠怒之色,毫不客气道:
“他的奴仆失踪与本官何干!”
何心隐对此行已不抱任何希望,起身道:
“那在下就告辞了,多有打扰,还望抚台恕罪则个。”
“见外了不是,一码归一码,眼看中午了,若是放你离开,来日见到家师,我怕他骂我,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张昊起身延手,笑眯眯道:
“何师兄,请,咱们去签押院,那边清净。”
何心隐真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他愈发觉得这个狗官的脾气难以琢磨。
“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叨扰了。”
迟疑了一下,他没有拒绝。
他很务实,绝非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否则不会为徐阶奔走,也活不到今日,无论对方出于何意挽留,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如果是借机试探他底细,那就只能认命,张江陵如芒刺在背,再多一个识破他内心的张江阴,除了隐匿江湖,别无他法。
对方若是顾念心学同门之谊,那么扬州之行就没有白来,因为此人太年轻,而且敢和徐华亭一较高下,他需要这种朋友!
第283章 革命导师
丫环送来酒菜,一壶淮安豆酒,乃鹿鸣筵专用佳酿,五菜一汤摆开,有糟鲥鱼、拍黄瓜、炸花生、炒千张、凉调昆布、蛋花番茄汤。
祝小鸾沏上茶,领着采兰、采艾退下,张昊给何大侠斟满酒,碧靛般清冽,举杯相邀。
三杯下肚,何大侠说些江湖趣闻,又扯到讲学上,大谈良知心性,口若悬河,颇有后世靠嘴皮子吃饭滴政客、up猪、传销老师风采。
张昊腻歪不已,等对方吃菜占住嘴,貌似掏心窝子,往那深处聊。
“我从小丧母,年幼跟着家父读书歌诗,稍长,随奶奶居老家江阴,被严加管束。
后入县学,为同窗所诱,告我龙溪先生语,示我阳明先生书,乃知得道真人不死。
庄子齐物论曰,上古万物与人浑然一体,道通为一,万物一齐,实与真佛真仙同。
哪像咱们后人,欲得正统真知,必须投身真人门下,才有机会修德参道······”
何心隐听出来了,原来这小子被心学吸引,又沉迷到佛经道藏里面去了,微笑道:
“我早年对仙释不屑一顾,接触心学方才领悟其中有大学问,自打吾师传下九字诀:舍中得、事上练、坐中静,道德经日置案头,行则傍身,以便讽诵,煌煌五千余言,烂然如皎日。
奈何我资质愚钝,始终不能悟道,只能在日用世俗上打转胡混,吾观世间种种,皆衣与饭耳,嗜物享乐,禀赋之自然,谓圣人不欲富贵,未之有也,所鄙我弃我、唾且骂者,由他去!”
释道儒三教精英有个共同点,那就是返观内炼,史有明文,王阳明在军中练气,夜半作啸,声闻数里,一军皆惊,正是因为养就充沛中气,这货才有熊心豹子胆,敢与正德帝打擂台。
何心隐也一样,嘴上谦虚不能当真,这厮三十岁那年,取得江西乡试第一名解元,而且练就一身武艺,否则不会暴起杀人,从一个人人恭维的举人老爷,变成被官府通缉的在逃犯人。
由此可见,这位何大侠是何等另类,心性和性格绝对有问题,当然,这种背叛阶级、投身大众、敢打敢冲、文体两开花的心学斗士,恰是张昊最欣赏的炮灰先锋,貌似深有感触说道:
“穿衣吃饭,即人伦物理,人必有私,圣人亦然,尚书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合乎于礼,实乃至善,这也是我从小经商的原因。
世人只知商贾唾手可得财富,却不知其辛苦万状,挟资货殖,历险于风涛贼寇,受辱于衙胥关吏,忍垢于市易牙人,可谓百般苦楚。
没有超乎常人的才识胆力,哪得财富,商人何鄙之有?再者,时下经商者众多,竞争意识日益浓厚,强并弱、众吞寡,此亦天道也。
常人眼中,这是不仁不义之举,然则物竞天择,乃自然界生存法则,古往今来,天道即人道,可怜世人,惟独对这条天道视而不见。
子曰:富与贵,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可见孔圣也希翼富贵,否则何必周游列国,状如丧家之犬,人必有私,信矣哉!”
何心隐此刻犹如小孩子见到糖果一般,双目放出光来,他相信对方不是拿这些言语哄骗他,因为这小子被人奉为财神,拍案赞叹道:
“世人轻商,偏见何其深也,好个物竞天择,天道使然!抚台之言,振聋发聩!振聋发聩!”
张昊给对方斟上酒,接着套瓷:
“正如师兄所说,人之物欲,天赋使然,自然正当,所谓天道不可违,若能顺势引导,何愁大明不兴旺发达,对了,你的聚和堂办得如何?”
何心隐顿时变成霜打的茄子,举杯抽干,痛苦道:
“已被官府查封,实不相瞒,我改名换姓才躲过此劫。”
张昊赶紧又执壶满上,听这位江右老表倒苦水。
何心隐的聚和堂后世闻名,这不是老子的理想国,而是一个具有实验意义的乌托邦社会。
时下由于赋税太重,豪强挖空心思把赋役转嫁给农民,自耕小农纷纷破产,收税的基层组织里甲制随之瘫痪,地方宗族势力渐渐崛起。
在此背景下,何大侠自掏腰包,依托宗族、乡约、族规等,在老家吉安兴办聚和堂,搞人人平等的和谐社会试验,管理者都是义务工。
聚和堂代行国家基层政权的组织职能,管理征粮和全民教育,其实就是社会主义新农村,换言之,何大侠既是演说家,也是个实干家。
这位解元公一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滴抱负,维持聚和堂运行七年,因反抗皇木苛捐杂税,杀死杀伤六个官差,被下狱定个绞。
幸亏好友程学颜全力搭救,死罪改充军,又花钱就近押去胡宗宪帐下听用,随后改名换姓,躲过一死,嗯,何大侠的原名叫:梁汝元。
张昊对聚和堂的教学制度很感兴趣,追问几句,算了算时间,何大侠充军时候,胡宗宪正处在人生巅峰,幕下可谓文武如云,人才济济,何大侠大概是倍感冷落,这才浪迹江湖。
他把祝小鸾叫来吩咐一番,一副他亲手绘制的变形乾坤地舆图、一本几何学顷刻送到。
“这是两淮义学教材小九章,在下编撰。”
递上印有自己大名的几何学,张昊摆出一副谦谦宗师嘴脸。
何心隐接过来翻看,尴尬道:
“惭愧,愚下对筹算不甚精通,实在不敢妄加置评。”
原来这货对理科不感兴趣,不要紧,张昊让人把残席撤下,地舆图抻开铺桌上。
“你看看这个。”
何心隐瞬间被地图吸引,如今大街小巷都有卖报的,他期期不落下,海外奇闻端的是不少,但万国地舆图他头回见到,弯着腰一边观看,一边问东问西,虎躯一震、再震、再再震。
“哦,至于这幅图是如何绘制?起初我也是满心疑窦,后来翻看历代典籍,发现旧图地名、物产及风俗,都与典籍呼应对照。
可知唐代经行记作者杜环?没错,他曾作为高仙芝率领的唐军一员,与大食作战,目的就是夺取东欧大平原,控制丝绸之路!
古书大食、大石、大秦等国名,不是西夷基绿教徒建立,而是西辽建立的欧亚帝国,耶律大石被欧夷呼为亚历山大、耶稣等。
耶律大石的国度后被绿教回回所灭,再后来,蒙元西征汉将郭侃再次征服欧洲,这幅图的原本便是当年随军的江南文人所绘。”
张昊有问必答,不厌其烦,话匣子打开就合不住,忽又想起千里之外的幺娘。
按说她应该赶在入夏风暴前回家,结果迟迟没见人,也没收到她的消息,估计是去了呆蛙,或者在琉球,也可能去倭国找她哥。
此时的何心隐,已被对方所说的西夷社会形态、诸国文化、个人的伦理观念之类震懵了。
这只是其次,他从小接受的是正统儒家教育,整个知识体系与信仰世界的合理性依据,都是建立在传统关于时间与空间的描述上。
此图使得历代典籍中,四方蛮夷疆域,无不环拱天朝,大明即天下中心的观念土崩瓦解。
张昊惬意的喝口茶,看着何大侠额汗滚滚、痴呆失神的样子,心里相当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三观碎裂大概就是这样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黄人自古就是蓝星之主,真实不虚,基犹绿欧夷圣城耶路撒冷,即上古九夷舜陵,诸夷祭祀舜帝之处。
不过这些观念后世人都不信,遑论这个时代的人,神京报上述及海外,不过是只言片语,他告诉何大侠的也不多,但是足以颠覆其三观。
大明并没有掌握蒙元的全部疆域,陆上丝路被中亚瘸子帖木儿截断,于是郑和重辟海上丝路,随着永乐大帝逝去,海路也逐渐失去控制。
除了零碎的行旅驿路图册之外,大明市面上不存在地图,更不会有海外地图,消息都被朝廷封锁了,否则这个天下就会乱套。
天文地理是封建皇权的合理性依据,一旦被被蛮夷传来的新知动摇,旧的知识、思想、信仰,就会发生多米诺骨牌式的坍塌。
这是他不愿见到的,思想观念改变需要一个过程,对新知识的接受同样需要慢慢来,其实他对这届官员士大夫不抱任何希望。
培养下一代是关键,宇宙、自然、社会等科学技术知识,大明遥遥领先,不过孩子们尚缺一位思想政治导师,他看好何大侠。
说句难听话,时下的士人、包括心学弟子,只会坐而论道,袖手谈心性,实务一窍不通,何大侠却是一位身体力行的行动者,敢想、敢说、敢干,堪称富有创造性滴共产主义讲学家!
有了何大侠主持教育事业,义学的孩子们就能思想技术两开花,等下一代茁壮成长,大明的裂变将会日张而不可遏,接下来就是一场席卷全球的地震海啸,摧枯拉朽,赤旗插遍寰宇!
他从歪歪中回过神,只见何大侠依旧瘫坐在椅子里,眼神发直,像个木头人,笑道:
“师兄,何师兄?我觉得两淮义学教务主任一职非你莫属,嗯,就是率教,你意下如何?”
“两淮、率教?”
何心隐嗓音涩哑,直起身子去端茶润嗓子。
率教即教务总管,他创办聚和堂,设立了一套严格的教学和生活管理,以及考核制度,由率教、辅教、维教督导,统一贯彻执行。
张昊点头说:
“想必你也知道,两淮正在大力兴建义学,中州、三秦、南粤也是一样,待遇就不说了,你若是愿意,各地义学教务工作也会交给你,一场大水漫灌,两淮受灾,我是真的忙不过来。”
何心隐心跳得厉害,袖中双手不争气的颤抖起来,甚至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他留下吃饭,图的是拉关系,因为他不想死,可是这个结果太出乎意料,这怎么可能呢?
“抚台,咳、愚下不过区区一布衣,亦无······”
张昊斜一眼在院里晃悠的小江,估计又有啥事,抬手打断道:
“那就是答应了,两淮教育局即刻成立,局长你来兼任,小盘谷河工局那边屋宇多有,聚和堂的法子很不错,就按你定的制度来,去统筹房找老齐,他会给你安排,不过丑话说头里,今后只能在学校讲学,更不能抨击时政!”
他确实欣赏何大侠的因材施教手段,聚和堂的学业考核制度尤其不错。
子弟入学半年之后,家庭有困难者,可半工半读,三年小成,又有通变之处,十年大成,冠婚衣食皆可安排酌处。
将学习成绩优劣,与物质利益联系起来,而且还坚决杜绝家长对学校教育的各种干扰,后世教育也不过如此而已。
“抚台放心,愚下今后绝不再胡言乱语!”
何心隐嚯地离座抱拳应诺。
他已经顾不上其余了,过度的激动紧张,让他浑身僵硬,眼里却是精光大冒,黑脸酱红。
傻子才不答应!两淮子弟何其多也,届时中州、三秦、南粤也是他的舞台,为何不答应?!
一省提学、张居正、孔老二,很了不起是吧,弟子遍大明之日,就是老子一飞冲天之时!!
江长生见何心隐拿上手令离开,抱着一摞子公文进屋说:
“老爷,国公府的女公子来了,去了后邸,随行还有苏州齐家的人,急着要见老爷。”
齐家来人,可能是纺织机的事,徐妙音又跑来作甚,菊花台这首歌的魅力真滴恁大?
张昊翻看小江送来的公文,忍不住怀念焦师爷,他真的受够了案牍工作。
“把齐家人带来。”
“老爷,人在后邸。”
女人?张昊纳闷,怎么跟着徐妙音一起来了?
救灾任务繁重,他没心思搭理女人,接着批阅公文。
金玉掌灯时候过来,一个小优儿跟着她,好奇的东张西望。
“少爷不饿么?来了两个客人,琴小姐她们好像都不高兴。”
“让她们先吃吧,我得把公文处理完。”
金玉端起茶盏喝一口说:
“一个二个冷着脸,我才不回去挨骂呢。”
文牍处理完,已是酉时末,张昊让金玉拿上地舆图、几何本,出来锁上门,抱着公文转去前面公廨,交给夜班书吏。
揽秀阁灯火通明,却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丫环守在廊下。
“都吃过了?”
采艾道:
“三奶奶陪客人吃的,二奶奶说不舒服,四奶奶在东院没过来,老爷在哪边吃?”
“就这儿吧,拿三双筷子。”
饭菜送来,张昊给那个自称叫张巧的小优儿盛粥,问她:
“既然有名字,可知家在哪里?”
金玉插嘴说:
“她是苏州人,跟着爹娘唱戏,她娘病死,就被她爹卖了,上午她在云屏姨娘身边伺候,把杯子摔了,挨顿揍,小姐就让她跟着我和圆儿念书。”
好么,一个怒打一个疼爱,大伙这就玩上宅斗了,张昊叹息无语,巧儿亲娘即便活着,也逃不脱唱戏的命,娼妓优伶,那也是世袭滴。
沙千里送的这群小优儿,等同家庭影院,若送去义学,后宅会不会闹起来他不确定,可以肯定的是,女人们闲着无聊,宅斗还要升级。
厅外环佩叮咚,一个两腮带着婴儿肥的姑娘笑盈盈进厅,白玉兰散花罗衫、苏绣娟纱蝶戏飞花长裙,珠履款步姗姗,娇音萦萦万福道:
“浩然哥哥,许久不见,小妹这厢有礼了。”
第284章 官居一品
“贤妹免礼,我是真没料到你会来,最近公务繁忙,怠慢之处千万海涵,快坐。”
这里是后宅,对方又是故交,张昊叉手答礼,笑吟吟拉椅子让座说:
“铭中来信说乡试失利,颇为郁闷,因此想去白鹿书院游学,老伯却不答应,你应该带他出来散散心。”
采艾奉上茶水,领着金玉和巧儿退下。
齐铭西云髻簪宝钗,家常白银条交领纱衫, 蜜色纱穿花凤缕金拖泥裙,外罩桃红花鸟纹半袖对襟比甲,大大方方入座,打量着他笑道:
“他是兄长好不好,干嘛要我带他出来。”
张昊打趣道: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你是老幺,他是哥哥。”
“你这人真是讨厌,一点小事能记一辈子。”
齐铭西娇嗔,噘嘴鼓腮的小模样煞是可爱,扭脸唤声初墨,接过贴身丫环带来的旅行挎包,取出一本线装册子递给他。
“这是水转大纺车图纸,我家老供奉看了你的信,差点把他笑死。
织机看似复杂,改进其实不难,可是织布变得再快又如何,纱锭的需求根本无法满足。
民间纱机都是黄道婆三锭脚踏纺车,同时纺三根纱已是人力极限······”
黄婆婆,黄婆婆,教我纱,教我布,两只筒子两匹布,这首童谣张昊打小就听过,见她叽歪个不住,忍不住打断道:
“我让人送去的纺纱筒难道也不行?北纺协会为了捣鼓这个玩意儿,废了老鼻子劲,一个筒能抵数名纺纱工,一千个筒呢?”
“哈哈哈哈哈······”
齐铭西猛地爆出一串大笑,忽又省起太不淑女,捂住嘴憋笑,端茶盏抿一口,依旧忍不住想笑,努力绷着脸道:
“抚台老爷,古人不傻,你在信上吹嘘的机器,宋朝就有了,就是你手里的水转大纺车,装有锭子三十多枚,各部件利用齿轮传动。
可穆供奉说,那是纺麻用的,我爹让他打造一台看看,需要水力驱动且不说,棉花纤维短,拉力小,这种纺车完全不适用于纺棉纱。
哥哥有所不知,纺纱是个精细活计,机器指靠不住,否则水转大纺车也不会被废弃,至于北纺会那些老西们捣鼓出来的纺纱筒,哼。
那个纺纱筒的巧思和手艺,在穆伯伯他们眼里,简直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哥哥你可别生气,我不是在笑话你,他们的想法真不行。”
张昊懒得和她掰扯这些。
大明本土的棉花纤维确实短,拉力也小,然而他让北纺会制做的纺纱筒,是为了填装引进海外的长绒棉。
只要有蒸汽动力,棉纱就能源源不断的拉出来,而且拉出的丝线质地均匀,绝非传统手工纺纱所能匹敌。
这本册子上的水力纺车部件图,出自他的手笔,其实就是一架后世纺纱机械,让齐白泽试造,纯属投石问路,试一下齐家匠师成色而已。
目前看来,齐家养的供奉,不但能造出后世高科技无法复制的云锦织机,打制纺纱机也不在话下,足以胜任工程师一职,而且绰绰有余。
搞大规模专业化生产,必须靠蒸汽机,他有些惆怅,痴年二八官三品,不欠浮名只欠闲,他根本没有时间,去主持这些粗笨物件的研发。
抬眸正撞见女孩的眼神,见她垂颈敛睫,眼神慌忙飘转,笑道:
“惜惜妹妹,还有事没?”
“有。”
齐铭西凝神扫一眼厅内外侍立的丫鬟,微微蹙眉。
张昊见状,离座挑开槅断月洞珠帘。
齐铭西霞飞双颊,连带裸露的脖颈都红了,敛衽垂眸,疾步入内。
张昊让座挑帘纯属后世习惯作怪,察觉到女孩的娇羞模样,暗骂自己白痴,我大明男人就是天,礼让妇女真滴有耍流氓嫌疑,转屏风去榻边坐下,道歉说:
“贤妹别误会,咱是老交情,这才随便了些。”
齐铭西嘘出一口气,貌似轻松许多,咬着唇瓣笑道:
“我爹还想让我嫁给你呢,你那些侍妾见我如同乌眼鸡一般,我傻了才会自找罪受,哥哥,你说呢?”
张昊唉声叹气点头。
“你是个聪明的家伙,说实话,我也不愿意自家的妹妹,嫁给像我这种人。”
齐铭西端坐着,笑如花开。
“哥哥,你真好。”
张昊冷不防收获一张好人卡,哈哈大笑。
“妹妹不是有事要说么?”
齐铭西秀眉微蹙,沉吟道:
“家里和金陵织造有生意往来,因此我才会北上,没想到李太监惹了官司,麻烦缠身。
月初爹爹来信,说入夏前,左玉堂有一批货物出海,借了我家的人手,结果人财两空。
遣返贡使的宁波卫损失惨重,却没人敢声张,正好我在这边,爹爹便让我告诉你一声。”
张昊若无其事的点点头,走私向来是闷声发财,没人会声张,军船没了报个飘没即可,至于人,谁特么在乎人,反而又多了些空饷可吃。
“你怎会和徐家女公子在一起?”
齐铭西的脸蛋又红了,星眼含嗔,气哼哼道:
“我在老鹤嘴码头上船,那个不男不女的在芦洲打猎,发神经跑来调戏我,下人就此打了起来,得知打的是国公家人,当时把我吓坏了,没想到她听说我来扬州找哥哥,非要与我同行,我闹不清她是何意,也不敢得罪,就一起来了。”
“李太监的侄子在这边出事,牵涉有徐家的人,她为此事找过我,这才结识,此番可能还是为了此事,路途辛苦,妹妹早些歇着吧,若是没有别的事,在这边玩两天也好。”
张昊让采兰送她回前院,站在廊下发愁,不知道今晚上去哪儿睡,女人多了实在麻烦。
徐妙音眼下是客,与齐铭西住在一个院子,肯定不能去找她,脱了袍服挽着上楼,宝琴、嫣儿姐妹、还有金玉,四人正在搓麻将。
“请继续,不用管我。”
他换身短衣,敞着怀过来青钿住的西院,两个值夜小丫头在屋里嗑瓜子,上房漆黑,无奈又去东院,上房亮着灯,拨开珠帘进来里间。
南边槛窗大开,书橱案椅整洁,几无脂粉气,床头青花缠枝莲纹烛台莹莹,一个小优儿趴在床边似乎睡着了,团扇掉在地板上。
天气太热,春晓上身围个玉纱抹胸,纱裤衬在紫绡翠纹小裙里面,靠在凉簟上看话本,听到脚步声瞥他一眼,放开书卷捏捏眼角。
小优儿听到茶盏叮泠轻响,迷迷瞪瞪抬头。
“爹爹。”
“乖,去睡吧。”
张昊一屁股坐床边,去翻话本,竟是三国演义,吾操,云屏姐姐本就心机不小,再研究三国,宝琴小妖精休矣。
春晓摸到他胳膊有些汗腻,嗔道:
“还要我伺候你洗澡?”
张昊乖乖去柜子里拿换洗衣物,速度冲洗了回来,春晓帮他把头发擦干,摸到囟门软骨问:
“不疼么?”
“不疼。”
张昊歪倒,抱着消暑神器竹夫人说:
“宝琴你们在闹什么?你比她大,让着她就好。”
春晓玉面雪霜,挑眉道:
“还要我怎么着,晨昏定省?你太宠着她了!”
“瞧你那样儿,我对你也是一样好不好。”
张昊赶紧丢开竹夫人,把玉人搂怀里。
春晓哼了一声,换了话题:
“徐妙音跑来也就罢了,那个齐家女娃怎么回事?”
“她在金陵忙乎家里生意,因宁波走私之事专程过来送消息,姐姐放心,我又不是牲口。”
“我看你就是。”
春晓媚眼含嗔,掐了他作怪的爪子一记。
云母屏风烛影深,银河渐落晓星沉。
张昊醒来时,感觉南窗不时涌入凉爽的晨风,耳畔是均匀的呼吸,远远传来鸡鸣。
窗外天色微微透亮,轻轻挪开缠在身上的娇躯,把毯子给她搭好,披衣去了签押院。
诸门头梆依次敲响,张昊从前衙回来,饭后依旧去签押厅,埋头打理案牍。
“夫君想我不想?”
徐妙音摇着折扇,玉簪插髻,束戴网巾,一身青纱道袍,脚蹬凉鞋净袜,莲脸含笑进厅。
“想,如何不想。”
张昊头也不抬,匆匆把手头的公文批完,抬头时候,见对方薄怒上脸,暗道大意了,这位是个娇生惯养的贵女,受不了丝毫冷落,急忙抱手赔罪,离座过去拉她。
“好姐姐,闹灾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忙,并非有意怠慢。”
“放手!”
徐妙香使劲要挣脱。
放手的是傻子,张昊直接抱住她坐下,啄她唇瓣一下。
“织造太监的事按下去没?”
徐妙音恍若未闻,捧住他脑袋嘴对嘴啃一通,这才娇喘吁吁道:
“死太监不缺银子,我大哥两边安抚,能有什么事。”
“盛可大呢?”
“一个废物罢了,有我在你担心什么,好弟弟,我好想你。”
徐妙音娇靥酡红,上下其手,一副欲火焚身的饥渴模样。
“好姐姐,晚上吧。”
张昊哭笑不得,他理解对方的饥渴,一个老姑娘,突然尝到于飞之乐,犹如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根本没有救。
“齐家死丫头和我住一个院子,被她发现了怎么办?紫药在外守着呢,我现在就要。”
徐妙音急不可耐扯开腰间丝绦,又去拽他腰间布带,一时间解不开,怒道:
“你怎么爱缠这种玩意儿,快点!”
老子真要变牲口矣,张昊不敢恶了她,无奈抱去里间榻上,正是: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鸳鸯怎生书?
轩窗外,紫薇树花朵繁密,忙坏了辛勤的蜂蝶,小丫头紫药守在廊下,隐约能听到一丝羞人的声音,想了想,又去院门处守着。
过道里脚步声急促,是那个长随江长生。
“站住、我家公子正和抚台谈正事!”
紫药拦在月门处,叉腰戟指叱喝。
江长生怒道:
“你家小姐难道比天使还要紧!”
紫药吓一跳,飞奔进厅,挑帘就见姑爷在给小姐打理袍服,二人说说笑笑,一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的如胶似漆模样。
“姑爷,江长生说天使来了。”
张昊适才听到了,给徐妙音系上腰间丝绦说:
“我去接旨,得空再服侍姐姐。”
“嘴上说的好听,我若不来,怕是早就把人家丢到九霄云外了。”
徐妙音翻个娇嗔白眼,绕着他转一圈,抹抹他肩背上的褶皱。
“快去吧。”
张昊匆匆出院往前面去。
“人在大堂?”
“二堂。”
江长生疾步如飞说:
“那太监年纪和属下差不多,随行就两个军校。”
“可是淡眉毛、单眼皮、薄嘴唇儿?”
张昊见江长生点头,心里稍稍松豁些许,过来二堂,见陈距离座露出笑容,赶紧叉手作揖道:
“劳内翰久候,千万恕罪则个。”
“无妨。”
陈距伸手接过随侍军校捧上的匣子。
张昊忙撩衣下拜,“特命尔总督漕运”几字入耳,瞬间懵逼当场,小陈太监后面念的啥他都没听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还没发力呢,这就官居一品啦?!
总漕拥有治漕、治军、治民、治吏等大权,通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从一品。
按说他应该高兴,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个任命太不正常了,让一个海运派带头大哥主持漕运,朱道长几个意思?
当初荣升喷子,奉旨出巡办差,他就有点纳闷,突然官拜巡抚,他愈发疑惑,不过这都能解释的通,可是升总督太过离谱!
我明的官员没有死绝,凭啥让一个只有县令履历的小年轻,火箭般蹿升为一品大员?!
礼仪之争、皇宫不住、迷恋修仙、大罢朝会,这位貌似昏庸任性的朱道长,是永乐之后,历任帝王中,唯一能牢牢掌控朝堂之人。
由此足见朱道长权谋之深,总漕手握帝国命脉,难道在试探我是否有反意?
错不了,皇帝都有疑心病,总觉得有人想害朕,可惜你打错主意了,哪怕让老子做一字并肩王,兼天下兵马大元帅,俺也不会反!
送上门的漕运总督、一品乌纱吔,凭啥不要?俺干了,朱道长,你随意!
第285章 血腥仕途
小陈太监圣旨念完,见他跪在那里不动,状若痴呆,也不以为意,对方的震惊在他意料之内,而且这番表现,他回京也要如实禀报。
旁侧的锦衣卫校尉见他使眼色,将装着圣旨的匣子放置茶几之上,躬身抱拳退下。
张影帝其实早已回过神,觉得此情此景,装傻卖呆比较合乎常理,继而做出忽然醒悟的模样,慌里慌张朝北边山呼叩拜,猫尿说来就来。
“呜呜、圣上待微臣何其厚也······”
陈距弯腰伸手相扶。
“副宪,快起来说话。”
张昊哽咽拭泪,爬起来道:
“是我失态了,内翰千万见谅,其实我早已做好丢官打算,适才见到内翰,不知为何,又生出些希翼,没想到圣上竟然······”
陈距心内叹息,老祖宗点名让他来宣旨,他一点也不奇怪,也能猜出圣意,可他不能说。
“老祖宗特意让咱家转告副宪,河漕为国家命脉攸关,三月不至则君臣忧,六月不至则都人啼,一岁不至则国有不可言者,其它诸事都可以缓,明年的漕粮、绝不能耽误。”
所谓不可言者,自然是亡国,这并非夸张,运河即军国供应主动脉,阻断就会出大事,以至于到了满清末年,仍在苦苦维持这条水上运输通道。
张昊红着泪眼,深吸气重重点头。
“内翰,王总漕没事吧?”
陈距道:
“言官肯定要弹劾的,大司空举荐他为户部侍郎,总督仓场。”
大司空是新任工部尚书董份,这厮还挂衔吏部侍郎,集大官僚、大地主、大窝主、大高利贷者于一身,比徐阶老小子更富,富冠三吴。
仓场总督即国家粮食储备局总长,办公地点在北通州,主管京师和通州诸仓的漕运粮储,属于专务总督,一般挂户部侍郎衔,正三品。
懂的都懂,总漕品级虽高,却是临时差遣,尤其我嘉靖朝,漕督几乎一年一换,王廷调去中央户部,实乃明降暗升,而且仓场是肥差。
张昊一副松口气的样子。
“如此我就放心了。”
“说起来,能有此结果,还是副宪改盐之功,两淮盐课运抵太仓库,圣上龙颜大悦,传说大司农喜极而泣,毕竟救灾也能从容许多。”
陈距说着就作揖告辞。
“内翰这就要走?”
张昊忙不迭挽留说:
“远到辛苦,至少也得吃顿饭啊。”
陈距笑道:
“程御史如今是转盐使,我得去宣旨。”
程兆梓按说春四月就该回京履职,因陆世科一案逗留至今,升运使在张昊预料之中。
“要不你中午过来?”
陈距摇头叹道:
“南下过了黄河,沿途所见灾情,凄惨难言,我得去灾区转转,这也是老祖宗的意思。”
感情我大明君主、臣子、太监,个个都心忧苍生啊,与小陈太监联络感情的机会,就这么没了,张昊深感遗憾,只得亲自送出公署,示意江长生把礼盒交给随行军校,对陈距道:
“水运受阻,走陆路太过辛苦,内翰轻装简从,多有不便,些许程仪一定要带上,否则我心里过意不去,你知道的,我不差钱。”
“这个大伙都知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距叉手辞别,牵马往运司而去。
张昊返回二堂,几上的圣旨没了,八成是后宅得了消息,派金玉或圆儿过来取走了。
回签押院,再没心思打理文牍,脑袋瓜子里全是漕运的事。
救灾抚民、修复河道、来年漕运等,这尚在其次,最关键是河淤船阻,今年的金花银无法抵京,此事陈距不提,其实这才是头等大事。
两淮盐课银子运抵京师再多,也是太仓国用,朱道长只有垂涎的份,想占用就得和臣子撕逼,与此相反,金花银则是朱道长的私房钱。
所谓金花银,即每年部分税粮折银,毕竟有些地方偏远,输纳税粮艰难,交银子即可,当然,江南水运发达,金花银更得交,你富嘛。
这部分税粮折收的银两,入皇家内府各库,即内承运库,供天家皇室开支,户部太仓才叫国库,收的主要是实物税、以及实物税折银。
金花银分四个季度押解抵京,春三月、夏七月、秋八月、冬十月,每季约25万两。
入夏发大水,弄成现今的烂摊子,漕督之位荆棘满布,傻逼才会去争抢,大概也许,这就是朱道长火线提拔他的原因之一。
老子是海运派带头大哥啊,为了一个总漕之位,这就变节了?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呀,张昊窝在椅子里,不禁陷入深思苦虑。
任命漕督这种高级官吏,朱道长固然可以乾纲独断,然而按常例,则需要廷推,朱道长不上朝,那就由九卿等公推二三人,报请皇帝选择,这个过程,首辅徐阶的意见举足轻重。
所以说,老子能够顺利出任总漕,其实是徐阶乐见的,毕竟这届漕督不好当,而且恨一个人,可以打骂他,要想毁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捧他,捧得越高越好,老狗何其毒也。
何心隐给他说过,徐老狗所持底牌,其实是朱道长的恐海症,哪怕徐阶突然嗝屁,朱道长也不会走海运,若想赢得河海之争,温水煮青蛙乃上上之策,这是一个漫长的博弈过程。
他忽然想笑,自己何尝不是釜中之蛙,徐阶、朱道长,就在一边笑眯眯看着呢。
马勒戈壁,不知道老子是江边长大的么,长江都能游个来回,这个锅困不住俺!
危机背后蕴藏机遇,这场水灾对他来说就是如此,弄好了就能戴稳一品乌纱。
而且总漕并不影响他搞海运,百姓死活、河道好坏,都不重要,前提是漕粮安全抵京!
想到朝廷的底线,他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发觉自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思路有点问题。
老子追求海运的目的之一,不就是为了物流吗?陆、海、河,三途完全可以齐头并进嘛。
铺桥修路,利国利民,无论海陆空,交通就是命脉,基建、基建、还特么是基建!
看来要加大凤阳水泥厂投资了,只要有了路,福威快递就能使命必达,指哪打哪。
“夫君,圣旨奴奴看了,缘何愁眉不展?”
嫣儿穿着透骨纱衫豆绿纱裤,外面罩着一身无袖及膝的对襟薄罗长衫,又名比甲、蔽甲,其实就是加长版马甲,男女都有,改装的战服又叫罩甲,楚腰莲步,袅袅款款进厅,绕到椅后给他按揉鬓角,笑道:
“我娘她们才是真愁,说是置办了好多物件,安乐窝没住多久,又要张罗着搬家。”
“她们置办甚么物件?全是那些富商行贿送的,能把我气死。”
张昊看向窗外,不觉已是天将午,有点饥肠辘辘的感觉,
“她不是你娘,是不是喊惯了改不了口。”
“倒也不是,爹爹,你和娘就是奴奴的亲人。”
嫣儿低声燕语。
“故意作怪,欠揍!”
张昊把她拉怀里,女孩桃腮杏面,眉目含情,让人心生爱怜,轻轻抚摸她的娇靥,这么聪慧的好女孩,要出去经风雨见世界,绝不能养成笼中雀,
“想好没有,要不要去银楼做事?”
“夫君可要听实话?”
嫣儿见他点头,靠在他怀里耳鬓厮磨,望着窗外花树微微蹙眉道:
“我其实一直不敢跟你说,夫君,我和妹妹若是急着出去做事,娘肯定要恼我们。”
张昊良久不语,他差点忘了这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两姐妹连侍妾都算不上,宝琴根本不会放任两个女孩去沾染他的产业,他甚至都不能给宝琴提这个事,否则姐妹二人没有好果子吃,真特么烦!
“是我考虑不周,这事得慢慢来。”
宝琴随便扎个道髻,玉色纱衫、水红纱裙,罩一身云鹤暗花单纱袍,撅着屁股趴回廊阑杆上,撒些揉碎的花瓣逗鱼,见二人过来,斜一眼嫣儿,
“这个荷塘里养了不少鱼,不知道好不好吃?”
“废话!饿了什么都能吃。”
“升官了就是不一样,脾气也见长,不过我喜欢。”
宝琴笑嘻嘻挽住他胳膊,忽然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海棠的香味,似曾在徐妙音身上闻到过,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咬牙忍住怒气,边走边问:
“亲亲,淮安总督府大不大?”
“大,不过后邸比这个盐商建的园子差太远。”
厨院大丫环采藻远远见到老爷回来,让小丫头过去询问,得了回话,指派丫头们把饭菜送去揽秀阁。
张昊洗洗手进厅,见圆儿十个手指头全部缠着树叶,叫过来拔掉一个树叶套,里面果然是指甲花,赏她一个脑瓜崩。
“把客人请来。”
宝琴去屏风后脱掉纱袍,递给婉儿,闻言冷声道:
“夫君莫不是想把齐家女儿也弄到手?还真是可惜,人已经走了。”
青钿拉椅子坐下,笑道:
“小丫头说金陵那边忙,急着回去,我亲自送的。”
张昊皱眉道:
“王宝琴,是不是你故意把人家气走的?”
宝琴换上清凉的蓝葛纱衫裤转出屏风,竖眉道:
“是又怎地?你做的那些龌龊事我不屑说出来!”
“什么事?说来听听,青钿,你脸怎么红了?”
春晓摇着团扇,笑吟吟进厅。
青钿脸上滚烫,不想搭理她。
徐妙音头回过来时候,几乎走不成路,若非宝琴给她解释,她还以为对方得了痔疮呢。
时下男风盛行,财主们都爱养娈童,她原以为男人之间才会如此行事,没想到、我呸!
“圆儿不是说夫君升官了么?你们一个二个好奇怪,什么事瞒着我?”
春晓左右打量,越发好奇。
“你们吃吧。”
张昊老脸受不住,起身对采藻道:
“送些饭菜去客院。”
采藻称是,提醒说:
“爹爹,那位女公子嫌客院闷热,搬去亭南知鱼轩了。”
宝琴酸意满腔,讥讽说:
“采藻,挑些没辣椒的才好,我怕你爹和客人受不住。”
“嗳——别走呀,问你话呢。”
春晓拽不住食欲全无的青钿,干脆把闲杂人等统统赶走,入座追问宝琴:
“到底怎么了这是?”
宝琴恶趣味满满,笑道:
“你确定想知道?”
春晓的求知欲被彻底钓上来了,百爪挠心一样痒痒,连连点头,殷勤给她斟酒。
这个别院主体建筑环池而筑,各部分错落相间,互为对景,出揽秀阁向西,可见假山、小桥、兰亭,再沿池前行是一座水榭,露台濒水、卷棚倚岸,几间供人休憩的房屋掩映于花木丛中。
绿树荫浓夏日长,雕栏倒影入池塘。
徐妙音斜卧凉榻上,在看话本,上身止着小太清轻凉短衫,下面是大红纱裤,围一条金线绣花的纱裙,雾鬓云鬟,樱口桃腮,雪体半露,赤着脚丫子,犹如那醉酒的贵妃一般。
忽听外间的紫药叫老爷,一轱辘下床趿拉上木屐,跑到帘门处,看到他身后跟个提食盒的丫环,连忙退进屋,匆匆去屏风上拿袍子披上,转眼就见他提着食盒进来,笑颜瞬间如花绽,袍子丢榻上,过去挽住他胳膊,踮脚尖亲一口。
“说,是不是想我了,还以为你晚上才会过来呢。”
“这不是听说你搬来这边了么,去把榻桌摆上。”
张昊蹬掉鞋子,提着食盒上榻,窗外是碧波荷塘,小风徐徐,甚是凉爽。
徐妙音把小桌子放榻上,爬过去搂住。
“天都过午了,怎么这会儿才吃饭?”
紫药沏壶茶过来,斟酒说:
“姑爷,我家小姐死活不吃饭,非说不饿,你帮我劝劝她吧。”
“多嘴,我吃点心了好不好。”
“这边有筷子没?采藻没走远,药儿去叫她再拿双筷子来。”
“不用麻烦,我吃饱了。”
紫药心里甜丝丝,打开食盒,把诸般菜肴摆上。
张昊听到佳人肚子里咕咕叫,伸手去摸摸······
“先是海棠花油膏,这回又用上景东先生了,你是不是听那些兔儿爷说的法子?”
“哪有。”
徐妙音腻在他身上,娇羞道:
“好弟弟,我吃了些点心,不饿。”
“那怎么行。”
张昊把紫药递来的米饭给她。
“乖,吃饭。”
徐妙香接过饭碗,杏眼明仁里的柔情似要流溢出来,夹片莲藕送他嘴边,
“夫君也吃。”
公母俩喂来喂去,喂出火来,又忙着兴云布雨救火,一顿饭吃了个把时辰。
张昊把升职的事说了,见她眼泪巴巴,又是一通甜言蜜语,直累到两眼翻白。
徐妙音在这边住了三天,挥毫留下“嫁得浮云婿,相随即是家”几字,泪涟涟回了金陵。
张昊心里不是滋味,主要是后悔,不该沾花惹草,情多不但累美人,还特么累自己。
他急着上任,大会小会开完,还要安抚妻妾,这天一大早便叫开城门,往老柳渡而去。
符保跟着来到渡口,叽歪道:
“小邓这厮真不是个东西,特么友尽了,老爷,要不我亲自送你去淮安?反正也不耽误啥事。”
“你把造船厂打理好就成,凡事不懂不要装懂,多找人请教,都回去做事!”
张昊摆摆手,跳上小船弯腰进舱。
邓去疾老子活了一百一十多岁,入夏仙逝了,这厮来信说,想借此机会脱离滕太监掌控,其意不言自明,大概不会再跟他混了。
这个结果他没料到,不过也没啥可遗憾的。
一路走走停停,灾后景象触目惊心,救灾措施杯水车薪,可以说是百业俱废、民不聊生。
米麦价格比平时上涨五倍以上,百姓只能把野菜、树皮、糠豆之类掺在一起,糊弄肚皮。
各县流亡人数剧增,行劫、杀人等恶性案件也跟着飙升,到处可见饥民在人市卖妻鬻女。
转运米粮、截留漕粮、煮粥赈济、以工代赈,这些救灾措施都在运行,奈何弊端太多了。
地方官吏体系早已僵化、老化、腐化,导致他布置的救灾政策,根本落实不到灾民头上。
从扬州到淮安,大约四百里地,他走了将近一个月,杀了上百个贪官、污吏、劣绅,惩治奸商恶棍无计,张砍头之名,哄传大江南北。
第286章 冰山一角
淮安府北忱黄淮,地处大运河南北交冲,舟车辐辏,方物灌输,夙称要冲,本朝有沈、丁两位状元郎甲第蝉联,科名相望,人文煊赫宇内。
府城有漕运总督署、总兵府、参将府;又有府衙、县衙,以及相关附属机构;清江浦还有理刑衙门、船政厅等文武厅署;又有大河等卫、以及十多个千户所,俨然一省都会。
往年每到夏秋之际,南方数省漕船、商船衔尾入境,停泊于城西运河以待盘验,帆樯林立之场面蔚为壮观,不过今年发了一场大水,漕河淤阻,这些景象是看不到了。
曹云坐在河下码头十里香茶楼,临窗眺望水面来往的船只,忽地望见庞统勋从一艘客船舱中钻出来,放下茶盏,带着手下匆匆下楼。
客舟靠稳,张昊踩着石阶上来码头,集市上人流熙攘,喧嚣嘈杂。
河岸西南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漕河大坝,堤坝内是闻名遐迩的西湖嘴,淮安高端娱乐生活区,南起伏龙洞,北抵钵池山,约数十里,亭台楼阁错落,间以林木花草,都是盐商豪富的宅园。
“去北察院。”
曹云放下轿帘,按刀挥手。
“好嘞,小官人你坐稳喽。”
两个轿夫吆喝一声,抬着轿子吱吱呀呀进城。
北察院,总督漕运部院衙门,一群官吏候在签押院的过道上,悄无声息。
江长生从厅里出来。
“乔经历,花名册带了没?老爷有请。”
“带了、带了。”
乔经历慌忙递上名册,跟着进来签押大厅,扑地跪下。
“卑职乔新年,拜见督宪老爷。”
张昊接过呈上来的花名册翻看,眼下他顾不上清理内务、冗员,只是想确认一下,王廷走后,来督府上班的官吏有没有变动。
大明的衙署其实都是内外两套班子。
譬如经历司经历,类似办公室主任,照磨所照磨,类似档案局长,这两个机构,专理衙门内一应文牍事宜。
外务自然是属官来办,有统领、分理、兼掌、专任等,处理运军、治河、造船、兑粮、仓库、管坝等事务。
这些属官有的是中枢下派,有的是府县衙门抽调,上至漕务总兵,下至小闸官,各有职守,目的只有一个:
运粮!
“乔经历,你是北察院的老家巧,见多识广,眼下首务用不着我多说。
治河蓄水,北船南返,保证来年漕运是重中之重,拜印、排衙之类的礼节都免了。
通知下去,一切照常,把各部门上报的账目拿来,通知户部督饷分司、管仓中官明日来点卯。”
“卑职遵命。”
乔经历爬起来,作揖告退,出来大厅,颤颤的摸出手绢擦汗,给外面一众同僚示意。
众人急急跟着去经历司。
人常言: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爷把王总督软禁在后衙近俩月,竟然屁事没有,打扬州一路过来,杀得人头滚滚,他们怕啊。
曹云在值房坐了半个时辰,将门禁、巡更人员打散,编到自家人马的手下,出来看看日头,让人把杂役人员叫来。
不一会儿,亲兵大院聚集了五十多个男女。
曹云扫视这些面色不一的下人,大皱眉头,让人拿来银子,一股脑全部打发掉,派人去最近的清沟派出所,重新雇人来做事。
一撮毛跟着他进屋,挠挠汗脸说:
“哥,眼看晌午,你把厨院的人全部赶走,谁来做饭?”
曹云端起茶碗一口气抽干,瞪眼怒斥:
“你们没有手是吧?衙门里的人一个也靠不住,吩咐下去,都给我长点脑子!”
张昊让江长生把庞统勋叫来,指着送来的两摞半人高的卷宗笑道:
“你去偏厅办公就行,需用什么让长生去办,总之是有的忙。”
“这是属下份内之事。”
庞统勋不觉得繁重苦累,反而充满干劲。
“老爷,社仓真的要全部废除?”
张昊点头。
“圣上推行社仓的本意很好,可惜事与愿违,这一路你也看到了,各县仓务管理紊乱,可曾起到救灾作用?你只管大破大立,其余有我。”
曹云提着食盒进来,庞统勋抱起一摞子卷宗告退,张昊起身叫住他。
“别走,一块吃。”
小江布置桌椅,三层食盒打开,喷香扑鼻,张昊入座,取筷子夹块爆炒里脊。
“嗯,这味道不是大伙房能炒出来的。”
曹云笑道:
“属下把杂役全部清退了,这是在外面酒楼买的。”
张昊扒拉一口米饭,沉吟道:
“你把沈其杰藏哪了?”
曹云边吃边道:
“在清河刘知县家里。”
饭后张昊跟着曹云转去亲兵大院。
“明日水次仓的官员过来点卯,问题一旦摊开,定会打草惊蛇,你立即带人查封常盈仓,人不够就去卫所借,不能让阮无咎逃了。”
曹云称是,摸出怀里的竹哨吹响,各房的缉私队员蜂拥而出。
张昊让江长生带上一队人手,出衙去老城山阳县衙。
山阳县即淮安府治所在地,城池分三块,新旧二城和夹城,建造联城是沈其杰父亲手笔,使淮安新旧城池联为一体,以此抵御倭寇犯境。
老城坊厢繁华,十字口折而向北,衙旗在望,严知县正在签押房作画,红袖添香之际,听门子说总漕来了,吓得一个尿颤,墨汁甩了一脸。
“快快!”
严知县接过小妾递来的湿巾匆匆擦一把,跑出院子又听门子说总漕老爷要仵作,怒骂:
“跟着我作甚、还不去叫人!”
“下官严觐宸,拜见督宪!”
严知县端着松垮垮的革带,帽翅上下颤动,猴腰跑出衙,根本不管周边围观的百姓,麻溜的撩袍拜倒在地。
张昊骑在马上道:
“起来,壮班调给我,带上铁锹、锄头、绳索。”
出东门往北二十里,远望是一片荒岭,过了一条洪水冲刷出来的河沟,再往前,草木郁郁森森,几无路径,已经行不得马了。
衙役们听说老爷要去乱葬岗,留两人照看马匹,挥刀砍树斩草,殷勤头前开路。
岭间荒草疯长,偶有百姓打柴留下的痕迹,走不多时,一片凌乱不堪的坟场出现眼前。
张昊爬上岭头观望,到处都是杂草荆棘,歪歪扭扭的树木,其间分布的大小坟墓真是不少。
“有谁知道常盈仓库使赵师侠的坟墓在哪?”
那些衙役们面面相觑,壮班头目近前回禀:
“老爷,赵师侠大伙都知道,听说他确实埋在这边,请老爷稍候,待小的们找找看。”
众人分头寻找,张昊拎着刀片到处转悠,捉到一只缠在树枝上的竹叶青蛇,跺掉脑袋,剥了肠子,连皮架在火上,烤得肉香四溢。
“老爷,找到了!”
张昊听到南边有人高叫,丢掉焦糊的蛇皮,擦擦嘴过去,墓碑是一块普通的青条石,石质粗糙,赵师侠之墓的前缀是“亡夫”二字。
“挖开!”
又问那个班头:
“可知赵师侠的家人去向?”
那班头皱眉寻思道:
“老爷,赵师侠有仗义之名,咋说呢,重情重色,跟一个叫影怜的妓女纠缠不清,还替她赎了身,闹得尽人皆知,小的只知道他住在新城钉子巷,他不是本地人,有妻室,还有个孩子,好像自打他死后,再没有听说过他家人消息。”
“他怎么死的知道么?”
“据说是害病死的。”
那班头目光躲闪,扭脸呼喝手下:
“都没吃饭是吧?快点!”
张昊笑了笑,没再追问。
人多好干活,很快就挖出棺材来,上面的黑漆大多完好,腐烂程度与赵师侠的下葬时间吻合,江长生从挎包里取出口罩,张昊接过来戴上。
“橇开!”
随行的仵作打开工具箱,取了辟腐药瓶递上,张昊挖点药膏,掀开口罩抹抹鼻孔,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泥马,薄荷味儿太冲了!
衙役们合力橇开棺材,一股腐臭弥漫开来,都是捂鼻倒退不迭,忍不住哇哇大吐。
那仵作背着箱子下来土坑,见尸首胸口的衣服上摆着一个精美的羊脂白玉蜻蜓,研究一番,估计价值不菲,先放到一边,取出工具,若无其事的剪开腐尸衣服,夹着丢到坑里。
衣服上也能发现细节,竟然给扔了!张昊嫌仵作粗暴,跳进坑闷声闷气道:
“我来。”
从仵作工具箱里找了一把长柄小刀,先把腐尸头颅上的皮发剥掉,头骨完好,不见伤痕。
死者嘴巴大开,倒是不用撬了,里面的腐肉黑漆漆,张昊拿刀子敲敲死者牙齿,很坚硬。
刮掉脖子上腐肉,一道细细的银光闪了闪,张昊纳闷,拿刀戳戳,竟然是一坨银子,随即又发觉不是银子,太软了。
张昊拿刀扎在那坨不规则的玩意上,让仵作看。
“瞅瞅这是啥?”
那仵作直接伸手取下,拿长长的指甲壳抠抠。
“老爷,是锡。”
锡?怎么会在死者喉咙里?吞锡自杀?张昊用刀去戳尸首口腔,手感不对劲。
他用力搅动一下,从死者颌下又出来一坨更大的锡块,呈不规则长条状。
张昊脊背上寒毛直竖,赵师侠绝对没法把这么大的玩意吞进去,这是有人把熔化的锡液、生生灌进赵师侠口中,才会出现这个锡条!
那仵作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老爷,这么大不可能吞进嗓子里。”
“看看身上还有可疑之处没有。”
张昊拿着玉蜻蜓上来墓坑,阴着脸去上风头坐了。
玉蜻蜓貌似一个扇坠,材质是和阗羊脂玉,光滑滋润,凉丝丝的。
和阗羊脂玉是玉中极品,有两种,一种是万丈雪山上,人工开采的山玉,一种是汛期雪融,从昆仑山冲刷下来的籽玉,区别在于,大自然打磨的籽玉皮,与人工打磨的山玉皮不同。
玉器工艺有留皮雕,工匠在制作这个玉蜻蜓时候,将漂亮的原始风貌表皮部分留下,比如斑斓的蜻蜓眼,就是籽玉的原始表皮。
这个貌似扇坠的玉蜻蜓,工艺精美,又是贵重的籽玉,以此物陪葬,肯定有甚么原因。
骨殖里发现锡块,证明沈其杰收集并转告曹云的情况属实,常盈仓攒典、也就是仓大使赵师侠,不是暴病而亡,而是被人谋杀。
沈其杰之所以能进常盈仓做事,走的是赵师侠门路,这个倒霉鬼看到赵师侠突然暴毙,没有逃跑,反而装疯,也算是够胆大的。
那仵作把尸骸上下检查一遍,爬上来禀报:
“老爷,死者左小腿骨断了,是旧伤,除此之外,小的再无发现。”
“填上尸格,让那些衙役签字画押,把棺材抬进城。”
张昊起身下岭,落日已经西下,他的心同样在发沉。
食为政首,漕运即运粮,他北上带着庞统勋,目的就是整顿漕仓,不管是社仓、济农仓、预备仓、水次诸仓,都要重整,重建粮储系统。
沈其杰卧底常盈仓,引出赵师侠一案,他一点也不惊讶,这不过是漕运的一角黑幕罢了。
漕弊早就在他心中具象化了,变成一群群魑魅魍魉、贪狗饿狼,甚至沉冤待雪的沈祭酒一案,也与漕运有关联。
这条延绵几千里的京杭运河,滚滚流淌的不是水、也不是粮食和财富,而是乌黑的血、污浊的泪和无尽的罪恶。
回衙天色已黑透,一个熟悉的面孔从号房中探头,张昊笑道:
“小羊,你哥也过来了?”
小羊跑出来笑道:
“我哥现今是盐城分局头领,言局长说老爷这边用人,就把我调来了,今晚是我带班。”
“好好,仓官阮无咎抓到没?”
小羊道:
“早就盯死了,一个也没跑,这厮死猪不怕开水烫,把曹大哥气坏了。”
张昊让江长生去取几片金叶子来,交代说:
“不用派人跟着,我去总兵府,明早回来。”
去总兵府是顺嘴胡扯,开棺验尸发现玉蜻蜓,让他想起赵师侠一案中,另一个关键人物,那个被赵师侠举债赎身、突然失踪的妓女,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他打算去西湖嘴碰碰运气。
夜间有宵禁,不想暴露身份就得蹿房越脊,孰料碰上一群寻欢的公子哥,正和守门士卒讨价还价,原来只要花银子,就能从水门出城。
他摸出二钱银子行贿,随大流雇个小船入运河,不久便来到姜桥码头,临上岸问船家,去群玉楼往哪边走,却被那个舟子嘲笑了一通。
闹半天群玉楼是西湖嘴头号销金窟,达官巨富千金买笑的所在,张昊瞅瞅自己的粗布短衣,没想到头回逛青楼,直接被路人给鄙视了。
十里朱楼两岸舟,夜深歌舞几时休,扬州千载繁华景,移在西湖嘴上头。
诗中说的就是淮安西湖嘴夜市盛景,其实群玉楼很好找,远观如琼楼玉宇,近看似瑶台仙窟,正是:月殿影开喧妓女,水晶帘卷满笙歌,让人分不清,这里到底是人间、还是天上。
第287章 群玉山头
群玉楼就在西湖嘴最繁华的大街上,窝是销金,人来如鲫,笙歌竞奏,车轿相接。
迎客大茶壶靠眼力和嘴皮子吃饭,尤其那双眼,恰似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炼过。
只见这位小哥嗑着瓜子,优哉游哉而来,虽科头短衣布孩,但观其相貌之秀美、气质之洒脱,绝非穷逼二楞也,忙哈腰抱手迎上去陪笑。
“小官人有点面生,可要个帮衬?”
帮衬者,篾签、帮闲、托儿也,陪吃、陪喝、陪聊、陪玩,所学者奴颜婢膝,所工者笑傲谑浪,职业操守吊打后世百业中介,堪称客人和姐儿之间的润滑剂、相思套、银托子、连心桥。
“额要男人不会去南院榻坊啊?起开,少在爷面前讨嫌!”
张昊一脸厌恶。
此乃花国小将也,大茶壶麻溜摸出大红洒金帖子递上,笑脸退步延手。
“小的多嘴,爷你里面请!”
张昊打开帖子看去,乃百花谱也,后世发传单塞卡片都是古人玩剩的,随手打发一钱赏银。
任何组织都有等级差别,妓女自然也有花色品阶,只见帖子上面天字第一号写着:
郑双儿,字琼瑶,年方十六,辽沈人,善丹青,娴吹箫,工吟咏,其演画壁、空庭等曲目,艳夺明霞,朗涵仙露,纤音遏云······
“哟~好俊的哥儿。”
楼堂内,一个花枝招展的老鸨上来就搂住他腰身,暧昧又不失亲切道:
“小公子,头回来我们群玉楼吧?”
张昊晃晃帖子问她:
“舞袖轻盈弱不胜,这不是说戏班里的小旦么,你们这儿真有这等仙娥?”
“瞧你说的,十足仙子,诚实不欺,不过今日真真是不凑巧,双儿姑娘下午被廓然大公楼潘老爷请去,其余姑娘公子爷你随便挑。”
那老鸨腻在他身上,满脸堆笑进来大堂中央,纤手已在羊牯身上摸过来了,荷包干瘪、袖袋?金叶子!吾操、这是个娼道不深的豪客啊!
“好弟弟,是不是挑花眼了?姐姐帮你选。”
张昊在百花谱和字第十二号看到“陈天仙”三字,曹云为了寻找失踪的妓女影怜,调查过陈天仙,可惜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再看这位老鸨,巧笑嫣然,熟透的年纪,姿色风韵颇佳,显然是一位退居二线滴业务干将。
游目四顾,花灯如昼,炫目灿烂,曲乐盈耳,轻歌绕梁,一圈楼廊上人来人往,煞是热闹。
“前面太吵吵,找个清静地儿,我肚子有点饿,还想洗个澡。”
“东园这边闲杂人等确实多了些,放心好了,姐姐包你满意!”
那老鸨扬手高叫:
“二娘!死哪去了——”
“来啦、来啦!”
只听得二楼一间屋里传来应答,浪笑声中,跑出一位满头珠翠的美妇人,有个衣衫不整的家伙在后面追,你拉我扯,打情骂俏,闹成一团。
妇人摆脱纠缠,噔噔噔下楼,看到老鸨递来的眼色,顿时心领神会,手牵胸欺,柔弱无骨地攀缠在张昊身上,媚眼送情,好弟弟叫个不住。
小丫头提灯笼引路,穿廊过院,七拐八绕,就跟走迷宫似的,自称裴二娘的美妇人一路手上撩拨,嘴里套话,好似那飞燕依人,亲昵相狎。
进来一个花木繁盛的花园,裴二娘拽住他停在花荫处,搂着脖子啃了一通,光影里媚眼横波、红潮上颊,哼唧唧喘息说:
“姐姐爱煞了弟弟,不信你摸摸看,莫愁是我养的女儿,还没梳笼,今晚我们娘儿俩伺候你可好?”
廊桥何处觅云英,多情流水伴人行,张昊没有洁癖,而且大明读书人出入青楼娼寮,向来是件风雅时髦滴事,无人干涉,也没人笑话,毕竟许多凄凉婉约、感人肺腑的传世之作,要在妓女身上获得灵感,索性吟了一手好湿,笑道:
“闹了半天,姐姐要把我往你屋里领啊。”
“你以为我在诓你?我那女儿不比头牌差分毫,风雅卓识还要高出一筹,去了你就知道姐姐所言非虚,好弟弟,轻一点,奴走不得路了。”
“怕啥,我搀着你好了。”
二人打情骂俏,说笑间来到一处别院,牌匾上书翡翠二字,两个小丫头开门款接,见到裴二娘,叫声妈妈,又给客人万福施礼。
“挹香去传司水司厨,书芬去叫小姐,恩客到了。”
裴二娘拉着他来到后院,上房三明两暗,明间桌椅几凳、盆景书画齐全,虽非画栋雕梁,倒也清雅,转过屏风,暗间有浴桶、榻床等陈设。
点燃三足兽炉中香药,裴二娘见书芬嗫喏近前,气得暗骂,还好,司水司厨的大脚婆子和小丫头们挑香汤、拎食盒,鱼贯而来,前后院子顿时热闹起来,否则她真怕得罪了客人。
“弟弟可还满意?”
裴二娘脱了轻罗短袖比甲,止着红绡抹胸、纱绢合欢小裙,帮他宽衣解带,携手跨进浴桶,媚眼如丝腻歪上去,舒藕臂要酒,大玩湿身诱惑。
张昊看到小丫头们联翩送来的肴馔,暗道这波亏大了。
但见各样佳酿珍味、细巧果品,琳琅满目,清一色黄金打制的精美器具,销金窟端的名不虚传。
“太奢侈了,姐姐,这是你们楼院天字第一号消费档次吧?我怕银子不够用啊。”
“好弟弟,你当娼妓无情么?莫愁是我从小养大的心头肉,励志冰清,守身玉洁,难免心高气傲,奈何流落风尘,这不就便宜你了么?”
裴二娘嘴对嘴哺一口美酒,幽怨软语说着,挨挨擦擦,眼波欲流,极尽魅惑之能事。
“我晚饭还没吃呢,姐姐,咱们填饱肚子再说。”
张昊意在查案,哪有心情兴云布雨,拦住要上马请长缨的裴二娘,对殷勤投喂的小丫头说:
“麻烦把我衣服洗洗。”
诸般佳肴美馔尝过来,张昊点了几道,一群小丫头把酒具、菜肴分别摆在托盘里,端着进来浴桶,搁在兰汤之上,左右环绕,殷勤服侍。
裴二娘估计他可能是嫌弃自己年纪大,给躲在人后偷吃的书芬招手,忍怒压低声道:
“去请小姐过来!”
“公子可要醉虾?”
一个小丫头见他点头,剥了虾仁叼在小红唇上,藤萝似的往他身上攀缘,搂着反哺。
张昊打量泡在水中的几个小丫头,有斯文、有伶俐、也有淘气的,都是玉琢粉妆的脑袋,花嫣柳媚的神情,不过十来岁的样子。
勾头瞅瞅那个窝在他怀里贪吃的丫头,摸了摸,分明是个雏儿,那丫头仰头软软地说:
“公子,奴奴卖艺不卖身。”
张昊笑了笑,问裴二娘:
“姐姐,这些小丫头不会也是你女儿吧?”
“我没这能耐。”
女儿不听话,裴二娘怒火中烧,冷着脸自顾自吃喝。
张昊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又道:
“群玉楼东主端的好手段,姐姐,听你口音是苏杭人,寄居这边,每月要交纳多少银钱?”
裴二娘仰头抽干盏中流霞,却见书芬转过屏风,委屈巴巴望着她,再也忍不住怒火,叫道:
“女儿,妈妈能做的就这些了,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
张昊哭笑不得,正待要劝说,便听到明间那边环佩轻响,扭头望去,眼前瞬间一亮。
但见好个美人,网巾道髻,面如美玉,目似点漆,唇若涂朱,身上穿一件鱼肚白湖纱道袍,淡雅古朴,丰姿嫣然,年纪大约十六七岁,虽藐姑射仙子不过如是,难怪她娘要不停的吹嘘。
裴二娘见他眼神发直,嘴角撇个似笑非笑的不屑弧度,摆手示意那些小丫头收拾器具滚蛋,滑过去搂住他,戏谑道:
“好弟弟,莫愁一身技艺,除了琴棋书画之外,那些刺凤挑鸾,拈红纳绣,一应女工针指,般般精谙,百花谱上虽无我女儿的名字,但那个所谓的头牌郑双儿,在我女儿面前,也要甘拜下风,这回相信姐姐的情意了吧?”
这等绝色的梳笼之资,只要稍加运作,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即便大半被群玉楼拿走,剩下的也不少,裴二娘绝口不提钱,自然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张昊咽下哺来的酒水,心说老子过来,真的不是狎妓呀,要不要拒绝呢?
那个叫莫愁的姑娘袅袅婷婷近前,叉手见礼,偏是这种场合,当真荒谬至极,娇声娱耳道:
“奴家不幸坠落青楼,但红丸也不会轻易与人,奴家幼时便听说,这世间有三等男人,上等奴不敢渴求,下等不屑就之,所盼者,不过是能有个中等的良人托付,便不枉此生了,公子朗如玉山,胸中想必才华蕴藉······”
吾操,这是要比文招亲的节奏呀,张昊很有自知之明,急忙岔开话题,但也不会太生硬。
“不知小姐心中这第二等人怎讲?”
莫愁道:
“有十样说处。”
“敢问哪十样?”
“一团和气、二等才情、三斤酒量、四季衣裳、五声音律、六品官衔、七言诗句、八面张罗、九流通透、十分应酬。”
吾草泥马,你咋不上天呢!张昊打量这个俏脸青涩、冰冷、骄傲的死丫头,深感好笑,显而易见,对方就是要他知难而退,摇头不迭说:
“俺差的太远,姑娘请自便。”
一边的裴二娘肚子差点气炸,忙道:
“好弟弟,我这女儿哪点都好,就是有点不通人情,当年黄侍郎告老还乡,还给她写过诗呢。”
“哦?”
张昊大惑不解,倘若如此,此女为何不上百花谱?不应该呀。
“何诗?”
“嗯,你听好了,咳!别有人间痴女郎,销金为饰玉为妆,石麟天上原无价,应捧炉香待玉皇,才啭歌喉赞不休,黄金争掷作缠头,王郎偶驾羊车出,十里珠帘尽上钩,怎么样?”
张昊笑道:
“姐姐,俺愿上钩也没用呀,其实俺打小也爱读书,可是先生老是骂俺,没奈何,只得跟着家叔外出经商,哎~,但凡读书人,天分和记性缺一不可,可是俺就不行。
有一天先生出了一个对,上对是人能弘道,俺写了狗无恒心,交上功课,先生说这不是书,俺记得这是孟子上的,便连忙翻书,原来是草字头的苟,不是反犬旁的狗。”
裴二娘拍水大笑,去拧他的嘴。
那位莫愁姑娘好像生了气,两腮鼓起,像气虾蟆一样,冷声道:
“公子是故意说笑吧,若不是狗记错了,倒是一副好对。”
张昊笑道:
“姑娘果然兰质蕙心,你那个十要诀也是打趣我吧,不必勉强自己,姑娘你请便。”
“公子说的没错,奴家已经有了心上人,恕我失礼怠慢。”
莫愁拢手当胸敷衍一下,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那个潘思聪哪里好了?你在他眼里就是个······”
裴二娘站起来戟指咆哮,说着就要跨桶去追。
潘?撕葱?有点意思了,张昊哗啦出水,一把拉住裴二娘。
“姐姐消消气,可是那个甚么大公楼的潘家?”
“不是他又是谁!小蹄子太蠢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进了潘家早晚要后悔,老娘这后半辈子还指望谁去!”
裴二娘胡乱擦拭一下,匆匆系上裙片说:
“好弟弟,你且等着,我保证她回心转意!”
“别呀,有姐姐就足矣。”
张昊浑身精赤,衣服也拿去洗了,见拦不住,索性躺回浴桶,叫来明间的小丫头。
“去把百花谱拿来。”
装模作样点了三个美人,自然不能少了陈天仙。
“一个人太冷清,去把她们叫来。”
那丫头贼兮兮扭头瞅一眼,低声说:
“公子,裴妈妈这边与别处不同,你点的姑娘过来可以,却要加银子,而且她们多半在陪客,给的钱少了,肯定不愿意过来。”
“裴妈妈这里为何不同?”
“嗯,奴婢也不知道,姑娘们就算过来,裴妈妈也会恼火。”
张昊故意作色道:
“我出双倍,给爷叫来开无遮大会!”
那丫头称是,忙不迭去了。
一个小丫头端茶过来,探手试试水温说:
“公子可还要泡澡?”
张昊点头,赤诚相见是猜心、探情、查案之秘诀嘛,躺在那里品茗,任由丫头们更换热汤。
没多久,风吹杨柳般袅袅进来三个女人,小丫头指点道:
“这是媚香姐姐、月娟姐姐、天仙姐姐。”
三女看见他均是眼神一亮,纷纷万福,正是秋老虎季节,白天酷热,夜间却凉,兰汤百沸香似酥,诱人入浴,三女毫不做作,迫不及待脱衣,纤纤一片彩衣飞,流雪回风金步摇。
霎时间,初雪般的胳膊、酥胸、双股,尽皆呈现,三女争先恐后入浴,小哥哥、小官人、公子爷,鸭子似的唧唧嘎嘎,乱叫乱摸。
张昊闻到三个女人都喝过酒,让小丫头上水果点心,趁机埋怨裴二娘,想要套话。
媚香扳着他肩膀往怀里钻,捏着琼浆满泛的金盏娇滴滴说:
“公子爷,奴奴喂你喝杯酒,哎呀,怎么是茶。”
“方才已经吃过酒了,头有些晕,你们吃吧,哎呀、别抢了······”
酒池肉林齐上,张昊顾此失彼,暗道失策。
月娟是个娃娃脸,搂着喂葡萄给他吃,笑道:
“狰狞跳恼,好不吓人,看来裴妈妈喂不饱弟弟,都饿坏了。”
陈天仙玲珑身段,姿色寻常,吃了一个梨子,从背后搂住他腰说:
“小官人眼生,我们姐仨可得好好陪你尽兴。”
三个女人放肆纠缠,张昊应接不暇,见她们扳住脑袋非要亲嘴,头疼不已。
“姐姐们静一静,我最近上火,嘴里长疮了,适才和裴二娘亲嘴,疼的要死。”
大伙正嬉闹呢,裴二娘一阵风进来,气冲冲大骂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小丫头:
“小蹄子们找死是吧,是谁把这些贱货叫来的?!”
张昊忙道:
“都怪我,一个人无聊,就叫了几个姐姐过来玩。”
“你们掺什么乱?都给老娘滚!”
裴二娘叉腰戟指厉叫。
桶里三个女人面面相觑,见那个叫她们过来的小丫头溜得无影无踪,顿时明白过来。
媚香尴尬道:
“公子,按规矩,我们来翡翠院要裴妈妈同意才行,你肯定被那个叫我们过来的小蹄子骗了。”
“无妨,有空再找姐姐们玩。”
张昊装作喝醉了,搂着陈天仙出来浴桶,昏头转向说:
“厕所在哪?”
“右耳房后面,哎呀!臭小子太重了,快帮我扶着他。”
裴二娘气鼓鼓给他擦拭水渍。
“糟糕,忘记衣服都洗了,妈妈给我找个裙子也好。”
张昊拉着陈天仙不放手。
“我怕黑,姐姐陪我。”
“也好,我替妈妈伺候公子一回,否则真是过意不去。”
陈天仙索性把自己的百迭裙给她系上,甩一记帐篷,笑得花枝乱颤。
张昊要来荷包、草纸,搂着陈天仙转去后面。
茅厕就在一片萧竹旁,停步叫声姐姐,从荷包里取出玉蜻蜓,缓缓摊开手掌。
光影里,就见陈天仙脸上突然露出惊恐之状,提的灯笼掉在地上,瞬间熄灭。
第288章 蜻蜓业缘
“你、你······”
陈天仙被他扣住手腕,挣扎着说:
“放开我!我要叫人了······”
“姐姐蕙心兰质,我不信你会叫人。”
张昊俯身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姐姐,我只想知道影怜在哪。”
“她被赵师侠赎走那天,只是找我归还借阅的话本而已,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陈天仙挣扎的身子软了下来,哀哀戚戚求告。
“公子,求你放过我吧······
张昊挽住她不让下跪,盯着那双泪涟涟的眼睛问:
“玉蜻蜓可是影怜之物?还有谁找过你?”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天仙颤抖着双唇,连连摇头,泣不成声。
“行了,姐姐莫怕,回去吧。”
显而易见,陈天仙多少知道些内情,之所以矢口否认,自然是因为说出来,较之守口如瓶,后果更可怕。
此女只是群玉楼的挣钱工具,这个淫窟的管事和东主,才是影怜失踪一案、乃至赵师侠被害真相的突破口。
张昊松开手,任其飞奔而去。
“好弟弟,凉气下来了,冻着了如何是好?”
裴二娘循着竹林小径款款寻来,木屐呱嗒作响。
小丫头提灯引路,荧荧一团光晕里,这女人轻纱罩体,行走间,白皙丰腴的娇躯半隐半现,尽显婆娑之态,恍如天上的仙娥出现在眼前。
“我怕姐姐冻着了。”
张昊调笑一句,搂住她回房。
裴二娘拉着他去西间,不自禁地去他脖颈嗅嗅,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你倒是比女儿家还香。”
“姐姐还不是一样。”
“好甜的嘴巴,姐姐恨不得把你吞到肚子里。”
裴二娘银牙咬他胳膊一口,媚眼秋波流转,荡意撩人。
“你到底成没成亲?”
“姐姐,不会真的想让我养你吧?”
“瞧你吓得,我都人老珠黄了,就知道你看不上。”
“绝对没有。”
张昊嘴里应付着,进来暗间卧房。
莫愁满眼含泪坐在床边,看见他过来,眼泪好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两个守在床边的大丫环施礼退下,裴二娘坐过去搂住女儿,尚未开言便被她攘开。
“我恨你!”
“妈妈把你当成亲生孩儿,养了十多年,难道会害你?你以为嫁给潘公子就能跳出火坑?”
莫愁泪涟涟抽噎说:
“嫁去潘家,他如何还能摆布我?”
“是,只要去了潘家,孟化鲸是奈何不了你我。”
裴二娘捏着巾帕给女儿拭泪,叹息道:
“傻孩子,还要给你解释多少回,你看到的呼奴呵婢、听到的甜言蜜语,都是幻象,那种豪奢大户,岂是一个花花公子能当家做主。
咱是什么身份?在潘家主奴眼里,真的一文不值,你若认命还则罢了,可你心气儿太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啊。”
“总好过嫁给这种废物!”
莫愁柳眉踢竖,瞪着品茗的张昊,银牙咬得咯咯吱吱,涕泪交流。
裴二娘骂了一句死妮子,给张昊抛个娇滴滴媚眼,趴在女儿耳边嘀咕一句。
莫愁陡地一个激灵灵,抹泪死死地盯着妈妈,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玉蜻蜓在他手里。”
这句话自裴二娘口中说出,声音细若蚊蚋,张昊歪坐几边悠然品茗,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雪亮,自己身上有几根毛,裴二娘了如指掌,这是一个老鸨的职业素养。
对方决不会因为几片金叶子,就把赌注押在他身上,荷包里的玉蜻蜓才是关键。
他诧异的是,这女人怎会识得玉蜻蜓?又为何因为此物在他身上,就悍然押注?
“放心吧,老娘岂会任由姓孟的摆布,眼睛都哭肿了,洗洗去。”
裴二娘稳住女儿,笑盈盈朝穿着罗裙的张昊招手。
“亲亲弟弟,天儿不早了,还愣着作甚?”
莫愁上下打量他,一脸纠结说:
“妈妈,我不想再害人了。”
张昊满心好奇,坐去床沿问道:
“你们到底在商议什么,就不怕把我吓走?”
“我女儿是九天玄女下凡尘,你要走早就走了。”
裴二娘媚眼瞥斜翻白,把他拽过来搂住,叹气道:
“说来说去,还不是我这个女儿不省心,孟东主生意做得大,派人到处搜罗美人,我便来了这边,结果、哎······”
“都是我惹的祸,我愿意把红丸交给公子,只要你不怕······”
莫愁说着又是潸然泪下。
“我怕,我为何不怕?到底怎么回事?哎呀,姐姐你老实些行不行,把我当傻子是吧?”
“看你说的,姐姐能害你么?”
裴二娘又把爪子伸到他裙子里。
“你这孩子真是古怪,明明一副饿坏的模样,偏要装作无动于衷。”
莫愁红着脸拭泪说:
“公子,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他不愿意才怪!”
裴二娘顿时急了,扳着他脑袋朝向女儿。
“我女儿美否?”
张昊没法撒谎。
“美,可是······”
“那不就得了。”
裴二娘又把他脑袋扳过来,柳眉深锁道:
“只要你取了莫愁元红,孟化鲸就没法再利用我母女,我们母女都不怕他,你怕个甚?你是不是男人!”
张昊揣着明白装煳涂,实诚道:
“姐姐,莫愁既然不在百花谱上,那就是自由人,你们离开这里不就得了。”
“你以为孟化鲸就这一个群玉楼啊!还有进玉楼、漱玉阁、鸣玉院,琦玉斋、馨玉坊、晗玉堂、碧玉馆,我们被困在这里哪也去不了,但也不能任他摆布,好弟弟,饿了吧,姐姐喂你。”
裴二娘欠起去捉他,怒叫女儿:
“你要把老娘气死才罢休吗?孟化鲸今日进城了,过了今晚,有你后悔的!”
这是弓虽女干老子啊!张昊翻身把母夜叉裴二娘压在身下,不满道:
“姐姐,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要尝过才知道。”
裴二娘不管不顾就卖弄风月手段。
莫愁褪下道袍,含羞带怯附在他背上。
“公子,你难道看不上奴家。”
张昊身子一僵,反手揽住抱怀里。
莫愁嘤咛一声,玉面酡红,仰头看着他,双眸恍若盈盈秋水,两眉俨然淡淡春山,睫毛颤动,珠泪未干,姿容真可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张昊不免蠢蠢欲动,想要轻薄。
诗曰:双双蛱蝶绕花溪,半是山南半水西,莫道有情风月乱,莺歌燕舞雨云迷。
裴二娘甩一巴掌只顾踏雪寻梅的小郎君,笑道:
“好弟弟,还等什么?”
莫愁横波凝眸伫望,喘吁吁道:
“公子,你会怜惜我一生一世么?”
“我会。”
箭在弦上,张昊焉能不明白她的心思。
一边的裴二娘暗赞女儿懂事,急急去柜子里找承接红丸的帕子。
海棠初开,素馨将放,莫愁泪如涌泉。
张昊心中那丝冲动突然消失,这不是爱,而是荒唐的生意,最原始的契约。
裴二娘发觉不对劲,生怕大好局面坏掉,急忙把女儿抱怀里爱抚。
张昊大感荒谬无稽。
“姐姐,莫愁到底是不是你女儿?”
“要是我下的蛋,也是弟弟你的种。”
裴二娘娇嗔。
“好弟弟,自己下蛋自己吃,这叫骨肉还家。”
一个妩媚妖娆,艳压瑶林之月,一个清丽脱俗,色夺兰野之芳,额是大明人,张昊给自己找个借口,拥佳人入怀,共把衷肠分付。
辛夷花落,海棠风起,霞峰翠拥,东海潮生,风月星光任我吟。
院中忽然传来奔跑声,小丫头们叽叽喳喳个不休,裴二娘被扰了兴致,骂道:
“小蹄子们愈发没有规矩了。”
隐约有红光透帘而入,映在屏风上,裴二娘死缠烂打,张昊只好兜着她去窗边,只见西边红光冲天,漫天橘红,那个方向是清江浦,不可能是船厂着火,是常盈仓!
“夫君,怎么啦?”
莫愁披衣过来,柔声询问,张昊摇头不语,裴二娘蹙眉道:
“可能是船厂起火了,与咱们不相干。”
张昊满心恼怒,却莫得任何办法。
一夜荒唐,寅时睁开眼,屏风隐隐透亮,正要起身,却被一条臂膀揽住腰,扭头见是裴二娘,扭头瞅瞅莫愁,竟然也睁着眼,张昊吃惊好笑。
“不会一夜没合眼吧?”
“我们换着睡的。”
裴二娘坐起来问他:
“公子,你后悔么?”
张昊摇头说:
“我赵良辰一言九鼎,安心等着,我派人接你们去阳谷县安住。”
裴二娘笑了笑,拢着如墨长发说:
“姐姐不敢奢求甚么,可是你忍心莫愁从此以泪洗面,不管生张熟李都往床上拉么?”
张昊把头摇成拨浪鼓。
“那怎么行!”
裴二娘松垮垮绾个发髻道:
“我们的遭遇也告诉你了,孟化鲸回来,那些小蹄子肯定要把这事说给他,届时莫愁就要接客,所以你不能走。”
张昊笑道:
“姐姐,你一开始就是打这个主意吧?”
“好弟弟,我也不愿这样做的,可是我活了几十年,见到的都是口不对心之辈,你就算不稀罕我,把莫愁带走总行吧?”
张昊奇怪道:
“既然你们不欠孟化鲸银钱,他干嘛拦住你们不放?又为何非要我的家人来找他理论?”
“这事眼下还不能告诉你,好弟弟,你放心,姐姐不会骗你,只要你的长辈出面,就算不告上官府,孟化鲸也绝不敢为难咱们。”
“我去见孟化鲸不行么?”
裴二娘苦笑,抚摸他脸蛋说:
“孩子,你太小了。”
喵了个咪的,我哪里小了?啊!张昊拨开她爪子下床,裴二娘飞身扑上,抱住死活不松手。
张昊气得笑了。
“姐姐,我去洗澡。”
“姐姐陪你。”
裴二娘扭头问女儿:
“困不困?”
“一起洗好了,下面好难受。”
莫愁拢着青丝挽上,披衫子下床,把自己的襕裙系他腰上,张昊见她行动间蹙眉吸溜冷气,拉起她小裙看看,背着她穿堂去东间沐浴。
一群睡眼惺忪的小丫头抬来兰汤,三人你侬我侬拾掇一番,裴二娘点支香烟出浴,装作好奇打开他荷包,拿着玉蜻蜓去窗边细瞧。
虽然昨晚就看过无数遍,她此刻依旧控制不住双手颤抖,定定神,转身笑道:
“好漂亮的扇坠儿,弟弟干嘛把它塞在荷包里?”
“赶紧把头发擦擦,早起有些凉。”
张昊勾头亲一口搂住他腰的莫愁,擦着水渍道:
“姐姐想要?过一段时间再给你。”
“为何要过一段时间?”
张昊按下询问那个失踪妓女影怜的念头,不耐烦道:
“不就一个玉坠嘛,想要多少我给你。”
“那行,姐姐记下了。”
裴二娘把玉蜻蜓塞进荷包,要给他挂上。
张昊夺过来塞怀里,甩她屁股一巴掌。
“穿衣服去,大白天光屁股,你要点脸好不好。”
司厨小丫头将饭食送来翡翠院,三人正吃着,一个龟奴大步进屋,后面还跟了一群龟爪子、也就是妓院的打手。
那龟奴抹抹两撇鼠须,小眼珠在三人脸上扫过,笑道:
“裴二娘,你胆子不小啊。”
“去你妈的乐呵三,老娘胆子小也不会来淮安!”
裴二娘把筷子拍桌上,伸手显摆:
“这位是兖州府阳谷县赵大官人,临清码头做得好大生意,抚按老爷也识得,即使拐了许飞琼,抢了王母娘娘,也减不了赵大官人的泼天富贵,我们娘儿俩如今姓赵,去叫孟化鲸来!”
感情是攀上高枝儿了,叫乐呵三的龟奴闻言吃了一惊,上下打量那个科头不戴网巾、粗布短衣的黄口小子,呵呵冷笑道:
“裴二娘,老爷正要见你,还有这位赵大官人,请吧。”
张昊急着回衙,起身就走。
二女忙不迭跟上。莫愁拉拉妈妈衣袖,小声道:
“咱们押着他的金叶子也没用啊,他家里人过来,若是不管咱们又当如何?”
“只要他家里来人就行。”
裴二娘狞笑一声,走不两步,忽又黯然落泪,急急捏着帕子擦擦眼角。
“放心好了,孟化鲸绝不敢把事闹大,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莫愁望着张昊背影,心乱如麻,痛如刀绞。
辛有归抱着膀子站在水瓶门处,见到跟在乐呵三身后那个年轻人,大吃一惊,凸出的眼睛珠子差点掉地上,急对身边的手下道:
“快去拦住他们,让乐呵三过来!”
一群人在花径上被拦住,乐呵三小跑进院回话,辛有归确认消息,飞奔上堂。
“五哥,你猜是谁给那个小婊子梳笼的?”
堂屋里,孟化鲸阴着脸放下茶盏,肥眼泡里的眼珠翻过去,嘬口浓烟骂道:
“我猜个你马勒戈壁啊!”
辛有归忙道:
“新任漕督张昊。”
“你说啥?!”
孟化鲸惊得蹦了起来,见辛有归点头不迭,顿时大皱眉头,呲牙咧嘴入座,寻思道:
“上任头一天就来狎妓,偏偏又是那个婊子?倘若真的冲着那个婊子而来,嘶~,阮无咎这个忘八羔子肯定招了!”
“有大火兜底,狗日的招了也没事,五哥,那两个婊子知道咱们底细,绝对留不得!还有那个狗官,竟敢一个人跑来嫖妓,特么到底该有多饥渴啊,五哥,干脆一块弄死他们算球!”
“弄死他?你以为一品大员是阿猫阿狗啊?厂卫鹰犬在淮南到处嗅探,弄死他就要坏了大哥的谋划!至于那两个婊子,呵呵,就算跟着漕督又如何,量她们也不敢泄露老子的底细。”
“总归是大患,五哥,小心无大差啊。”
辛有归上前一步,弯腰恳切进言。
“呵呵呵呵······”
孟化鲸吞云吐雾,那张黑肥多须的脸庞,顷刻就被口鼻涌出的浓烟笼罩了,冷笑连连道:
“派人去苏州法华庵,把那个老淫尼王志贞弄来,我相信裴二娘会乖乖听话的。”
第289章 火龙烧仓
集虚斋位于整个妓院的第五进,前后都有庭园,庄子曰: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心者,君主之官也,表示这里是主人居住的地方。
进来圆洞门,斋前天井素净清幽,只种植两丛翠竹,绿影摇曳,张昊被带进厅堂,就见太师椅里坐个青黑毛脸员外,在吃茶食烟,黑纱网巾,细葛道袍,玄绫云履,身材肥硕,派头十足。
孟化鲸吞吐浓烟,上下打量这个最近名声大噪的张砍头,大喇喇道:
“尊客的事我听说了,二娘母女姿色才艺双绝,当初楼院为寻觅这等上佳货色,下了血本,想带走倒也不难,你打算出多少银子?”
“说话要凭良心!”
随后进来的裴二娘闻言就恼了,扬着袖袋里掏出的契约嚷嚷:
“白纸黑字在此,你答应把我女儿捧成头牌,结果呢?大伙合则聚,不合则散,只要你放我母女离开,小妇不敢有忘孟老爷大恩大德!”
“我没问你。”
孟化鲸笑道:
“我问的是这位赵公子,不妨坐下说话。”
“不必了,要多少银子你开个价吧。”
孟化鲸欢喜道:
“小公子是爽快人,我也不磨叽,一万两银子拿来,人你带走。”
“你怎么不去抢!”
裴二娘泼妇似滴一蹦三尺高,尖叫:
“我们母女没有卖给你!”
孟化鲸端起茶盏呷一口,好整以暇道:
“你们的吃穿用度,都是天字号待遇,没捧你女儿做头牌,是她不愿意,我可曾违约?”
“不就一万两银子么,拿笔墨来。”
张昊挽袖去茶几边坐下,就算这厮要一百万两也不打紧,他会让对方连本带利吐出来的,群玉楼容留大批幼女,身为漕督,岂能视若无睹!
龟奴送来笔墨,张昊写个便条,淮安股票交易所就开在西湖嘴,银楼自然少不了。
孟化鲸接过条子去瞧,只有简单一句话,没有印信图章,落款是类似花押的古怪蝌蚪文。
“金风细雨楼的掌柜确实是老袁,这么大一笔银子,一个花押就成了?”
张昊不耐烦道:
“唯爱屁客户懂不?赶紧着!”
“给尊客上茶。”
孟化鲸把条子递给乐呵三,吩咐:
“带她们母女去翡翠院收拾一下。”
“去吧。”
张昊朝惊疑不定的二女点点头。
金风细雨分号距群玉楼不远,龟奴很快就带个银楼伙计到来,无非是刷脸确认一下罢了。
“人送银楼,随后我派人去接,孟员外,回见。”
张昊大步出来妓院,浑身上下摸摸,还好,裴二娘给他留了些碎银。
去码头雇条船,径往清江浦,不用上岸打听,船夫知道水次仓遭了祝融,什么火龙天降之类,说得有鼻子有眼。
水次仓属于朝廷直辖的粮储,都坐落在运河岸边,目的是利用漕运转储粮盐、军械等物资,有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天津五处。
淮安水次仓即俗称的常盈仓,就在清江浦南岸,共有四十多个仓储区,周围筑高墙,犹如城垣,俯临滔滔大河,规模可谓极其壮观。
这个大型漕运仓储,眼目下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有几处明火兀自未熄,军民铺设水龙,汲取河水灭火,呼喝奔跑往来,甚嚣尘上。
围观的吃瓜屁民必不可少,人群被手执刀枪的士卒阻拦,东一群,西一堆,议论纷纷。
“听说昨晚巡仓的军爷看到火龙了,是两条哩,一雌一雄,一红一紫!”
“哎呀,你还别说,风云从龙,起火前,那阵大风刮得邪门!”
“唉~,这么大个淮安,那两条火龙啥地方不好玩嘛,偏要来这储皇粮的仓场闹腾。”
张昊一路听了不少谣言蜚语,肚子都快气炸了,上百万灾民嗷嗷待哺,硕鼠们为掩盖罪证,一把火将粮仓付之一炬,叫他如何不怒。
守在仓场东门的缉私局人员引路,他登上东库区角楼,只见一群官员聚集此处,闹哄哄看大戏似的,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咆哮大骂:
“都特么挤这里作甚,滚!”
官吏们瞬间消失大半,还剩下四个人,其中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小黄门,抽噎说:
“呜呜、高邮那边河道眼看清淤完毕,干爹还说南下走海上呢,这下全完啦······”
小太监口中的干爹,自然是管仓中官,负责转运朱道长私房钱的太监,张昊安慰道:
“别难过了,火场清理完毕,无非是重新熬铸。”
金花银烧化了重铸即可,特么多大点事,他扫视另外几人,问道:
“哪位是王郎官?”
一个满面尘灰的官员执礼道:
“回老爷,王郎官急火攻心,昏死过去,抬去救治了。”
王郎官便是户部员外郎王希济,俗称督饷郎中,坐镇淮安仓场,一般任期一年,火龙烧仓,这厮是直接责任人,此番蹲大狱跑不了。
他见曹云带人从远处跑来,下楼去更房,接过小江递来的挎包打开,取钢笔开写手令。
“调派人手,成立火灾调查小组,庞统勋来了没?”
曹云道:
“方才还见到他,是属下疏忽,早该料到贼人要放火。”
“料到又如何,这么大的仓场,防不住的,阮无咎招了没?”
“这厮死活不开口。”
“你去忙吧。”
张昊出屋,烟气蛰眼呛鼻子,黑灰漫天飞舞,顷刻便落了一身,急忙又钻进更房。
仓场外有精明的小贩在兜售眼纱,小江让人去买了一个,张昊戴上眼纱口罩往火场里去。
四处转一圈,三分之一的仓廒焚毁,东南区被军校严密封锁,金花银就存放在这个库区。
“下官淮安知府孔平仲,拜见总漕。”
烟雾中,一个瘦高的官员迎上来作揖。
这么大的火灾,知府过来是应有之意,张昊看见一群闲人在不远处指指点点,问道:
“那是什么人?”
“管仓苏太监带进来的,说是大公楼票号的人。”
张昊转身离开此地,金花银被烧化不少,动用官匠重铸,费时费力,年底难以抵京,财大气粗的大公楼确实是最佳合作伙伴。
水次仓户部分司设在大河卫城,张昊过来时候,正厅无人,左篆竹轩和右书吏房人头攒动。
云板敲响,一众官吏进厅,兼理副主事、守仓千户,将火灾发生和处置事宜一一禀报。
张昊阴着脸道:
“安抚水患灾民的粮食调拨了多少?”
那个副主事吭吭哧哧道:
“近年常盈仓告匮,兼之连年受灾,欠粮居多,岁入额数十不及其二三,虚耗已甚,开漕前后,本仓调拨完诸卫运军粮饷,已所剩不多,今岁额收各府州县夏税麦粮,共四万八千余石,分司上个月收到老爷手令,奈何······”
这厮啰嗦半天,意思是我在办,但是粮食紧张,调拨困难,也就是说,本来可以赈灾的救命粮食,被这场大火烧球了,张昊恨得牙根痒痒。
“仓库起火之时,王希济在哪?”
那个副主事道:
“起火之时,郎官正在衙署后宅,接到起火急报即刻赶往火场,无奈火势已炽,十多座仓廒尽毁火口,郎官大呼‘休矣’,昏厥在地,经医官救治方才醒来,熬到早上又昏迷过去。”
张昊冷笑道:
“你觉得这场大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这个,也许、大概、可能是天灾,昨夜突起怪风,守仓士卒看到火龙经天,要是风再小一些,也不至于烧去那么多······”
“火龙烧仓?亏你说得出口!”
张昊拍案蹦了起来,气急败坏吼道:
“大小几十座仓廒,烧了近半,你们以为散布妖言就能保命么?
这不是什么天灾,而是我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弥天人祸!
来人,将昨夜守仓人员全数捉拿归案!粮食总局的人到了没有?”
“卑职在!”
人后一个年轻人上前作揖。
“分司即日起由粮局接管,给我清查常盈仓历年账目!”
张昊回到督府已是午后,新雇的杂役把热水送来签押院,冲洗罢换身衣服,转廊去正厅,吾操,正在茶几边摆放碗筷的不是裴二娘是谁?
“姐姐,你来得挺快呀。”
裴二娘荆钗布裙,打扮得良家妇女也似,闻声扭头,放下手里食盒,卟咚跪下,膝行上前,抱住他腿就嗷嗷大哭,声泪俱下道:
“好弟弟,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呜呜呜······”
“别哭了,快起来。”
张昊拉她起身,妇人自然而然的揽住她腰。
“好弟弟、哎呀······”
张昊一把推开她,斜一眼窗外院中,压低声怒斥: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能理解,这是哪?别特么胡乱发骚好不好!”
“是是是,姐姐错了。”
裴二娘翘着兰花指抹抹泪,忙不迭给他斟酒。
“天气日凉,穿个单衣不冷么?”
张昊心里窝火,哪里会冷,入座端起饭碗问她:
“你吃了没?莫愁呢?”
裴二娘道:
“我吃过了,死妮子在后宅,欢喜的傻了,走路还有些不方便,就让我来伺候老爷。”
张昊吃碗米饭,接过茶盏问她:
“你知道群玉楼的影怜在哪么?”
裴二娘脸色陡地一僵。
“我、其实群玉楼的人都知道她的事,赵师侠举债为她赎身,听来往客人说,赵师侠染病暴亡,影怜被他妻子赶出家门,不知流落到了何处,哎~,做我们这行的,不就是这种命么?”
“她和赵师侠到底什么关系?我的人去群玉楼调查,那些妓女为何个个守口如瓶?”
裴二娘欠身入座,捏着绢帕探身给他擦擦油嘴,笑道:
“甚么关系不是明摆着么,我过来时候,听说常盈仓失火,好弟弟、咳,老爷,赵师侠就是管仓的,都说这人死的蹊跷,我们不过是一群身不由己的苦命人,哪个敢去招惹是非嘛。”
“饭菜撤了,下值咱们再聊。”
张昊无视她抛来的娇嗔媚眼,让人去把沈其杰带来。
“学生拜见督宪。”
沈其杰一身儒衫,瘦骨伶仃,进厅大礼拜下。
张昊斟上茶说:
“你确定赵师侠手中有那些蠹虫的罪证?”
沈其杰重重点头说:
“赵大哥突然去世的消息,是阮无咎告诉我的,这厮拉我去酒楼喝酒,说要提拔我,还假惺惺说赵大哥是被人害死的,想套我话。
那天下值,我去看望赵大哥家人,发现院门大开,妻小都不在,家里乱的很,像是遭了贼,赵大哥手里肯定有阮无咎想要的东西。
我当时吓坏了,又怕连累家人,就回家和亲人大闹,跑到街上装疯,我其实不敢回仓库,阮无咎反而派人找到我,把我领了回去。
自打朝廷施行长运法,常盈仓储大减,不过每年开中存粮仍有十多个仓廒,大多做了赈灾之用,每到年底,那些仓粮便为之一空。
这两年年年如此,我不知道灾民到底领到粮食没有,却知道这其中肯定有问题,阮无咎爷孙三代都是仓官,他们就是该死的硕鼠!”
沈其杰卟嗵跪地,泪水汩汩而下。
“老爷,其实赵大哥早年往来江湖行商,与家父交好,他知道我为何要去仓廒做事,还叮嘱我,无论看到什么事都要沉住气。
今早我去山阳义庄,祭拜了赵大哥的遗骸,可怜他重情重义,却被人残害而死,若非老爷,哪有人为他鸣冤叫屈啊······”
张昊搁下茶盏,将小沈扶了起来。
“阮无咎不开口,赵师侠一案便无法告破,你可曾见过那个妓女影怜?”
沈其杰痛苦摇头。
“赵大哥没有给我提过她,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那段时间他告病请假,可能是为了凑钱,动用了手里捏的把柄,结果就被人害死了。”
“赵师侠、还有令尊的事,得从长计议,你去户部分司找庞统勋,跟着他做事。”
小江领着沈其杰离去,张昊仰脸瞅一眼阴郁的天空,转身进厅,常盈仓出事,必须上报朝廷,可他几次提起笔又放下,漕弊黑幕重重,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朝廷对漕运水次仓非常重视,户部是最高管理者,皇帝诏令、内阁建议,都由户部汇总下发,积谷之数、理仓之法,也由户部制定规划。
京、通仓场有户部侍郎总督,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天津仓场,有户部督饷分司,而且还有抚按、布政、按察等官员随时监督查勘。
水次仓建在地方州县,具体守护、经营、管理人员,如仓官、大使、斗级、守卫、夫役等必设人员,来自地方官府和卫所的官吏、军民。
淮安常盈仓几十个仓区,类似赵师侠、阮无咎这种小仓官,有几十个,上面还有无数的地方官吏,因此,赵阮此类仓管,仅是工具而已。
而且朝廷担心仓场主事腐败,规定的任期极短,如果抓住赵师侠一案彻底追溯下去,不知道要牵涉多少在职、调离、升迁、告老的官员。
这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杀,避无可避,若想确保必胜,必须要有如山的铁证。
奈何贼人玩了一手火龙烧仓,这与两淮运使陆世科利用水灾毁证平账,如出一辙。
沈其杰认为赵师侠握有仓场蠹虫的罪证,可惜此人死了,与其相关的人员也消失无踪,这些人证物证,十有八九已经被贼子杀害销毁。
他自以为布局缜密,孰料前脚下令查封常盈仓,抓捕阮无咎,人家后脚就来个火龙烧仓,毁灭证据,就算查出问题来,也能推给天灾。
此案很快就会震动朝野,不知又要掀起多大的风波,他心里烦躁不堪,索性从茄袋里摸出几枚制钱,玩弄片刻,随手撒到案上打一卦。
他呲着大白牙笑了,这是个坎卦,一阳爻陷于二阴爻里,乃陷阱之象,就像此刻的他,身处浊流翻滚的漩涡之中,随时都会陷落沉溺。
厅外不知何时扯起了雨丝,绵绵密密,覆盖住这座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天色悄悄地黑透,签押院是禁地,寻常人不得进出,裴二娘打着伞过来,在过道值房当值的一撮毛赶紧起身,哈腰道:
“老夫人,总漕还在厅上打理公务。”
裴二娘沉着脸进院,根本抑制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上来檐廊,收伞朝厅上瞧瞧,扭头瞅瞅裙裾,莲步款款进厅,柔声道:
“老爷,你该用餐了。”
第290章 破局之策
槛窗细雨送微凉,书案孤灯生轻晕。
裴二娘扫一眼杂乱案头,欠身屏气,去看他笔走龙蛇写些什么。
张昊开卷不及顾,沉埋案牍间,在梳理漕运改制纲目。
这是一个繁难的棘手庶务,可他必须做,目的很简单,为大明续命。
大运河是京城和江南之间唯一交通干线,所有供应都经过它,除了占据首要地位的谷物之外,还有蔬果、家禽、织物、建材、铜铁等,全国所有产出的物品,几乎都通过漕河输送。
然而通过漕运推动的物资交流,并没有适应人口增长、增加财政收入、促进国家经济发展,反而促生无数不可调和的矛盾,如同滚雪球一样,令帝国逐渐失去活力,乃至千疮百孔。
首先它建立在逆天的地理特征上,否则黄淮不会三年两头淤决,其次是人口增长、土地兼并,与人身户籍羁縻制度的对撞,蜂拥而至漕河乞活的流民,竟然成了邪教最忠实的拥趸。
若从财政角度看漕运,简直就是祸国殃民,为运输漕粮付出髙昂代价,却以低价在北方市面出售,不考虑成本是其次,竭尽民力运抵北方的低价粮,又被奸商运到乏粮的南方牟利。
至于漕运程序制度之僵化、官僚行政管理机构之腐败,更别提了,倘若没有天灾和外族入侵,河运或许能维持下去,然而大明赶上了千年未有之大变的外部环境,注定要分崩离析。
单纯的路径依赖是致命的,奈何这种在传统以农为本情况下,形成的军国供应之策,牵涉边防、水利、税收、劳役、商业等各种问题,谈改革纯属扯鸡扒蛋,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
今年黄淮泛滥,灾区赋税会蠲免,淮安水次仓只剩下苏松常嘉湖等府的储粮任务,如今又被贼人放了一把火,正是他撸袖子大干的良机。
仓官、歇家、经济,基本涵盖了漕运仓储收发事宜;大小官仓税粮收验严苛,歇家包揽民户完纳钱粮之事,买通仓官,上下其手,两头通吃;经济则活跃于各个码头闸坝,替船户、脚夫出头,包下粮食转运任务,同样要巴结仓官。
还有挖夫、坝夫、闸夫、洪夫、泉夫、纤夫等数十万的民工,常年奔波于河道求食;加上漕运十三把总辖下的运军士卒;这几大类可以自由流动的人群,实际上也是合法商贩,即所谓百万漕工的真正主体,受涩会剥削压迫的阶级。
漕粮每年九月征收,十月在水次仓交兑,腊月按时完成,否则相关官员就要被夺俸降级。
州县里甲表面上是税收实施单位,实际上征税的都是富且有良心者,解运当然也是富户承担,不过这个差事太赔钱,依旧落在屁民头上。
时下漕运用的是长运制度,无论税粮还是税银,亦或是其它抵税物资,由地方夫役解运至指定官仓,剩下的工作,大多由漕河运军完成。
税收从征发到解送,程序繁琐,流失损耗严重,于是就加派耗银,百姓苦不堪言,这是他成立基层派出所、河工所、粮所、税所的原因。
所谓纲举目张,清理漕弊的同时,必须搞河海陆三通基建,归根结底,要给百万漕工找出路,抓住这一主要矛盾,就等于牵住了牛鼻子。
还是那句话,干革命有三大法宝,任何法宝都不能脱离群众,只要他能代表大多数人利益,并为其服务,哪怕斗争再艰苦,也有胜无败。
当南北海陆交通干线贯通,漕运自然丧失了存在的理由,排干散布淮河两岸的储水湖荡,两淮地区恢复民生,治黄工程也可以重新上马。
以钱币税代替实物缴纳,也是他的目标,实际上,这也是张居正改革的意图,说穿了,正是被漕运烂摊子所逼,才不得不搞白银货币化。
耳朵里好像听到有风在吹,一股芬芳气息缭绕鼻端,张昊扭头,四目相对,温热的体香瞬间舒缓了他心头的焦虑,这就是红袖添香的妙处啊,忍不住嘬住娇艳唇瓣咬一口。
裴二娘嘤咛一声,体内仿佛有火星炸开,顷刻燎原,软绵绵倚他怀里,藤萝般攀缠上去。
“好弟弟~”
张昊放下钢笔,扭扭发酸的脖子说:
“你吃了没?”
“我甚么也不想吃,只想吃你。”
裴二娘娇喘着又去寻他嘴巴。
张昊这回是真咬。
“怎么就动兴了?我今晚有的忙,仓库失火你又不是不知道。”
“待会儿我把饭菜送来好了。”
裴二娘被他环腰箍住,动弹不得,心有不甘说:
“几时回去?”
张昊苦笑道:
“真的要熬夜,你就别捣乱了。”
“我不。”
裴二娘噘嘴,扭腰挣开他,又嫌圈椅太小、翡翠撒花绉裙碍事,拉着他手说:
“想了你一天,汗巾换了好几条,不信你摸摸。”
张昊失笑道:
“你从前也这样饥渴?知道多少人靠常盈仓吃饭么?我都快愁死了。”
“淮安的船户车户,哪个不靠漕仓混嚼谷,往年开漕,那些仓官也要来群玉楼消遣,都是歇家、经济付账,他们干的那些黑心烂肝勾当谁不知道?好弟弟,琐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亲亲心肝儿,挨着你,骨头都酥去了······”
裴二娘那双桃花眸子里水色渐浓,按捺不住情思荡漾,一跨一蹲,不管不顾去解他腰带。
“等了你一天,心里火烧火燎一般,好弟弟,发回善心吧。”
“你个没廉耻的。”
张昊满脑子军国大事都被搅乱了,气得甩她屁股一巴掌,抱着这个磨人的家伙去里间。
淮上细雨撩诗意,一日搜肠一百回。
二人携手吟哦一篇骚情赋骨的大作,收拾笔墨,抱着缱绻温存。
“姐姐心里都是你,三两下就被你弄得魂飞,先前我恐怕坏了你精神,不舍得卖弄自家许多的手段,哪晓得你不知道在哪学的本事,好弟弟,老是憋着不好······”
裴二娘说着又要桃花马上请长缨,端的是员悍将。
“操,你没完没了是吧。”
张昊蹦下榻,收拾衣带系紧,这女人毫不做作,他其实蛮喜欢的,笑道:
“我这边饮食有人照顾,姐姐回去歇着,等忙完正事,看我不你弄得七死八活,讨饶才罢。”
“小样儿,我等着,膝裤带子松了。”
裴二娘坐榻上系衫子,把腿伸过去,见他真格听话去做,满心都是柔情蜜意。
“好弟弟,下面恁多僚属,公务交给他们就好,再忙也不能熬坏自个儿身子。”
张昊连连称是,送走裴二娘回来,坐到更深才去里间睡下,次日又在厅上坐了一上午,理出个头绪出来,派人将新鲜出炉的“漕粮征收条例”送往户部督饷分司,也就是黄淮粮食总局。
在后宅吃罢饭午饭,陪二女说些闲话,乘船去清江浦。
分司后宅上房,王郎官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见他进屋,嘶哑着嗓子拍打被褥,喝叫丫环帮扶,要下床行礼,一副行将就木的衰样。
“躺着吧,天气凉了,小心伤风。”
张昊挥退下人,入座问道:
“上面很快就要来人,郎官打算如何交代?”
王希济躺床上痛苦呻吟,花白胡须颤抖,紧闭的老眼里浊泪滚滚。
张昊冷哼道:
“莫非要报个天灾,替他们遮掩下去?”
“老夫、我、我······”
王希济呜咽抽泣着说不下去。
“几十个仓廒,各有围墙门禁,火龙烧仓是糊弄鬼,你玩这么大,真以为法不责众?”
王希济忽地掀被爬起来,大哭道:
“督宪,我没有啊,我是被他们害了啊······”
“王总漕前脚上任,你后脚履职,我相信你无辜,可惜不管你是装糊涂,还是和他们站在一起,都难逃一死,如何自救,不用我教你吧?”
王希济张张嘴,哆嗦着说不出话,对方这是让他选择阵营,可他哪一方都不想选。
张昊怒道:
“国无九年之蓄日不足,无六年之蓄日急,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漕仓丰盈与否,干系九边安危、社稷存亡,容不得你心存侥幸,等全家老小的性命搭进去,后悔也晚了!”
王希济彻底破防,捶打着被褥嚎啕大哭。
守在外面的王家人闻声要进来探视,被江长生呵斥开,张昊等老头发泄一番,又问:
“是死是活,想好了么?”
王希济牙齿磕打着说:
“左右是个死,我、我唯督宪马首是瞻。”
“这么做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为圣上、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
张昊义正辞严,质问:
“失火前库中还有多少存粮?”
王希济抹一把涕泪,脸色灰败道:
“二、二万九千余石······”
“你说啥?!”
张昊大惊失色,噌地站了起来。
“督宪没听错,只有不足三万石粮食罢了。”
王希济嗬嗬惨笑一声,又是涕泗滂沱。
淮安常盈仓储有定例,每年接收的江南诸府漕粮占大头,还有淮扬二府的夏麦六万五千多石,有农业税粮、开中盐粮、民间捐纳、赎罪粮等,每年为了备荒和平抑时价,还会籴买粮食储存,加起来,储备应该在四十万石左右。
即便排除漕粮转运京仓、税粮折银征收、折物征收、粜粮救灾、中饱私囊、雀鼠损耗等各种因素,库存也不应该只有二万九千余石!
这是淮安常盈仓的现状,水次共有五大仓储,其余四个水次仓的储粮呢?
张昊忽然觉得身上发冷,非肌肤之感,而是发自内心的寒,寒彻心扉啊。
他是真的震惊,漕仓实质是国库,都说嘉靖嘉靖,家家干净,钱粮应该被搜检到国库里了,可是国库空空如也,我大明的粮食去哪了?!
“······,自打漕粮支运兑运改为长运,实物折银征收以来,岁积库存最多二十八万余石,入仓减少,制度损弛,······”
张昊恼火的打断。
“少给我找借口!”
“我不是找借口,仓弊不是秘密,上下皆知,没人敢捅破,我上任前就做过最坏打算,来这里才知道,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王希济凄凄切切的悲哭喃语:
“督宪,莫说是我,你又能拿那些官员怎么办,漕运水太深,深不见底,清官做不到头,我只盼着熬过任期,却料不到他们······”
张昊切齿道:
“不是漕运水太深,是这些人的根子深,盘根错节,还勾连着京师的皇亲国戚、高官显贵!不想替人背锅,就把你知道的如实写下来!”
小江送来笔墨,王希济披上袍子爬下床,伏案呆愣片刻,颤颤的执笔书写。
张昊一张接一张去看,心中怒火渐消,反而平静下来,寻思半天,问道:
“你在京通仓做过?”
王希济颤巍巍点头。
“早年我在坐粮厅做过,京通二仓是天子脚下,情况比这边好些。”
张昊原准备就是要大搞特搞的,通州仓那边自然不会放过,让小江送来茶水,与王希济聊了一下午,夜幕降下,临走交代说:
“明日去分司协助庞统勋做事,记住,空仓一案,在两淮下拨救灾赈济粮时候,你就向我汇报了亏空,朝廷来人,自有我来分说。”
“督宪······”
王希济老泪纵横,咕咚跪地。
张昊回督府时候,天已煞黑,听说银楼来人,让亲兵把人带来。
袁掌柜进厅见礼。
“老爷,我这边有点情况,只好亲自来见你。”
“坐。”
张昊去几边坐下,斟茶递过去。
“何事?”
“大公楼年薪给到一千两,想挖走管账徐昌图,对方不知咱这边大小都是股东,没人稀罕那些甜头,我让徐昌图和对方虚与委蛇,得到一些消息,大公楼近日也要成立交易所,就在淮安。”
张昊并不惊讶,被人模仿这种事避免不了,无论今人古人,利字当前,都不缺山寨精神。
接过袁掌柜递上的清单,上面是一些作坊、商号的名字,各地均有,他突然瞪大眼,群玉楼?妓院上市,还有王法咩!?喵了个咪的,是时候祭出老子的美教化、移风俗大棒了!
袁掌柜明白他为何变了脸色,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其实孟化鲸名下的妓院是优质资产,若非交易所有制度,群玉楼早就在淮安上市了。
“清单上的厂坊我让下面核查过,优质公司不多,有几个是被咱们的交易所打下来的,眼目下,这些厂坊还在和大公楼谈判,主要是不想交押金,也不想按照咱们定的规矩交税。”
“大公楼的后台没打听出来?”
袁掌柜皱眉摇头。
“徐昌图试探过,潘时屹口风很紧,不过能请动徐阁老题字的人物,这天下能有几个?”
张昊挠挠下巴,浮想联翩。
大明重农抑商,国初朝廷三令五申,严禁权贵势要、以及食禄之家行商中盐,不准官员与民争利,同时还制定了严格的惩处政策。
但是官员经商,官商勾结,屡禁不止,时下更普遍,当年他与小严哥哥吃酒时候,对方评点天下大商,给他列出十余个大明富豪。
想要荣登我嘉靖朝富豪榜,小严的最低标准是身家五十万两白银,这些人包括:
蜀王、黔公、成公、魏公、太尉陆炳,司礼监太监黄锦、贵州土司宣慰使安国,此外,还有三个晋商、两个徽商,两个无锡巨商。
小严的大明富豪排行榜中,几乎都是纯正滴官员,有阁臣、宗室、勋贵、太监、土司。
其中晋商是山右王崇古和张四维家族,秦商是马自强家族,全都是官商一体。
当年刑科给事中丘舜在背地里搞过他,不过这厮有句话说得好:方今我明国与民俱贫,而官独富,既以官而得富,还以富而市官!
官员是清流,讲究个名声,贵戚权贵同样,爱的是个面子,经商牟利都是靠家奴出面。
因此,以大公楼的财力,幕后不管是谁,来头不小,他没必要去招惹,看笑话就得了。
潘时屹鸟人几乎照搬金风细雨楼模式,可惜这厮不知道股票一旦大跌,会出现啥状况。
目前大明的上市公司,加起来也不过百十家,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精心扶持的优质行业标杆,志在培育金风细雨楼的招牌,以待将来。
而且公司和股民都在赚钱,也就是说,大明股市有赚无赔,绝非后世赌博圈钱滴辣鸡股市,当然,投机之辈在所难免,都在控制之内。
廓然大公楼一口气上市百十家公司,一副有恃无恐、大干快上的架势,在他看来,这和作死没啥区别,他要做的,就是搞好破产管理。
保证经济市场稳定,需要官府调控,此事可以由商税局来做,奈何他搞的税务系统,始终缺一位挑大梁的人,也许可以让南宫甫试试。
第291章 扫黄漕督
深夜无风细雨歇,乍凉秋气满屏帷。
新城颁春坊大河卫署后宅上房,蜡烛高烧,美酒频斟,宾主二人宴饮正酣。
“老萧,我听说鸡鸣台、黄墩湖坝闸都修好了,漕船应该能南返了吧?”
孟化鲸歪靠着高背椅,手里的烟卷快烧到指缝了,醺醺然问道。
“哪有恁快,张砍头把水柜泄个精光,这且不说,冲毁的钞关总得建起来吧?”
打横作陪的萧指挥抹一把油嘴,点上烟卷,说着就难受的连捶胸脯子,咚咚有声,一副痛彻心扉状,抖搂苦水道:
“特么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啊,儿郎们回来又能咋地,张砍头要把卫所田亩收归地方,说是充纳军饷,娘那个腿,好日子完球了!”
孟化鲸若有所思,感觉手指发烫,丢了烟头,欠身执壶又给二人的酒盅满上。
“这个狗官的心思太难猜,把运军饷银拨给金风细雨楼,银钱打他手里过一道,一个铜板也不赚,你说他图啥?”
“图官啊!这难道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吗?特么一个黄口小儿做封疆大吏,此等怪事,老子从前只在戏文里听过,如今见到活的了。”
孟化鲸深有同感,颔首叹道:
“狗官这一招,旁人还真学不来,马勒戈壁的,十来岁金榜题名,别人还怎么活?”
“老爷——!”
庭院里传来奔跑声,龟奴乐呵三浑身湿淋淋飞奔上堂,上气不接下气道:
“老爷,不、不好了,群玉楼被缉私局查封,辛爷见势不对,让小的······”
“狗官欺人太甚!”
孟化鲸猛地拍案起身,咆哮道:
“他凭什么查封老子楼院?!”
乐呵三哭丧着脸道:
“同知老爷被堵在小桃红床上,潘公子在迷楼被抓,还有李管闸他们,那些差役非要说咱们买卖人口、逼良为娼······”
“放她娘的屁!”
孟化鲸点上烟卷,嘬两口定定神,喘着粗气问:
“水门封锁没?”
“封了,小的走污水渠进的城。”
“滚回去盯着!”
孟化鲸若有所思坐下,觉得狗官查封群玉楼,十有八九是冲他而来。
他让阮无咎的家人去探过监,这厮并没有招供,也不敢招供,难道是裴二娘母女泄密?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贱人傍上粗大腿,很可能不在乎那个老淫尼死活,老子大意了!
萧指挥见他久久不语,焦急道:
“到底怎么回事?老弟,我的股份不会打水漂吧?我可是把家底都砸进去了啊。”
孟化鲸冷笑一声,阴着脸起身道: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几天连下公告,无非是想立威,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放心好了,群玉楼是上市公司,老子不信他敢动廓然大公楼,我去找潘时屹打听一下情况!”
云残雨住襟袖冷,谯楼更漏转三更。
总漕部院签押厅上,张昊手里托着粉底过枝攀花茶盏,在听南宫甫汇报盐场改革事宜。
“······依照老爷寄来的图纸,匠作们修了个集中排气的新灶,煤炭公司燃料送到,六锅牢釜卤水,一个时辰便能熬成粗卤,又是流水线作业,出盐速度一下子提升数倍。
大伙兴奋坏了,都说这个蒸馏灶锅好使,节省成本不说,效率大大提高,整体算下来,一名灶丁只要肯吃苦,每月大约挣二两银子,除掉雨天,平均每月至少也有一两。
如今制度重立,待遇齐全,人手不缺,上工者一律按摒除老弱,场地、工具、粮食也好办,主要是缺煤炭,属下原准备去海州瞅瞅,接到信儿,便把诸事交给李文鸯······”
时下县令月俸也不过三两多银,灶丁即便一个月只挣一两银子,那也是小康生活。
至于制盐方法,无非是煮和晒,晒盐无需薪柴煤炭,但是所用盐田受环境影响大。
盐场地理、降雨量、蒸发量等,都会影响盐产量,而且筑造盐田占用人力和土地。
因此产盐还要靠燃料,山右煤炭运输不便,张昊打算利用海运,东三省不缺原煤。
南宫甫去海州连云港,为的是煤炭,但是想用上东北煤炭,起码得定个十年规划。
下南洋、走西口、闯关东,这三部先民开拓奋进的创业史诗,咕嘟嘟打张昊脑袋里冒出来,满腔热血为之沸腾。
官场上的狗苟蝇营,与轰轰烈烈的闯关东大业相比,何其龌龊,好男儿当开疆扩土,历史的车轮是时候加速了!
“咚!咚!咚!”
低沉的更鼓声遥遥传来,南宫甫意识到已是深夜,起身道:
“老爷,时辰不早了,属下告退。”
“缉私局在扫黄打非,西湖口妓院不少,你去挑一家,成立黄淮商税总局,至于煤炭的事,暂时还得利用河运陆运,等黄淮运务公司成立,盐场的燃料问题不难解决。”
张昊吹灯锁上门,送出月洞。
大明督抚级别的衙署,各个区域的警卫士卒必不可少,不过都被曹云换成了自己人。
甬道值房的亲兵提灯引路,后宅门房丫环听到动静,拉开门上转筒看一眼,急忙开门。
进来垂花门,转影壁,迎面是三堂,廊下挂着灯笼,院里植花木,左右月洞通往跨院。
西院厨房亮着烛光,东院正房灯火通明,张昊上来台阶,一个丫环正在收拾残羹剩饭。
“爹爹,娘和老夫人等不到你,陪着客人吃过了,方才撤宴,晓卉在厨房,爹爹可要吃夜宵?我去让她备些酒菜。”
“给我下碗面就行。”
这些丫环是银楼袁掌柜送来的,时下主子即家仆父母,家仆即主子儿女,因此呼爹唤娘,其实无论古今社会,人际关系就是一张以血缘亲情为纽带,从亲属关系向外扩张的网。
张昊转去后院上房,挑帘进来莫愁房间。
美人坐在梳妆台前,青丝流泻,玉臂莹润,眸子漫不经心的瞥向他,与他视线交汇的刹那,又再度移开,继续打理自己的头发。
“怎么不开心的样子,天凉了,小心冻着。”
张昊去柜里拿了换洗衣服。
“喝了不少酒,身上有些热,那几个女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好酒好菜伺候着,始终冷言冷语,再没见过这种客人,好像欠她们钱似的。”
莫愁见丫环送夜宵过来,催促他:
“要洗就赶紧去,等下饭菜就凉了。”
张昊去澡房冲洗,听到裴二娘让丫环们去休息,然后就见她做贼似的闪身进来。
“洗头么?”
“不用,我自己来,小心湿了裙子。”
裴二娘把胰子递给他。
“领头那个叫青裳的女人也是你小妾?”
“不是。”
张昊舀水浇身上,客人是罗妖女徒子徒孙,他要成立漕河物流公司,首选扬州船帮,没想到邵伯帮楚员外不敢自专,把消息告诉了罗妖女。
“你糊弄鬼呢,哪有一个女儿家家在外跑的,那女人的眼神分明是吃醋,还能瞒过我不成。”
“你们女人怎么个个爱吃醋?犯了七出知唔知呀?”
张昊一副卫道士嘴脸,冲掉泡沫出来浴桶,接过棉巾说:
“她在替她娘吃醋。”
“她娘?多大岁数?你、你真是荤腥不忌,还敢说不是?!”
裴二娘已经摸透了他脾气,才不怕狗屁七出,见他不吭声,气得咬牙,使劲去拧他。
莫愁见二人嬉闹着进来,去里间取衫子披了,打开食盒把夜宵摆开,坐他身边斟酒递上。
裴二娘探手接过来倒自己嘴里,搂着他来个皮杯。
“你让他先吃饭好不好?”
莫愁蹙眉埋怨,夹着肉片送他嘴边。
“张郎,那些女人找你作甚?”
又是一个醋葫芦,做大明男人真特么不易啊,张昊拥着坐他怀里的裴二娘说:
“眼下是个空档,船户们组织起来,成立个公司,以后便不用受人盘剥,青裳家里与扬州船帮关系不错,这事正好交给她。”
“是不是要上市?”
裴二娘见他颔首,娥眉踢竖道:
“她娘是谁?这么大的生意,岂能交给不相干的外人!”
张昊甩她屁股一巴掌,笑道:
“算你和莫愁一份子好了。”
“真哩?”
裴二娘的桃花眼放出光来。
“几时签字画押?”
莫愁见不得她的市侩模样,气呼呼道:
“你哪来恁多事,面都坨了!”
张昊端起碗吃饭,笑道:
“在家里坐等就行,河运公司上市,老袁会派人把股东红契给你送来,还有气么?”
“你这人真是讨厌,人家哪有气嘛。”
裴二娘喜笑颜开,斟上酒一口闷了。
“听说大公楼交易所今日开业,你们会不会斗起来?”
“不会,各做各的生意呗。”
张昊不以为然的笑笑,廓然大公楼说穿了,一个放阎王债的钱庄而已,银子若是那么好赚,何必学他搞交易所,把莫愁手里酒蛊拿过来说:
“少喝点,别学你妈妈。”
莫愁脸上那一丝清冷早就消失无踪,喜滋滋点头。
“我最讨厌她了。”
“没良心的,老娘一把、呸!哎~,儿大不由娘,好在还有个亲亲心肝儿知我疼我。”
裴二娘泡了淡茶,递给他漱口,眸子里水雾缭绕,媚意欲滴。
“娘今晚可得好好的伺候你。”
“老不羞。”
莫愁双颊酡红晕染,把盘盏收进食盒,拿去西院厨房,回来检查一遍门窗。
“妈妈,要不要点香?”
“有你爹在还点什么香。”
裴二娘坐床边换上大红睡鞋,钻进纱帐拉好,靠在被褥上侧过身子,搂住他问:
“好弟弟,你到底有多少女人?”
张昊伸指掐算,双眼翻白,暗道造孽,我真不是精虫上脑,我是为国为民,形势需要。
“不是给你说了么,我也不想的,世道如此,夫复奈何,姐姐难道忘了,是你强上我啊。”
裴二娘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原以为能给女儿弄身国夫人、郡夫人的诰命衣裳穿穿,结果人家早就成亲了,酸气四溢道:
“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张昊无话可说,去果盘里拿个荔枝剥了塞她嘴里,这是天海楼派伙计送来的。
如今岭南水果基本被十三行包销,从而垄断了长途贩运和出口贸易,目的是促进专业化生产和销售,同时也让商人和农户都赚到钱。
譬如荔枝,十三行水果司有专职人员,从水果长势来预判来年收成,然后签订契约,并支付定金,其实这就是后世所谓的期货交易。
“小心肚子疼。”
张昊见她冷着脸剥了冰凉的荔枝猛吃,拽过来堵住她的娇艳檀口。
裴二娘咿咿呜呜,似抗议、似欢畅,很快沉溺其中,快憋死的时候才松开喘息,扭头见莫愁金钗斜插青丝鬓,绣鞋低罩绿罗裙,衣服都没脱,便已桃花马上请长缨,又泛酸了,骂道:
“小蹄子比我还急。”
莫愁笑道:
“遇到夫君,妾身才明了相思始觉海非深之意,借问江潮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宿栖同衣裳。”
“酸死我了,说来说去,小蹄子还不是馋我家小郎君的身子。”
裴二娘俏脸娇艳如花,作娇作痴道:
“心肝儿,人家也想和你困觉。”
这女人太秀了,张昊哈哈笑,搂住俯身凑来的莫愁,轻吮馥郁樱唇,不提防裴二娘也把檀口也凑过来,嘴里还叼着新剥荔枝。
正是:今夕何夕,争教两处销魂,天不老,情难绝,九万里苍穹,御风弄影,千秋北斗,瑶宫寒苦,莫若鸳鸯眷侣,偕老江湖。
春宵苦短,二女早上赖床,张昊陪着罗妖女的徒子徒孙吃罢早饭,领着青裳过来签押厅,写个便条递过去。
“让楚员外去银楼找袁掌柜,由他安排。”
青裳蹙眉道:
“师父说签约一应诸事必须由我出面。”
张昊笑道:
“随便你,只要楚员外不反对。”
“他敢!”
青裳冷哼。
“那我过去了。”
“是是是,青小姐,我送送你。”
“不用,你忙吧。”
青裳娇靥上升起一抹晕红,转身而去。
候在廊下的小江进厅,递上一个帖子。
“老爷,大公楼潘时屹求见,号房的兄弟说昨晚他儿子被缉私局抓了。”
号房即衙署门房,往来禀谒、拜见之人会记录在门薄上,缉私总局设在亲兵大院,暂时没有公署,昨夜大扫黄,被抓的犯人自然要登记,扫黄扫到撕葱头上了,你看这事儿闹得,张昊问:
“为何抓他?在哪家窑子抓的?”
“孟化鲸的妓院有座迷楼,据说养了许多倭国朝鲜美人,兄弟们过去时候,这家伙正在给一个雏妓梳笼,大伙气不过,就把他绑了回来。”
迷楼?扬州有座迷楼,后世闻名,是隋炀帝建的行宫,传说极尽人间奢华,宫娥佳丽无数,即便真仙悠游其中,亦当自迷也,迷楼缘此而得名,孟化鲸在妓院建迷楼,想必是受此启发。
“带去二堂。”
张昊对白手套潘掌柜没有兴趣,不过借此机会认识一下也无妨。
过来二堂,只见一个圆脸员外候在廊下,大约四十来岁,面目谦卑柔和,一身紫酱色绸袍,抱手躬身,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所谓士农工商,商人自古地位低下,见诸史书的商人名字,甚至不如妓女的名字多,哪怕靠山再硬,钱财再多,见官也得跪。
潘时屹躬身等他进了官厅,这才上堂撩衣下拜,趴伏地上说:
“小民潘时屹,拜见督宪老爷。”
第292章 鼠窜狼奔
“看茶。”
张昊抬手延坐。
潘时屹爬起来作揖,去西面茶几边的四出头官帽椅里坐下。
张昊把盏,拿瓷盖撇撇浮叶,在杯盖碰撞的细碎声中说道:
“朝奉莫非为大公楼证交所而来?”
潘时屹呷口茶水,放下茶盏道:
“老爷容禀,昨夜青楼楚馆尽数被查,今日城里城外的课税司也查封了,税务官吏、巡拦人等,尽皆下狱,此事恰好赶上证交所开张,愚下心里没着没落的,因此急着来见老爷。”
张昊愁眉不展,叹息道:
“自打本官来淮扬,焦虑日甚一日,派役、收税、催粮、编户、捕盗、救灾、诉讼之类事务堆案盈几,所闻所见,可谓是血迹斑斑,恶劣横强之处,不可胜道。
往后官府所征税赋,都会公开张贴示众,杜绝擅自增收加派、以及盘剥克扣,商务局不日将要成立,上市公司只要按章纳税、遵纪守法即可,潘朝奉,勿虑也。”
“老爷体恤民间疾苦,减免关税,严禁官兵扣留行旅,不准任意搜索商民箱笼包裹,地方百姓无不交口称誉,此事是愚下多虑了,老爷但请放心,上市公司定会按章纳税。”
张昊颔首道:
“还有一点,你家那位主子,知道群玉楼上市么?”
潘时屹瞬间吓出一身白毛汗,离座扑地跪倒。
“老爷提点的极是,愚下糊涂,群玉楼不会上市!”
“行了,把你儿子领回去吧,还有事没?”
“没、没了,老爷高抬贵手,愚下没齿难忘,不敢再耽搁老爷公务。”
潘时屹叩了个大头爬起来,作揖倒退,出厅跟着亲兵去领儿子。
张昊起身往签押院去。
他之所以阻止群玉楼上市,倒不是故意为难潘时屹,大明妓业泛滥,但这个行当上不得台面,教化干系政绩,他岂会容忍妓院上市。
廓然大公楼距离督府不远,都在新城,两乘小轿进来车马门,票号掌柜近前打起轿帘,凑到潘时屹耳边小声嘀咕几句,瞥见小公子从后面那乘轿中出来,半边脸肿成了猪尿脬。
孟化鲸在西花厅里焦躁踱步,听到外面脚步声,疾步迎上去,抱手道:
“潘大哥,总漕怎么说?”
“孟化鲸你跑哪去了!到处找不到你,莫愁呢?!哎呀,疼死我了。”
小潘捂着肿胀的猪头脸嚷嚷。
潘时屹火冒三丈,喝叫:
“来人!看住他,敢出院一步,给我打断他的腿!”
“爹,我哪里做错了嘛,一个贱役也敢打我······”
小潘好不憋屈,见他爹突然扬起大耳刮子糊来,吓得转身就跑。
孟化鲸陪笑进厅。
“这事怨我,贤侄看上楼子里一个清倌人,我乐得玉成,没想到······”
潘时屹打断他:
“群玉楼不能上市。”
“为啥?!”
孟化鲸吃惊瞪眼,急道:
“难道是狗、那个新任总漕阻拦?”
潘时屹唉声叹气点头,苦恼道:
“此事恕我无能为力,你可以亲自去漕运衙门试试,还有,方才下人回禀,群玉楼昨晚出事,今早已经有人跑来退股了,我得去西湖嘴。”
孟化鲸已经顾不上甚么鸟市了,跟着他出厅说道:
“潘大哥,可知为何要查封我的楼院?”
潘时屹脚步不停,搪塞糊弄道:
“此事我问过总漕,牵涉官员狎妓,还有那些雏妓夷女来源,不说清楚,怕是难以善了。”
孟化鲸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挤出一丝笑意,叉手道:
“潘大哥你忙,我去衙门走一趟。”
他没去漕运衙门,雇上轿子,匆匆来到夹城陈家桥附近一座大宅院,几个壮汉正坐在后院廊下吃茶抽烟,见当家的过来,纷纷起身见礼。
辛有归从厢房出来,见他脸色很是难看,估计没啥好消息。
“乐呵三方才派人来过,缉私局咬着那些雏妓来路不放,老鸨子出面没用,非让东主去衙门分说,我派人去打听了,被查封的妓院不止咱一家,不分大小妓寨,对岸卫城也一样。”
“泡杯浓茶来。”
孟化鲸挥退众人,进屋入座,烦躁的扯开衣襟,恨恨道:
“马勒戈壁的,遍地人市,还不让人买啦?!“
辛有归同仇敌忾,跟着破口大骂,递上茶盏说:
“五哥,咱是上市公司啊,潘时屹就不管管?”
“上个卵蛋!”
孟化鲸难受得要吐血,咔嚓一声脆响,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群玉楼昨日上市,几个时辰便卖出去六万多股,让他欣喜若狂,孰料楼院当晚就被查封,这种刺激谁特么受得了?
辛有归递上烟卷,打着火机凑过去,忧虑道:
“五哥,官府若是细查,肯定会查到群玉楼以前是大哥的产业,要不要通知二哥?”
孟化鲸吞云吐雾,坐那里一言不发,疑神疑鬼。
他怀疑阮无咎、或者裴二娘母女,不顾家人的死活,把他卖了,可又无法确定,毕竟狗官查封妓院不假,可是针对的并非他一家。
“情况不明,告诉二哥又能如何,再等等看!”
总督漕运部院在新城鼓楼北街,衙门前左右有一双纤尘不染的白矾石狮,据说是元代波斯进贡的稀罕玩意儿,照壁东西两侧各有一座大牌坊,上面分别镌刻:总供上国,专制中原!
拥有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漕运、提督军务、凤阳巡抚四个头衔的张大老爷,此刻正坐在签押大厅,嗯,在看扫黄打非工作报告。
群玉楼是淮安顶级娱乐会所,人多事杂,相关报告递上来比较晚,张昊翻看口供,在老鸨的供词中,忽然看到被墨迹圈起来的“宋鸿宝”三个字,不由得吃了一惊。
遥想当年,宋鸿宝曾是花月春风十六楼的租客,他记得裘花说过,这厮是湖广武冈云山人,做过木材商,后在两淮置地,大建商肆货栈,转手租赁,靠着漕河发家。
供词上说的很清楚,群玉楼这座妓寨,原主正是宋鸿宝,不知为何,后来转手卖给江浙山阴商人孟化鲸,大明的房地产交易必须纳税,山阳县衙架阁库应该有存档。
罗妖女口口声声,要帮他除掉宋鸿宝、赵古原,还有滕太监手下番子,也在到处搜寻赵古原踪迹,至今连个屁的消息都莫得,看来求人不如求己,此事还得靠自己。
“来人,去把何守训叫来。”
一个黑瘦汉子很快过来,三十来岁,看上去很精明,此人与江长生、言由衷一样,都是两淮缉私总局大头目曹云的结拜兄弟。
“当年群玉楼转手买卖,县衙架阁库或许有存档,派两个书吏去县衙核实一下,孟化鲸很可能是教门中人,可有此人的消息?”
“回老爷,楼院老鸨说孟化鲸昨晚去大河卫署,拜访指挥萧鹤鸣,一直未回群玉楼,属下派人去问过,萧指挥说孟化鲸在卫署住一夜,一早就走了,可能是回了某处外宅。”
“群玉楼查封,偌大家业,这厮竟然不露头,定是做贼心虚,躲在暗处观望风头,摸清他到底有多少外宅,要快,切莫打草惊蛇!”
天入运河晴不风,夕帆和雁正浮空。
夕阳西下,漕河悠悠,夹城陈家桥别院后进,孟化鲸听罢乐呵三报上的消息,心中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一天把他煎熬坏了。
原来两淮各地衙门都在清查娼籍,无论楼院、土窑、半掩门,统统都在登记之列,被封被抓的太多了,并非单独冲着群玉楼而来。
晚饭送来,喝些酒回上房躺下休息,他昨晚一夜未睡,这会儿已经困得不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思绪纷纭,尤其群玉楼退市之事,不敢想,想起来就扎心扎肺的难受。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他突然被院中喝叫打斗声惊醒,一激灵翻身下床,外间迎面一个黑影奔来,惊得他差点尿了。
“五哥快走!”
辛有归掉头往外窜去。
“当啷!”
他格开劈来的一刀,顺势斜撩,听到对方惨叫,跟着一脚踹出,抢到院中,挥刀怒卷疾砍,左冲右突,硬生生把扑来的几个身影逼退。
院中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已经杀成一团乱麻,孟化鲸跟着辛有归跑到后园,急道:
“你杀疯了不成,别走后门,翻墙,从河里走!”
二人翻墙跳进河里,果然听到园子后面的小巷里有人大叫:
“贼子跳河了!”
孟化鲸不要命的游到对岸,拽掉袍子狂奔。
二人在街巷中七拐八绕,很快来到城墙根。
辛有归挪开一家菜户的篱笆门,猫腰溜着墙脚,在那扇破烂漆黑的窗户上敲了敲。
“谁啊?”
屋中有人厌烦的喝问。
“我!”
辛有归沉声低喝。
房中很快亮起火光,房门咯吱打开,辛有归一把将水老鼠推进去,顺手扇灭油灯,摸黑搬开墙角柜子,从墙上暗格里取了一个包裹系背上。
孟化鲸站在院里惶急的左右观望,见二人出来,急问:
“水下能走么?”
“中秋这几天生意大好,昨晚······”
水老鼠笑嘻嘻话未说完,便觉脖子里一疼,血水呼呼的喷了出来。
二人出院往南边跑不远,跳进污水渠游到城墙边,一猛子扎了下去,潜过木栅朽烂的暗洞,不一会儿便从城外的护城河水面露出头来。
孟化鲸爬上岸,哆嗦着朝城头上观望,没有看到巡逻士卒,深一脚浅一脚,摸黑往南边运河飞奔,翻过大堤,下来河道,寻到一个挂着“翁”字灯笼的河船,蹚水靠了过去。
舱中熟睡的船夫被惊醒,慌忙去摸刀,见是辛有归提着翁字灯笼进来,后面跟的是孟化鲸。
“五当家的,咋回事?”
孟化鲸喘着气道:
“先离开这里,去乌头镇!”
辛有归去舱中寻来酒壶抽了几口。
孟化鲸接过来仰头猛灌,双目喷火站在船头,牙齿咬得咯咯嘣嘣,望着灯火斑斓的西湖嘴渐渐模糊,哆嗦得像个风中树叶,根本无法自控。
“五哥,群玉楼没指望,别处的院子或许还有转手机会。”
辛有归坐船头脱了衣衫拧干挂起来。
孟化鲸痛苦的呻吟。
“已经晚了,怨我、太小看这个狗官。”
辛有归呆愣片刻,痛惜不已道:
“交给潘时屹的五万两保证金咋办?”
孟化鲸的心在滴血,原以为是富贵逼人,不承想是祸从天降,扬脖子抽干葫中劣酒,突然哈哈狂笑,状若疯癫。
他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角色,无论天涯海角,只要得罪了他,那就要以牙还牙、加倍奉还,甩掉酒葫芦叫道:
“五万两算个屁,用不了几天,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都给老子吐出来!”
朝云带雨,淅沥沥洒落,夹杂着树叶飘零砸地的声音,叶落知秋,秋天真的来了。
雨声催眠,张昊有些睁不开眼,忽然想起抓捕孟化鲸的事,把怀里人儿挪开,背后又有一个娇躯缠了上来,握住裴二娘不老实的爪子说:
“还不回你屋里睡,等丫环来了,看你如何见人。“
裴二娘闭着眼哼哼说:
“那两个都是嫩油油的丫头子,一掐一汪水,把她们收房里不就行了。”
后宫再开下去,老子迟早死在你们身上!古人曰的好:谁不贪财不爱淫,始终难染君子心,他人若能得似俺,灾殃祸害邪不侵啊,张昊一身正气下床,取了衣物穿戴妥当。
撑开油纸伞去前衙亲兵大院,痛苦呻吟入耳,心中顿时一沉,进厅见何守训右臂缠着带血布带,一众头目的脸色煞是难看,郁闷道:
“莫非让孟化鲸逃了?他会飞不成?”
何守训喷着浓烟道:
“属下亲自带队,事先摸得清楚,陈家桥那处院落有十六个妓院打手,没想到对方武艺太高,兄弟们死伤惨重,孟化鲸趁机翻墙跳河而逃。
援兵赶到已晚,天亮在南城菜园发现一具尸体,菜户指认死者是个城狐社鼠,那边有排污渠连通护城河,水下栅栏被人损坏······”
“伤亡抚恤按制度办,尽快落实,下发通缉令没?那就好,跑了和尚跑不了寺,孟化鲸名下楼院遍布两淮,全部查封,追根刨底!”
张昊撑开伞去签押院,深感自己的手下无能,一场抓捕行动竟然死了二十多个人!
漕河码头自古就是三教九流之地,鱼龙混杂之所,缉私局没有精兵强将不行。
朕的心腹都在南洋,身边善打的只有符保,船厂很重要,暂时不能调他过来。
袁英琦夫妇在宿迁分局做事,调小两口过来,貌似镇不住两淮的牛鬼蛇神啊?
他不由得有点想念邓密探,倘若这位武当高手在此,孟化鲸狗贼绝对逃不了。
可惜了,这位鸟道士特么不下山,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人物,突然蹦出脑海,周淮安的师弟宋大有,这货不会还在桃源蹲点吧?
宋大有,听名字就不像高手,继续蹲着好了,随后又想起一个高手,民团教头黄六鸿,这个土鳖得了彭家真传,很有两把刷子。
嗯,看来得给中州去信,请这位土鳖高手下两淮,只因这一念,有分教:
漕运码头,翻为虎窟狼窝;两淮繁华,险成尸山血海!
第293章 为官之道
云卷庭虚雨逗空,黄叶满阶来去风。
正是人间惆怅时节,漕运公署二堂西侧院官厅,也就是签押大厅上,不知张大佬何事萦怀抱,负手在厅柱间盘旋踱步,一步一声叹息。
只见这间官厅的柱墙之上,一张张贴满了纸条地图,仔细去看,都是黄淮河道、洪泉坝闸、商埠税关、官厂匠坊、大小仓栈也。
一个工部厅当值书吏匆匆进来,呈上信函。
“老爷,京师急递。”
张昊去书案后坐了,拆开信件,目光随之一黯,依旧是催他速速疏通徐州段河道。
漕是大运河统称,不同地段有不同名称:
长江以南至杭州段称浙漕;
湖广、江右顺江而下的河段称江漕;
扬州至淮安段俗称湖漕;
淮安至徐州段称河漕;
海右境内俗闸漕;
临清至天津段俗称卫漕;
天津至通州段称白漕;
通州到北京段称大通漕。
其中淮安至徐州段的河漕,全靠黄河供水助航,河水下徐、邳二地,并入淮河入海,则运道畅通,此段乃漕运北上咽喉命脉所关也。
徐州洪和吕梁洪是河漕段两处险地,周边水柜、堤坝、闸门、仓廒众多,漕运总河与户工两部官员,以及无数夫役,常年在此护航。
今年入夏连过三道洪峰,河道大决,到处於塞,至今尚未疏通,总兵黄印、总河潘秉哲,都在镇口闸坐镇,他亲自跑去也没有卵用。
抬头见那书吏还在等候吩咐。
“去问问娄局长来了没?”
不一会儿,扬州河工局长老娄快步进厅,把带来的卷宗递上,急切道:
“老爷,为何还要放开民船北上?今年漕船南返铁定误期,阻拦尚且来不及,届时南北船只碰头,定会有人把误期罪过推给老爷啊。”
张昊唯有苦笑,高宝两地淤塞已经打通,不给北上民船放行,他依旧难逃罪责骂名。
每年开漕,江南军民船只衔尾北上,由末口过闸入淮,其中一些船只入盐河,下盐场,将淮盐运往南方,国家靠此行盐,商民依此为生。
尚有沿河无数车船民户,由板浦肩挑车运船载物产百货,涉湖河,翻山岭,来淮安营生,军民船只也会转载北方的货物,南下淮安牟利。
南北粮盐百货,就这样沿着运河水陆道路运输,辐射周边行省,一方面解决了北方物资匮乏之虞,另一方面,也促进了南北的物资交流。
这一经济活动,使得淮安成为物资财货集散地,大批理漕衙署、卫漕兵厂设在此地,百万运军、夫役、商贩、行旅,在本地交易、盘桓。
然而朝廷只关心漕船滞留北方这一问题,在他看来,民间商业活动创造的价值不输漕运,而且黄淮运务公司已成立,岂能阻拦民船北上。
“老娄,今年交通运输的规划、政策和标准已经给你了,管理和监督的首要是陆运,其次才是水运,先后轻重要理清,做好你的份内事。”
老娄心里乱糟糟的,却不敢说二话,只能称是告退,出厅去值房取了雨具,匆匆离去。
他忙滴很,这位爷把他调来,说是筹建黄淮交通总局,负责驿路和漕河运输的运营监管,他能坚持下来,难舍每月五十两薪银罢了。
江长生疾步进厅,抹一把脸上雨水说:
“老爷,那个滕太监来了。”
张昊算着这个老狐狸也该到了,投笔起身去迎。
“好大的衙门,咱家怎么感觉着,比上次过来时候,人气小了许多,不应该呀?”
滕太监一身员外打扮,打着伞左顾右盼,一路逼逼个不停。
“内翰,这边。”
张昊满脸堆笑,殷勤引路,说是逢迎巴结也不差,他并不觉得难为情,否则不配做官。
毕竟官场不存在公平,否则何来权威、尊卑、级别、待遇?
倘若矜持、清高,对上叫不恭不敬,对下叫不能和群众打成一片。
别以为科举高中做了官,真的就能实现抱负、为人民服务了,太天真。
比如同僚矛盾,彼此倾轧,权位靠什么来保障?
不是靠人民,而是靠组织,说穿就是上司、皇帝。
皇帝的身边人来了,傻波一才不把握。
如何把握?既要讲究原则、人格,也要讲究溜须、拍马。
这就是官场,能玩明白,绝对是人杰。
“这两年本地倭患倒是没了,可水灾却没停过,为保漕运,卫所兵力一直满员,淮安卫七个千户所,大河卫五个,加上户工辖下大小仓厂和理漕各部门人员,足有三万。
督署大小厅房两百多间,文官武将二百七十多人,论宏伟、论气派,满大明称得上蝎子拉屎独一份,不过大伙都有公署,河官多在北边,眼下只有百十个官吏日常点卯。”
“哟!啥玩意这是?”
滕太监进来签押厅,吃了一惊,凑到一根厅柱边瞅瞅,是一张各色笔墨批注满满的治河图,到处踅摸一圈,咂舌摇头说:
“还以为满屋子道符呢,哎~,浩然,看来你这个总漕当得一点都不轻松啊。”
老子贴这些鬼画符费了老鼻子劲儿,就等你这句话呢,张昊接过亲兵端来的茶点,过来几边坐下,斟上茶水,愁眉不展道:
“工部急递三天两头送来,户部也是一样,催得我焦头烂额,好像我为了海运,故意消极怠工似滴。”
“徐州那边我知道,这事儿不怨你。”
滕祥翘着兰花指,捏起茶盅呷一口。
“常盈仓到底烧了多少粮食?”
张昊登时变了脸色,恨恨道:
“还能烧多少,拢共也不足三万石!”
“不到三万!”
滕祥大吃一惊,搁杯摸出汗巾,一边擦着手上茶水,一边死死地盯着他。
“内翰以为我在说笑?”
滕祥瞪着三角眼呆愣片刻,突然拍打着交椅扶手厉声尖叫:
“好狗胆、好狗胆!”
张昊貌似心酸叹道:
“仓廒亏空之事,户部分司郎官王希济早就告诉过我,否则我不会一上任就查封水次仓,只是没料到,这些硕鼠胆大如斯,连国库也敢烧。”
滕祥摸出烟卷点燃,闷头吞云吐雾,他心里有数,此事沾染不得,做做样子,上报即可。
张昊见他不吱声,接着道:
“此事追查起来,在京师养老的严嵩、逍遥法外的严东楼,怕是彻底完了。”
滕祥默默颔首。
徐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是徐阶身上就干净么?不知道又有哪个倒霉鬼,要为火烧空仓案背锅,斜一眼这小子,真是个惹祸精啊。
“浩然,京师阔佬都在往凤阳跑,中都那边咱家知道,其实就是个空城,这两年房价却见鬼似的接连大涨,他们在搞啥鬼名堂?”
“松江公司在海州等地建码头,用的是凤阳水泥,这玩意儿干燥后坚如铁石,不怕水,筑城甚是便捷,我怕一旦登报,相关股票就要大涨,内翰不妨买些总建局股票,再囤些中都房屋。”
“是得抓紧。”
滕祥逮住香烟连嘬,口鼻中烟雾滚滚,自打去年出京,他的家资就打着滚的往上翻,再看身边这小子,妥妥的财神爷啊,投桃报李道:
“浩然,最近风言风语不少,听说弹劾你的奏折都装了几箱子,盐票咱家就不说了,你搞甚么税票,还让钞关那些人咋活?粮食、缉私、商税诸局,还有银楼,可知大伙私下如何说你?”
“图谋不轨?贰心?不臣?”
张昊说着就哈哈大笑。
滕祥也笑,语重心长道:
“海运咱家知道、圣上知道,可别人不知道,三人成虎,咱家巴着你能走稳走长久啊。”
张昊点头,做出一副委屈难受的死样子说:
“诸局若是在一府一县搞,大伙说不定还要夸我,可我没想到能做到总漕,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内翰,说句不好听的,眼看这屋子朽坏漏雨,我没法把它扒掉重盖,只能修修补补,支起新梁柱,铺上新房顶,我为的是大伙啊。”
滕祥跟着嗟叹。
“你说的咱家都明白,可是行商拿着税务局票据就能过闸,官吏再无油水可捞,岂能不恨你入骨?哎~,徐阁老其实也不容易啊。”
“内翰提点的是,我记下了。”
张昊起身延手。
“内翰,我觉得在徐州那边重新开挖河道最好不过,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一个极力倡导海运的家伙,突然开河,滕祥很感兴趣,过来南墙边,打量面前那张地图。
“潘总河想在此处开凿新河,避开徐州、吕梁二洪险恶运道,以及黄河冲淤之害。”
张昊抬手指点道:
“新河开在旧河东边三十里,自留城而北,建留城、马家桥、西柳庄、蒋家桥、夏镇等七闸,全长大约百十余里。
不过害处也有,新河开凿,使得南阳至留城一段的运道改善,可是留城以南运道,仍受黄河泛滥和泥沙淤积威胁。
我去信问过潘总河,他这人鬼点子多,打算循子房山,过梁山,至境山,入浜沟,在这上下八十里间再开一条河。
我觉得可以开泇河,内翰你看,从直河至李家港,二百六十余里,一旦开凿完成,南北运道畅通,再无黄河之害!”
“浩然,这都是山呀,完全凿开,得几代河臣?多少银子?”
滕祥脱口说出这话便有点后悔,感觉自己过于入戏了,治河与他无关,只管支持就对嘛,探头凑近地图,装模作样端详一番,感慨道:
“徐州那边我转过来了,年年征桩草、夫役、银钱,百姓深受河患之苦,地方官也一样,悉听河官调度,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怨恨,你这条新河若是凿开,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好个鸡儿呀,张昊腹诽不已,他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总河潘季驯计划开河,害处正如他之前所说,依旧要引黄助航,百姓难逃黄患之苦,徐州段治理迫在眉睫,潘季驯有工部背书,他无力阻止,那就只能抛出一个更大更甜的果子。
他的开挖泇河计划,完全抛开黄河,好处是巨大的,不过后患也不小,徐州段一旦彻底摒弃黄河漕运,严重依赖河运的徐州经济将崩塌。
徐州河段险阻,黄患频仍,是治黄保运的重点地区,导致工部、户部公署繁多,还设立按察分司,负责整饬徐州兵备、督理屯田与河道。
等漕运改道新河,数十万官员河工撤离,人烟稀疏,井邑萧条,徐州繁华将不复存在,总之,河运兴,徐州百姓苦,河运亡,百姓仍苦。
当然,潘季驯和朝廷大佬不在乎,之所以没人提议弃黄开泇,无非是工程耗费巨大,他出此下策,不是脑袋发热,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一旦朝廷允准此策,那就是承包商总建局说了算,河海陆三通大业也能扬帆借天风,至于开河所需资金、给徐州百姓谋出路,都是小事。
“内翰,新河开通,漕运从此变通途,至于人力物力,完全不用朝廷担心,只要两淮商业推行税票制度,不但能足额上缴国税、地税,尚有大笔结余,我保证不花朝廷一文钱!
朝廷每年的漕粮分派、征收、解运、编制等环节,都有严格的制度,过来这边上任,我才明白国库为何连年入不敷出,漕粮之赋、治河之役、漕运之费,积弊丛生,触目惊心!
漕粮征收过程最大的弊病,就是士绅地主仗势大量拖欠、侵蚀国课,从征收到交兑、起运、过闸、入仓,大小各个环节,无处不有奸恶之辈贪污豪夺、敲诈勒索,这还是其次。
朝廷岁漕四百万石,百姓实际上纳超千万,四百万未必尽归朝廷,六百万都落入蠹虫之口,若改行税票,就能夺回漕蠹贪墨之数,这些钱粮足以开一条大运河,不用征发劳役!”
“你小子,原来在这里等着徐少湖呢,哈哈哈哈哈······”
滕祥回过味儿来,突然爆出一串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咱家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记仇,对了,此事上奏没有?”
二人重回茶几边坐下,张昊笑道:
“暂时还没上奏,不过见到内翰如此开心,开河一事我就更有信心了。”
“此事还真是让你蒙对了,圣上一准会答应,这回你算是把徐阁老坑惨了,他吃个哑巴亏,还得帮你安抚那些河运蠹虫,当初是他默许你担任总漕,咱家估计他的肠子要悔青。”
滕祥的老脸笑成一朵菊花。
皇帝的小心思他明白,坐山观虎斗,若是知道开河的花费,出在河运官吏的贪墨上,肯定开心,所以此事得赶紧上报,让圣上乐呵乐呵。
后宅丫环晓卉过来。
“爹爹,宴席已经备好。”
张昊问滕太监:
“内翰,若是不想来回跑,这边的师竹斋还算清雅。”
滕祥瞥斜那个水灵灵的小丫头,笑道:
“媳妇过来了?”
张昊一副渣男嘴脸。
“那个乡下婆娘上不得台面,身边有个侍妾在照顾起居。”
滕祥大有深意的打量他一眼,起身道:
“秋风秋雨愁煞人,就在这边吃点吧。”
签押大院正厅后有楼阁亭台,以供休憩,小楼匾额即“师竹斋”,丫环们提来食盒,布置菜肴,把温酒器注满,联翩退下。
楼窗外,雨线漫漫,打在屋瓦上沙沙有声,如蚕吞食桑叶,间夹着檐角铁马叮铃,张昊净手入座相陪,眉间一松,含笑斟酒道:
“内翰着急过来,可是因为部院下发的海捕公文?”
第294章 上生枝
金华酒温热甘美,却解不开滕太监愁怀,他举箸夹起青菜百叶烧的河鲜填嘴里,微微低头,阴着老脸咂摸半天,嗓音绵绵、姬里姬气道:
“见到汪泽岩首级,咱家也算了却一桩心事,随后抄了独眼李宾的碧天寺老巢,码头地棍、庵堂妖人也抓了许多,可惜没人知道赵古原在哪。
见到海捕公文,咱家就去找了袁英琦,北至天津卫、南到淮扬,竟有数十家妓院是教匪巢穴,人手已分派下去了,可咱家还得找你问个清楚。
东奔西走,眼瞅着出京都年把子了,始终没个头绪,咱家就纳闷了,孟化鲸为何会撞在你手里?查封群玉楼,可是发觉烧仓与孟化鲸有关?”
你可真会脑补,张昊初觉好笑,继而眉心渐锁。
他整日案牍劳形,考虑如何利用漕运之名,推动三通大业,所谓人事即政治,又忙着调动人力物力,建机构、搭班子、定机制,争取战略早日落地,并没有把教门和烧仓案联系起来。
还别说,孟化鲸在淮上经营有些年头了,想渗透常盈仓,真的不难。
“此事说来话长,王希济曝出空仓案,我派人去调查,仓廒攒典赵师侠被杀案浮出水面,又有斗级沈其杰告发,仓官阮无咎有重大作案嫌疑。
奈何阮无咎这厮是个锯嘴葫芦,死活不开口,恰巧赶上群玉楼要在大公楼交易所上市,此事有伤风俗教化,气得我下令扫黄、咳,清查娼籍。
万万没想到,孟化鲸这厮做贼心虚,偌大家业弃之不顾,藏了起来,我当时和内翰想到一块了,怀疑这厮或许和烧仓案有关,立即派人捉拿。
孰料差役伤亡惨重,还让这厮逃了,随后核实妓院口供,那群玉楼竟是妖人宋鸿宝转卖给孟化鲸,红契架阁库有存档,我这才下了海捕公文。”
滕祥亲自斟上酒。
“阮无咎现在何处?”
“南监重牢,还有几个孟化鲸的手下。”
“那就好,咱家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滕祥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仰脖子抽干酒水。
张昊提醒道:
“内翰,烧仓案、赵师侠案、孟化鲸案、沈祭酒案,都与阮无咎有关,千万别把他弄死了。”
“沈祭酒?”
滕祥疑惑的放下筷子。
“金陵国子监祭酒沈坤,当年守母丧,回河下镇家居,赶上倭寇犯淮,招练乡勇抗倭,结果被知府范槚、给事中胡应嘉诬陷,说他私练乡勇,图谋不轨,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诏狱,告发阮无咎的斗级沈其杰,就是沈祭酒之子。”
张昊见死太监脸色不大好看,忙道:
“内翰别误会,我真不是故意给你添乱,邪教案、烧仓案、沈祭酒蒙冤案,互相关联,不过下面人不知情,内翰心中有数即可。”
“沈坤之事咱家听说过,浩然,咱家提醒你,他就算冤屈又如何,难道是圣上错了?”
滕祥起身拍拍他肩膀。
“咱家就不耽误你打理公务了,寅宾馆可有空房?”
“除了内翰,没人稀罕来我这儿做客。”
张昊打上伞,送到院外,又安排几个亲兵去伺候死太监。
雨天黑的快,江长生过来掌灯说:
“本地人也在组织车店船帮成立公司,楚员外招纳的船户毁约跑了大半,气得他带人打上门,当时河下派出所的人在场,这才没闹出人命,还有,滕太监把阮家老小三十多口全抓来了。”
张昊搁笔揉捏酸胀的眼角,思忖片刻,瞅一眼厅外,让小江取雨具。
“外出?”
“去河运公司。”
滕太监如何炮制阮无咎,用不着他操心,但是楚员外那边出事,他不能撒手不管。
当今天下盐利,两淮第一,因水运便利,开中商人只来两淮,加上行盐票、改税票,淮扬河段一旦通航,商船定会蜂拥而至。
河运公司干系他的布局,眼看就要上市,签约船户突然改换阵营,商业竞争事小,这些江湖人爱用拳头说话,闹大了可不好。
城西临河,码头众多,加上淮安食盐批验所设在西湖嘴的河下码头,大批盐商从外省迁居于此,导致城外比城内还繁华。
为了尽快恢复灾后经济,坊厢宵禁被他废除,夜雨中,市井灯火璀璨,大街上,店铺酒楼鳞次栉比,热闹喧嚣不输白日。
“公子,这里就是黄淮河务运输公司。”
戴笠帽穿蓑衣的轿夫打起轿帘,朝那个人声嘈杂的临街门面指指。
张昊接过小江递来的油纸伞撑开,进来楼堂。
工匠们正忙着,刨斧锯锤叮叮咣咣响成一片,一个精壮伙计扭头,惊讶的迎过来。
“老爷,你怎么来了?”
张昊纳闷。
“你认得我?”
“老爷忘了,我是明海啊,帮主是我叔,开头大祭那天是我给老爷上的酒!”
张昊只记得主祭那厮一口咬掉鸡头,哪里记得这位,笑道:
“楚员外可在?”
“在、在!”
楚明海引着他往过道去。
“老爷随我来。”
二进东跨院堂屋里煞是热闹,老少十多个,有人放狠话,有人摇头反对,有人闷不吭声。
“别吵了!此仇不报,往后大伙如何在淮安立足?!”
邵伯帮大当家楚员吼了一嗓子,一巴掌拍在交椅扶手上,恶狠狠道:
“翁老狗暗箭伤人,出尔反尔,他既然不讲江湖规矩,老子也不跟他客气,恶人谷燕大侠欠我一个人情,等他来了再找老狗算账,都给我管住自己手下,暂时不准轻举妄动!”
楚明海跑进屋说:
“叔,漕督老爷来了,听说青姑娘受伤,去了西跨院。”
“都散了!”
楚员外甩掉烟头,扫一眼屋中乱七八糟的桌椅陈设,埋怨道:
“老七,让你的人赶紧收拾一下,公司不比自家,凡事都得立个规矩,免得惹人嘲笑。”
西跨院只有一间厢房亮着灯,张昊掀帘子进屋,那个坐床边缝衣的丫环讶异抬头。
躺在床上的青裳歪歪脑袋。
“小蝶沏茶。”
“别忙乎,不渴。”
张昊左右打量,屋子里甚是简陋,连个椅子也没有,坐床沿说:
“受伤了干嘛不吭一声?”
青裳见丫环出屋关上门,挑眉道:
“干嘛要知会你?”
你说得好有道理,张昊打量她脸色问:
“伤哪了?缘何要打起来?”
青裳微微眯了眼,煞气泛上眉梢。
“这边车多船多人多码头多,想混饭吃,都得入会,师父交代说最近风头紧,不准我仗势欺人,只能按江湖规矩拜码头。
原以为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没想到西义桥几个歇家合伙,也要成立公司,已经签约入股的几家船帮纷纷退出。
说是翁家放话,没人敢不尊,我们上门要个说法,反被嘲笑一通,那就只能手底下见真章,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张昊笑了笑,大小码头都有赵古原等人画影图形,厂卫耳目遍地,罗妖女自然不敢招摇。
“准备搬救兵大打出手?”
青裳冷冷哼一声。
“不收拾翁家,以后永无宁日,江湖事江湖了,你不用管。”
“江湖自有江湖规矩,我懂,不过我是你师公,关心一下总应该吧?伤的重不重?“
青裳觉得自己脸上发烫,扭头朝里,不去搭理他。
“不打紧,你走吧。”
“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其实我打小学医,后来觉得医术救的人太少,这才发奋科举,不过医术也没落下,讳疾忌医不行,来、我看看。”
张昊技痒,说着就动手。
青裳怒目瞪视他,拽住被褥不松手,牵动伤口,疼得蹙眉,额头上瞬间汗珠滚滚。
张昊尴尬缩手,去盆架上取了棉巾给她擦擦汗,闻到被褥里传来一股金创药的浓烈气味,又去药罐子里扒拉,多是清热解毒的草药,过来床边坐下,盯着她眼睛问:
“你师父在哪,她是不是和宋鸿宝在一起?我怕她有危险啊。”
青裳的眼珠斜视桌上的针线篮子,不去看他。
“我不知道。”
张昊叹气,罗妖女的身份在那里摆着,焉能不知道宋鸿宝、赵古原踪迹,故意不告诉他罢了,这说明那根金箍棒并非万能,看来靠收后宫一统三界,噫吁嘻、难哉!
“红伤忌口,明日我让人送些水果糕点过来,歇着吧。”
过来正院上房,与楚员外聊了个把时辰。
原来青裳与翁家弟子比武,被袖箭打伤,仇怨结下,自然要摆开车马炮见个高低。
让他无语的是,这位邵伯帮想楚大当家,竟然连翁家为何要插手的原因都不知道。
张昊对手下的喽啰深感失望,雨水哗啦啦下的很大,干脆在这边对付一夜,次日雨停,带上楚员外去拜访翁家船帮的当家人——翁三爷。
清江浦在府城西北,隔岸即是,常盈仓、造船厂都在这边,里为运河,外为黄、淮河。
秋税开征季节,高宝河段淤塞打通,漕船、商船、客船,悉从此地过坝,河面千艘丛聚,穿梭往来,岸上沿堤民居数十里,商埠无数。
下船上岸,天上又扯起雨丝,路上黄汤横流,泥泞不堪,楚明海穿蓑衣,挑着礼担在前头带路,楚云飞撑着伞,不时提醒。
“老爷小心路滑,走这边。”
翁三爷的宅子距离集镇不远,坐落在一片高地上,大院外是个打谷场,周边粗壮的柳树成排,还有不少菜园子,荆条扎成篱笆。
一个赤脚的半大小子坐在门楼洗剥河鱼,看到岗下来人面目,踩着积水往后院飞跑,进了天井放缓脚步,顺着走廊来到堂屋。
“阿爷,邵伯帮的楚云飞又来了,只有两个跟随,没带家伙。”
翁三爷花白的眉毛皱起,把手里的老黄历丢案上,看见大孙子手上的鱼鳞,生气道:
“又去摸鱼,喝姜汤没?”
“喝了,不冷。”
那小子缩脖觍涎着脸嘿嘿的笑。
“带过来吧,不能失了礼数。”
张昊进来狭长的过道,只见后院天井里有几块假山石,两边檐廊摆有花盆,连着下雨,晾的衣物不少,都是粗布缝制,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堂外廊下,胸前一把银须,精神矍铄。
翁三爷抱拳见礼,延棵进屋,见楚云飞屈居下座,原来那个科头短衣的俊俏后生才是正主。
一个粗布衫裙的大姑娘端着茶盘进来,凑老头耳边悄声嘀咕几句,冷着脸站在老头身后。
张昊开门见山说:
“在下漕督张澄,听楚员外说,是老丈发话,不准本地船帮入股公司······”
翁三爷听孙女说了送来的礼物便有些吃惊,“漕督”二字入耳,惊得呆住。
他不是混吃等死的老朽,淮安地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不信有谁活腻了,敢在他面前假冒漕督,起身就要跪下行大礼。
张昊忙上前扶住:
“老丈是漕运码头上的英雄豪杰,使不得使不得。”
翁三爷顺势直起膝弯。
“老爷是朝廷命官,玉趾亲临,还要给小民送礼,老汉惶恐。”
张昊将老头按进椅子里。
“上门打扰,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今日前来,一是拜访探望,二来,楚员外说他之前按江湖礼数拜过山头,招纳本地船户,老丈也是默许的,忽又发话阻拦船户入伙,可是受人请托?”
翁三爷歪头瞅瞅孙女,摆了摆手,等女孩退出去,捋着胡子叹息一声,开言道:
“老爷上任,行盐、纳粮、商课、劳役,统统大变样,小民固然受惠,不过因此丢了饭碗的人也不少,刘仁山、匡来宝那些歇家找我合伙开公司,被我拒绝,随后阎家又找上门,道明来意,原来是平江伯的家人要开河运公司。
平江伯当年疏浚运河、凿清江浦、建五坝、造南堤、修仓廒,最后死于任上,淮安能有今日兴旺发达,全赖伯爷之功,我是淮安人,谁都可以不在乎,可是淮阴驿陈家我得在乎,因此与楚当家的起了纠纷,没料到又惊动老爷。”
闹了半天,竟然是陈老二在和老子作对!不对啊,这厮吃撑了不成?张昊疑惑道:
“阎家甚么来头?”
“山右大盐商,住在西湖嘴。”
翁三爷苦笑道:
“还有三秦杜家、徽州的程、吴、金三家,都是寄居淮安的大盐商,其实我们本地人不善经商,只会种地,奈何灾害连年,只能苦熬。”
张昊默默颔首,对方说的是实情。
淮安府治所是山阳县,貌似人烟稠密、繁荣昌盛,其实居民多是外地人口,隔淮分治的清河县也一样,县城码头光鲜,乡下则是一片凋敝景象,灾荒、修河、纳粮,原住民大多都逃了,否则刘童鞋不会叫苦连天,起身叉手作礼说:
“多谢老丈见告,之前和楚员外之间的过节,就此揭过可好?”
翁三爷看出来了,这位总漕是个讲理人,丝毫不让他为难,忙起身告罪。
“有老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随后我就交代下去,不会让楚老弟作难。”
楚云飞抱拳说:
“一场误会,翁老哥你多担待。”
“哪里话,怨我管教不严,暗箭伤人总归是不对。”
翁三爷说着朝外面喝叫:
“把小畜生叫来磕头赔罪!”
楚云飞就坡下驴,忙道:
“算了,多大点事,其实也怨我。”
二人打拱撅屁股,你来我往的认错不迭。
赔罪的没来,却见楚明海带着江长生跑进天井,张昊发觉小江脸色不对,顾不上客套,匆匆辞别,出来翁家大院急问:
“何事?”
江长生疾走不停,压低声道:
“南下转海运的金花银在高邮被劫了。”
第295章 身在局中
几行野鸭数声雁,来为湖天破寂寥。
高邮素称水乡,大小湖泊四十余,累累如串珠,乃漕运必经之路,即所谓湖漕段。
两艘渔舟穿行在蓼花灿烂如血的湖汊上,凌乱芦叶不时扣舷,发出噼噼啪啪声响。
前方隐约露出一线秋沙白,二船随即分开,一左一右,缓缓靠上小孤洲。
“嘎、嘎、嘎!”
辛有归把船泊稳,斜一眼提刀没入芦苇丛中的刘绪几人,取了鱼篓、酒葫芦,挑上鱼鹰架子上岸,那些脖颈扎着套索的鸬鹚饿坏了,站在架子上摇摇晃晃,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发牢骚。
这个小沙洲叫鹅儿白,是一块枯水期才会显露水面的荡地,南边地势略高,搭了几间低矮的茅草屋,袅袅炊烟随风飘摇。
孟化鲸坐在火塘边,不时搅拌瓦罐里的鱼汤,听到鱼鹰聒噪,去门口探头瞅一眼,转身去火塘边拾起一根柴炭点燃烟卷,询问进屋的辛有归:
“石臼湖那边没事吧?”
“能有啥事,估计二哥的人快到了,下午我再去瞅瞅。”
辛有归把酒葫芦递过去,舀碗鱼汤去小桌边坐下。
孟化鲸给他倒了一碗酒,两个人把瓦罐里鱼汤吃光,点上烟出屋子透气。
“五哥,你说我哥在下面过的咋样?”
辛有归叼着烟卷去水边撒泡尿,系上腰间布带,嘬口浓烟,望着飞舞芦花如雪,眼神茫然。
孟化鲸远眺烟波,黯然叹息,辛有归和申有在都姓赵,是他的乡党,赵古原的堂兄弟,后来申有在死在中州,赵古原也差点丧命。
“你哥的仇早晚要报,没啥好担心的,鬼也欺善怕恶,咱兄弟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辛有归点头,把烟头掷地上,看了东边茅草屋一眼,垂袖道:
“五哥,你别怨我。”
“你小子有啥事瞒着、嗯······”
孟化鲸感觉腹间一凉,勾头就见一柄匕首扎在身上,难以置信的瞪视辛有归。
“你、你,为何······”
辛有归急急退后几步,双手颤抖,匕首掉在了地上,流着泪嚷嚷:
“我不想的,可我没办法,群玉楼出事,我提醒过你,得告诉二哥,可你不听······”
“放你娘的屁!赵老二他敢杀我?你是不是想吞了这批银子?!”
孟化鲸捂着血淋淋的伤口,跌跌撞撞往茅草屋那边跑,大叫:
“来人、来人!”
却见赵古原的弟子刘绪从一间茅屋钻出来,刘尊荣拎着一根染血的钎担跟在旁边。
跟过来的辛有归呜咽一声,难受得抱头蹲在地上大哭。
孟化鲸踉踉跄跄咆哮:
“为何要杀我?!”
刘绪还刀入鞘说:
“五叔,没人想杀你,是你自找的,你太自以为是了。”
孟化鲸支撑不住,一跟头栽倒,捂着冒血的伤口哭叫:
“我哪里对不住他赵古原了,啊?他难道也要把大哥杀了,凭什么、凭什么?!”
刘绪怒道:
“你自作主张,差点坏了门主大事!师父让我问问你,可还记得门主临走时候的吩咐?!”
“老子劫皇杠难道是为了自己?!”
孟化鲸挣扎坐起来,嚎哭大骂:
“赵古原你特么背信弃义,老子死了也不放过你······”
“师父说你被银子蒙了心窍,一点不假!”
刘绪眼见对方不活了,撇撇嘴,转身回屋去搜检尸体和物品。
刘尊荣把奄奄一息的孟化鲸拖到屋里,柴草架上,一把火点燃。
湖静日暖芦花转,疑是春风柳絮时。
张昊踏上鹅儿白沙岸,是二十五万两金花银被劫之后的第五天。
看到那具烧得面目模糊,疑是孟化鲸的尸体,心情大好,忽然觉得小洲的景色煞是迷人。
蒹葭苍苍,秋高气爽,蟹儿肚肥,鱼籽满腹,不钓鱼白瞎了这么好的天气啊。
有句话说得好,生活不是不缺少阳光,而是缺少善于发现阳光滴心情,万物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善于发现美滴人,生活就象一场弓虽女干,他早就学会享受了,挎包里从来不缺钓具。
勘察现场的事自有专业人士去做,他找个木棍充当钓杆,划船去向阳处钓起鱼来。
“泼剌。”
一条小草鱼破水而出,张昊将它取下钓钩,听到亲兵呼喊,撑篙靠向岸边。
“老爷,一共六具尸体,都被烧得面目全非,其中一具尸体的身高体型疑似孟化鲸,肚子里的油脂,还有身上未焚毁的残衣,也与其余几具尸体有别,郑千户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确认死者身份的物品,好在尸身并没有烧焦,得尽快运回淮安,让孟化鲸的妻妾辨认。”
“先填饱肚子再说。”
张昊坐在船舷宰洗湖鱼,他没有洁癖,坏人死干净他吃饭更香。
此行一共三十余人,有东厂番子、卫所巡捕、县衙差役、本地保甲,听命就地埋锅造饭。
张昊吃完鱼汤,用十三行特制的多功能行军小锅烧些茶水,询问过来喝茶的郑千户:
“老郑,你怎么看?”
郑千户端着灰烬里扒出来的瓷碗说:
“卑职觉得鹅儿白和石臼湖的凶杀现场类似,贼人很可能起了内讧,恁多银子,谁不眼红?”
张昊也这样认为,可是破获此案过于轻松,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这批金花银是大公楼承铸,定远镖局押运,得知被劫,他有点幸灾乐祸,不过案子发生在他的治下,找不回来他也落不到好。
滕太监恰逢其会,气得暴跳如雷,直接把管仓苏太监押送京师问罪,又假惺惺将身边的得力干将、理刑千户郑虎臣指派给他。
淮扬诸卫的老弱病残都被他征调,封锁高宝地区关津,以及外围的盐河、江口、驿路,甚至还把宋绳武从扬州地牢请了出来。
他对短期破案并不抱希望,贼人除非傻了,才会乘着银船逃匿,沉水、窖藏均可嘛,等风头过去,再取出来花销,岂不美哉?
出乎意料的是,重金悬赏线索的告示下发,当天就有有了眉目,清水潭船户岳文豹被邻里告发,从其家中搜出一百多两官银。
岳文豹受不了东厂酷刑折磨,供认不讳,皇杠果然被沉水,劫匪则被孟化鲸灭口,岳文豹是漏网之鱼,而且还捞了一些沉银。
沉银找到不说,昨日本地渔民又告发鹅儿白发生凶案,接着就发现孟化鲸尸身,区区五日而已,大案轻松告破,真的是运气?
吃饱喝足,他按下狐疑,喝令打道回府。
船队北上,行辕当晚设在槐楼镇,宋绳武二更天领着一个瘦汉过来。
“老爷,这是我手下的兄弟,人称嫌河窄,水性极好,因此才捡条性命。”
说着一脚踹在瘦汉腿上。
“咣咚!”
“哎呀!”
嫌河窄狼狈的摔倒在地,爬到张昊面前猛叩头,泪汪汪道:
“小民有罪,任凭老爷处置。”
这厮獐头鼠目,眼泪说来就来,显然也是个演技派,张昊系上袍带,入座道:
“你把当晚被人偷袭的情况说一下,越仔细越好。”
嫌河窄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充道:
“今儿下午大哥找我问话,我这才回过味儿,那些人上岛围杀我们,口口声声说是奉孟化鲸之命,根本没必要嘛,小的怀疑,此番之所以能捡条命,也是那些贼人故意放水!”
张昊寻思片刻,问道:
“孟化鲸在这边很有名气么?”
宋绳武道:
“他是开妓院的大财主、大窝主,道上混的,不管贩人还是销赃,都要巴结他。”
“没人知道他是教匪?”
宋绳武吓得跪下辩解:
“这个真不知道,老爷,苦哈哈们住不起歇店客栈,只能抱团取暖,捐钱搭建草棚,平日有罗教善众照料,这些人多是残疾之辈,水手们冬日回空南下,即在庵堂食宿,不用出房米钱,万一出事、生病,庵堂也会帮着料理。”
张昊知道这回事,罗妖女给他说过,罗教之所以蔓延壮大,便得益于这种底层互助组织。
漕丁每年北上南下,历经千辛万苦,随时有丧命之虞,庵堂成为这些人生可托足、死可归宿之地,罗教的百万教众,由此而来。
所以说,河海之争也好、三通大业也罢,归根结底是民生,也就是为劳苦大众谋福利,给他们兜底,否则一切口号都是糊弄鬼。
“邵伯帮楚云飞在河下码头开公司,你们先去公司做事,兄弟家小都可以带上。”
宋绳武明白自己自由了,咚咚咚叩头不迭,带着嫌河窄千恩万谢告退。
张昊睡意全无,枯坐许久,摆开文房四宝,提笔开写奏书,给朱道长汇报工作。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淮安漕运公署,寅宾馆东客院上房,槛菊吐蕊,花开正艳。
“啪嗒。”
滕太监听完郑虎臣汇报,打着火机,点上一支满庭芳说:
“打开。”
跪地的郑虎臣起身把匣子打开,那名捧匣的番子近前,滕太监看一眼匣中孟化鲸的狰狞首级,吐口浓烟,那番子随即合上匣子退下。
“确定是孟化鲸?”
“属下确定!”
“可有疑点?”
郑虎臣弯腰沉吟片刻。
“有,案子破的太快太顺利,杀死孟化鲸之人是谁,至今毫无头绪,此獠很可能死于教匪内讧,官兵追捕甚疾,因此来不及取走沉银。”
“多事之秋啊。”
滕祥窝进太师椅里,望着外面的天空长叹。
他的心情坏透了,阮无咎父子均已招认,可这些口供对他来说,几乎毫无用处,特么都是常盈仓那些龌龊事,能把他气炸。
阮家祖孙在仓廒干了几十年,牵涉上百个官员,他不敢、也不想跳进这潭浑水,办案钦差很可能就要到了,此地不宜久留!
“咱家觉着,得去徐州催催那些河官,漕船再不南返,明年就要出大事啊。”
郑虎臣征询上司意见:
“阮无咎等人的供状不宜交给旁人,张昊很快就回来了,不再等等?”
滕太监眯着老眼摇头。
“给姓江那小子就行,漕运要紧,收拾行李吧。”
梧桐昨夜西风急,鸿雁长飞无留意。
漕运部院门前的广场上,东西辕门内,各自矗立一根八角形底座、十丈高的朱红大旗杆,旗杆三分之二处,是一个可以站人的旗斗,足以俯瞰全城,顶端横杆上的绣字彩旗猎猎飘扬。
“吱吱呀呀。”
一乘小轿在漕运衙门外落下,智破皇杠大劫案的张神探钻出轿子,捶了捶老腰。
江长生从衙门里出来,摸出碎银给雇来的轿夫,跟着上来台阶说:
“老爷,阎家河运公司背后不是陈参将,平江伯后代如今有三支,开公司这一支是落户在淮阴驿的陈家人。”
“下关渡口那个淮阴驿?”
小江嗯了一声。
“滕太监昨下午走了,郑千户把案卷交给我,说是要去徐州。”
张昊暗笑,阮无咎是他特意给死太监留的菜,烧仓案震动朝野,估计上面督办人员要到了,死太监不愿卷进去,脚底抹油,溜之乎也。
“钥匙给我。”
江长生把签押大院的钥匙递过去。
“老爷,还有一件事,定海总兵府派人护送一个叫柳如烟的女子去扬州,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好像在扬州盐院住了几天,祝小鸾把她送了过来,说是周淮安的相好。”
既然是周淮安相好,送这边干嘛,王宝琴几个意思?张昊一副见鬼的表情,打理公务的心情也没了,钥匙甩给江长生,匆匆去后宅。
转影壁,穿院去东过道,就见一个身着素色衫裙的娇俏女子侧影,小簪钗摇晃着,袅袅婷婷转廊进了上房,这位就是周淮安的相好?
貌似很漂亮呀,尤其是走路时候,腰身扭动的姿态,犹如弱风拂柳,特别吸引眼球,这其实是小脚步态,周淮安这厮还有这种嗜好?
堂屋里在打牌,听着煞是热闹,张昊上来走廊,还没到门口,突然惊得雅蠛呆住。
他分明听到一个女子在叫:
“影怜妹妹。”
接着就听到那个女子在自责:
“哎呀,真是该打,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以前喊惯了,一时难改,好妹妹,别生我气了,妈妈、小鸾,快来尝尝我炒的南瓜子。”
影怜是我的枕边人?!
赵师侠被害一案的重要线索从天而降,张昊瞬间陷入震惊懵逼宕机等各种复杂的情绪之中。
影怜是我的枕边人!?
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两岁开始谨言慎行,三岁已经老成持重,四岁立志为人民服务,这辈子终于官居一品滴张童鞋,激灵灵打个寒颤。
冷风来得无声,爱情散得无踪,我爱的人伤我最深,再厉害的乐师,也弹不出他此刻的悲伤,殇情葬爱,累觉不爱,这个秋天格外滴冷。
第296章 雾散云消
“夫君!”
莫愁见他进屋,丢开纸牌迎上去,好似玉燕投怀一般,数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开心坏了。
裴二娘粉面上的喜色旋起旋灭,还没站起来,又坐下了,小郎君脸色很不好,不是憔悴,而是冷淡,几乎不加掩饰,让她心里泛起了嘀咕。
内宅太大,下人太少,她的身份明摆着,担心人多眼杂,一直没添置奴婢,结果连个里外通传的人都没有,方才说的话不会被他听去了吧?
祝小鸾、柳如烟纷纷离座,叉手松松抱拳,置于身体左侧,下蹲道万福。
“自己家,不必拘礼,都坐。”
张昊扫一眼柳如烟,眉秀而长,眼光而溜,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姿色绝佳,既与裴二娘母女有旧,想必也是业内人士,入座道:
“柳姑娘,周淮安在哪?”
柳如烟把背得滚瓜烂熟滴故事细说端详,缠绵悱恻情节只撇取浮皮,擦掠而过,惊险危急桥段则感动得她中途几度垂泪,哽咽难言。
张昊对这个“花魁落难逢侠客“的爱情传奇莫得一点兴趣,假惺惺安慰几句,起身道:
“嫂子暂且先住下,等周大哥回来再说,你们接着玩,前衙还有些公务要打理。”
“夫君饭时别在大伙房吃,妾身给你包饺子。”
莫愁送到垂花门,望着祝小鸾跟着去了前面,娥眉渐渐蹙起,她也察觉小郎君神色有异了。
张昊进来签押大厅,一屁股坐进圈椅里,冰冷的眸子里写满了疲惫,唉声叹气道:
“你家二奶奶到底甚么意思?”
祝小鸾道:
“二奶奶中秋前回了金陵,四奶奶回了江阴,只有三奶奶在家,送柳如烟来扬的是军校,三奶奶觉得此事由老爷处置最好,其余没说甚么。”
张昊挠挠脸,原来是我把事情想复杂了,埋怨道:
“说好的中秋过来,结果都不在乎我,她们早晚也要来淮安,你就留在这边吧。”
祝小鸾称是,将茶具洗刷一番,取了绿茶沏上,端去案头搁下,忍不住又道:
“老爷,有件事好奇怪,柳如烟认识五奶奶,见到她欢喜得要不得,五奶奶她们、嗯?好像有些害怕的样子,看奴婢的眼神也不大寻常。”
“你倒是有心,莫愁出身青楼,自然不愿意外人提起,路途辛苦,去歇着吧。”
张昊头也不抬,翻看阮无咎父子的供状。
阮家父子受不住东厂酷刑,一口气供出来大小近百个官吏,其中就有构陷沈祭酒的前任知府范槚,地方官涉案是必然,常盈仓除了中枢下派的官员,还需要地方官吏辅助,互相监督。
而且阮无咎和赵师侠是结拜兄弟,二人因分赃不均闹翻,赵师侠以手中罪证相要挟,阮无咎找孟化鲸相助,害死赵师侠,却没找到罪证,这份证据到底存不存在,也许得问问裴二娘。
天色渐暗,莫愁先后来了两趟,第三次过来时候,眼睛有些红肿,明显哭过。
张昊叹口气,收拾一下回后宅,听晓卉说浴汤备好了,径直去了澡房。
莫愁去取换洗衣服,默默服侍他梳洗一番。
晚饭气氛沉闷,莫愁食不下咽,见他喝了半碗粥便起身,眼泪扑簌簌滚落。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除了哭还会个啥?”
裴二娘低声骂女儿,气呼呼把碗筷顿桌上,起身去起居室,进屋就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不哭会死啊?有话好好说!”
张昊推开她,见莫愁同样是哭啼啼进来,气呼呼去妆奁台前的绣凳坐下。
“是不是孟化鲸让你们来的?”
裴二娘抽泣道:
“好弟弟,姐姐没骗你,起初我只想找个靠山,逃离群玉楼,没想到乐呵三告诉我,你是漕督,还威胁我······”
莫愁突然怒叫:
“你到现在还隐瞒?!”
裴二娘尴尬道:
“饭要一口口吃,坎要一道道过,我怕他一时接受不了。”
张昊笑道:
“玉蜻蜓的事?”
“你怎么知道?”
裴二娘惊得张嘴瞪眼,急忙解释:
“玉蜻蜓是家母给我的,这世上再无第三个,我娘说另一个在我兄长手里,那晚摸到你荷包里的玉蜻蜓,所以就领你去了翡翠院,后来趁机偷看一眼,确定是我放在赵师侠棺材里的玉蜻蜓,好弟弟,你、你不会嫌弃我吧?”
张昊想起那具恶臭尸骸,再看这位娇滴滴美妇,腹中草泥马蠢蠢欲动,好在他上辈子入伍,经历之事常人难以想象,对此倒也没啥心理障碍。
“赵师侠手里,到底有没有仓廒官员的贪腐罪证?”
“有、有!被他妻子藏了起来,那女人太奸猾,说什么也不给我。”
裴二娘露出得意之色,说着就腻歪上去,不安分的爪子习惯性游走起来,犹如识途老马般钻入了衣襟之内,坐在他怀里卖弄说:
“放心好了,她母子都在我手里捏着。”
张昊脑补一番,觉得自己明白了。
孟化鲸指使裴二娘母女,色诱赵师侠,但裴二娘一心想脱离孟化鲸掌控,半路暗中截胡,藏匿赵师侠妻儿,将其视作最后的底牌。
“那女人在哪?”
“在乡下,我也是被逼无奈,才拿她做护身符,前日见到柳如烟,把我吓坏了,好弟弟,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呜呜······”
裴二娘搂着裙裾跪地上,泪涟涟恳求。
“孟化鲸拿我娘威胁我,好弟弟,救救我娘吧······”
“为何不早说?孟化鲸死了,我上哪找你娘?!”
张昊气得想踹这个蠢娘们一脚。
“死了?!”
裴二娘抱着他腿爬起来,又去他怀里坐下。
“好弟弟,狗贼真的死了?”
莫愁捏着手绢,泪盈盈的美目瞪得溜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厮狗胆包天,纠集人手劫皇杠,死得不能再死,赵师侠妻儿在哪?”
“她在赤晏庙上岗村,放心好了,跑不了她。”
裴二娘眼泪巴巴,哀求说:
“好弟弟,我娘在苏州法华庵,求你赶紧派人去救救她吧。”
“法华庵?她······”
张昊瞠目结舌。
“你娘是尼姑?!”
裴二娘委屈点头。
“我从未想过要再见她,可她终究是我娘啊。”
两件事都不能拖,张昊去趟亲兵大院,回来见裴二娘泪涟涟拿着玉蜻蜓摩挲,不知是思念母亲,还是在想念赵师侠,气得他掉头就走。
莫愁追上去拉住,眨着清幽的眸子哀戚道:
“夫君,你不要相信外面的风言风语,赵大叔其实是好人,一心要帮我们母女脱离苦海,结果被孟化鲸害死了······”
张昊无话可说,只想一个人静静,捏着鼻子安慰她两句,去签押厅处理前段积累的公务,忙到更深,索性就在这边凑合一夜。
早上是祝小鸾送的饭,江长生随后过来。
“老爷,赵师侠妻儿昨夜便找到了。”
“带过来。”
张昊喝口茶,听见动静抬头。
进来一个拎包袱的妇人,三十来岁,白净丰润,粗布衫裙,身边还带个虎头虎脑的孩子。
“不用跪,去那边坐。”
交代收拾盘盏碗筷的祝小鸾:
“拿些点心过来。”
那妇人拉着孩子跪地不起,未曾开言便泪如雨下,呜呜咽咽,哭丧一样唱道:
“老爷,民妇男人是好人啊,可他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啊,民妇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老爷你可要给他做主啊······”
那个小孩不知所措,也跟着他娘大哭。
张昊头大如斗。
“别哭了,听裴二娘说,赵师侠有那些贪官罪证,可是在你手里?”
那妇人红着眼睛把包袱解开,捧上一个书袋。
“民妇男人让我把这些账本藏起来,说仓场有人捣鬼,牵扯许多官员,这是掉脑袋的事,可他没有丁点办法,也没人能帮他······”
“起来,坐下说话。”
张昊绕案去茶几边坐下。
小江取出书袋里的包裹,解开油纸麻绳,将几本册子递上。
张昊翻开一本,上面有某年某月某仓进出、某人相请、某某与会等,乍看犹如流水账。
所录之事,有赵师侠亲自参与,也有所见所闻,毛举缕析,一目了然,让他暗喜不已。
“这些证据,牵涉仓场大批官吏,大嫂为何相信我?”
那妇人擦一把眼泪,搂着孩子道:
“民妇住在赤晏庙刘姥姥家,听她家大儿说,那边收秋粮,每米一石折钞二贯,此外还要交水脚钱、车脚钱、口食钱、蒲篓钱、竹席钱、沿江神佛钱,加一起要多交九百文,民妇男人说,这边连年受灾,朝廷其实免了农户不少纳粮。
可官吏照旧征收,全被人私下分了,今年秋里却大变样,粮局没收粮食,派出所在编保甲,说是给欠收农户发补贴粮,大伙都说遇见青天大老爷了,民妇娘俩的命是裴二娘救的,躲藏不是长久之计,若信不过老爷,还能相信谁呢?”
张昊心里五味杂陈,本想问一下妇人可还有亲属,留意到她粗布大衫交领下是绫袄,再看那个红扑扑的孩子,打消了询问念头,赵师侠在本地应该有产业,否则此女早就设法逃跑了。
“大嫂,山阳县开棺验尸,发现赵师侠是他杀,此案我会追查到底,还你一个公道,你去县衙,领回骨殖重新安葬,我派坊区派出所的人送你,只管安心回家,没人敢去找你麻烦。”
“青天大老爷啊,我那可怜的夫啊······”
那妇人搂着孩子跪地叩头,嗷嗷大哭,双手随着叩头扬起落下,又唱了起来。
正在吃点心的孩子哇的一声,也跟着嚎开了。
江长生赶紧进厅劝说,带上泪巴巴的母子二人离开。
张昊去柜中取来算盘,一边翻看赵师侠的流水账,一边拨打算珠。
粗略算出淮安水次仓的真实钱粮出入,他对“当官不如为娼(仓),为娼不如从良(粮)”这句老话,又有了深刻滴理解。
大明国初税额总数接近3千万石,大约分为三份,一留存地方,二支边,三运抵中枢。
不过漕河最大的运输承受能力,每年约4百万石,剩余6百万改为钱币缴纳,即金花银。
这笔钱大约1百万,也就是说,每年要北上运输4百万石粮食,以及1百万两白银。
这只是理论上的数字,实际上,国课收入每年都在下降,原因很多,无非天灾人祸而已。
人祸即加征,比如常州武进,正额5万多石,加征2万5,还有白银千两,丝麻等实物。
在苏州府,一些额外征收加起来,是基本税额的数倍之多,不过此类极端事例比较少。
这意味各地百姓缴纳的国课多少不一,征收混乱和过度征收的借口,正是漕粮运输耗费。
换言之,地方官每年都在额外加征,国库收入却在不停减少,百姓负担在持续加重。
貌似不可思议,其实很正常,大明官吏薪俸低,贪墨是常态,官吏巧立名色,大搞浮收。
譬如两淮灾区蠲免赋税,但地方官欺上瞒下,照征税粮,管理水次仓的官员同样贪污有道,上下包庇,实收虚出,大肆侵吞国资。
运河沿途关卡的官员搞钱更容易,靠往来的船只收费自肥,其实就是变相敲榨,横征暴敛,这是公开的秘密,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烧仓案发许久,上面却无动静,并非不重视,而是涉案部门和官员太多,大佬们既要保护小弟,又要给圣上交代,保谁弃谁,难免撕逼。
说穿了,官员是特权阶级,惩罚罪官,是为了维护统治阶级的内部秩序,因此刑罚与行政处分混淆,违法与违纪不分,这就叫礼法合一。
我明自有国情在此,即便他手握赵师侠这几本流水账,也无法左右烧仓案的最终处理结果,他要做的不是铁面包青天,而是趁机捞好处。
“老爷,袁掌柜来了。”
江长生见他点头,出来院子,给站在值房抽烟的老袁示意。
袁掌柜进厅施礼,把本地河运上市公司的卷宗递上。
“阎家名下有三家公司,已通过税局审核,马上就要在大公楼交易所上市,老爷,市场被阎家瓜分,等黄淮河运上市,我怕股票卖不动啊。”
“宋绳武作恶多端,岂能招摇,让他改个名字。”
张昊简要翻一遍卷宗,把昨夜赶制的几份通告草稿丢过去。
“看看再说。”
袁掌柜一目十行看完,眉花眼笑道:
“官衙公开招标这个法子好,大伙明码标价,公平竞争,谁也不能仗势承接官仓生意、欺行霸市,妙啊。”
“我来淮安只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特么是公平!”
身兼裁判的张拳师大言不惭,他心里有数,这世上莫得公平,自古如斯,永远如是。
纵观天朝史,商人从来就不能摆脱对官权的依赖,进而建立一支独立力量,孕育出资本主义,过去不会,将来也不会,但这是人民之幸。
朝廷垄断主要资源,商人通过官府才能获得特许经营,阎家哪怕成立一百家公司,没有他这个漕督许可,不但赚不到钱,还得倾家荡产。
这也是大明富豪多是大官之因,他需要中央集权,也需要商人阶级,并不希望阎家破产,相反,他希望阎家赚钱,前提是跟上他的节奏。
此类新兴商人越多越好,江河不择细流,汇聚成川之时,那将是一个崭新的时代!
第297章 下马作威
楼倚轻寒风力软,目断孤云天自远。
祝小鸾将碟盏里的点心端去亲兵值房,想起老爷昨夜睡在这边,去师竹斋二楼收拾一番,看到袁掌柜背着褡裢出了月洞,下楼去值房提开水。
张昊见她端着盥洗用具过来,这才想起自己早起还没洗脸刷牙,捯饬一番,坐去案前,接着审阅公文,他昨晚熬了大半夜,案头堆积的公文仅仅下去一小半,尚有许多未打理。
“来人。”
“老爷。”
外面一个亲兵进来抱拳。
“叫医学厅的书吏过来。”
他手头是一份缉私局送来的两淮娼籍调查报告,失足数字惊人,若要关闭妓院,解放妓女,铲除这个几千年遗留下来的毒瘤,绝非朝夕之功,首要仍是给这些底层妇女寻找出路。
“老爷。”
正凝眉寻思,闻声抬眸,询问进来的医学厅书吏:
“为何不见卫生局的报告?这三万多烟花可曾建档?其中是否包括十八岁以下幼女?”
“回老爷,不包括,各地雏妓有教育总局承接,具体人数小的不知,地方卫生分局初建,百姓听说这是惠民药局,看病不要钱,蜂拥而至,加上那些妓女病患,诸州县郎中和药物捉襟见肘,最近有些手忙脚乱,卫生档案尚未完成。”
“种痘局不是一直在招募医学生么?”
“主要是缺药。”
“药材和郎中缺口只是暂时,行了,你去忙吧。”
张昊估计中州怀药公司的人手很快就会到,十三行他也去信了,其实卫生局遇到的困难与水灾有关,一是闹饥荒,腹中缺食,没病也饿出病来,二是车马慢,外援无法及时抵达战场。
快中午时候,案头公文又消下去一半,搁笔伸个懒腰,踱步出厅,天高云淡,秋阳甚好,静极思动,带上小江去种痘局,权当散心。
“砰!”
十字街头,炸爆米花的压力炉子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浓浓的白烟升腾弥漫开来。
一群捂耳朵的小孩子乐开了花,嗷嗷叫着围过去,捡拾地上零星散落的爆米花。
张昊摸出一钱碎银,请那些小孩吃爆米花,自己也装了一口袋,边走边咔嚓大嚼。
江长生看到街边一家重新开业的妓院,想起一事来。
“听一撮毛说,那些妓院东主想把群玉楼的夷妓买走,叫价不低。”
群玉楼养了不少倭棒夷妓,倭女是棒子朝贡团夹带的走私货物之一,棒女大明更不缺。
棒子国无异于明国行省,一些出身好的女子,时不时会被明国挑选入宫,名曰采女,上有所好,下必效焉,民间女子也会被贩来大明。
张昊忽然记起大长今,也不知这位女御医多大年纪了,这般想着,脑袋里的小灯泡骤然一亮,那些愿意从良的妓女,为何不能做郎中?
大明郎中也是世袭,一个县只有寥寥数人,民间女医即接生的稳婆,治病的药婆,同样稀缺,若招收女子医学生,就业前景相当可观。
他原打算把从良的妓女,塞给纺织协会,此刻却舍不得了,哪怕这些女子只能做稳婆,那也是宝贵资源,他需要提高婴儿出生存活率。
只有足够多的人口,才能实现终极梦想,千秋万载,一统蓝星,就酱紫干,虽不能根治娼盛,但也不无小补,必须尽快成立医学院校!
种痘局在旧城,大院甚是静谧,门子说这边的学生上午都在卫生分局实习,下午上课。
他进去转了一圈,又来到隔壁慈幼局,这里就热闹了,到处能听到小儿的哇哇啼哭声。
进来一间大育婴房,温暖整洁,也没啥异味,拉开一个婴儿的襁褓瞅瞅,木有小鸡鸡。
“奶妈子够用么?”
管事的忙道:
“够用、足够用了,有米粮肉蛋补助,都乐意来。”
张昊去正厅查看收养登记册,共有两百多个婴儿,清一色女孩,这是他下发通告,重金奖励告发溺婴者之后,各地衙门陆续送来的。
大明和后世一样,男多女少,旷男的幸福,全靠五姑娘解决,百姓、尤其是农民,生了女孩,一看是个不能干活的,顺手就溺死了。
朝廷深知没人啥也弄不成,严禁四十岁以下女子出家,朱道长还发布圣谕:地方官都当紧些,凡中外一切游聚僧尼,勒令婚配还俗。
亲兵头目一撮毛寻来慈幼局,看见楼道里的江长生,匆匆过去附耳嘀咕。
江长生进屋道:
“老爷,京师来人了。”
出来慈幼局大门,一撮毛小声道:
“清河驿快船来报,总宪老爷的座船过了五道闸。”
总宪自然是都察院头把交椅毛恺,左都御史出京督办烧仓案,应该是朝堂大佬们打的小算盘,如此方能压制他这个身兼副宪的漕督。
老上司到来,去迎接一下才符合俺的谦谦君子人设,张昊让小江去县衙快班借马。
太阳快要爬上中天,北门码头甚嚣尘上,会馆、商铺、酒楼,人如潮涌,生意人、读书人、卖唱、缝穷、卖菜、揽活、卖艺、车夫、水手、乞丐,各色人等充斥大小街巷。
“小姐,你看那个牵马的是不是老爷?”
青裳坐在临河酒楼窗边嗑瓜子,顺着小蝶手指的方向望去,不是张昊是谁,他跑来掺和甚么?
“让白半两赶紧干活,先打了再说!”
新晋贴身丫头小蝶麻溜出屋下楼,坐在大堂茶座听书的马仔得令,往河坝飞奔。
“堵多久了?为何不见水警。”
张昊望着淤塞的水路皱眉。
只见三艘大船横亘水面,周边小船猬集,远处的船只不知道码头这边情况,晕着头尾随而来,把水道挤得水泄不通,喝骂吵闹声沸沸扬扬。
码头缉私分局的头目回道:
“老爷,青小姐说暂时不用管。”
青裳?随便一个女人就能驱使公器,长此以往,岂不是要乱套?!张昊忍怒问:
“你们故意堵的?”
见那厮点头,怒道:
“马上疏通!”
小江牵着马指点说:
“老爷快看,好像打起来了。”
确实打起来了,猬集在大船周边的小船上,有人甩出挠索,猴子似的爬了上去,随着登船的人增多,殴斗场面升级,貌似还动了刀子。
张昊匆匆上来堤坝,巡睃北边河面,打眼便看到那艘被堵在小船中间的官船,泥马,乱子凑到一块了,朝那个缉私分局头目招手问:
“她人呢?!”
“好像在分局。”
张昊气笑了,此事说到底怨他,整顿纪律的事只能随后再说。
“那三艘大船是谁的?青裳想做甚?”
那头目左右瞅瞅,小声说了,无非是船帮为了抢码头争地盘,互相残杀那套江湖把戏。
张昊无语之极,这些所谓的船帮、车行、鱼社,其实就是被繁重的劳动、微薄的报酬、同行之间的就业竞争等矛盾,促生出来的前工业时代劳工组织,都是我大明最底层的苦哈哈。
那个伺候青裳的丫头子跑来,仰着小脸说:
“老爷,我家小姐请你过去。”
张昊正要找这个妖女算账呢,阴着脸跟那个小丫头去酒楼。
上楼进屋,哟、几天不见,死丫头的脸蛋好像圆润不少,红扑扑的,吃胖了。
“公告你是没看到、还是看不懂?那些船帮不加入公司就没有活计,你霸占码头,难道不让他们活了?缉私局下一步要扫黑除恶,暴力抢夺码头就要去宁古塔劳改,无论是谁!”
青裳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水道,看也不看他一眼,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无礼,嗯,我身上有伤,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一边盯着船上的情况,一边支棱着耳朵,扫黑?劳改?宁古塔?她听得一头雾水,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公告我看了,江湖的事你不懂,若是靠官府解决,只会让人耻笑,不把这些地头蛇打趴下,往后休想过安生日子。”
张昊发现这女人真的像个小孩,笑道:
“那你为何还要指派水警帮忙?我读书多,不骗你,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青裳懒得和他掰扯,窗外水面上,那几艘大船被牵引到岸边,缉私局的人马已经登船,正在抓人,她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淮安的大码头已经被她拿下五个,剩余的一个也跑不了!
张昊去果盘里拈个瓜子丢嘴里,瞥见她唇角的笑容,问道:
“伤势如何?”
“嗯······”
青裳觉得脸上发烧,肚子也有点饿,看一眼太阳,扶着桌子慢慢起身,小蝶赶忙去搀扶。
“你忙吧,我回了。”
码头水路一时间难以疏通,参与殴斗的人被绳索捆绑着押上堤坝,还有人血淋淋被抬着下船,扔在地上不管不顾,任其呻吟惨嚎。
张昊过去瞅瞅收缴的一堆器械,匕首、棍棒、钩叉、挠索、刀片子,很黑很暴力。
“找郎中给他们看伤!”
“报~!”
一个缉私水警从快船上跳下来,跑上堤坝石阶,大叫道:
“王局,船上都是盐!”
那个分局头目不禁喜色上脸,急道:
“可有盐票?!”
“啥票也没有,清河帮的皮烂心带人押船,一个管事的自称金家掌柜,说盐是从惠泽、庙湾几个批验所官仓拉来的,分明是扯谎!”
“把人带来!”
天降大功,那个分局头目难抑激动,转身抱拳说:
“老爷,北关码头一直被金家船帮霸占,这批私盐铁定与金家有关!”
“先扣下,赶紧疏通水道!”
张昊看一眼困在远处河面上那艘官船,下来堤坝,去路边茶棚下静候。
大明律例,贩卖私盐二千斤以上者充军,上万斤砍头,实际上,无论官贵贫民,都在贩私,尤其水网密布的两淮,走私极其猖獗。
缉私局更名公安局后,几乎不查私盐,因为票盐制推行,盐价大降,邻境食盐不可能来两淮,相反,淮盐会疯狂冲击其它行盐区。
这个势头是他乐于见到的,但是有个大前提,要购买盐业合作社的官盐,照章纳税,若购买黑作坊的漏税私盐,那就要严厉打击。
中午的秋阳甚烈,百姓喜吃瓜、爱热闹,里三层外三层,把河边码头堵得严严实实。
“闪开、都闪开!”
呵斥声忽起,瓜众分开一条道路,只见一乘小轿从街市上过来,豪奴扈从成群结队,轿帘掀处,里面赫然坐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周边的人群中钻出几个青皮,急急上前禀报情况。
“废物!”
那胖子发现自家人被捆绑着跪在地上,个个凄惨无比,早已怒色上脸,喝骂一声,出轿径直过去质问:
“王局长,你让人截的船?!”
那个缉私分局头目蹲在伤者身边,观看郎中缝补伤口,闻声起身抱拳说:
“金员外,你家盐船税票盐票全无,又撞毁民船,这不是逼着我拦下嘛?”
“呵呵呵······”
金员外摸出烟卷点燃,笑道:
“知道这是谁的盐么?”
“谁的?”
金员外突然拉下脸,一字一顿道:
“锦衣卫!”
王局长面容一僵,冷汗下来,腰杆子都塌了。
“金员外是吧,谁特么告诉你锦衣卫买盐不交国课的?这里难道不是我大明天下?”
张昊打量那个趾高气昂的胖员外,施施然而来,问王局长:
“带头行凶的查清楚没?”
“回老爷,查清了,贼首是清江船帮皮玉成,绰号皮烂心。”
张昊嗯了一声,望着河面上那艘缓缓靠近的官船,拽文道:
“律有明文,聚众十人以上,撑船挂旗,擅用兵器,拒敌官兵,杀伤三命者,斩。
现已查明事实,盐徒头目皮玉成不曾杀伤人命,比照强盗已行得财律,枭首示众。
其余盐徒,比照聚众打夺伤人律,即日发往海州港,押送宁古塔边卫充军,行刑。”
王局长腰杆子挺得笔直,看一眼面无人色、筛糠似的金员外,按刀转身,扫视周遭鸦鹊无声的百姓,大喝:
“盐枭皮玉成聚众偷运私盐,光天化日持械行凶,拒捕伤人,督宪老爷令,斩立决!”
嗷嗷号泣告饶声中,一个膀大腰圆的缉私水警充当刽子手,赤着上身,接过酒碗,仰头咣咣咣抽嘴里,留了一口含着,噗地一声,喷在手中的钢刀上。
“呔!”
钢刀划过午时的秋阳,耀人眼花。
刀起刀落,一颗首级咕噜噜滚落在地。
鲜血冲天而起,如同下了一篷血雨!
缓缓靠岸的官船甲板上,站了十多个官员,看到眼前这骇人一幕,无不悚然变色。
第298章 鹏抟鹢退
“哗啦啦!”
随着艏艉锻铁四爪锚相继入水,大而雄坚,威武显赫的水军巡座船缓缓停稳。
望亭上呼喝传令声响起,船夫们搭放跳板,将固定船位的独爪锚抛上堤坝,船舷的锦衣校尉迅疾跳上码头,雁翅排开警戒。
“嘡嘡嘡!”
急促的净街锣大响,围观百姓纷纷让开道路,胆小的回避,胆大的继续吃瓜,这里不是公堂之上,跪拜是不可能的,除非老百姓自愿。
毛恺旁边有个熟面孔,黄锦的弟弟、锦衣卫右都督黄绣,其余的张昊全不认识,疾步上船,冲着身着绯袍的毛大佬一揖到地。
“下官拜见总宪。”
毛恺岂会双手相扶,负手而立,面沉似水道:
“总漕威名赫赫,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
张昊知道自己有个砍头的雅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直起腰左右作揖。
一众文武纷纷还礼,总漕、督宪、部院,卟啦卟啦一通乱叫。
毛恺可以摆架子,张昊不能,直接上手搀扶。
“总宪你慢点,我听说你春上才回京,没想到烧仓案又惊动你大驾。”
“······”
遇上这种前倨后恭的货色,毛恺实在无话可说,任他搀着上来堤岸。
只见港口以堤街为基础,坊巷沿河岸左右蔓延,地形上直而下广,其广处则为市场,其直处为街衢,夹街中更有夹街,楼宇后更有楼宇,人烟稠密,市场兴盛,可谓城厢一巨镇也。
不过眼前景象着实血腥狼藉,尸首已经拖走,那滩血迹宛然,还有满地的烂菜叶子,以及一群鼻破脸肿的船户、一堆乱七八糟的器械。
张昊仿佛看不到这些,伸手指点解说:
“高处那片楼宇是商民筹建的大观音阁、水神殿,以佑太平,此地昔日荒沙一片,居民因港口丛聚,拓水道直通漕河,遂日渐繁盛。
然则淮澜不安,码头难靖,泥沙时常倒灌水道,漕船靠港,不得不候潮以入,船多损坏,民亦苦之,今日这种大堵塞,时常会发生。
尤其那些富商巨贾,四五百料的大船强行入河,到闸不候,捶骂看闸人等,导致水闸启闭无度,浅阻一直困扰这个港口,难以根治。
两淮地利在此,官私、商私、漕私、粮私、盐私,极其猖獗,朝廷在过坝、过桥、批验、解捆、钞关等环节防治,反而又促生贪腐。
如今两淮废除旧制,设公安诸局,又成立合作社和公司,推行盐票、税票,但凡偷税漏税,即以扰乱经济秩序论罪,走私之风大减。
奈何总有奸徒以身试法,总宪,这三艘强行入河的大船上藏有私盐,船主是寄籍本地的大盐商,下官过来迎接总宪,恰逢其会罢了。”
毛恺的黑脸上露出笑容,赞道:
“这个下马威给的好!”
张昊心里松了口气,这老头的官声很好,否则他才不会浪费口水解释,陪笑道:
“总宪,真不是下马威,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放在心上。”
毛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笑。
操!话说出口,张昊同时回过味来,大人是对父母的称呼,称大人就是认爹喊爸爸,好在他的脸皮厚度不输城墙,赶紧打起轿帘。
午时早过,接风宴设在师竹斋,客人仅毛恺一人,其他随行官员自有寅宾馆隶役接待。
青花山水温酒器轻烟徐徐,浓郁的酒香氤氲散开,混着诸般菜肴的香气,诱人食欲。
甘醇温热的岭南春下肚,毛恺夹块糟鲥鱼品尝,桌上菜肴谈不上丰盛,但也不差,淮扬菜的特色在于突出原料本味,很合他脾胃。
张昊小勺舀起一匙豆腐羹,嘬入口中咂味,提起注子又给青花小盅斟上。
“总宪,北边能行船了?”
毛恺叹气。
“水量太浅,未能直行,来年京师和边军供粮只能靠海运。”
张昊随口一问而已,冲决的堤坝其实早已修复,最大问题是缺水,导致河道清淤艰难。
淮安这边靠洪泽湖水柜刷黄,徐州段靠微山湖水柜助航,入夏沛县大决,掌管微山湖水柜的河官不得不忍痛放水,灾后势必造成水量分散,冲刷力度减弱,致使徐州段淤塞清之不尽。
他盛了半碗白花米饭,浇上鸭汤说:
“总宪,我说句难听话,你也真够倒霉的。”
岭南春甘醇,毛恺接连喝了好几盅,酒红爬上了老脸,水灾漕阻已经够闹心了,又冒出个火龙烧空仓,朝堂吵吵半个月,最终达成默契,都觉得他是最佳人选,他不想来,可又不得不来。
“老夫业已委身,义不得复顾,水次仓关乎国计,自然不会心慈手软,但大局也不能不顾。”
“蛇无头不行,朝堂不能乱。”
张昊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他懂这个大局,狭隘来说,就是要维护朝堂大佬之间的势力现状,不能针对某个山头的涉案人员痛下杀手。
总之,统治阶级内部必须稳定,就像后世联合国,五大流氓可以撕逼,但核弹按钮不会按下,更不容许类似阿三之类的势力借机上位。
他就着狮子头扒饭,心里却在蠢蠢欲动,手握罪证账本,能换来啥好处呢?
手里的罪证隐约指向某大佬,但缺少关键证据,毕竟常盈仓是中转仓,想获得有力佐证,得去京通总仓寻找,可他力有不逮。
再者,他资历太浅,年纪太小,就算他有把握一棍子放翻某大佬,空出的位置也轮不到他来坐,只是为别人做嫁衣,可惜哉。
饭后祝小鸾带着小丫头涵蕊过来收拾残席,张昊看到毛老头手指焦黄,让涵蕊去拿香烟。
毛恺站在窗边眺望,衙门公廨宅邸一目了然,街上行人犹如蝼蚁往还,市声隐约飘来。
“淮安是个好地方啊。”
“总宪不如住在这里,随后我让丫环收拾一下。”
张昊亲自沏茶,接过涵蕊送来香烟火机。
毛恺点上烟卷,去书案边坐下,把玩那个精美的火机说:
“其实那三艘船上的私盐,是锦衣卫的。”
张昊故作惊讶道:
“黄绣?”
“他还不至于如此下作,京师百官户口米盐,自去仓库支领,不过在京各衙都会遣拨吏员去盐场收买,图个省钱,此例由来已久,办事吏员倚仗权势,往往加倍收运,有勾结奸商,私贩谋利,锦衣卫衙门同样如此。”
张昊苦笑道:
“淮盐改制,物美价廉,看来大伙都要蜂拥而来,我得找黄都督赔礼道歉,怪道大伙都住进寅宾馆,只有他带人离开,这是恼我啊。”
毛恺道:
“你玩个下马威,他当时就与我分说此事,无须担忧,我会上奏圣上,京衙人员往后不得自行下盐场,至于黄绣,他另有差事。”
“哦、啥事?”
“南下捉拿罗龙文、严世蕃。”
张昊瞪眼,徐阶终于动手了,严家休矣。
烧仓案牵涉的官员太多,追查起来,严嵩罪责难逃,不过此案只是徐阶动手炮制严家的借口,想要置严家于死地,徐阶还得另想高招。
他忽然生出一丝明悟,徐阶已经知道罗龙文的毒计了,东南钱粮重地,风吹草动逃不脱徐阶耳目,恐怕走私船队出港,徐阶就知道了。
罗龙文意图扶持胡宗宪东山再起,用的其实是阳谋,徐阶根本无解,可以想象,老狗心头之恨,即便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亦难清洗也。
“何至于此。”
张昊苦着脸慨叹,呷口茶水,把烧仓案前后经过,事无巨细,一一告诉毛恺。
二人聊起来没完,毛恺到底是年纪大了,加上长途跋涉,精神头渐渐有些不济。
张昊吸了不少二手烟,头晕脑胀告退,把老头亲随叫来,让小鸾留在这边照看。
晓卉听到敲门声,把手中瓜子丢碟子里,跑出门房,拨开内宅大门上的转筒,见是老爷回来,抽掉门栓拉开门扇,对菡蕊道:
“去拿灯笼。”
“不用,你们玩吧。”
张昊进门听到亲兵叫他,转身见小江跑来。
“来个客人,自称是老爷长辈。”
江长生递上帖子。
张昊看到上面茅坤二字,吃了一惊,老东西几时回的?匆匆过来亲兵大院,真格是这货!
“槟榔呢?”
进屋就闻到老茅身上老大一股香烟混合槟榔的臭味,接过递来的槟榔填嘴里咬开,辛烈上窜顶门,下冲脚心,一口吐掉。
“呸!简直要命,幺娘呢?”
“哈哈哈哈哈·····”
老茅关上门,笑眯眯坐下,翘腿道:
“你就不问问我为啥回来?”
张昊倒杯水漱漱口,唉声叹气道:
“有啥问的,圣上不递话,你敢回?”
“我和幺娘一块回的,入夏前就到了香山,她去了鸡笼,还以为你早就见到她了。”
老茅点上烟,把海外现状大致说了一回。
“我回家一趟,又去绩溪见了胡部堂,哎,一言难尽。”
张昊不担心海外之事,担心也没卵用嘛,把罗龙文引狼入室的毒计告诉老茅。
“他的计策即便成功,也瞒不住天下人,此事我相信胡宗宪并不知情,锦衣卫已经南下,奉旨抓捕严世蕃、罗龙文,胡宗宪完了。”
老茅闷头抽烟,忽然泪流满面,悲痛道:
“当年倭寇深人内陆,滨海郡邑备受茶毒,妻哭其夫、子哭其父、岁无宁日。
胡军门躬冒矢石,擒奸诛寇,盖誓死殉国,故能出万死之后,成就一朝之功。
前番被参,有圣上怜悯,曲赐保全,此番再遭宵小群起而攻之,谁来保他呢?”
张昊看着老茅一把鼻涕一把泪,暗自叹息,胡宗宪得人心如斯,叫徐阶如何不忌惮嘛。
“能保胡宗宪的只有圣上,你我无能为力,常盈仓被烧,朝廷今日来人,都住在寅宾馆,吃饭没有?走吧,去后宅再说。”
老茅擦擦涕泪,跟着去内宅。
后园有别院空着,晓卉送来酒菜,老茅三杯下肚,说起当年在胡宗宪幕下往事,唏嘘不已。
张昊越听越感兴趣,老茅之前从未提起这些事,他也不便询问,毕竟对方是堂堂进士,心高气傲,自然不会给他说起做幕僚的丢份事。
胡宗宪的人生巅峰是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加少保,总制南直隶、浙闽、江右等处军务,开幕府顺理成章,这是风尚,时下流行招幕僚,请文士为自己粉饰,以求显名聚德。
不提武将,胡宗宪幕僚有编撰筹海图编的军事战略家郑若曾、明代三大才子之一徐渭、布衣诗人沈明臣、制墨业魁首兼狗头军师罗龙文、心学弟子王寅、精通航海和倭语的蒋洲等等。
这些人都是科举不畅的秀才、武举,但是绝不能小瞧,因为他们是江南人,江南诸省为人文渊薮之地,科举竞争激烈,却录取名额少。
科举失利,不代表这些人无才,投至胡宗宪幕下,便是一个等而次之的入仕捷径,通过参谋机宜,展示才华,希望被胡宗宪举荐做官。
老茅仕途坎坷,在家憋了几十年,跑去跟着胡宗宪混,同样抱着立功起复目的,而且达成所愿,结果被坑爹儿子害了,彻底沦为草民。
“哎~,叹当年,披坚执锐,扫荡群氛,几次颠险,蒙恩赐,枉徒然!到而今,年老残喘,只落得人人道我颠,呵呵呵······”
老茅仰头又是一杯酒倒嘴里,似乎是醉了,大发牢骚:
“提督朱纨,被东南士绅及朝中权贵构陷,最终仰药而死!总督张经,被严嵩、赵文华陷害,逮捕入狱,终遭处死!
胡部堂多权术、喜功名,为稳固其位,开疆臣之劣风,首献祥瑞,又趋拜于严嵩门庭,真可谓成也严嵩,败也严嵩!
其实今日之祸,继志当年已料到,我找继志算了一卦,这才敢北上,继志与我同行,浩然,此人大才,你得见见他。”
算~卦!你特么几个意思?
张昊目瞪狗呆,肚子里的草泥马口水狂喷,你个老阴逼,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老子大意了,忘了这厮是个酒缸,回忆一下,自己方才并没说啥大逆不道的话。
接着他就纳闷了,继志是谁?徐渭徐大才子?徐渭字文长呀,后世人谁不知道?
“先生,继志是谁?”
第299章 绝命毒师
“先生,继志是谁?”
荧荧烛光下,老茅毛脸上的酒意早就一扫而光,肃容道:
“布衣神相周述学。”
布衣神相?张昊的脑袋瓜子里,瞬间浮现一个戴墨镜的老头,瓜皮小帽,两撇鼠须,守着一张桌子,上面一个罐子,里面好多签子。
周述学?他端起茶盅抿一口,含嘴里缓缓咂摸,把脑中深浅沟壑扒拉过来,找不到关于此人的丁点记忆碎片,执壶斟满茶盅,笑道:
“先生,你真的相信算命这一套?周神仙既然精通术数,胡部堂何至于此?”
“哎~”
老茅一声长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一副颓唐模样,撸着大胡子说:
“天机不可泄露可懂?继志是离开胡宗宪最早的人,我至今还记得他临别赠言: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继志不是没劝过胡宗宪,奈何他事功之心太重,根本听不进去。”
“梆——梆——梆!”
巡更夹道传来梆声,夜半了,张昊起身收拾残羹剩饭,一一装进食盒。
老茅摇头苦笑,这个小贼精明似鬼,岂会不明白他带周述学来淮安的真实目的,但是兹事体大,双方都不能明说,只能意会。
“继志精于天文历学,能测上古星图,推究五纬细行,做星道五图,七曜皆有道可求,又撰大统万年二历通议,以补历代之所未及。
此外,河洛、皇极、律吕、山经、水志、分野、舆地、算法、太乙、壬遁、演禽、风角、鸟占、兵符、阵法、卦影等,他无一不精。
当年陆太尉聘他进京,兵部大司马赵锦求教边事,继志说今岁主刀兵,应在乾艮,京师无虞,艮为辽东,乾则宣大,而后果然应验。
咸宁侯仇鸾听闻此事,求告赵锦,要继志随军,继志见到仇鸾,连夜就逃回老家,结果呢?仇鸾风头出尽,落了个开棺戮尸的下场。
继志满腹才学,奈何文章憎命达,困顿至今,当年我们去拜访义修兄,令师对他的学问也是推崇备至,错过此人,你要后悔一辈子。”
张昊抓挠下巴颏儿,死活想不起来,历史上还有这样一位类似袁天罡、李淳风滴大神,既然唐老师都赞叹,看来是真有两把刷子。
老子难道也要开幕府?可这么做对他来说没啥意义,尤其是招揽术士,纯属取死之道。
八字预测、风水奇门、六壬占卜、黄道十二宫等,自古都是垃圾,不在朝廷禁止之列。
受命和敬授人时的天文历算则相反,帝王对这门学术一直持警惕态度,严禁民间私习。
比如钦天监人员,世代相习此业,永不迁动,不得从事其他,否则刺配南海琼州充军。
老茅要么是野心勃发,要么是试探他,他一点都不动心,张皇帝的称号,不值得拥有。
“北边河道阻塞,先生晚些进京也不打紧,路途辛苦,你早些休息。”
提上食盒出屋,朝厢房喊一声,对跑来的晓卉说:
“伺候先生歇下就去睡觉,别守夜。”
老茅望着他头也不回离去,撅着大肚子骂道:
“不知好歹的小畜生!”
园门开在西跨院,张昊把食盒放进厨房,舀了一桶热水拎去澡房。
邸深人静,正院上房里,二女在床上小声说话,裴二娘听到他的脚步声,起身披上绫袄。
“今日怎么这么多客人,把我们忙坏了。”
“累死活该,去酒楼叫菜不香么?”
张昊给她屁股一巴掌。
“讨厌,身上老大一股烟味,有些冷,我就不去了,你快点。”
裴二娘身子酥了半边,取了换洗衣服塞给他,催他赶紧去沐浴。
回房少不得对垒牙床起战戈,云收雨歇,之前那场隔阂也随之烟消,床头吵架床尾和,此即夫妻日常也,张昊吹了灯,搂着二女喁喁絮语。
“柳如烟以前也在群玉楼?”
裴二娘冒酸水。
“这么关心她,看上了?”
“问你正事呢。”
莫愁窝在他怀里,慵懒得睁不开眼。
“柳姐姐是群玉楼老人,记得好像是我和妈妈来的第二年,她去了泰州······”
“她走时候,范槚是不是知府?”
“她先走的,随后范知府也告病还乡。”
裴二娘搂着他回忆当年,喃喃道:
“我和莫愁来这边便赶上倭狗大闹,通州、扬州、高邮、宝应、泗州,都遭了兵灾,听说有个贼酋身长九尺,头大如瓮,大河卫萧指挥差点丧命,之后淮抚李遂上任,依旧没奈何。
当时只有新旧二城,漕河夹在中间,后来发水改道,只剩下一个臭河沟,倭狗时不时在城外转悠,城门日夜紧闭,人心惶惶,好弟弟,你不知那时候我有多怕,后悔来这个鬼地方。
幸亏沈状元编练保甲,组织大伙守城筑墙,将新旧两城连了起来,莫愁还捐了十两银子,联城筑好第二年,状元兵在城北樱桃园打了一场胜仗,杀死八百多倭狗,次日城门就开了。
接着从东边盐城来了好多官兵,原来朝廷大军堵住出海口,追到庙湾,把倭狗全杀了,大伙总算松口气,再后来好多人都升迁了,只有范知府和沈状元倒霉,把胳膊给我,困死了。”
“范知府是不是常去群玉楼?”
“何止他,漕督章焕、淮抚李遂、刘指挥、萧指挥,哪个不爱去嘛,好弟弟,你不困么?”
裴二娘哈欠连连,哼哼着昏昏欲睡。
“睡吧。”
张昊思绪纷纭,当年唐老师南下北上,督军巡海,庙湾一战后,侵扰北方数年的倭患,突然烟消云散,这里面的问题太大了。
两淮地区漕督、总兵、巡抚、参将一大群,兵马数万,却被一群倭狗搅得鸡飞狗跳,直到沈祭酒成立状元兵,这才扭转局面。
若是说民团骁勇善战,纯属扯淡,唐老师也威武不到哪去,其实是那些贪官、污吏和土豪们吃饱喝足,眼看风头不对收手了。
倭患这场大戏里面,且不说那些官员士绅,孟化鲸扮演的角色耐人寻味,他觉得教门广开妓院,其实和他开梨园的意图一样。
教匪、倭寇、官员、土豪,盘根错节,扑朔迷离,若想破雾见山,与空仓案和沈祭酒案相关的前任知府范槚,是个关键人物!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张昊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鸡早,打趟拳过来签押院,打开靠墙第二个大柜的铜锁,拿出烧仓案卷宗,庞统勋的调查相当细致,有些内容不适宜转交毛恺,必须得审核一遍。
官员犯罪的办案流程与百姓有别,常盈仓是户部直属部门,烧仓案是官僚队伍的腐败大案,案子当然由喷子、也是就是科道官来办。
科即六科给事中,负责对六部百司的监察,道乃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也有相应监察对象,毛恺南下带了一个给事中,户科喷子叶经。
据老头说,这位叶大喷子甚是刚正,十年如一日,不断上疏揭发严嵩贪污罪状,虽遭迫害亦无惧也,不消说,此人是徐阶的特派员。
喷子掌管风宪纲纪,监察权并非字面上那么简单,概括起来讲,包括:
封驳、弹劾、审计、检查、司法等大权。
封驳最牛逼,圣旨不合理也能打回去。
弹劾就是起诉,类似于提起公诉。
检查是喷子日常工作,全国从六部到地方,各衙门册籍,要按时分送六科稽核,御史则照刷在京大小衙门的卷宗,定期巡按地方。
审计主要针对钱粮、军械、工程,户部行使内部审计,都察院总领外部审计,从中枢到地方,各级官署收支账目,都要交付御史审查。
司法更不用说,都察院监检合一,御史既是监察官,又是大法官,有权对案件和罪犯勘验、通缉、侦察、拘传、逮捕,乃至先斩后奏。
大明司法机构在中枢为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官员犯罪,案子就在三法司里打转,立案、审判、行刑,都有喷子参与、复核、驳正。
祝小鸾提着食盒进厅。
“老爷要不要在这边用饭?”
“送师竹斋,我回去吃,等一下,案卷交给毛总宪。”
张昊把挑出来的卷宗递过去,锁上厅门回后宅,转廊进来上房,见桌上盘盏摆满,笑道:
“你真是从善如流,后园送了没?”
裴二娘嚼着蟹黄包呜呜。
“晓卉说茅先生一早就出衙了,莫愁懒得起床,早知道我就不买这许多。”
“哎呀,今早为何这般丰盛?妈妈、咳,老夫人你太客气了。”
柳如烟喜滋滋进屋施礼,坐下又道:
“老爷,方才菡蕊过来,说是茅先生带客人去了亲兵大院。”
裴二娘懒得搭理这个小贱人,盛碗小米粥递给他。
张昊填饱肚子去前衙,进来东厢房,三个老少正围在桌边大吃,其中一位年纪与老茅相仿,粗布长袍,淡眉长眼,想必是那位周神仙。
老茅闻声扭头,朝对面的周述学笑道:
“继志,这位就是正主。”
周述学虽然听茅坤说过这位不少事,当面见到,依旧吃惊,主要是太年轻,连忙起身作揖。
“惭愧,愚下周述学、见过总漕。”
“晚生沈惟敬,拜见总督老爷。”
桌边那个年轻人更急,慌忙起开一边,拢起宽大的袍袖,一揖到地。
“无须、沈、惟敬······”
张昊突然愣住,沈惟敬后世有名,此人在抗倭援朝战争中大放异彩,凭一己之力,将三国玩弄于鼓掌,他上下打量眼前这位年轻人,大脸盘红白肥胖,堪称敦厚,道袍做工精细,显是富家子,文气、斯文、有礼,无论如何也和他脑中那个“明朝第一大忽悠”对不上号。
“浩然?”
老茅见他面色古怪,拉他一把。
“你见过宇愚?”
鱼鱼?张昊笑道:
“鱼鱼视之略有面善,与一位同窗好友有些相像,周先生快请坐,都坐,不用客气。”
“晚生失礼了。”
沈惟敬又恭敬的作个揖,垂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喜意,暗道自己这趟来对了,再抬头便是一脸的拘谨,入座文质彬彬滴喝粥。
老茅搁碗筷抬手抹抹嘴,拉开椅子,去靠着南墙的茶桌边坐下,点上烟笑道:
“你可别小看这小子,当年他爷俩一口气弄死数百个倭狗,别提多痛快了。”
“哦?”
端着茶盏的张昊大感兴趣。
沈惟敬暗恼老茅,一脸愧疚道:
“当时情急,顾不得许多,因此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张昊细问一回,原来爷俩驾船载着有毒的酒水,故意让倭狗截获,我明无论官民,闻倭色变,这小子当年才多大,竟然大胆如斯,赞道:
“好胆色!”
老茅秃噜口茶水说:
“沈坤其实武艺不赖,偏爱使些阴损招数。”
“沈坤?”
张昊又纳闷了,沈祭酒就叫沈坤,沈惟敬这厮和沈其杰长得一点都不像,可能是重名。
“就是宇愚他爹,这人哪里都好,奈何太过无赖了些。”
老茅摇头皱眉,教训沈惟敬:
“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师婆跳假神,你爹把你交给我,贱毛病若是不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沈惟敬诺诺受教,一副乖乖顺服模样,心里苦叽叽,暗道自己的形象算是毁在这个老王八手里了。
张昊却看不下去了,皱眉道:
“先生,你这话就不对了,只要是杀倭狗,任何手段都使得,和畜生讲什么道理?鱼鱼,做得好!”
沈惟敬垂着的眼里放出光来,斜一眼老茅,貌似怕怕的样子,勾着头慢慢喝粥。
“你官大,你说了算。”
老茅哈哈一笑,给掏出帕子抹嘴的周述学递根烟。
“继志,我教你的那种算法就是跟浩然学的,你们可得好好切磋切磋。”
张昊笑道:
“眼下有点忙,切磋之事闲下来再说,周先生,两淮教育局初立,正值用人之际,何心隐如今是局长,我怕这个人旧病复发,你们是旧识,副局长你来担任最好不过,先生以为如何?”
周述学起身拢手说:
“总漕兴建义学,大庇寒门子弟,又兴利除害,革去扰民之弊,爱民之诚,昭然可鉴,愚下愿往!”
“先生抽空去一趟缉私局,就是新城公安总局,办个工作证,以后出差办事方便。”
张昊扭头问沈惟敬:
“鱼鱼跟着周先生,莫非是游学?”
沈惟敬暗道惭愧,若非家里有几个钱,俺连个童生都混不上,游个屁的学呀,起身恭敬道:
“晚生无意科举,愿在老爷身边做事,跑腿打杂也无妨,只要能早晚受教,就心满意足矣。”
“不行!”
老茅一口回绝。
沈惟敬差点气哭了,憋屈道:
“茅老爷,我爹都给你跪下了,你当初也答应了啊。”
老茅黑着脸道:
“老子只答应他带你过来,可曾食言?想打杂跑腿是吧,跟着老周就行!”
周述学摇头苦笑。
“还是跟着我吧。”
张昊看出来了,这小子绝对是个祸害,笑道:
“这样吧鱼鱼,你先去公安局参加培训,随后再说,不过有一点,曹局长御下严苛,我怕你挺不住啊?”
沈惟敬喜不自禁,跪地磕了个大头。
“小的谢老爷恩典!老爷放心,我挺得住!”
江长生进屋道:
“老爷,毛总宪他们准备动身去常盈仓。”
“你带周先生和小沈去缉私局办入职手续。”
张昊起身交待一句,对老茅道:
“我去应付一下。”
老茅跟着出来亲兵大院,扭头恶狠狠瞪视尾随而来的沈惟敬,穿过甬道,在公廨南墙根停步,看一眼那些从寅宾馆出来的官员,嘬口烟说:
“老夫并非食古不化,你根本不知道这小子是个甚么货色,从小跟着他爹跑江湖,染了一身恶习,坑蒙拐骗偷,吃喝嫖赌抽,样样不缺。
还有更可气的,这厮不知道在哪学的烧丹炼药之术,自称能用秘药炼出金银,四处招摇撞骗,若非他爹派人把他捉回去,早晚要出祸事。
他爹也是拿他没办法,又害怕苦主找上门来,这才央求我帮着管教,浩然,这小子善于哄人,你心里有个数,别被他的假模假样给骗了。”
“那正好,让他去缉私局脱掉几层皮再说。”
张昊此刻终于确定,这个鱼鱼,就是那位热爱炼丹、深入虎穴、伪造降表、赴日册封、拯救朝鲜、毒死倭狗丰臣秀吉及其家臣等人,却被大侄子万历处斩的绝命毒师——沈惟敬!
第300章 狡焉思逞
早潮晚汐打城门,轻挠健棹过关津。
日上三竿时候,旧城沿河老街、大堤和码头上,漕船、驿船、巡船、客船、货船、渔船,形形色色,船来船往,商贩、路人、巡警、渔民、脚夫、担夫,五行八作,上岸下岸,城门内外坊厢人潮涌动,车水马龙。
“哎!官爷、咱进屋再说好不好,别呀~”
北坊山货街一家收购木耳、松子、天麻的店铺门外,掌柜的跺脚叫苦不迭,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根油光水滑的秤杆被税务局稽查员折成两段,空心秤杆里面的水银咕嘟嘟滚落一地。
“啥玩意儿这是?”
“怎么亮晶晶跟银子似滴?”
“哎呀,这是赤汞,不是姐儿们避孕用的玩意儿么,装秤杆里面弄啥?”
周边呼啦一下子围上来一群瓜众,七嘴八舌乱嚷嚷,那个稽查员瞪一眼脸色灰败的掌柜,敲打着两截空心秤杆,转身给众人宣讲:
“漕船陆续在南返,咱这市面也跟着兴旺起来,大伙说说,昧良心欺哄客商,往后谁还敢来咱淮安做买卖,人家去高宝扬州发卖不行吗?
别小看赤汞,秤里面装上它,宰你没商量,这叫黑心秤!卖出秤杆翘起老高,买进压得死低,那都是哄你开心,还有黑心斛、斗、尺······”
“叔,我去看看。”
进城路过的刘绪打声招呼,游鱼似的挤进人群。
刘尊荣按按头上那顶油腻腻的毡帽,担着劈柴挑子去了街对面,吆喝:
“卖劈柴啦~,南山上好的油松啊~!”
刘绪钻进人群,见大伙去捡拾散落在地的细碎银珠,好奇也去捡,像是水,捏不住,也不会化,怪哉,听那稽查员宣扬何为黑心称,暗道人心不古,竟然还有这种刁钻手段。
叔侄俩转过两个十字口,来到东城门帘街,这条街不大宽绰,人流嫌多,两边药铺、书铺、胭脂铺、衣帽铺你挨我挤,旗幌子五花八门。
刘尊荣一路吆喝不停,一家青楼老鸨子扬声拦住询问价钱。
刘绪拐去挂着“秋石”旗幌子的药铺。
掌柜的歪坐在柜台里吃烟看话本,抬眼见刘绪衣着殷实,正是发春年纪,顿时来了精神,丢开话本,起身抱手见礼,热情介绍道:
“小哥,我家慎恤胶、番僧药、阿肌苏丸、扬州缅铃、苏州颤声娇、倭国银托子、京师相思套、金陵美人倒提莲、泉州象牙角先生都有。
还有不提撰人最新大作:百美缘、弁而钗、宜春香质,更有房中采战秘本、素女妙论、修真阐义,诚实不欺,小哥你瞅这本春宫图咋样。”
刘绪看一眼翻开的图册,脸上有些发烫,扭头朝店外瞅去,老刘的柴禾已经脱手,讨了一碗热水,坐在街边啃干粮呢,回过头板着脸道:
“天有多高?”
那掌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看来这位是教门中的兄弟,压低声音,盘海底道:
“天空生得巧,凡人不知晓,腾云上九霄,问问张果老,地有多厚?”
刘绪小声道:
“凡人地上走,不知有多厚,借来量天尺,方知地多厚,宣讲圣谕退夷蛮,一苇渡江朝灵山。”
那掌柜照本宣科道:
“怀抱五部金刚经,虔诚诵读登天庭,兄弟有何为证?”
“无为修道栖霞山,法雨寺中炼仙丹,有诀为证,贵字派?”
那掌柜见他掐了一个嫡传法诀,心中松了口气,是自己人。
“敝家师上孟下化鲸,五门二弟子蔡善继,请问兄弟贵庵?”
刘绪笑道:
“好说,家师上赵下古原,敝姓刘,单名一个绪,二门大弟子。”
“刘兄弟一个人来的?”
刘绪朝外面歪歪下巴。
蔡善继看一眼街对面啃干粮的穷逼丑汉,朝后面喊一声,让抱着奶娃过来的妇人照看店面,引着刘绪出了店铺,拐进附近一条巷子。
老刘把水碗还给龟奴,拿上钎担跟进巷子。
他见刘绪进了一家土窑子,帘子露条缝,探头看了一眼,差点把他恶心死。
麻辣个巴子,竟然是个南院榻房,出巷去太阳地里,靠着墙根一屁股坐下,眯眼打盹。
刘绪看到那些敷脂抹粉、花枝招展的兔儿爷,丝毫不以为意,他打小跟着师父走江湖,两京、苏杭等繁华之地皆有榻房南院,专卖男风。
这种风气自古就有,尤其南方,大伙常年出海,拜为契兄契弟抱团取暖,俗言:三瘪不如一圈,得此不羡神仙,总好过五姑娘告了消乏。
后来宣德帝扫黄,官绅无以为娱,便用歌童伴酒,谓之小唱,国初乐籍多宁波、绍兴人后裔,后来渐有临清人充入,故有南北小唱之分。
而且官员上任携带小唱很方便,还能兼职亲随,可谓公私兼顾,于是南风吹遍大江两岸,更多的小唱渐变为娼,或为优伶,即娘炮是也。
蔡善继引路,来到后园一座小院,进来上房说:
“刘兄弟,眼看中午了,咱们边吃边聊。”
刘绪颔首称善,去窗边打量周围地形。
“这处园子倒是不小,可是门中产业?”
蔡善继挥退送酒食的仆妇,斟酒道:
“自打张砍头上任,生意一落千丈,湖嘴码头也被人抢走,我手里就剩这一处产业,至今没等到家师消息,正犯愁呢,不承想刘兄弟来了。”
刘绪饮了一杯,黯然道:
“五当家被官府鹰犬杀害了。”
蔡善继手一抖,酒水洒了出来。
“当真?!”
刘绪默默点头。
“我过来就是为了此事,只是没想到,兄弟们的日子会这等艰难,门中损失大么?”
蔡善继红着眼圈,把酒水倒嘴里,难受道:
“群玉楼曾管事被抓,海捕公文接着就下来了,我出去躲了许久,听说这厮获释才敢回来,结果码头也被人抢走,如今就剩这座榻房,每月连大伙的米盐钱都包不住,哎!”
刘绪阴着脸道:
“淮安是五当家辛苦打下的地盘,不能毁在咱们手里,银子我带的有,人心决不能散,你今晚把曾掌柜叫来!”
“兄弟的意思是?”
“此人留不得了,按门规办,湖嘴码头这么重要,竟然被你们弄丢,地盘被谁抢了?”
蔡善继解释说:
“被抢的并非只有西湖嘴,淮安大码头都被黄淮河运公司抢了去,连金家码头都没保住,清河帮大当家皮烂心也被张砍头枭首示众,刘兄弟,黄淮河运背后是漕运衙门,谁也没办法。”
刘绪知道北门码头的事,皮烂心的脑袋至今还挂在城头上呢,疑惑道:
“我怎么听说当日大逮捕,抓了六七百人,连黄淮河运公司的人也没放过?”
“我也闹不明白,为这事还去找翁三爷问过,没人知道是咋回事,更奇怪的是,昨晚洪全福的二道闸码头也被青小姐带人霸占,打人不说,还放火烧了萧指挥家的贞节大牌坊。
刘兄弟有所不知,洪全福是大河卫萧指挥的内弟,那个青小姐好像根本不在乎,我今天一直等消息,结果漕运衙门、大河卫公署、头道闸派出所,没丁点动静,就像啥事没有。”
刘绪嚼着油炸小鱼奇怪道:
“青小姐是谁?”
“她是黄淮河运的大股东,跟着扬州邵伯帮楚云飞一块来的淮安,有人说他是张砍头小妾,还有人说她是张砍头丫环,总之是惹不起。”
邵伯帮?刘绪突然愣住了。
“黄淮河运公司是邵伯帮办的?!”
蔡善继点头,恼火道: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人家是官啊,淮安九渡二十二帮,大渡口都特么被外地人霸占了,阎家帮、金堂帮、翁家帮、干货帮、五板帮、竹木帮、盐帮、粮帮,这些大船帮、大脚行、大车行,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话。
还有,以后想做挣钱的大买卖,必须依靠公司,否则只能吃人家残羹剩饭,最近漕船断断续续南下,湖嘴码头若是没被抢走,指靠漕丁带回来的私货就能大赚一笔,师父死了,你若是不来,我只能坐困愁城,大伙也要喝西北风。”
刘绪的心中在翻江倒海。
蔡善继不知道扬州船帮内幕,可是他知道,扬州大小船帮,以及铁蛟帮,背后是罗家。
邵伯帮在淮安大杀四方,肯定有官府撑腰,这并不奇怪,因为罗家向来爱和官府勾搭。
罗佛广明明在大门主那里做客,竟然暗戳戳在背后掏刀子,她难道想吞并无为教基业?
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狗屁无为圣姑,把他当奴才一样使唤,得赶紧把消息告诉师父!
刘绪食不下咽,丢开筷子问道:
“那个青小姐住在哪?”
“还能在哪,西湖嘴、黄淮河运公司。”
刘绪敢断定,这个青小姐是罗佛广的人,淮安是师父的地盘,岂容他人插足,他呵呵冷笑,不知罗佛广看到青小姐首级,会作何感想!
“啪!”
仰头抽干酒水,把酒盅狠狠地顿在桌上。
“晚上我再过来!”
二刘走南门出城,刘绪路上给刘尊荣交代一番,二人分头往西湖嘴而去。
还来小筑近水依城,占地数十亩,庭园之壮丽,非有绝大财力不能设施,名义上是盐商吴还来产业,其实是孟化鲸置办,外人不知道罢了。
苍苔露冷,花径风寒,刘绪进来园东别院,便见辛有归光着膀子在练刀,这边没有奴仆,他打水洗把脸,喝杯茶寻思一回,起身出院。
一路廊桥穿曲水,蟠藤盘怪石,仿佛行于天然图画间,绕过嶙峋假山,东边是个月亮门,左右松柏两棵,匾额上书“凝晖”二字。
楠木厅上,隐约有人在说话,刘绪顺着游廊过去,只听一个女人悲悲切切道:
“······掩埋了申郎,忍痛把儿子送出庵门,我手敲木鱼,口念佛号,心里却全是我的儿子,佛祖慈悲,那一天我像做梦似的,恍惚之间,看见我的申郎又回来了。
呜呜,苦苦煎熬了三十年,当我看到当年的血书、还有那个玉蜻蜓,我才明白,来人正是我日思夜想的亲生儿子,容貌也与我的申郎同,可我死活也不敢相认。
美娘,我是佛门修行人,我儿他已经中了解元,马上就要进京赶考,我若认他,一场大祸就来了,听着他声声叫娘亲,看着他哭得肝肠断,我似钢刀挖五脏啊。
可怜我苦苦念儿,儿子真的到了眼前,却失了主意乱了心,不认儿,心要碎,若认儿,便毁儿一生,可怜我儿他如何也不走,宁可不要功名富贵,也要认娘亲······”
萧琳坐在堂上太师椅里,束戴网巾,髻上插个玉簪,素缎宽袖道袍,衣长盖靴,腰间系着软丝绦,做男子打扮,端着茶盏不时品上一口。
她脸上莫得任何表情,听着王志贞呜咽哭诉,心里生出荒唐之感,甚至觉着好笑。
法华庵在虎丘那边,她知道王志贞的根底,既然做到住持,都是受具足戒的,谁又能料到,老淫尼生完儿子生女儿,扔出去的儿女,一个成了本朝状元郎,一个做了漕督丈母娘。
翻一眼进厅的刘绪,对王志贞道:
“别装可怜了,我不会难为你,去歇着吧。”
王志贞红肿着眼睛点点头,拿袍袖擦拭泪水,心说老娘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贱婢在外面竟然置下这么大的家业,起身自然而然的合什。
“阿弥陀佛,美娘若无别事,贫尼先行告退。”
刘绪等王志贞抽泣着离开大厅,施礼道:
“圣姑,你认识这个老尼?”
萧琳似笑非笑瞥过去。
“你不知道?”
刘绪摇头装傻,拢手躬身,把怀疑罗佛广与张砍头勾搭之事说了。
“圣姑,罗教分明是故意染指本门地盘,不如杀了那个青小姐,给她点颜色瞧瞧!”
“就算把黄淮河运公司的人全数杀了,地盘能夺回来?”
萧琳放下茶盏,冷哼一声,那双深不见底的星眸渐渐眯了起来,透出丝丝寒芒。
她过来时,恰巧撞到被软禁的王志贞,法雨寺离法华庵不远,她从小就认识王志贞,如何也想不到,会在此地撞见对方。
孟化鲸派手下去苏州掳人,自然是为了震慑王志贞之女,进而控制漕督张昊,更让她意外的是,淫尼儿子竟然中了状元。
这个女人对她来说,其实有点鸡肋,张昊身边已经有宝琴这个小蹄子,再多个王志贞的女儿,她也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
“暂时不要动手,老吴不是说金家过来请托么?让他去趟漕运衙门,请张昊来一趟。”
刘绪头发根扎煞,后背冒凉气,惊道:
“圣姑难道要杀了他?师父说此人动不得,为此还放弃几十万金花银不顾啊!”
萧琳唇角泛起一丝冷蔑之色。
赵古原的手段确实了得,教出来的弟子,却是个目光短浅之辈,除了漕运码头,什么也看不到,随即又意识到,还有一个可能,赵古原连这个唯一的弟子都瞒着,导致对方什么也不知道。
“罗佛广手下替你扫开码头上的绊脚石,难道不是好事?暂时不要动他们,照我说的办!”
刘绪诺诺称是退下,他明白对方的意思,任由螳螂捕蝉,做一个在后黄雀即可。
出凝晖院月门,绕行起于秋水池沼中的叠石假山,他猛然呆愣在原地,不对啊?!
这女人突然现身,岂是为了与罗教争什么码头,否则她让老吴请漕督过来做甚?
当然是杀掉这个该死的漕督,如果再杀掉佛母,会是什么后果?两淮肯定大乱!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激灵灵打个寒颤,师父说要干一票大的,难道就是这!?
第301章 今晚吃鸡
助秋风雨来何速?一夜滴沥到天明。
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柳如烟早起梳洗罢,愣愣的望着窗外疏雨潇风,呆坐许久,听到廊下丫环的脚步声,慌忙擦拭泪水。
过来主院上房,进屋便发觉气氛不妙,公母三人好像吵架了,她挤个笑脸见礼,就着油炸包子喝碗粥,道声失礼,果断地溜了。
张昊接过莫愁剥的咸鸭蛋,对泪巴巴的裴二娘视而不见,填饱肚子,出屋漱漱口,茶盏递给晓卉,撑开伞尚未迈步,却被裴二娘扑过来抱住,哭得他七窍生烟,你不要脸老子要啊!
“人手已经派出去了,你还想我怎么办?松手!”
莫愁瞥一眼收拾盘盏的晓卉,她估计这些丫头早就看出端倪,故意装傻罢了。
“你们吃了没?”
晓卉勾着头,边忙碌边说:
“我跟小鸾姐姐去外面买饭时候吃过了。”
裴二娘怯怯的松开手,望着他抽噎。
张昊没理会她,打着伞气呼呼下了檐阶。
他心里烦透了,前往苏州的亲兵晚了一步,丈母娘已经失踪,这事急也没用,贼人是孟化鲸死前派的,肯定还要回淮安,只能等。
祝小鸾提食盒打着伞,迎面而来。
“老爷,总宪让奴婢请你呢。”
师竹斋二楼,毛恺站在窗边抽烟,闻声扭头,瞪着布满血丝的老眼,张口就大发牢骚: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上上下下,无人不贪,老夫能被那些贪狗气死!出京时候,圣上还特意交代,不能扰乱漕运秩序,妨碍漕粮收兑,此时想来,何其悲哉!”
张昊早已麻木了,摇摇茶壶,倒掉残茶,去外间炉子上提开水。
所谓漕粮四百万石,是根据漕河每年的最大运输量定下,其实朝廷的田赋国初就有标准:总数大约三千万石,至今也不曾改变。
永乐之后,受天灾人祸等各种因素影响,朝廷国课收入就像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倾尽全力,力保这四百万石漕粮不失。
大明田赋潜力巨大,如此,即便官绅横征暴敛,侵吞贪占,好像并不会影响四百万石漕粮和百万金花银国课,奈何人心苦不足。
蠹虫们啃不动金花银,却不会放过漕粮,后来张居正搞一条鞭法,将赋役全部白银化,就是为保国课,事实证明,治标不治本。
归根结底,上层统治阶级和帝国机器病入膏肓,即便出了一个为国谋划、励志改革的权臣张居正,也挽救不了大明帝国的颓势。
他沏上茶水,入座道:
“咱大明好比一座大厦,表面光鲜,内里千疮百孔,窗户、门扇、屋顶、梁柱都得换,总宪是来杀蛀虫的,难道还想维修一把?”
毛恺摇头苦笑,他更换个门窗都束手束脚,谈何换梁卸柱,那样一来,就有可能忽啦啦大厦将倾,去里屋取一份名单说:
“贼子们即便把督饷分司的账册烧掉又如何,此案不难办,你看一下,若无问题,我这边就要拿人进京。”
老头说的没错,这世上其实根本没有悬案,只要犯罪就必将留下证据,张昊看一眼名单,上面有范槚的名字。
“先把前任知府范槚解送淮安如何?我有些事要问问他。”
不等毛恺询问,把沈祭酒一案说了。
“圣上被人蒙蔽,盛怒之下将沈祭酒下狱,忠良蒙冤受屈,我不能不管,至少也要查个明白。”
毛恺黯然颔首,揉揉眼睛,放下茶盏起身。
“老夫去清江浦。”
张昊撑伞送老头出院,返身转廊进来签押厅。
莫愁从里间出来,把臂弯里搭的坎肩帮他套上,她闲得无聊,好在爱郎体贴,让她过来做记室令史,日子顿时变得充实起来。
“小鸾说这个都御史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慢慢的,很和气。”
“我也是都御史好不好,比他还多个右。”
张昊挨了一记小拳拳,去案后坐下,案头是淮安、大河二卫送来的卷宗。
老茅已经北上,来信说徐州河段疏通了,因水柜缺水,只能定时开闸,随着漕船陆续北上南返,整编运军成了当务之急。
一个亲兵进厅,递上拜帖。
“老爷,还来小筑的吴员外求见。”
张昊看一眼拜帖,上面被吴还来三个方方正正的大字填满,据银楼老袁所说,还来小筑主人吴还来是平江伯家人,此人名气很大,用后世话说,是个黑白两道吃得开、玩得转的人物。
打开帖子,赏甚么月下琼花是扯淡,上面特意提到与会者,头一位是陈嵩涛,陈老二的本家叔叔,本地几个河运公司的大股东。
剩下的金俊臣、阎坤修、周开锡、黄光汉等,都是本地大名鼎鼎的盐商,请他赏花赴宴的目的不言而喻,为了河运公司的生意。
他订立的公仓官厂公开招标制度,要了这些人的老命,黄淮河运在赔本赚吆喝,应标价码极低,一副要把生意全部抢走的架势。
这些急吼吼开公司上市的家伙,如今进退两难,不跟进没生意,跟进则血赔,听说天天都有股民围堵廓然大公交易所,一个字:
你特么快快退俺股钱!
“告诉他,本官白日无暇,晚上再说,等一下,这两天怎么不见小江了?”
那亲兵笑道:
“他和翁家女郎好上了,没工夫伺候老爷,老爷可别告诉他是我背后嚼舌。”
张昊笑了笑点头,那天去翁家,倒是遇见一个清秀的大姑娘,难道是她?
忙了一天公务,晚间出门时候,又被裴二娘气得要死,这娘们听说他要去还来小筑,赏什么月下美人,眼泪说来就来,搂着死活不松手。
莫愁笑道:
“下雨天哪来的月亮,月下美人是昙花,难得一见,我也想去看看呢。”
裴二娘松开手,将信将疑打量二人,给他抹抹袍服上的褶皱,交代说:
“吴还来这人出名的大方,拿人手软,送钱送女人千万不能收,你是清官,名声最重要。”
泥马!重阳节是谁大肆收受礼物,还拦着不让退的?张昊拨开裴二娘爪子,接过油纸伞。
“回来再收拾你!”
“我等着。”
裴二娘送到廊下,也不顾忌丫环在一旁了,依依不舍叮嘱:
“好弟弟,早些回来。”
雨夜的还来小筑景色迷人,园中每座亭子都挂有灯笼,侍婢们彩衣飘飘穿行于游廊,水面上烟波朦胧,光影倒映,如梦似幻。
吴还来一直候在前厅,听说漕督到了,冒雨急急迎出大门,深深打拱。
“老爷玉趾亲临,寒舍蓬荜生辉!”
张昊出轿哈哈一笑。
“闻君有隋炀帝都想看的琼花,焉能不来,吴员外,外面雨大,走吧。”
琼花堂上明烛高烧,温暖如煦,罗帏绣幕后坐有乐师,丝竹轻扬,客人们早就到齐了,正在围观品评那盆含苞待放的昙花。
张昊把雨伞递给侍婢,一边笑着往里走,一边说道:
“贵园湖山胜美,天地高旷,若能隐居于此,食饱恣遨游,任使高官重禄也不换啊。”
“老爷过誉,小的漂泊形骸,状同不系之舟,不过五湖一废人,多蒙伯琛公看顾才有今日。”
吴还来说着延手介绍:
“老爷,这位就是伯琛公。”
堂左交椅里坐个品茶的锦袍人,五十来岁,意态悠闲,笑盈盈放下茶盏,起身作揖。
“久仰漕督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年少有为,还望督宪莫要嫌弃我等鄙薄粗陋啊。”
对方的姿态很低,张昊也不是来摆架子的,还礼笑道:
“此地并非衙门公堂,再者,日用即道,大伙为百姓日用奔波操劳,何鄙之有。”
说着叉手给左右见礼。
吴还来笑道:
“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此之外,无伦物矣,昙花未开,我等不如入席论道!”
一大帮人连连称是,撅屁股打拱恭维,乱哄哄一片,锦帷后的丝竹曲调也变得欢快起来。
婢女们穿梭往来,不过片刻,酒筵罗列,肴膳交陈,但见:
兽炭炉焚檀木,奇珍盘堆异果,白玉碟高叠麟脯,紫金壶满贮琼浆,烹猩唇,烧豹胎,下箸值万钱,黑熊掌,紫驼蹄,献上香满座。
梨园优伶,簇捧凤管鸾箫,讴歌清声美韵,家养歌姬,紧按银筝象板,裙舞锦绣绮罗,进酒有洛浦佳人,分香乃姮娥娇娃,正是:
两行珠翠列阶前,一派笙歌临坐上。
吴还来举杯劝酒,见小厮急急过来附耳,登时露出尴尬模样。
“老爷、伯琛公、列位,又来两位不速之客,大公楼潘掌柜和小陈公公,这位陈洪陈公公是殿下身边人,听说昙花要开,非要来看稀奇。”
泥马,都是排练好的吧,装啥呢,张昊笑道:
“来者是客,吴员外难道还怕他夺了你的宝贝不成?”
“老爷说笑了,我巴不得他要呢,大伙先喝着,我去迎迎。”
吴还来告罪,匆匆而去。
陈嵩涛举杯邀饮。
“督宪,请!”
这杯酒得喝,说明陈嵩涛分得清主次,张昊举杯谦让一圈,仰脖子抽干,抄起筷子就干。
“来来来,大伙都别客气。”
他从面前摆放的盘子里夹块肉丁尝尝,也吃不出是爆炒的啥鸟肉,只知道味道不孬。
再看宴席上的的金、银、玉制器皿,还有这些豪商、婢女、优伶的锦绣服饰,真可谓:
口极世间之鲜,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乐,极尽富贵奢华。
国初朝廷有严格规制,不准商人、奴婢穿戴绫罗绸缎,饮食器皿甚至不许用银器,眼下除了座次安排严守世俗规矩,其余都成了笑话。
“哟,高朋满座啊。”
张昊与左手边的陈嵩涛聊起陈老二,就见一个光洁无须的年轻人大摇大摆进厅,头戴方巾,身穿玉色夹纱道袍,脚下大红方舄鞋,面皮微黄,两眉稍短,圆脸没下巴,细看像蛤蟆。
“这就是月下美人?”
小陈公公扫一眼席上众人,背着手,绕着那盆昙花打量。
“老吴,这花啥时候开,不会等到半夜吧?”
“不会不会,此花是在下亲自灌溉照料,火龙早已铺上了,保证要不了一个时辰就会盛开,公公你看,花苞已经乍开了,先入席吧。”
吴还来哈腰陪笑。
按照时下规矩,来贵客必定要撤下酒席,重新整治菜肴,但是这么做,就要得罪今日的正主,他心里其实已经把潘时屹骂得狗血淋头。
旁边的潘时屹同样窘迫。
他是按照约好的点而来,偏偏这个阉货不听他摆布,故意在路上耽搁了半个时辰。
张昊见陈嵩涛起身亲手执壶,给他斟上酒,心中雪亮,对方这是在求情,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岂会和一个阉货置气,起身笑道:
“陈太监你就别看了,大伙都等着你呢,你不喝痛快,它也不敢开呀。”
“嘿嘿嘿,我估摸着,是这个理儿,你就是张砍头吧,我真没想到,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陈洪笑眯眯过来抱抱手,就着婢女搬来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眼看这位漕督全无架子,连太监都喊出来了,众人大大滴松了口气,接着张砍头三字入耳,都是惊得痴呆,恨不得活活撕了这个阉货,草泥马的,你要毁了俺们的好事吗?
“老爷,愚下······”
潘时屹都快哭了。
张昊毫不在意,一边给坐他身边的陈洪斟上酒,一边兴致勃勃的问:
“陈太监,你也听说过这个外号?”
“可不嘛,殿下也好奇,说这人咋会恁大胆,听高侍讲说了这边灾情,还夸你砍得好呢。”
陈洪端起白玉杯倒嘴里,抄起筷子就去戳熊掌,扭头左右瞪眼:
“坐啊,都站着作甚?”
张昊看出来了,这个陈太监粗鲁是装的,占住上风,随即就让步,妥妥一个人精。
众人挨训大喜,忙不迭称是入座,笙歌随即走起,气氛顿时就起来了,有人捧哏逗笑,有人戏谑添欢,还有人殷勤劝酒,觥筹交错,欢声四起,似乎都沉浸在和美畅快之中。
“老爷老爷,那朵最大的花苞开了!”
照看昙花的侍婢惊喜呼唤。
“快掌灯,越多越好!”
吴还来欢喜离座,众人纷纷起身围观。
盆中的花树有四五尺高,花苞只有五个,其中一个最大的正在绽放。
令人奇异的是,花是从叶上生出,一枝深红的花茎,弯曲地向人前送出一朵洁白的花来。
花开的方向不是朝天,而是对人,花蕊枝枝向上,另有一片大的花心,托着所有的花蕊。
这朵昙花尚未开满,似莲花状,香气也略同,腻如白玉,嫩若婴肤,几乎是半透明,像个玲珑剔透、光彩晶莹的玉盏,不沾一丝尘垢。
“俗传昙花三千年开放一次,只为韦陀,一现即收,今信矣。”
小陈太监难得一副虔诚模样,喃喃自语,似乎颇有感触。
张昊有些好笑,后世昙花很多,任其自开自谢,毫不为奇,而且还能让昙花白天开放,时下是物以稀为贵罢了。
“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
随着张昊一声慨叹,众人跟着叹息,昙花开放的时间足够人们欣赏,看久便有些腻了,酒席撤下,茶点水果上来,接下来才是正题。
张昊的大棒子已经敲下,今晚是来喂胡萝卜的,并无刁难之意,但是也要弄明白众人的心意,聊起来便没完没了。
尽欢而散时,午夜早就过了,那朵昙花也即将凋零,其余骨朵绽放,已经没人感兴趣。
外面是凄风苦雨,吴还来殷勤留客,张昊点点头,跟着两个侍婢来到北园。
进来上房,引路侍婢退下,又有八个如花似玉的美婢殷勤伺候,要给他沐浴。
张青天岂会被这些小把戏腐蚀,好像我大明干部经不起考验似滴。
“不洗了,去打盆水来。”
洗把脸,任由美婢给他洗脚,进来里间,对那几个宽衣解带的美婢道:
“人多我睡不着,夜已深,都回去吧。”
几个美婢面面相觑,听话的穿上衣服离开,张昊去廊下撒泡尿,正要回房,却见一位女子挑灯进院,转廊翩翩而来,哇、好个大美人吔!
只见她妆容清淡,随云髻微倾,上簪玉钗,状极娇妍,柳眉似远山,星眸如秋波,琼鼻挺直,樱口樊素,好一张精雕细刻的鹅蛋脸儿。
一身粉领白色素缎缠花细纹对衿宽袖大衫,压着月白裙裾,削肩细腰,长挑身材,行走间摇曳生姿,犹如洛神下凡尘,行过处花香细生。
哎呀,那双横波盈盈地眉眼、似有若无滴向俺飘荡那么一下下哩,这是在勾引我么?当真是雪玉妆成袅娜枝,冰霜雅操最宜诗啊。
他心里不由得暗暗叫绝,此女集端庄冷艳、妖娆魅惑于一身,端的是撩人心弦!
还有吴还来这厮,特么深谙人心啊,送个绝色尤物来勾引老子,上还是不上呢?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美人已经娉娉袅袅地来到他的面前,玉颜似含嗔、又似带笑,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在不知不觉之间牵动着人心。
哟、还是个戏精哩,含嗔带笑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浑然天成啊,笑容要是再稍稍多那么一点点,未免过于风骚,要是少那么半分分,又失之于古板冰冷,这演技、绝了!
不得不说,此女给他的感觉太怪了,好像在哪儿见过似滴,嗯、好像你曾住在我隔壁。
特么的,都送到嘴边了,不吃白不吃,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嘛,此女怎么可能是良家?
张昊忍不住给自己找借口,我其实对大明的风土、人情和语言都算不上太熟,好学不倦乃圣德也,这么好滴深入学习机会,焉能错过?
他暗咽垂涎,心下似小鹿般撞、河蟹样爬,禁不住感慨万千,骚情大发,顿觉诗意盎然,遂大开门扉,负手踱步进屋,摇头晃脑漫吟:
“哎~,世事纷纷,似水东倾,甚时了期?
叹利名千古,争驰虎豹,丘原一旦,总伴狐狸。
枳棘丛中,桑榆影里,乱冢堆堆谁是谁?
君知否,谩徒劳百载,空皱双眉。
怎如归去来兮,放四大、优游无所为。
向碧岩古洞,完全性命,临风对月,笑傲希夷。
一曲玄歌,千钟美酒,日月循环不老矣。
童颜在,镇龟龄鹤寿,罢唱黄鸡!”
萧琳暗蹙双眉,把灯笼提手插在门头上,心说这厮当真可笑,两淮上下已经刀出鞘箭上弦,一场大劫随时有可能发生,都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有心情在姑奶奶面前掉书袋子!
第302章 一盆狗血
画阁灯烛荧煌,被香樟木雕饰花鸟的镂空纱槅分成南北两部分,香几上的博山熏炉里焚着药饼,吐气委蛇,芳烟布绕,香气满室。
张昊迈着四方步,穿过水晶帘,绕开八扇屏,一路吟得好诗,去那早已铺好香衾的榻上惬意坐下,咦?却不见大美人过来里间。
不就是个姿色上佳的家妓么,装啥冰清玉洁呢,难道不应该自荐枕席、愿以蒲柳之姿伺候俺、最后哭着喊着要服侍俺一辈子咩?
“都深更半夜了,还不赶紧着!”
萧琳见他转去里间,屏风上的身影分明在脱衣服,瞬间明白这厮误会了她的来意,脸上那点红晕眨眼蔓延至脖颈,眉峰耸起,羞怒自星眸中迸射而出,隆起的胸口起伏几下,清泠泠道:
“我怕你是误会了。”
张昊蹬靴子怒道:
“来都来了,还怯雨羞云不成?本老爷日理万机,没工夫和你玩情调,麻溜的!”
小狗找死!萧琳银牙咬得咯咯吱吱,恨不得过去一把捏死这个畜生,忍怒道:
“小燕子难道没给你说过?”
张昊雅蠛呆住。
“你说啥?!”
“我是她师姐。”
此声好比晴空霹雳,在张昊的脑海里炸开。
那女子的形象,瞬间与宝琴的画中人合二为一。
他心中掀起狂风巨浪,怪不得感觉有些怪怪的呢,这娘们竟是五云山人萧琳!
还有吴还来,分明是个掮客,此地十足一个兵匪官商勾结、贪赃枉法的贼窟啊!
他暗骂自己糊涂,迅疾套靴穿袍子,心念电转,这妖女干嘛要承认与小燕子的关系?
蓝青玄从记忆中冒出来,这位蓝神仙插足严徐两个凡人之间的争斗,已化为齑粉。
小燕子曾经给他吹嘘,有好多师父,但是教门的事却捂得死紧,可谓狂信徒一枚。
宝琴骨子里什么也不信,入教是环境使然,贴上他就把教门卖了,可惜所知有限。
所以这个娘们便自以为是,大摇大摆来套交情,错不了!
他系上袍带快步转过屏风,叉手作揖道歉:
“姐姐、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蓝道长为国锄奸之事,小燕子没有隐瞒,都告诉我了,对了,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说着便去沏茶。
“此事说来话长,我家在淮安开了几个商铺,每年少不得要过来一趟。”
萧琳见这厮又是道歉又是沏茶,怒气稍微消散些许,去玫瑰椅里坐下说:
“我在路上救了一个落难比丘,说起来还是同乡,原准备带她回苏州,听她言,之所以被人掳来淮安,与她女儿有关,而且还牵涉漕督。
吴先生是家父故交,我一介女流,不方便去衙门走动,便来找吴先生帮忙,他让我暂住园中,适才听说你今晚过来赴宴,这才漏夜叨扰。”
丈母娘从天而降,张昊很是惊讶,急道:
“那比丘现在何处?”
“就在这边,她知道你过来了,要不?”
妖女想玩啥花样?张昊愣了愣,不管如何,得去看看。
“实不相瞒,姐姐,我正为此事头疼呢。”
“随我来。”
萧琳起身出屋,取了雨伞撑开。
张昊忙不迭摘下门头上的灯笼,左右张望,却没有伞,见妖女自顾自走了,气得暗骂。
冒雨跟上去,行不久,进来一个斑竹潇潇的庭院,萧琳收伞登廊,去亮着灯的厢房叩门。
“伯母?是我。”
吱呀一声,门开处,一个颀长的身影遮住了室内的烛光。
“伯母,这位就是漕督张昊。”
“阿弥陀佛。”
素心口诵佛号,身子微侧,延手相请。
“打扰了。”
张昊抬袖擦拭着脸上雨水进屋,打量自己的泰水大人,但见她面目秀美、颇为慈和,看上去大约四十来岁,找不到一丝皱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静气质,可能是常年吃斋念佛导致。
“师太,裴二娘就在本官府上,冒昧请问,你们母女之间,可有信物为证?”
素心端坐案左交椅,上下端详这位漕督,倒是个人样子,难怪宝琴痴迷,垂眼叹气,从袖中摸出一个玉蜻蜓递给萧琳。
张昊接过来打量,与二娘那个一模一样,他有点纳闷,玉蜻蜓应该在二娘兄长手里才对呀?
素心语调低沉道:
“这是申郎当年遗物,我儿去年进京前把它交给我保管,贼人突然登门,将我掳到江北,菩萨慈悲,幸亏美娘援手,这才来到淮安。
你既然知道玉蜻蜓,二娘应该在你府上不假,还望你能善待我那苦命的孩儿,前尘往事,已成过眼云烟,出家人不敢再有其他奢求。”
说着垂眼合什,喃喃诵经。
身为人母,岂能不想念子女?张昊安慰道:
“二娘好着呢,早先我派人去法华寺,却晚了一步,你早些歇息,明日再说其他,可好?”
素心抬眸望着他缓缓点头。
“你去吧。”
张昊递还玉蜻蜓,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个大头,想了想,又给萧琳磕个头。
这是一个影帝的职业素养,对方既然“救”了他的长辈,这个戏就得演下去,磕个头而已,又不会少根毛,身为君子,就要这般耿直!
萧琳毫不谦让躲避,大喇喇生受了,嘴角的弧度一闪即逝,亲自送到廊下,见对方张嘴,抬手制止,说道:
“顺手施为罢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告辞。”
言罢转身顺着游廊去了西厢,一副仍在生气的样子,之前被误会投怀送抱,着实把她气坏了,这个该死的狗官太龌龊。
张昊原路回房,熄了灯孤枕难眠,实在琢磨不透妖女目的,若是意图要挟,何必把泰水送给他,这不是脱裤子放屁么?
翌日朝食罢,吴还来让人备好轿子,张昊为丈母娘打起轿帘,给吴还来深深作揖,一副大恩不言谢的模样,随即钻进另一乘小轿。
这个吴还来可能也是教门中人,他会好好感谢这厮的,还有萧琳,要不要一网打尽呢?
小轿颤颤悠悠,雨水打在轿顶上,发出啪啪嗒嗒的声音,他想起另一个妖女罗佛广,总感觉有点八方风雨汇两淮的样子,眉峰渐渐锁紧。
刘绪从侧门出来,望着两乘轿子消失在雨幕中,朝吴还来拱拱手,撑开伞往河下码头去。
刘尊荣披蓑衣、戴雨笠跟随。
风雨凄迷,悦来茶楼的酒旗已经收了下来,跑堂伙计见到来客,满脸笑容迎上去。
“哟、刘爷,今儿雨大,快里面请!”
“有瓜子没?随便泡壶茶就行。”
刘尊荣扫一眼空荡荡的大堂,几天没过来,打砸的痕迹倒是没了,重新采买的字画牌匾之类尚未挂上,柜台里货架上的茶罐也没补齐。
刘绪拎着油纸伞,挑开过道帘子,顺着檐廊转去上房。
门口的伙计放下门帘,去过道那边守着。
堂屋里人满为患,蜡烛高烧,烟雾缭绕,刘绪扫视一圈,高矮胖瘦、老瓜青枣都有。
这些人有的见过一面,有的是头回见,身份五花八门:渔夫、旗官、歇家、仓使、经济、管闸、乞丐、商人、青皮、和尚等等。
“刘兄弟,五门老堂诸位当家的全部在此。”
蔡善继给刘绪挨个介绍:
“坐堂查天亮、香长万乙卯、盟证范四栋、陪堂王虎山、管账吴登鹤,这是传令尹国保、尹国柱兄弟······”
众人纷纷抱手见礼。
刘绪还礼,去太师椅里坐下,掏出孟化鲸的五门执事牌交给蔡善继,端起茶盏吹吹浮叶。
师父告诉他,淮安地理位置很重要,自高家堰为界,北由板闸,通淮北诸盐场,东由泾河、黄浦,通淮南诸盐场,西则通盱眙,南则通天长,东西二百余里,南北四百里,其地至为要害,因此才会让他来淮安,重整五门旗鼓。
门主令牌被众人传看一遍,又回到刘绪手里,放下茶盏道:
“拿曾文澜祭旗那晚,尚有不少兄弟路远未到,今日齐聚山堂,得遇诸位仁兄,有不周不全、不方不圆、交结不到之处,望祈海涵海涵。
大门主既然让我来接旗,大伙从此就是手足同胞,互相扶持,下面巡风莫迟延,把守庵堂休懈怠,各执其事,悉听分派,否则门规处置!”
堂下众人齐齐抱拳称是。
蔡善继意气风发道:
“开香堂!”
仪式开始,香案上置放新鲜面果等祭品,请出罗祖圣像,刘绪撩衣下跪,沉声道:
“弟子捧祖双膝跪,恭悬祖师升宝座!”
众人跪迎,神像随即悬挂堂上。
刘绪率一众头目上烛、上香,向罗祖神像行三跪九拜大礼。
敬神仪式完成,接着敬人。
刘绪一身皂罗袍,去太师椅里肃穆端坐。
蔡继善率众大礼下拜,恭贺新门主上位。
秋雨萧疏寒透衣,小轿吱呀过街西。
张昊到衙没回后宅,径直去了签押院,母女见面肯定要哭哭啼啼,正事都忙不过来,他哪有工夫去掺和那些家长里短的破事。
眼下首务是整顿运军,无论教门憋啥坏水,终极无非造反,虽然他无法根治祸根,却能事先做好绸缪,苦逼漕军是最大不稳定因素。
让他倍感焦虑的是,即便制定的应对之策再好,想在两淮贯彻落实,也相当困难,因为这些政策是为民服务,他背叛了自己的阶级。
比如救灾,那些代表士绅的官吏们,会阳奉阴违,说来说去,他蹿升的速度太快,党羽亲信乏人,不像那些大佬,门生故旧遍天下。
就算成立督查工作组也没啥卵用,除非他亲自下地方巡视,发现问题就地解决,但是淮安不能没人坐镇,看来得把总兵黄印调回来。
案牍劳形,不觉已是中午,晓卉过来叫他,支支吾吾说老夫人和太姥姥吵架了。
上房堂屋空无一人,进来起居室,裴二娘竟然卧床啼哭,莫愁坐在床边愁眉不展。
“咋啦这是?”
“我也闹不明白,妈妈见过姥姥便说不舒服,哭个不休,问她也不说。”
“你们母女俩到底咋回事?你不是挺想念她么,好不容易见面,为何又做这个样子?”
张昊给她擦擦泪水,越擦越多,叹气道:
“是不是把咱们的事告诉她了?”
裴二娘痛苦的闭上眼,摇摇头,珠泪滚滚。
张昊焉能不心疼,觉得还是自己当面承认错误为好,迎难而上嘛,这是一个男人的担当。
“我去和她说。”
“你······”
裴二娘见他起身离去,张张嘴,呜咽一声,抓起被褥捂住脸,嚎啕大哭。
张昊敲敲东厢头间房门,听到回应,推门入内,见老泰水坐在书案前,一手拨着念珠,一手在翻书,案上茶盏白烟袅袅,那堆书籍都是他买的大路货,估计是莫愁去他书斋里拿来的。
还好,倘若这位也哭个不休,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劝解。
“咳,母亲。”
素心左手里的念珠忽然碎裂,噼里啪啦滚落一地,惊讶的看着他。
张昊老脸一红,叉手作礼,尴尬道:
“母亲,其实、其实我和二娘是夫妻,毕竟、毕竟她和莫愁并非母女,此事总归是我的错,孩儿任打认罚,还望母亲见谅。”
母女共侍一夫?!犹如当头泼来一盆狗血,素心闭上眼缓缓转过头,暗骂衣冠禽兽,畜生不如!深吸气平复心绪,下逐客令:
“你让我静静。”
张昊松了口气,看来这位老泰水心胸颇为宽广,而且养气功夫十足,真不愧是出家人。
“是,母亲,我让丫头送饭过来。”
“不用,天已过午,今日便罢了,我平素最多吃两顿斋饭。”
张昊听懂了,这叫过午不食,佛教认为,清晨、中午、日暮、昏夜,分别是诸天、佛陀、畜生、鬼神的饭点,过午不食就叫“斋”。
他瞟过去一眼,只见老泰水宝像庄严,侧脸红黄隐显,明润而有光泽,心下暗赞,显然是一位坚持斋法的有道师太。
随即又纳闷了,吃的少,自然没有啪啪之欲,这也是吃斋之目的,利于清心修佛,这位老泰水怎么就守不住色戒呢?
接着又恍然,是了,谁又没有年轻的时候呢,心里不由得暗骂自己思想肮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当人子啊。
“母亲,往后厨房那边会单独给你做斋饭,孩儿告退。”
张昊过来上房起居室报喜。
“行了,我给母亲承认错误了,多大点事,憋在心里作甚,起来吃饭,难道还要我喂你?”
裴二娘心里苦,可是她不敢说,否则母亲就要被那贼尼害死,老天爷、我的命好苦啊!
张昊见她泪水愈发流的凶,疑惑的询问莫愁:
“她们母女二人都说些什么?”
莫愁叹气。
“姥姥不给妈妈好脸色,见面就喝骂,让她怎能不难过,我有些害怕,就溜了。”
裴二娘突然掀被子坐起来,擦着眼泪道:
“行了,我没事,她眼里只有儿子,没有我,是我自作多情,随后送她回苏州就是!”
莫愁给她穿鞋,张昊想起一事。
“二娘,忘了告诉你,你哥是新科状元,晚上我把邸报拿回来。”
此事是吴还来告诉他的,这位新科状元郎本姓申,从小被人领养,起名徐时行,进京前跑去法华庵认母,又改回申姓,叫申时行。
“状元、你是说我哥中状元了?!”
裴二娘瞪着铜铃泪眸,一脸的难以置信。
莫愁同样不可思议,她平时总爱自悲自叹,突然喜事接踵,人生躺赢,难免如痴如梦。
“真实不虚,走,吃饭去。”
其实张昊乍闻此事,也有些吃惊,因为这个便宜姐夫是大明最会和稀泥的首辅。
后人称申时行是白纸宰相,讥讽其空活八十载,毫无作为,不过话说回来,能太太平平,寿终正寝,正是这位好好先生的牛逼之处。
第303章 阳解阴毒
秋雨敲窗作新寒,博山香烬袅残烟。
晓卉提着炭篓子屏息进屋,见姥姥端坐案前,在翻看经书,给茶炉里添些炭,揭开香几上的熏炉盖子瞅瞅,添上香药,感觉脚下硌得慌,又把地上散落的念珠捡起来,悄悄退了出去。
素心翻开一页烂大街的《周易参同契》,只见“何物太乙含真”旁边有批注:灵宝毕法云,我身未生,无相有觉,我身既生,有相无形。
看到“真阳到离宫,婴儿斗姹女,玉池春水溶”,旁边又有批注:静坐握固,神识内定,肾气到心,水火交媾,金津满口,即采药也。
院里传来说话声,素心去窗边瞅一眼,那狗官好像有事,穿戴油衣雨帽,匆匆出院,回座抿口茶水,垂眼接着翻看狗官在书页上的批注。
《通真契玄篇》云,水火交媾感化,真液金津下降元海,名曰丹母,故上田为探药之处。
元精逆则化炁,归下田元海气穴为丹母,炼而为仙,顺则归生殖系统,和合而产子矣。
《礼记》云: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道德》云:天地之间,其犹槖龠乎?《庄子》云:气也者,虚而待物也,唯道集虚。
《楚辞》云:毋滑尔魂兮,彼将自然,一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母为之先,此二十七字,括尽丹道,乃上古天真之术也。
又翻开一页,素心一愣,只见上面写到:
《五部六册》云:昼夜烦恼痛苦,梦醒朝西南端然坐定,真空老母慈悲,放白光摄照我身,心地开通,里外透彻,打成一片,快活无边。
此乃修道活子时高潮体验,极乐瞬生,压倒一切,如醉如痴,仿佛遮掩世界的帷幕突然拉开,窥见宇宙终极,内景转瞬即逝,是名开悟。
罗梦鸿《泰山卷》云:无量无边是一体,乾坤里外共一家,南北东西无遮挡,今日还乡入真空,乃“高原体验”,亦即修行最终之悟道。
高原体验虽不如高潮体验震撼,但它更为平静,从此随时随地可以与世界合一,此即成佛得道,能在日常事物中,看到不可思议之东西。
罗梦鸿所言十三年心血苦功,终得大道,四维上下一体,四大皆有皆空,穿山透海,水火无阻,世界之间,任意纵横,是名“真空家乡”。
素心内心犹如钱塘潮生,不得平静,想起阿萝那天跑去找她,嚷着见到无生老母,一副欣喜若狂的小模样,喃喃道:
“难道我真的走岔路子了?”
雁迷寒雨下烟渚,风翻白浪入船窗。
张昊去医药局见过中州来人,又乘舟赶往清江浦漕船厂,索要卫所档案。
漕运衙门驻地除了淮安和大河二卫,还有清江船厂相关卫所,清江厂其实是个军工复合体,嘉靖三年合并卫河厂,下辖京卫、卫河、中都、直隶四大船厂,共82个卫所船厂。
换言之,船厂由旗军负责造船、修船及护卫,男女老少都是军户,这并不奇怪,大明国初制度,其实和新中国一样,卫所旗军实质就是农工矿冶、海贸拓殖等国企和建设兵团。
没错,人人喊打的大明海禁,只会强化国企垄断和海贸拓殖,然而朱家公司的组织力和执行力,终究输给了中外勾结的士大夫资本集团,国运转折点是定为祖制的禁银令放松。
任何货币,从不是财富,而是收割财富之镰,它只能掌握在代表国家利益的皇权手里,不能交给代表士大夫门户私计的金权之手,否则国家便丧失对资源的掌握,败亡是必然。
因此,国企第一清江船厂资不抵债,早已名存实亡,黄印告诉他,单是竹木物料一项,工部提举司就欠银四万余两,更别提其余物料、工匠月薪,以及各大运总拖欠的造船银。
为啥会这样?主权货币宝钞变废纸了,海贸白银流入私人口袋了,国库拨不出银子呗。
百漏之舟,已无修缮必要,张昊过来索要架阁库档案,不过是方便挖墙脚而已。
乘舟返城,已是昏黑放衙鸣晚鼓,后宅接风宴早已备妥,莫愁见他回来,示意菡蕊摆席。
须臾,杯盘肴馔,汤饭点心,堆满桌上。
素心并不举箸,只是饮酒,一派和颜悦色,张昊相陪叙话,裴二娘执壶斟酒,一家人和和美美。
半夜时候,张昊被叫醒,披衣去开门。
祝小鸾抱着雨伞急道:
“西湖嘴河运公司来人,说青小姐重伤落水,郎中们都不敢医治。”
张昊吃惊不小,跑去前衙,急火火策马出城。
还是那处小院,几间屋子灯火通明,廊下站着不少人,他进屋就闻见老大一股血腥味,疾步进来里间,一个妇人在给汤婆子灌水,小丫头蝶儿坐在药炉边,哭成了泪人。
青裳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面无血色,嘴唇淡白,头发还是湿的。
张昊探探鼻息,很是微弱,掰开她眼睑瞅瞅,几无血色。
“来人、去药铺买人参,快!”
扯开被褥,吓了他一跳,胳膊胸肋上缠的布带都是血,解开看看,也不知道糊的甚么草药,竟然没有缝合,简直是胡闹!
床上汤婆子放了五六个,摸摸四肢却是凉的,脉搏细促,下按若有若无,显然是失血过多导致,咋整?不输血肯定要完啊!
“烧水、准备针线、把浴桶抬来,发什么呆!”
张昊呵斥那个傻楞的妇人,坐床沿,把右手伸到青裳腰下,叹气吐浊,真炁至劳宫渡入她命门,左手放在她小腹关元布气温煦。
老山参很快送到,让小蝶熬了一碗参汤,摸摸青裳鼻息,扶着她慢慢灌了进去。
又让小蝶兑糖盐茶,灌了半碗,抱着她放进浴桶,把那些糊在伤口上的草药洗掉。
青裳迷迷糊糊醒来,混沌中只有一丝意识,听到有人叫嚷把针线煮煮、绷带蒸蒸,好像有甚么东西在她身上戳来戳去,忽然感觉口渴难耐,喃喃着要水,接着又甚么也不知道了。
张昊忙乎个把时辰,终于把伤口缝补裹好,让人把杂物全部清理出去,手指下的脉搏平稳,依旧不敢把放在她命门的右手挪开。
窗外天色渐渐变白,他抽出右手,按住脉搏观察许久,并无多大改变,稍稍松口气,给青裳掖好被褥,叫醒睡在一边的丫头小蝶。
“守着她,有什么动静喊我。”
宋绳武几人在隔壁厢房抽烟说话,见他过来,忙道:
“老爷,没事吧?”
张昊嗯了一声,入座喝口浓茶。
“楚云飞呢?”
宋绳武道:
“楚大哥去了清江浦,翁家女郎也受了伤,她昨日过来找青小姐,二人一块去定远镖局,晚上码头水警突然把人抬了回来。
翁家女郎说青小姐去她家做客,又亲自送青小姐去码头上船,然后就听到有人喊着船上打了起来,等她游过去,已经晚了。”
旁边一个缉私分局头目道:
“那只贼船找到了,正在全力搜捕贼人。”
张昊叹了口气,缉私局整顿条例下发,青裳没了依仗,非但不收敛,反而愈发张狂,带着宋绳武的手下,一口气把淮安大小码头扫了个遍,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是求仁得仁。
“我有点不明白,码头上有缉私局,没人敢胡作非为,你们耀武扬威,能捞到什么好处?”
宋绳武吞云吐雾道:
“老爷,我们是外地船帮,没打算欺行霸市,也不想欺负谁,这么做是为了把旗号打响,省得以后有人故意来找事。”
院里传来说话声,曹云披着蓑衣大步进屋,摘了雨笠,气喘吁吁道:
“老爷,我方才听说此事,不要紧吧。”
张昊没理会他,对宋绳武道:
“宁古塔那边缺人,带上你的手下,去辽东做事。”
宋绳武激灵灵打个寒颤,上次楚云飞的手下跟着青小姐大闹北门码头,被发配辽东不毛百十个,想不到这回轮到他了,这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啊!
“老爷,都走了河运公司咋办?大伙家里还有老小······”
“眼皮子不要太浅,辽东遍地都是宝,随便你打打杀杀,青壮先走,家人银楼会安排,都去!”
张昊出屋穿戴雨衣,对曹云道:
“今后每季度都要搞一次扫黄打黑,尤其码头、闸坝、庵堂、寺庙、村镇,要重点整顿。重金悬赏告发作奸犯科、结党作恶者。
无论乞丐流民、游手好闲、青皮无赖、袖手棍徒,一律送去海州,发往宁古塔,下午派人过来抓捕宋绳武他们,声势要闹大点。”
曹云称是,笑道:
“往后定期扫黄打黑,属下怕状子接的太多,衙门里的老爷忙不过来。”
张昊冷笑。
“给他们找些事做才好,省得一天到晚狗苟蝇营,还来小筑可有甚么动静?”
“还真有,一个叫刘绪的家伙早出晚归,本地的兄弟都说从未见过此人,这厮结识的全是本地棍徒豪强,很是可疑。”
“盯紧点,切莫打草惊蛇。”
张昊想起那位大忽悠。
“沈惟敬咋样?”
曹云道:
“不像个富家子,很能吃苦,各科训练成绩称不上优良,不过人缘颇好,都愿意听他的,我准备让他带队下乡编查保甲。”
张昊点点头,对鱼鱼的表现是还算满意。
他公务太多,不可能守在这边,让人做个担架,抬上昏迷不醒的青裳,登船走水门回城。
“怎么回事,她怎么了?”
到家就被裴二娘拉住,问东问西。
“去问小蝶。”
张昊顾不上解释,毛恺在前衙等着呢,把开写的药方给她,匆匆而去。
小蝶见大伙都望过来,流着泪把知道的说了,末了道:
“老爷说小姐会好起来的。”
裴二娘给青裳掖一下被褥,探手去触鼻息,心里忍不住泛酸,小冤家把这个贱人身上看过来,这要是病好,岂不是又多一个争宠的?
柳如烟拉拉莫愁衣袖。
“老爷说要不定时喂糖盐水,甚么意思?”
莫愁摇头表示不解。
小蝶在一边给她们解释。
素心纳闷,喂糖盐水能治病?
“小鸾——”
裴二娘正要把药方给祝小鸾,忽地一愣神,摆摆手跟着出屋,转廊扭头瞅一眼,对小鸾道:
“老是待在屋里,都快闷死了,让小羊派两个亲兵跟着,咱们一块去药铺。”
素心陪着几个莺燕守在病床边聊天,顺便把柳如烟的底细也摸清楚了,竟是狗官手下之妻,再看这女人容貌,简直让她无语,宝琴说这个狗官女人成群,活脱脱一个大淫虫!
出屋去他书斋,忍不住到处翻看,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找甚么,这个狗官总之太古怪。
裴二娘下午才带着小鸾回来,她的秘药不大好配,跑了好几家铺子才凑齐。
当晚她几次想要给小冤家透露实情,可惜女儿在身边,最终忍住没说,心里暗暗发狠,要让那个死贼尼跪地磕头,喊她祖奶奶!
张昊按时早起打拳,完事正要去签押房,听到脚步声扭头,想不到老泰水也起来这么早。
身为晚辈,晨昏定省是常礼,进屋见老泰水在沏茶,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一丝难言的哀伤。
“母亲,我来。”
素心发觉他声音有异,放下水壶,去书案前坐下,问他:
“怎么了?”
张昊端茶过来坐下,黯然道:
“孩儿想起我那早早过世的娘亲,心里有些难过。”
“人世种种,都是缘法,迷时,结性成心,万事挂怀,悟时,释心成性,水月镜花。”
素心念声佛号,去翻看书册。
你倒是看的透彻,张昊把几凳往她身边挪挪,歪头去瞅她看的书。
“这些书是孩儿让人去书铺买的,闲着无聊解闷,母亲修禅可有心得?”
素心笑道:
“倒是有些感悟,我见你的批注甚好,不过有些却不大明白,其实我读了好多经书,同样不甚了了,楞严经云: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当做何解?”
张昊道:
“楞严经长篇大论,倘若去掉那些抄袭儒道两家的哲理,剩下的只有一句:始则五蕴皆空,终则六根互用,归根结底只有二字:心性。
二者乃体用互称,心如镜之光,故曰圆融照了,从妙明心,性如镜之体,故曰凝然湛寂,宝明妙性,修禅修道都一样,心性二字罢了。”
此话好似春雷起萌蛰,在素心心头轰隆隆掠过,怪道阿萝按照这小子所说去做,轻易就见到无生老母,可怜我追究甚么五蕴、六根几十年,反而是缘木求鱼,求证道:
“明白了心与性,如何去做?”
张昊望着她说:
“母亲,其实不必计较甚么心与性,也不用计较如何做,心凝见神,神静见性,二者本一,仙凡同此一心,只有动静之别。”
素心追问:
“书中言道,玄牝之门,譬如莲子,天地之根,譬如莲心,道在其中,生生不息,玄窍在哪?”
张昊好笑,老泰水看来着急成佛做仙,不但修禅,还修道。
“母亲,你着相了,各家丹经,窍名很多,灵台乃神舍,脐中即炁穴,肾中为精房,泥丸是移丹之所,中黄是合丹之地。
玄窍者,始而起火,终而藏丹之处,就在此身,火候不到不会显现,寂照五蕴皆空,一念不生时,久当自觉,苛求不来。”
他也是最近才读佛经,被逼的,那个内丹很怪,稍微动念就要飞出去,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啥的,吓得他要死,生怕被那虚空天魔打劫。
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总之啥都有,想解决疑问只有读书,他在金刚经中找到玄机,按经书所言,炼气大概有四重境界。
第一重,一念不生,万缘透脱,堂堂显露,正体昭然,滟滟金波,妙如满月,见本来面目。
第二重:啵地一破,观空忽空,起灭不停,孤迥卓绝,千圣不携,乃打破关窍,一时俱透。
第三重:六根互用,二事双融,妙合一真,顶生慧眼,彻入重关,乃无中生有,超乎造化。
第四重:天地以我为先,万物以我为始,真空寂照,出有入无,来去自由,了却因果死生。
《心经》的描述更明白,专讲丹成后的修行,大约有三乘妙用。
小乘,虽死亡中阴,不受业力羁绊,天上人间,随意寄托,这是指随意投胎、移居、夺舍。
大乘,泯灭爱恶,易短为长,易粗为细,随意变化,生生不死,譬如达摩,只履西归是也。
上乘,悲智交融,得究竟自在,能朗然独存,变化千百亿身,度有缘众生,终于成佛鸟。
素心见他微微皱眉发呆,打量他脸庞,心里忽生柔软,除了早年到处求师修道之外,她从未离男人这么近过,也没人喊她一声母亲。
她此趟北上另有要事,来衙署只是好奇,并非为了杀他,不过宋鸿宝不会放过他,这小子官声很好,若是听话,也许可以留他一命。
“笃~笃~”
晓卉敲敲门,提着食盒进来,屈膝万福,叫声太姥姥、老爷,又去查看炉子。
“太姥姥可要盥洗?”
“洗过了。”
素心继续追问:
“只要观空就能参透佛法?”
张昊摇头。
“空即色,有观、空之念,便是色,空相在觉性之中,实为障碍,《楞严经》云:空生大觉中,《圆觉经》云:无边虚空,觉所显发,······”
晓卉打开食盒,把米粥、馒头、几味素菜摆在书案上,悄没声的退了下去,素心听得津津有味,闻到饭香,递给他一个馒头,边吃边听他说。
“······,道德经云:观其妙,阴符经云:观天之道,易经曰:观有孚颙若,心经云:观自在菩萨。
观之一字,是初入禅道,下手用的有为功夫,目的是洗心、虚其心、降伏其心,毕竟举世之人被心所役,不可能一举斩断杂念。
到最后一念不起为寂,念起即觉为照,寂照双忘为定,心华发明为慧,此为佛门圆通法,可达最上乘之境,······”
晓卉替祝小鸾跑腿,去师竹斋送完饭,回来西院厨房,坐下来正要开吃,裴二娘扎着围裙,提着锅铲催她:
“做的素菜有点多,去看看我娘吃完没?”
“哦。”
晓卉拿上托盘快步去东院,屏息进屋,先去查看茶炉,瞟一眼桌上,已经吃完了,过去收拾盘盏,生怕打断老爷说话,趋空问:
“太姥姥,可还······”
见她摆手,赶紧退下,过来厨房说:
“老夫人,太姥姥说吃饱了。”
裴二娘看到吃得精光的盘盏,心下暗喜。
她配的是妓院招牌药“脱衣散”,专治那些宁可受刑,也不肯接客的烈女,只要是用上此药,哪怕你三贞九烈,也要解带宽裙,由人羞辱摆布,变成一个人尽可夫的淫娃荡妇。
贼尼,任你奸似鬼,也要喝老娘的洗脚水!
第304章 泰水还巢
“道德经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山穴曰谷,言其虚也,不拘曰神,言其灵也,玄者天也,牝者地也,不死者,长生也。
欲同天地不死,要守虚灵谷神,天地如莲子,人为莲子芯,修道即发芽,破此混沌。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修行至此,虚灵玄窍显现,也就是玄牝之门、玄关一窍。
此时全体透空,一呼一吸,非外呼吸,而是胎息,如橐龠风箱,一阖一辟,天人合一。
长生久视之道,无非得此妙窍,不即不离,勿忘勿助,故曰: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默会于此,守而行之,造化在吾身中矣,此即仙佛圣神之道,修真一事,如此而已。”
东厢房里,熏炉缓缓透出安神香的轻烟,丝丝缕缕,袅袅弥漫开来。
张昊见老泰水怔怔落泪,心头一颤,情不自禁去给她拭泪,发觉她左眉有道伤疤,眉峰由此断裂,也许是小时跌撞导致。
“母亲、你怎么了?”
“我没事。”
素心摇头,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想到从前求道的种种艰辛磨难,叫她如何不感慨万千,心中忽地一动,握住他手问:
“你在修道?”
张昊谦虚说:
“圣上也在修仙,天下人跟风,孩儿有些好奇,谈不上修道,母亲,那个救你的女郎可曾告诉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素心打开他爪子,笑道:
“你看上她了?”
张昊忙否认,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她救了母亲,孩儿理当报答,不过她脾气不大好,孩儿当时不便去询问。”
“她只说姓萧,家在吴县,等我回去后再打听一下······”
素心说着,瞥一眼那个热气升腾的茶炉,可能是雨停天晴的缘故,感觉有些烦热,甚至嗅到他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让她生出想要亲近的念头,心中难免诧异,我这是怎么了?
“乖,别耽误公事,你去忙吧。”
“天气转晴,母亲若是嫌闷,就让二娘带你出去走走······”
张昊望向窗外,朝阳打在墙头,还有好多公务未处理呢,起身见她离座扶额蹙眉,站立不稳的样子,急忙去搀扶。
“母亲你怎么了?”
素心只觉一阵阵眩晕袭来,被他搂在怀里,竟然生出一丝绮念,惊慌失措的推开他。
“稍微有些头晕,不要紧。”
张昊也发觉她不对劲了,脸色酡红,神情恍惚,眼神有些迷离的样子,像是醉酒。
“母亲,我扶你去床上躺着。”
“不用。”
素心摆手往里间走了两步,只觉头目昏沉,扶住他深吸气,努力恢复清明,见他眼中除了关心,并无一丝异常,任由他扶着去榻上坐下。
“去倒杯水来。”
张昊急忙端水过来。
素心正要去喝,忽地醒悟,自己很可能中毒了,惊怒之下,猛地挥开茶盏。
“当啷。”
杯子跌落在地,茶水洒了一身,张昊也惊了。
“母亲,我给你号号脉。”
素心凝神运气,内息劲力也有些散漫,眼前甚至出现幻觉,仿佛身登青云梯,听到了九天接引祖师的仙音,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仙之人兮列如麻······
她猛地咬一口舌尖,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那小子一脸怪异,正在给它把脉。
张昊感觉指肚下的脉搏滑数,摸摸她滚烫额头,捏开她牙关查色相,竟然咬出血来,再看她眼睛,怎么是瞳孔扩散?惶急道:
“母亲,你怎么了,到底哪里不舒服?”
“好热、头好晕······”
素心强撑着神智不失,却忍不住去撕扯衣领。
“母亲、你······”
张昊脑袋里突然浮现出徐妙音中媚毒的模样,再看母亲在床上翻来覆去,惊得起身倒退,心说怎会这样?!他陡地转身,挑帘蹑手蹑脚进来的裴二娘吓得一个哆嗦,急道:
“她不是我娘!”
我~草~!张昊瞬间醒觉。
“你下的春药?!”
裴二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见贼尼脸色赤红,在床上滚来滚去,大是快慰,咬牙切齿道:
“我娘就在这个贼尼手里!”
张昊嘴脸变形,虎躯巨震,特么双膝跪着,母亲叫着,弄半天是浪费感情,莫在想、莫再提,老子丢人丢到家了,他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刮子,让你认贼做母!大怒道:
“上次不告诉我、这回又不告诉我,我从未见过像你这种蠢到家的臭娘们!”
裴二娘好不委屈,泪汪汪道:
“好弟弟,我怕啊,我求她放过我娘,可她不要银子,可怜我上辈子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孽,会如此命苦,呜呜呜······”
张昊腻歪透了,看一眼浑浑噩噩的“泰水”,灰布僧帽早就掉了,头上戒疤宛然,不好!
他突然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喵一样跳起来,疾退两步,慌忙又把裴二娘拽到身后,嘴张得能塞俩拳头,眼睛瞪成了铜铃,死死地盯住老泰水。
宝琴给他说过,萧琳师父是个尼姑,而且他问过罗妖女,无为教主是个比丘尼,法名素心,眼前的“泰水大人”,极有可能就是素心贼尼!
“我这脱衣散一味儿也不缺,分量十足,好弟弟,剩下的就看你了!”
裴二娘缩在他身后,探头打量发春说胡话的贼尼,恶狠狠呲牙。
张昊怒瞪她一眼,匆匆出屋,趁女人之危,实属禽兽,他还没有堕落到这种程度。
当然了,强上罗妖女的性质与此不同,那叫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实乃正义之举!
丫环们抬浴桶、提井水,张昊赶紧把素心放进去,大明不缺冰,尤其富家大户、高档酒楼,都备有冰窖,冰块很快也送到了。
过来书斋,裴二娘还算听话,把脱衣散药方写出来,心有不甘道:
“你放过她,以为她会感激你?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
“没完没了是吧?!”
张昊看一眼脱衣散药方,顿时索然无味。
裴二娘从前人生理想便是开妓院,因此才会搜罗这种鸟方,不过是改良的五石散罢了。
无论大明还是后世,春药繁多,但它们都有个致命缺陷:安全的无效,有效的不安全。
各种鞭流传千年,如果没有卵旦,那条柴莫得任何作用,而且只有新鲜的才富含激素。
西班牙苍蝇尽人皆知,其实是斑蝥,有剧毒,刺激尿道勃起,那不是发情,而是发炎。
阿三神油外用,说白就是局部麻醉剂,持久型雨伞上就有局麻药,常用再也雄起不能。
男女通用的最佳春药即迷幻剂,古有慎恤胶、五石散,今有大麻面粉,后果尽人皆知。
“老爷。”
祝小鸾过来书斋,递上拜帖。
帖子上书邢谦二字,这货昨天跟着押运药材的中州镖师一块来的,张昊烧了药方,起身道:
“把邢先生带去后园安置,我随后过去。”
过来西跨院厢房,青裳已经醒了,看见他便闭上眼,给她擦汗的小蝶说:
“老爷,小姐不停的出汗。”
“她是疼的出汗,记得喂水,她尿了没有?”
小蝶愣了一下,满面羞红,勾头嘤嘤一声。
问尿是外科医生的职业操守,张昊坐下把脉,有些促涩,尺脉重按有根,小命暂时捡回来了,能不能活下来,关键是防止伤口发炎。
“那贼尼叫你过去!”
裴二娘一阵风进屋,交代跟她屁股后的晓卉:
“去叫两个亲兵过来。”
“用不着。”
张昊返回正院去厢房,看一眼浴桶,还有些残冰,示意祝小鸾出去,沏上茶进来里间。
“母亲感觉可好些?”
素心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僧袍僧帽,盘坐在榻上,接过茶盏放一边,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还叫我母亲?”
张昊叹气道:
“一时难以改口,我那位泰水大人可好?”
素心点头道:
“她没事。”
张昊装糊涂说:
“母、你难道是孟化鲸手下?他已经死了,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要以身犯险。”
素心唇角露出一丝不屑,刀山火海她也去得,那春药虽霸道,但她神智还在,之前这小子若是敢有丝毫不轨,早就取他小命了。
“这里很危险么?”
额?张昊有些恼火。
“我丈母娘在哪?”
“随后我让人给你送来。”
素心伸脚套上鞋子,抖抖袍袖起身,
“我该走了。”
张昊梗着脖子与她对视。
对方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显然不是因为挟持了他的正牌丈母娘,而是身怀武功。
“噗~”
他吹开飘拂眼前的一根发丝,满脸都是不在乎,不信这天下,谁的武艺高过老子!
但是拿下贼尼之后,她不开口咋办?罗妖女音讯全无,我上哪去找赵古原、宋鸿宝?
不过是刹那间,无数念头在他脑袋里旋起旋灭,念头三千,放长线一锅烩乃上上策!
“母、额——真的不想为难你,我派手下跟着你去接人如何?”
素心讥笑道:
“你这孩子心眼太坏,是不是想着回头再把我捉来?”
张昊叫屈:
“哪有,若是想为难你,何必等到现在,那位毕竟是我丈母娘,你教我怎么放心得下?
“随便你。”
素心迈步就走。
张昊忙跟上。
“母亲,我那位泰水现在何处?”
素心脚步稍缓,狐疑的斜过去一眼。
张昊念前世艰辛,叹今生蹉跎,眼泪说来就来,滚滚而下,哀伤道:
“不知道为何,我舍不得你走。”
泪水最能感人,素心想起他说过娘亲早逝,眼神渐趋柔和,摇摇头,合什念声佛号。
“人世种种,都是缘法,迷时万事挂怀,悟时水月镜花,你经书谙熟,应该比我看得透彻,告诉你其实无妨,她在还来小筑。”
张昊呆住,是真的痴呆。
吴还来神通广大,在淮安呼风唤雨,此人对教门来说,不可谓不重要,她为何要出卖吴还来?被我的演技感化感动了?这不是笑话么!
素心见他惊讶,并未放在心上,这小子不是傻子,岂会不懂她话中含义,吴还来被下狱砍头,她落得省心省事,停步转身说:
“你不要以为孟化鲸死了便太平无事,至于他们有何目的,我也不大清楚,告诉你这些,是看在你肯为百姓办事的份上。”
见我肯为百姓办事?!
张昊愈发迷惑了,你难道不应该一刀把我咔嚓掉,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咩?
你到底是不是邪教妖人?啊——!
“老爷!”
一撮毛带着十来个亲兵忽然涌进月门,个个拎刀,戒备十足,南北墙头上也冒出弓箭手。
素心左右观望,微笑道:
“你这孩子真的好坏。”
“母亲,是二娘叫的人,不是我。”
张昊早就发觉院外动静了,对祝小鸾道:
“取一百两银子来。”
上房内,莫愁把银子装进包裹系上,交给祝小鸾,看着院中众人离开,迷惑道:
“妈妈,她到底是不是我姥姥?”
裴二娘站在窗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答非所问,喃喃道:
“那贼尼难道会妖法?”
张昊亲自送出衙门,打起轿帘,把银子放进轿子,看着素心坐进去,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眼泪滴滴嗒嗒又下来了,哽咽道:
“母亲,你还会来看我么?”
素心到底是吃斋念佛的,难免跟着共情,蹙眉道: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行了,回头就把你丈母娘送来,起轿吧。”
张昊拭泪放下轿帘,坚持望着轿子去远,急急吩咐身边亲兵,无论素心贼尼透露的消息是真是假,还来小筑那边得赶紧收网。
回到后衙,裴二娘拉着他进屋,拿手在他眼前晃晃,满脸焦虑道:
“我是谁?”
“你是我娘。”
张昊眼神发直,一脸痴呆。
裴二娘仿佛见鬼,牙齿磕打,脸色变得惨白,泪水扑簌簌滚落,突然厉声尖叫:
“来人!快去抓那个妖、呜呜······”
张昊捂住她嘴,笑道:
“逗你玩的,一撮毛跟着呢,咱娘很快就能接回来。”
“你吓死我了!”
裴二娘一顿捶打。
“哎~别走呀。”
张昊顾不得和她疯玩,一阵风去后园,邢谦还在等呢。
这位故交突然来淮安,出乎他意料,昨日见面没有深谈,他很好奇对方的来意。
雨过天晴,刘绪一早便带着刘尊荣,乘船前往板闸镇,去拜访天下第一税关,淮关看门人,户部钞关督饷公署堂官的妻弟之仆——晁文元。
一场大酒喝到后半晌,宾主尽欢而散,刘绪上船被小风一吹,酒意翻涌,扒着船舷哇哇大吐,接过刘尊荣递来的水葫芦漱漱口,发现水中呕吐物带着血迹,特么竟然喝出血了。
血色殷红刺眼,刘尊荣也看见了,叹道:
“那是最烈的甘蔗烧,我都不敢多喝,金华酒不香么?劝你也不听。”
刘绪歪靠船舷,晕腾腾摇晃脑袋,他也不想喝,可没办法,晁文元是王虎山介绍认识的,别看是个奴仆,却掌握着头道闸的通行大权。
户部督饷分司主事李翱云是淮安钞关看门人,手下税官上百,书吏、隶役上千,即便家中奴仆,那也是人上人,笼络进教门是必须滴。
客船靠上西湖嘴下关码头,天已昏黑,刘尊荣叫来两乘小轿,很快就到了还来小筑。
别院上房,辛有归正在吃饭,见刘绪喝成了晕头蚂蚱,让侍婢去做醒酒汤,啃着鸡翅叽歪:
“老贼尼和她的徒弟都走了,娘那脚,竟然把漕督的丈母娘给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她······”
歪在交椅里哼哼的刘绪猛地坐直身子,接着便咕咚一声出溜到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
王志贞此刻已经和女儿团聚,母女少不了抱头痛哭,泪洒当场,晚上女儿要给她摆压惊宴,又有丫环伺候着沐浴,拾掇一番,换身家常袄裙,幅巾裹头,过来堂上,和女儿说体己话。
前衙签押厅,张昊见晓卉过来,打发公安局通讯兵回去,示意丫头熄灯,锁上门看一眼黑漆漆的师竹斋小楼,估计毛恺今晚不会回来了。
他午饭是在后园陪邢谦吃的,尚未见到正牌泰水,进上房,看到那妇人的眉眼和二娘相像,估计这回绝对错不了,口称母亲,撩衣下拜。
“好孩子,快起来,还害羞不成,离近点让娘看看。”
王志贞坐在太师椅里,眉花眼笑伸手。
“母亲。”
张昊爬起来,上前拢手躬身,又是一揖,礼貌十足,不提防左手落在一双温暖细腻的掌中。
他个头太高,实在做不出承欢膝下姿态,只能弯着腰,感觉甚是别扭怪异。
只见这位泰水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哪里是个出家尼姑,分明是个居家妇人,尤其那双妩媚的桃花眼,睫毛忽闪,眸光潋滟,叫他油然想起,当年在香山听到的一句民间俗谚:
岳母见女婿,口水哆哆渧。
第305章 新扎师爷
时下以海外珍味奇品为盛礼,日夜欢宴放饮为豁达,此乃我嘉靖盛世新风尚,背后推手不消说,自然是日益膨胀的资本商人势力。
裴二娘为了操办这顿家宴,起初颇为伤神,叫卖外没诚意、亲自动手太累,莫愁一吃货废物、柳如烟是小脚婆娘、小鸾难堪大用、几个丫头更别提,不过这道难题很快就解决了。
丫环们穿花蝴蝶似的往来布置酒席,张昊发现又多了几个婢女,估计是小鸾去银楼要的。
最后抬上席的是“果山碟架”,玲珑六层,形如宝塔,各层置放不同的果品,安放于席间,与四周丰盛肴馔互相映辉,煞是可观。
小丫环提来炭篓,菡蕊检查一下氤氲缭绕的博山薰炉,给茶鼎添些银碳,晓卉夹些火炭放进温酒罐底部,将盛满酒的注子放入温罐中,然后端去席上,带着一群小丫头施礼退下。
裴二娘挽着袖子过来堂上,假模假样摘了系在腰间的粗布围縼,她对这桌酒席还算满意,美中不足的是,少了一套弹唱助兴的曲班子。
“莫愁,快扶你姥姥入席。”
“我来。”
张昊扶着泰水大人入座,左手又被她握住了,家长里短,问个不休。
自家人聚宴主要是叙情,他毫无办法,借着斟酒逃脱泰水滴魔爪,扫一眼席面,明白了一件事,这位正牌泰水与冒牌货相反,不忌荤腥。
一顿团圆饭吃到二更天,王志贞双颊晕红,已带半酣,言语越发没遮没拦,又问起自己女儿的名分,还说年底时候要去江阴拜见老诰命。
裴二娘如坐针毡,在桌下拿脚踢她娘。
王志贞见娇客点头应允,欢喜不已,满口我儿、乖乖的叫,下面还暗暗踹了女儿一脚。
她不过是试探娇客的底线罢了,岂会没有自知之明,抬手不让莫愁再斟酒,拉着张昊的右手放自己腿上,抚摸着叹气道:
“我儿,娘看出来了,你是个好孩子,娘终究是出家人,不得自由,说的话都是心里想,当不得真,只要二娘满意,我什么都不求。
法华寺离不得我,一声不吭来了这边,寺里人肯定要着慌,我得赶紧回去,今晚心里高兴,有些醉了,你们随便高乐,不用顾忌我。”
“娘,孩儿扶你回去歇息。”
张昊同样看出来了,这位泰水是个大能人,为人处事碾压裴二娘,搀着王志贞过来厢房,亲自沏茶奉上,交代丫环好生伺候,这才告退。
过来青裳房间,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嘟翻滚冒烟,床边有个新来的小丫头在照看,他在外面还听到青裳在痛苦呻吟,进屋反而没了动静。
切脉、查舌、上下检查一遍,摸摸她干瘪的肚子,把手插到她腰下,呼吸间内气渡了过去。
青裳尚在害羞,忽觉一股暖洋洋的气机自腰间蔓延开来,瞬间窜到四肢百骸,压过了身上的痛楚,眼珠忍不住望向他,嘶哑着嗓子问:
“什时候能好?”
“躺着不动是不会好的,得吃饭,方便时候多叫两个丫环帮忙就是。”
青裳眼中含嗔,别过头去。
“埋伏我的贼子抓到没有?”
张昊笑道:
“你得罪的人太多,上哪里抓去。”
一个小丫头进屋说:
“老爷,热水备好了。”
张昊摸摸青裳干裂的唇瓣,安慰道:
“听话,想吃就吃,半个月就能下床。”
过来浴房,裴二娘一边给他宽衣解带,一边气哼哼埋怨她娘,莫愁跨进浴桶笑道:
“这个姥姥脸皮也太厚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你们别被这个老货骗了,当年爹爹带我去见她,只招待一碗素面,然后便被她骂了出去,她是见我嫁了个好男人,才露出这般嘴脸。”
裴二娘进浴桶窝在他怀里,说着便泪水涟涟。
“姥姥竟是这种人!”
莫愁目瞪口呆。
人间世便是如此,张昊不想发表任何意见。
大明僧尼遍地,都是混饭吃的俗人,出家其实是一门职业,国初朱元璋将全国寺院分类管理,并把僧人划分为禅、讲、教三种。
禅即禅宗,禅寺专心研习禅宗义理,参禅悟道,不入红尘,杀倭狗是例外。
讲是指天台、贤首、慈恩诸宗,主要研习佛教各宗义理,向其他僧众宣讲。
教则专门从事瑜伽显密法事仪式,来应付世俗宗教事务,与市井联系密切。
想出家,一般要经过考试,谙习佛教经典,考试合格的僧尼才发给度牒,然而总有然而。
教僧不用考试,只要会搞法事活动就有度牒,也无需受具足戒,主要是方便、满足民众对佛教法事的要求,诸如超度亡灵、斋醮法会等。
这样一来,教僧数量自然激增,私自剃度很寻常,考试制度如同空文,时下商业大潮勃兴,骄奢淫逸之风盛行,僧尼和百姓几乎没区别。
当然,我佛本就世俗,也不认同男女平等,女性起初不准出家,还是佛陀的姨妈大爱道、堂弟阿难求恳,于是便带契家中女人也成了佛。
三人回上房,熄了灯,裴二娘给他絮叨当年,原来这位泰水和后世同行一样,把法华寺当做公司经营,弟子们月给薪银,生意很是红火。
作法度亡是法华寺主要经济来源,铺陈道场、悬挂佛像、摇响灵杵、打动鼓钹,傻逼都会,只有讽诵经文才能体现法华寺的高端和专业。
因此,老泰水贯彻考试制度,专收识字者为徒,华严经、解冤经、梁武忏、孔雀经、楞严咒等,背的越多,工资越高,端的是位企业家。
雄鸡三更呼皓月,更夫五鼓唤晨曦。
张昊抖一趟杨家枪去签押厅,夜班亲兵去通知值班书吏,昨晚收网行动的报告递上案头。
人劳马累,竟然只抓住一个吴还来,报告上的解释是还来小筑有几条暗道,通往石湖,贼人听到异常动静,便逃之夭夭。
“其余窝点呢?”
那书吏道:
“卑职听说西湖嘴那边正在全力搜捕,其余几处窝点的行动报告尚未送来。”
张昊挥退书吏,又去翻看一份烧仓案进展报告,他貌似不关注此案,其实毛恺那一拨查案官员的动向,都在清江浦缉私分局的监控之中,而且他还派人去徐州,探查那边的水次仓动静。
我大明官员犯罪,一般是实封奏闻请旨,有司不许擅自勾问,皇帝批准后,按例交由刑部初审,审判权集中于刑部为首的三法司手中。
烧仓是钦案,司法运作又有不同,一经启动,钦差大员奔赴涉案地方查办,核实上报,皇帝再点选承审官,一般还是负责查办的官员。
朝堂大佬不希望穷究深挖此案,但是有一个官员必须传唤,那就是曾经的漕督“胡植”,但是毛恺让他看的传唤押解名单上并无此人。
嘉靖以来,历任漕督官期都不长,从他上溯,依次是:王廷、毛恺、胡植、章焕,再往前推,对烧仓案没有意义,都是死人。
章焕在任正值倭乱,后来老唐扫平北方倭患,章焕升调金陵户部,提督粮储,吊诡的是,此人突然被弹劾充军南粤,死球了。
章焕调离淮安,总河胡植升任总漕,不久又迁升光禄寺卿,严嵩倒台,胡植被罢黜,回了江右老家,也就是说,胡植是严党。
如此重要的犯罪嫌疑人,而且是置严家于死地的大好抓手,他不信徐阶和毛恺会放过,唯一的解释就是,徐毛二人心中有鬼。
小丫头菡蕊嗅着一朵金菊,蹦蹦跳跳进厅。
“老爷,吃饭了。”
张昊伸个懒腰起身,厅外朝阳已爬上檐角,又是个大晴天,出来锁上门,笑道:
“不用看门了?”
菡蕊仰脸喜滋滋说:
“多了六个人,我可算是轻省了。”
王志贞见他洗洗手进屋,乖乖孩儿叫着,招手让他坐自己身边,一脸的慈爱,笑道:
“听莫愁说你五更就去打理公务,吃饭也不讲究,琐事交给下人就行,要学着爱惜身子。”
说着就去摸他脸。
张昊实在受不了这种亲昵,硬邦邦歪着身子,不硬不行,稍微软些就要被她搂怀里,这个泰水太磨人了,叫他寒毛直竖。
裴二娘盛碗稀粥递过去,没好气道:
“你不是急着回去么,趁着天好,我让人送你。”
王志贞把粥碗给张昊,接过莫愁剥的咸鸭蛋说:
“别忘了让急递铺送个信儿,把宜麟堂杨先生请来给你看看,早些生个孩子才是正事。”
莫愁左右斜眼,埋头大吃包子,努力憋住不笑。
裴二娘冷着脸道:
“少给我来这一套,我没病,这么关心我,早干嘛去了!”
王志贞捏着调羹,把蛋黄舀到张昊碗里,闻言忽然泪落如雨。
“娘不是不要你,是你那个死鬼爹爹烂赌,他若不死,我敢给你露个笑脸么?当年你若是听娘的话,愿意落发,何至于在外面遭恁多罪。”
“哼,把我兄长扔出去,你又如何解释?”
王志贞泣不成声。
“那时候,我、我在寺里没地位啊,你让我怎么办?”
“好好吃饭不行啊?提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作甚。”
张昊瞪一眼还要呛声抱怨的裴二娘,给大伙夹菜,喝碗粥,拿上两个豆腐皮包子起身。
“母亲,你们慢慢吃。”
过来签押院,邢谦从值房里出来,院中还有些积水,二人转上檐廊,张昊开锁进厅,随后过来的祝小鸾送上茶水退下。
张昊去几边坐下斟茶。
“这边空房多有,随便你住哪,至于如何与下面的衙门打交道,你是行家,用不着我操心,等黄总兵回来,这一摊子事就全靠你了。”
邢谦点上一支普天乐,吞云吐雾笑道:
“浩然,你就这么信任我?”
“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再说了,我这儿没啥见不得光的事,说实话,幸亏你来了,否则没法安心下去巡视。”
邢谦笑着点头,他来之前去过中州,白景时混得甚是得意,足见眼前人是个念旧的。
“老爷。”
江长生疾步进厅,递上一个卷宗大纸袋。
“王虎山是条大鱼,已经招供,局里的人手都出动了,吴还来还在嘴硬,刘绪没抓到。”
张昊见他眼里泛着血丝,估计昨晚也参与行动了,关心道:
“翁家女郎伤势如何?”
“已经能下床了,没有伤到筋骨,老爷,属下还想去缉私局做事。”
“去吧。”
张昊打开卷宗抽出几份报告,几旁的邢谦取一份去看,吃惊道:
“教匪?!”
“不仅是教匪案,还牵涉中州逆王案,圣上调我过来总漕,就是为了此事。”
张昊快速把几份报告看完,起身来回踱步。
“这个叫晁文元的管闸我有些印象。”
邢谦看到一份抓捕闸官的报告,冷笑道:
“去年过清江,时方严寒,早关未放,舟子行旅只能股栗以待,等到日上三竿,才看见众人簇拥一个少年盛服而至。
商民次第报验,那少年指使手下肆意搜检盘验,稍有不服,鞭笞交加,还要被锁拿带走,我当时以为那少年是闸官。
有知情的舟子告诉我,这个叫晁文元的少年,不过是个淮关看门人的妻弟奴仆,作威作福还则罢了,竟然勾结教匪!”
张昊停步道:
“是不是教匪还得严查,不过这些钞关闸口上的人,确实恶名远扬。”
邢谦呷口茶,振振有词:
“三月中旬,户部议进理财之策,有省兵食、清屯粮、牧马匹、处铜价、议漕河工银等项,节省兵饷排在首位,可见朝廷有多缺钱。
六月初,诏令京师崇文门宣课司,恢复商税收钞钱,其实课司、税关、还有官俸,仍用银子,民间的旧钱旧钞苦无出路,钱法滞坏。
看看这个晁文元,一个奴仆就能把持关津,颐指气使,滥罚滥收,逞威淫刑,假公济私,如此胡为,国用岂能不亏,百姓岂能不苦?
听说客商北上,都去扬州税局报关开票,一路畅行,钞关收入大减,户部竟然悄无声息,足见你推行的税票,比钞关上缴的国课多。
然而北地商民南下,依旧要被关津层层盘剥,成立京师商税局,可以说是民心所向,税票利国利民,是你没有上疏、还是上面阻拦?”
有个幕僚就是好,起码能说说心里话,排遣一下苦闷,张昊去几边坐下,解释道:
“不说别处,仅淮安一地,户工二部诸衙下面便养了数千人,除了少数官吏,其余都没工食银,全靠漕河吃饭,弄来银钱还要孝敬上面。
还有沿河地方豪强,这个南北咽喉每年舟车往来无计,土豪惯与运军勾结,运军贪图土豪私利,土豪把漕船做为护身符,盈利则三七分。
如今淮盐改票引,不再担心外省的私盐进来,可是两淮的海盐,却要冲击其它行盐省份,京师来人,据说弹劾我的奏章能塞满一间屋子。
百万漕工衣食系于运河,牵一发而动全身,自打上任,水灾、河务、赋役、关税,如泰山压顶,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又有教匪图谋不轨。
成立北税局的奏疏一旦递上去,那些丢了饭碗之人会甘心么?杀我事小,你猜漕河会不会出事?老邢,说句心里话,我这个漕督难当啊。”
灯不点不亮,理不说不明,两淮时局已经展现在眼前,邢谦嘬着烟卷苦思良久,长长的叹息一声,仰靠在交椅里,低沉漫吟道:
“寒眼乱空阔,客意不胜秋,强呼斗酒,发兴特上最高楼,舒卷江山图画,应答龙鱼悲啸,不暇顾诗愁,风露巧欺客,分冷入衣裘。
忽醒然,成感慨,望神州,可怜报国无路,空白一分头,都把平生意气,只做如今憔悴,岁晚若为谋,此意仗江月,分付与沙鸥。
我追随鄢部堂五年,自以为屈才,去年再次落榜,怀恨至今,直到现在,我才醒悟,即便高中皇榜,能把一县之地治理好就不错了。”
张昊没想到自己一席话,竟让这位新扎幕友斗志全无,赶紧给他加油打气。
“科举文章,最关键是要入得考官法眼,落第不代表你的文才与论见不如人,归根结底,文章是敲门砖,与政务毫不相干!
你也是堂堂五经魁首,难道只会这么左一声、右一声的叹息?老邢,切莫灰心,下一科若是再不行,我给你弄个知县当当!”
“老爷厚爱,愚下铭感五内。”
邢谦麻溜起身作揖,算是坐实了对方的承诺。
张昊忙离座相扶。
“老邢,还是那句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咱是故交,叫我浩然就好。”
亲兵进厅禀道:
“老爷,清江浦分局来人,前往浙东提押人犯的兄弟回来了,范槚现在清江浦总宪行辕。”
久候的大菜终于到了,张昊暗暗攥拳。
只要能从范槚嘴里橇出胡植罪证,他就能捉住徐阶和毛恺心中藏的那只鬼!
第306章 狡贪之徒
张昊不等邢谦询问,把沈祭酒冤案说了,从公文柜中抱出一摞子卷宗放几上。
“此案不结,我心难安。”
邢谦看罢几份相关人员的口供,纳闷道:
“这个范槚官声不错啊?”
“此人确实是个能吏。”
张昊不得不承认。
他派人调查过,范槚任职期间官声颇佳,一些段子虽属捕风捉影,但也不是凭空捏造。
当年景王朱载圳离京就藩,船队路过淮安,全靠沿途郡县供应膳食,数千艘船只,每顿花费银两数千,尚要征发大批民夫拉纤,而且还有个毫无人性的命令:两淮河岸除道五丈。
除道五丈,就是两岸五丈内不准有民房,范槚让人在民房附近的江边上停泊小船,铺板覆盖草皮,凑够五丈道路,颇有后世官员在荒山铺膜喷漆制造绿水青山,应付检查滴风采。
范槚还派人贿赂景王身边太监,说淮安地段水势凶猛,常有盗贼出没,于是船队几乎没在淮安久留,地方士绅百姓得安,无不盛赞青天。
还有不少神乎其神的段子,譬如智断失踪人口命案,城里有个叫徐柏的家伙,在结婚前夕失踪,家人到处寻觅无果,哭啼啼去官府报案。
民间传说中,范槚当夜如包青天附体,看见一个穿着湿衣、身上捆缚砖石的男鬼喊冤,于是天一亮直奔龙兴寺,从放生池捞起徐柏尸体。
接下来的破案更神了,当时正值倭乱,范知府张榜招募快手民壮,当场喝令将应征百姓中的某人拿下,经审问,果然是杀死徐柏的凶手。
他派人去府衙调阅此案存档,原来范槚得知徐柏有断袖之癖,便派心腹暗中访查。
徐柏曾经为了一个南院榻房的小倡,与某人争风吃醋,作案凶手正是藏匿起来的吃醋某人,被官府的重金募壮布告吸引,自投网罗。
时下善于断案、为民申冤的官员,无疑就是百姓眼中的青天、心中的神灵,先有鬼魂托梦、后有火眼金睛,范槚遂被百姓传为神焉。
张昊抿口茶,寻思片刻,派人去请吴承恩。
吴承恩今年50多了,在本地小有名气,科举不顺,以贡生入仕,因涉嫌贪污,最近才回乡归隐,至于西游记作者名头,乃胡适考证。
西游记和红楼梦一样,隐喻神洲陆沉、大明亡国真史,不可能是死于万历年间的吴承恩着作,胡适为何将西游记冠名老吴,懂的都懂。
老胡是犹盎培养的文化殖民代理人,妥妥的卖国投倭汉奸,人品卑劣,学术更是一坨大便,此人学位都不是正当获得,而是犹盎配送。
被后世同乡文人封神的吴承恩,其实与此案关系不大,不过眼下有必要请来聊聊。
“这位范知府的所作所为太古怪。”
邢谦一边翻看案卷,一边啧啧称奇。
致使沈坤下狱的第一个重要人物是胡应嘉,此人的祖父做过户部侍郎,叔伯、兄弟众多,大大小小非官即吏,一门三进士、两举人,实属罕见,可以说,胡家是长淮首屈一指的名门。
祭酒沈坤的背景就差远了,祖辈均是军籍,其父经商,衣食无忧,算得上富裕之家,但也仅此而已,从相关人员的供状来看,胡沈二人早年是书院同窗,胡应嘉貌似嫉妒沈坤的才学。
据一个叫颜立水的老秀才供述:当年淮安葛知府与诸生游览西山,一众士子赋诗唱和,最后只有沈坤诗作被镌刻石上,心高气傲的胡应嘉却没有享受此荣,大概两人此时就有了嫌隙。
又有刘家仆人丁一中供述:胡应嘉侄子胡纯仁、与刘家长子刘广德发生纠纷,闹到府衙后败诉遭罚,葛知府与沈坤关系极好,胡应嘉怀疑沈坤私下请托,致使胡家败诉,由是深恨之。
沈坤中状元时候,胡应嘉依旧是个秀才,直到嘉靖三十五年,胡应嘉才中了进士,做了一任宜春知县后,被选授言官,做吏科给事中。
随后沈坤回乡守孝,组织民兵抗倭,当时知府便是范槚,治理淮安也很有成绩,但是在抗倭当中,与沈坤之间的关系,可谓水火不容。
据应征加入“状元兵”的一些头目、乡兵们供述:
第一,范槚对沈坤在要道修筑路障意见很大,马通判曾带人路过状元兵设防的道口,结果被阻拦,范槚闻之,命人将沈坤防御工事推倒。
第二,沈坤倡议修联城,范槚坚决反对,府衙老吏供述,联城竣工,漕督章焕设宴,范槚说此城患也,务大难固,速成不坚,劳民伤财。
第三,邳州来的三个驿卒被杀,范槚认为是状元兵所为,派兵包围沈坤府第,捉走很多乡兵,进而从这些乡兵口中,了解到沈坤的奸恶。
第四,府衙老吏汪敏升供述,范槚命人放出风声,诬蔑沈坤:说沈坤恨范知府入骨,阴谋刺杀,幸有义士事先泄露消息,沈坤未能得手。
还污蔑沈坤利用抗倭大义,向民间筹措饷银,中饱私囊,并向权臣行贿,才得以升任北祭酒,······,言而总之,流言蜚语很多。
抗倭期间,范槚似乎与沈坤处处作对,但是沈坤入狱,却离不开吏科给事中胡应嘉助力。
据当年炮制沈坤十大罪状的几个秀才供认,是胡家人指使他们收集状元兵和沈坤的罪状。
十大罪状有滥杀无辜、霸开官店、私抽税银、拷打诸生、坐受商人贿赂、带兵掘人坟墓、以私忿强占母舅家财、任南祭酒时私占馔堂等。
胡应嘉将编造的状子,送给素有铁面御史之称的林润,林御史派人到淮安核查,得到范槚的旁证,上本弹劾,两个月后,沈坤死于狱中。
“偏听偏信,林润简直徒有虚名,可是沈坤一案牵涉圣上,想为其昭雪几无可能啊?”
邢谦又续上一支烟卷,沉吟道:
“此案背后的疑点太多,若是说胡应嘉怀恨嫉妒,太过牵强可笑,还有范槚,竟然造谣沈坤要刺杀他,到底甚么仇、甚么怨?”
张昊埋头案牍,在审阅总河老潘从徐州寄来的新河地形测绘图,闻言搁下放大镜道:
“你把沈祭酒案、火烧空仓案联系起来就明白了。”
邢谦一愣神,瞪眼惊诧道:
“你是说、沈状元既然发现了甚么,他在诏狱为何不说出来?!”
张昊冷哼一声,愤愤道:
“我起初也想不通,后来常盈仓被烧,这才明白,牵涉的官员太多了,还有朝堂中人,当年漕督章焕的职位不可谓不高,眨眼就充军死在南粤,我怀疑沈坤说了,结果呢?死得更快!”
邢谦感觉脊背发冷,看一眼外面的太阳,进言道:
“浩然,此案碰不得啊。”
张昊见他一脸紧张的模样,笑道:
“别担心,没看到漕河水位么?北边十一月份就上冻,今年回空南下的漕船不可能过半,来年只能海运,否则蓟辽边军要饿肚子,再者,妖人赵古原依旧逍遥法外,我的位置没人敢动。”
邢谦摇头苦笑。
“那也不能大意······”
说着扭头,只见亲兵带着一个相貌清峭的老头进厅。
“治下愚夫吴承恩、见过督宪老爷。”
吴承恩四方巾蓝道袍,进厅抱手作揖。
他就住在山阳县运河边,听说漕督相请,换身见客的行头就来了。
张昊起身绕过公案,叉手作礼,延手道:
“射阳先生,这边坐。”
邢谦见张澄很客气的样子,起身拢手应付一下,抱着那堆卷宗要告退。
“益斋先生且慢。”
张昊给吴承恩介绍:
“这位是丰城益斋先生,今科败北,暂时在这边充作幕友。”
吴承恩还礼道:
“恕我老朽昏聩,当年在金陵国子监,与南翰林院孔目何良俊友善,记得他说······”
邢谦笑道:
“何家与我家是世交。”
人际网络就是如此,谁的身份越高、越有名气,谁的朋友就越多,张昊入座道:
“潞安府地处茶马贸易通道,听说先生在那里做过通判,茶马生意可还兴盛?”
吴承恩摇手不接邢谦递来的香烟,叹息道:
“边患时发,私贩猖獗,乡民逃亡过半,当年便是边警催科甚急,才把我调过去,马场鞑马不多,都是千里迢迢从高丽弄来军马,哎~。”
张昊沏上茶递过去,发觉老吴道袍袖口磨花,估计仕途不顺,没捞到啥银子。
老吴混国子监,结交颇广,早年无非是清高,科举屡败后,也就不要脸面了,靠老友李春芳步入仕途,派出所编查保甲,去吴家调查过,老吴做过河阴县丞、新野知县、潞安府通判。
通判分掌粮运、农田、水利、养马之事,山右潞安是潞州卫驻地,也是茶马互市的兴盛地,共有三个大型国营马场,换言之,吴通判其实是个弼马温,这一点和孙悟空的经历相似。
“实不相瞒,请先生过来,与沈祭酒有关,先生可曾听过:胡应嘉构陷沈祭酒的十大罪?”
吴承恩面色复杂,胡须颤抖,放下茶盏离座,作揖道:
“愚下听说过此事,我与伯载从小相识,深知他的为人,绝不相信那些无中生有的谣言!”
“有先生这句话就够了。”
张昊起身道:
“还有个不情之请,先生若是愿意,可以去教育局做事,不妨考虑一下。”
吴承恩点头称是。
“若无他它事,愚下不敢耽搁督宪公务。”
“我送送先生。”
张昊送出衙门外,望着老吴的背影,不禁叹息。
邢谦有些纳闷。
“去教育局当差,工薪高又清闲,我都想去,这位射阳居士怎么愁眉苦脸的?”
张昊转身回衙,边走边说:
“他儿子早夭,否则和沈坤是儿女亲家,沈坤回家守孝,父母的墓志铭是吴承恩撰写,不过他与胡家关系同样亲厚,胡应嘉的祖父胡琏,是吴承恩的舅舅,打断骨头连着筋。
还有,范槚离任时,吴承恩与一众士绅相送,有好事者记下了他的幛词:精明大着夫平生,幽隐弘昭于湔雪,心祗为,苍生切,事可对,苍天说,尽平生行履处,古人途辙。”
“沈祭酒眼瞎,世态炎凉啊。”
幛词是用布帛一副题字,作为庆吊的礼物,时下主要用于士大夫或绅富之家的各种喜庆场合,邢谦慨叹一句,忽又失笑。
“随大流的拍马文字罢了,这位射阳居士也真够为难的,他是谁也得罪不起。”
二人回厅正聊着,亲兵进来禀道:
“老爷,清江浦那边把范槚送来了。”
“带来。”
范槚顷刻带到。
但见这位前任知府玄绢包发束首,余幅垂肩,细长眼、鹰鼻、薄唇,法令纹深刻,须髯飘飘,广衣博带,行走间有迎风飘举之感,笼袖抱手作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一派隐士风范。
“山野鄙夫,拜见总漕。”
泥马,都死到临头了,还给老子装逼,张昊叉手还礼,笑吟吟下座,延手去几边坐下,去茶盘里取了茶盅斟上,将香烟火机推过去。
“淮安这摊子事,你怎么看?”
范槚挤挤老眼,捋着胡子道:
“常盈仓事我已告知总宪,至于沈坤一案,说来话长,当年倭寇猖獗,淮安饱受贼人烧杀抢掠,加上水灾频仍,百姓灾难深重。
沈坤散家赀募乡勇,亲自训练一支千人乡兵,作战极为勇敢,时人称之为状元兵,剿倭期间,老夫和沈坤确实有意见不合之处。
尤其构筑联城,徭役繁重,府库告竭,我与他争吵过数回,沈坤治兵严苛,受惩之人心怀不满,散布流言蜚语,甚至告上衙门。
朝廷来人核查,老夫焚香誓神,以实情相告,那年冬月,沈坤奉命入京担任祭酒,未料到入京后下狱待勘,于翌年春遽逝狱中。
这样的结局,是老夫未曾料到的,对于像沈坤这样有功于社稷的官员来说,无疑显得不大正常,似乎冥冥之中有着过多的诡异。
先前曾有童谣云:新状元入朝,旧状元入牢,后来果然,丁士美登科,沈坤被下狱,荣辱祸福,事皆前定,岂我辈所能趋避乎?
当年联城筑毕,上下大肆庆贺,我私下牢骚几句,不知怎么就传到漕督章焕耳中,怀恨在心,便罗织个积欠公粮的罪名劾奏我。
官场如斯胡不归?昔如云无心,今如鸟倦飞,不如学陶公,亦复聊其生,磬折岂足劳,而以事躬耕,浊醪佐新诗,足以娱性灵。”
你特么还吟诗言志呢,张昊气笑了,这位过去不是无心云,现在亦非倦飞鸟,更不会甘心作陶公,过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穷逼日子。
“你来淮安做知府之前,会稽老家田地不过十契,行店房屋仅二三所,我怎么听说你还乡后,访名家,雇工匠,大兴土木,营建五龙溪书院,我就纳闷了,你哪来的银子?”
第307章 旷古未有
角门昼锁回廊静,秋日当阶柿叶荫。
暖阳爬上凌厉如翅的飞檐,照进深长回环的巡更夹道,映在脸上,暖洋洋、痒丝丝的。
祝小鸾转过横道,到了油漆彩画的垂花门前,拨开门上转筒,朝里面唤一声,听到二门班房那边有人说话,转身瞅一眼,是带班的小羊过来巡视,把食盒递给开门的小丫头。
“总宪老爷这两天没回师竹斋,我把果点撤了,拿去给值房的亲兵。”
穿过后宅前院,上房正厅没人,两厢也没动静,拐去东边跨院,顺着游廊悄没声的过来厢房,隐约听到裴二娘母女在说话,斜一眼青裳的房间,站在窗边侧耳倾听。
“妻妾成群,一个也怀不上,那就不是你的问题了,他办那事到底行不行,真的没毛病?”
这是王志贞在纳闷。
“还要给你解释多少回?想男人就回你的法华寺,你走吧。”
这是裴二娘不耐烦的声音。
“别犯傻,没有孩子,你什么都不是,还有你的脾气,得改改,当初连对方身份都没摸清,就敢把莫愁砸进去,简直愚不可及!”
“摸到他荷包里的玉蜻蜓,我就知道他不简单,那双手比女人还嫩,岂是盗贼,你那些招数就别在我面前卖弄了,走不走?不要逼我翻脸!”
“罢了,这天下哪有你这种女儿,连亲娘都提防······”
祝小鸾过去敲敲门,进来里间,看到桌上行李包裹,讶异道:
“姥姥这是要走么?”
“苏州那一摊子离不得她。”
裴二娘把手里的小包裹递过去,对她娘道:
“我兄长如今是状元,你的作派要改改,否则就是害他。”
王志贞默默点头,叹口气起身。
裴二娘又交代祝小鸾:
“莫愁去了镖局,护送人手小羊安排好了,你跟去码头照看一下。”
祝小鸾称是,附耳把老爷交代的话告诉裴二娘,提着包裹匆匆出屋。
柳如烟坐在廊下太阳地里,正在品读金陵梨园大家“仇池外史”梁辰鱼的最新大作《浣纱记》,一边翻看,还一边小声哼唱。
“烟儿,范槚来了,老爷让你去趟签押院。”
柳如烟惊讶起身,望着进院的裴二娘,脸色渐渐变得惨白,颤声道:
“妈妈,你答应过不告诉老爷的······”
“你也是傻,还用得着我去多嘴?楼院全数被抄,孟化鲸做的事老爷岂会不知,还记得吴还来么?他的产业也查抄了,此人也是教匪。”
裴二娘拉住她手安慰道:
“老爷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你的周郎,有我在,你放心好了,说句不该说的,周淮安若是真的怜惜你,又岂会在乎你的过去。”
柳如烟惨然一笑,突然泪飞如雨。
她明白自己一直在做梦,也知道那个人根本就不在乎她,只是不愿意梦醒罢了。
裴二娘拿绢子给她拭泪。
“老爷是好人,不会让你作难的。”
柳如烟点点头,前路漆黑无边,除了顾及眼下之外,她没有任何办法,咬着唇瓣努力压下心中泛起的悲哀,进屋去洗脸更衣。
前衙签押厅上,范槚历数祖上辉煌,家族庞大,产业众多,表示自己不差钱。
“······兴公、祁公、佑公、荫佳公各支,并有洪川、西塆、尤溪各派世系,其下又有腴田、宅基、店铺、丘墓······”
张昊也不打断他,等他叨逼得口干舌燥去喝茶,这才说道:
“以你目前的身份,能减免多少田亩的赋役?谁会找你投献?你心里就没有一点逼数?而且你是异姓继支,范家的族谱清源录,我这边也有一份,要不要拿来看一下?”
“不必了!”
范槚袖中双手颤抖,瞪视对方,喘着粗气道:
“你意欲何为?”
张昊道:
“没别的意思,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案涉常盈仓亏空,不解释清楚,自然不会放你回去。”
范槚冷哼。
“此事我自会去钦差公堂解释,与你何干?”
“那就好,养吾先生,咱聊聊别的,孟化鲸你认识么?”
“两淮漕运码头上,没有比群玉楼更大的青楼,孟化鲸我自然认识。”
“吴还来呢?”
“那是伯琛公门人,谁不知道?”
“如此就好。”
张昊听到外面环佩叮咚,望着进厅盈盈万福的柳如烟笑道:
“这位想必也是养吾先生的老熟人喽?”
范槚见到那张娇媚玉面,神色顿时一滞,脑海里浮现几只烟雾缭绕的大木桶,桶里有男有女,那些妓女之中,便有这个女人。
男人则有漕督章焕、总兵何濂、总河胡植、仓场主事曲长儒、大河卫指挥萧明、胡家老五胡效廷、巡按陈志勘、巡抚李遂的二公子、监仓马通判、盐商金世杰······
那是迷楼第四层,头一回去是吴还来请客,每层的绝妙各不相同,他当时又羡又惊,后来才知道,这里是巨商大贾、达官贵人的玩耍聚会之地,渐渐乐不思归······
“你是杨七儿?”
“知府老爷何其薄幸,怕是早就忘了为奴婢做的曲词吧,淮上第一流,逞歌喉,天边遏住行云走,莺声溜,扇影搦梁尘,逗秋来,更比黄花瘦,风流一段,难消受,金屋久闻贮聘婷,生身原是柳家后。”
“哦~,老夫想起来了,是群玉楼行首如烟姑娘,我性子疏狂,喜诗酒,爱交游,当年贤士大夫、幽人韵士、青楼佳丽,不期云集,座客常满,哎~,俱往矣,如烟姑娘缘何在此?”
张昊笑道:
“养吾先生,猜哑谜有意思么?”
范槚作色道:
“督宪此言何意?淮安都会之地,曲词靡丽之乡,风月楼台满布街衢,浪子词人往来游戏,娈童名优献媚争妍,冶游狎妓并无礼法限制,她们皆是自愿,老夫同样真情以待,无愧于心!”
在我大明,秦楼楚馆是女性与男性进行自由社交的唯一空间,甚至可以说是男女纯粹恋爱之地,你特么说的一点没错,张昊笑道:
“公务闲暇,去做花房侠客、绮阁通侯,与他人无关,可你群玉迷楼泡药浴,还来小筑采元红,真的只是娱乐游戏?要不把老吴请来问问?”
范槚脸上的镇定自若早已消失无踪,抬手去取茶几上的香烟。
张昊挥退柳如烟,冷冷道:
“倭寇犯淮案、常盈仓案、沈坤案,其实是一码事,你以为还能瞒下去?圣上雷霆震怒,厂卫缇骑四出,平江伯的余荫,尚且护不住陈嵩涛,焉能顾及吴还来一介奴才,养吾先生,试问这世上,又有谁能保住你的性命呢?”
范槚哆哆嗦嗦,终于点燃烟卷,他的精气神,仿佛随着滚滚弥漫开来的烟雾一起溃散了,面如土色坐在交椅里,眼中布满了焦灼和惊惶。
“死硬到底死路一条,戴罪立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来人,押去南监。”
亲兵把范槚带下去,邢谦不解道:
“为何不乘胜追击?”
“吴还来已经上刑,依旧不吐口,这厮也是一样,都是心存侥幸,盼着某个大人物力挽狂澜,逼得过紧,反而显得我太急切,过犹不及。”
二人聊了一会儿,张昊把签押院的钥匙给他,径回后宅。
柳如烟见他挑帘进屋,泪涟涟离座,叫声老爷,跪地嚎啕大哭。
张昊绕开她,去窗边书案前坐下。
“别哭了,我不会把你的事告诉周淮安。”
裴二娘叹口气,扶她起来坐下。
柳如烟抽抽噎噎,把自己如何与周淮安结识之事如实说来,这回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呜呜,老爷,也许他根本就看不上我,呜呜······”
裴二娘埋怨道:
“你到底咋想的,这种事也能隐瞒?!”
柳如烟悲伤逆流成河,呜咽道:
“可我有什么办法啊,妈妈,莫愁有你照顾,我呢?什么也没有,呜呜呜······”
张昊唯有叹息。
工商业发展,城市经济繁荣,娼妓业也跟着发达,时下娼妓遍布天下,大都会青楼妓馆林立,穷乡僻壤也不缺土窑半掩门,都是为了生活。
“哭能解决问题么?别哭了,下午我让人带你去卫生局就学,将来做个女大夫也好,至于周淮安,还得看缘分,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柳如烟咕咚跪地叩头,欢喜流泪道:
“老爷,奴婢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你。”
“行了,洗洗吃饭。”
张昊去西厢探视青裳,忽地意识到少了一人,问小蝶:
“莫愁呢?”
小蝶剥了桔瓣送到小姐嘴里。
“老爷不知道么?太姥姥担心寺里着急,回苏州了,小鸾姐姐去送的,老夫人觉得绸布缎匹随船不便,就让姨娘送去镖局托运。”
走了好,这位泰水太磨人,张昊长出口气,给青裳把脉,掀开被子,检查伤口是否化脓。
小蝶提着药罐子出去刷洗,青裳小声道:
“你会娶我么?”
张昊把她胸肋的绷带拾掇好,拉上被子坐下,摸摸她凹陷的脸颊说:
“都看过来了,不娶岂不是对不住你,反正我养得起,只要你不嫌弃就行。”
青裳那颗悬着的心肝落肚,感觉脸上滚烫,娇嗔说:
“你这人真怪,我哪敢嫌弃你,这么多伤疤,你肯定要嫌弃我。”
张昊摇摇头,满怀惆怅,幺娘若是在倭国,最迟下个月就要乘风回来了。
一个丫环提着食盒进屋,屈膝道声老爷。
“吃饭吧。”
张昊抱住青裳脑袋,把枕头垫高,捏捏她鼻子,起身出去。
下午带着邢谦去各处公署衙门转一圈,算是给这位师爷暖暖场子。
晚上从清江浦回来,小羊从号房出来,递上一个档案袋。
“老爷,范槚的供状。”
张昊就近进来亲兵大院的理事厅,凑到灯前抻开信笺。
这厮先是与章焕撇清关系,自称被漕督弹劾,绝不会为一个死人隐瞒罪行;接着又与其他衙门做切割,卫所、仓场、税司,以及其他漕运公署,虽驻扎淮安,但不归府衙管辖;最后提出条件,若是他张总漕能为其辩白,保其无恙,愿意把所了解的情况全部道出,以求赎罪。
邢谦接过来看了,冷笑道:
“这厮狡诈多端,我怀疑他当初是故意触怒章焕,给自己预留一条后路。”
“告诉他,我答应了,剩下的你看着办。”
“真要放过他?”
张昊默默颔首。
诸案牵涉官员太多,千头万绪,又有朝堂诸公拼命掩盖,他没有充裕的调查时间,范槚处在相对的信息劣势,这才被他唬住,若是得知局势并非他说的那般凶险,突破口将会转瞬即逝。
晚饭时候,裴二娘吃的不多,喝了不少,貌似很开心,饭后拉着他直奔卧榻。
“憋了好几天,亲亲好弟弟,想死姐姐了。”
两个人正搂着咬架,莫愁跑进来。
“夫君快别脱了,邢先生急着见你。”
裴二娘气得磨牙,搂着他不松手。
“别闹了,正事要紧。”
张昊套上靴子,接过莫愁递来的革带,疾步出屋。
候在值房门外的邢谦见他过来,掉头进来签押大院月洞,从袖袋里取出一份信笺,颤声道:
“冒捐!冒赈!”
张昊往廊檐的灯笼下走两步,一目十行看完,连呼我大明官员内行,后世那些贪官,啥鸡扒十字会、基金会,都特么拾前人牙慧!
范槚供述的是章焕擅改捐粮为纳银,借机贪污捐纳所得的银两。
漕督辖下有四府三州之地,诸州县的捐纳名额,不以实际报捐的人数为准,而是由章焕决定,借机收受贿赂,谁出价高,捐额就给谁。
范槚说淮安每年捐额约五千,平均每人上纳五十两,章焕担任总漕一年,便捞得盆满钵满。
我大明捐纳对象很广泛,富民、商贾、军人、僧道、犯人、生员、官员、胥吏等,从捐纳的名目来说,又有纳授冠带、生员入监、补官、做吏、旌敕、免考、捐复、免罪等诸多种类。
就捐官而言,捐文官控制较严,武职控制较松,百姓捐文职官,或授以杂职官,或七品以下散官,武职却可以纳捐正三品都指挥佥事,当然,我明捐官不给实职,这一点与满清迥异。
自古权生钱、钱生权,权钱互生,任何一个天朝人都知道,官帽是最值钱的资源、最快的发财致富之路,朝廷批发官帽,也是为了钱。
但卖官鬻爵有个大前提,何时捐纳、名额几何、在何地实施,涉及财政,皇帝说了算。
一般流程是:先由某部官员、或某地巡按上奏,提出开办捐纳的请求,百官廷议,达成一致后,由皇帝批准。
朝堂大佬们对捐纳的弊端心知肚明,皇帝也有清醒的认识,轻易不开捐纳,除非某地受灾缺粮、边关缺饷等。
因漕运缘故,两淮地区成了水灾高发区,也就是说,章焕大搞捐纳捞钱,若是不孝敬朝堂大佬,根本不可能。
其次还需要两淮官吏齐心,事先为各地预定灾情,定出收捐数额,无灾报有灾,小灾报大灾,于是又有冒赈。
所谓冒赈,就是通过伪造灾情、虚报灾民数量,进而利用赈灾的名义,侵吞朝廷下发调拨的救济钱财和粮物。
灾情自是越大越好,于是倭患连年、水灾不断,好处不消说,年年领捐纳、吃救济,灾患还能抹平一切罪证。
百姓逃亡是好事,赈济款物都进了官员口袋,淮安地利在此,会有更多的商民填补,而且还有外地稀缺的捐纳资源吸引,根本不缺人口。
捐纳数额必须定高一点,否则就是给朝廷白干活,而且太多的富豪,奔着捐纳机会落户本地,这些有钱人,只在乎名额,根本不在乎钱。
他原以为火烧空仓已经够骇人听闻了,结果是小儿科,赵师侠案、常盈仓案、孟化鲸案、沈祭酒案,还有两淮的水灾、倭患和教匪,环环相扣,完全是由官员贪腐、贿捐冒赈所引发。
倭患频繁、私盐猖獗、水灾连年、邪教横行、官仓空虚、沈坤蒙冤、河海之争,来两淮至今,其实没有什么疑案连环、迷雾重重,只有从朝堂到地方,从官员到胥吏,塌方式的腐败。
徐阶和毛恺,什么都知道,只有他自以为是,没头苍蝇似的,傻兮兮蒙在鼓里。
张昊气抖冷,捏着供状仰天长吁。
看一眼邢谦,这位新扎师爷在吞云吐雾,灼灼的眼神里,貌似还有些兴奋激动。
这也难怪,此案囊括央地全链条官员,不是大明开国以来未有,而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集体贪污腐败巨案,一旦揭盖子,想不名留青史都难!
第308章 亡国之象
霜风渐紧,廊下悬的灯笼摇曳不定。
邢谦遍体生寒,去值房提了开水壶过来,见他背着手在院中踱步,劝道:
“风大,别着凉了。”
“告诉范槚,我保他不死,剩下的你看着办吧。”
张昊仰望晦暗深邃的虚空,又是一声长叹,蔫儿吧唧摆摆手,回后宅寻找温暖去了。
毋庸置疑,这是一起央地官僚系统串通,捏灾冒赈、受贿索贿、侵蚀钱粮的集体腐败案。
两淮每年向朝廷谎报灾情,请求蠲免赋役、开捐纳粟,有朝堂大佬配合,加之国库空虚,甚至出于愧疚和补偿心理,皇帝总会允准。
捐纳普及到各个府县,各级官员均沾利益,没人多嘴饶舌,而是闷声大发财,甚至为了多得捐纳名额,行贿讨好章焕,唯马首是瞻。
官员们沆瀣一气,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灾情以轻报重,以小报大,放赈又以少报多,以贱报贵,以稀粥代米饭,克扣分肥。
捐纳的生产救灾物资入仓,于是仓储系统也被侵蚀,赵师侠的妻子曾说过,本地百姓的赋役,从未因受灾而停征,都进了贪官腰包。
水患之外还有倭患,倭寇闹得越凶,地方损失越重,就越能掩盖贪墨导致的亏空,在家守孝的沈坤组织民兵抗倭,坏了贪官的好事。
然而倭患波及漕运,皇帝无法容忍,唐老师督师,一战平定北方倭患,两淮文武论功行赏,沈坤也升任北祭酒,进京便被诬告下狱。
范槚奸猾,故意触怒章焕,急流勇退了,时局正如此人所料,章焕死、胡植升,严嵩以此震慑两淮官员,为这场贪污盛宴画上句号。
两淮年年闹灾,但是底子扎实,国初便有六十多万人,更别提当今盛世了,有人因灾荒而逃,也有人奔着盐漕之利、纳捐名额而来。
一人当官鸡犬升天,但凡挣钱行业、繁华码头,都少不了官员门生故旧、乡党姻亲,淮安也一样,朝堂大佬垄断了本地金融房地产。
凶荒时节,有两门生意最好做,一是兼并土地,二是放高利贷,这是吃人血馒头,换而言之,我明庙堂上下,豺狼为官,禽兽食禄。
这是一个自上而下,以共享腐败利益为纽带,从而形成的特殊共同体,存在的缘起在于没有其他利益群体竞争,堪称最安全的腐败。
东林党大名尽人皆知,其实朝堂上下还有浙党、楚党、昆党、宣党、齐党、晋党等,他们有组织、有计划、有步骤,统称官僚集团。
它像一张大网,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家族成员,以及依附的门生、奴仆、姻亲、友朋,就是其中的一个个网结,牵一发而动全身。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这个存在着利益共生关系的特殊群体、腐败同盟,掌握国家公权,冠冕堂皇,不担心受罚。
他们不是寄生国家肌体上的一个个腐败毒瘤,也不是痛下决心、利剑斩腐就能解决的,他们穿戴乌纱官袍,是统治阶级、国家本身。
此案已经不是两淮地区窝案了,而是全国性质,对于贪官来说,无人不怕事败受惩,然而对于整个官僚集团而言,那是另外一回事。
这种统治阶层出现的集体腐败,后世屡见不鲜,但是翻开刑法或其他反贪法规,都是针对个人腐败,法不责众,最后连死刑都没了。
面对此类集体腐败,谁也没辙,难道要学朱元璋,挨个剥皮实草,最后杀得无人可用,不得不释放罪官,让他们戴着镣铐处理公务?
所以徐阶不拿曾经的总河、总漕、严党走狗“胡植”做文章,这位内阁首辅心里,并非只有一个鬼,而是装着整个鬼域、满朝文武。
官僚士大夫集团势力太大,制造壬寅宫变,差点弄死皇帝,朱道长吓得龟缩西苑,几十年不上朝,所谓二龙不相见,保护儿子而已。
两淮冒赈、常盈仓空、沈坤冤枉,做过漕督的毛恺一清二楚,只有他后知后觉,继续逼问范槚,已经毫无意义,他的心彻底凉透了。
“咚~,咚~······”
低沉的五更鼓点隐约传来,张昊睁开眼,翻个身,抱住钻进怀里的娇躯,又沉沉睡去。
他给自己放了几天假,等范槚把腹中存货吐露干净,原封送还毛恺,随后把沈其杰叫来。
“不必多礼,叫你来是想告诉你,衙门准备给你爹建个牌坊,铸像入祀名宦祠,你觉得如何?”
沈其杰惊喜道:
“老爷,朝廷给我爹平反昭雪了?!”
张昊尴尬道:
“这个暂时没有,得慢慢来。”
沈其杰痛苦道:
“老爷难道拿胡应嘉、范槚他们没办法?”
“你误会了,范槚业已捉拿归案,胡应嘉也跑不了,这两个狗贼都是发配边荒的下场。”
“老爷不骗我?”
沈其杰见他点头,瞬间泪流满面,扑地连连叩头。
张昊离座去扶,安慰一番,送走小沈,他心里兀自愧疚。
名宦祠是庙学组成部分,位于学宫旁,有幸入夫子门墙,与诸位先贤紧邻,同享祭祀,堪称殊荣,他只能用此法给沈其杰一个交代。
想给沈坤昭雪平反,只能等朱道长驾鹤,否则绝无可能,若是坚持铁面无私,下场便是自绝官场,自绝大明,这点逼数他还是有滴。
即便大名鼎鼎的海瑞在此,也没辙,时下官场吃喝成风,宴席派给酒楼办理,商家恳求海瑞发公告,禁止官员摊派吃喝,海瑞回道:
“御史视朝廷明旨尚为虚文,海刚峰一纸执照又有何用处?”
海瑞很清楚,他所能做的只是自律而已。
毛恺昨晚回师竹斋,和他谈了半夜,答应沈坤入祀名宦祠,条件是不准他再提冒赈案。
张昊太想进步了,当然见好就收,还奉上赵师侠的账本、范槚的供状,以此来表明自己立场,大伙都是官僚统治阶级的一份子嘛。
他张督宪身兼财政、司法、行政、军事、人事等多项要职,承担着国家机器正常运转的艰巨使命,禄厚官尊,权高位重,谁给的?是圣上、是徐阁老,焉能朝自己人动刀、自坏长城!
正所谓:食君之禄,为君解忧,他会坚决贯彻圣上意志,对人民实行压迫统治,咳、错了,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以上,是他对老上司说的话。
时下名宦入祀,一般要士民举荐,提学和抚按审核,由朝廷批准,不过他身兼督宪职衔,又有毛大佬兜底,特事特办,一句话就搞定了。
总兵黄印回淮安第五天,张昊率僚属前往府学,参加沈祭酒神像入祠的祭祀大典。
眼下正是两头冷中间热时节,有些天未曾下雨了,风一吹,尘土枯叶漫天。
百姓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府学大街,却异常的安静,足见邑人并未忘却沈祭酒的功绩。
入祀有府学教谕主持,由于众多官员、百姓的参与,显得分外隆重,祭品为一帛、一羊、一豕、四笾、四豆、一尊、三爵,行少牢礼。
承祭官读祝,众人顶礼参拜,执香行供。
烧祭时,站在月台西南角望燎的沈家人,及其亲朋好友,泣不成声。
所谓见贤思齐,祭祀名宦是官学教育的一种特殊形式,祭祀对象即士子学习榜样,张昊当然要宣扬爱国精神,激励学子,教化百姓。
“······淮安一郡,自古未有魁天下者,有之自十洲先生始,后十九年,清河丁士美继之,一时鼎元相接,淮水拥秀,兹其期乎?
先生天性耿直,任气违俗,在朝为官,执事勤勉,历南祭酒,翌年因丁母忧回乡守孝。
当是时,倭寇犯淮,生灵涂炭,先生身犯矢石,率壮勇保护乡里,淮人呼为状元兵。
先生才兼经略,功收御侮,三十八年,圣上起用为北祭酒,被奸人构谄,翌年卒于狱中。
今日本官为先生洗清罪名,昭雪冤屈,请先生神主列祀名宦,与诸贤相望,以为后学之表。
先生国子师表,有大功德于民,遗爱在人,口碑载道,忠君爱国,昭若日星,魂兮故乡,庙食相望,江淮汤汤,英名千古······”
祭祀毕,张昊没在府学久留,打马回衙。
黄印一身盔甲,跟着进来签押厅,贼兮兮道:
“浩然,萧指挥家人昨晚找我痛哭流涕,能不能给毛总宪求个情,高抬贵手?”
张昊把乌纱帽丢案上,斜眼过去。
“老黄,有些钱能收,有些收不得,别给我装糊涂,冒赈的事你敢说没参与、不知情?不把这些贪狗发配九边,万一事发,你能落着好?”
“我就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你。”
黄印收起笑脸,从怀里摸出烟点上猛抽,烟雾顿时弥漫开来,倚靠着公案小声道:
“浩然,淮上已经够乱了,冒赈的盖子不能揭开啊。”
张昊叹气点头,扫视一圈,拿起乌纱出厅。
“这边交给你了,明天我下去巡视。”
黄印暗松一口气,跟着出厅笑道:
“群玉楼算是毁在你手里了,可惜哉,明日我去送你?”
张昊摆摆手,脚下不停,回后宅换身便服,过来青裳房间,晓卉正在给她念话本,叫声老爷,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这几天倒是不大疼了,就是痒得厉害。”
青裳握住他手,嘟嘴撒娇抱怨。
“痒是好事,在结痂呢,啊~。”
张昊看一眼她舌色,把脉问道:
“你师父在哪儿?”
青裳蹙眉道:
“她不让我说。”
“说了又不会死,是不是在徐州?”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呗,她在徐州什么地方?”
徐州段险恶,民夫众多,极利于教门搞事,滕祥也做这般想,可惜至今没捞到赵古原半根毛。
青裳摇头说:
“我真不知道,那里是素心贼尼地盘,师父岂能不加提防,进城我们就分开了。”
“当初楚云飞是如何找到你的?”
“接头暗号是秘密,你难道要逼我违反教规?”
张昊气得拧她鼻子。
“我是你师公!怎么会违反教规?”
“呸、不知羞。”
青裳红着脸啐他。
张昊贱笑一声,把手伸进被褥下。
青裳脸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扭过头不去看他,气息不由得急促起来。
“咱是一家人吔,真的不愿告诉我?”
张昊趴下来去啄她唇瓣。
两个人唇舌交流一回,青裳像是喝了二两小酒,晕晕乎乎听到他追问,娇喘着说:
“你不能告诉师父。”
“放心吧,天知地知,就咱们两个知道。”
张昊把耳朵凑过去,听完有些好笑。
“我明日要下去巡视,听话按时吃药,僵蚕配的消疤药也要按时涂抹,乖乖等我回来。”
青裳吃惊瞪眼:
“大骗子!你去徐州作甚?”
张昊笑道:
“一家人,甚么骗不骗的,别担心,我不会坏了你师父的好事,对了,她有甚么计划?”
第309章 不期而遇
“你这人好讨厌,我又不是师父肚子里的虫,你去问她好了。”
青裳说着便气呼呼地别过脸去。
张昊欺负病号,把她脸蛋捏成了包子褶。
“别生气了,我不是担心她么。”
青裳呲牙去咬他手。
“气死我了,等我好了非收拾你不可!”
“哟,青裳、不疼啦?”
裴二娘帕子包头,腰里系着下厨用的粗布縼子,一副持家贤妻模样进来里间,见二人打情骂俏,亲密无间,心里那个酸呀。
张昊故意去咬青裳唇瓣。
“生气你就上了她的当了,来来来、亲一个气死她。”
青裳咬紧牙关躲开。
“气得我中午多吃一碗饭!”
裴二娘转身就走,扬声喝叫:
“开饭啦!”
张昊去柜子里抱来被褥做靠垫,扶着青裳坐起来。
“真要去徐州?”
青裳关心道。
张昊默默点头,自打上任,三天两头发通告,不亲自下地方看看落实情况,心里不踏实。
翌日一大早,张昊带上俩亲兵,乘快船去清口驿,向志友童鞋要个老吏,扯帆沿河而上。
“老庞,这速度几时能到桃源?”
张昊收起测量水深的铅坠,瞅瞅绳上彩线标记的刻度,入秋下了两场雨,随后再不见丁点雨星,漕河水位急速下降,连黄汤也澄清不少,来年海运任务繁重,可谓天赐的造船良机。
“咳,老爷,从陪都到京师,走漕河三千三百里驿程,经皇华驿四十六处,驿站之间最多相隔百二十里,最少六十里,其间还有递铺。”
清河老吏庞淳手里夹着烟卷,看一眼朝阳,接着道:
“清口到古城驿不过六十里,昨日有运军往县衙办事,说徐州镇口闸是六天前开的,激流早已消退,迎头没啥船,这风头,午饭前一准到。”
桃源不远,巳时二刻就到了,码头上舟楫、递运所民夫甚多,忙碌不堪,又有士卒往来喝叫催促,应该是前往徐州水次仓转运秋赋的船队。
码头集镇上最显眼的建筑便是古城驿馆,粉墙黛瓦,古树修竹,规模颇为宏壮。
大明驿站遍天下,地处偏僻,自然因陋就简,繁华地方或水陆要道则相反,地方官出于宣扬政绩的考虑,往往将馆舍修建得分外华丽。
“时辰还早,进去瞧瞧。”
街边货仓林立,最大的当然是递运所货栈,驿站建在街北隅莲池旁边,不过水塘几近干涸,下来浮桥,甬道直通驿馆大门。
“小哥,贵宝地馆舍华丽,当真令人瞩目,可否容我等驻足游玩一番。”
庞淳拢袖抱手,一粒碎银悄无声息落入门子的掌中,不带丝毫烟火气儿。
那门子满脸堆笑拢手打拱。
“贵客自去无妨,后园尚有粉壁,可供题诗留墨宝。”
进来仪门,一个戴着镣铐的囚徒正在路上打扫,驿站、急递铺、递运所,职责各有侧重,时下急递铺并入驿站,使用囚犯是惯例,有的是押解路过,有的则是本地劳改犯。
“驿馆路当冲要,常见上官,驿丞的才能固然容易显露,钱粮出入也趁手,不过苦处更多。
我们清口那边乡下人都逃了,编排差役找不到人,每日迎来送往全靠雇工,银粮耗费无算。
自打老爷成立公安局,往来官员都知道在驿站索需被抓要倒霉,驿丞的苦日子这才熬到头。”
庞淳一路介绍,顺便拍马屁。
来到后园,只见坊门牌匾上书“观莲”,上来小桥,水廊尽头有得月亭,莲池水枯,池东有月门,上面镌刻“荷花馆”三字。
入内左右馆舍成排,尚未到饭点,猜枚划拳声、戏谑喧嚣声此起彼伏,夫役端酒上菜,来回奔走,几个院落转一圈,住的人当真不少。
时下商品经济发展,必然要求流通渠道更加快捷便利,商人利用驿站从事商业活动是必然,驿站客观上也促进了大明的商品经济发展。
然而驿站是军国公器,利用驿站从事商业活动,在大明属于非法,搞笑的是,古城驿他前后看过来,那些因公住宿者,其实都是私商。
私商所图正是驿站免费车马、夫役、食宿,当然,常人没资格薅国家羊毛,私商们都有来头,比如身兼千户的西门庆,这叫权贵经济。
换句话说,他这个漕督下达的相关政令,出了淮安府城,便是一纸空文。
馆左有厨院,做饭打杂的、杀鸡宰羊的,里外忙成一片,张昊从厨院后门出来,顺着林间小路,拐上通往城池的官道。
庞淳见他闷头不说话,惴惴不安道:
“老爷,公器私用防不胜防,多有奸诈之徒贿赂官员,求买关文,利用驿站经商致富,更有可恨者,弄一关文,或改一名为二三名,或改红船为站船,或改口粮为廪给,或改下等马为中等上等马,诈伪百端,除非严加挂号清查。”
张昊敷衍一句,挂号清查治标不治本,根除驿弊是个大难题,驿站牵涉军政经,三位一体,并非他拍脑袋成立一个邮局那么简单。
驿传系统自从诞生就先天不足,时下面临四大矛盾:
其一,国初定下非军国重事不许给驿原则,与驿站实际功能的多元性互为矛盾,即便放开原则,小小驿站,也满足不了社会发展之需。
其二,驿站的极端重要性无须赘言,然而驿站的后勤保障和运营,全靠地方财政维持,这笔开支来自征发差派、压榨百姓,别无二法。
其三,驿站管理体制僵化,无法与时俱进,随着工商业崛起,帝国对人员、物资和信息的需求剧增,可驿站和递运所还在老牛拉破车。
其四,统治阶级的总体腐败,是邮驿体系崩溃的推手,往来官员使者,对驿站索求无度,勒索驿银、凌辱驿官和夫役,体系不崩才怪。
言而总之,驿站就像一位养活十来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奶水又严重不足的妈妈。
张昊想要救活这些母子,也一直在做,修路、海运、镖局、河运公司等等,都能缓解驿传系统压力,奈何这个移动联通系统牵涉军政经,他不是首辅,有些事真的做不到,也不敢做。
入城正是饭时,桃源县衙前街人流熙攘,酒楼食铺客流如潮,空气里烟火味四溢。
“啊嚏~”
张昊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泥马,秋燥逼人,吃辣椒也不怕飚血,咦?
只见衙门八字墙下枷号二十多个血迹斑斑的家伙,竟然还有和尚,这是闹哪般?
过去浏览一通布告,越发惊讶,这些披枷戴锁之人,竟有不少没有完成征收任务的胥吏。
两个衙皂按刀站在那些囚犯左右监视,张昊没法上前询问,左右瞅瞅。
“走,吃饭先。”
衙门周边自古是商业繁华地,张昊进来一家酒楼大堂,还有几桌尚未坐满食客,径直去窗下那一桌坐下。
跑堂小二殷勤过来询问,张昊从荷包里摸出一钱银子。
“一斤甘蔗烧、一碟凉调萝卜丝,其余上硬菜。”
说着朝周边食客抱手。
“相逢即是有缘,诸位老哥,我请客。”
一桌四五个顿时眉开眼笑,放下筷子还礼,马屁不要钱似的猛拍。
酒菜很快送来,张昊给几位满上,连走三杯,夹个油煎河鱼填嘴里,拦住不让那个胖子再倒酒,朝窗外歪歪下巴。
“咋回事?怎么还有秃驴?”
一个戴毡帽的瘦老头抽干酒水,抹嘴说:
“假和尚罢了,都是被逼的,削发披缁逃去归德,又被抓了回来,这些还是有福的,毙于杖、毙于狱、投河自尽的多了去了。”
“河漕虽免路行之苦,拉纤、修船、过闸、清淤、挖河,钱打哪来?漕河边的州县,不都是这个卵样么?”
那个胖子揉揉酒糟鼻,压低声说:
“韩应春、王用中那些生员要进京上告,儒巾都被扒了,嘿嘿,来这边做县官都是三生不修,活该倒霉,搜刮任务完不成,等着斥降吧。”
张昊端着杂粮饭猛扒,不想再问了,上级倒逼下级,吏胥都这般惨,寻常百姓只会更惨。
喝杯茶出来酒楼,老庞三人跟上,一起去桃源公安分局,几步就到。
亲兵去门房交涉,张昊不让差役通传,顺着公廨檐廊过去理事厅,就听一个声音在求肯:
“江局长,帮帮兄弟吧,我的苦楚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县太穷了,驿馆离开那些外地客商,连马夫的工食银都开不起啊。”
“我不管顾知县给你定的规矩,特么连私盐都敢往驿船上装,你活腻了?!”
江局长抬眼见到来人,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屁股掉到饭碗里,忙不迭离座起身。
“老、老弟,你咋来了?”
挥手驱赶驿丞。
“你回吧,随后再说。”
张昊左右瞅瞅,厅上杂物凌乱,公案肮脏,饭碗里面还有个烟头,斜一眼满脸乱毛的江局长,袍领黢黑,胸襟油污斑斑,这位也是曹云的结拜兄弟,江长生亲叔,还真是够接地气的。
“此人是古城驿丞?”
江局长点头,喝叫外面上茶。
“这厮帮着私商走盐,过朱旺口被扣了,央求我给那边分局打个招呼,不多,两千多斤。”
反正是往别的行盐区走私,张昊不管这些扯淡事,入座道:
“秋粮派出所为何不管?还有上访,咋回事?”
江局长大皱眉头,苦叽叽道:
“生员上访是被逼无奈,本县原籍人丁十多万,如今逃亡人丁超过半数,越是靠着河岸,逃的越多,三村集、陵子集、孟山集等地,原籍百姓逃亡殆尽,现今住的人都不是原籍。
老爷,我这边人手不足,清户籍、编里甲一直没搞,上面前两天才送来百十新丁,顾知县急着征收秋税,那些胥吏不敢找大户,要么勒逼百姓,要么也逃,就变成现今这个样子。”
“顾知县为何不去找粮食局?”
“谁知道呢,自打粮食局接管桃源粮仓,总局调来的粮食基本没动。”
“为何不上报!你干啥吃的?啊!”
张昊拍案而起,怒火中烧。
老子的手下难道都是蠢货废物?
还有那个顾知县,狗日的想做甚?
原住民逃亡的事例,绝非个案,尤其运河两岸的原住民,河工抽役、漕粮赋税、人为水灾,轮番凌迫,不逃犹如等死。
他上任就让粮局整顿仓储,调海外粮食来淮上,日夜不停,用于赈灾和再生产,给百姓休养生息之机,随后重编户籍。
为此事他下过好几道政令,顾知县却不去借用粮食局的储粮,依旧派人下乡征索课税,这是倒行逆施,和他唱对台戏!
“去把顾知县的档案拿来!”
档案顷刻送到,张昊算了算顾元的登科折桂时间,冷笑一声,这位顾知县的座师多半是徐阁老,也就是说,顾知县是河运派马仔。
官场个个都是鸭子凫水,水面一片娴静,水下的脚丫子紧划拉,他下来巡视,防的就是下属阳奉阴违、筹谋于密室、点火于基层。
每任漕督,都要面对桀骜不驯的黄淮河务问题,与其指望通过漕运建功,远不如凭借职权与地方官吏合作,谋取个人利益更现实。
于是,一个漕运体系加地方官吏的利益共同体,便诞生了,譬如大搞冒赈的章焕,成为地方利益集团代言人,进而谋取个人私利。
而他恰恰相反,刚正、廉明,身为漕督,却为了苍生福祉搞海运,触动了地方官吏和漕运上下大小官员利益,妥妥一个漕运公敌。
若非他打小努力,挣下亿万身家,拿下一方海域,收下一帮小弟,这一局他真的玩不起,那位河运大佬徐阶歪歪嘴,他就得丢官。
顾元就是徐阁老的一颗獠牙,类似这种喷射毒液的獠牙,数不胜数,随时随地在等着他。
不过河海之争是政斗,蒸治是一门艺术,张昊呲牙笑笑,徐阁老其实只有一嘴残缺烂牙。
漕运需要江南供粮,徐阁老家在华亭,江南是其基本盘,但是江南的獠牙徐阁老用不上。
因为时下南北方经济发展不平衡,北方用粮,江南缴粮,供需矛盾本就突出,好死不死,江南农业和手工业由于他的介入,正在裂变重组,随着十三行绸缎倾销海外,江南百姓甚至在自发改稻种桑,满街都是南洋供应的交趾大米。
换句话说,漕粮出自他的口袋,没有人,比他更善于协调和解决南北的粮食供需矛盾。
徐阁老的江南马仔若是敢在漕粮征收、解兑等问题上和他玩手段,会死的很惨。
至于江北马仔,确实可以选择阳奉阴违,甚至宁可不要乌纱,也要把他拉下马。
可惜这是痴心妄想,官场不存在公平,他有中枢都察院高官和地方漕运大员的双重身份,并且刚正有为,言出法随,漕政安危、朝纲国法等大帽子,任何一顶甩出去,地方官都戴不起。
这位顾知县撞在他的枪口上,不拿此人杀鸡儆猴,那就是对不起对方的一番孝心!
张昊把档案袋丢案上。
“宋大有混进朱家庄没?”
久候的雷霆并没落下,江局长暗暗松口气,呵腰道:
“回老爷,他混了个九品执仪,如今在醉霄楼做掌柜。”
“九品执仪啥玩意儿?”
“那个朱圿?给手下教众定有九等执仪,宋大有说,这和朝廷封官差不多,还说朱圿?手下有两千零六名教众。”
这个宋大有果然是个废柴,特么混了这么久,才弄个九品,张昊喝口茶道:
“此事告诉滕祥没?”
江局长摇头。
“宋大有候举半年多才弄个九品,着实不容易,我没敢泄露。”
泥马,竟然还有候举一说,妥妥的山寨小朝廷呀,不知朱道长听闻此事,会做如何感想?张昊思忖片刻,决定去见见这位卧底密探。
出缉私局,在牌楼街找个客栈安置,听店小二说醉霄楼在城东,一个人微服出门,顺路买些红彤彤的山楂果哄嘴巴,一路遛跶过去。
正晌午头,醉霄楼生意颇好,张昊进来大堂,打眼就看见柜台后的宋大有,这厮正在拨打算盘,戴个近视镜,脸盘圆润,一团和气,胡子修剪得甚是精致,小日子貌似过得滋润如意。
“哟、客官,楼下客满,你楼上请~”
跑堂笑逐颜开迎过来哈腰招呼。
“可有雅间······”
说话间,张昊的眼珠子突然瞪得溜圆。
只见过道布帘掀开处,出来一个家常打扮的美妇人,不是别人,正是黄河岸边、杏花集鸡毛店那位舌灿莲花,口喷葱香,极力向他推销美酒巴子肉,并且教他滑铲饲虎滴——艾四娘!
第310章 五间俱起
艾四娘掀帘进来大堂,一眼就看见他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张昊行事虽然很低调,但他个头稍稍有那么一点拔尖,以为微服出行别人就不注意了?
没有用的,辣么拉轰的靓仔,不管在什么地方,就好像漆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
眸光相撞的刹那,当年那个连王府太监都敢动刀子的大人物,与现今大名鼎鼎的漕督张砍头,在艾四娘的脑海里合二为一,她有种天塌地陷之感,头晕目眩,双腿发软。
刘绪给她说过,小庆和小凤双双死在巡按御史手里,此人便是现今的漕督张昊,张砍头的故事,淮上妇孺皆知,就是眼前这个小子,绝对错不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老刘的行踪泄露了?莫非酒楼已经被官兵包围?街上怎么毫无动静?
随即又想起孩子还在后院,老娘甚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她心一横,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疑惑的打量对方,盈盈迈步。
“小哥儿,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呢?”
张昊吐掉山楂果核,作揖笑道:
“我记起来了,你是杏花集艾大姐,自打吃过你做的巴子肉,叫我思念到如今,不想今日有缘再会。”
“哎呀,真的是你,这个头窜的也太快了,我差点不敢认,这是来吃饭吧,就你一位?”
艾四娘见他点头,交代伙计一句,亲自领到楼上雅间,嘴里拉着家常,手中捏的汗巾在桌上拂过,顺势扫一眼窗外街上,好像没啥异常。
“你看看这眉眼,好个招人疼的俊俏人儿,怎么就一个人出来了?”
艾四娘笑盈盈坐他身边,说着去摸他脸蛋,身子也靠了上去。
送茶伙计见状,直犯嘀咕,乖乖额滴娘,东家奶奶镇日价独守空房,怕是憋不住了呀。
“来,喝杯茶。”
艾四娘浅浅斟一盅茶水,擎在手里,亲热道:
“弟弟来这边做生意?”
张昊接过茶盅笑道:
“别装了,不信你猜不到我是谁。”
艾四娘身子一僵,拧他胳膊一记,媚眼如丝笑道:
“臭小子,说什么呢。”
“童垚庆死在中州,你不知道?”
艾四娘的俏脸瞬间布满寒霜,彻底不装了,去窗边扫一眼街上,并无异样,挽袖转身,抽出绑缚小臂上的匕首,杀气四溢道:
“狗官,你胆子也太肥了,既然送上门来,老娘就成全你!”
“哎呀~”
张昊一个战术后仰,盯着递来的匕首惊道:
“大姐、恁要做人肉包子不成?”
“未尝不可!”
艾四娘瞪眼呲牙,裙底的一只大脚板子咣咚踏上圆凳,居高临下,戟指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这个畜生,连腹中怀着孩子的妇人都不放过!”
好威风,不愧是滑铲饲虎滴女汉子!张昊笑道:
“你听谁说小凤死了?她和孩子活得好好的,童垚庆也不是我杀的。”
“你放屁!狗官,死到临头知道怕了?”
“我怕个屁啊,听俺细细道来。”
张昊把童垚庆之死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小凤和孩子都没事,她身份在那里摆着,只能躲起来,信不信随便你。”
艾四娘将信将疑,她知道宋鸿宝想做甚,刘绪完全有理由杀了小庆,又去窗边看一眼,疑惑道:
“你出来连个护卫都不带?”
张昊为之解惑,顺便自卖自夸:
“大姐,今年遭灾州县的秋税都被我免了,还要编保甲、发户口本、给救济粮,可我担心地方官阳奉阴违,就下地方巡视一下,身边当然有跟随,不过我嫌他们碍事,留在客栈了。”
“你把田课免了?”
艾四娘完全不信。
“是啊,奶奶从小教我长大做个好官,把贪官和坏人抓光,百姓这么苦,我心里难过呀。”
“这个狗知县!”
艾四娘信了他的邪,因为这小子就是张砍头,砍得都是贪官污吏。
最近这边正在雇工,说是建学校、医院、养老院,原以为妞妞和毛毛上学的事不用愁了,孰料又撞上这个狗官,看来不逃是不行了。
她发觉自己的念头跑偏,赶紧拨乱反正,不管如何,得赶紧知会老刘!
“你们当官说的话不可信,放老实点,否则有你苦头吃,走!”
“大姐这是何意?”
张昊不耻下问。
艾四娘怒了,把匕首怼到他胸口。
“走不走?!”
“我走、我走。”
张昊乖乖听话,正想会会正主呢,一网打尽也好嘛。
宋大有正在为客人结账,听到背后楼梯传来动静,扭头见艾四娘和张昊去了后面,扫一眼喧嚣的大堂,接着拨打算盘珠子。
客来客往,大堂里的食客越来越少,当太阳从西窗外打进来,斜射在堂柱上时候,楼上楼下的食客也走得七七八八。
宋大有泡壶茶,翘着腿品茗,见一个跑街伙计掀帘打过道里出来,招招手。
“黑皮。”
“掌柜的有事?”
“帮我捎一包烟卷,要帝国炮。”
宋大有从荷包里摸出十个铜子,小声道:
“东家奶奶思春了?你得劝劝啊,万一、那个,你说是吧。”
黑皮猥琐的笑了。
“这种事,我哪敢插嘴。”
宋大有狡黠地霎霎眼。
“你这是去给东家报信吧?”
“可不敢,奶奶吩咐我去那边瞅瞅,你懂的,东家正忙着呢,哪里会回来。”
黑皮扭头瞅一眼过道帘门,压低声道:
“听说翁家女郎差点死在刘门主手里,翁三爷发话,从此跟咱教门一刀两断。
他丢了淮安,就算是二当家徒弟又如何,功是功,过是过,他的门主位置保不住。
老宋,这一回是咱东家上位的好机会,镇日价守在这个鸟店,特么憋死我了。”
宋大有点头,倒上一盅香茶递过去。
黑皮仰脖子一口吞了,匆匆而去。
掌灯时候,有日子不见的丑汉司马秀回到酒楼,黑皮跟在后面,二人脸色甚是难看。
宋大有暗惊,这是捉奸啊!
等外卖伙计狗儿路过,招过来小声道:
“给江局长递个话,就说老爷在这边。”
小伙计点点头,倒杯茶喝了,拎着食盒匆匆出街。
司马秀怒冲冲进来内宅,望着厢房橘黄烛窗,却停住了脚步。
下午大哥跟着朱圿?外出办事,黑皮突然跑去朱家庄,他发觉这厮吞吞吐吐,没个囫囵话,追问一回,想不到嫂子竟然背着大哥偷汉子!
奸夫淫妇既然中午就待在一起,该做的还不都做了?他觉得自己太冒失,应该等大哥一块回来,站在当院喘了几口粗气,愤而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院子,丫环送来饭食,只顾闷头喝酒,大约是戌时,院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尊荣一身油绿道袍急火火进屋,抓起酒壶便灌。
黑皮猴腰缩脖进来跪下,不等喝问,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了。
“给老子闭嘴!”
感觉头顶碧草连天的刘尊荣咆哮着摔了酒壶,按捺不住滔天怒火,大步往主院去。
“咣咚!”
刘尊荣一脚踹开厢房门。
“贱人!老子······”
红肿泪眼坐在桌边的艾四娘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过来,羞怒上脸,一蹦三尺高,尖叫大骂:
“你个黑心烂肝的王八蛋!你想做甚?”
抓起桌上的匕首递过去,双眉踢竖叫道:
“可是想杀我?来来来,杀呀!”
“四娘,你误会了,我······”
老刘倒退躲避。
“毛毛妞妞呢?这位是?”
张昊笑道:
“还是让嫂子告诉你吧。”
艾四娘恶狠狠剜一眼老刘,抹着泪出去瞅瞅,赶走下人,进屋道:
“他是漕督张澄。”
老刘大吃一惊,难以置信的扫视二人。
艾四娘难受道:
“小凤没死,孩子也没事,小庆是刘绪杀的。”
“到底怎么回事?我凭啥要相信他!”
老刘深感大事不妙,火急火燎跑回来,分明是自投罗网啊,喝叫司马秀速去查探,怒骂艾四娘:
“臭娘们、带上孩子赶紧走!”
“你个杀千刀的,城门都锁了,我往哪里走!”
艾四娘破口大骂。
“想死给我死远点,不要连累我的孩子!”
老刘惶急无措,对方敢一个人过来,岂会没有防备,流年不利啊,老子完球了!
张昊端起茶盏呷一口,好整以暇道:
“刘大哥,宋鸿宝、赵古原想做啥,你心知肚明,当年在中州,赵古原便打算利用小凤腹中的孩子,所以要杀掉童垚庆,根除后患。
刘绪带人动手时候,我的手下就在附近,据说宋鸿宝背着教门做了什么好事,被童垚庆发觉了,牵涉教门里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言而总之,你们被宋赵二人耍了,此事信不信在你,反正刘绪杀童垚庆之时,尚有其他人在场,想弄清谁是真凶,对你来说并不难。”
老刘瞪着通红的眼珠子,杀气腾腾道:
“你是官,我是贼,你难道会放过我?!”
张昊道:
“不如这样,咱们做笔买卖,只要告诉我宋鸿宝、赵古原在哪,我可以既往不咎。”
这话太特么侮辱智商了,老刘大怒。
“狗官、你当老子是猪么!”
“大哥!”
司马秀一阵风跑来,跟在后面的宋大有急道:
“东家,公安局把酒楼围住了!”
“拿麒麟棍来!”
老刘怒斥艾四娘:
“你特么还愣着作甚,去照看孩子!”
张昊郁闷不已,他准备和这位刘大哥好生聊聊呢,没想到宋大有给老江通风报信了。
“刘大哥稍安勿躁,手下们多半是等得焦躁,有些不放心,这样吧,让他们派个人过来,你只管放心,我说话算话,绝不会为难孩子。”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老刘接过黑皮送来的丈八麒麟棍,见那狗官气定神闲,太特么伤自尊了,焉肯弱了气势,对宋大有道:
“去带人来!”
宋大有很快带个缉私队员跑来。
来人是自己的亲兵,张昊笑道:
“告诉江局长,外面的人都撤了,朱家庄那边即刻收网。”
老刘虎躯巨震,狗官如何得知朱家庄是堂口?见艾四娘领着孩子过来,怒不可遏咆哮:
“日泥马的老血逼,你告诉他的?!”
“刘大哥误会了,朱圿?这二年收拢两千多教众,这事嫂子难道也知道?宋鸿宝那些雕虫小技,在本官面前,不值一哂尔。”
影响人家夫妻和睦,张昊深感愧疚,解释一回,对那个亲兵道:
“还不速去!”
“哪里走!”
蓦地一道棍影带风,刘尊荣抬手横棍,拦在那亲兵身前。
这厮武艺不赖呀,张昊兀自端坐不动,捏着茶盅说:
“刘大哥,有我在这里,你怕个甚?迷途知返,犹未晚也。”
“呜呜······”
艾四娘忽然悲泣泪落,两个孩子跟着大哭叫娘。
老刘瞬间心乱如麻,望向司马秀。
“老二,咋办?”
张昊看一眼那个丑汉,冷笑道:
“自身难保,还在顾念那些杀害兄弟的仇人,愚不可及!”
交代那个亲兵道:
“告诉江局长,刘绪要活的!”
老刘杵棍顿地,咬牙切齿道:
“滚!”
那亲兵飞奔而去。
司马秀不知道刘绪做的勾当,迷惑不解道:
“到底怎么回事?”
艾四娘怒道:
“小庆死在刘绪手里,那畜生连小凤和孩子都不放过!”
张昊施施然起身道:
“大哥、大嫂,别担心,让孩子们去睡吧,有事明早再说。”
老刘冷哼,眼中射出刀子来。
张昊尴尬的坐下,斟茶端起茶盅装逼。
不一会儿,宋大有急吼吼跑来。
“东家,公安局的人真格全走了!”
司马秀急道:
“再探!”
“你们去探吧,我睡了。”
张昊真滴不耐烦了,转去里间,脱了靴子上榻,被褥香喷喷,可能是丫环的床,倒头就睡。
大概是五更天,黑皮听到里间传来动静,便见狗官揉着眼过来,让他去打热水呢。
黑皮气哼哼去打水,路过上房,东家和二爷还在堂上坐着,叹口气,过去禀报一声,提着热水去厢房。
张昊洗把脸,在房里慢腾腾摸鱼,就跟鬼打墙似滴,甚是催眠,黑皮熬了一夜,看着看着便歪在交椅里睡着了,等他再睁眼,吓得蹦起来,还好,那狗官在喝粥。
吃过饭,张昊端起茶杯出屋漱口,便见自己的亲兵跟着宋大有疾步进院,刘尊荣也从上房里出来了。
听完回报,他甚是满意。
朱家庄被宋大有摸得底掉,又是夜袭,我方伤亡不大,收获不小,寻思一回,盯着刘尊荣手里那个铁头棍,眉峰一纵,计上心来。
此人生的体格高壮,四肢有力,起棍若雷电,收棍如城壁,武艺着实了得,而且身在贼营,兄弟却死在贼手,堪称一枚上佳间谍!
虽说捉住刘绪,但是这厮不一定会招供,放长线钓大鱼岂不妙哉?又是一个间谍!
还有罗妖女,同样是间谍,不知道黄六鸿是否盯住了素心贼尼,这也是个间谍嘛。
孙子曰:三军之事,用间有五,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必成大功!
“刘大哥,你说实话,到底知不知道宋赵二人藏匿何处?”
老刘冷笑道:
“除了他们的心腹,没人知道他们在哪。”
张昊追问:
“他们的心腹是谁?”
老刘切齿痛恨道:
“当年朱家庄结义,看似十八兄弟,其实宋鸿宝的心腹只有五人,老二赵古原、老三鬼老道、老四褚成蹊,老五汪泽岩、老六孟化鲸。
除了宋赵二人,其余都死在你手里,没人知道宋鸿宝在哪,赵古原从中州回来,我只见过他一面,刘绪是他唯一弟子,你可以问这厮。”
张昊点点头。
“刘大哥,当日刘绪去中州,身边带的心腹你知道是谁么?”
老刘不解其意,不耐烦道:
“赵古原在中州损兵折将,回来时候身边仅有辛有归几人。”
张昊对那个亲兵道:
“方才说的话都听到了吧?告诉江局长,朱家庄贼人全部单独关押,尤其是刘绪,暂时不要审问,带刘尊荣去公安局。”
“你甚么意思?!”
老刘登时怒了。
张昊和颜悦色道:
“我是不是撒谎,你自己去辨别,不过你暂时不能见刘绪,除了他之外,昨晚抓获的贼人,肯定有去过中州的嘛,不信他们不知道童垚庆的事,有我在此做人质,刘大哥还有何惧?”
老刘越发搞不懂狗官的心思,燥怒大叫:
“你到底想做甚,以为我不敢杀你!”
“大哥!你留下,我去就行。”
一直不做声的司马秀拦住发飙的老刘。
他已经明白了,狗官想放刘绪钓大鱼,而且还要利用他们兄弟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眼目下,根本莫得选择余地,即便挟持狗官,带着孩子,又能逃到哪里去?丑脸狰狞道:
“辛有归、沈七七、程汤、陈鲇鱼都是赵古原的人,他们肯定知道是谁杀了小庆!”
第311章 长相随爹
黄华甘菊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老刘将那张醉翁椅挪去屋外廊檐下,四脚拉叉坐进去,映着日头眯眼养神,一阵困乏袭来,不承想眼皮子一耷拉,竟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叔叔、叔叔,我要吃糖葫芦!”
“馋嘴猫,就知道吃,叔叔、人家想要面人张卖的小仙女,还有小老虎。”
两个熊孩子趁着大人睡着,丫环也不在,贼头贼脑溜进厢房,把张昊口袋里的山楂果吃光,意犹未足,缠着他要东要西。
“小祖宗别闹了,我给你们叠个仙鹤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要仙鹤!”
“我也要!”
张昊去抽屉里找个账本,撕一页折纸鹤,对双眼网着血丝,飞奔进屋的刘尊荣视若无睹。
快中午时候,司马秀回到酒楼,兄弟二人计议一番,把张昊请到堂屋。
张昊落座,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司马秀挤挤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吞云吐雾道:
“我兄弟二人愿意帮老爷做事,奈何老爷是官,我们是贼······”
张昊抬手打断对方言语。
“该担心的是我,倘若你们一窝子老小撒丫子跑了,我有啥办法?如此诚意,还不够么?”
司马秀和老刘面面相觑,狗官竟然不拿妇儿做人质,完全出乎二人意料。
老刘赶紧拍胸脯子保证:
“刘绪损兵折将,肯定要去面见赵古原请罪,老爷放心,我定会取二贼首级献给老爷!”
张昊肃容道:
“你们取信刘绪简单,取信赵古原恐怕很难,我只有一个要求,一旦得知他的确切行踪,不要贸然行事,设法知会当地公安局即可。”
司马秀忙道:
“我们谨遵老爷吩咐。”
张昊起身说:
“那就这样吧。”
老刘急道:
“老爷暂候,让孩子们先走如何?”
张昊气笑了,叨逼叨半天,狗日的根本就不相信他,斜一眼候在院中的宋大有,怒斥:
“赶紧着!”
“老爷真乃信人也,只管敬候佳音!”
老刘大喜,作揖拽个斯文,出去交代艾四娘和宋大有——带上孩子速速出城!
张昊回局已是午后,听罢老江回禀,搁下碗筷,喝口茶说:
“众犯即刻押往淮安,刘尊荣今晚动手,第一要紧,趁乱把司马秀见过的两个人杀掉,其次,朱圿?不能有任何差池,还有疑问么?”
“没了,属下这就去安排!”
老江抱手告退。
张昊端着茶盏查阅缴获清单,看到“经折”二字,愣了一下,再看备注,此物是在朱圿?密室搜到,当即让人去库中取来。
亲卫很快便送来一个加裱硬质封皮的折本。
打开折子,“奉天承运”、“批宝庆会”,几字书写龙边祥云上。
后面列有三宫六院、王公侯伯,大将军、大学士、大夫、郡域等官职,不过姓名、品级、俸米数目等,均是空白,未注明封授何人。
最后列有朱圿?门下“执仪”人等,并按品级分注姓名、人数,总数高达数百人,显然是上述官职的预备队,宋大有同志榜上有名。
这份经折可谓宋赵造反的铁证,可惜没有搜到宝玺龙袍,此类道具应该在宋赵手中,至于拥有朱家皇族血脉的朱圿?,工具人而已。
抓捕折子上罗列的“执仪”人等,是老江的事,张昊寻思片刻,点齐一队人马,径往县衙。
八字墙下风景如昨,不过那些披枷戴镣的人已经站不住了,大多瘫在地上,惨不忍睹。
堂鼓咚咚敲响,顷刻跑来一群官吏,张昊负手立于月台之上,打量人前那个一身视事常服的官员,乌纱帽、圆领袍、束带、黑靴。
“你是顾元?”
顾元已经猜到这位是谁,作揖道:
“下官顾元,见过督宪。”
“扒了他的顶戴花翎!”
张昊毫不客气。
左右四个缉私队员一拥而上,有人擒、有人拿、有人剥冠、有人解带,
顾元披头散发,挣扎大叫:
“下官何罪!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邪教妖人在你治下惑人心、吓乡愚、饮血酒、注名册、蓄兵器,你还知道王法?押下去!”
霎时间,院中官吏呼啦啦跪倒一地。
“佐贰何在?”
一个瘦子膝行上前。
“卑职在。”
“督府接连下发通告,你们难道都没看过?”
那瘦子道:
“卑职看了,奈何顾元并不让张贴,库仓存留钱粮无法支应开销,便千方百计摊派搜刮,胥吏百姓不堪忍受,被迫逃亡,我等有罪。”
“看来你们都是心知肚明,可知如何去做?”
那瘦子忙道:
“卑职知道,督府下发的告示卑职都有抄留,粮局也曾来衙门交涉,只要给百姓喘息之机,重编户籍保甲,恢复气象不难。”
张昊下来台阶说:
“你暂代知县,等任命吧。”
“卑职罗家英、定当竭力!”
那瘦子惊喜叩头,咚咚有声。
张昊出仪门,迎面撞见皂隶押着一群人进衙。
新扎知县罗家英慌忙禀道:
“顾元今早得知朱家庄擒获一批教匪,以为是东厂来人,便让快班下乡抓捕教民应付。
老爷,先前东厂火烧碧云寺,责令毁去运河两岸庵堂,禁止一切聚党集社,以绝邪教。
奈何这河上,凡投充水手,必皈叩罗祖,抓之不尽,禁之不绝,卑职等也是苦无对策。”
张昊其实也没啥好办法。
滕祥下令禁毁运河两岸庵堂,通知过他,说是以防留有后患,搞这种严厉措施,非常时期应急尚可,以当前形势来看,起不到甚么作用。
尤其是顾元此类官员的存在,厉行苛政,催逼社会矛盾激化,成为邪教不断壮大的推手,说到底,根子在漕运国策失当、官僚集团无能。
再看这些人犯,有的衣着光鲜,有的破衣烂衫,青壮老弱齐全,个个哭哭啼啼,还有一群家属被衙役拦在门外,嚎泣喊冤,问那个班头:
“你确定抓的都是教匪?”
“回老爷,都是北炉的教匪,错不了,还收缴有名册哩。”
那捕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本本递上。
亲兵接过来转呈。
张昊摆手,没啥可看的,交代罗知县:
“地方治安自有公安局负责,做好你的本份,都放了。”
罗知县连连称是,喝令赶紧放人。
被捆缚的教民松绑,八字墙下的罪吏人等也去了枷锁,家属们一拥而上,哭声震天。
张昊踏镫扳鞍上马,脸色阴沉,像是梅雨季的天空。
大明结社成风,耕种有看青会,婚丧有驾会,武人有精射社,文人有讲社,节庆打醮更是群魔乱舞,扒庵堂、禁结社、纯属无用功。
而且最热衷结社的往往是老弱病残、缺衣少食的底层边缘人群,这些人得不到救助,只能互相抱团,义结金兰、姻亲、师徒等关系。
教门利用民间结社坐大,并牢牢地把控了这些人,严打反而促使社团潜入地下,向秘密结社的方向发展,变成黑涩会,与朝廷对立。
当年曹操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把民间宗教社团组织引向上层化、民俗化,譬如五斗米道,从反朝廷组织,变成为王朝服务的道教。
其实最根本的解决之道,在于完善社会保障体系,为民生兜底,让邪教没有生存土壤,奈何眼下他根本做不到,除非爬上首辅之位。
当夜押送刘绪等教匪的船只如约被劫,他听说参与的劫匪有数百之众,吃了一惊,若非一切都在计划之内,他真要怀疑刘尊荣把他给骗了。
翌日乘船北上,停靠宿迁直河驿,袁英琦不在公安局,据说是带着户籍清查组下乡了。
张昊侯了一天,见到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正主,笑道:
“你爹非让我给你儿子起名,袁承志你觉得咋样?”
“承志好,气派!不过菱儿老是嫌弃我胸无大志,这孩子只能继承她的志向。”
袁英琦哈哈笑着进厅坐下。
“家里招待不周,老爷不要嫌弃才好。”
“哪里话,二老太热情,我有些吃不消。”
当初见面,张昊便看出这货家境殷实,所谓穷文富武,否则哪有钱去少林拜师学艺。
“黄六鸿来过没?”
“我没见到人,他让一个船户来局里递信,只说往北而去,没有其余二话,他在查案?”
张昊点头道:
“在跟踪一个人,我也是为此事而来。”
“老爷。”
守在码头的亲兵匆匆进厅。
“老河驿派出所快马来报,刘尊荣的船过闸了,没停靠!”
张昊起身对小袁道:
“我得跟上去,就不给二老辞别了。”
“用不着。”
袁英琦喝叫手下备马,兴奋道:
“回来的太巧了,我跟老爷北上!”
“暂时不用。”
张昊出来袁家大门,接过缰绳上马,见这货神色沮丧,勉励道:
“把清籍编保做好,就是帮我大忙!”
云阴出浦看帆小,荒草连天见雁遥。
眼看将要入冬,黄河上游来水量大减,水柜蓄水艰难,开闸时间越来越短,徐州段漕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船只也越来越少了。
朝朝兼暮暮,刘尊荣驾小船到达留城时,两岸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寒风里,萋草埋荒径,寒鸦鸣树巅,荒滩曲城,满眼萧瑟。
“慢点。”
老刘扶着刘绪上岸,慢慢爬上秦沟河防大堤,宋大有挑着行李随后。
毛毛和妞妞比大人跑得还快,一个蹦跳唤娘,一个指着南边的漕河闸关大叫:
“娘,快看呀,好多好大的门啊!”
“有啥好看的,都给我老实点!”
艾四娘拽住两个熊孩子的皮毛领子,不准他们乱跑,天上的太阳惨白,河水死气沉沉,这个时节,上游的黄河早就变成了小水沟了。
她记得当年四个大人、两个娃娃,穿州过县到达徐州时候,正是开春化冻,这里的雄壮景象曾她震惊,如今九道百尺河闸仍在,可是那个陪着孩子们嬉闹的小庆已经死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起点,她心里难受的要不得,抹抹眼角泪花,拽着孩子下坝。
刘绪拄着一截树棍,一瘸一拐上来大坝,眼前的漕河,不过是一条小河沟罢了,只能通行小船,怕是不等各处水柜蓄满就上冻了。
寒风入怀,遍体生寒,他的心里更冷,被捉到缉私局当夜,官府鹰爪就给他上了酷刑,他硬生生扛住了,可他怕别人把他供出来。
万幸的是,身边人都是久经患难的兄弟,没有一个软骨头,次日登船南下,显然是去淮安,他原以为自己完了,孰料走狗屎运逃过一劫的刘尊荣没有忘记他,带人把他救了出来。
他哆嗦着摸摸脸上的血痂,牙齿咬得咯咯吱吱,此仇不报非君子,吾当百倍千倍奉还!
“坝上风大,叔,咱们进城吧。”
“慢着些。”
老刘扶着他下了大堤,司马秀雇来的脚夫等刘绪爬上驴子,咄咄两声,牵着便走。
土路蜿蜒通往远处城郭,身后的河堤上,向东开着一排泄洪闸门,像是一个个血盆大口。
留城就在河防大堤东边,今年上游曹县大决,到沛县这边就没啥劲头了,加上下游泄洪早,这里虽然也遭了水灾,好在分洪沟的河堤闸门没有打开,留城百姓躲过一场灭顶之灾。
大伙进城找家老店安置下,一路颠簸,牵动伤口,刘绪疼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坐床上,示意老刘附耳,压低声告诉他一个地址。
老刘点点头,出来交代司马秀一声,径直出门。
毛毛、妞妞在过道里来回跑着疯玩,艾四娘呵斥几回,心累,懒得再理会姐弟俩。
“毛毛,来。”
刘绪从怀里摸出一个羊城水果糖剥开,塞进飞快爬上床的小屁孩嘴里,抱住他小声问:
“毛毛,你娘和你爹为啥闹别扭?”
“别告诉他!”
妞妞进屋闻到糖果味道,气呼呼阻拦。
刘绪招招手,把爬上床的妞妞抱住,也给她剥了一颗糖果。
“这回能说了吧?”
妞妞喜滋滋咽着口水,悄声道:
“我爹看见我亲爹在我娘屋里,可恼了,我爹太坏了,让黑皮守着我亲爹,不准他出门。”
刘绪咂摸片刻,看来鲇鱼说的不假,刘尊荣确实是因为回家捉奸才躲过一劫。
“你亲爹是谁?”
“我知道、我知道!”
毛毛蹦起来大叫。
刘绪吓得寒毛直竖,慌忙去捂死孩子的嘴。
“嘘~,小声点,是谁?”
毛毛咯咯嘣嘣嚼着糖块,呜呜说:
“是我亲爹,他可好了,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娘说亲爹很快就会来接我们呢。”
“娘说我长得随我亲爹,后爹太丑,我才不像他呢,你看,漂不漂亮?我亲爹给我买的。”
妞妞举着一个花花绿绿的仙娥面人显摆。
刘绪憋笑连连点头,又给了姐弟俩几个糖果。
“好看,太好看了,乖,去玩吧。”
第312章 龙华教主
六盘坊在城南,是五方穷人杂处的棚户区。
早年这里遍地荒岭苇荡乱葬岗,只有零星几个小村落,大明天灾人祸不断,各地流民拖家带口逃奔至此,毕竟也只有漕河能养活穷人。
这些依赖漕运、河务、官仓讨生的流民,打苇开荒,结草为屋,逐渐形成了人烟稠密的聚落,由于街巷弯曲逼仄如蛛网,故称六盘坊。
老刘进去就转晕了头,一路打听,拐过一个丁字路口,终于看见刘绪说的那座城隍庙。
庙前是一条窄窄的斜街,破旧门户鳞立栉比,做活的男人、纳鞋底的妇人、嬉闹的孩子,无论什么人,眼神都会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老刘找到“和记药铺”的灰扑扑旗幌,堂上没见到人,柜台里是一排脏兮兮的药柜。
顺着过道往后面去,只见院子里、房顶上,到处晾晒着草药,一个伙计拿着竹耙子在当院翻捡草药,还有个长袍小胡子坐在太阳地里抽烟喝茶,看见他进院,皱眉道:
“侬有事?”
怎么是南蛮子口音?老刘抱拳,右手掐了一个隐秘的法诀。
“在下过来谈笔生意,敢问兄弟贵字?”
“俺一个买卖人哪有表字,侬等着。”
小胡子起身,穿过角门去了后宅。
老刘转身便走,他用的手势是门内联络暗号,问的也不是表字,而是门头字派,对方八成是官府的鹰爪,出来大堂,外面毫无异常,他顾不上许多,撒腿疾走,忽听后面有人大叫:
“刘掌柜的,都老朋友了,生意不成仁义在,中午一定要留下吃顿饭!”
悟凡扬手追上来,低声道:
“你误会了,那人是过来谈生意的,连我都信不过?”
老刘打量这厮,头发、胡子都蓄起来了,养得白白胖胖,扫一眼四周,半信半疑的跟着返回,见那伙计仍在翻晾草药,进来堂屋怒道:
“风头恁紧,连个把风的都没有,你活腻了?”
悟凡喝叫干活的伙计打开水,转身笑道:
“这条街上都是我的眼线,你是一个人,否则他们早就给我禀报了。”
老刘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怪道一路过来,老是感觉那些人的眼神跟防贼一般,见八仙桌上的簸箩里也是草药,抓一把嗅嗅。
“啥玩意这是?”
“五虎下江南。”
悟凡递上烟卷,打着火镰子给他点燃,解释道:
“五虎就是草药、糠秕、麦麸、砂石、白胶泥,这些玩意掺在稻谷里,能让干瘪的稻谷吸水膨胀,还能使稻谷色泽鲜亮,陈稻强似新米。”
老刘大彻大悟,啥鸡扒五虎,都是往漕粮里面兑的,感情这里是造假一条街啊。
“还以为是给教民看病用的哩,这么多草药,你小子生意做得大发呀?”
伙计提来开水,悟凡沏上茶,翘腿坐下道:
“东厂太监待在这边不挪窝,好日子完球了,只能做点小生意混个嚼谷,你知道了?”
老刘吹吹浮叶,奇怪道:
“我知道啥?刘绪把淮安地盘搞丢了,前脚跑去桃源,特么官府后脚就把朱家庄围了,兄弟们差点被一锅熬······”
悟凡大吃一惊,听老刘把前后经过说完,半天无语,一支烟抽到头,按在灰缸里,叹道:
“小朱这回铁定完了,此事我得赶紧报上去,真是多事之秋啊,老刘,大哥也去世了。”
“大、大哥他······”
老刘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珠子。
“当真?!”
悟凡一张脸变成了苦瓜,闭目颔首。
老刘一拳捶在茶几上,咣咚一声,震得茶水四溢。
“到底咋回事?是谁害了大哥!”
悟凡惨兮兮道:
“乍闻噩耗,我也难以接受,大哥从南边回来,得知孟老五被官府杀害,日夜痛哭,一病不起,没想到、哎~,大哥的灵柩现在房村集,随后要运回武冈老家,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真的死了?老刘大皱眉头。
“二哥在哪?”
“刘绪都不知道,我哪里会知道?等消息报上去再说吧,淮安基业丢了,二哥不会置之不理。”
悟凡起身道:
“走吧,眼看中午了,后面还有几个朋友,也是教门中人,跟着大哥一块从南边过来的,原本要大干一场,结果、哎~!”
老刘跟着去后宅。
“南边的教门?”
悟凡点头说:
“龙华教的兄弟。”
龙华教便是斋教,教中头目被百姓呼为老官,俗称老官斋,老刘纳闷不已,宋鸿宝呼朋引伴,显然要大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后宅上房厅堂坐了五个汉子,听到院里传来脚步声,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齐齐望去,不待悟凡开言,左首交椅那个满腮虬髯的瞪眼喝问:
“你就是刘尊荣?”
老刘望向悟凡,恼怒道:
“这就是你说的朋友?”
“那要看你配不配!”
虬髯汉子说着起身,迎面忽地就是一拳。
找死!老刘抬手去架,他有心试试对方几斤几两,劲力满蓄。
众人纷纷起身观战。
那虬髯汉子见对方出手快如电闪,当即变招,双拳连环攻上,同样迅疾无比。
老刘发觉这厮不敢硬接,假装收拳之际,肘尖突兀挤出。
“嗯~!”
那虬髯汉子躲避不及,大喝一声,提气聚于胸腹,硬抗硬接。
老刘用的是发放长劲,不是凌厉的杀人短劲,那虬髯汉子挨了一记,脚下连连倒退,咣咚一下子歪坐在椅子里,只听得咔嚓一声大响,连同碎裂的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你小子能接下这一招,也算一条好汉。”
老刘不丁不八,扫视前后包抄上来的两个家伙,呵呵冷笑道:
“不服是吧,一块上好了!”
“都是自己人,何至于此?”
悟凡扶着虬髯汉子起来,发觉这厮没事,赶紧劝和。
“不得无礼!”
堂外传来一声呵斥,几个男女迈步而入。
当先那人四十来岁,紫花梭布道袍,身材高大,脸色红润,黑纱罗软脚幞头下的鬓角却是银发,连眉毛都是白的,当真是异人异相。
那虬髯汉子和其余几人抱手行礼,齐声道:
“师父!”
“嗯。”
那白眉异人摆摆手,众人弯腰退下。
悟凡赶忙介绍:
“刘兄弟,这位便是龙华教主。”
“原来是殷大当家当面!久仰、久仰。”
老刘抱拳客套,心里恨恨不已。
无论如何,他和宋鸿宝是结义兄弟,是一门之主,结果呢,特么只能跟着赵古原的弟子做跟班,连这个白毛老狗手下的小杂鱼都敢和他叫板!
“刘兄弟,我也是久闻你的大名啊,请!”
殷继南回礼,呵呵一笑延手。
老刘大喇喇去堂上右边的太师椅里坐了,见悟凡像个奴仆似的殷勤上茶,又去堂下站着伺候,心说麻痹的咋回事?
“悟凡,站着作甚,坐啊。”
悟凡尴尬道:
“刘兄弟不用客气。”
殷继南道:
“刘兄弟,容我介绍,这位是黄天教主之女,普善师妹。”
老刘看一眼那个圆润丰腴的妇人,原来是独眼老道李宾的女儿,怪道悟凡不敢入座。
想当初,他是为了投靠独眼李宾而来,不料素心杀了李宾,并把黄天教地盘交给宋鸿宝打理,悟凡叛出师门,拉着他投靠了宋鸿宝。
如今李宾女儿跟着殷继南来徐州,是几个意思?
悟凡狗日的跑前跑后伺候,又特么是几个意思?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瓜子有些不够用,直抒胸臆道:
“殷教主,你不会是来趁火打劫吧?不是我说瞎话,北边风头太紧,你来的不是时候。”
“哈哈哈哈哈······”
殷继南大笑,放下茶盏道:
“老弟快言快语,甚合我脾胃,我也不藏着掖着,两淮这边先前是老禅师地盘,普善师妹找我主持公道,我不能不管。
因此下帖子邀请宋门主南下商议,他倒是爽快,自称接掌淮上,并非出于本心,我答应跟他北上,就是为了此解决事。
奈何天不假年,宋门主溘然而逝,我既然来了淮上,理当拜旧友、访英雄,今日有幸得遇刘门主,想要问问你的心意。”
问我?日泥马,老子管你们去死!老刘咂咂嘴,摸出烟卷自顾自点上,吞云吐雾道:
“赵古原咋说?”
“嗯、我暂时没见到他,听说他好像中毒了,一直东躲西藏,不见鬼影。
这厮在中州闹得太大,被厂卫追索,不但害了自己,也连累了同宗同枝。
大伙心里都是不满,往后不会允许这厮再闹腾下去,老弟,你以为如何?”
老刘点点头,憋屈道:
“官府鹰犬咬着老子不放,淮安那边待不下去,这才来徐州,话说回来,我只是个小门主,殷当家的,这事你得找我家教主谈啊。”
殷继南呷口茶,搁盏道:
“那是自然,我是肯定要找她谈的,老弟,普善师妹她们终究是女流,将来取回老禅师地盘,外面事务还得靠你们打理,我问你,悟凡说当初十八兄弟结义,你们可曾受到重用?”
卧槽泥马,这是封官许愿、拉老子反水啊,下一步难道和狗官一样,要老子卖命,去杀赵古原?人在屋檐下,老刘惯会低头,恨恨道:
“十八兄弟,要么是宋门主心腹,要么是赵门主亲戚,从老二到老六,专掌地盘,其余都是有名无实,像悟凡和我这号的,只配打杂。
殷教主可以问问悟凡,虎眼禅师和我是故交,当初我兄弟几人南下,就是投奔他的,现如今若是跟着你干,我家教主铁定不会放过我。
虎眼禅师是谁?那是得道神仙啊,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结果呢?遇见我家教主,还不是身死道消,换做殷教主是我,你难道就不怕?”
“老弟的心意我懂了,你家教主好办,她会答应的。”
殷继南白眉弯弯,笑眯眯吩咐悟凡:
“开宴吧。”
堂下普善离座,万福施礼道:
“殷师兄,那我就告辞了,此事多承你相助,深铭肺腑,大恩不敢言谢,容当后报。”
“同门同道,谈甚报答,师妹客气了。”
殷继南起身抖抖袍袖还礼,吩咐侍立廊下的女弟子:
“琼儿,替我送送你师姑。”
“弟子遵命。”
俞飞琼跟着普善去跨院厢房收拾行李。
二女来到街上,雇了两个赶脚的,骑骡出城,到渡口换乘小船,过镜山、镇口闸,黄昏时候进了徐州城。
普善回到安顺老店,与家人团聚,
俞飞琼随即辞别,转过街口,匆匆奔去小巷,飞快进来一家酒楼后门,上了临街二楼,进雅间问那个坐在窗边的弟子。
“可有异常?”
那弟子摇头。
“她男人和孩子没出过屋,来回进出都是小厮跑腿,客栈后门的兄弟也没发现异常。”
“给我盯紧点!”
俞飞琼看一眼街对面的安顺老店,转回自己房间,要了热水沐浴一回,吃罢茶点,窗外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正要去床上打坐,那个蹲点的弟子敲敲门闪进屋,急道:
“化师,普善出门了。”
“哪个方向?”
俞飞琼甩袖挥灭蜡烛,疾步出屋。
那弟子飞奔跟上。
“往南了,就她一个人。”
“回去继续盯着。”
俞飞琼离开酒楼往南疾追,很快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顿时松了口气。
普善来到城南大街,拐进昏黑的竹节巷停步转身,贴着墙角,缓缓探头,朝街上打量一回,发觉没有异常,这才往巷子里去。
来到一家门外,捏着门环两快一慢的敲击,门扇吱呀打开,门房光影里是一个老苍头,手里还拿个编了一半的草鞋,看清来人,惊喜道:
“原来是大小姐来了。”
俞飞琼候着门扇吱呀闭合,飞身纵上院墙。
赵古原站在堂屋檐廊下,笑着延手。
“今晚我当值,得亏你早到一步,吃了没?”
普善没搭腔,瞟一眼坐在桌边喂小男孩喝粥的王氏,转身就走。
那个胖小子是她的亲弟弟,李家唯一男丁,如今却姓了赵,那个贱人的脸上甚至挂着嘲弄。
之前赵古原派人找到她,答应帮她恢复父亲基业,当她看到王氏那一瞬间,甚么都明白了。
恢复基业纯属做梦,而且她身无长物,与走投无路没区别,除了与赵古原合作,别无他法。
赵古原见她掉头出去,只好跟着过来书斋。
房顶上,俞飞琼慢慢挪开一片青瓦,屋里的一线灯光打在她蒙着玄纱的脸上。
赵古原点燃蜡烛,转身问道:
“不是说好了么,你还有何事?”
普善道:
“殷继南在拉拢你的手下,那个叫刘尊荣的门主也答应他了,估计他们很快就要去华山找你,该做的事我都做了,你答应的事呢?”
赵古原凑去烛台火苗上点燃烟卷,缓缓转身,背光的模糊面目,很快就被烟雾笼罩了。
普善见他久久不语,又道:
“你的手下都被他拉拢去,万一?”
赵古原不屑的喷出一股浓烟。
这世上只有利益,从来不存在忠心,他也不需要忠心,收拾掉那些教门老狗,余者自然云合景从、听命顺服于他,步去书案前坐下,提笔写封信递过去,起身道:
“凤阳临淮码头的产业足够你一家人花销,答应你的,我决不食言!”
普善看罢信,叠好塞袖袋里,万福施礼。
赵古原送到前院回来,抱起胖乎乎的儿子逗弄一会儿,亲一口递给王氏。
“我去上值,天气寒凉,早些歇着吧。”
去里屋拿了褡裢挂肩头,快步过来前院,交代老苍头的大儿子一声,出门往广运仓而去。
徐州水次仓有二,洪武元年设永福仓,景泰四年增设广运仓,都在城南,水次仓并非只有粮食,上百个仓廒里百货俱有,牛羊仓栏无计。
赵古原如今改名赵一平,是马仓大使。
他以前上值从不去分司点卯,自打淮安火龙烧仓、东厂太监坐镇徐州,王主事也变得兢兢业业起来,早晚都要坐堂督促僚属胥吏。
户部分司离南城门不远,进来衙署,远远看见正厅上没人,篆竹轩和书吏房的廊下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夜班的胥吏人等。
俞飞琼一路跟到南城平政坊,见赵古原进了户部分司,去路边卖羊杂汤的摊位坐下。
摊主送来汤饼,正吃着,忽听城门吱呀打开,一匹快马疾驰而入,泼喇喇穿街而过。
快马转过两个坊区,在鼓楼街察院分司衙门前停下,驭手飞身下马,往后衙疾奔。
张昊在偏厅款待客人,来客是老熟人,滕太监的得力干将、理刑千户郑虎臣。
二人正说话,亲兵领着一个气喘吁吁的驿兵进来,张昊倒杯茶递过去。
“什么情况?”
那驿兵一口气喝干,喘着气道:
“宋鸿宝死了,灵柩在房村集,还有,龙华教主殷继南就在留城!”
张昊噌地起身。
“立即封锁房村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死人也是大功一件啊,郑虎臣眼冒精光,仰头抽干酒水,搁杯抱拳起身。
“老爷,属下亲自去一趟!”
第313章 请君入瓮
寒雾今朝重,江山此地深。
五更过后,东方渐渐现出鱼肚白,雾气中露出城郭、坊厢和街衢的轮廓,一个戴毡帽、穿夹袄的瘦汉敲开和记药铺大门,行色匆匆进了后宅。
“教主老爷,小的奉命报事。
房村集昨夜被官兵包围,情况不明。
那素心师徒二人仍在州城闵家老店。
普善全家四口一早出城,雇车往凤阳去了。
昨晚在州城发现赵古原行踪······”
“继续盯着!”
殷继南打发走信使,也顾不上吃早饭了,钻进里屋将须发涂黑,换身粗布衣裳,叫来悟凡和手下交代一番,急急离开留城,乘舟顺流直下,径往州城广运码头。
徐州又名涿鹿,自古便是北国锁钥和南国门户,兵家必争之地和商贾云集中心。
州城高二丈三,周长九里余,环以三丈宽阔的护城河,城内诸衙、仓廒、学府、观庙、会馆雕梁画栋,林立栉比,正是:黄河千折挟城流,龙吟虎啸帝王州。
北城高桥街,闵家老店二楼,小燕子趴在窗口嚼着麻花,楼下便是熙攘的街市,听到有人敲门,是那个店小二的声音:
“客官,有位殷老爷前来拜见。”
狗东西这么快就来了,真的让师父猜中了吔,小燕子见盘坐床上的师父睁开眼,去外间开门仰脸,发现殷继南的须发竟然变黑了,染得?
殷继南挥退小二,厚颜抱手笑道:
“师叔,我来拜望师叔祖。”
“师父,殷师侄来了。”
小燕子听到师父嗯了一声,咬着麻花让开。
殷继南进来里屋,恭恭敬敬跪下磕头。
“师叔祖,房村集昨夜被官兵围了。”
素心看一眼这厮的乌须黑眉。
“然后呢?”
“暂时还没消息,师叔祖,我亲眼所见,宋鸿宝死的不能再死,你为何不信?”
“眼见未必是真,知道赵古原是如何从中州逃回来的么?”
殷继南道:
“我听说他中毒了,其余一概不知。”
素心冷冷道:
“赵古原吃了本门的假死药才捡条性命。”
殷继南倒抽一口冷气,寒毛直竖。
他一早收到消息,普善昨晚竟然去见了赵古原,因此怀疑这个贱婢诈降,引诱他抢夺地盘,这才跑来府城请罪,试探素心。
倘若宋鸿宝故意诈死,那么这厮之前与他歃血盟誓便是下套,蛊惑他北上送死而已,老子中了调虎离山、借刀杀人之计矣!
“师叔祖!弟子知错了······”
殷继南哀嚎一声,咚咚咚猛叩头。
“弟子猪油蒙了心、实在是糊涂啊······”
素心的目光漠然如冰霜,眼前这厮一点都不糊涂,相反,是个少见的聪明人。
她当初之所以要杀独眼李宾,是因为此人野心太大,起先在宣大一带传教,随后来到两淮,同时派大弟子卢本师南下。
不过是数年之间,卢本师的势力便扎根浙赣,座下有二十八“化师”、七十二“引进”,兀自不满足,还想占据苏杭。
她打上缙云斋教总坛,卢本师潜逃,随后听说殷继南爬上教主宝座,不但请回卢本师,而且说服卢本师乖乖叩头拜师。
三十年前徒拜师,三十年后师拜徒,这对毫无廉耻的师徒,根本不要脸面,竟然联袂登门,找她请罪,让她难下狠手。
如今又有宋鸿宝、赵古原之辈,野心与这对无耻师徒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索性让他们互相撕咬好了,也落得省心。
“黄天也好、龙华也罢,说到底,都是无为教门,罗祖一脉,我是出家人,早已厌倦争斗,否则当初不会由着你们坐大,两淮你拿去吧。”
“我、师叔祖,弟子受之有愧啊。”
殷继南一脸诚惶诚恐,满心都是狂喜,不管对方用意何在,至少他可以放心的动手了。
“师叔祖,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小燕子坐在外间,腮帮子起起伏伏,像个小仓鼠,嘁哩喀嚓把包中麻花填进肚皮。
她见殷继南兀自跪在那里啰哩吧嗦,下楼去柜台讨杯茶喝了,打着饱嗝来到店门外,习惯性的扫一眼街口墙壁,咦?
一块砖上不知被谁画了个山羊,她顺着羊头方向往东,走不远又找到一个山羊。
拐过两条街,看到一家茶楼墙壁上的叉叉,进来楼堂扫一眼。
说书人在讲古论今,台下雅座里,一个家伙独占小桌,面前的茶盏倒扣。
小燕子纳闷,怎么是个男的?过去桌边坐下问:
“你这是栽花呢?”
那人将手中瓜子丢碟子里,轻声笑道:
“不栽花,种桃树。”
“赴蟠桃的呢?”
“碰到钉子了,请我代劳。”
“有何为证?”
“右手为牌,左手为票,合掌为印,心中为凭,口中为令。”
小燕子蹙眉,伸手去果盘里取个柿饼。
“谁让你来的?”
“我替青小姐跑腿,她受伤了。”
“她在哪?”
“不远,随我来。”
小燕子啃着柿饼起身。
那汉子带路,几步就到了按察司公署。
小燕子登时反应过来,青裳既然和他在一起,哪里用得着她操心,师父还在等她呢,转身还没来得及跑,被那人一把抓住袄领不松手。
门房接着又过来一群皂隶。
“放手!我去见他。”
小燕子气得跺脚。
张昊在和黄六鸿说话,抬眼见亲兵带着气呼呼的小燕子过来,奇怪道:
“你怎么在这边?”
黄六鸿扭头,惊讶道:
“老爷认识她?”
小燕子同样吃了一惊。
坏了坏了,我暴露身份了,他肯定要怀疑王宝琴,怎么办?回去还不要被师父骂死!
张昊笑道:
“看来你说的丫头就是她了,小燕子是我的丫环。”
“我才不是你丫环!”
小燕子气极咆哮,一屁股坐到交椅里。
“属下告退。”
黄六鸿迷惑不解,不过眼下不是询问的时候。
“小燕子,有日子不见,你吃肥了呀。”
张昊伸手去捏她脸蛋,死丫头一脚踢来,躲开笑道:
“那人叫黄六鸿,是我让他跟踪你师父的,没想到他说的女孩是你,我去还来小筑赏花那晚,你也在对不对?”
“是又怎样!你不是都知道么?”
小燕子起身便走。
“嗳~,你这是去哪?殷继南前脚走,你师父后脚也走了,黄六鸿就住在你们隔壁,这厮太蠢,不知道你师父是故意让他盯梢的。”
“你这人好讨厌,别拦着人家好不好!”
小燕子急着回客栈瞧瞧,她觉得师父可能真的走了。
“走、咱俩一块儿。”
张昊带着她去闵家老店,果然是白跑一趟。
小燕子怏怏不乐,半路上问他:
“你不恼我?”
“什么话,你师父冒充王志贞去衙门住了几天,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都告诉我了。”
“少来骗我,师父才不会告诉你我的事。”
小燕子无精打采道:
“也不知道师父去哪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师父告诉我的呗。”
“胡说八道!”
“殷继南说赵古原在华山,你师父故意让黄六鸿听去,你说是不是她故意的?”
小燕子蹙眉,黄六鸿那个傻子跟了一路,师父无动于衷,看来真的是想让此人给他报信。
二人进来公署后宅,小燕子搬了椅子去太阳地里坐下,唉声叹气道:
“你要去华山捉赵古原?”
张昊奉上茶水说:
“你师父是不是要杀了赵古原?”
小燕子捧着茶盏,点点下巴颏。
“肯定要杀了他们,宋嫂被他们捉走了。”
张昊拉椅子过来,若有所思坐下。
昨晚郑虎臣徒劳无功,房村集根本没有宋鸿宝的灵柩,其实他得知宋鸿宝死讯,第一时间想到的,正是宋嫂的假死药。
“小燕子,你师父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当然是好人呀。”
“不对,当初她为何要让宋嫂去中州?”
小燕子怒道:
“那是我师姐的主意!师父被她气坏了。”
“萧琳?”
张昊脑海里浮现一个大美人,含笑道:
“这女人很坏呀。”
小燕子啜口茶,不想搭理他。
看来许久不见,小家伙和他的关系疏远了,张昊唇角露出一丝狡黠。
“寄莲在哪?”
小燕子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的?”
“猜呗,还说你师父不是坏蛋。”
“咱们一刀两断!”
小燕子横眉怒目,端着茶盏站起来。
张昊赶紧道歉:
“行啦,是我胡说好不好。”
小燕子其实不想走,华山远在三秦,想想都头疼,跟他一块过去最安全了,坐下道:
“甚么时候走?”
“走?哦~、华山不远,要不一天就能到。”
“你会飞?”
张昊摇头,黄六鸿在闵家店得到赵古原藏匿华山的消息,此华山非彼华山,就在徐州丰县。
小燕子生气道:
“问你话呢,什么时候走?”
“谋定而后动懂不懂?宋赵二人肯定在憋啥坏水,我在等罗佛广消息,结果把你引来了。”
小燕子越发来气,骂道:
“贱婢!竟敢把联络暗号告诉你。”
张昊去拧她嘴,死丫头端着茶盏躲不开,被他狠狠蹂躏一通。
按辈分,小燕子还是她女儿呢,可惜跟着妖人跳假神,恐怕难以调教成正常人了。
身边有个小丫头伺候,张昊原准备重温少爷旧梦,结果小燕子像是变了性子,好吃懒做,连衣服都不给他洗,天天闹着去华山。
一连等了四五天,没有罗妖女任何消息,张昊也焦躁起来,不愿再傻等下去,带上小燕子杀奔“华山”,顺便有请黄六鸿护驾。
“那是华山?”
小燕子爬上岗头,傻兮兮瞪眼。
“少爷,你故意骗我是吧!”
张昊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当他看到那个孤零零的小土丘时,还是忍不住释放一匹草泥马。
天气晴朗,远远望去,那座山包的东北方向,好像有一大片聚落,屋宇看上去颇为宏伟。
“那是啥地方?”
带路的乡民笑道:
“小官人,那是潘家堌明教寺,唐朝时候建的,今年发大水,我还去寺里躲了好几天哩。”
大伙下来岗头,开往明教寺,望山跑死马,而且小路极坏,小燕子坐在马鞍上,屁股被颠成了八瓣,叫苦连天,哭丧着脸嚷嚷:
“好累啊,少爷,歇歇好不好?”
“就你这样还想闯江湖?”
张昊把她抱下马,让黄六鸿跑一趟,坐地上和乡民呱嗒,说来说去都是闹灾的事。
丰县东边是微山湖,此湖既是水柜,也是漕运北上的必经之路,情况和洪泽湖一个卵样,河官不要命的蓄水,周边百姓倒了血霉。
快晌午时候,黄六鸿跑回来。
“有古怪,那和尚问我是否姓张,让我去三贤岛,说是昨日一个施主专门交代的。”
这出戏,分明是请君入瓮啊,自己的行踪显然是暴露了,张昊挠挠下巴,询问带路乡民。
三贤岛在华山东边,是微山湖上的一座小岛,走陆路大约百十里地,走水路就快多了。
大伙原路返回郑集河,雇船顺流往东,当晚在留城歇一夜,起早赶往湖边的石狗村。
黄六鸿一路苦劝个不停。
“少爷,小的求你了,不能孤身犯险啊,让人回去叫些帮手也好啊······”
张昊不想搭理这个土鳖,亲自去村里雇船。
黄六鸿毫无办法,只好苦叽叽跟着上船。
微山湖是北地第一大淡水湖,由几个大小湖泊相连组成,石狗村这一段就叫石狗湖。
早上的湖面霜寒寂静,菰草衰败,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留鸟的鸣叫。
“少爷、有两艘渔船跟上来了。”
黄六鸿话未落,小燕子跟着埋怨:
“我早就说那几个人鬼鬼祟祟,你还不信!”
张昊笑道:
“小燕子,你变了,变得没大没小了。”
小燕子笼袖缩脖翻白眼。
“我不是小燕子,也不是你的丫环,老黄让你多带些人,为何不听!”
张昊不再去逗她,帮着船家操舟。
行不久,朝阳衔水而出,远处那一抹突兀的墨色渐渐变大,化作一座峰峦叠嶂的岛屿。
小船靠岸,三人跳下船,小燕子搓手跺脚,冷得直打哆嗦,乖乖的穿上他递来的夹袄,笑脸方才绽开,突然指着湖面大叫:
“船家被那些恶棍赶走了!”
“我后悔带你来了,那些恶棍的船也是船嘛,怕啥。”
张昊笑眯眯望向那群拎刀跟上来的家伙。
当先那个脸贴膏药的家伙猥琐笑道:
“张砍头是吧,来了还想走?”
黄六鸿看到渔村中也过来一群壮汉,心里叫苦不迭。
“少爷,眼下夺船还来得及!”
“急啥。”
张昊拨开拦在身前的黄六鸿,笑问那个猥琐汉子:
“宋门主可在岛上?”
脸贴膏药的猥琐汉子怪笑道:
“想见我家门主啊?那可太好了,哥几个忙活了好几天,还怕你不来哩,走吧。”
“有劳、有劳。”
张昊喜滋滋迈步就走。
进来渔村,路两边草屋瓦舍都有,当铺、酒坊、油坊、杂货铺俱全,出村沿着小路蜿蜒向北,只见一座宫观从山腰层层往上,绵延至巅顶,藏风纳气,环水抱山,煞是恢弘。
山门喽啰把守森严,上来半山腰,幡杆高耸,门头牌匾上是“留云观”三字。
跟随上山那群汉子在阙门外止步,一个年轻知宾道士打拱见礼,笑脸殷勤迎上来。
张昊又问:
“宋门主可在?”
知宾道士竖掌合什,忙不迭应道:
“在在,老爷先请客院稍候。”
张昊甚是满意,跟着知宾穿廊过殿。
道教宫观都是传统院落式布局,中轴上一般由神殿、膳堂、宿舍、园林四部分组成,三人进来一座小院,知宾告退,又有道童奉上茶点。
“小心有毒,小燕子别贪嘴啊。”
张昊提醒一句,得了两个大白眼,背着手到处踅摸一圈,只见门窗雕绘兰荷菊梅,地面铺设八宝纹样水磨砖,光洁如镜,端的是豪奢。
快晌午时候,那个知宾又来了,瞄一眼桌上原封不动的茶点,笑着合什说道:
“客人太多,宋门主疲于应付,让小道代为致歉,还请老爷勿怪,请随小道前往客堂。”
第314章 匕现图穷
留云观客堂面阔五间,重檐丹楹,庭院内松柏长青,珍花芬芳,透过粉墙什锦灯窗,岛上庄田、湖面烟波尽收眼底,真仙家福地也。
大厅开东西中三扇门,上悬“天籁清境”直匾一块,张昊进厅就咧嘴笑了,中堂张挂的神仙很接地气,家家都有,名叫赵公明。
画中的正一玄坛赵元帅四方脸大耳朵,骑坐黑龙,左手执钢鞭,右手托元宝,招财进宝、利市纳珍四位胖嘟嘟、喜盈盈滴童子正冲他笑呢。
就近去右边末座交椅里坐下,小道童奉上香茶,他也不敢喝,端在手里做样子。
厅上男女老少、道士和尚都有,刘尊荣也在其中,左边首座那个白眉白须滴高人尤其扎眼,应该是黄六鸿说的龙华教主殷继南。
小燕子站在他背后张望一圈,没见到师父,正担心呢,忽见师父打外面转廊进厅,扫过来眼神好可怕,吓得她乖乖的待在原地。
三三两两,陆续有客人进厅,张昊终于见到罗妖女,儒巾、道袍、布鞋,做男子打扮,霓裳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窄袖行袍,紧随其后。
一个厅内,一个厅外,四目相撞的刹那,罗妖女微蹙的眉峰瞬间开展,心中焦虑豁然一空,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径直去左边首座。
“嘶~”
张昊端着茶盏,正寻思宋鸿宝玩啥花样呢,忽觉后颈冰凉,一双小爪子钻进他领子里,赶紧让道童再沏杯茶来,递给小燕子充作暖宝宝。
“别喝,暖手就好。”
“哟,总漕老爷,别来无恙否?”
倪文蔚一身旧白布道袍,笑眯眯进厅,抱手与他见礼,恍若忘年老友喜相逢。
大厅里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转移到门口末座那个清秀脸庞的小年轻身上,无不纳罕:
总漕张砍头就是这小子?!
他为何会在此地?!
张昊吹了吹盏中浮叶,笑容可掬道:
“老倪,有日子没见了,身子骨可还好?天冷了,要保重啊。”
“八十老翁犹能领儿孙耕作稼樯,何况我辈江湖人乎?老爷安坐,稍后咱再细聊。”
倪文蔚哂然一笑,捋着胡子来到堂上,左右扫视一圈,施施然入座,清嗽一声开言道:
“诸位尊长、同道,大伙都知道,宋门主已然驾鹤,所谓碗碎则无用,人去万事空,不过宋门主尚有遗愿未了,这也是在下邀请大伙齐聚留云观的目的······”
张昊一边听倪老鬼胡诌,一边暗忖,自古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今日可谓妖魔聚首,宋鸿宝鸟人难道要把在座的一锅烩掉?
掷杯为号,刀斧手齐出他不怕,可堂下万一掩埋炸药呢?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一跳,仿佛这个锦绣华堂,顷刻就要墙倒屋塌。
正疑神疑鬼,忽然听到倪老鬼口中吐出“圣莲令”三字,脑海里随之浮现“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滴口号。
白莲教是我大明挥之不去的梦魇,它兴于宋代,教义宣称弥勒降世,将以白莲化为业火净世,动辄煽众闹事,绵延数百年。
老朱利用白莲起义立国后,对其极力打压封杀,闹得最凶的一次是在永乐十八年,白莲教在海右搞了一次耸动天下的起义。
唐赛儿因此成了家喻户晓的白莲圣母,朝廷发了疯似的找她,永乐帝甚至还把全天下的尼姑和坤道都篦了一遍,毫无收获。
起义失败,唐赛儿匿迹,但白莲教屡禁不止,最近一次大闹是在嘉靖朝,伙同山右宗室谋反,失败后窜逃关外,投了鞑虏。
他扫视在座人等,宋鸿宝能联络江南斋教,显然也能请来塞外白莲教,这厮所图极大,必然还有后续手段,扭头小声问丫头:
“圣莲令能号令天下教门么?”
一个小道童捧着托盘进厅,小燕子紧盯托盘里的物事,眼睛冒光,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啥。
此刻厅内众人,都和小燕子一样,一双双炽热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托盘中唐赛儿那件遗物。
望着众人失态的模样,倪文蔚心头忍不住的得意,微笑道:
“是真是假,在下相信诸位自有公断。”
言罢,抬手示意。
小道童端着托盘往左首去,右边首座的殷继南一肚子麻麻批。
黑漆托盘里,圣莲令用锦缎包裹,罗妖女歪歪下巴,侍立旁边的霓裳过去打开,拿起那面玉牌递到师父面前。
“嗯。”
罗妖女端坐不动,凝眸扫了一眼。
玉是好玉,正面雕着一朵莲花似的令字,八瓣三层,颇为精致,背面刻有几个篆字:“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
她既看不出真假,也对白莲教的狗屁圣物没兴趣,罗教与白莲教素来不合,父亲说白莲是邪宗,哄别人求拜日月、信邪烧纸。
霓裳与师父对视一眼,将玉牌放回托盘,退到师父身后。
小童捧着令牌去下首,素心从袖里摸出帕子裹手,拿起玉牌端详,花纹左下有一点点残缺,与琳儿告诉她的一模一样。
她不明白这件圣物为何会在宋鸿宝手中,既然送到门前,那就却之不恭了,顺手塞进怀里。
“贼尼好狗胆!”
左边交椅里一个大汉暴怒而起。
素心那双蕴含杀意的目光射了过去,冷蔑道:
“圣莲令是唐赛儿祖师遗物,李大义一个投靠鞑子丧家之犬,也配执掌白莲北宗?!”
众人皆惊,谁都不曾想到,白莲教竟然也派人来了,有人老神在在看笑话,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厅堂上顿时嗡嗡成一片。
倪文蔚心中窃喜,素心贼尼入彀矣,可惜罗佛广对此物莫得兴趣,否则就更妙了,“三士争桃”之计不但是他献上的,就连桃子“圣莲令”也是他找到的,假惺惺劝和说:
“匡兄弟息怒,此事随后再说,接下来是虎眼禅师······”
“够了!”
匡永亮怒吼一声,甩袖而去。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宋鸿宝以圣莲令为饵,目的不是与白莲教结盟,而是借刀杀人。
奈何教主再三嘱咐,圣莲令必须拿到手,他根本没得选,否则回去没法给教主交代!
张昊见那位“匡兄弟”带着手下匆匆出厅,估计是叫帮手去了,这是大战即将爆发的节奏啊,扭头问小燕子:
“那人是白莲教主?”
小燕子恨恨摇头,师姐为寻回圣物,差点死在北地,老天有眼,令牌终于落在师父手中。
“诸位、静一静!”
倪文蔚阴沉着脸,开言道:
“接下来是虎眼禅师的事,这也是宋门主生前最挂心······”
“宋鸿宝呢?叫他滚出来!”
素心胸怀圣莲令,心情大好,振袖起身。
倪文蔚尴尬道:
“教主何出此言,宋门主灵柩已运回两湖,属下不过是替门主料理后事而已。”
素心嘴角溢出一抹冷笑。
“你要给李宾后人做主?”
倪文蔚连道不敢。
“小的何德何能,只是李家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借这个机会,问问大伙的看法罢了。”
“你呢?”
素心望向殷继南。
殷继南忙起身抱手道:
“我唯师叔祖之命是从。”
素心聛睨左右,冷冷道:
“你们大多是宋鸿宝的手下,可愿意把地盘还给李家?”
众人一言不发,恍若未闻。
素心望向对面末座那个怒视她的女人。
“看到没有,这些人全都听命于宋鸿宝,包括殷继南,他们都在利用你。”
“我愿意!”
普静厉声尖叫,咬牙切齿,目光之中充满了怨毒。
“想报仇,随时去苏州找我。”
素心迈步便走。
“教主,留下吃顿斋饭也好。”
倪文蔚起身扬手挽留。
“叮~,嗡~!”
伴随一声轻鸣,缠在素心手臂上的软剑蓦地从袖中弹出,在她手中抖动不休,剑光犹如一泓清冽的寒泉,波光流转。
贼尼不会是找我晦气吧?倪文蔚心里发毛,却见一群人冲进院子,拦住了素心去路,心下登时大定,妙哉,白莲教果然舍不得那块令牌!
“护法老爷,就是她!”
古松虬枝飒飒生风,匡永亮去而复返,带着一群大汉堵住了庭院左右月门,扬刀大叫。
穿厅里,一个身材高瘦的老者步下石阶,拎枪的手指节上满布厚茧,鹰勾鼻,眼目细小,额头和右边脸上旧疤狰狞,半白的胡子飘拂胸前,盯着缓缓出厅的素心说道:
“圣莲令交出来,咱们各走各路。”
匡永亮不甘心道:
“护法老爷,这贼尼出言不逊,辱骂教主,极其恶毒!”
“人生在世,无非是被人骂骂,顺便再骂骂别人。”
那老者停步,语气不变:
“留下令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当年李大义派人南下,曾与我徒儿相斗,其中一人善使长枪,杀了我数十个门人,可是你?”
那老者傲然道:
“正是在下劣徒!”
“好得很!”
素心陡然振臂,只听唰地一声过处,那一剑竟然像个鞭子,将廊下的盆栽卷住抛了出去!
那老者手腕一翻,长枪疾出横卷。
盆栽扫开之际,一点寒光已经到了胸前!
“啪、咔嚓!啪、咔嚓!”
那老者缩身急退,动如脱兔,长枪左右揽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垣径两边的盆栽疾雨似的飞起,砸向紧逼不放的素心。
花枝泥土四飞,二人瞬间打得难解难分,一时间难分高下,厅上众人纷纷出来观战。
张昊呲着大白牙,对凑过来的倪老鬼笑道:
“一桃杀三士,真有你的。”
倪文蔚斯文打拱。
“老爷说笑了,以前多有误会,中午咱们可得喝两杯。”
张昊呵呵,交代黄六鸿说:
“你可别小看他,这个老东西是笑面虎,善用暗器毒针伤人。”
“少爷不用担心,我最擅长的其实也是暗器。”
黄六鸿说着探手入怀,拿出来时候,已然多了一个颜色古怪的丝织手套。
即便被人讥讽,倪文蔚依然不改笑脸,然而看到那个古怪手套的一刹那,老脸陡然变得难看起来,用毒之人都有手套傍身,如此特殊的手套,所用毒物绝对霸道,随即远远避开。
张昊很是讶异,河洛彭家以“袖手清风棍”闻名江湖,他原以为所谓的袖手,是点穴擒拿之类的近身格斗手段,没料到竟然是毒物暗器。
不过盏茶时间,庭院中的龙争虎斗已经到了白热化。
依旧是素心在抢攻,蹿高伏低、东奔西闪,招招凌厉,那老者利用长兵器优势,枪法刚柔并济,防得滴水不漏,但见两人的身姿动作越来越快,兵刃破风之声也越来越尖锐刺耳。
素心那柄软剑宛若灵蛇,明明是当心刺去,中途突然向头颈缠到。
那老者身形一矮,撤步同时回枪,扎向素心左腿,势如行云流水,全无停滞。
眼见那个叫姚鹤天的白莲教护法占不到素心分毫便宜,张小狗身边又有用毒高手,观战的倪文蔚有些焦躁起来,跑去东边月门,朝观战的华山二老一揖倒地,苦叽叽央求道:
“二位大爷,老祖宗,老菩萨,此事拖不得,你们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老驼子不搭理他,端着旱烟袋问老曹:
“你咋看?”
老曹盯着打斗的二人道:
“这个尼姑子根本没用全力,你觉得她若是想走,咱们拦得住么?”
倪文蔚惊得倒抽冷气。
“你们两个都拦不住?她又不是神仙!”
老驼子冷笑。
“独眼李宾倒是个活神仙,还不是死在她手里,我估摸着,你师弟兴许能和她斗斗,我俩一块上也是白搭。”
“大不了车轮战,我也上!”
倪文蔚急红了眼,跺脚道:
“你们收了银子啊!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老驼子怒道:
“你娃子给谁说话呢?银子是你哭着喊着硬塞给老子的,我为啥不要?”
老曹道:
“普静说李宾死于暗器,八成是在骗你,这尼姑子根本就用不着动用暗器,她是罗梦鸿弟子,练的是丹道,你师父难道没给你说过?道和术是两码事,你那点能耐,上去和送死没区别。”
倪文蔚哭丧着脸,惨然道:
“二位哥哥,你们觉得我还能活几年?我给宋赵二人做牛做马,等的就是今天啊。”
“你特么······”
老驼子正要开骂,见倪文蔚忽然泪流满面,喟然叹道:
“你的心思我懂,我和老曹也愿意帮你,可是想做渔翁哪有恁简单,杀掉宋赵二人简单,可这个尼姑子实在太难缠,哎~。”
“姚鹤天完了。”
老曹冷眼望着战场说:
“那尼姑子自始至终都在耍弄他。”
随着枪剑再次相交,场上争斗的局面已经变了,那柄软剑似乎变成削铁如泥的神兵,长枪突然变短,枪头连着一截枪杆,远远地飞了出去。
姚鹤天惊骇失色,气势不减反盛,大喝一声,棍头化作点点寒星,悍然抢攻。
“大伙并肩子上!”
匡永亮见护法老爷的兵器越来越短、身上鲜血四溅,挥刀大叫。
“都退下······”
姚鹤天话未落,头颅突然斜飞上天,一股血雾喷了匡永亮几人满头满脸,都是惊得傻了,有人吓得失声尖叫,兵器也掉落在地。
“好狠的贼婆娘!”
老驼子咬着旱烟袋猛抽。
计划泡汤,倪文蔚如丧考妣,忽然之间,那双老眼猛地睁大,不知何时,厅廊下多了一个早已死去,根本就不应该出现的人。
老曹也看见宋鸿宝了,惊疑不定道:
“他不是死了么?!”
“这厮居然玩了一手诈死。”
老驼子发现倪文蔚面如土色,冷笑道:
“看来他根本就不信任你。”
倪文蔚恨得咬牙切齿,原以为大权在手、大局在握,眨眼变成这个样子,叫他如何甘心。
可他想不明白,素心明明是来讨债索命的,宋鸿宝冒然现身,与寻死有何区别?
小透明张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忽见从后堂转过来一群人,小心肝当时就不争气的砰砰大跳,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宋鸿宝,终于露面了。
当年在金陵时候,他便让人描绘过宋鸿宝的画像,不过那时候,这厮在他心中的重要性,比五云山人萧琳差的太远,并没被他放在眼里。
他装作瑟瑟发抖的模样,朝廊柱后躲藏,心说戏码越来越精彩了,请继续。
殷继南听到弟子附耳嘀咕,扭头大惊失色。
得知这世上有假死药之后,看到宋鸿宝活蹦乱跳,他一点也不奇怪,让他惊讶的是,自己的恩师加弟子卢本师,居然跟在宋鸿宝身边!
人心隔肚皮、老子大意了啊,老狗镇日价不问教务,专心炼丹,竟然暗戳戳和宋鸿宝勾搭上了,老子要完,赶紧急趋几步,上前抱手。
“宋兄弟!你、你?”
说着仰脸瞅瞅高挂中天的那轮毛日头,一副怀疑自己眼花的模样。
宋鸿宝淡然一笑,朗声道:
“诸位,有事入厅再说。”
说着转身迈步进厅。
小燕子接过师父的软剑,见师父摆手,乖乖的回到张昊身边,拿着帕子仔细擦拭。
张昊坐回末位,看向紫檀宝座上的宋鸿宝,戴一顶黑绒方巾,身上是佛头青秋罗夹道袍,脚蹬皂皮靴,四十来岁,微须富态,眼神深邃,大马金刀端坐,旁边爪牙侍立,倒也凛然生威。
素心洗洗手,大袖飘飘进厅,眼神冰冷。
“宋鸿宝,我没想你的胆子竟会大到这种程度。”
扫视左右交椅中的男女人等。
“还有你们这些蠢货,可知他想作甚?”
“住口!”
宋鸿宝拍腿大喝道:
“卢护法,拿下她!”
素心不怒反笑,瞳孔猛地一缩,刹那之间,那个不被她放在眼里的卢本师,电闪到了她面前,不胜骇异之下,她根本来不及思索,抬手便是一掌迎过去,劲力满蓄,倒逼对方自保。
孰料卢本师不躲不架,恍若拼命,砰的一声,双掌结结实实的打在她胸口。
素心右掌几乎同时按在对方胸骨之上,紧接着便喷出一口血来。
二人乍合即分,向后连连倒退。
“师父!”
小燕子惊叫着冲过去,却被张昊一把拉住。
卢本师一个踉跄稳住身形,人影一晃,又扑了上去,连眨一眨眼都来不及,双方就缠斗在一起,噼哩啪啦,拳脚交击声密如连珠。
二人的身法均是迅疾如风,旁人看来,只觉眼花缭乱,好似走马灯一般,不过几息功夫,两个人再次分开,一个倒退,一个翻滚在地。
素心摇摇晃晃站立不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哇的一声又吐出血来。
卢本师摇摇晃晃爬起来,口鼻血水淋漓,右臂折断,软塌塌吊着,看着骇人之极。
“上天有好生之德,卢护法,暂且饶她一命!”
宋鸿宝喝止卢本师,漠然扫视堂下左右人等,忽然哈哈大笑,状极得意。
小燕子大哭着咬了张昊一口,扑过去搀扶站立不住的师父坐下。
素心想要抬手擦擦嘴上血水,却感到断裂的胸骨咯咯作响,疼得她大汗淋漓。
她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自己每一拳下去,足以开碑裂石,对方骨骼断裂、脏腑受创,竟似无关痛痒,分明是宋嫂炼制的药人,宋鸿宝叫停,不是心软,而是也要把她炼成药人!
小燕子跪地,拿袖子去给师父擦拭脸上的血污,看到师父嘴里又涌出血来,吓得哇哇大哭。
素心急促的喘息,凑到徒弟耳边低声道:
“去、去杀了宋鸿宝,那人、是、是个药人,不用理会······”
厅上众人多是刀口舔血的江湖豪客,可谓见多识广,不过似这等高手相搏,血溅华堂,却是头回目睹,无不心惊胆战,噤如寒蝉。
“咦?”
紧盯素心的普静突然失声惊呼。
并非只有一个人发现异常,随即有人大叫:
“怎么回事?”
“活见鬼了不成,那个女娃子呢?”
“大活人怎么凭空不见了!”
惊呼声迭起,有人从交椅里跳了起来,有人东张西望,好像炸开了锅似的。
“啊——!”
乱嚷嚷之间,一声凄厉的惨嚎陡然刺入耳膜,众人闻声扭头,看到的是毛骨悚然的一幕。
只见宋鸿宝脖子上平白无故出现一道红痕,血水蓦地狂涌而出,嘶吼着跌落宝座。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人敢上前,所有人都被这诡异恐怖的景象惊呆了。
第315章 群魔乱舞
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宋鸿宝捂着血水狂涌的脖子,在那里翻滚嘶吼。
光洁如镜的水磨砖铺墁地面鲜血横流,夹杂剧咳的怪叫如鬼哭狼嚎,令人不寒而栗。
厅上血腥气弥漫,近乎窒闷,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张昊同样惊掉了下巴。
死丫头明目张胆,居然拿着软剑去杀宋鸿宝,吓得他慌忙去拦,可是才迈出半步,见众人大惊小怪乱嚷嚷,直接懵逼了。
众人仿佛变成瞪眼瞎,看不到小燕子,遇见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叫他如何不震惊?
宋鸿宝的惨叫犹如一道闪电,照亮了他脑海深处的某一隐秘角落,沉渣汹涌泛起。
前世某一时期的种花大地,无数民间炼气士头戴钢精锅,妄图接收宇宙信息修炼成仙,当是时,道士下山,法师入世,牛鬼蛇神并起。
这一波全民研究人体生命科学浪潮,又名气功热的源起,与冷战密切相关。
涩会上曾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
谁能在特异功能研究上首先取得突破,谁就能像鹰酱当年垄断原子弹那样,主宰未来。
于是鹰熊两国展开人体潜能领域竞争,意图通过破解人体特异功能,制造出违反三大基本守恒定律的超空间终极大杀器:水滴。
最着名的段子,与毛熊特异功能大师梅辛有关,钢铁慈父布置一个测试,要求梅辛设法绕过警卫,不经通报,直接到克宫觐见。
梅辛径直走入克宫慈父的办公室,没出示任何证件,没任何借口,却没人叫停,更没人盘问此人,连慈父贴身警卫都恭敬让路。
慈父问梅辛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梅辛说,我向所有人发出一个意念:我是你的亲密战友~贝利亚~内务部总管、秘密警察头子。
也就是说,这是催眠术,小燕子的隐身,依旧逃不脱催眠范畴,她发出的意念很低级,与那位“一叶障目”的楚人一样,念叨:
“你们看不到我。”
小燕子确实是这样干的,她在宋鸿宝脖子上猛拖一剑,看到对方的惨状,惊得步步倒退,飞跑到师父身边,身子一软跪坐在地。
“师父,我头好晕。”
素心强撑着一口气道:
“我怕是不行了,跟着你娘吧。”
小燕子哭道:
“我不,我娘难道见死不救?”
“她······”
素心虚弱的笑笑。
“她巴不得我死掉。”
厅上众人的目光忽然齐齐射向素心师徒,震惊、恐惧、怨毒,兼而有之。
张昊发现小燕子的隐身术失效了,赶忙上前对素心作揖,求肯道:
“大仙你法力无边,能否把厅上这些贼子全部禁锢于此,官兵很快就到了,我要活的!”
话未落,便听得咔嚓一声,有人破开透雕窗棂,如飞鸟投林一样,自窗中跳了出去。
张昊大怒咆哮:
“贼子休跑!”
霎时之间,嘁哩喀嚓响连声,众人纷纷砸窗效仿,看谁逃得快,毕竟那妖尼就坐在大厅门口,走窗户最方便了。
“啊~,我的眼!”
“教主、有埋伏!”
“自己人,特么是谁射我!”
众人逃到庭院之际,一波箭雨迎面而来,登时有人中招,惨叫喝骂迭起。
羽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突然自客堂大门中射进五六柄长矛,黄六鸿挥舞茶几格挡开。
张昊拖着素心过来墙角,猫腰凑到窗边瞄一眼,询问溜过来的罗妖女:
“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你的人?”
罗妖女大惊失色,能做出无差别攻击的,不是官兵又是谁?
躲在外面廊柱后的殷继南忽然狂怒大叫:
“王佐堂,你敢谋逆犯上!”
只见东西月门、过厅上,涌出三拨黑衣人,呈雁翅排开,张弓搭箭,杀气凛然。
正对客厅那群弓手分开,一位玉面风流的人物摇扇越众而出,正是斋教传法行走:王佐堂。
“殷继南,谋逆犯上的是你!宋门主都告诉我了,监禁卢师祖,亏你做的出来!此事不是我一个人看不惯,大伙都是义愤填膺啊!”
“宋鸿宝卧槽泥马!”
殷继南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王佐堂既然在这边,只能说明老巢已易主,宋鸿宝骗他来徐州,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啊,垂死挣扎道:
“弟兄们,不要听信王佐堂一派胡言,他勾结外人,妄图篡位!”
王佐堂义正辞严怒斥:
“篡位夺权的是你!师祖缘何要给你跪拜?有胆出来给大伙解释个清楚!”
“我解释你麻痹,逆贼!”
殷继南破口大骂。
韩少松一阵风打西边月门跑来,凑到王佐堂身边,附耳嘀咕:
“倪先生说官兵快到了,此地不宜久留。”
“你看着办吧。”
王佐堂唰的一声合拢折扇,笑吟吟退后观战。
韩少松抽刀大叫:
“龙华教清理门户,无为教的兄弟们让开,免遭池鱼之殃,反抗者格杀勿论!”
“王教主,我愿降,卢师祖受伤了,就在客堂。”
“都是自家兄弟,不要放箭,我愿降!”
“韩大哥,我是宋鸿宝表弟宋文鸾,不要放箭啊!”
呼朋唤友声叫成一片,场面瞬间失控,殷继南发现身边弟子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头,叫声给我顶住,一溜烟钻进客堂,扑到歪坐在交椅里的卢本师面前,咚咚猛叩头,呜呜大哭道:
“师父,你得说句公道话啊!”
卢本师嘴流血沫,呼呼的喘息声犹如扯风箱一般,眼神时而茫然、时而痛苦、时而痴迷,仿佛沉浸在某种幻觉里,对外界几无反应。
罗妖女鄙夷道:
“即便战死又如何,亏你是一教之主!”
殷继南号丧道:
“可我不会武功啊!”
“那就去死好了!”
罗妖女看向窗外,王佐堂的人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就把殷继南的手下收编了,踢踢脚边的情郎,笑道:
“有人辛苦一场,却在给我做嫁衣裳,你说呢?”
张昊坐在地上,专心给师徒二人布气,顾不上搭理她,素心受伤过重,已经昏迷不醒,小燕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能是“隐身术”太过耗费元气,缩在她怀里蔫儿吧唧的。
王佐堂意气风发进厅,见到星眸顾盼生辉、气质雍容的罗妖女,眼中异彩大放,感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了,咕噜咽了一口唾沫。
果然,真正的美人,绝非只美一处,而是无一处不美,即便是穿着最寻常的粗布袍服,也好看得不得了,连忙拢袖斯文作揖见礼。
“浮云一别数年,今日侥幸,得见尊容,幸何如之。”
罗妖女微扬着雪白的下巴,冷冷道:
“没看到你师祖奄奄一息么?”
给脸不要脸的贱人!王佐堂心中暗恨,扭头给手下使眼色,拢手道声失陪,口呼师祖,急趋堂上,撩袍大礼参拜重伤的卢本师。
殷继南苦苦哀求挣扎,毫无用处,被人拖死狗似的架出客堂,毕竟是一教之主,当着外人面杀掉不妥,得找个僻静的所在。
王佐堂摇晃中邪似的卢本师,得不到任何回应,大惑不解道:
“少松,他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不行了?”
韩少松摸着卢本师的脉搏皱眉,寻思一回,让人速速护送去县城救治,见王佐堂面露不满之色,急忙附耳解释:
“教主,两浙首领李一源、陈文海、彭超凡、林祝官、郭建文等人,皆殷继南心腹,他们只是表面上敷衍你,心里其实不服气。
门中遭此一劫,首要是恢复元气,接下来乱不得,卢本师辈分在此,奉他为太上教主最妙不过,你看他的样子,还能活多久呢?”
王佐堂望一眼泥胎木雕似的卢本师,缓缓点头,他在教门中的职权很重,但辈分有点低,若无宋鸿宝暗中相助,他真的不敢造反夺权。
宋鸿宝前年送他拖天神图、天书三卷、仙衣云履、七星宝剑、佛冠黄旗等宝贝,天书金文高妙,还注明他是“弥勒佛转世”,将成大道。
趁着殷继南北上,他带人赶往缙云总坛,拿出天书神图,设紫微坛请乩,这才镇住陈彭等人,若是直接登基做教主,吃相确实太难看。
“赶紧送师祖下山!”
说着过去瞅瞅宋鸿宝尸身,摇着泥金折扇叹气:
“宋门主这是兵解、往生真空家乡了啊。”
金氏双雄哭哭啼啼把宋鸿宝尸身抬走,刘尊荣见狗官坐在角落恍若不觉,拎着麒麟棍跟着离开,狗官死也好活也罢,真的与他无关。
韩少松斜视门口墙角那几人,悄声道:
“教主,真要杀了他们?”
“啰嗦,都杀了!”
王佐堂望着罗佛广嘿嘿嘿淫笑,贱人,你也有今天,还不是要跪下求老子垂怜!
罗妖女也笑了,伸手制止暴躁的霓裳。
“这么多人,你怎么行。”
张昊把怀里小燕子递给她。
“估计那些食物没毒,给她喂点。”
罗妖女抱住小燕子,拉椅子坐下,让霓裳去拿茶点,拍拍迷迷糊糊的小丫头脸蛋。
“受不住就睡吧,真是看不出来,你竟然得道了。”
黄六鸿拎着捡来的雁翎刀,迎上围过来的教众,一步杀一人,厅上瞬间一片鬼哭狼嚎,死人不会说话,惊叫的是到处乱窜的活人。
张昊看一眼厅外,院里除了几具尸体,静悄悄一片,接过霓裳递来的长剑,戳死两个家伙,振剑抖掉血水,询问踩在污血上滑倒的王佐堂:
“你不是在九闽传教么,干嘛跑回来了?”
王佐堂那身华服沾满了血污,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大哭道:
“我不想来的,是宋鸿宝派人联系我,老爷饶命啊······”
“饶了你,你会改么?”
张昊一剑挑中这厮人迎穴,颈动脉的血液飙射如喷泉,转过身来,冷冷的看着那个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进厅的老驼子。
“倪老鬼呢?还不叫他过来受死!”
老驼子扫一眼犹如九幽地狱的客堂,对虎视眈眈的黄六鸿视若无睹,笑眯眯上下打量张昊。
“想不到你娃子不但是个大官,还是个剑术大家,我咋就生不出你这种崽子?”
张昊笑道:
“你这个问题稍微有点深奥,首先是种子问题,其次风霜雨雪要给力,最后就看他自己了。”
“你的意思是怨我喽?”
老驼子端着烟袋锅,仰脸盯着他呵呵冷笑。
张昊道:
“我听说当初三秦赈灾银被劫,是玄狐教所为,其中有个驼子,想必就是你了,看来王怀山没有大义灭亲,话说回来,你敢杀我?”
老驼子掉转烟袋锅,在鞋底子上磕磕烟灰。
“漕督哪能说杀就杀,好在有宋鸿宝、赵古原背锅,你说呢?”
黄六鸿跃跃欲试道:
“老爷,我来称称这个老狗斤两!”
“不用,提防倪老鬼躲在暗处放毒。”
张昊摆了个击剑的架势,肃容道:
“我这门剑法是宋朝慕容燕所创,名曰独孤九剑,你小心了。”
老驼子好奇道:
“慕容燕是谁?”
“江湖人称独孤求败。”
张昊忽然朝厅外怒叫:
“王怀山、你还有脸来见我!”
老驼子心中一凛,扭头去看,腰间陡地一麻,咕咚栽倒在地,破口大骂:
“小贼、你敢暗算老子!”
张昊笑嘻嘻拿剑放在他脖子里,仰头朝房顶上喊道:
“倪老鬼,把宋嫂交出来,我饶他不死!”
守在外围的老曹闻声从古松枝干上跳下,拎枪疾步进厅,吃惊道:
“怎么回事?”
老驼子动弹不得,怒叫:
“这小狗耍诈,点了我穴道!”
老曹怒极,你自己就是点穴高手啊,怎么让人给点了?
被识破行藏的倪文蔚跳下房顶,小心翼翼进厅,狐疑道:
“宋嫂是何人?我们并不认识她。”
张昊冷笑。
“欺人亦是自欺,我始终不明白,王怀山为何不杀了你,把自己的师弟做成药人,你的良心一点都不疼么?”
“你、你是说卢本师是药人!”
倪文蔚惊呼大叫,恍若大梦方觉,他并不知道药人是何模样,但是他在中州见过那个教门的女炼师,原来她就是宋嫂,那个卢本师竟然是个药人,老子真是糊涂啊!
半个月前,他跟着宋鸿宝来到三贤岛,当时并没见到卢本师,随后宋鸿宝离开,今日突然现身,身边多了卢本师,说明卢本师一直就在岛上,而且被炼成了“药人”!
老曹一把抓住倪文蔚衣领,喝问:
“什么药人?你把怀山怎么啦?”
老倪跺脚道:
“宋嫂肯定在监院苗理圭手里,等我回来再说,快放手,我怕这厮要跑!”
张昊对惊疑不定的老曹道:
“药人就是傀儡木偶,不惧刀枪,只有宋嫂会炼,倪老鬼的野心不小,带上宋嫂逃走也说不定,你可得盯紧点,还得小心点,上一次王怀山大意栽他手里,差点变成不人不鬼的药人。”
老曹揪着倪老鬼衣襟,一个大逼兜糊过去。
“可有此事?!”
倪文蔚肿着脸叫屈:
“我真没想过要害师弟,我有苦衷啊。”
横卧在地的老驼子污言秽语大骂:
“你个狗日的还有啥做不出来的?回头老子再找你算账,老曹盯着他!”
曹、倪二人飞奔而去。
张昊探探素心鼻息,让黄六鸿去砍花树,撕扯窗帷做个担架,把素心放上去。
“先离开这里。”
“这世上竟有如此邪术。”
老驼子打量被卢本师重伤昏迷的素心,暗道可怕,忍不住问道:
“你怎么知道卢本师是药人?”
“我见过王怀山变成药人的样子。”
张昊提起老驼子,头前开路。
罗妖女背着小燕子埋怨:
“还留着老驼子作甚?玄狐教当年闹得动静不小,这些人投靠宋鸿宝,无非是想鸠占雀巢、借尸还魂,都杀了才干净。”
老驼子吓得不轻,忙辩解:
“倪文蔚做的事与我无关,我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小老爷你放了我,我马上就走!”
张昊笑道:
“这些人是王怀山手下,如今王怀山在替我做事,杀他有点不大好看。”
只是不大好看么?老驼子赶紧给自己加码。
“我是怀山他叔,上次劫银的事是误会。”
“倪文蔚给你多少银子?”
“五百两。”
“不少了,家里孩子也在读书?”
老驼子后悔自己先前嘴贱。
“杀人不过头点地,江湖事江湖了,与孩子们无关。”
出园穿过寮房,路上不见一个人影,罗妖女蹙眉道:
“不会是都跑了吧?”
张昊道:
“跑不了恁快,再说船只有限,这么多人,想跑都跑不了。”
抬着担架的黄六鸿止步。
“老爷,云水课堂那边好像在厮杀。”
张昊已经听到动静了,带着大伙进来一间执事房,把老驼子丢地上。
“你们守在这里,我去看看。”
黄六鸿慌忙拦住。
“老爷,此间凶险,不是耍处,我去!”
“你以为我打小拜师学艺是瞎话啊?”
张昊抖手出剑,掠过桌上的账本,一页纸张随之飘落,收剑拂衣而去。
“第六页,不信去看看。”
桌上的账本未动,能从里面裁下一张纸已经够神了,竟然还能给出第几页?歪在地上的老驼子难以置信,急叫:
“我不信!那谁、快去看看。 ”
第316章 人中有兽
张昊横穿云水堂月榭,循声折而向西,进来一座八卦门,只见广庭廓落,建有库房。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体,廒屋檐廊下妖人势众,门窗、楹柱后有弓手严阵以待,倪大宏身边只有老曹一人,正在玩弄嘴皮子耍诈。
“你们都看到了,总漕老爷在这边,官兵说到就到,你们别上了苗理圭的当,届时一个都别想跑!”
“放你娘的屁!你便说上三年五载,也是白费唇舌,官兵要来早就来了!”
人群后的宋文鸾跳脚大骂:
“倪老鬼你个白眼狼,我早就看出来你不老实!”
那个一直充当知宾的监院苗理圭哈哈一笑,对身边的胖大和尚道:
“宋门主生前与我说过,海彻兄为人仗义、武艺超群,可倚为臂膀,只要拿下叛贼,擒获漕督,文鸾、刘门主、赵门主,还有金氏兄弟,我等甘愿奉大师为神教教主,誓无二志!”
海彻和尚抱着粗壮的熊膀,环眼斜睨。
“你能替赵古原做主?”
苗理圭将海彻请到一边,附耳把赵古原千丈凌云之志说与他,嘀咕道:
“此间事了,再除掉罗佛正,何愁南北不能混元一统?情势就是如此,大师想必也看出来了,宋赵二位当家志不在教门,只要大师愿意主持神教,我等甘附骥尾,襄成盛事,续接万缘!”
海彻和尚撸着大胡子沉吟不语。
他早年在海右五莲县光明寺落发,祖师明开大和尚坐化,后二年师叔性觉圆寂,他靠着众多护法显宦的银钱助力,终于升任住持。
光明寺属禅宗临济正脉,位于五莲山大悲峰下,全名万寿护国光明寺,开山至今,屡受朝廷恩赏,并赐香火田千余亩,免收田赋。
海右四大禅寺,无论规模声名,光明寺皆首屈一指,拥有庄院数十所,僧众五百多人,尚不计其他私自剃度,以及那些投献仆役。
然而寺庙再鼎盛,也无法与罗家教门抗衡,他还记得罗佛正那年前往光明寺,随行官员奴仆数百,连师父也要叩拜,口呼小佛爷。
本事高不如投胎好,北地被罗教和全真教把持,光明寺若要壮大,只能来南方传法,这也是他应允宋鸿宝之邀,南下徐州的原因。
就像禅宗六祖慧能,说好听是前往南方传教,实际是两京法主、三帝门师神秀容不下慧能,要夺五祖传下的木棉袈裟和紫金钵盂。
罗家教门之昌盛,让他嫉恨万分,不但民间众多会社是罗教衍化,连那些寺院也争相加入罗教,他对此耿耿于怀,却又毫无办法。
可恨罗教羽翼众多,猖炽宇内,无从扑灭,而今现在眼目下,罗教自家内乱,这些人都要奉他为尊,天赐造化,他又怎能不动心?
“石自然!”
“啊?来啦来啦,不是、师父、弟子在!”
一个缩在库房内的少年闻声慌张跑出来,见师父伸手,赶紧把背的鲨鱼皮鞘镔铁双刀奉上。
苗理圭心中暗喜,又把刘尊荣唤到一边,附耳交代一番。
“这边你不用操心了,速去留城。”
张昊斜一眼拎棍出院的刘尊荣,不让倪老鬼阻拦,鄙视道:
“老倪,你就这点能耐?”
倪老鬼连声叫苦道:
“妖人戒备森严,救人哪有恁容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不、把老驼子请来帮忙?”
张昊不想理会这个蹬鼻子上脸的老东西。
库房外乌压压数十人,屋中尚有何人,却无法瞧见,他原本无法断定宋嫂在岛上,不过看眼前这个架势,宋嫂十有八九在此。
眼见老曹和那个秃驴杀做一团,问道:
“这秃驴啥来路?”
“海右光明寺来的,这贼秃有点道行,若是拿下他,余者不足为虑。”
海右?宋鸿宝这盘棋下的很大啊,张昊又问:
“宋赵二人到底有什么计划?”
“老爷可会放过我?”
张昊乜斜倪老鬼,这厮脸上的焦灼已然无法掩饰,貌似走投无路的模样。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这世上蠢人太多,像你这种货色,若是正经做事,何愁不能功成名就。”
倪老鬼苦笑。
“小人出身如此,正经做事,谈何出头。”
张昊讥笑道:
“所以就想造反?老倪,你志向不小啊。”
“老爷误会了。”
倪老鬼痛苦摇头,盯着相斗的二人,再不发一语。
等得不耐烦的罗妖女拎刀寻来,焦躁道:
“日头都偏西了,你不饿么,还磨蹭什么?这个和尚留不得。”
张昊皱眉道:
“你也认识他?”
罗妖女粉面含霜,冷笑道:
“这厮俗名董泰雨,据说是辽阳人,半路出家,不知怎么就成了光明寺的方丈,庄田万亩,徒子徒孙无计,在诸城起甲第居别墅,鲜衣怒马,歌儿舞女,即便豪家士族也不及他!”
张昊清清淡淡的笑了笑,出家自古便是一门谋生手段,高僧大德凤毛麟角,余皆寄生虫也,罗家同样靠传教发家致富,总归都不是好鸟。
“老曹退下,我来收拾这个秃驴。”
海彻和尚见使枪的老鬼跳开,也不追击,双刀交集,铮然作响,环眼瞪视挽剑出阵的张昊。
“你当真是漕督?”
“然也。”
张昊变幻弓箭步持剑虚刺,如同挥舞獒钳的螃蟹。
“洒家成全你!”
海彻和尚蔑笑,左手刀唰地扫向长剑,右手刀当头剁下,忽见那柄剑抵在喉头,惶急撤步。
张昊不离不弃,亦步亦趋,剑尖始终抵在对方咽喉,笑道:
“董泰雨,你的刀法中看不中呀。”
海彻双手刀一个高举,一个斜持,环眼死死地盯着脖颈下的长剑,肥脸紫胀,突然哇呀呀一声怪叫,撤步下斩上绞,忽觉膝盖巨痛,咕咚摔倒在地,顺势一个懒驴打滚急躲。
罗妖女紧跟着捡漏,一刀砍在这厮右臂,第二刀连环而至。
海彻躺在地上狼狈翻滚躲避,被砍得血肉模糊。
苗理圭跑进仓廒,狂呼大叫: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
弓未拉满,张昊已经蹿到廊下。
长剑倏出,只听得痛呼惨叫不绝,张昊似潭中游鱼,往来倏忽,眨眼的功夫,便闪进廒屋,一剑刺中那个扑来的黑衣大汉冲门穴,侧身撩开另一个家伙的人迎穴。
“啊!”
“哎唷!”
颈项人迎、股沟冲门,均是大动脉表浅处,刺破后血水狂涌,止都止不住,哀嚎声中,扑上来的贼人躺了一地,场面极其血腥。
“你不要过来!”
苗理圭拿刀横在宋嫂的脖子上,色厉内荏大叫。
“少爷!”
小鱼儿被宋文鸾挟持着,从一堆麻袋后挪步出来,看见来人是少爷,惊喜不已。
张昊随后又看到一位许久不见的老熟人。
寄莲竟然也在这里,被一个满脸惶恐的少年抓着衣领,脖子里同样架着刀。
有点棘手啊,都是根歪苗黑的大明小红花,伤了谁都不好,张昊丢开长剑,和声细语道:
“苗监院、诸位,别激动,杀了她们,你们也跑不了嘛,大伙不妨做个交易······”
庭院里的厮杀已步入尾声,那些杂碎不是曹老头一合之敌,毒针炼制不易,老倪戴着鹿皮手套,搜检得甚是仔细,一边把金氏双雄尸身上的毒针收进皮囊,一边左顾右盼,瞥见罗妖女进了廒屋,悄声呼唤老曹:
“咱们对狗官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不如······。”
老曹突然一脚踹过去。
老倪冷不防,趔趄一步,本就肿胀的老脸变得愈发红润起来,惊呆羞怒道:
“你······”
“人救出来,他就得按约办事,天公地道,你知道大伙为何不选你做教主么?不是怀山比你武艺高,是你不配!”
老狗,所以你们只有被人利用的份!倪老鬼忍气吞声,捡了海彻秃驴的镔铁双刀,猫腰小心翼翼的靠近西边那一排库房。
“······苗监院,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放了她们,你大可一走了之。”
张昊兀自在苦口婆心。
“跟他们废什么话!”
罗妖女实在闹不明白他在做甚,扬刀威胁说:
“苗理圭,你动手试试看,姑奶奶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个挟持寄莲的少年突然丢了刀,拉着寄莲跑过来,咕咚给罗妖女跪下。
“佛母,我不想这样做的,是他们逼我!”
敌人望风而降,罗妖女甚是得意,慈眉善目道:
“你是谁的弟子?”
那少年道:
“小的石自然,蓟州皮匠,跟着师父往兖州府做买卖,那天在城厢遇到海彻和尚,说小的手艺地道,便把小的买了去给他做靴子,辗转来到徐州······”
原来是个寻常奴才,罗妖女大感无趣。
“行了,一边待着。”
宋文鸾听到院中没了动静,吓得六神无主,带着哭腔道:
“总漕老爷,我就算放了她,你也不会放过我啊。”
张昊呵斥:
“瞧你那熊样,估计连杀鸡都不敢吧,不就是看着宋鸿宝发达了,跑来跟着沾光嘛,他的事与你无关,弃暗投明还来得及。”
宋文鸾哭了,若非跟着宋鸿宝,从小到大吃鸡的回数屈指可数,谈何杀鸡嘛。
“老爷说话算数?”
苗理圭破口大骂:
“蠢货,宋门主犯了灭九族的大罪,他在骗你!”
“去死!”
罗妖女甩手一枚铜钱打在苗理圭握刀的手上。
单刀落地,当啷有声,一脸血瘀的宋嫂抓住苗理圭扼在她脖颈的手便咬。
张昊一巴掌把哇哇惨叫的苗理圭糊在地上,见宋嫂捡起单刀要砍,赶紧拦住。
“使不得。”
转眼见罗妖女要杀磕头虫宋文鸾,慌忙叫停。
“别别别。”
要杀他早就杀了,何必浪费口水嘛。
“少爷我好想你,呜呜······”
蓬头垢面的小鱼儿扑过来,抱住他腿嗷嗷大哭。
“乖,没事了,不哭。”
张昊蹲下来给她擦眼泪,可怜的娃,瘦得只剩下眼睛了,给寄莲招招手,见她小脸紧绷,站在原地不动,看来不需要安慰,把小鱼儿交给宋嫂,看一眼守在门口的倪曹二人,对罗妖女道:
“把那位驼背老人家放了吧。”
想了想对倪老鬼道:
“咱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倪老鬼正要离开,闻声转身,却不进屋。
“我现今对你还有价值么?”
“老倪,咱是老朋友了,互相都有所了解,我若是过河拆桥之辈,你师弟也不会帮我做事,先不要急着走,随后咱们可以谈谈。”
张昊一副掏心窝子模样,大玩人情世故。
他觉得倪老鬼是个不赖的谍报人才,这厮文武兼备,尤其那种人老心不老、孜孜造反滴劲头,叫他肃然生敬,我明内忧外患,灾难深重,他手下急缺人才,杀掉老倪,着实有些可惜。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宋嫂收拾一下脏衣乱发,带着两个女娃娃去准备饭食。
石自然煞是勤快,鞍前马后帮着打杂,端的是把好手,难怪会被海彻秃驴看上。
张昊过来理事房,点上油灯,入座与乖如小鸡崽的宋文鸾、硬如乌龟壳的苗理圭恳谈唠嗑。
宋鸿宝虽然死了,但是还有一个隐藏的赵古原,想要揪出这厮,突破口就在这俩鸟人身上。
黄昏古渡泊征雁,白月横空冷千山。
刘尊荣赶回留城时候,城门早已落锁,老墙根有狗洞、也有污水渠,一来他骨架壮硕、二来天冷,他磨嘴皮子,与城头守卒讨价还价,花了二钱银子,坐上荆条筐,被吊了上去。
“毛毛妞妞呢?”
老刘拎着杆棒进屋问道。
“玩了一天,吃过饭就睡了。”
艾四娘看他的死样子便是饿着肚子,下楼溜进客栈厨院卖弄风骚,与那几个忙碌的伙计打趣一回,端了两碗客人吃剩的肉菜回屋。
老刘打眼就看出是客人的残羹剩饭,怒道:
“你没钱还是咋滴?”
艾四娘也怒了。
“你个杀千刀的,那些钱是给孩子们留的,不吃就给我滚!”
“臭娘们!”
老刘端起大海碗猛怼两口,给司马秀使个眼色,出门转去隔壁客房。
“刘绪在不在?”
司马秀嘴叼烟卷,修剪着指甲道:
“说是去找悟凡,你去哪了?”
“咳咳咳咳,吾操特么的!”
老刘从嘴里掏出一根鱼刺,气呼呼把饭碗丢开,接过茶水顺顺气,点上烟卷道:
“去三贤岛了,宋鸿宝死球了。”
司马秀听他叙述一回,惊得半天无语。
“看来这世上真有神仙,宋鸿宝自不量力,死得好,咱手里多少有些积蓄,是时候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苗理圭让你回来没说啥事?”
老刘摇头,眼冒凶光道:
“终归不是好事,你们一早就走,回杏花集,我等刘绪回来!”
司马秀道:
“小庆的仇必须报,你走吧,交给我好了。”
老刘默默点头,十个刘绪也不是老二对手,没啥不放心的,掐灭烟头,端起碗接着吃。
两兄弟合计到半夜,各自休息、
老刘回屋端着焰头如豆的油灯进来里间,见娘仨把小床挤满,只好取了被子打地铺,尚未躺下,便听到街上铜锣大响,有人在嚷嚷着甚么。
他不敢大意,跑出门见老二也披衣出来了。
“你守着,我去看看。”
进来过道差点被迎面跑来的小二撞到,那小二边跑边哭着大叫:
“泄洪了!快走啊!”
泄洪?特么河道不是干了么?!
老刘猛地想起碧波万顷的微山湖,心跳如擂鼓,发疯似的往楼上跑,嚎叫道:
“老二快找浴盆!赵古原毁闸放水了!”
等他带着孩子老婆冲出客栈,大街上已是人流汹汹,呼儿叫女、哭爹喊娘声喧嚣鼎沸。
艾四娘背着包裹,拖着澡盆,两兄弟抱着孩子,挤上哭号震天的城头,瞪着漆黑远处,都是惊得浑身颤抖,泪汪汪说不出话来。
星月下,东门外的集市看不到丝毫灯火,只有奔腾哮吼的汪洋,在无边暗夜里轰隆隆作响。
第317章 天道好还
霜华伴月残灯荧,寒蛩偏向夜深鸣。
张昊磨破嘴皮子,徒劳无功。
苗理圭是属啄木鸟的,嘴硬,宁死不开口。
宋文鸾倒是问啥说啥,可惜所知有限,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价值不大。
狗贼敬酒不吃吃罚酒,分明是逼他发飙,当即喝叫黄六鸿用刑。
“别看他哭声震天,你仔细听,声音一点都不凄厉,他知道你不敢下重手,刀片子没用。”
倪老鬼既对张昊给的暗示上心,又想弄清宋赵二人计划,发觉黄六鸿活计太糙,忍不住提点一二,出屋呼喝:
“那谁,石自然,去舀半碗盐来!”
盐拿来,倪文蔚端着碗在伤口上细细撒盐,犹如烹调,一边的黄六鸿不寒而栗。
苗理圭被捆在椅子上,疼得狼嚎鬼哭,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浇醒,呻吟道:
“几时了?”
倪文蔚笑道:
“快子时了,不招也不打紧,老夫还有许多法子没用,莫怕,都是小把戏,要不了命······”
苗理圭耷拉着脑袋,呼呼哧哧喘息道:
“我招、我招,去把他叫来······”
张昊给苏醒过来的素心检查一回,肋骨断了四条,无气胸症状,说明没有扎伤肺脏,呼吸短浅,脉搏涩滞,重按有根,可见其余脏腑没啥大碍,否则早就胸腔大出血死翘翘了。
留云观不缺药材,配了方子让宋嫂煎药。
小燕子把绞干血污的手巾递给寄莲,忐忑的盯着他。
“少爷,你不是说师父没事么?她怎么不睁眼也不说话?”
真是个傻孩子,一代宗师,受了这么大的打击,还有啥话可说嘛,张昊见黄六鸿过来,起身交代说:
“喂些蜂蜜水,记住千万不能移动。”
苗理圭听到脚步声,缓缓抬头,厉鬼似的狞笑道:
“你不是想知道么,我告诉你,赵大哥这会儿应该打开湖闸了,哈哈哈哈哈哈······”
倪老鬼倒抽一口冷气,瞠目惊叹:
“此贼端的歹毒,吾不如也!”
“接着用刑!”
张昊惊得暴跳如雷,飞奔出院。
一路蹿房越脊,下山寻到一艘小船,麒麟臂操桨如飞,一叶扁舟往徐州方向狂飙。
此时此刻,他想手撕的不止赵古原一人,还有那些漕运官员。
为保漕河航运,河官首务便是解决汛期水漫与旱季缺水的矛盾,因此不断开挖人工沟渠,连接任何可供利用的泉河湖,以资漕运。
眼下上游黄河进入枯水期,但是微山湖水柜依旧碧波荡漾,这就是地方官与河官之功。
微山湖常例是蓄水丈又一尺,后加至丈四,官员惟恐耽误漕运,并以蓄水之多寡为政绩大小,因此又增蓄至丈七。
于是环湖州县农田被淹没,若遇旱年,管泉官则搜刮各处泉源汇入水柜,禁止百姓灌溉田亩,不惜一切代价蓄水。
另外,微山湖有致命缺陷,地势太低,进水容易出水难,除非涨漫,否则无法放水人运,所以徐州段要借黄助运。
想利用微山湖水柜,必须增加坝高,堤坝一旦被人破坏,入夏遭灾的留城、沛县、丰县等地,便要再次沦为泽国。
农户们本就夏粮无收,雪上加霜之下,只能涌向粮仓所在地徐州,妖人登高一呼,倡而导之,两淮必将烽烟四起。
赵古原此刻铁定在徐州,因为那里不但有水次仓,还有马匹和兵器局!
远方水面上忽然显现一溜灯火,二十多艘大小船只渐渐临近,是徐州卫的官兵!
张昊七窍生烟,差点原地气爆,满腔怒火难抑,纵声高叫:
“郑虎臣!谁特么让你来的!”
长啸声闻数里,远远传开,当先那艘战船的士卒乱嚷嚷起来,郑虎臣跑来甲板上,看清靠过来的操舟人,惊叫:
“老爷为何在此?”
老子还想问你呢!
“立即掉头!”
张昊拽着绳梯爬上船,忍怒阔步进舱。
“谁给你的消息?”
“老爷息怒,小的下午去了参将府,公安局信使找来,说是宋鸿宝藏匿三贤岛,又说老爷微服外出,小的甚是担心,老爷,到底出了何事?”
“你调的是哪个千户所人马?”
“中、前二所。”
张昊心里哇凉哇凉的,赵古原派人冒充公安局的人,把这个急于立功的蠢货给骗了。
徐州段岸崖夹流,河槽深幽,洪闸高危,兼且汇通两水、勾连三沟,乃齐鲁宋楚之通衢,中原之要地,更是位于京杭运河的“腰部”位置,人的腰有多重要,徐州的战略意义就有多大。
因此,徐州不同于别处,有七个千户所拱卫,中千户所便驻军城中,赵古原这一刀相当毒辣,直接戳在了皇明大动脉的第一要津之上。
“呵呵······”
张昊干笑一声,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邪教妖人掘开微山湖西坝,你又把城中士卒调走,兵器局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攻陷了。”
“······”
郑虎臣吓得瞠目结舌,面无人色。
滕太监已经回京,山中无老虎,他就是大王,得知宋鸿宝在三贤岛,他当即调兵遣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结结巴巴道:
“城、城中有教匪?”
张昊被这厮气笑了,挑眉怒斥:
“运军大多信教,漕夫个个信教,连宫中太监都信教,你说城中有没有教匪?!我在察院分司留有亲兵,岂会让外人传递重要情报,你的人怕是连号牌都没查验,就把人放进参将府!”
郑虎臣额汗滚滚,徐州若是出事,他的小命能否保住,全看眼前人心意,膝盖一软,卟咚跪下,咚咚咚猛叩头,急不择言哭诉:
“老爷,可伶我上有八旬老母,下有······”
张昊视若无睹,拧眉起身踱步,想要化解危局,无非是救灾备战两手抓,老子上任至今,一直在夯基固本,不就是为了笑傲风霜雨雪么?
“笔墨伺候!”
几步走到桌案前,入座一连写了几封信,收信人分别是凤阳留守张太监、徐州参将陈老二、淮徐兵备道台、总河潘季驯,搁笔交代说:
“给中都留守太监的信要五百里加急,那边绝不能出差池,否则大伙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无论城破与否,要找到工部分司发官员,组织人手去湖西大堤,工具原料也要装船运来。
征调所有船只,收编滞留运军,去灾区救人,城池失守不要紧,集中兵力,守住水次仓!
郑虎臣称是不迭,接过信件问道:
“老爷不去徐州?”
张昊摇头,他得去大堤上等工部分司的人,眼下徐州河工其实不多,都跟着潘总河去邳州开挖新河去了,尽快堵住被毁的大堤才是当务之急,否则城要化为湖荡,人要变为鱼鳖。
天色微微亮时候,留城大街上已经水深及腰,刘尊荣带人拆房挑石,终于把四下溢水的城门洞堵死,爬上城头,死狗似的瘫坐在地,腹中咕噜噜雷鸣,身上也开始变冷。
东边湖水下泄,留城首当其冲,耳中是凄切的呜咽,眼中是流泪的娘仨,城外是浩渺的大水,没人知道老旧的城垣能坚持多久。
老刘并不怕死,可是一想到刘家从此就要绝后,再也忍不住悲痛,抱头嗷嗷痛哭。
日上三竿时候,忽然有人大叫起来:
“快看!船,南边有船!”
“来船了!秦沟那边来船了!”
“苍天有眼啊!娘啊~”
霎时之间,呼救声、哭喊声在城墙上蔓延开来,艾四娘抱着儿子踮脚张望,果然看到南边来了好多渔船,不觉又是泪流满面。
那些船只靠过来,随着船上铜锣敲响,众人安静下来,这才闹明白:
一个叫赵古原的教匪,带人杀死看守湖堤的铺夫,毁了九道泄洪闸,大水怒决,合龙下埽需要人手,来船是接壮劳力去大堤上堵口子的。”
“俺去!”
“还有俺!俺从小在石狗湖长大,水性好!”
可惜东边水流太急,船只绕过来宣讲一回,划到西城接人去了,东城的百姓唉声叹气,忽然欢呼再起,远处竟然又来了一队船只。
一个上午过去,船只始终往来不停,城上人流陆续往西边移动,人群间隙终于变松豁。
司马秀靠着垛口坐下,摸索烟卷点上递给老刘一支,吞吐几口烟雾,把妞妞搂怀里,望着城中那些傻兮兮坐在房顶上的人,咧嘴笑道:
“看来这条命是捡回来了。”
毛毛嫌屁股下包裹里的银子硌屁股,闹着往浴盆外爬,艾四娘搂住不放,小声道:
“刘绪会不会早就跑了?”
老刘黑着脸道:
“若是如此,他肯定知道姓赵的计划,没道理不告诉我啊?”
司马秀沉吟道:
“除非······”
艾四娘摇头。
“他套妞妞和毛毛的话,当时我就在外面,孩子们根本没露出破绽。”
司马秀道:
“刘绪不一定知道姓赵的打算,他和悟凡多半也在城里,姓赵的端的歹毒!”
天色煞黑时候,城外大水消退不少,郊区被淹没的房屋树木也显露出来,人们松了口气,开始蹚水四处寻觅食物,老刘在一家富户阁楼弄来铺盖,当晚便在城头糊弄一夜。
次日城外陆续来人,城里的人们得知东湖堤坝堵上了,合力把堵在城门洞的木石搬开。
留城本就是泄洪区,富家固然有,更多的蜗居棚户茅屋的穷人,入夏入冬接连发水,房屋大多倒塌,天气愈来愈冷,官府赈灾的稀粥挡不住饥寒,人们拖家带口,成群结队逃往徐州。
司马秀花了五钱银子,弄来几个黢黑的窝窝头,回到客栈二楼,凑到火盆边,把干粮递给艾四娘,接过热水杯子抱手里,给老刘使眼色。
兄弟俩过来隔壁,司马秀小声道:
“发水当晚徐州就被赵古原占了,听说他手下足有十万大军,官兵不堪一击。”
老刘先是一惊,接着就嗤笑。
“十万,草特么的上哪弄十万!”
司马秀道:
“这么多灾民往徐州去,二十万也有,这边肯定要大乱,再不走就晚了。”
老刘下意识去怀里摸香烟,却摸了个空,恶狠狠咒骂一句,切齿道:
“你护着娘仨回杏花集,马上就走!”
“你呢?”
老刘胸腔起伏,红着眼睛珠子道:
“邵昉为了富贵出卖老子,我可以不当回事,小庆这事不行,他跟了我十来年啊,和亲兄弟没啥两样,老子要找刘绪讨回这笔账!”
司马秀眼中滴泪说:
“我去!”
“不用!”
老刘起身回隔壁,去里屋取一锭大银塞怀里,也不理会老婆孩子叫唤,快步下楼而去。
他原准备雇船去镇口闸,出城到渡口才得知,大小船只全被官府收缴,只能步行。
沿途不时能见到被大水淹死的人畜,低洼处积水满溢,村庐田舍荡然无存,一路不闻鸡鸣,不见炊烟,到处都是赶往徐州的灾民,饥寒交迫之下,幼男稚女称斤而卖,惨不忍睹。
这天快到茶城时候,远远便望见漫天的黑烟,他当时就吃了一惊,官府真特么无能,竟让赵古原这个畜生打过黄河来了!
行不久,又看见路边野地有一群人马在行军,个个衣衫破烂、挎刀提枪,大约四五百人,都是青壮,领队的穿着胖袄号衣。
这些人并不理会路上的灾民,肯定是赵古原招募的手下,若是官府招募的壮丁,岂会在坑坑洼洼的泥地里行军,早就把灾民赶下官道了。
灾民只求有口饭吃,不在乎谁打谁,人流极其安静,扶老携幼往黑烟滚滚的南方而去。
茶城青灰色的城墙渐渐显露,翻过一道土岗,老刘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冲天的黑烟竟然不是城池焚烧所致,而是一望无际的棚区在做饭,空气中甚至能闻到大米饭和熟肉的喷香味道,逃荒的百姓忽然喧哗起来,争先恐后下了岗头,涌向烟火聚集处。
老刘跟随排队的人流缓缓向前,领到一双碗筷,再看那些帐篷下堆积如山的箱笼麻袋,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是从官府仓库里抢来的?
他正要询问那个发碗的伙计,忽然听到马蹄声响,只见骑马之人乌纱帽圆领袍,一队官兵官兵随后,登时大惊,难道是官府在赈灾?!
前面打饭的速度很快,老刘端着饭碗蹲到人群中狼吞虎咽吃完,肚子依旧干瘪,听说稀粥不限量,急忙去排队喝粥,听到有人大叫:
“吃过饭的碗筷自己收好,去安置区领棉衣!”
老刘哄饱肚子,跟随人流去安置点排队,看到其中一张木桌后坐的笔墨先生又惊了。
那人居然是悟凡,这厮除了脸颊凹陷,其余一点没变,特么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
“皇上圣恩浩荡,怜悯尔等,倘若通匪、捏造户籍,一经查实,那就是欺君之罪,切记切记,下一个······”
悟凡一边下笔记录,一边念经似的逼逼,抬头看到老刘,吓得打个尿颤,手里毛笔也掉在地上,忙不迭弯腰捡起来,颤声询问一番,从筐子里取个竹牌,看一眼递过去。
“下、咳,下一个。”
老刘套上发给他的老棉袍进来帐篷,也不搭理那些兴奋的灾民,躺倒干草窝里闭上眼。
不大一会儿,便听到棚中一静,扭头见悟凡站在门口,装模作样叫道:
“九五二七、谁是九五二七?你,跟我来。”
老刘跟着悟凡七拐八拐,转到一个库房后。
悟凡左右看看,笼袖缩着脖子小声道:
“刘大哥,你咋来了?”
“你说呢?”
老刘冷笑,他此刻已经明白,赵古原完球了。
这个畜牲即便占据徐州也蹦跶不起来,靠那些城里人造反如同笑话,否则这厮何必扒堤放水,只有难民才会不要命的杀官造反。
秦沟是黄河的导洪支流,横亘东西,灾民想去徐州,必须越秦沟、过黄河,但是河上没船。
那就只能从镇口闸坝过黄河,茶城成了必经之路,因此遭灾诸县的难民,才会在此地聚集。
发水至今,拢共才六天时间,官府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灾民无法过河,赵古原必死无疑!
“刘大哥······”
悟凡嘴唇颤抖,咕咚跪地。
“我对不起你啊。”
“起来,外人看见不好,说说看,你咋对不起我。”
悟凡爬起来哆嗦道:
“我,刘绪那天下午找到我,逼着我跟他出城,晚上我才知道他们要放水淹城,刘大哥,我事先真的不知道他要做甚,你饶了我吧。”
老刘目眦欲裂。
“刘绪为何要杀我?”
悟凡激灵灵打个寒颤,哭丧着脸道:
“刘大哥,时至今日,我也不怕告诉你,不是刘绪,是赵古原要杀你,还记得我告诉你宋鸿宝的灵柩在房村集么,那里是个陷阱。
赵古原让我散布宋门主死讯,结果教主和殷继南都没上当,可你、你得了消息,当晚官兵就围了房村集,赵古原便怀疑你叛变了。
刘大哥,天地良心,我从未想过要加害你,一开始无非是想挣点银子,没想到会落到这步田地,等凑足盘缠我就走,再不会回来。”
老刘想起当年十八兄弟结拜的事,磔磔怪笑。
“刘绪呢?徐州那边啥情况?”
悟凡泪眼巴巴,指天发誓道:
“刘大哥,我真不知道刘绪在哪,早上开会,听监事说赵古原中了漕督老爷的瓮中捉鳖之计,刘大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放了我吧。”
老刘心里终于敞快些,恶人须用恶人磨,那个狗官诡计百端,赵古原的死期真的不远了,拍拍悟凡肩膀,呲着牙冷森森笑道:
“掘堤淹城,你比我有种,好像留城一条街都是你的人,莫非赵古原让你在这边拉杆子?
刘绪是不是也在这里?不说是吧,你猜猜看,若是把你交给漕督,老子能换个多大的官?”
第318章 作法自毙
徐州水多,河流纵横交错,湖沼星罗棋布,黄河斜穿,运河横贯。
朝廷借黄行运,奈何受山地所限,河道狭窄,形成三处急流:百步洪,吕梁上、下洪。
洪是方言,石阻河流曰洪,时人云:三洪之险,闻于天下。
吕梁洪位于黄河和运河交汇处,每年漕船商舟至此,逆流而上难于登天,需百篙支撑,纤夫挽缆,行进几乎以尺寸来计算,倾覆者无计。
于是又征夫数十万,凿河道、建闸坝、置巡检司,常年蓄水,按时启闭,以资航道。
孔子曾在吕梁洪边念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其实每到入冬枯水季,这里的水道常因缺水而干枯,只剩下满壑的嶙峋怪石。
前两天上游镇口闸打开,来了一波大水,五丈宽的洪漕内又注满了。
“小哥,不是俺不想帮衬你,漕督老爷有令,敢划船过河者杀无赦,举报者赏十金,你别看岸上没人,到处都是眼睛,俺这铺船只要敢动,饭碗砸了事小,妻儿老小都跟着遭罪哩。”
浅夫老王吧嗒着旱烟袋,眼馋的瞅着刘绪手中那二钱银子,再三摇头,要不起啊。
漕河夫役门类很多,闸夫掌启闭,溜夫挽船上下,坝夫肩挑车拉盘坝,浅夫巡视坝岸和水情,并协助修堤浚河,间或禁捕盗贼。
吾操泥马勒戈壁,刘绪腹中大骂,无奈的坐到生药挑子上,他主要是站不住了,一路奔逃,磨得脚底板子起水泡,疼得他打哆嗦。
刘尊荣前脚赶到灾民安置点,悟凡后脚就递信给他,眼看在灾区拉杆子起事没指望,他只好急慌慌沿河南下,准备去徐州见师父。
奈何一路过来,除了浅铺,别无渡船,可是浅夫们有钱不挣,没人敢载他过河。
歇口气,咬牙挑上担子,辞别浅夫去集镇,处理掉药材,等到天黑,把温酒装葫芦,灌了两碗呛喉的辣椒汤,顿时口鼻蹿火,心跳如鼓。
出镇下来河道,脱衣呲牙咧嘴入水,河水冰冷刺骨,受过伤的小腿很快就抽筋了,得亏他水性不孬,仅凭半边的胳膊腿便刨到西边河岸。
打水里出来更冷,他一口气抽干葫酒,哆嗦着套上衣服,拖着抽筋的右腿小跑,身子热起来,腹中辣椒酒水也开始作怪,犹如刀割一般。
岸上不远有村子,他酒意上头,脚下发飘,不敢再走夜路,进村借口醉酒迷路,在一家杂货铺的柴房借宿一晚,躺倒柴堆就醉死过去了。
翌日早上离开村子,快晌午时候到了房村集。
街两边都是小摊贩,卖鸭子的颇多,揉揉刀割似的心口窝,去鸭笼前看了一会儿,瞄准一只漂亮得炫目的白鸭,跟卖主讲好价钱。
卖鸭的农妇摸出腰里戥子称银子,刘绪不耐烦道:
“不用找了,给我吧。”
“小妇包杀,一准给你收拾得妥妥贴贴。”
农妇满嘴公子爷奉承,一手伸笼子里揪出鸭子,一手取刀抹了脖子,扔进沸水锅里,滚三滚,唰唰唰褪毛如飞,麻溜的系了草绳奉上。
刘绪很满意,见那农妇把鸭毛搜检到麻袋里,很珍惜似的,好奇道:
“大嫂,你要鸭毛有啥用?”
农妇笑眯眯说:
“货郎经常下乡来收,说是南边的公司拿去做衣服哩,扔了还不如换几个铜钱。”
特么鸭毛也能做衣服?刘绪剥个糖果塞嘴里,感觉这个世道变化太快,让他理解不能。
他在茶城灾民安置点待了数日,不说种子农具,不少稀奇金贵的玩意,随便就发给了灾民。
银灿灿的食盒竟是铁的,撑起就能住人的帐篷是彭亨橡胶布,甚至给小孩们天天发糖果吃。
照这个样子下去,别说让手下鼓动灾民造反了,他怕再过一段时间,手下的兄弟都要叛变。
来到市集西头,刘绪斜一眼寿器店内劈竹蔑的伙计,转去旁边巷子里,敲敲漆黑破烂的合扇门,吱呀一声,开门的是辛有归,酒气熏人。
“我肚子难受,赶紧熬些鸭汤我喝。”
刘绪进院把鸭子递过去。
“你咋会在这儿?”
“一言难尽。”
辛有归提了鸭子去前院,返回来进屋道:
“你怎么来了?伤势好了没?”
“没啥大碍。”
刘绪把椅子挪到火盆边,伸腿脚架上去烘烤。
“陈阿四他们呢?这边为何恁安静?”
辛有归取了煨在火盆里的铜酒壶,倒上一杯仰脖子抽干,闷声道:
“陈阿四带着萧山的人马去徐州汇合,结果被官兵围住,四千多人全都放了,只有他和那些头目被抓,郜敬庵带人去招募运军,至今也没消息,府城周边道路全被官兵封锁,宋门主同样没有音讯,没人知道到底是咋回事。”
刘绪急道:
“程汤他们呢?!”
“泗州、凤阳那边的消息还没传来。”
刘绪胃里本就火烧火燎,火上加火,忍不住怒叫:
“所以你就躲在这里喝酒?!”
辛有归难受道:
“赵门主原指望灾民助力架势,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把城外人马杀得一败如灰,可是水上和驿道被官兵封锁,掘堤放水都过去十多天了,到处静悄悄的,不见一点大乱的迹象。
这边公安局和派出所一天到晚在编查保甲,大伙聚在一起危险不说,天这么冷,吃饭睡觉咋办?只好散伙分开,我啥消息也得不到,试过几回,想去州城打探消息,根本混不进去。”
刘绪沮丧不已,他在留城见过宋鸿宝,得知了起义的全盘计划,当时极其兴奋。
宋门主原准备八路兵马齐动手,但是扬州汪泽岩、淮安孟化鲸、桃源朱圿?相继遇难,只能改变计划,从徐州、泗州、凤阳下手,裹挟教民、灾民、运军人等,直捣金陵,大事可定。
师父和宋门主对他甚是信重,把掘堤重任交给了他,奈何官府的反应速度太快,宋门主也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与他碰头。
宋门主去向不明,他一筹莫展,除了找师父汇合,别无他法,孰料辛有归说泗州和凤阳也没有消息,他心里简直糟透了。
“大兄弟,鸭子汤熬好还得一会儿,你先吃点稀饭垫垫饥。”
前院的妇人端着稀粥咸菜进屋。
热乎乎的米粥下肚,刘绪感觉舒服许多,寻思一回,让辛有归找来一个熟悉周边地理的教民,问明道路,乔装一番,扮成走村窜乡的货郎小贩,一路躲躲闪闪,往徐州而去。
他年纪虽小,却是老江湖,一路关卡躲不过去就硬头皮上,到了夹州河大安桥,算是彻底没办法了,桥头营帐如云,有重兵把守。
站在河边,能看到河对面紧闭的月城,以及周边的城厢集市,却看不到一个人影,他又转去西城,隔河眺望城池,忽然泪如雨下。
这座城池就在运河边,半圆形,一圈是利用黄河和泗水挖的护城河,将城池、城郊环绕其中,周边各处桥梁要道,都被官兵占据。
倘若运河东边的灾民能过来,这些官兵根本不值一提,估计师父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宋门主至今失联,灾民怕是永远也不会来了。
夕阳西下,寒风戏马。
张昊此刻就在东边月城闸楼之下,骑在马上,仰着脸,与城头上的赵古原唠嗑。
他身后一箭之地外,是一群提心吊胆的文武官员,这些人直到今日,才算服气这位张砍头,端的是胆大不要命,也不怕被贼人一箭射死。
“赵古原!形势已经告诉你了,程汤、郜敬庵、陈阿四、陈天宠、赵抚民、赵安民之辈,尽皆伏诛,你可见到一个灾民来徐州?指望城中那些无赖亡命,你觉得有用么?!”
“哈哈哈哈哈······”
赵古原站在城头仰天大笑,指着身边一个文士,扬声叫道:
“好叫总漕得知,这位就是陈天宠!”
陈天宠笑盈盈抱手,朝城下作揖,一群大小头目轰然大笑,乱纷纷叫骂。
赵古原忽地觉得耳朵上凉了一下,收笑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又有几朵凉丝丝的雪花落在脸上,沾得他眼窝子有些湿,下雪了。
他纵目眺望远处那座通往运河东岸的鸿儒大桥,心头一片黯然,陈天宠固然在他身边,可他心里一清二楚,狗官并非全是诈言。
眼下局面与当初设想完全不同,拿下徐州太容易了,外援却迟迟不至,也得不到外界任何消息,没有援兵,占据州城还有何意义?
附耳给陈天宠嘀咕几句,按剑下了城楼,一队亲兵随之离去。
陈天宠朝城下高叫:
“狗官!明日拿一千匹战马来换人!否则此狗就是榜样!带上来!”
两个赤膊刽子手押着一个嚎哭不绝的官员上前,又有一个锦袍文士宣读罪状,随后一刀将那官员枭首,拎着头颅掷下城去,又把那具穿着禽兽官袍的无头尸体吊在了城头。
张昊看一眼冒着热气的头颅,拨马离开,过了小桥挥退众官,打马往城南广运仓而去。
“老爷,你开个价,我让老曹入城宰了赵古原,徐州城唾手可得!”
倪老鬼跟着进来正厅,接过亲兵送来的开水,自去沏杯茶。
他在留云观密室找到龙袍、玉玺、天书之类的宝贝,帮了狗官大忙,如今底气十足。
宋鸿宝在伪旨上自称“弥天圣主”,乃太上玄元老君李耳下凡,改年号“天真混元”。
这些宝贝若是献上京师,狗官肯定会加官进禄,他那份报酬也不能少!
张昊去翘头案后落座,笑道:
“那二位大虾愿意帮我?”
“有我劝说,他们为何不愿?老驼子大儿早就考中秀才了,再想寸进怕是极难,只要老爷肯为他说句话,中个举人还不简单?”
“去问问他们,今晚愿不愿意帮我打开西门。”
“嘶~!”
老倪像是被热茶烫到了,捧着杯子倒抽冷气。
徐州四门瓮城之外又有月城,并在月城正门之上建闸楼,门三重楼三重,如铁桶一般,除非大罗金仙出马,否则没人能夺下城门,潜入城中刺杀就简单了,一击不中,大不了躲起来。
张昊解释道:
“夺下月城即可,大军一旦登城,你觉得那些鼠辈挡得住么?”
老倪摇头不迭。
“那也是送死,蚂蚁多了咬死象,他们不缺火器,别以为我不知道。”
“罢了。”
张昊翻阅案头文牍,取了一份报告给他。
“白莲教的人尚未走出徐州,现在砀山县境内,不过我在乎的不是这些人,也不是白莲教主李大义,而是他们背后的狗鞑子。
我记得你的儿子叫倪道辅,字佐臣,曾寄籍睢州县学,考为增广生员,若非你在中州作乱,大旱过后,他就能升为廪膳生员。
你若是愿意帮我,就去北边做事,我需要知道鞑子的内部情况,越仔细越好,让你的儿子好好读书,我保他一个进士,如何?”
“老爷此话当真?!”
没有人能抵抗阶级跃升的诱惑,老倪眼中精光大冒,就像大灰狼看见了喜羊羊。
张昊颔首。
这个世道,整个大明,最甘美的果子是啥?除了“进士”,再无其它。
他思来想去,想利用倪老鬼,家国大义、金银财宝,都不如进士靠谱。
以他现在的能力,帮人弄个进士不难,毕竟官僚士大夫都是这样干的。
老倪搁杯扑地跪下,咚咚咚磕了仨头,随即爬起来,信誓旦旦道:
“我这就去砀山!”
“去那边找公安局。”
张昊写个手令给他,勉励道:
“我相信你的能力,李大义能在鞑子那边开府建衙,你可不能输与他,随后我会给山右银楼去信,让他们尽量配合你。”
倪文蔚临走问道:
“老爷,刺杀赵古原的事你不考虑一下?”
张昊摇头。
“让二老回华山吧,老驼子的儿子若是想做事,可以过来找我。”
老倪大喜,深深作揖。
张昊送出廊下,外面的雪已经下大了,不声不响,洋洋洒洒,漫天飘落。
回案前翻阅卷宗,自己果然记差了,陈天宠是凤阳教匪供出的同党,并非擒获之人。
凤阳教匪妄图趁着寒衣节到来,百官谒陵的机会造反,却出现叛徒,知府傅伦一举捕获贼首四十九人,将一场大乱扼杀在摇篮里。
他今日面见赵古原,不过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打击目标,赵古原突然拿城中官员作人质,索要马匹,显然是见势不妙,打算逃了。
徐州不缺马,由马户散养,凑足数额,换回城中被俘的官员不难,不过他对那些官员并无怜悯之心,而是担心城中的大几万百姓。
贼人并无可战之兵,突围之际,势必要驱赶和裹挟城中的百姓,冲击关隘,用官员换马,一是消耗官兵战力,二是携财逃命便利。
他当然不会允许这种状况发生,所以今晚必须动手,问题在于,杀赵古原简单,想一举拿下徐州城,彻底消弭这场兵灾有点困难。
第319章 一别经年
“咚!~ 咚!~”
沉沉的三更鼓声在雪夜里遥遥荡漾开去。
州城街心钟鼓楼上,报时的阴阳小学生打完更鼓,急急钻进值房,双手捧书,缩在火炉边接着看话本,只见临川山人写道:
“长篙横梗起,砸碎幽潭冰,唧唧复唧唧,行船至江心,既无采莲意,亦不摘香菱······”
小学生不由得暗道有内涵,忽地听到笃笃敲门声,赶忙藏起名着《花荫露》去开门,啊的一声,被外面那个蒙面来客吓得惊呼倒退。
“妖人帅府在哪?”
张昊左手拇指一挑,插在腰间的长剑打剑鞘里铮然弹出一截,刃泛寒光,好不骇人。
“爷爷别杀我,在东察院······”
小学生跪地叩头如捣蒜,哭啼啼再抬头时,那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徐州有两个察院分司,东察院正德元年改为道台衙署,就在鼓楼东街,张昊蹿房越脊,飞身上了刑狱高墙,绕过狱神庙,迅速蹲了下来。
飘琼乱洒,扑簌簌打在身上,透过纷扬雪幕,只见正厅挂着棉帘子,槅扇上灯烛透亮,屋里有咳嗽的声响,都半夜了,狗贼们仍在议事。
两个带刀的家伙缩在厅外廊下柱子旁边避风,西厢房有几间屋子亮着灯,应该是赵古原亲兵。
大好的包饺子机会,不容错过,他溜着墙根跃上房顶,悄无声息飘下檐廊,探手立毙一人,回风舞雪般疾掠,又掐住了对面那人的喉咙。
西厢房里,十多个汉子或坐在炭盆边取暖,或围在桌边掷骰子,冷风忽地灌进来,有人骂骂咧咧扭头,看到来者黑衣蒙面,惊呼大叫。
“有刺······”
“呜······”
张昊好似索命阎罗,出手不留情。
不过是瞬息之间,凌乱的烛火重又恢复原状,又是一股冷风灌进屋子,光影里,尸横一地。
雪急风严,掩盖了所有动静,张昊扫一眼漆黑紧闭的门子房,手中长剑迸寒光,通身黑衣挟朔风,杀气四溢转去正厅,挑帘入内。
厅上的贼人更多,而且都是头头脑脑,张昊狞笑一声,掣剑上翻分花,挨个杀去。
人似疾风,身影倏忽来去,剑如毒龙,精光飘飖东西,直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渠,都是嗓哽眼连动脉齐断,连惨呼之声都发不出来。
“你是何人?!”
赵古原缩在角落里,退无可退,骇然地瞪着那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额汗涔涔。
“宋鸿宝已死,你下去也不寂寞。”
“是你!?”
“是我。”
张昊抬手,剑出血飙。
他和此獠无话可唠,若是把大明犁一遍就能解决问题,他早就造反了,岂会轮到这种货色。
去案头翻了几份公文,当即模仿赵古原笔迹,开具通关过卡文书,从尸身上摸出印章盖上。
又去厢房找了一身赵古原近侍的衣帽,穿戴妥当,脚尖点地,纵身上了房顶,直奔南城门。
像徐州这种冲要之地,四门都有瓮城,城中空无一物,入内则四面受敌,如瓮中之鳖。
瓮城外又有弧形月城,里外几道城门互相错开,只能缓慢地迂回而进,无法长驱直入。
另外还有千斤闸门,一个人玩不转升降机关,没有赵古原的手令,他根本打开这道门。
而且城墙上每隔百米,凸出城墙之外有敌台,凸出城墙之内有铺房,即守城士卒哨所。
角楼、箭楼、敌台、铺房、瓮城、月城、暗门、暗道等等,构成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
因此,倪老鬼听到“夺门”便缩了卵子。
不过大厦总是从内部崩坏,赵古原依托内应,又有他故意纵容,这才占了州城。
若是从外攻城,即便没有正规守军,单单百姓来守城,也需要填进去无数人命。
他不敢去东门,生怕那些守卒认出他,来到南城门,顺利的见到守门头目。
这厮正在喝花酒,怀里搂个娘们,醉眼迷离,接过手令,询问怀中人:
“上面写的啥?”
妇人秋波斜溜,笑着说了,那头目拍拍她屁股,趔趄着起身,打量张昊,纳闷道:
“云大哥手下我都认识,兄弟面生啊,城外送的是啥?”
张昊抓起桌上酒壶灌一气,顺手去盘里拿个油腻腻的蹄髈撕咬,呜呜道:
“谁知道送的啥鸡扒玩意儿,我跟陈先生混,明日好像要大战,都在议事呢,赶紧着。”
那头目喝叫手下:
“郭小四!带这位兄弟去接货。”
张昊跟着小四跑上登城马道,转到月城,问守卒要了灯笼,提起来晃了三圈。
远处很快就露出一点火光,同样晃了三圈。
张昊啃着蹄髈催促:
“快快!别让官兵发现了。”
不一会儿,便听得楼下城门开了,一群推着小车的人冒雪而至,张昊把蹄髈递给郭小四:
“去下面看着,先别关门,还有好多呢。”
那厮啃着蹄髈美滋滋跑下楼,咋呼道:
“都麻利点,别磨蹭!”
“咋会恁多?”
一个胖袄外套锦袍的守卒说着突然瞪大眼,雪幕里又钻出好多人,黑乎乎一眼望不到头,个个都是毡帽胖袄,痴呆道:
“是、是官兵······”
“从贼造反的是你们上司,怨不得大伙,这会儿投降还来得及。”
张昊望向一个举起三眼火铳的军头。
瓮城那边已经传来惨呼尖叫,城外密密麻麻的兵马涌向月城,城头的守卒,还有远处跑来的巡城卒,全都惊呆了,甚至有人哭嚎起来。
一队骑兵冲上登城马道,一分为二,沿着东西城墙疾驰,一路大呼小叫:
“漕督老爷有令!投降者免死!”
“老爷!”
一个亲兵带队跑来,禀道:
“南门守卒都降了,黄六鸿他们去内城了。”
“通知下去,审讯的事交给郑虎臣,公安局只管清户籍编保甲。”
张昊脱下贼人衣饰,下城楼上马,直奔内城。
次日不见雪停,反而下的更紧,刘绪挑着货郎担子,冒雪转到东郊。
他发现有百姓在关卡进进出出,试着过去,竟然无人阻拦。
转去城厢大街,好多铺子都开了门,他进来一家杂货店讨口热水,这才得知,官兵昨夜就进城了。
来到东门外,透过密织雪影,城门依旧紧闭,也许师父昨晚已经出城,那些蠢人哪能捉到师父,这般想着,转身便走,他突然定住了。
四目相撞,刘尊荣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恐,心里腾起一股快意,好整以暇摸出烟卷噙住,打着火镰子,狠狠嘬了一口浓烟。
“就知道你娃子会来。”
“咚。”
刘绪放下货郎担子,打怀里摸个糖果剥了填嘴里,忽然转身便跑。
老刘吐掉烟卷,解开斗笠一把甩开,撒丫子疾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城厢街巷里你追我赶。
刘绪跑出街巷,感觉两腿稀软,扭头见对方还在后面,不提防脚下打滑,一跟头栽倒。
爬出来没跑两步,身子忽然飞了起来,拳脚雨点般的落下,疼得他抱头惨叫。
老刘喷着白烟咆哮:
“小庆是不是你杀的?!”
刘绪吐口血水,喘着粗气点头。
“小凤和孩子在哪?”
“不知道,她怀了孩子,多半是死了。”
刘绪脑袋上又挨了一脚,忽然感觉不到疼了,翻身摊开四肢,呻吟着瞪视白茫茫落雪的天空,泪水汹涌而出,他不想死,却活不成了。
“嘡!嘡!嘡!······”
急促的铜锣声由远而近,一个老头领着十多个丁壮往这片菜地围来,大叫:
“妖贼,还不弃械投降!”
彤云接烽烟,飞雪暗长天。
张昊坐在卫署官厅上翻阅公文,案头的卷宗几乎将他埋住,听到亲兵唤他,头也不抬。
“说。”
“老爷,赵古原弟子刘绪被刘尊荣捉住了,当时东城厢甲长也在场。”
张昊揉揉眉峰,想起自己尚欠刘尊荣一笔账,对了,这厮还揪出一个潜伏灾民安置点的妖人头目,加上活捉刘绪,功劳着实不小。
“把刘尊荣带来,还有,城中清查出来的从匪地痞即刻发往海州。”
那亲兵迟疑一下,提醒道:
“老爷,不算叛军,单单从匪百姓便不止万人。”
“叛军暂且不管,其余无论是谁,尽数充军宁古塔。”
张昊接着看战报,昨夜大军进城,几乎没遇到甚么反抗,敌我伤亡总数不过百人。
左所千户刘征是官职最高的伤员,这厮冲杀东门中了一箭,从臀部穿过,被钉于马鞍之上。
其实赵古原占领州城也没有死多少人,军头们贯彻他的命令,不用担心承担失陷城池的罪责,自然不会拼了命与贼人死磕。
刘尊荣很快就到了,中午请这厮吃顿饭,送上一顶徐州河东公安分局大头目的帽子,写份手令,让他去茶城灾民安置点报到。
河东水灾、河西动乱,缮后工作极其繁琐,此外还得给朝廷汇报工作,宋赵二獠授首之事,尚需单独上密疏,他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盖宋鸿宝者,湖广云冈人,行商四方,流寓淮扬,潜至湖岛,诈称有黄巢遗金十二窖,愿与从者分享,又称子丑年天有大灾,鬼将啖人,捐资自投者给朱符可免,我呸,你可真会编。”
罗妖女弯腰站在一边,歪着脑袋看他在灯下书写。
她梳着金丝鬏髻,搭配的珍珠额箍莹莹生辉,穿着琵琶袖交领白绫短袄,外罩皮毛坎肩,下面是织金蓝裙,素净里透着华美,显然花了一番心思,见他无动于衷,又去咬他耳朵,气呼呼道:
“白日办公也就罢了,回来也闲不住,我看你是做官做傻了。”
张昊书写不停,嘴里说道:
“你不也没闲着么,霓裳她们哪去了?”
罗妖女忍不住嘴角弯弯,这么好的扩张机会,她岂会放过。
“人家还不是为你着想,城里恁多人被你发往边荒,乡下教民还不要吓死,总得安抚一下吧。”
张昊搁笔叹气,拥住坐怀里的罗妖女。
赵古原占据徐州,若非被他拿捏得死死滴,城内外的百姓可以说是应者云集,并非百姓痴傻、邪教魅力大,而是另有内因。
百姓根本不在乎甚么狗屁教义,也得不到丁点钱权,只是为了一口饭、一身衣,这才跟着东家大哥、西家大姐一起去挣命。
说到底,什么粽饺、皿煮、滋油,都是忽悠傻波一,只有民生才是真真切切,这是最大的政治,也是朝廷施政的最高准则。
可这个世道,人命贱如蚁,谈何保民生?于是释道、罗家、宋赵之流有了出头之机,满嘴都是救苦救难,一肚子花花肠子。
罗教坐大不可避免,严打镇压治标不治本,人家大不了潜水换个马甲,肿么办呢?
“发什么呆,陪我双修。”
罗妖女拿镇纸压住书桌上信笺,挥袖熄灭灯烛,拥着他出来书房。
院中雪花在廊下灯影里飞舞,皑皑漫地,张昊锁上门,揽住她腰肢说:
“雪下个不停,明日我得去河东瞅瞅。”
“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次日依旧飞雪茫茫,张昊上马,走弘儒桥去河东,茶城不远,半个时辰就到了,过来西郊灾民安置区,不让亲兵跟随,他需要微服私巡。
路上人来人往,来这边的灾民基本都被动员起来,挑担推车,帮着官府往灾区运送物资,都是干劲十足,甚至可以说是兴奋。
在他看来,这些人是饱受灾难的幸存者,然而这就是底层人的生活,虽一生苦熬,但不需要他人的看法,毕竟活着就是幸福。
“爹爹!”
“爹~!”
张昊路过派发糖果的帐篷,看到好多孩子在这边投掷雪球玩耍,闻声扭头,见是妞妞和毛毛扑过来,赶紧蹲下来,一左一右抱臂弯里。
“爹爹,你是来接我们的么?”
“爹,我想吃饼干儿。”
张昊喜当爹,别提多美了,逮住红扑扑的小苹果就亲,忽然听道一个女子含恨怒叫:
“张昊!”
他猛地一愣,不知为何,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爹,你怎么哭了?”
“笨蛋,爹爹肯定是想娘了。”
碎影重重的飘雪里,远远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是幺娘!
可是那张让他日思夜念的俏脸上,布满了寒霜,亮晶晶的眸光中,含着盈盈欲滴的泪水。
第320章 张门无恨
与妻子的目光遥遥相接,张昊暗暗叹了口气。
久别重逢,没有千般柔情,万种蜜意,反而泪盈于睫、闪烁着恨,这是夫妻反目的节奏啊,他脑袋里自动冒出许多桥段来:
给他戴绿帽子、剪他的小鸡鸡、毁他声名仕途、夺走他的海外基地等等。
随即意识到,这里是我大明,幺娘也不是后世新人类,但是女人冲动起来有多可怕,他上辈子领教过,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瞥见小皮匠打路边一个帐篷里钻出来,一把将怀里两个熊孩子塞给石自然,不顾儿女唤爹声,飞奔去追掉头就走的幺娘。
妻子的愤怒是从何时产生,又是因何而起,他一清二楚,却揣着明白装糊涂,苦叽叽叫道:
“等等、听我解释,妞妞七岁了,我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啊!”
幺娘岂会不知,愤恨疾走,孩子不过是导火索罢了,她气的是这个人太渣,我把心都给了你,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呢!
“哎呀,金老爷,安宁哈西密嘎!安宁哈西密嘎!”
思密达?棒子!
张昊一个急刹,猛回头。
安宁哈即你好,是棒子见面的问候语,他听得真切,此鸟语是从小皮匠口中蹦出。
只见一个头戴皮帽、皂绦青袍、外套皮坎肩的人,在和抱俩熊孩子的石自然客套。
那人背着身,看不到面容,身边跟着一男一女,都是奴仆打扮,一个是背刀拎着杆棒的紫膛脸汉子,一个是背着包裹的娇俏婢女。
张昊给远处尾随的亲兵小荆招手。
“查清楚和石自然说话的人是谁,盯着他们。”
幺娘快步进来巡铺,递还马牌,取回寄存的乌骓和包裹。
张昊飞奔上前,拽住马缰不放,见她挣了两下气呼呼松手,牵了马嬉皮笑脸跟上。
“回来也不吭个声,害人家天天担心。”
幺娘闻言愈发来气,脚下疾走,她怕自己忍不住,一耳刮子招呼上去。
二人离开灾民安置点,拐上通往河西的官道,幺娘觉得他像个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不停,突然停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死死地瞪着他。
张昊估计她见过宝琴,小媳妇惯会扇阴风点鬼火,添油加醋也少不了,心虚挤个笑脸,强撑着与她对视,委屈巴巴说:
“姐,你得听我解释。”
“池琼花你怎么解释?”
幺娘心里好痛,恨不得一巴掌糊他脸上,甩袖便走。
“天大的冤枉啊,我和池大姐是清白的!”
张昊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追上去叫屈,机智滴岔开话题:
“姐,你一个人过来的?”
“这边衙门里是不是也养有女人?”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不提这茬会死啊!
“没有,绝对没有!”
张昊的脸都白了,卫署后宅确实住了一群女人,除了罗妖女,其余都是客人嘛,试探道:
“罗教之事宝琴给你说了没?”
“罗佛广在你身边?”
不用他回答,幺娘斜过去一眼就明白了,气得她双手发抖。
张昊默默无语两行泪,可怜巴巴说:
“我当时真的没办法啊,你消消气,雪太大了,有话回去再说好不好?”
小燕子挥舞铁锹,在过道铲雪,听到脚步声转身,惊讶道:
“少奶奶,你怎么来了?”
幺娘冷冷斜一眼这个卧底小蹄子,拐进月门,小鱼儿和寄莲在内院堆雪人,又是两个妖货!
小鱼儿愣了一下,大小姐怎么来了?差点忘了,她是少爷的大夫人,见少爷背着包裹给她使眼色,赶紧去打热水,鞍前马后伺候。
“小鱼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幺娘伸手转身,套上张昊取来的棉袍,去炭盆边坐下,听小燕子眼泪巴巴的叙说。
“你呢、寄莲,我记得你不是回老家了么?”
张昊看一眼神色不自然的寄莲,这女孩自打与他相见,一句话也没说过,与从前相比,像是变了个人。
“行了,不用在这边伺候,去玩吧。”
赶走两个女孩,入座奉茶给妻子解释:
“素心和宋嫂也在这边,她们······”
幺娘出离愤怒,搁下茶盏,手指头笃笃笃戳在他脑门上,叱喝:
“老贼尼这般算计你,为何不杀了她!”
张昊生受了,索性以德服人、以情感人,抱住她胳膊,苦口婆心讲道理,末了说道:
“姐,这里是大明,不是海外,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你就不停的养女人?!”
张昊瞪眼,没完没了是吧?老子开后宫是高风亮节、为国为民!委屈求全道:
“姐,我真的是被逼无奈啊。”
“少给来这一套!”
幺娘挣开他拉扯,劈头盖脸质问:
“谁逼你了?啊!”
“没有,都是我的错。”
“你这是甚么态度?”
“我、我改还不行么?”
“这不是头一回了,你几时改过?!”
幺娘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一个大嘴巴子糊了过去。
卧槽!真打啊?张昊有心挨一巴掌,让她消消气,奈何来势过于凶猛,害怕牙齿打掉,吓得蹦了起来,情急大叫:
“君子动口不动手······”
“不打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幺娘火冒三丈,脱了棉袍追出厅外,就在天井中间,公母俩拳脚相加,一场好打。
一个掩手锤要命,一个龙搅水化开,这个是玉女穿梭紧逼虎斗,脚尖离顶门只隔三分,那个是翻花舞袖跃起龙争,拳头向心窝惟差一线。
当下各施本领,直打到难解难分,未分高下,毕竟张昊头顶猪脚光环,落难处自有神助,此时早已惊动了暖阁内酣眠高卧的罗妖女。
“哪里来的贱人,拿命来!”
罗妖女披衣散发跑出来,见二人往来恶斗,无半点放闲,铜钱镖撒手便出,厉叫着:
“夫君、她是谁?!”
幺娘闪身避开暗器,见那妖女长发如墨,披袄着单裤,露着鼓囊囊桃红抹胸,白水袜大红浅鞋,艳丽无匹,切齿恨道:
“你干的好事!”
“姐你消消气。”
张昊原以为让幺娘发泄一通就完事了,孰料罗妖女又来火上浇油,苦叽叽挤着笑脸说:
“玉儿,这是幺娘,别冻着了。”
罗妖女幽怨的看他一眼,掩上袄子,道声姐姐莫怪,匆匆进屋穿衣。
张昊忽见一道黑影袭来,暗叹一声,及时护住了脸,任由幺娘的拳头雨点般落在身上。
“打得好,打得好。”
幺娘拳打脚踢,骂道:
“你个满嘴谎话的斯文败类!我怎么会看上你的!”
张昊在拳脚中巍然屹立,心说老子虽不算十全十美,但也称得上白玉微瑕,九优一渣,何其优质也,再说了,渣一点在我大明算个事儿么?
“夫人别累坏了,留着饭后再打可好?”
幺娘打得腰酸手软,叉腰戟指,恨声道:
“别以为你练了开口功我就没办法你!”
挽上发髻的罗妖女匆匆出屋,明知他是纯阳道体,无惧捶打,故意给他揉摩肩背,心疼道:
“我见姐姐这等毒打,心疼的要不得,夫君没事吧?”
张昊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对幺娘小声道:
“为夫练的不是排打硬功,我练出内丹得道了,咱们屋里说话。”
他见幺娘脸色松动,暗道有门,挽住她胳膊拉扯进屋,却见稍间帘帷没拉,大床上、毡毯上,靠背、引枕、小衣、被褥,乱七八糟,丢得到处都是,慌忙揽着变脸的幺娘转去罗汉榻边。
罗妖女后知后觉,禁不住脸上一红,赶紧打下落地罩锦帷遮住,将熏笼端去罗汉榻上,脚不点地去堂屋火炉上提了开水壶,过来沏茶。
张昊腆着脸,把妻子按进垫着灰鼠皮褥的坐榻里,帮着脱了鞋子,坐下握住她手说:
“玉儿有女丹功法,我帮她改了改,她依法练习,进境不小,你也可以试试。”
“你得了什么道,说来听听。”
幺娘一脸不屑,甩开他手,但是眼中的探寻之意如何也掩饰不住。
张昊喟然长叹,我居然忘了时人迷信这一茬,倘若早早祭出自己的陆地真仙身份,也不至于挨了一顿拳脚。
罗妖女端来茶具,搁在小榻几上,斟茶捧给幺娘。
张昊见妻子对递到面前的茶盅视若不见,忙接过来,吹了吹雾霭,浅酌一口搁下,搂着妻子附耳,悄声把自己的神通告诉她。
幺娘呆愣片刻,上下打量他,数年不见,这家伙除了唇颌露出些黛色胡茬,并无其他改变。
“我听说练出金丹元婴,可以朝北海暮苍梧,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神通,这个季节莲雾最好吃,去爪哇给我取几颗尝尝鲜。”
张昊无语之极,解释道:
“修出丹婴对修道者来说,不过是一个好的开端,这就像妇人妊娠。
结胎者,不过精不外溢、气不外散、神不外走,运于丹田如结胎一般。
养婴者,不过精有所注,气有所归,神有所主,活活泼泼如养婴一般。
既要入得定来,还须出得定去,入来则哺乳有法,出去则解脱无拘。
仙凡两途,皆由结胎养婴得来,久久功满,可得五大智慧、六大神通。
神游四维上下其实不足道,但先决条件严苛,我资质有限,还得补课。
这如同蒙学课程,有人一年就能完成,有人一生都难以完成学业······”
他正说着,幺娘突然爆出一串大笑,依靠在熏笼上,笑得花枝乱颤。
张昊尴尬道:
“此非儿戏,还望贤妻守口如瓶,切莫外泄。”
“好好,我不说······”
幺娘伸指擦拭笑出来的眼泪,努力绷着脸,憋不住又是噗嗤一声。
“哈哈哈哈哈······
“咱们友尽了!”
张昊愤而挪屁股下榻,念起局面好不容易缓和,终究不敢拂袖而去,叹口气蜷腿盘坐,接过小迷妹罗妖女递来的茶盅,目光相触,柔声道:
“还是玉儿知我。”
罗妖女笑逐颜开,转过榻几,搂着他相倚相偎,问幺娘:
“姐姐不是在松江渔场么,突然过来,可是家里有事?”
幺娘本来看不惯二人亲昵的样子,闻言反而笑了,宝琴说张昊在利用此女,看来不假。
“家里无事,农闲过来看看,结果要被他气死。”
小鱼儿轻手轻脚进来,左右霎霎眼,方才在院里打成一锅粥,这么快就一团和气了?
“少爷,可要把饭菜送来?”
张昊点头,拍拍罗妖女屁股说:
“我去瞧瞧病人,你们聊。”
小鱼儿跟着他出来,悄声道:
“少爷,教主要回去,师父想让你劝劝她。”
“交给我好了。”
张昊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宝琴给他说过,老贼尼精擅医道,岂能不知道自己的病情轻重,对方不是想走,而是在试探他。
跨院上房里,寄莲勾头站在床前挨训,听到张昊叫母亲,摸出帕子侧身擦拭眼泪,小燕子坐在煎药炉边,脸上写着多云间阴。
张昊去床沿坐下,让小燕子带寄莲去吃饭,伸手翻开素心闭着的眼睛。
素心睁开眼怒视他,意思很明显:
你放肆!
“母亲,眼睑色泽能辨别气血旺衰,检查舌象就不用我解释吧?”
张昊说着捏开她嘴巴。
这位教主大人虽然吃素,但是芝麻、核桃、花生之类,营养其实不比肉食差多少,气血恢复的还算可以,接着把脉。
素心缓缓道:
“我真是糊涂,你既然彻悟丹经,岂会不练。”
张昊之前留云观给小燕子布气,便料到死丫头不会为他保密,哎,我总是心太软。
“母亲,听宋嫂说你要回苏州?”
素心被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逗笑了,喘息片刻,蹙眉道:
“你难道不恨我?”
张昊摇头,身边都是老贼尼派来的卧底,换个人肯定要恨的,不过他并非常人,老翅几回人间寒暑,早已明了难得糊涂之真谛。
“母亲安心养伤就好,寄莲、小燕子、小鱼儿、宋嫂······”
顿了顿,接着道:
“还有宝琴,她们都对我很好,就像我的亲人,我干嘛要恨,张门无恨。”
素心闭目轻叹。
人是琳儿布置他身边的,但她完全知情,只是料不到会是这种结果,全被这小子耍了。
张昊将她胳膊塞被褥里。
“伤势还算稳定,没有恶化迹象,尽量不要翻身,我晚上再来看望母亲。”
回到跨院,只见两个女人边吃边聊,正在交流习武心得,张昊窃喜。
饭后道声失陪,去前衙打理公务。
入座给中都太监写封信,目的是让凤阳军头来开会,得知会死太监一声,唤来亲兵。
“发急递。”
徐州卫也担负漕运任务,即所谓运军,从贼的叛军多是此类人,好在闯关东大计亟需人力,将此类叛逆发配奴儿干库页岛军卫即可,另外,他打算借此机会,完成运军整编计划。
运军类同国企员工,常年漂泊水上,待遇极低,不但要承受上司压榨,途中还有关卡勒索,遇险死掉事小,船翻粮丢要包赔,可以说和牲口无二,赵古原振臂一呼,不响应才怪。
漕运总兵黄印辖下有十二个运军把总,其中湖广、江右各一员,江浙两员,这四大运军他鞭长莫及,也不急,留到最后,可一鼓而下。
剩余八大运总,扬州和淮安已经整编过了,眼下只剩凤阳、徐州和海右尚未动刀。
淮扬运军整编方案很成功,军田归地方,运军职业化,贪官污吏一律法办,老弱病残统统裁撤,效不更方,三板斧砍过去即可。
接到天降馅饼的地方官会大力支持他,受惠的运丁会感恩戴德,同时还能泽被那些上市的河运公司,倒霉的军头们蹦跶不起来。
如今粮局遍地开花,私人运输公司承接州县漕粮转仓任务,运军接力输送进京即可。
加上海运,漕河将释放部分承载空间,由民间商船占用,从而带动并提升经济效益。
运军整顿完毕,自然是成立北税局,税票制度南北统一,彻底斩断漕运官吏的脏手。
钞关闸关官吏来自户工二部,没有油水捞,难免哀嚎,只要分化其势,便不难对付。
工部利益的代表人物是潘季驯,此人被总建局大开泇河计划征服,直河至李家港二百多里的新河打通,就能避开徐州段三洪之险。
南北漕运一旦变为通途,新河工程总指挥潘季驯必将加官进禄,永垂青史,当然了,想留名史书没那么容易,前提是乖乖的听话。
关闸上的真正官员寥寥无几,大多都是官员亲属、门下走狗,这些人渣只会玩下三滥,然而他们没有一统江湖的罗妖女玩滴花哨。
徐阶老小子,你拿啥和我斗?就算不玩阴谋诡计,堂堂正正我也能干翻你!
张昊想到得意处,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
“老爷,小的查清楚了。”
亲兵小荆快步进厅,递上一把倭刀,禀道:
“石自然说此人叫金德鉴,跟着海彻和尚一起来的徐州,不过他不知道金德鉴的来路。
金德鉴随侍带有倭刀,小的让巡铺借此查验路引,此人自称朝鲜使节,令牌关引齐全。
他入夏到的京师,前往裕王府给世子庆生,随后南下采买货物,刘局长派人盯住他了。”
“金德鉴没有索要这把兵器?”
“没有。”
“没说二话?”
“小的就在旁边,他连一丝不快都没有。”
张昊抽刀,弹了一下刀身,眉稍轻扬,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玩过的倭刀太多了,手中这把刀,不是倭刀,而是朝鲜国的制式军刀。
使节随侍带刀不违法,金德鉴舍弃这把刀,绝非不在乎,而是心中有鬼。
第321章 人间路窄
细节里面有魔鬼,张昊追根究底。
小荆一一如实回禀。
茶城巡铺拦查金德鉴的借口是私携倭刀,其实大明民间可以拥有刀枪,而且倭刀是黑市上的紧俏货。
律有明文,民间私藏甲胄、火炮、旗纛之类军器者,一件杖八十,私造者重处,杖一百,流三千里。
至于弓枪杆棒、刀剑钩叉等,不违法,否则文人没法仗剑装逼,猎户渔民得饿死。
不过倭刀是倭狗所用,当然违禁。
倭刀仿制善能破甲的唐刀,锋刃利薄,虽然遇甲则摧折,但是完全适用倭狗本国战争。
倭狗除了主将穿戴铠甲,其它武士能有个竹甲就不错了,足轻之类的杂鱼,连衣服都莫得,因此,倭刀对付的是血肉之躯。
加上倭狗地小物寡,倍加爱惜武器,舍不得陪葬,流传到后世,成了精日蠢坏口中的躬匠精神象征,倭刀的神话就此诞生。
但是金德鉴随侍所佩是朝鲜军刀,形状与倭刀相似,差别在刀把上。
时下棒子比倭狗高大,因此朝鲜刀手柄比倭刀粗长,倭狗小矬子拿捏不便。
他又问了金德鉴等人的应答,以及令牌关牒的形制,确定此人是棒子使团成员不假。
“告诉刘尊荣,暗中监视即可。”
朝鲜使臣出现在徐州,并不不奇怪,大明按路途远近、亲疏关系,来区分对待番邦,朝鲜地理位置在那摆着,因此是一年一贡的朝贡国。
明朝两国贸易往来频繁,往往去年的使臣还没回去,今年来朝贡的又到了,而且长期逗留,舍不得走,表面是贡赐贸易,事实上是走私。
朝鲜李朝使臣赴明所带的贸易品,多为麻布、人参、海产等,贩回丝绸、中药、书籍、弓角、铁器等,贸易地点、时间和范围都有限定。
老张家的商贸公司早已扎根辽东,据可靠情报,棒子产银,李朝生怕大明责令贡银,此事捂得极严,三天两头哭穷,恳求大明爸爸赐钱。
而且朝鲜半岛不产水牛,筋角恰是制弓原料,朝鲜军需筋角全赖大明供应,鞑子不断犯边,朝廷自顾不暇,每年只允许贸易弓角百十副。
一百副弓角对李朝来说,犹如杯水车薪,那就只能通过走私补充,加上大明对李朝的宽容,导致棒子使臣成为大明境内最活跃滴走私商。
明廷严控火药、兵器、食盐、药品等军国物资外流,朝鲜严禁赴明人员携银贸易,不过走私这种经济行为,合乎社会发展需求,挡不住。
朝鲜使臣来明朝贡,须在辽东获得通关勘合,以及驿站提供的免费人力物力,海彻贼秃老家恰巧是辽东,金德鉴和海彻的关系耐人寻味。
辽东是羁縻鞑虏、女真、朝鲜等少数民族的重点区域,后人皆知,明朝的灭亡,始于丢失辽东,换句话说,辽东得失,关系大明的存亡。
这是他心心念念闯关东,往宁古塔发配罪犯的原因,好死不死,突然冒出个棒使金德鉴,既涉及辽东,又牵涉妖人造反,他哪里敢大意。
“少爷?又发呆。”
小鱼儿朝门口的亲兵呲牙笑笑,进厅唤了一声,见他不搭理,绕过堆满公文和卷宗的长条案,抓住他胳膊来回推攘。
“哎呀、掐我作甚。”
张昊回过神,捉住她的小爪子。
“后面难道又打起来了?”
小鱼儿笑着摇头。
“没呀,罗奶奶让我叫你回去,说有急事。”
守在上房门口的霓裳见他进院,去里屋道:
“师父,他回来了。”
罗妖女对躺在床上的素心道:
“师姐,言尽于此,斋教地盘我要定了,琳儿若识相,我不会为难她,若是和我作对,咱丑话说头里,别怪我不客气,你好生养伤。”
言罢起身离开,拉着上来廊道的张昊去主院,进厅道:
“阿萝这个死丫头真真是养不家,不吭一声就溜了,我得赶紧南下,有甚么交代的没?”
张昊叹气道:
“青裳的吃相难怪如此凶残,看来是跟你学的,抢来抢去有意思么?”
罗妖女嗔道:
“你们做官还不是一样,王佐堂妻子是我徒弟,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我走了!”
张昊假惺惺拉住不撒手。
“我不是担心你嘛,不去不行?”
罗妖女顺势搂住他,抚摸他脸蛋,情意绵绵说:
“我其实不想去,可惜霓裳镇不住那些人,你既然担心我,就给银楼交代一声。”
张昊笑道:
“有什么交代的,你不是复刻我的印章了么?用钱去取就是。”
“我差点忘了,他们为何不听我的?”
罗妖女气得一把推开他,竖眉质问。
她去过灾民安置点,这才明白“金风细雨楼”代表什么,可是霓裳今日回来,说亮出印章也没用,那些人根本就不听。
张昊赶紧搂住她,忽悠说:
“抽空你和银楼掌柜的聊聊便知道了,银楼是股份制,不是我一个人的产业,此番动用银楼救灾,耗费银两是我的分红,你若是有难处,去苏州找盛源齐家好了,我会给那边去鸽信。”
“还算你有点良心,我走了。”
罗妖女去掐他不老实的爪子,忍不住搂住咬架,良久唇分,星眸迷离的望着他喃喃:
“我真不想去。”
张昊一脸的意犹未尽,咬住红馥馥的唇瓣吮一口,情深意长道:
“那就不去呗。”
“不行!”
罗妖女推开他便走。
张昊总算松口气,追上去依依不舍相送。
冬日天短,暮色早早就下来了,送走罗妖女回来,径直去找幺娘。
夫妻许久不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吃罢晚饭,相携钻进浴房。
“一股骚味!甚么狗屁佛母。”
幺娘沐浴回来,把锦帷拉上,上床闻到老大一股脂粉味,不由得醋意大发。
“我为你耐着心,含着苦,思着前,想着后,费尽心,你个负心人,把我当三岁小孩哄!”
女人吃醋这档子事,张昊深谙解释没用,二人反正是: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把炭盆端去外厅,爬上床搂住,一口咬住香唇,双手去解罗带。
幽草从来涧边生,黄鹂还向深树鸣,花叶曾将花蕊破,柳垂复把柳枝摇,妙处不容言语状,娇时偏向眼眉知,何须再道中间事,连理枝头连理枝。
枕上云收,幺娘交颈呢喃:
“我和你千般好,万般好,为着甚么,只求行相随,坐相随,生死不离,不是我看的你紧,只怕你哪一天变了心,你若怪我吃醋捻酸,我什么也不稀罕,咱们索性再不相见了事。”
张昊节操虽无,良心犹在,听到这么直白真切的情话,心里痛楚难当,暗暗发誓,绝不再走后宫救国之路,否则对不起这么好的人,抹着她眉间皱,听她说起海外之事,惊讶道:
“周淮安被谁伤的?”
“好像是一个使双枪的老头,俘虏问过来,都不知道此人来路,琉球那边山头太多,躲起来上哪找去,周淮安难道也是厂卫密探?”
“这厮纯粹是看不惯我做事,随他便去。”
军火落入郑铁锁手里,张昊已经很满意了,其余何足道哉。
“困不困,来来来,为夫教你双修。”
日光射雪书窗明,万象都入银光中。
雪下数日方止歇,这天军头聚齐,张昊部署一系列整编计划,细化风险防控措施,严申规矩,提出要求,必须措施到位、责任到人。
运军整编工作随后大刀阔斧展开,张昊白天办公务,夜晚哄媳妇,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
“老爷,河西分局把金德鉴婢女抓住了。”
亲兵小荆匆匆进厅,递上一份报告。
张昊看罢有点惊讶。
妖人作乱黄淮流域,在他看来,实乃落实既定战略规划的良机,而且宋鸿宝的龙袍宝玺也找到了,因此没把穷根寻底之事放在心上。
没想到赵古原在徐州有妻儿,而且母子俩曾是黄天教主李宾的妾室和独子,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对母子竟被金德鉴的婢女给劫持了。
“带过来。”
他看一眼报告末尾,是周淮安师弟宋大有的签名,这个家伙其实是一位隐藏型人才,以姓名取人,吾险些失之“大有”也。
“把宋大有也叫来。”
河西公安分局就在州城,宋大有很快便到了。
张昊打量这位卧底神人,相貌普通,气质沉静,比周淮安那厮看着顺眼多了,起身亲自沏茶。
“坐,你在监视王氏?”
宋大有一板一眼施礼称谢,这才去几边坐下。
“老爷先前有令,不让抓捕妇幼,不过王氏身份不寻常,她是李宾小妾,孩子则是李宾独子,陶局长便把监视任务给了分局······”
张昊忽然想起远在海外的任童鞋,赵古原甘做接盘侠,用意与劫持王妃赵凤儿类同,不得不说,这个妖人当真能为人之所不能为也。
宋大有接过他递来的烟卷点燃,吞云吐雾道:
“东局的兄弟跟踪金德鉴婢女到竹节巷,与我的手下闹场误会,我原准备放长线钓大鱼,没想到那婢女不是一个人,还有一群手下。
因此急忙收网,一共抓住九人,那婢女的手下供认,他们是龙华教的人,金德鉴的婢女名叫俞飞琼,是殷继南弟子,担任教门化师。”
操特么的,这个棒子贡使能耐很大啊,竟然和江南教门都能勾搭上,张昊寻思一回,说道:
“凤阳公安局初建,又赶上清理卫所屯田,缺个主事人,可愿意去做事?”
宋大有缓缓点头。
“属下愿去,老爷,我师兄为何至今没有消息?”
“你不提此事我差点忘了。”
周淮安死在海外还则罢了,万一命大回来,多半会告诉宋大有,张昊也不瞒他,把周邋遢因何出海告诉对方,末了唉声叹气道:
“他师伯把那个女子送到扬州,如今在淮安卫生局做事,这件走私案牵涉甚广,连他师伯都不敢插手,他倒好,不管不顾,出海至今也没个音讯,罗龙文狗贼因此下狱,胡大帅也跟着倒霉,你师弟若是听我吩咐,何至于此,哎!”
宋大有将烟头按进灰缸,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局里报纸齐全,胡宗宪等人已经下狱,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杀倭英雄居然资敌纵倭,师兄一意孤行,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起身黯然道:
“老爷公务繁忙,属下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张昊送到廊下,转身对亲兵道:
“把疑犯带来。”
俞飞琼披头散发,拖着镣铐,一瘸一拐进厅,看一眼上面的官员,竟然是个穿着老棉袍的毛头小子,忍着腿上痛楚艰难的跪下。
“起来吧,地上太凉。”
“民女谢老爷恩典。”
俞飞琼叩个头爬起来。
张昊见过她,正是金德鉴身边的俏婢女。
“堂下何人?为何绑架王氏母子?”
俞飞琼一一说了,总之就是一句话:
绑架王氏母子纯属图财。
张昊恼火道:
“狡辩!你可知王氏身份?不要逼本官动刑!”
“民女不敢有瞒,正因为知道她身份,才要图财。”
“王氏甚么身份?”
“黄天教主李宾的小妾。”
张昊叱喝:
“你又是甚么身份?”
“我、民女······”
张昊冷笑道:
“殷继南参与谋反,龙华教覆灭只在早晚,你不说,你的手下也会说,何必自找苦吃。”
俞飞琼气得浑身发抖,手下很可能已经把她出卖了,可笑的是,动念绑架王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手下,她想到城门处张贴的布告,其中有不得擅自捉拿妇幼之句,索性坦陈道:
“民女是教民,跟着殷继南北上,宋鸿宝邀他过来,是为了两淮地盘归属之事,那天······”
张昊一肚子疑惑不解,耐心听她啰嗦。
原来此女奉命在城中监视赵古原,被困在城中,官兵收复城池后,在布告上看到殷继南被诛,便准备南下,奈何盘缠告罄,打算劫持李宾的独子,前往凤阳找李宾女儿勒索赎金。
“你确定普善在临淮?”
见俞飞琼点头,温言道: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可还有甚么要交代的?”
俞飞琼勾头寻思片刻,仰脸迟疑道:
“你是漕督?”
“是我。”
俞飞琼道:
“民女听命监视赵古原,偶然得知一件秘密,与老爷也有关系,民女愿意告诉老爷,只求老爷法外施仁,民女愿意改过自新。”
这女人极不老实,竟敢和本官讨价还价!
“啪!”
张昊拿起手边镇纸猛拍。
“大胆刁民,假佛号惑人、以妖妄愚众、图谋不轨、拒捕伤人,你可知罪!?“
“老爷容禀,天下僧尼多是贪图安逸,不事生产,谈何坚守戒律,济渡世人?
民女虽然没有剃度出家,却通晓佛道教义,严守戒律,治病救人,何罪之有?
民女已告知老爷普善等人行踪,更欲告知官员潜贸弓角、烟硝、马匹密事······”
俞飞琼顿了顿,盯着张昊道:
“倘若民女以实相告,老爷就能加官晋爵,为何就不能垂怜民女一二?”
第322章 衰神附体
哟呵,你这是要挟本官么?必须掌嘴!
张昊瞅一眼拍烂的镇纸,翻腾案头卷宗信札,愣是没找到惊堂木。
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个妖女说的是事实。
时下佛教衰微,罗教应时而生,并用通俗俚语,将宗教深奥莫测的道理传播民间,俞飞琼身为教门化师,必然通晓诸家经文教义。
至于官员潜贸筋角、烟硝、马匹,也不是虚言,筋角和火药,选材严格,制作工艺复杂,棒子必须来明采买,马匹情况与他有关。
朝廷国初便向棒子征马,大量马匹通过和买进贡方式入明,势必造成朝鲜国内马匹数量和质量下降,那就需要采买种马改善现状。
其实改良马匹之事,于两国都有利,棒子完全可以上奏朝廷,或者私下与女真、鞑子交易,金德鉴偏要偷摸南下,只有一个原因:
这厮想要海外的大种马,而且只能走海路运输,因此妖女才会说,此事与他有关系。
他的目光在妖女身上来回巡睃,如利剑一般,这女人的脸蛋很标致,鼻梁细而挺,柔媚中平添几许英气,身段也不赖,右脚点地有些站立不稳,棉裙上有几块洇湿的暗红色血迹。
“给她治伤,带王氏。”
俞飞琼感受到危险的压迫感,勾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治伤二字入耳,黯淡下来的眼神又恢复一些神采,跛脚鸭子似的被亲兵带了出去。
没多久,一个惊恐万状的妇人怀抱小孩进来。
“不用跪,对方为何要绑你?”
“大老爷明鉴,小妇不认识那些人,呜呜,也不知道他们要做甚,呜呜呜······”
王氏说着便咕咚跪倒,咚咚磕头,哭得稀里哗啦,怀里的奶娃子也跟着呜哇大哭。
“官差老爷上门,小妇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们了,呜呜,青天大老爷,小妇真的不知道赵古原要造反啊,呜呜呜······”
张昊受不了二重奏,头疼不已,连连摆手。
“送她回去。”
亲兵带着大哭的母子退下,厅上终于清静了。
他沉思良久,一个改造邪教人员,弘扬正气、净化环境的方案,在脑海里渐露雏形。
邪教犯人不同于其他类型罪犯,必须单独关押改造,尤其是那些妖人头目、嫡系家属,绝不能送往宁古塔这种开放的环境劳改。
譬如黄天教主李宾家族,老少无一例外,都特么是佛,这些人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抵死也不会悔改,稍有机会就会蠢蠢欲动。
南北邪教妖人太多,包括罗家,留在大明就是祸害,搞一人一策的学习班绝无可能,但是可以送他们一个名曰袋鼠岛的大礼包。
有本事去袋鼠岛成立神国好了,他相信许朝光见到这些“开拓者”,会很开心。
敲敲桌案,对进来的亲兵道:
“派人去东局把刘尊荣叫来,问一下黄六鸿在不在那边。”
一个亲兵疾步进厅。
“老爷,码头巡铺来报,二奶奶搭乘河运公司的货船过来,已经靠岸了。”
张昊点点头,背着手转去临时监院。
亲兵将俞飞琼提来刑房,见老爷发话,把镣铐去了,沏了茶水端来。
“金德鉴带你出的城?”
俞飞琼吃了一惊,颤颤的捧起桌上茶碗,装作勾头喝水,来掩饰自己的惊慌,手下并不知道金德鉴是谁,狗官从哪里得知此事的?
“老爷抓到金德鉴了?”
张昊轻哼一声。
他估计金德鉴通过海彻结识宋赵二獠,来徐州谈生意,被监视赵古原的俞飞琼偷听到秘密,至于金德鉴现在何处,河东分局尚未派人回报。
“你既然缺银子,干嘛不打金德鉴的主意?”
俞飞琼捧着茶碗暖手,老调重谈:
“老爷可愿慈悲于我?”
泥马,死到临头还敢讨价还价!张昊冷冷道:
“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本官讲究以狠毒之心,行仁德之事,不过你这么漂亮,叫我狠不下心,农夫我可以做,希望你不是毒蛇。”
俞飞琼心念电转,狗官原来是贪图我美貌,怪道又是免跪、又是治伤,老天有眼,让我遇见一个色鬼,飞快的瞟过去一眼,抱着茶碗缓缓垂眸低首,似乎连耳根都变得嫣红了。
“老爷请自重。”
自重?张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气得草泥马差点脱口奔出。
老子自重个锤子啊,你听不懂人话吗?
莫非这就是丑人多作怪?
臭娘们这么自恋,也是没谁了,老子金多官高,文武双全,岂会看上······?
他的眼珠子晃晃,干脆顺水推舟,关心道:
“腿上伤的重么?”
果然是个色鬼!俞飞琼垂着脑袋,蚊子哼哼似的试探道:
“民女一夜未睡,腿上又中了一箭······”
又给老子讲条件,张昊忍怒问道:
“你为何不打劫金德鉴?”
俞飞琼屏气静声,却没得到意想中的回应,忽又迷惑了,狗官怎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她依旧勾着头,娇声嘤嘤:
“他这趟南下只是探路,没带多少行资。”
张昊追问:
“所以你就要挟他,冒充婢女混出城,随后发觉门禁松弛,动念挟持李宾儿子,可是如此?”
俞飞琼默默点头,想到教门从此被官府严禁,教众雨零星散,心中凄惨,泪眼朦胧抬头,楚楚可怜道:
“老爷,我······”
张昊懂了,这娘们依旧想要他的承诺,否则不说,不过他也不急,东局那边消息还没到呢,叹息起身,温言安慰道:
“别难过了,跟我来。”
俞飞琼手中茶碗被他取走,接着胳膊又被搀住,身子猛地一僵,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奈何腿上有伤,只能借力靠着他起来,一副欲拒还迎模样,含羞带怯的瞥过去一眼,心说:
狗官要带我去哪?不会是······
后宅跨院上房里,宋嫂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搁下手中拨炭的火钳,出屋说道:
“少爷,二少奶奶过来了,小鱼儿在那边伺候。”
“这是俞姑娘,身上有伤,要在这里住两天。”
张昊把俞飞琼交给宋嫂,过月门转廊进来上房,抱住扑来的金玉亲一口,问媳妇:
“你怎么来了?”
宝琴腿脚翘在炭盆上,嗑着瓜子嗔道:
“我难道来错了?”
小鱼儿给金玉挤挤眼,二人悄悄溜了出去。
幺娘窝在圈椅里懒洋洋道:
“也不知道你整天在忙些甚么。”
“瞎忙呗,哎呀、讨厌。”
宝琴被他打横抱起来,拿眼珠斜溜他,笑道:
“也不怕姐姐揍你。”
张昊抱着她坐下,叹气道:
“揍过了,见过你家教主没?”
宝琴点点头,蹙眉道:
“宋嫂和小鱼儿被掳走,我猜着她会过来,却猜不到会住在你这里,适才把我吓坏了,好在有惊无险,宋嫂说你把她叫娘,怎么回事?”
张昊无语道:
“她冒充裴二娘母亲,害得我、咳,不提了,总之是合家欢。”
宝琴想起在淮安见到的那对母女,心中酸楚难当,狠狠咬住嘴唇,油然想起白乐天那首诗: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无日不瞻望,无夕不思量,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房,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说的就是她啊。
斜一眼幺娘,拱火道:
“姐姐,你真能忍。”
张昊一巴掌揍她屁股上。
“又在煽风点火。”
宝琴咬牙切齿瞪过去。
“你干的好事,还怕别人说?!”
幺娘心里同样绞痛,烦躁道:
“有完没完,少在我面前提这些腌臜事!”
宝琴气得泪双流,挣扎要起来。
“放手!我回金陵好了。”
张昊给她抹抹眼泪,低声下气认错。
“别气了,是我不好,我听幺娘说你一个人住在扬州?”
宝琴委屈道:
“都不待见我,不住那里又能住哪?”
幺娘忽然气笑了。
“小蹄子惯会撒娇卖痴装可怜,养了一群小优儿,前呼后拥伺候着,谁也没她享受自在。”
宝琴使劲的拧他。
“看到没有,都欺负我!”
“哎呀、轻点,别怕,万事有为夫,谁也不敢欺负你!乖,陈俊彦在前衙候着呢,我去应付一下。”
张昊抱着她起身,狠狠地亲一口,匆匆去前衙。
“你还用得着亲自审犯人?”
平江伯陈家老二、陈参将俊彦坐在厅上向火,看见他就叨逼叨,烟头丢炭盆里,忽然鼻子耸动几下,翘起二郎腿,歪靠扶手贱笑道:
“女犯人?”
“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的口味?”
张昊入座摆手不接香烟,骂道:
“你特么在搞什么?每次开会都见不到你鬼影,我随后要北上,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徐州!”
陈老二起身去门口,挥退廊下的亲兵,挠着小胡子回座,探身隔着茶几低声道:
“北上可是为了海右运军的事?浩然,大公楼知道是谁的吧?”
自然是我大明储君裕王的,张昊默默点头,端起茶盏抿一口,等他继续。
“裕王心腹太监陈洪就在淮安,想必你也知道,前两天京师又来个梁先生,说大公楼想接手湖广、江右、江浙运军的工食银,此事我和老黄哪敢做主,只好来找你,这也是裕王的意思。”
张昊皮笑肉不笑。
运军工食银来自收归地方的军田,银楼只是代为发放,不赚钱还倒贴钱,图个猥琐扩张。
大公楼冒然成立证交所,他想象中的破产崩溃局面,暂时还没有出现,如今又想插手赔钱的“运军公益事业”,只能说明背后有高人。
高人是谁根本不用猜,裕王府中,有两位未来的首辅、帝师:高拱和张居正,不消说,成立廓然大公楼,肯定是这二位高人的骚主意。
陈老二见他半天不说话,补充道:
“梁先生说裕王盛赞海运利国利民,全力支持你整编运军。”
张昊哈哈大笑,心里晶晶亮、透心凉,凉到了骨髓。
廓然大公楼涉足运军工食银事小,一旦裕王登基,势必要鲸吞虎噬金风细雨楼的所有业务,他的宠物宝宝、金融巨兽,可以休矣。
裕王其实只是个幌子,盯上他的猛兽是高拱,老徐未除,特么眨眼又跳出一个老高,人生的潮起潮落太快,实在是太特么刺激了。
裕王的大公楼插足运军整编,说白了,就是要让他三步走:
先把裤腰带解下来,再系到脖子上,然后自挂东南枝。
可是他还得乖乖照办,因为人家是太子。
我大明何其黑暗也!
简直是惨无人道!!
特么公平何在!!!
此时此刻,惯于仗势欺人的张漕督疾首蹙额、嚼穿龈血、心如刀绞。
吞云吐雾的陈老二叹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张昊感觉怪怪的,斜眼过去,你一个人渣,也能看出金融奥妙?
“浩然,大伙都知道你圣眷正隆,可你得为将来考虑啊。”
原来是劝我识时务,从了裕王,张昊强颜为笑,点头道:
“放心吧,我会给老黄去信,南下整编的事有他安排即可。”
“我也觉得老黄去最合适,你放心,徐州大乱初定,我肯定会盯紧!”
陈老二歪着身子,探头小声道:
“我得了消息,严世蕃、罗龙文已经斩首弃市了。”
张昊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严东楼死了,接下来就是胡宗宪,否则徐阁老寝食不安。
“甚么罪名?”
“御史林润上疏,说严世蕃占南昌王气,大建宅第,广聚亡命,图谋不轨,暗中勾结伊王,南通倭寇,北通鞑子,又命罗龙文招募海寇王直余部作后路,事泄则外投倭国。
圣上震怒,命法司审讯,徐阶上疏回奏,说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理当亟正典刑,据说京师百姓相约持酒至西市看行刑,单是抄没的银子就有二百多万两,其它珍宝无计。”
张昊眯眼冷笑,徐阶端的是狠辣,风水王气、倭寇鞑虏,无一不是朱道长的心头恨。
“小严哥哥主要还是太张狂了,哎~”
“谁说不是呢,东楼和我家关系不错,吓得我最近也是胆战心惊。”
陈老二见他连小严哥哥都喊出来了,也不介意吐露一下心声,叹气起身说:
“既然你愿意,我便派信使去淮安,知会陈太监,中午我就不打扰你了。”
送走陈老二,张昊站在衙门口,望着北边阴沉灰暗的天空,眼神里,杀气腾腾。
金融是他精心培育的宠兽,尚未成熟就要面临被人强夺的局面,这种滋味简直糟透了。
对方让陈老二递话,无非是希望他能识趣一些,都是体面人嘛,何必闹得撕破脸皮呢?
他心底监牢关着的黑色念头,又在隐隐作怪,似乎在耳边低语:
大不了放下所有顾忌,反他娘的!
黄六鸿和司马秀候在值房烤火,见他回院,跟着进厅。
“老爷唤我有事?”
张昊不想搭理这个缩脖笼着袄袖的土鳖,扫一眼丑鬼司马秀。
“刘尊荣呢?”
“回老爷,他去了沛县,金德鉴带着那个随从顺流而下,往淮安方向去了,属下暂时没收到消息,因此没来回报。”
“我有些急躁了,灾区事多,你回吧。”
司马秀称是告退。
“留云观烧了没?”
“还没,岛上渔民说经常有货物运上山,我怀疑宋鸿宝真有金窖,不过暂时还没找到。”
张昊被这个土鳖加蠢货气笑了。
“留城不是倒塌许多房屋么,调灾民去把道观拆了,算了,这边你不用管,邳州那边开凿新河,你去邳州总建局报到。”
黄六鸿登时挠耳发愁。
“老爷,我不懂治河啊。”
张昊忍住窜上来的火气说:
“工地上如今有数万人,将来还会更多,这些人都是雇工,难免要出些害群之马,那边的公安局忙不过来,亟需你出马。”
黄六鸿松了口气。
“这个我在行,老爷放心就是。”
“想家就把小刀他娘接来。”
张昊开写一份手令给他。
“去总局找老陶,顺路把教匪押往淮安。”
“不是说发往海州,遣送奴儿干么?”
“普通附逆教民充北,普静之类的妖首一律刺配琼州。”
张昊肚子咕咕叫,跟着出厅,想起一事,好奇道:
“彭家门用的甚么毒?”
“老爷,我入门立有重誓······”
张昊拂袖而去,再也不想见到这种蠢货。
回后宅依旧先去客院,给贼尼望闻问切。
素心笑道:
“为何阴沉着脸?连母亲也不叫了。”
“心累。”
张昊负能量满满,完事就走。
穿月门转廊去上房,挑帘看到宝琴含怒竖起的眉毛,哀叹一声,痛苦的闭上眼。
他把俞飞琼这茬给忘了,心说今日诸事不顺,老子难道犯太岁、走背运了?
“夫人暂息雷霆之怒,略罢虎狼之威,且听为夫细细狡辩。“
扭头对端菜送饭的小金鱼道:
“去问问宋嫂,咱家有老皇历没?”
第323章 忧国如家
是夜雪重衾枕冷,时闻院落折竹声,张昊被赶到书斋就寝,怀里抱的是老皇历。
寅时醒来,吐浊纳清,盘坐握固,叩齿瞑目调息,这一套其实就是传说中的洗髓经。
身体是革命本钱,摄生修行无非吐纳、调息、导引,此即练气,气是续命芝,为阳。
黄帝内经曰:亥寝鸣天鼓,寅兴漱玉津,津是延年药,为阴,阴平阳秘,精神乃治。
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道非纸上谈玄,而是实修实证,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功毕下榻,摸了一会儿鱼,降气归元去前衙。
他早起办公养成习惯,亲兵、书吏跟着倒霉,茶水、炭火匆匆备好。
小荆抱来一摞子公文、信札进厅,特意把最上面那个“砖头”放案前。
“老爷,这是漕运衙门总铺递马丑时送来的。”
张昊搓搓手,开始拆解“砖头”。
驿递公文与后世类同,用坚固厚重的草纸、油纸封裹牢固,封皮上写明投递地址,注明有无破损拆动,以及各站递卒名字,紧急公文昼夜须行三百里,中途延迟开拆是重罪。
放下小刀抻开信笺,原来烧仓案已经调查清楚,毛恺来信征求他的意见,另外附有一份奏书草稿,《议处水次仓粮以放在裕国储事》。
奏书先怼一通户部官员失职,甚么仓积无二、三年之蓄,户部官当思足国之计;
接着怼吏部失职,甚么人浮于事,假手胥吏,致使今日错、遗、漏、冒等积弊;
最后自怼,风宪官有失耳目之责,导致仓官漫不经心,生出火烧空仓这等大案。
毛总宪深谙提出问题,还要解决问题之道,条陈理财八事:
一、岁运漕粮,非灾伤重大,不得轻议改折;
二、清查各水次仓粮实数,以求亡羊补牢;
三、积欠照例讯问,限期追补······
末了是许多罪官名字,忽悠皇帝罢了,张昊扫一眼丢开,揉着下巴沉思许久,又去翻检小荆送来的那叠公文,找到一份最新的邸报。
有人致仕,有人升迁,还有谭纶、戚继光等人率水陆大军,扫平九闽倭患的消息。
接着便看到徐阶奏太仓库积余银米一事,再看一眼日期,上奏正是在火龙烧仓案后。
大概朱道长听说淮安常盈仓被烧,有些着急上火,询问内阁首辅大学士徐阶:
“京通仓是否有积余?”
徐阶答曰:
“上年米贱,仓余二十余万石,以折兑每石给银七钱计算,二十万石应折银十四万两,发给边军每石折银五钱,是以二十万石止银十万两,故省银四万两,余米八万石也。”
广义的太仓即国库,包括京通仓在内的中央粮储体系,狭义太仓,只是京师通州仓中,负责供应皇室、京官俸禄和京军粮饷的仓库。
三千里京杭全漕有运丁二三十万之众,水次仓有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天津五处,每年运往京通诸粮仓的漕粮达四百万石之多。
搞笑的是,聚集了大明天下财富半数的京通各大粮仓,及其数千间仓廒,年底能积余八万石,就能让朱道长欣慰,真真是可怜可叹。
当然,水次仓也有常备粮存储,比如位于南粮北运关键节点,徐州城南广运码头的仓库,在五大水次仓中储量最高,约100万石。
换言之,400万石漕运定额,是中央对漕运系统的常规要求,实际每年进入京通的漕粮,或少于400万石,或高于400万石。
五大水次仓的功能,不仅仅是中转漕粮,还有储备和应急作用,每年都有部分粮食未被立即调拨,而是储存水次仓,以备不时之需。
水次仓常备储粮总和超千万石,此乃大明的命根子,所以他宁可放弃州城,也要下令死守水次仓,当然,这里也是孳生蠹虫的温床。
毛恺想让他附议,阔以,但是必须答应他的条件,砚池波纹荡漾,张昊提笔膏墨。
他写的也是一份奏疏,《条陈辽东垦荒八事》。
一、议工力,以田九百顷为率,用二千四百人,把总二十四员,总委官六员,将各营步军六千零四十余名更番拨用;
二、议牛具,每牛一头,种田一百五十亩,牧者一人,耕者三人,牧者给草料,免其杂差,农忙时下田,与耕者同力合作;
三、议种子,计田九百顷,用种子二千零四十石,于上年收获内动支;
四、议车辆,登稼场日,用车辆装运,每辆造价银二两,宜于广宁马市税银内支用;
五、议供费,每营一百五十顷,须军夫四百名,委官五员,约工一百日,该费口粮六百一十五石,牛百头,费豆七百五十石,草一万束;
六、议仓库,各城仓库修建养护,宜给丁夫银两,于闲暇兴工,除收贮盐粮之外,余仓悉收营田子粒;
七、议军民协作,牲畜、农具、种子、草料、车辆、道路、城池,俱于本田收成中支出,不足由银楼提供无息贷款;
八、专职责,辽东营田由都御史、巡按负责,各司并大小将领以实奉行,互相监督,因循误事者年终查究,以图军足国富。
条陈放一边,接着给毛老头写回信,解释辽东垦田意义,隐晦提出,俺想巡抚辽东,若不答应,那就别怪俺掀桌子,闹上凌霄宝殿。
粮储关系天下安危,淮安水次仓被蠹虫掏空,其它的呢?烧仓案发,他派人来徐暗查,随后又趁着妖人暴乱清查账本,却所获不大。
徐州仓储高峰是宣德四年,约250万石,之后相关数额出现大幅下滑,实物折银金额,按地区和种类划分,深究细查,需要时间。
他怀疑徐州仓有真假两套账本,可惜毛恺急着结案,奏疏递上去,他再揪着不放,便是与整个官僚系统为敌,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如今的辽东巡抚是右佥都御史王之诰,毛恺身为风宪官大头领,完全可以让王之诰递上这份辽东垦田条陈,随后再把这厮调离辽东。
书信打包封好,交给小荆送驿铺急递,风雪在院中打着呼哨乱撞,槅扇门启闭时,烛火骤熄,厅上昏蒙蒙一片,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所谓的河海之争,算是各退一步,打个平手,看似拉下帷幕,实则不然。
狡兔死,良狗烹,妖人宋赵伏诛,在朱道长眼中,他已经失去利用价值。
至于海运,没了他照样运转,徐阶轻易就能把他从漕督的位置上踢下来。
因为他有一件骇人听闻的劣迹:囚禁王廷。
即便徐阶不动手,他也干不长了。
嘉靖朝的漕督都干不长,这个位置太重要,若非宋赵作妖,朱道长岂会容他手握漕运命脉。
辽东是个最佳去处,自打升任凤抚,他便把囚徒往奴儿干遣送,闯关东的时机已经成熟,他相信,徐阶也乐意看到他滚得远远的。
点上灯架上的灯烛,倒了残茶,去炉子上提壶沏上,坐回大案后,飞龙在天的徐阶才下眉头,潜龙在渊的高拱和张居正又上心头。
此愁无计可消除,叫他喟然长叹。
他自认行事低调,奈何木秀于林,堤超于岸,德高于人,优秀得犹如漆黑官场中滴萤火虫,根本无法隐藏,他真滴莫得丁点办法。
宦海波诡云谲,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傻兮兮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和寻死无二,严嵩就是前车之鉴,失势只有死路一条!
尤其是他的出身,三甲吊榜尾,若非圣眷,能熬个知府就不错了,官居一品纯属做梦。
科举名次真的很重要,一般在官场混得好的,起码也是个二甲,即便选不上庶吉士,只要发粪凃墙,大概率可以混个六部主事之类。
三甲就惨了,比如胡老师,蹉跎鬓已苍,还在常州做佐贰,我明世道就是如此,官场大佬、文坛领袖,莫得一个是三甲同进士出身。
当年恩荣宴上,同年拜完列席大佬,争先恐后找丁状元敬酒,如今思来,仍让他感慨。
老百姓不懂,只知道戏文里瞎编中了状元做驸马,好不风光,内行人看了,直呼扯淡。
官场自有潜规则,庙堂有内朝和外朝之别,内朝官员是皇帝的决策班子和亲信侍从,即内阁学士、翰林词臣,外朝是中枢六部等官员办公议事的地方,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
内外朝之间,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中状元即入翰林,一步迈入内朝领域,那才叫风光,他一个三甲吊榜尾,混入外朝已属困难,想跨越那道鸿沟入阁,必然面临更多的挑战。
更令人欲哭无泪的是,高拱和张居正这两座大山,已经横亘在前,虎视眈眈。
无论如何,能走到今日不易,进内阁的小目标他决不会动摇,爬也要爬进去!
“嘣、嘣。”
金玉跺掉小皮靴上的积雪,收伞敲敲槅扇门。
张昊收拾思绪去开门。
“你家小姐让你来的?”
金玉嘻笑摇头,跑去炭盆边搓手取暖。
“小姐还在生你气。”
“待会儿把早饭送来,懒得回去看她脸色。”
张昊提笔给志友童鞋写信,问问这货愿不愿来这边做知州,地方生乱,肯定要处理一批官员,空缺自然就出来了,荐贤是他的职责。
他急着北上,需要把手头事务赶紧处理完,在官厅一坐便是一天,二更才回后宅。
寄莲在给师父擦拭身子,听到敲门声把被褥盖好,去明间打开房门。
张昊拍拍身上雪花,进里屋叫声母亲,坐下给她把脉。
那个圣莲令就放在枕头一边,他问过老贼尼,此物并不能号令天下,一个道具罢了。
他也问过倪老鬼,这厮凭着微蛛丝马迹,竟然在金陵一座城隍庙中找到了这块令牌。
站在一边的寄莲说道:
“少爷,师父中午喝过药吐了,还咳出好多血,也不让我告诉你。”
老贼尼终究是女人,四诊一半都是靠寄莲提供消息,张昊询问一番,得知血色暗红、有结块,说明不是出血,而是淤血,安慰道:
“中午阳气旺盛,血脉畅通,迫使积存体内的离经之血排出,此乃祛瘀生新之兆。”
素心笑道:
“午后下床走动一下,感觉松快许多。”
张昊大皱眉头。
“说过多少次了,断肋若是扎进肺脏,神仙也救不了你,亏你还是个郎中!”
素心握住他手说:
“俞飞琼如今是我的弟子,我打算让她回浙东。”
张昊无语,小妖求庇护,老妖图地盘,当真是一拍即合,急着南下,自然是和罗妖女作对。
“母亲,你年纪不小了,杀来杀去的,何苦呢?”
素心大有深意的笑道:
“我发觉你一点都不像个孩子。”
张昊将她左手塞进被褥,肃容道:
“我是朝廷命官、一品大员。”
素心叹息道:
“打打杀杀是被逼无奈,若是贪图外物,我不会把两淮交给一个外门弟子,更不可能安安稳稳走到今天,我有一事不明,罗佛广为何会和你在一起,她的野心不比宋鸿宝小······”
张昊见她中途闭目喘息,让寄莲冲些蜜糖水,拿汤匙喂她。
素心喝了几口,摇摇头,接着说道:
“我虽然猜不透你心思,还是想厚颜求个情,俞飞琼诚心拜我为师,希望你能放她一马。”
“金德鉴的事她告诉你没?”
张昊把吃完递给一边的寄莲。
素心微微点头,把俞飞琼偷听到的秘闻说了。
张昊沉默片刻,起身道:
“我要北上整顿漕军,母亲安心住在这里养伤就是。”
寄莲送到门口,随即关上门扇,端着灯烛进来里屋,去炉子上提了开水壶,倒上热水,把手巾烫热绞干,掀开被褥,接着给师父擦拭身子。
“可要看书?”
素心摇头。
“当初带你离开张家,你依依不舍,愿意嫁给他么?”
“那时候还小,觉得他很好,如今不同,我伺候师父一辈子,谁也不嫁。”
寄莲坐在床沿,轻轻的擦拭师父胸口淤血发乌的肌肤,怔怔道:
“官兵实在太毒了,连宋鸿宝的尸身也不放过。”
素心看她一眼,颇有些无奈,这孩子跟着宋鸿宝,养尊处优,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性子也变了,若非被关入地牢,依旧执迷不悟。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你怎么就不长脑子呢,仔细想一想,宋鸿宝为何要把你当祖奶奶供起来?一个二个,没一个能让我省心的。”
寄莲噘嘴翻白眼。
“看不上我们,跟着你的亲儿子过好了。”
“找打。”
素心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昊又等了两日,南边依旧没传来金德鉴的消息,这天收到鸽信,得知毛恺离开淮安,他不想和对方打嘴仗,让亲兵安排车马北上。
宝琴听说让她一个人回扬州,恼恨不已,等幺娘去检查马匹,登时就发作了。
“为何带她不带我,你的良心呢?”
摊上这么个媳妇真是要命,张昊耐心解释:
“她要北上和老李一较高下,不是陪我。”
宝琴披上斗篷,冷笑:
“那正好,我也不是陪你,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本小姐还没去过京师呢。”
“罢罢罢,是在下输了,想去就去吧。”
张昊接过金玉递来的挎包,出院又被哭哭啼啼的小鱼儿拽住不松手,估计是眼红金玉。
“去问问你师父,她不答我也没办法。”
“吔!”
小鱼儿破涕为笑,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师父还说让我问你呢。”
“小油条!”
张昊辞别素心,带队出城。
过微山湖即是衮州府地界,一行人改走陆路,没办法,漕河上冻了。
三更鼓来四更鸡,车马南北复东西。
走济宁、经任城,一路颠簸跋涉,把宝琴和两个小丫头折腾坏了。
到了泰安州,幺娘要爬泰山,宝琴骨头都颠散架了,便是瑶台仙阙也不想去,灵机一动,挣扎着从垫了三床被褥的车厢里爬起来,嚷嚷:
“金玉去把大氅拿来,都说泰山姑子艳压群芳,我可得见识见识,小鱼儿死开一边,压的我腿好酸。”
扬州瘦马、泰山姑子、大同婆姨、杭州船娘,乃时下最出名的妖艳贱货,幺娘遥望五岳之首的岱宗,斜一眼笑盈盈的张昊,郁闷道:
“笑甚么笑,回你的车子里,乌云彤彤的又要下雪,赶路要紧。”
四天后到达海右省城济南,张昊先去布政司,后去都指挥使司,走过场而已。
漕督辖区涵盖运河沿线的关键水道、核心的四府三州,以及诸省粮道和运军等机构,来海右整饬漕务,给地方大佬打招呼是礼数。
在济南喝了两天大酒,车马取道向东,随行又多了一位运军把总,名叫艾训、字广义。
下一站:临清,为何偏要去此地?
很简单,漕河有五大水次仓,储粮高达千万石,海右行省占了俩,德州仓和临清仓。
他答应过毛恺,不会再搞事,但是诸仓的储备粮实额必须厘清,这是漕督职责所在。
第324章 刻骨清贫
烟村依微冰河外,夕阳明灭雪岭中。
“驾、驾!”
幺娘一边叱喝,一边拍打着马的脖子鼓劲,奈何道路积雪太厚,车轮几乎一半都陷进去了,那匹马的两只前蹄忽然一弯,跪倒在雪泥里。
“它太累啦,走不动了。”
张昊摆摆手,不让那些亲兵过来推车,大伙赶了一天的路,个个都累坏了,拍拍车厢说:
“都下来!马儿不愿走了。”
小鱼儿拨开毡帘和车窗挡风板,露出一个大眼睛,拥炉张望皑皑雪野,迟疑着不想下车。
“少奶奶,外面好冷啊。”
幺娘抓了一把豆料送到马嘴边,这种大牲口有灵性,当疲惫不堪时候,它会哭,睫毛眨巴几下,那对大得出奇的眼睛便润湿了。
探路亲兵送回消息,小荆飞奔来报:
“老爷,离县城还有十来里,南边有个村子,雇的民夫很快就到!”
寒鸦点点投荒林,天色越来越暗,大小三个裹成了滚滚,磨蹭半天才钻出车子。
“哎呦。”
金玉脚下不知深浅,一头扎进雪窝里乱扑腾,她穿得太厚了,怎么也爬不起来。
小鱼儿哈哈大笑看乐子,宝琴给她脑袋一巴掌,把金玉提溜起来。
幺娘脸上裹缠围巾,喷着白烟呵斥:
“跟着脚印走,不要乱跑!”
“老爷,后面来人了,好像是衙门差役。”
断后的一个亲兵扬声大叫。
张昊踩镫上马,居高临下眺望来路。
斜刺里,一行十余人迤逦上了驿道,其中一人挎刀戴红黑帽,分明是个衙皂,还有两个五花大绑的犯人,剩余几个挎包拎杆棒的是白役。
大明的捕头和皂隶是贱籍,好在体制内油水大大滴,一县的差役经常多达数百,不过绝大部分都是临时工,俗称帮役或白役,莫得薪水。
那个衙皂巡睃这些外地人的马匹,个顶个都是上等马,显然非富即贵,抱手笑道:
“老爷们这是进城吧,可得赶紧着,城门怕是要关了。”
“差大哥辛苦。”
张昊好奇道:
“这厮挺凶呀,啥来路?”
一个手里拿着鞭子的白役叽歪道:
“贼配军呗,欠了帐还想逃,当爷们是吃干饭的!”
那个脸上挂彩的犯人怒叫:
“你特么凭啥说老子要逃?没看到老子在炭窑做工吗?黄胡子,我日你先人,你们抓不住逃军,便拿老子充数,老子跟你没完!”
“你那点钱够还账?我看你就是要逃!”
一个白役说着便扬鞭去打。
张昊让亲兵给那些差役们散烟,追问:
“欠谁的钱?”
“小官人不知,这厮爱赌,少不得要去当铺、钱柜借贷,眼看就锁城了,赶路要紧。”
衙皂黄胡子陪个笑脸,呵斥手下快点赶路,对那个兀自骂骂咧咧的犯人道:
“德喜老弟,我是奉命办事,若非赶上年底,你们逃不逃与我屌相干?只要你家千户肯打点,哄得县尊开心,天大的事也稀松。”
张昊一边赶路,一边和这些白役闲聊。
原来清军御史到了济南府,清军是专差御史的活计,专门清勾军伍空额缺耗,兼理地方军服事宜、
我明士卒军服衣被,多是百姓制作,由清军御史统筹送往边关。
至于勾拿逃军,则依靠府县卫所官员协助,于是各地衙门纷纷行动起来。
被抓的两个人叫韦德喜、姜有田,都是运军头目,欠下一屁股高利贷,便带人去南山伐木烧炭弄钱,结果被清勾差役当逃军抓了。
行不久,遇上亲兵雇佣的乡民,十多个男女帮着推车,几辆马车很快就跟了上来,赶到博平县城时,天色已黑,城门早就关闭了。
“李大嘴吾草泥马,你开不开门?老子快冻死了!”
县衙快班班头黄胡子和守城民壮头目对骂一回,城门咯吱吱打开,张昊给小荆交代一句,牵马进城,就近在东关找个客栈住下。
客栈来了豪客,店家和伙计楼上楼下跑着伺候,挑热水备酒菜,里外院落顿时热闹起来。
小荆从县衙回来,带着两个惶恐不安的运军进屋,张昊脚丫子在热水盆里泡着,搁杯问:
“你们所就在附近?”
韦德喜忙回话:
“就在土河边,离县城五十来里地。”
“士卒都在南山烧炭?”
“除了烧炭,俺们再没别的办法,如今山林也被人买下了,烧炭还要交点火钱,可俺们真不是逃军,黄胡子那个黑心烂肝的不安好心。”
张昊问明始末因由,让人带他们去安置。
候在一边烤火的小鱼儿取来棉巾,给他擦脚丫子说:
“少爷,少奶奶叫你吃饭呢。”
“你们吃吧。”
张昊没有丁点食欲,黄胡子抓捕运军看似一件小事,内里却暗藏猫腻,另有乾坤。
大明常备军由数百万军户提供,每户出丁服役,代代相因,逃匿死亡等缺额,施行清军制度,到军户原籍缉拿,或由亲属替补。
对百姓来说,参军入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而且军户社会地位低下,时人以当兵为耻,富裕军户为了躲避军役,自然要行贿。
然而边患频仍,战事不断,每次军事行动前,都要清军整顿,以此补充兵源,保证战斗力,大多数军户子弟逃不过入伍的命运。
入伍的士卒往往贿赂上官,挂名行伍,身不在营,要么经商做买卖,要么操持手艺,明目张胆,不遮不掩,内地卫所多是如此。
国初卫所旗军有屯有守,到如今,军屯流失,武备荒废,挣钱谋生成了士卒的主业,只有轮值、上级检查,才会回营待上几天。
只要有银子孝敬上司,就能免去军差苦役,在银子面前,清军制度徒具形式,非但解决不了逃军的问题,反而会加剧军户逃亡。
行贿也好,逃亡也罢,总要有人去当兵,那就只能清勾军户,于是军户全家潜逃,躲避那些借清军之名,公开盘剥勒索的官吏。
随着内忧外患日益严峻,濒临瓦解的卫所制无力应对,于是募兵制兴盛,财政雪上加霜,为将来辽东崩溃和满清崛起埋下伏笔。
海右下辖六府,军卫二十一个,一半军卫设在济、兖、东三府,以防内地患盗,一半军卫设在青、登、莱三府,以备沿海倭寇。
内有漕运输京师,外有海运输辽东,所以海右的大部分卫所,肩负繁重的运输任务。
其中专职漕运的卫所主要有八个:
兖州护卫、济宁卫、平山卫、东昌卫、临清卫、任城卫、德州卫、德州左卫。
韦、姜二人是东昌卫博平守御所运军,都是总旗官,入冬在南山烧炭谋生的军户很多,黄胡子单单捉拿韦、姜二人,是受县令指使。
这两个总旗官在运粮期间,欠下钱庄五百多两债务,债主董来保要他们拿屯田抵债,否则就给他们安个逃军罪名,不死也要脱层皮。
不过韦姜二人官卑职微,没有倒卖屯田的资格,债主董来保是项庄舞剑,意在倒逼那位守御所黄千户卖军田,因为黄千户同样欠债。
运军是漕粮的运输和缴仓者,闸坝仓场勒索不算啥,最大的经济风险是翻船包赔,倘若航期延误,要在外地过冬,不借贷如何过活?
债主董来保的身份很牛逼,礼部尚书董份的家奴,不过最新一期邸报有载,严党走狗董份被给事中欧阳一敬弹劾,已被罢官为民了。
当然,这并不妨碍董来保左右公器,毕竟董份田连五府,富冠三吴,钱庄百余处,大船数百艘,他日起复,少不了还是朝堂的大佬。
清军、卫制、漕政,军国要务就这样全盘败坏,撇开封建体制问题不谈,缘何至此?治国的核心无非吏治,若吏治腐败,国家必亡。
想挽救大明,必须开膛刳腹,涤污荡秽,奈何他只是个漕督,局限于调和地方、修补边角的职权之内,没有给国家施药治病的资格。
“夫君不饿么?店里有风羊,涮火锅可香了。”
宝琴抱着温酒器进屋,两个小丫头随后,一个端火锅,一个提食盒。
张昊取火钳,将盆中火炭夹几块置于锅底,闻到是金华酒的香甜气息,倒上一碗,一口气抽干,这是黄酒,与饮料没多大区别。
“幺娘呢?”
“她吃相太凶,撑住了,说是出去遛跶一圈儿。”
宝琴酒红上脸,自斟自饮说:
“早年我一直想跟段姐姐出门游玩,妈妈死活不依,这回总算了却一桩心愿。”
旅游不是后世专利,时下无论士绅平民,都热衷旅游,内因自然是经济繁盛所致,张昊满腹心事,又喝了一碗黄酒,研墨开写公函。
宝琴让小鱼儿把手炉拿来,抱怀里歪头看他书写。
“你要去东昌府?”
“嗯。”
张昊笔下不停。
海右漕运八卫,要八份整编开动令,他写了一份,余下让媳妇照抄,去找艾把总谈心。
董来保这个鸡子送上门,自然要杀了骇猴,巡视诸卫整饬之事,只能让艾训暂时代劳。
其实运军整饬是送福利,地方官府和卫所士卒都跟着沾光,那些倒霉的军官只能认命。
翌日云淡日光寒,冰雪满路马不前。
滴水成冰的季节,爬犁无疑是最佳交通工具,打制雪橇期间,张昊去趟博平守御所,亲自下场指导该所运军的整编工作。
博平县令很有眼色,不敢玩迎接、排炮、吹手、酒席等官样应酬,而是带着胥吏,去丈量田亩,追讨被豪绅侵占的军田。
第四天头上,这位县令听亲随说漕督往府城去了,愣愣道:
“我的头颅尚在否?”
听长随说在,长出一口气,悬在嗓哽眼的心肝终于落进肚子。
张昊驾雪橇驶入运河古都聊城,这里便是东昌府治,因漕运而兴盛,冬日农闲,正是百姓做生意的好时节,街市人流密织,积气成雾。
卖耍货的镗锣鸣响连天,铜簪锡钮,逢妇女殷勤说减价成交,小商贩的吆喝此起彼伏,饴糖炊饼,遇儿童先自夸香甜美口。
绫罗绸缎铺中,斜坐着肥胖客官,骡马牛驴场里,奔走着刁钻经纪,秃驴托僧砵,挨门逐户呢喃,口中是阿弥陀佛,士子戴儒巾,到处浪荡发骚,满眼是美人娇娥。
张昊径直进来平山卫署衙门,值日官闻报漕督驾到,飞奔去迎,看到亲卫捧的一轴明黄圣旨、一个锦囊印匣,率众呼啦啦跪倒。
“击鼓。”
亲兵将圣旨和印匣置于公座旁的几形高架上,三通鼓响,清冷大堂很快便聚集一群文武。
“名册拿来。”
吏房文书呈上花名册。
张昊翻开扫一眼,平山卫指挥使叫陶莲生,望向堂下说:
“本官所为何来你们很清楚,指挥使、卫镇抚留下,其余暂退。”
结果堂下只剩一个满嘴毛的家伙,战战兢兢说:
“总漕老爷,陶掌印去了左千户所,卑职已经派人去叫了。”
张昊看一名册,这位卫镇抚叫周绍闻。
“董来保你听说过没?”
周绍闻皱眉勾头,沉吟道:
“北关钱庄的东家就叫董来保,不知老爷······”
“他在城中么?”
“这个、或许在吧。”
“传当值千户。”
那个候在廊下的千户疾步进厅,一跪一叩。
“末将夏允、拜见总漕老爷!”
“董来保你可认识?”
夏允迟疑一下。
“末将认识。”
“他在城中的产业你可了解?”
“末将、末将不太了解。”
“那就是很了解,不要太谦虚嘛,夏千户,你亲自去捉董来保,给你半个时辰,捉不到就提头来见。
周镇抚,给你一个时辰,调兵查封董来保所有产业,出了纰漏也一样,自个抹脖子算了,省得受罪。”
堂下二人头冒冷汗,急急口称遵命。
“去吧,我等着。”
张昊让人搬来茶几椅子,又把经历叫来唠嗑。
卫所的武官都是钉子户,即所谓世官,又名土豪,经历相反,是吏部选授的文官,管理六房,即所谓流官,任期到了就得走。
马经历见制台老爷如此礼遇,颇有些飘飘然,端着茶盏不时呷上一口,有问必答。
“刘知府官声甚好,卑职并非虚言,老爷有所不知,除礼服外,刘知府周身衣履无一丝罗绮,平日都是粗布袍服,与百姓没区别。
他们一家人很少出门交游应酬,其夫人自从来到聊城,四年多未尝出门与别家眷属答拜,据说其夫人儿女的衣服同样补丁摞补丁。
他家的仆人都逃了,内宅只有一老仆守门,凡家务洒扫,皆夫人率子女操劳,刘知府出行也不坐轿,惟雨天路太烂时,偶尔坐车。
如此艰苦,人所不堪,刘知府却处之怡然,因长年舍不得吃肉,还得了一个刘青菜的绰号,并非卑职说嘴,这些事本地人都知道。”
张昊生出荒诞之感,我大明除了海圣人,难道还有一位刘圣人?
海瑞拒绝任何灰色收入,恪守低得可怜的薪俸,只能在官署后宅自辟菜园,才得以维持生活,偶尔买几斤肉,便成为轰动性的大事件。
可他在博平所听说,本地差徭甚重,大户派车马,供柴草,小户摊钱粮,充夫役,劣绅奸商遍地,乡民能逃必逃,圣人治下就这鳖形?
他相信卫所军户所言非虚,因为海右地缘这里摆着,如果不提贪官污吏,海右百姓头上,至少有四座大山:供漕、海防、支辽、藩王。
如此一来,这位昌平知府刘鹏年可能是真清官,因为一清到底的官员,既无法获得同僚的配合,也无法为民办事,这才导致府困民穷。
还有个可能,此人和淮安知府范槚一样,是个善于伪装、精于造势的大贪官,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想见见这位刻骨清贫的“刘青菜”。
第325章 摘奸发伏
大明诸衙公堂上,除了正位的案座架这一组陈设之外,空荡荡别无他物,俗话说官不修衙,老旧的槅扇门嗖嗖漏风,令人彻骨生寒。
张昊无所谓,怕冻坏了马经历,又让人添置了两个炭盆,二人说话闲聊之际,亲兵引着一个胖大汉子推门而入,马经历起身介绍说:
“老爷,这是陶掌印。”
只见这位指挥使面色黄中透红,眉似卧蚕,一身酱色绸大袖直裰,头戴玄色缎雪巾御寒,披幅搭在肩背,状如风帽,加上胖大身材,英武儒雅兼而有之,颇类那位读春秋的关夫子。
“卑职陶莲生、拜见制台!”
陶掌印拢袖作揖禀道:
“前日收到钧令,卑职一早去左所巡视整编事宜,不知制台驾到,有失远迎,望乞海涵。”
张昊隐约闻到一股酒气,还特么夹杂着胭脂味儿,这位指挥使显然是从酒场赶回来的。
“军田能全数收回么?”
陶掌印的卧蚕眉蠕动两下,发愁道:
“老爷,恕卑职直言,海右诸卫要么京操戍边,要么运送漕粮辽饷,为此常年奔波,欠下大笔债务,轮到卑职掌印时,本卫屯田已流失过半,一时间想要全部收回,几乎不可能。”
张昊笑道:
“账目方才我大略看了一下,前任流失的田亩、亏损的仓储,暂且不管,从你手里飘没的,能补回来么?”
陶掌印面皮红黄白交织,来回变幻,颤声道:
“卑职、能、能做到。”
张昊呷口热茶润润嗓子,搁杯说:
“本官大冬天也不闲着,是顾虑来年的春耕,大伙的心思我明白,熬到开春,说不定我就离任了,还不是马照跑、舞照跳。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整饬政令有期限,春耕前收不回军田,你就得带着妻儿老小充军戍边,为啥呢,因为这是裕王的意思。
军田若是不能收回,你猜没了工食银的士卒会不会要你的命?你等不到下任漕督到来了,时间紧任务重,陶掌印,去忙吧。”
“是,卑职告退。”
陶掌印抱手作揖,抬袖擦擦眼中涩辣辣的汗水,躬身倒退几步,匆匆而去。
张昊示意马经历坐下,接着忽悠:
“运军改制只是第一步,将来兵部车驾司还要成立水陆邮政运务诸道,这也是裕王的意思,此番整改,其实是你将来晋升的资历啊。”
马经历激灵灵打个摆子,眼冒火花闪电,起身急表忠心。
“老爷,卑职一定全力以赴!”
张昊颔首道:
“各所成立追赃小组,成员必须公开投票选举,你要为士卒着想,做好监督引导。
整饬期间,运卒、将官的工食银是银楼垫款,随后就要靠收归地方的军田吃饭。
军田是士卒的衣食保障,是重中之重,被贪官污吏侵吞的军田一定要尽数追回。”
“卑职谨遵老爷钧令!”
马经历见士卒押着董来保回来,施礼告退。
出来交代候在廊下的心腹书吏几句,急回经历司官厅,漕运部院政令上写的很清楚,让毫无存在感的经历司主管运军整饬任务,这是聚人心、建功业的良机,他急不可耐想要大干一场!
跟随千户夏允前去抓捕的亲兵进堂回禀:
“老爷,董来保带到。”
“押上来。”
董来保头上戴一顶天鹅绒儒巾,穿的是石青缘边牙色缎道袍,玉环系丝绦束腰,脚踏大红缎面靴子,肥白面皮,三十来岁,进厅拢袖斯文作揖,毫无家奴气象,更像一个风流才子。
张昊纳闷道:
“你是生员?”
董来保拢手张口结舌。
“······”
张昊登时怒了,这厮没捆绑,大概是夏允吃不透他的心思,至于服饰僭越,世风便是如此,他都可以不计较,特么一个为虎作伥的狗奴才,竟敢见官不跪,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董大宗伯是你甚么人?”
董来保抱手俯身道:
“回老爷,正是小可家主。”
“博平守御所欠你银子?”
“正是,这是契约,请老爷过目。”
董来保说着从袖袋中掏出单据。
张昊越发上火,夏允肯定给这厮透露消息了,否则不会随身带着票据,接过亲兵呈上的罪证,扫一眼,拿茶盏压在公案上。
“剥了他的头巾,用杖六十!”
旁边侍立的亲兵应声擒拿,董来保惊叫:
“我有何罪!?”
旁边的夏允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这位总漕的真实心意,箭步上前,一耳刮子糊到挣扎大叫的董来保脸上,顺手扯下儒巾,喝叫:
“来人!”
张昊看出来了,夏允是个善于揣摩上意的机灵鬼,他很欣赏,这样的员工可以适当培养。
廊下侍立的军士进来,将董来保头、手、足按定,挥舞黄荆木刑杖,噼哩啪啦猛揍。
“老爷你滥施刑罚!啊~”
“冤、啊~”
董来保起初还愤恨大叫,二十多板子下去,惨叫声渐渐消失,貌似昏了过去。
“行了。”
张昊冷笑,杖刑不是刑罚,而是刑讯,大明律对动用“讯杖”规定了如下条件:
犯有重罪、赃证俱在、人犯不服,还要明文立案,否则严禁拷讯。
因此董来保说他滥施刑罚,其实官员没人在乎讯杖规定,皇帝还经常廷杖大臣呢。
而且董来保服饰僭越、咆哮公堂、贿赂官吏、盘剥运军、谋夺军田,足够死罪了。”
“卫署有立枷没?”
夏允打个寒颤,颤声道:
“回老爷,镇抚司无此刑具,府衙或许有。”
“此等目无律条、大奸大恶之徒,非立枷示众无以昭示官法之威,速去取来!”
立枷类似满清的站笼,囚犯站立笼中,枷不仅夹住犯人脖子,同时夹住双手,昼夜站立,这种天气,即便有人喂食,熬不了多久就得死。
张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卫所军头多有丧尽天良之辈,整饬运军必须立威,否则震慑不住那些世袭的大老粗们。
金陵运军整饬靠的是徐魏公,两淮则是他砍头的威名,海右这边就要靠董来保这只鸡。
至于“司法公正”,不过是个遮羞的底裤罢了,我大明向来都是刑民不分、诸法合体。
官员审案断案,并不注重客观证据,也不必勘验现场,全靠个人主观倾向,来推理想象事实,若是没辙,一顿板子下去,甚么都招了。
徐阶在大肆清理严党,董份已被罢官,海右没有哪个官员敢为董来保出头,不过他还是得把此案做成铁案,避免有人鸡蛋里面挑骨头。
夏允见老爷示意,赶紧让人把董来保拖出去。
张昊添水研墨,从山字笔架上取笔,连篇累牍开写董来保罪状、判词,最后用印。
“贴出去。”
陪堂文吏上前,接过来退下。
张昊问道:
“夏千户,一大早的,陶莲生在哪吃花酒?”
夏允躬身抱手,毫不迟疑道:
“永昌坊会馆。”
张昊笑了笑。
“聊城这么多会馆,你想隐瞒甚么?”
夏允惊得扑地跪下。
“卑职该死,陶掌印去了江南会馆,大东主是董来保。”
“地上太凉,起来吧,说说看,董来保的生意到底做多大,也让我见识见识。”
夏允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道来。
正说着,带人查封董来保产业的卫镇抚周绍闻满头大汗进厅。
“老爷,卑职把中千户所士卒调进城,董来保产业都已查封,这是大致清单,细账还在核实。”
张昊扫一眼单据,有些惊讶,店馆、仓场、楼宅、庄园等,林林总总,竟然有数百处。
“徽州会馆查封没有?”
“封了、封了。”
周绍闻抹汗暗叫万幸,若非夏允派人告诉他董来保被下了立枷,他还准备糊弄呢。
“账本找到没有?”
“都找到了,管事的全部擒获,正在审讯。”
张昊再次端详清单,他没想到,一个董家奴才,竟会这么肥,传说董家蓄奴上千,这么多鹰犬爪牙,董份岂止富冠三吴,简直富可敌国。
清单上都是董来保名下产业,这厮在聊城并非只有金融类的当铺、钱桌、质库,还有:
服饰类的布花店、首饰铺、估衣铺、绸缎铺、巾帽铺、裁缝铺、成衣店等。
食品类的酒坊、油坊、粮行、屠行、盐铺、调料铺、茶叶铺、山货铺、海味铺等。
百货类的京货铺、南货铺、纱灯铺、农具铺、纸马铺、木匠铺、钉子铺等
更有笔墨铺、眼镜店、骡马场、过客店、煤炭厂等等,五花八门,无所不包。
按照夏允所说,董来保来聊城不过数年,竟然置下如此骇人的产业,甚至垄断了某些行业,若是没有官商勾结,根本不可能,这还仅仅是聊城一地啊,其他关津的城镇呢?
“传马经历!”
俄顷,马经历快步上堂。
“老爷?”
张昊揉着眉头,沉吟不语。
董家在聊城的产业已如此骇人,若是把海右全部清查过来,岂不是轰动天下?
草特么的,反正已经得罪了董份,要干就干一票大的,让董份永世不得翻身!
“你安排人成立董来保专案追赃小组,凡是董家在海右的产业,一个也不要放过!”
“老爷、海右六府?!”
马经历惊得瞠目。
张昊挥笔开写手令。
“查账追赃的班底子马经历安排,设为六组,同时行动,夏允挑选六百士卒,分做六队听命,人手不够就在当地雇,给我深挖到底!
记住两点,只追赃,相关人等除非证据确凿,否则不要捉拿,办案人员不得和地方官应酬,若徇私舞弊,可以拿脑袋来赌一下试试。”
马经历接过手令,迟疑道:
“老爷,若是当地官员······”
张昊大怒拍案。
“你带的兵难道是死人?抗法者杀无赦!出事本官担着,案涉漕运,本官定要上奏朝廷!”
“是、卑职遵命!”
“卑职这就去办!”
“完事后本官保你们前程似锦,去吧,周镇抚等一下。”
张昊手指头戳戳案上那份清单,笃笃有声,问周绍闻:
“这么多产业,是不是也有陶莲生和你的一份子?”
周绍闻的防线彻底崩溃,扑地跪下,咚咚叩头,大哭道:
“卑职有罪,求老爷开恩!”
毕竟我大明早就烂透了,贪官污吏比比皆是,张昊早已麻木,阴着脸细问一番。
不出他所料,董来保玩的套路名曰合股,官员与商人联手,权利与资本结合,自古就是捞钱的不二法门,不过合股并非董来保首创。
我大天朝自从秦汉时期,就有商人合股做生意的记录,时下的秦晋徽商帮,也有合股经营传统,常人入股靠钱,官员入股自然靠权。
“想活命不难,戴罪立功就是,地上凉,起来吧。”
“卑职一定戴罪立功!”
周镇抚又叩了个大头,惨兮兮爬起来,颤颤道:
“老爷当真要上奏朝廷?”
张昊瞥一眼这厮额头上渐渐冒出来的红肿包块,显然是心里怕了,这才动了真格猛磕。
“我也在作难,毕竟牵涉的官员太多了。”
“何止啊,老爷,查下去,这漕运上就没有一个干净的,除了老爷你。”
张昊叹息道:
“世道就是如此,本官又何尝不知,难道要把涉案的官员全杀了?查到最后,不过是一笔糊涂账,本官也要落得个里外不是人,哎~”
周镇抚欲言又止,往公案边凑凑,小声道:
“老爷,别看淮安烧仓案惊动天听,你看着吧,到最后无非是找几个替死鬼背锅,董来保这事吧,查下去不比烧仓案小。”
烧仓案三字入耳,张昊想起心底那个最大的疑问,目光覆落在案上那张产业清单上。
“酒坊、粮行”映入眼帘,他的心肝砰砰大跳了几下,装作一副愁眉不展的死样子道:
“毛总宪在淮安查案,我北上说是整饬运军,其实存着躲灾的心思,没想到又碰上董来保这厮,他是不是在倒卖水次仓的漕粮?”
见周邵闻苦叽叽闭目点头,张昊心里豁然省悟。
我大明国库的粮食到底去哪了?这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至此终于有了答案。
谜团解开,却他毛骨悚然,周邵闻所言不虚,此案比烧仓案更骇人听闻,更加不可思议!
“别处我不清楚,淮安常盈仓的缺额可不小,他们弄出来这么多粮食,单是存储便需要不少库仓,董来保的庄园不会都是仓库吧?”
周绍闻喉结滚动,苦涩道:
“老爷恕罪,我、卑职还有一处地方没有查封。”
“何处?”
“我只知道他的粮行借用隆兴寺仓廒,至于其它州县的库仓,我真的不清楚。”
“走,去隆兴寺瞅瞅。”
张昊此刻已完全弄明白水次仓漕粮丢失之谜,从监守自盗、到中转仓储、再到南下销赃,这是一个完整的侵吞国资链条,参与者甚众。
我大明释道二教的寺观,遍布各地,譬如京师内外,寺观高达七百多所,寻常州府,最少也也有二三十个,僧道之田,可谓遍布天下。
寺观主要靠斋田收租,香火旺盛的名刹,田地动辄上千顷,当然要建仓,蠹虫们从水次仓盗走的漕粮,就储存在运河周边寺庙的仓廒里。
他大步流星出衙上马,交代小荆:
“飞鸽传书,让郑虎臣速来!”
第326章 祖传天师
隆兴寺在南城外双泉镇,占地数十余亩,东临漕河,环谷抱泉,院落群南北纵深重叠,殿宇楼阁蔽日摩云,周垣古树修竹积雪皑皑,瞻观极其壮丽,实为本地一大福地。
快晌午头时候,宝刹梵宇的庄严宁静,突然被五百多个粗鲁的军汉打破,虔诚香客、访胜仕女,还有寺中众僧,都被吓坏了。
“吁~”
张昊勒缰下马,疾步上来石阶。
隆兴寺没有山门,仅有一座高大的琉璃照壁,士卒引路,向北迎面是天王殿,上悬敕建隆兴寺擘窠金字匾额,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后所千户官胡自皋从单孔石桥那边迎过来,抱手叩拜:
“禀老爷,两个沙弥钻进后面林地,想要进城报信,被守在路口的士卒抓获,末将正在清点僧众、香客,仓廒在北边。”
张昊脚下不停,穿六师殿往北是摩尼殿,过来一架小巧的木制牌坊,一路院落重叠,修廊连绵,檐墙画壁上描绘着释迦牟尼降生、出家、苦行、成道、涅盘整个过程,构图宏伟。
库院在五瘟殿之后,大门洞开。
张昊在院外停步,顺着甬道青砖上的车辙印迹,望向甬道尽头的门户。
带路的胡千户道:
“老爷,从那边出去是车马道,穿过竹林便是通往运河的便捷小道。”
进来大院,左右连绵六排仓廒,共有廒房三十多座,所谓廒,就是储粮的屋舍,也是时下粮仓的计量单位。
一个清点账册的卫所文吏闻讯,从管事房出来,躬身回报:
“禀老爷,寺库现在有仓廒三十四座,陈米十八廒,新米三廒,稻一廒,高粱、小米、红豆杂粮等三廒,余下皆是沉香、石绿、朱砂、雄黄、黄白麻纸、宣纸、油细白纸、皮货、蜡烛、糖、盐、毡、胶、棉等杂货。”
张昊的面目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一个富裕县的官仓存米,也不过几千石,可这个寺庙,竟然存下近二十多万石粮食!
还有永州零陵香、羊城沉香、柳州石绿、辰州朱砂、楠州白粉、严州雄黄、益州麻纸、宣州宣纸、蒲州细纸,泾州蜡烛······
这些货物,无一不是全国四方百姓向朝廷交纳的地方珍品,本应该进入水次仓,再送往京仓,却出现在一座寺庙之中。
“去把各仓粮食取样拿来我看。”
一个小旗官拿着一串钥匙,挨个打开仓门上的大锁,士卒随即推开沉重的仓门。
张昊拐进一间仓廒,仓内粮袋高叠,巍然如山,到处纤尘不染,井井有条。
有文吏带着士卒进来,捧着大册子,一边口报存粮数,一边让士卒清点仓存米袋。
这座仓廒是三间没有隔断的大房,顶上开有调节温湿的气楼,地面用杉木垫底,墙壁是驱虫防腐的樟木,粮袋距屋顶三尺,此即满廒。
张昊眼神扫过墙角的捕鼠笼,小棍长绳支筐,作张口待捕状,筐内散布几粒油果诱饵。
“带主持来。”
各仓取出的粮食样子很快送来。
张昊攥一把米样握紧再放开,看一眼手上粘的米粒,捏了一个用牙咬。
“阿弥陀佛~”
一个肥头大耳的僧人跟随士卒进仓,穿着教僧的皂色常服,罩一领黑绦浅红袈裟,口宣佛号,合什道:
“贫僧大圆,见过总漕老爷。”
“这米打哪儿来的?”
张昊吐出嘴里的碎米,又从另一个纸包里取了米样查看。
“回老爷,有本市斋田所产、有四方施主布施、有僧众募化、有执事丰年采购、也有会馆借仓暂储。“
“在哪采购的?”
大圆道:
“前些年圣上敕令天下寺院,有田粮者须应徭役,加上天灾频仍,本寺山右、中州下院执事每年都会运回一些粮食存储,还有一些是本地丰年采购,积蓄在南边四座仓廒。”
张昊让人去南廒重取米样,问大圆:
“南廒仓库里可是新米?”
大圆道:
“回制台,新米不多,多是前些年尚未腾仓的陈米。”
士卒飞快取来几包米样,张昊捏了一撮稻谷放掌心里,用手指头扒拉着查看,放嘴里咬了咬,行家似的,咂摸片刻说:
“这是湖州新谷,不是北边的,没有新谷清香,肯定是运军在途中兑了水,这谷中有点霉味,但这霉味是新鲜的,不是陈年的霉味。”
说着又拈了几粒米咂摸,随后再换一样。
“这是五年陈米,确实是本地所产。”
“这是常州粳米。”
“嗯、江夏的糯米。”
“呵呵,还有长沙的小稻。”
廒房内的温度虽然比外面温暖,但是大冬天的,也暖和不到哪儿去,隆兴寺住持大圆的额头上已经冒出汗来,脸上成了猪肝色。
他原以为把仓廒的粮食、货物,推到会馆、米行头上就行了,顺嘴便说南四廒是本寺储粮。
如何也料不到,对方竟有这等辨别的本事,这种神乎其神的功夫,即便漕粮经纪、坐粮厅胥吏,也需要十来年的摸索才能掌握。
张昊斜一眼大圆那张变色的肥脸,接着把剩余的粮食取样全部检查一遍。
他从小下地跟老农深造,粮食这方面是内行,鉴别粮食和看病一样,讲究望闻问切。
譬如大米,先用手来感觉干湿,再用耳朵来听,握住搓搓,好米清脆,劣米艰涩,后用牙嗑,辨别滋味、软硬、碾碎时间的长短,最后用眼,看光泽、米壳破损与否。
“本官奉皇命掌管漕运,岂能不懂粮食,盗卖国库漕粮、贡物,你还有甚么说的?”
大圆支支吾吾,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巴掌拍在光葫芦脑门上,急道:
“贫僧记起来了,去年底米行派人过来腾仓,值库僧可能是疏忽,把本寺的储粮与米行储粮弄混了,对对!肯定是这回事。”
张昊望向士卒腰间的佩刀,忍住要宰了这个秃驴的冲动,厌恶的摆摆手。
“老爷、老爷!”
大圆被士卒架起来,终于崩溃了,双膝跪倒不肯走,哭丧着脸嚎叫:
“此事与贫僧无关,大老爷饶命啊!”
“押下去大刑伺候!”
张昊厉声咆哮,甚至感觉到脑门血管在嘣嘣跳,他从未生过这么大的气,也从未如此难受过。
漕粮主要征收于江南,由于人口压力、吏治腐败、水利失修、天灾、重赋、利润等原因,江南的农业经济结构发生了转变。
如今江南不再单一的种粮食,而是种植甘薯、花生、烟草、桑蚕、棉花等多种经济作物,粮食生产急骤下降,成为缺粮区。
江南百姓除了购买日常所需口粮,每年还要从市场购粮缴纳赋税,昔日的江南粮仓,反而成为大明最庞大的粮食消费市场。
焦师爷来信说,老家亲属以蚕丝贸银,以银籴米纳税,粮食全是外省和南洋转运,每石要价二两银,漕运进京却卖一两银。
从江南到京师,绵延数千里,费时一年的运输,竭万民之脂膏,耗无数之开销,得达国库,每石粮食价值何止数十两银子!
但是朝廷规定,京师每石只能卖一两银,由于河运费时,新米到京成了老米,许多达官贵族不愿食用,又以低价出售漕米。
从前他以为,这是天下最荒唐可恨之事,为此挑起河海之争,不惜得罪徐阶,现如今他才发觉,自己还是太傻、太天真了!
运往北方水次仓的漕粮,被仓鼠盗出,流入董家之类的官贼仓廒之中,又重新运回江南市场,这只是恶之一,还有恶之二。
朝廷为防范仓储官吏监守自盗、减轻运军负担,漕粮折银的比例越来越大,改折就是国税收银,到丰裕季节,再召商籴粮。
改折的银两、籴买的粮食,收于徐州、淮安水次仓,主要是图个方便,同时也会把部分两淮盐课银两拨给二仓,用于籴粮。
也就是说,贪官污吏可以拿着徐淮水次仓的漕粮,再卖给水次仓,换取仓中的改折银,左手倒右手,漕粮就这样消失无踪。
董份再牛逼,也不可能独吞水次仓的盗粮,肯定还有其他人参与,可是这事不能细查,一是查不过来,二是查出来又如何?
朱道长会不会大开杀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被大臣蒙在鼓中的朱道长可能会被气死。
还有更麻烦的,一旦揭开此案,毛恺的心血就要白费,他想巡抚辽东的期望也要落空。
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会变成大明官场的毒药、官僚集团的公敌!
他的眼神一片茫然,怔怔的看着贼秃被拖走、胡千户按刀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文吏拿着软尺一端抛给米包顶上的士卒计算储粮。
仓门外不时有士卒穿梭忙碌,那些士卒衣着破烂肮脏,身子瑟缩着,有些人连胖袄都没有,和百姓唯一的区别,便是手里有武器。
他脑中浮现一幕画面,那是扬州开漕之日的欢腾情景,耳中响起那首民谣:
“运河水吔,万里长呀,千船万船哟,运皇粮啊,白花花米粮堆满舱呐,可怜俺漕夫饿断肠哇,甜死个人滴大姑娘嗳······”
我大明仓库的米粮有限,百姓的脂膏也有限,这条流淌着天下钱粮的大运河,滋养的不是国家和百姓,而是贪狗、饿狼、硕鼠、蠹虫!
若想扫除害人虫,首先要勘察历年各省漕运到仓的数额,只有两账相对,方能核准缺额。
这是一个繁重复杂的工作,会遭到各方面的阻挠,一点都不现实,但他是漕督,无须请旨,想清查哪座仓廒都可以,没人敢来阻拦。
可他心中雪亮,这是一个危险关口,不是逞英雄的契机,更不是他匡正除弊的时候,否则将会迎来铺天盖地的明刀暗箭,乌纱难保。
没有乌纱,拿啥挽天倾、救大明?
张昊飞速地分析判断这个突发状况,他需要谨慎从事,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胡千户。“
“卑职在!”
“让人去厨院造饭,交代下去,快过年了,平山卫士卒家属来隆兴寺领粮,每人二百斤,无论老幼,不是有赃银么,没家属的给银子。”
“老爷慈悲!”
胡千户拍马屁做感激涕零状,出去大声呼喝传令,库院顷刻欢呼沸腾起来。
张昊进来一间禅房,亲兵送来文房四宝,抻开纸,研墨寻思一回,提笔给毛老头写信。
小荆提盒送来午饭。
“老爷,守在藏经阁外的士卒发现一件怪事,他看到阁楼上有女子探头探脑,随后旗官带人进去,被一个道姑拦住,说是张天师家人。”
女道士、张天师?
张昊一脸懵逼,闻到食盒里冒出来的肉香,端出来是一碗油冒冒的冬笋炒肉。
“庙里有肉?”
小荆笑道:
“南边的田庄也是寺庙产业,我让那边士卒送些肉,结果拎来一只野兔。”
张昊端起饭碗往嘴里扒拉,心里犯嘀咕。
龙虎山张家富比王侯,女眷们吃撑了到处旅游,倒也正常,不过女道士来和尚庙,有点说不过去呀,难道张家也牵涉国库盗窃案了?
我大明首任天师乃张正常,国初老朱觉得道教暗助王纲,于国有利,封张正常为正二品,掌天下道教事,令其做为祭祀天帝的代表。
不过道教的高人自三丰后,基本绝迹,名人倒是层出不穷,统统都不是好鸟。
正一派的祖传天师们便是此类名人,大多不守本分,作恶多端,屡屡被褫夺印诰。
尤其宣德年间的天师张元吉,恶名可谓尽人皆知,据说这位天师出世那天,张家上清宫大殿东边廊柱的底部,长出了一株菌子。
菌者,芝也,仙家灵物出现在张家大殿中,不消说,元吉这孩子来历不凡,说不定是张道陵第二也未可知,兴家旺业绝逼没跑了。
成化年间,张元吉掌天下道教事,此人善于化缘,景泰五年求朝廷赐给四百多张道童度牒,天顺七年又求了三百多张道童度牒。
要那么多度牒,当然是为了炼丹,可惜度牒太少,不够用,便强夺良家童男女,双手沾满血腥,事发后,被朝廷定个凌迟的罪名。
若是押赴菜市口活剐,从张道陵以来积攒的天师形象和基业,将轰然崩塌矣,宪宗皇帝免其一死,干脆杖一百,发配远恶军州。
这位张天师和小严哥哥一样,玩了一招保外就医,回家没多久便死球了,张昊看过不少道藏,对张元吉的流放,经书上这样写道:
“辞归出游,历登名岳,探仙人旧隐之迹,去六载方还。”死亡是:“端坐而化,举之如空衣矣。”狗贼恶贯满盈,终于死了。
张元吉传位张元庆,再传嘉靖朝第四十八代天师张彦,朱道长好神仙,张彦派遣门下弟子,到川滇搜寻道家秘药异宝,孝敬皇上。
结果张彦被当地巡抚弹劾,说其纵容门徒四处活动,其心叵测,图谋不轨,望万岁爷遣人,将此妖道捉拿上京,以正典刑云云。
张彦吓尿了,赶紧退隐自陈,传位第四十九代天师张永绪,此人剑术颇高,娶了定国公徐延德女儿,荒淫不检,英年早逝,绝嗣。
于是乎,张永绪的侄子继位,乃我嘉靖朝第五十代世袭天师,名叫张国祥。
张昊一路寻思,过来转轮藏阁,也就是藏经楼,顺着游廊进屋,一脚跨进门槛,一脚还在门外,陡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娇叱:
“大胆狂徒!再敢往前一步,休怪姑奶奶不客气!”
第327章 君有仙骨
隆兴寺大悲阁东侧藏经楼。
“大胆狂徒······”
随着一声清脆的呵斥,呛啷啷长剑出鞘,啸如龙吟,光似匹练。
一道迅如飞凫的玄色身影从楼梯上纵跃而下,皂靴落地无声,那女冠顺势敛住衣袂飘舞的暗青道袍,一手握着蟒皮剑鞘,一手斜持长剑,眼神锐厉如电,凛凛然直射过来。
啧啧,好飒、好有范儿!兵刃只是指着俺滴腹裆腿下三路,并没指着头喉胸上三路嘛,算不上持械行凶,张昊抬手制止抽刀护驾的小荆。
“不可造次。”
那女冠二十、嗯,也可能是三十左右年纪,鼻梁颇高,柳眉上挑,玉面霜寒,明眸一瞻一视,皆具锋刃,不过他的注意点在对方发髻之上。
只见她束的是白玉莲花冠,阴阳鱼金簪子的插法与常人不同,从后往前插。
此为道家“子午簪”,与惯常横插的“卯酉簪”迥异,可能代表地位和门派。
具体他也闹不明白,施礼道:
“本官漕督张澄,道长为何会在此地?”
那女冠眸中的厉芒化作讶异,上下扫视这个套着棉坎肩,一身粗布袍的小子。
她在楼上看得清楚,寺院里到处都是官兵乱窜,这小子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张砍头?霎霎眼,收剑双手抱子午决,一派和气道:
“福生无量天尊,适才多有失礼,还望督宪勿怪,请楼上说话。”
“那就叨扰了。”
张昊也想上去瞧瞧,步梯上来二楼,是一个阔三楹,进深四楹的大厅,两侧有小房间,周边木壁绘着西方胜景、东方净琉璃世界。
厅阁正中安置着直径七米、八角形的转轮藏,也就是转动的藏经橱,直达楼顶的承重梁。
“咯咯噔噔。”
藏经橱一侧架着梯子,一个小女童爬上爬下,在翻捡橱中的书籍。
“妙典~”
那女冠扭脸叫了一声,对张昊笑道:
“随我来。”
又有个小女童从南边一间屋里探头,张昊隐约听到屋中有女孩在埋怨:
“不是送茶的?该死的秃驴,怎么还不送茶来。”
张昊在屋外停步,便见桌上、地上,到处堆满经书,一个小女童在整理,一个同样穿着暗青道袍的女孩趴在桌边,呼啦啦烦躁的翻阅经书,听到那女冠呼唤也不搭理,口中怨气四溢说:
“我谁也不见,姑姑,人家快渴死了好不好!”
张昊掉头去楼梯口,让候在下面的小荆去拿茶水,转身之际,那个抱怨口渴,名叫妙典的女孩已经出来了,明眸绛唇,巴掌大的瓜子脸,妥妥一个未成年小美女,小手抱个子午决问:
“公子是漕督?”
张昊含笑点头。
“小道长怎么跑这里来了?”
女孩啊的一声轻呼,小手捂在嘴上,明眸熠熠地盯着他,惊讶的小样子别提多迷人了。
“你也不比我大多少呀。”
小屁孩答非所问,张昊莫得办法,进屋弯腰,从满地凌乱的经书里随手捡起一本。
原来是佛教“护国三经”之一,烂大街的金光明最胜王经,怪不得要乱扔,笑道:
“金光明经岂能乱丢,此经在开阐世尊秘髓、以及镇护国家方面,有殊胜功德,念诵此经,国家及持诵人可得四大天王保护,使一切世间有情得安稳康乐,惭愧,还未请教二位道长尊号。”
那女冠合什道:
“小道张守真。”
女孩仰着脸笑眯眯说:
“张国祥是我堂兄,哥哥叫我妙典就行。”
“失敬失敬,咳、妙典,你在找经书?”
小女童端来茶水,焦渴的张妙典顾不得搭理他,忙不迭接过来。
张守真入座放下佩剑说:
“小道修行上有些疑问,苦思不解,只好四处游历,以求开悟,隆兴寺原为后燕慕容家的龙腾苑,隋朝改称龙藏寺,唐朝叫龙兴寺,所藏经书甚多,因此前来藏经阁借阅。”
张妙典抱着茶盏问:
“哥哥,你怎么带兵过来了?”
张昊简要说了,他没有闲情逸致和两个神棍叽歪,起身道:
“两位道长安心修行,在下不便打扰,告辞。”
张妙典与姑姑对对眼,羞羞答答说:
“哥哥,我在此住了好几天,早就不耐烦,人家想把这些经书带走,好不好嘛。”
老子看走眼了,这个死丫头一点都不单纯,张昊心思忽地一动,想到了天师们的发家史。
这些祖传的神棍,其实都有一技之长,要么是药郎中、魔术师,要么是化学家、气功师。
朱道长一心追求长生,得宠的大臣个个善写青词,也就是举行斋醮时,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目的很简单,向天再借五百年。
除了诚心斋醮外,还要修炼、嗑药,于是天师们不要命的搜罗童男女,派弟子去洞天福地寻找秘器、丹经、灵药,献给朱道长。
不过本朝最出名的道士,并非龙虎山正一派教主,而是弟子邵元节,传说此人身怀绝技,会斋醮、善祈雨、尤其精通房中术。
世人皆知,邵元节靠着房中术得宠,正一派这套采阴补阳、添油接命的男女双修绝学,即泥水丹法,彻底挠到了朱道长痒处。
双修的前提是打开先天路,否则纯属作死,皇帝后宫佳丽无数,怎么憋得住嘛,于是邵元节好友陶仲文出山,献上春药红丸。
朱道长嗑药得子,特授陶仲文三孤,入则同坐绣墩,出必握手方别,这种待遇,古今无双,就连他张昊都羡慕得咬手指头哩。
但是最近几年,邵元节、陶仲文这些鸟道,陆续驾鹤西去,张家的天师们同样更迭频繁,包括朱道长,怕是也活不了几年了。
谁能保证新君也会痴迷修玄?那么张家上古刹搜寻经书之目的,便昭然若揭,研修专业技能、献媚下任皇帝、巩固天师地位。
“要带走经书呀,嗯、这样不大好吧。”
张昊沉吟良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市侩的本性暴露无疑。
“哥哥,反正这些贼秃都是坏人,经书存到我家岂不是好?”
张妙典拉住他胳膊,噘嘴扭腰,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呀眨,又装起了阔爱滴小萝莉。
张守真听懂他话中含义了,要好处,这种有关人情世故的事儿,需要阅历才会懂,小孩子再聪明也不行,笑道:
“公子可还是童子之身?”
“······”
张昊目瞪狗呆,差点宕机,忍不住细看这位眼角含笑的仙姑。
只见她云髻峨峨,修眉联娟,玉貌悦目,令人忘餐,那一袭面料考究的宽大道袍,遮得住腰身,掩不住伟岸胸怀,出尘超脱与世俗妩媚并存,端的是风姿艳逸、制服诱惑。
张守真也在打量他,体貌俊伟,触目如琳琅之玉,真真是少见的标致人儿,而且这么小的年纪便是总督,前途无量啊,越看越爱,又问:
“不知弟弟欲求长生否?”
弟弟?!一个叫哥哥、一个喊弟弟,你们是姑侄啊,天师家实在是、太刺激了!张昊羞涩道:
“姐姐、我······”
“哎呀,姑姑你真是讨厌!”
张妙典挤到二人中间,小脸紧绷、怒冲冲瞪视姑姑,像个护食的小鸡。
“真是个傻丫头。”
张守真勾头宠溺的抚摸她脑袋。
“姑姑不会和你抢。”
张昊无语至极,把老子当物件摆设,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么?
张守真抬眸,眼神已变得幽深玄妙,神色肃穆道:
“弟弟英才俊伟,天下闻名,又谙熟佛经,必生具宿慧灵根,我有世传长生之法,需合璧参玄,大道贵天真,心正自无邪,漫说刘樊、葛鲍,以及许多先贤,都是夫妻合籍双修,同证仙业,共驻长生,你我今日相遇,岂非天赐仙缘?”
泥马,果然是祖传的神棍,特么色诱拉拢老子,都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俺服了你!
可惜使君自有妇啊,张昊感觉右手被小萝莉拉住,还在他手心挠痒痒哩,正色道:
“姐姐雅意,我恐怕无福消受,不瞒姐姐,在下已有妻妾,断无弃而不顾之理,而且你我同姓,盛情只能心领,经书只管拿去······”
他说着便暗道上当了,特么一点好处没捞到,被妖女勾引一下就昏了脑袋,张昊你是猪么!
“哥哥你真好。”
张妙典喜滋滋夸赞。
“我的侍女不顶用,哥哥还要借我几个士卒使唤才好。”
张守真面有薄怒,微嗔道:
“你本一身仙骨,夙根甚厚,理当自重自爱,人生几何春已夏,与其贪恋诸浮华,何如飞升仙界逍遥快活?将来你我合籍双修,同登瑶池,上天下地,常共晨夕,谁还在乎甚么世俗名份,弟弟切莫误入歧途,受污于浊世俗人。”
你说的好有道理,难道真要和我双修?还别说,鸟道邵元节确实靠双修术得宠,送上门的龙虎山道家玄门秘笈呀,要不要参考一下下呢?
张昊心里有点蠢蠢欲动,又连忙压制住,后院起火太可怕,真滴不敢作死矣,惭愧道:
“蒙姐姐垂爱,愚弟感谢已极,奈何身负皇命,父母年迈,哪能像姐姐这样逍遥自在呢。”
张妙典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摇着他胳膊问:
“哥哥,我好喜欢你,你真的有妻子了?”
张昊有些好笑。
谁要是以为大明封建保守,那就是天大的笑话,我明十四五岁的女孩,甚么都懂,天师府这等豪奢的人家,自然有专人教导男女之事。
时下风气开放,新婚之夜见红,第二天男家要派人送喜帖到女方家里,上书:闺门有训,淑女可钦,女家则欢天喜地,以此夸耀邻里。
春宫更是大行其道,画上扇面、印刻春钱、绣上荷包,名曰辟邪,包括嗑春药、玩情趣用品,都是潮流,张居正就是吃春药过多而死。
“今日事忙,恕罪则个,改日有缘再向两位道长求教。”
张昊抱手作别。
妙典得了姑姑示意,送到楼梯口,拉着他手依依不舍,哼唧唧叫哥哥,婉啭声里,仿佛饱含千种依恋万种柔情,听得人骨头都酥掉。
“哥哥不喜欢姑姑,难道也不喜欢我么?我好想和你结为道侣啊。”
“家有河东虎,缘分如此,夫复奈何。”
张妙典暗恨,气得甩开他胳膊。
“丢死个人,亏你还是官!”
这就暴露本性啦?张昊拧她脸蛋一把,快步下楼,听到女孩在楼上气呼呼大叫:
“哥哥、记得给我准备箱笼人手!”
候在楼下的小荆递上一份供词。
“老爷,大圆贼秃都招了,运军家属过来不少,库院那边忙得不可开交。”
“涉案之人暂时关押府衙大牢,其余僧众全部发往海州,外省下院的僧众也照此办理,给楼上的客人找几个士卒使唤,你留在这边。”
张昊出寺上马回城,他需要会会那位刘青菜。
刘鹏年坐在签押房翻阅公文,听门子跑来说总漕老爷到了,嗯了一声,放下朱笔起身,脱了身上的棉袍,匆匆去迎接。
张昊穿过二堂,便见甬道那边过来一个黑瘦面皮、花白胡子的家伙,头戴旧方巾,身穿元色绸旧直裰,脚下一双灰扑扑的烂靴。
刘鹏年见那年轻人一身粗布袍子棉坎肩,科头不戴巾帽,却挺拔俊朗、气度不凡,想必就是凶名赫赫的张砍头了,急趋几步,恭敬作揖。
“下官刘鹏年,拜见督宪。”
“去签押房吧。”
“督宪请。”
刘知府延手,头前带路。
张昊这才发现,刘青菜衣服两袖、后边坐处,都缀着同色补丁,不过针脚细密,离远看不出来,此人与其说是知府,还不如说是落魄穷酸。
进来签押房,屋中清冷,竟然没有炭盆,案后的圈椅上,搭着一件粗布棉袍,应该是刘青菜的御寒之物。
“刘知府把棉袍穿上吧,冻着了不好。”
“下官失礼了。”
刘鹏年实在受不住寒冷,赶紧穿上棉袍,又是作揖致歉。
隶役送来茶水、炭盆,张昊示意刘青菜坐下,开门见山道:
“聊城怎么回事?”
刘鹏年端着茶盏呆了一下,镇抚司过来借立枷,他就知道天要变了,不过他问心无愧,嘬口热茶放下,沉声道:
“下官初来乍到便得罪董来保,甚至连辞官都有人阻拦,地方文武官吏上下勾结,犹如铜墙铁壁,下官除了洁身自好,别无他法。”
张昊呵呵冷笑。
时下律条并无玩忽职守之类的罪名,不过在实际执法中,一直存在子不教父之过、荐举不实、与某某同罪、连坐之类的推定犯罪。
此类犯罪有三个特点,一、犯罪主体是在职官吏,二、属于轻微犯罪,三、量刑较轻,类似后世失职,所以刘青菜才会如此坦诚。
“聊城相关文武职官犯的是死罪!知道水次仓损失多少钱粮么?瞒报不奏、意图蒙混过关,即便你清廉似水,也难逃一死!”
刘鹏年抖抖索索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取出里面的油纸包,双膝跪地呈上,落泪道:
“四年内,省城按察司换过两任堂官,下官递过两份公文,申明所发现的罪证,奈何都得不到回信,神明鉴临,下官绝无虚言!”
张昊打开纸包,有两份申上的文书,揭发董来保种种不法事,但存在避重就轻,还有水马驿递公文留下的票据,上面有驿丞书名画字。
这只能说明,刘青菜知道董家盗卖水次仓漕粮,极端恐惧之下,谨慎的留下了这些证据。
按察司收到申上公文,很可能销毁,并不用印造簿、以备稽考,刘青菜手握副本和驿票,按察司便撇不了干系,这厮当真奸猾,怒道:
“既然向上司呈报无用,为何不奏请朝廷?”
刘青菜涕泪交流,伏地摇头悲泣。
“呜呜呜,下官何敢、下官何敢啊······”
张昊喟然长叹,董份身份在此,即便罢官,依旧有起复重登庙堂的可能,谁又能不怕。
“把你知道的全部写出来,本官设法保你一命,争取将功抵罪。”
“下官遵命!”
刘青菜重重叩头,爬起来去案后书写。
张昊忽然道:
“这么说来,刻骨清贫是故意为之吧?”
刘青菜尴尬道:
“下官老家尚有些田亩店铺,不过都卖掉了。”
张昊哭笑不得,慎能远祸,这位刘青菜做到了,而且做戏做全套,看来我大明,只有那位海瑞,才是言行如一的真圣人。
他打听过海瑞为政的事迹,此人执政纲领只有一条:复祖宗之法,不循常,不变旧。
可惜这世上,没有万世不移之规,朱元璋定下的律条祖制,不少已不合时宜。
比如薄俸制度,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官员,要面临巨大的经济压力,不贪是不可能的。
在肮脏的官场中,海瑞秉持理念,终其一生保持清节,然则清官没有好结果。
海圣人眼中,大概少有正人君子,以木石视人,人亦视他如木石,必然被官场排挤。
如此便无法调动可用的力量,来办成有益国计民生的事,更谈不上有啥建树。
第328章 一予一夺
“老爷,董来保昨晚冻死了。”
“禀老爷、码头大小船帮头目五百一十二人尽数捉拿归案,已押往镇抚司官厅候审。”
“报~,松江飞鸽传书,金德鉴到了东乡。”
“老爷,细雨楼孟掌柜求见。”
“回老爷,胡按察单独来的,身边只有一个亲随。”
白日惊飚冬已半,下鞍正值昏鸦乱。
郑虎臣大步进了同福客栈楼堂,打下风帽,摸出烟卷噙嘴里,阴郁的目光掠过那个老掌柜,喷着烟雾穿过手下挑开的过道草帘。
后院花坛堆满积雪,四周的青瓦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他弹飞烟头,解下斗篷,连带腰刀递给手下,搓着冰凉的耳朵往楼上去。
“老爷,郑千户到了。”
守在楼廊的亲兵挑帘禀报。
郑虎臣进屋见礼,发觉到处堆着账册卷宗,地上炭盆没有起火,只有灰烬。
“老爷怎么在客栈打理公务?”
南窗边,埋头案牍的张昊有苦难言,搁笔道:
“这边清净,带来多少人?”
郑虎臣拧着眉头,苦叽叽说:
“老爷,董家的事已经传开了,可上面没旨意,小的不敢插手啊。”
“我看你一辈子就是个贴刑千户的命,缉访奸恶不法是厂卫官校份内事,为何不能插手?你的人不用参与,到处遛跶一圈就成。”
郑虎臣无奈,只好点头称是,其实他早就到昌平了,察觉事涉烧仓案,当时就惊了,对方急吼吼叫他过来,分明是让他背锅挡箭,可他根本不敢回绝。
一阵冷风透帘觅隙而入,夹杂着客栈厨院炒菜的椒香,张昊抽抽鼻子,温言道:
“老郑,咱是老交情了,我会害你么?这回的油水不小,去安排吧。”
“是、卑职告退。”
郑虎臣转身,门帘唰的一下飘飞,迎面便看到一个干瘦的绯袍老头怒冲冲进来,赶紧躬身抱手避让。
“老大人,你咋来啦?”
张昊吓一跳,连爹都叫出来了,随即大怒,恶狠狠瞪向郑虎臣,这个狗日的近在徐州,竟然只比毛恺早到片刻,显然是故意拖延磨蹭!
郑虎臣装傻充愣,悄悄溜了出去。
“老夫不是你的大人!”
毛恺喘着粗气,厉声大喝:
“你想做甚?可曾考虑过后果!”
“大、总宪,你消消气,信上我没有说太详细,听我细细道来好不好?”
张昊腆着脸陪笑,沏上茶,把案情一一禀明。
“二十多万石?!”
毛恺惊得颤抖,呆愣一下,离座就走。
他是骑乘驿马而来,出来客栈抓鞍上马,扬鞭叱喝,张昊急急上马跟上。
一队快马疾奔隆兴寺,毛恺来到库院,扫视高墙环绕的几十座仓廒,面色变得像死灰一样,进去一间看了出来,泪水横流,接连又看了几座,突然踉跄着趴到粮垛上,嚎啕大哭。
张昊挥退众人,没过去劝阻。
他见到这么多粮食时候,何尝不是心如刀绞,等老头哭的差不多,扶着他去椅子里坐下。
“总宪节哀、咳咳咳,属下当时也是痛心至极。”
毛恺摸出帕子,擦擦眼泪鼻涕说:
“烧仓案众犯的情节罪名,审无异词,问斩、徒流的人数签押完备,已上奏······“
张昊打断道:
“总宪,这么大的仓资缺额,他们都认罪了?”
毛恺苦笑一声。
“哪个仓库没有缺额?既然伸手,那就拿命来抵。”
张昊心说我也是傻了,后世大小国家、地方政府,都是一屁股负债,还不是马照跑舞照跳?
毛恺起身,不容置疑道:
“此案交给叶经,忙你的运军吧。”
言罢大步出仓。
“属下遵命。”
张昊挠挠脸,急忙跟上。
他料到了这个结果,因此才会把郑虎臣叫来,厂卫知道等于朱道长知道,也就没人敢为董份掩饰转圜,反而要落井下石,把黑锅全部丢给董份,既为他免除了后患,也为漕运诸案拉下帷幕,皆大欢喜。
毛恺出寺看到驿站派来的马车,停步道:
“你私自发配人犯······”
张昊赶忙道:
“总宪放心,此事有东厂郑虎臣托底。”
毛恺一言不发,弯腰进了车厢。
张昊望着马车去远,感觉脸上凉凉的,是雪花,冬雪雪冬小大年,又是一年即将到头。
叶经接手案子,去不去临清已经不重要了,不过媳妇在那边等着,当然要走一趟。
可他还有个麻烦没解决,暂时走不了。
天师府的两位仙姑并没有放过他,直接找去府衙,吓得他落荒而逃,只能住客栈。
不甩掉二女,他不敢去临清。
回城天色已黑成老锅底,悄悄上楼开锁,闪身进屋,关上门,尚未进来里屋,便听到背后敲门声,张昊暗骂一声,郁闷道:
“天不早了,我要休息。”
“你真不开?吵醒大伙可不好······”
“姐姐、别,我开。”
张守真端着烛台进屋,顺手关上门,去炉子上提了热水,笑道:
“我正打坐,听到动静,还以为你这边进贼了呢。”
张昊无语,过去洗把脸,接过茶杯,又见她把热水端到脚边,嘴贱道:
“姐姐这是要帮我洗脚么?”
“洗脚有什么大不了的。”
张守真说着便挽袖,敛衣蹲下来给他脱靴。
张昊彻底服了,任由她伺候。
“你不觉得委屈?”
“你要是过意不去,也可以给我洗脚,姐姐难道不美么?”
张守真抬眸问他。
张昊摇头。
“我不想对不起家人。”
“我都不在乎,你在乎甚,又不是要你舍家抛业。”
张守真给他擦了脚,套上干净棉袜便鞋,端起烛台,拉他去里屋床沿坐下,摩挲他脸蛋笑道:
“一点也不像三妻四妾的样子,就知道你在骗我。”
张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丹唇外朗,皓齿内鲜,近在眼前,实在忍不住喉结滚动。
“双修说来听听呗?”
张守真搂着他腰,感觉脸上滚烫,鼻端缭绕一丝怡人的清香,凑到他鬓边闻闻,樱唇忍不住印了上去,柔情绰态,撩人心弦。
“只要你愿意,姐姐就教你,我一直想找个称心如意的道侣,还以为这辈子没指望了,老天开眼,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张昊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顺着她腰肢下滑。
“穿这么薄,不冷么?”
“想占姐姐便宜是吧,果然是个口是心非的坏小子,我练气也算有所小成,不冷。”
张守真的手同样不老实,心头小鹿乱撞,不见抬头便如此壮硕,真是个天赐的宝贝。
“是不是想和姐姐亲热?其实我也爱煞你了,不过现在不行,待我传你法诀后才可以。”
“那岂不是看得吃不得?”
“你以为得道成仙这么容易啊,乖乖听姐姐的话,甜头在后头呢,腰带解开,让我看看你的法剑可堪打磨否,哎呀、讨厌。”
张守真收腿夹住他爪子,媚眼含羞,去给他宽衣解带。
原来那物件就是法剑,张昊按住她手。
“姐姐,我怕你把持不住。”
张守真丹唇逐笑开。
“你说对了,双修虽是得道捷径,其实门槛难入,松手,咱们这辈子要相伴同修,看一下有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想要姐姐也脱了衣服不难,你会永远对我好么?”
张昊心里不是滋味。
“我没骗你,家中妻妾多到双手数不过来。”
张守真盯着他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心里酸楚难当,突然一把推开他,起身走了。
张昊呆坐片刻,关上门吹灯上床,此女言辞大胆,颇类后世女性,对方的心思他不大明了,不过他了解自己妻妾的心思,真的伤不起。
一早起床,叫来亲兵收拾满屋的账册卷宗,隔壁传来妙典的埋怨声,不一会儿,女孩披散着头发进屋,避开奔走往来的亲兵,嘟囔道:
“整天都在忙,哪儿来那么多公务,哥哥,你这官当得真窝囊,要是我······”
张昊拉她过来隔壁屋子,正撞见张守真拿着梳子从里屋出来,四目相撞,啪的一声,把梳子拍桌子上,甩帘进了里屋。
“来,我给你梳。”
张昊拿了梳子,示意女孩坐下,望着里屋门帘说:
“我今日便要······”
妙典拉扯他袍子,示意他弯腰,附耳嘀咕:
“你昨晚几时回来的,是不是和姑姑吵架了,你不知道,姑姑的脾气······”
“彩鸾,收拾东西咱们走!”
张守真在里屋大叫。
妙典俩眼珠瞪得溜圆,姑姑昨天又是洗澡、又是打扮,一副思春的死样子,今日怎么会?妙啊,老女人还敢跟我抢夫君!正要起身施展手段,又被他按住脑袋坐下,装模作样关心道:
“哥哥,你和姑姑怎么啦?”
那个叫彩鸾的小女童端着饭碗去里屋询问,劈头盖脸挨了一顿呛,慌忙退出来,给趴在桌边吃饭的岫烟使个眼色,急吼吼扒拉饭菜。
张昊给妙典挽上发髻说:
“我今日也要北上······”
妙典抢嘴:
“那正好同路,我们原打算去崂山太清宫,嘶~,笨手笨脚的,不要扎那么紧好不好?”
张昊重绾一遍,接过发簪插上,朝里屋道:
“姐姐,今日暂别,来日······”
“没有来日!”
张守真在里屋大叫,接着便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可能是摔了什么东西。
妙典窃喜,招招手,示意他弯腰,附耳嘀咕:
“我知道她看上你了,不过她脾气太坏,无人不知,家里也只有我才肯搭理她,哥哥别和她一般见识,我不在乎你有、哎呀~疼!”
张昊拧她脸蛋一把,一溜烟下楼,听到她在楼上跺脚大叫,脚下不停。
出客栈上马,直奔卫署,诸事安排妥当,换乘雪橇,顶风冒雪出城。
北风卷雪天昼阴,北上苦寒马蹄深。
聊城距离临清百十里地,途路艰苦,张昊晓行夜宿,第三天才赶到临清福威镖局。
众人闹哄哄过来拜见罢,老李赶走闲杂人等,张昊问道:
“汪继美回常州没?”
老李笑道:
“回啥,去年得知少爷抚淮,他就把全家老小接过来了。”
张昊笑眯眯点头,见李婶端茶点进来,赶忙起身去接。
“婶子,许久不见,你怎么变年轻了?”
李婶笑得合不拢嘴。
“少爷倒是一点没变,惯会哄人开心。”
外面狗吠连连,幺娘收了伞在廊下跺掉靴子上的积雪,一群小狗崽跟进来,满屋乱窜。
“说是去昌平看一眼就过来,怎么拖恁久?”
“屁事多呗。”
一群狗崽看到生人狂吠,张昊跑去院里,抓握雪球一顿猛揍。
金玉打着伞跑来,绕着他前后叽喳:
“少爷,这里可好玩了,昨天我们还去河里溜冰呢。”
“小鱼儿呢?”
“她让人做了冰鞋,非说是少爷教她的,结果摔坏了,还在睡懒觉。”
过来后园游廊,张昊问道:
“杨云亭是不是一直没回来过?”
幺娘给他拍打身上的雪花。
“老李说这人快两年没回了,好像是去了乌思藏都司。”
张昊有些纳闷,这厮去西藏干啥?
金玉进屋倒上热水,张昊洗洗手,挑帘进来里间,见宝琴蔫儿吧唧卧在榻上看话本,对他视而不见,过去捧住她脸蛋挤挤。
“怎么回事,目中无人啊这是。”
金玉噗嗤笑出声。
“小姐也摔坏了,正气着呢。”
张昊上榻把小媳妇搂怀里。
“摔哪了?”
宝琴斜睨他一眼。
“脑仁疼,不敢动。”
张昊憋住笑,怪不得正眼都不看我一下呢,这是脑震荡啊,先察舌、接着把脉。
“不要紧,歇几天就好了。”
“还用你说。”
宝琴窝在他怀里翻白眼。
“我看姐姐滑的快活,就忍不住,结果差点摔死,姐姐给我推拿几回,还是有些难受。”
幺娘端茶过来,笑道:
“小鱼儿出的主意,都摔惨了,只有金玉刁滑,毫发无损。”
金玉笑嘻嘻道:
“二虎他们有雪橇,坐雪橇多美,我才不去溜冰呢。”
张昊让宝琴趴下,给她点按几处大穴,舒舒肩背腰腿,陪她们聊了个把时辰,过去厢房瞅瞅,小鱼儿还在呼呼大睡,出院去找老李。
一连数日,大雪时下时停,张昊见过几位生意伙伴,再无它事,整天除了睡就是吃。
腊八这天晴好,他和镖局的娃娃们正在运河上溜冰,一个亲兵策马赶来河岸,高叫:
“老爷!天使到了~”
张昊愣怔片刻,心说我等的不是天使呀?他不敢怠慢,让亲兵留下照看孩子,上马匆匆回城,在镖局大门外翻身下马。
“人在哪?”
值房里跑出来的趟子手牵住马。
“回老爷,就在正厅,一个太监,随行两个军校。”
穿过道进院,打眼就看见陈距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心里顿时一松,难道是巡抚辽东的调令下来了?屁大点事,至于下圣旨吗?
“内翰、好久不见,一路辛苦。”
张昊进厅寒暄作揖。
陈距还礼。
“制台,先接旨、随后再聊。”
张昊赶紧伏地叩拜。
“微臣接旨!”
“圣上口谕:囚禁上官,骇人听闻,以下犯上,深负朕恩,理当严惩不贷!
兹念其有功在先,重罪轻罚,即日起免去一切官职,准其进京自陈,钦此!”
张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心在砰砰大跳,血在熊熊燃烧,满腔的草泥马在奔腾咆哮:
为啥这样对待老子?!
凭啥这样对待老子?!
老子虽不敢自称大明擎天白玉柱,但也敢称架海紫金梁,一腔热血,两手准备,为朝廷竭忠尽智、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劳苦功高!
结果呢?嘉靖、徐阶、毛恺、高拱、张居正,这些老阴逼,竟然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接下来,就是把老子大卸八块、分而食之吧!
既然你们无情,那就休怪俺无义,吾草泥马勒戈壁,老子誓要杀上京师、夺了鸟位!
第329章 茫茫天数
“快快起来,地上凉。”
小陈太监宣罢口谕,忙不迭搀扶,安慰说:
“老爷、你可千万要想开些呀。”
我特么想不开!
张昊嘴唇哆嗦,脸色红白变幻,完全是本色出演,强压冲天怒火,忍羞含辱把程序走完。
“臣、遵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陈太监的心情异常复杂,温言相劝:
“老爷,弹劾你的奏章多如雪片,老祖宗肉跳心惊,圣上苦无对策,允许你进京自陈,便是拳拳爱护之意,切莫灰心丧气啊。”
张昊闻言就是一抖,一把握住小陈太监的手,仿佛快要溺死时候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心说是呀,朱道长没有一棒子打死嘛,特么不对!
沈祭酒殷鉴不远,狗皇帝要忽悠我进京送死啊,莫非是南洋事发了?错不了,他死死地抓着小陈的手不放,泪光柔弱中带伤,悲声道:
“陈大哥,我冤啊。”
“别、老爷!”
小陈太监快吓尿了。
“老爷,你这是折煞奴婢啊。”
“陈大哥,切莫再说这种话,天太冷,咱们去喝两杯,我这心里拔凉拔凉的啊,走!”
张昊挽着陈距便走,迫切要弄清前因后果。
一场大酒喝到午后,小陈太监烂醉如泥,貌似啥话都说了,被大虎两兄弟架去客院休息。
张昊东倒西歪进来上房,瞬间恢复清明,对搀扶他胳膊的幺娘说:
“我没醉。”
金玉烫了棉巾绞干拿来,张昊抹把脸,进来里屋,死狗似的撂倒榻上,两眼发直。
“好大的酒气,金玉,给你爹沏杯茶来。”
宝琴满脸疼惜,把他拽到怀里搂着,拉扯搭腿的褥子盖上,询问给他脱靴的幺娘:
“咋了这是?”
幺娘去酒席上送过几回茶,知道他丢官了,不过她没放在心上,一家人去海外难道不快活?
“官迷被削职为民了。”
“啊?!”
宝琴一惊一乍。
“到底怎么回事?凭什么!”
幺娘蹬掉鞋子上榻,把脚搭在他肚子上蹬蹬,笑道:
“多大点事,瞧你那样儿。”
宝琴脸色煞白,咋咋呼呼叫道:
“这是小事么!夫君做错什么了,皇上难道眼瞎了!”
“叫唤甚么,小心隔墙有耳。”
幺娘又踹他一脚,看着他生无可恋的死样子,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不知何时,对方的一言一行都牵动着她的心,喜则同喜,悲则同悲。
张昊心里仿佛长了草,烦乱不堪。
拘禁上司王廷是重罪,可当时洪灾压境,百姓危如累卵,他只能越俎代庖,朱道长应该是考虑到邪教妖逆未除,将此事压下了。
陈距说皇上细察他历来行事,尚知大体,姑念他与上官忽起龃龉,实出意外,因此只是下谕旨训诫,暂免官职,准他进京申辩。
话中含义他明白,错不在皇上,而且仅是下口谕训诫,准他自陈,仁至义尽,实乃仁慈圣主,为何这么说,得从两类谕旨说起。
皇帝下达的文书种类很多,比较特别的是谕旨,能绕过六科给事中封驳,直接号令天下。
一种谕旨是手谕,随手找张纸写下旨意,一般会盖上印信,不用印相当于便条。
另一种谕旨是口谕,或召见臣工当面告知,或让人捎个话,传达一些芝麻小事。
所以说,朱道长罢他官是雷霆,传口谕是雨露,这足以说明一件事:圣眷还在。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感恩,朱道长身为老大帝国的当家人,能为臣子着想如斯,感动得他在酒席上望北叩拜,长跪不起,哭得稀哩哗啦。
他主要是心里苦,想大哭一场,自打回国,他殚精竭力,呕心沥血,所为何来?辛辛苦苦好几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叫他如何不痛哭嘛。
进京十有八九要下狱,朱道长会和他新账老账一起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是每个帝王都会玩的把戏,上位者从来如此,历来如是。
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其实用不着纠结,是时候摊牌了!
朝堂之上,禽兽拱列,魔影纵横!天下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
老子是谁?陆地真仙!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想当年万舰齐发,气吞万里如虎!大不了一剑收拾四十州,看只手,补天裂!
张昊干了一碗自制心灵鸡汤,拿定主意,思绪回笼,发觉脸上凉凉的,滴滴嗒嗒在下雨的样子,哎,女人真是麻烦!
“哭个甚,我还没死!”
宝琴搂着他泪水涟涟。
“你死了我才不哭,可怜我连个诰命都没混上······”
“诰命有啥了不起的,想做皇后、哎呀!”
张昊把幺娘踹过来的腿脚挪开,笑着坐起来。
宝琴泪眼朦胧,恼火道:
“说正事你们也闹!亲亲,你可千万不要乱来,那些运军都不顶用,朝廷的精锐在九边。”
“哈哈哈哈哈······”
幺娘爆出一串大笑。
“这个小蹄子的心思有问题,夫君,你可得防着点。”
“自家人说说又待怎地,亏我把你当姐姐伺候,夫君,你千万别被姐姐手下那些海贼骗了,王直当年难道不比姐姐的兄长厉害?结果呢?”
“我听夫人的。”
张昊虚心受教,听到小鱼儿和金玉在外间说话,把小丫头叫进来看看伤势,半边脸都摔肿了,挂着血痂,难怪躲在屋里不出门。
冬日天黑的快,晚上服侍宝琴睡下,过去幺娘房间,夫妻二人嘀咕半夜,次日把诸事安排妥当,不再耽搁,孤身跟随陈距进京。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北风呼啸,雪橇疾驰,赶到顺天府已是小年下,过卢沟桥便是宛平,大伙在姚家歇下。
张昊次日跟着陈距进城。
正是大寒的天气,远山苍冷,疏林栖雪,到了西苑,陈距带上他的王命和官印进宫。
他在值房等到晌午,才有个小太监过来,让他回去候旨,没有伏兵四起,张昊松了口气。
离开西苑,只见行者满衢,士商填肆,胡同里,负担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路边摊上,炒栗子、烤红薯、炸米花之类小吃的香气扑鼻。
当年和幺娘悠游京师的点点滴滴,不觉便浮现脑海,他避开口衔泥哨追逐嬉闹的小孩子,摸出几枚大钱,买些炒栗子来吃,甚是甘美。
一个人遛遛跶跶,在京师的大街小巷游荡到黄昏,敲开小舅王天赐的家门。
王天赐正拿着筷子蘸酒逗儿子,听说外甥来了,呆了一下,呵斥下人:
“愣着作甚!带进来呀。”
张昊熟门熟路进来内宅。
后院一正两厢,带左右后拖厢房,进院看到王天赐身边的小妇人、奶娃子,惊讶道:
“你、你······”
“你舅母。”
王天赐急忙抢上一步,挤眼示意。
张昊不用他打招呼也会留面子,斯文作揖。
“甥儿拜见舅娘。”
“外面冷,快进屋喝些酒暖暖身子,我再去炒两个小菜。”
那妇人把怀里孩子递给王天赐,亲热的往屋里让。
“有劳舅娘。”
张昊进屋接过表弟瞅瞅,粉妆玉琢,煞是可爱,咿咿呀呀的手舞足蹈,也不认生。
王天赐斟上温酒递给他。
“你不是在淮安么,进京做甚?”
张昊抽抽鼻子,勾头嗅嗅表弟。
“吾操,他嘴里怎么有酒气?”
王天赐满不在乎。
“男娃子有啥打紧的,酒量就得打小练。”
张昊无语,心说遇见个这号的爹,孩子算是完球了,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叹道:
“我被罢官矣。”
王天赐惊道:
“我怎么没听到丁点动静?出啥事了?”
“你不知道?”
张昊举箸笑道:
“户工二部被我害惨了,圣上过河拆桥,不给我遮风挡雨,就这么回事。”
“要面圣?”
王天赐见他点点头,乐呵呵喝酒吃菜,松了口气,说道:
“我哥说弹劾你的人前仆后继,估计圣上实在顶不住了,漕督反正也做不长,你年纪太小,进不了中枢,大不了换个布政使、巡抚做做,熬两年再和那些老王八斗,不是我说你,你得跟你爹学学······”
“打住啊,我不是来听你教训的。”
“得,喝酒。”
张昊轻轻的拍着怀里小家伙。
“舅娘是谁家闺女?”
王天赐猥琐的笑笑。
“太常寺卿老瞿二弟家的大女,老东西见我混得风生水起,就托人找到我哥,我娘张罗的,不结不行,我也是没办法。”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搁在从前,人家会看上你?”
“那是,小舅主要是沾你的光。”
瞿氏带着丫环端菜过来,陪着说了几句话,抱上孩子去了里屋。
隔墙有耳,二人老老实实吃饭,饭后去厢房说话,王天赐点上烟,话匣子打开便合不住。
“······,胡宗宪是自杀,东所的兄弟说他入狱前身体就有些羸弱,再拷打一番,已是奄奄一息,刑部尚书黄光升想把他保出去就医,上面迟迟不发话,······”
张昊在路上就听说胡宗宪死了,那份《辩诬疏》也流传到民间,他看过,读来令人痛心,可惜这封有理有据的奏疏,挽不回必死的命运。
徐阶不会放过胡宗宪,怕其入阁反攻倒算,但是杀人要皇帝允许,戚继光捷报频传,朱道长已经不需要胡大帅了,胡宗宪因此绝望自杀。
戚英雄名垂青史,处事态度,以及结果境遇,几乎与胡宗宪一模一样,二人均是圆滑世故,却不忘初心,最后都随着靠山的倾覆而倒台。
胡宗宪靠严嵩义子赵文华举荐上位,成也严嵩,败也严嵩,于国有大功,死于党争,戚英雄的靠山是张居正,成也张居正,败也张居正。
至于胡宗宪的生活作风,穷奢极欲,无法付诸书面,其实这是士大夫基操,比如张居正,这方面不输胡宗宪分毫,服用春药,致病而亡。
大明世风就是如此,海瑞这种清官干不了利国利民的事,想做事只能随大流,张昊感慨万千,茶几一侧的王天赐吞云吐雾、仍在叨逼叨:
“到如今,小舅也没啥好瞒你的,当年去常州避祸,是因为嘉善公主选驸马的事,财主家的傻小子、功名无望的酸秀才,都想一步登天,那就得贿赂太监,否则没资格参与遴选。
朱时泰鸟人那时候也是穷逼一枚,大伙缺花销,就去敲诈那些遴选驸马的肥羊,反正这些人图的就是公主陪嫁,不宰白不宰,朱时泰鸟人吃相太难看,结果闹大发了,被人告发。
闹到最后,义勇前卫旗官董好贤这厮背了黑锅,不过其余人也没落到好,长公主发话,都被揍惨了,我回京也没躲过,好在当年钦定的那个驸马得病死球了,此事才算不了了之。”
张昊想起昨日路过宛平,衙门前人山人海的景象,估计便是为了选驸马的事。
选驸马是大明一道独特滴风景线,北直隶的良家子争当驸马爷,堪称后世综艺选秀的祖宗。
都说天家女儿不愁嫁,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尤其时下,公主屡遭骗婚,沦为民间笑柄。
国初驸马多是文武大臣子弟,参与军政,危及皇权,为消除隐患,后来公主只能下嫁百姓。
遴选驸马大致有三道程序:
初选:礼部发榜,公布选秀标准,认为自己符合条件者,自愿去衙门报名,参加初选,次轮比较友好,在京官军民人家子弟均可报名。
复选:达标者进入诸王公馆再选,由司礼监太监选出前三,并将结果报给皇帝,此轮筛选讲究宁缺毋滥,不合适,那就扩大海选地域。
终选:皇帝、太后或后妃组成终审团,从复选出的三名候选人中,择优钦定一人为驸马,总之,婚姻大事,最后的决定权在父母手里。
公主下嫁时,皇帝老子往往会给予可观的嫁妆,尤其是陪嫁的庄田、官店,数目庞大,而且公主和驸马的日常开销,由朝廷供给。
屁民变驸马,意味着一夜暴富,天降逆天改命之机,吾等屁民有福矣,于是各逞手段,与后世资本选秀一样,暗箱操作必不可少。
有不少奇男子,通过贿赂宦官骗娶公主,谋求富贵,最为百姓熟知的笑话,是朱道长同母妹妹,当今大明长公主永淳的搞笑婚事。
永淳即将下嫁,有人举报驸马生母是小妾,朱道长急急悔亲,公主婚期已召告全国,推迟会让国人笑掉大牙,那就火速另选驸马。
于是补选加急搞定,挑中一个叫谢昭的良家子,朱道长吃一堑长一智,亲自审查谢昭,相貌和才学还算阔以,于是双双送入洞房。
大明网巾的功能不是盖滴,善能遮丑,宽衣脱帽之际,永淳公主哭了,驸马爷竟然是个秃子,婚姻已成事实,公主唯有以泪洗面。
这么大的相貌缺陷,掩饰到入洞房才暴露,也不知道谢昭花了多少钱,民间为此编了一首《十好笑》曲子,讲的就是这位秃驸马。
张昊有些酒意上头,晕乎乎回过味儿,进京赶考那年,王天赐被人打得半身不遂,感情是永淳公主在为自己的侄女出气,笑道:
“这个嘉善公主,就是被你们搅黄婚事那位?”
王天赐点头,嘬口浓烟感慨道:
“我还算好的,出去躲了一段时间,公主的气早就消了。
安大疤瘌被一群军校打得半死,回家腿又被他老子打断。
阳武侯家老三更惨,直接被赶出家门,至今不敢回京。
朱时泰鸟人挨了一顿好打,又去长公主府外跪了一夜。
还有候太监,尸身被拖去喂了狗,总之一个都没跑。
哎~,她不嫁人,我心里始终不踏实,嫁了好、嫁了好。”
张昊冷笑。
“你也是当爹的人了,要为孩子的将来想想,行了,有话明儿再聊。”
“只怪当时年少轻狂,我是真后悔,早就改邪归正了。”
王天赐装模作样表态,起身道:
“见舅如见娘,我去给你叫个暖床丫环。”
张昊戟指。
“滚!”
第330章 金枷玉锁
雀登雪枝飞琼屑,日射冰檐闪虹霓。
吃罢早饭,舅甥俩一起出门,在广济寺附近作别,张昊拐去香烛街报馆。
“······,来报馆谈生意的外地客商太多,整日人喧马嘶,裘经理嫌这条街太窄,便把总馆搬去提塘公署附近,······”
老吴正说着,便听到外面楼廊地板吱呀作响,裘花笑已经眯眯进来了。
这厮戴着貂鼠暖耳,穿着天青色缎面厚棉袍,粗眉毛、细眯眼、大鼻头,长人中,五柳长髯,红白的肥脸盘子,彻底遮住了昔日戾气,活脱脱一个阔气的财主老爷。
裘花等老吴告退,笑道:
“听吏部郎官说又要京察,少爷进京也是为这事?”
张昊捧着白烟腾腾的茶盏摇头。
“我被谪丢官了,茅坤住哪?”
裘花皱眉,出门让跟班去楼梯口守着,过来几边坐下,歪着身子悄声道:
“他升了车驾主事,住在药王庙东边徽州会馆,起初三天两头跑徐府,胡宗宪死后,便再也不去了,连上值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兵部有四大清吏司,武选、职方、车驾、武库,车驾司掌卤簿、仪仗、禁卫、驿传、厩马等事,主事正六品,比员外郎的级别还低,用后世话说,算是车驾司的三把手。
张昊搁杯起身。
“老吴说你忙着办雅集?”
裘花跟着出屋说:
“办报离不开文人圈子,每年元宵诗会之类,报馆都是赞助商,我又拉了不少商家凑趣,少爷住我那边吧,内城办事儿方便。”
“住天海楼就行,你去忙吧。”
张昊走后门出了印刷作坊,步行去西城。
天海楼后院小楼依旧空着,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主干轮廓似乎又大了一圈。
中午和姚老四、石步川、白展堂等人一起吃顿饭,闲着无聊去厨房打发时间,下午后半晌,带个伙计挑上礼品,去东城唐老师家。
接待他的是唐家小师姐。
老唐把幺女一家子接到京师享福,家里还有一个出阁的大师姐、一个在府学念书的师兄。
晚饭时候,小师姐的老公到家,这位在通政司做吏攒,就是吏员,不过在百姓眼里,吏员也是官,可以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那种。
大明吏员充役九年,考满后,可以担任从七品以下的外府、外卫和盐运首领官,以及中外诸衙杂职官,如经历、照磨、司狱、典史等。
时下营求吏役者日众,衙门吏职却被少数人垄断,胥吏与师爷一样,形成一门产业,父传子,兄传弟,世代相传,常人想做吏员都难。
老唐很晚才一身酒气回家,师徒二人去书斋说话,张昊道明来意,请老师指点迷津。
“礼部忙大婚,吏部忙京察,刑部忙仓案,户工二部恨你入骨,兵部在选派海外官员,上上下下,哪件事与你无关?!”
老唐入座就喷了弟子一脸唾沫星子。
张昊摸了一下鼻子,暗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明白朱道长为何晾着自己了。
照唐老师所说,大佬们的怨恨不消,他休想复职,这其实是小事,关键在于皇帝,除非他乖乖交出海外利益,否则朱道长不会搭理他。
老唐望着这个弟子叹口气,点上烟卷说:
“我在徐府喝的酒,知道徐阶如何说你么?异类!他的意思很清楚,让我和你划清界线,从古至今,异类都是什么下场,不用我浪费唇舌,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找我。”
异类就是与人不同的禽兽妖鬼,是时下对外族的蔑称,徐阶老狗这是挑拨离间,要让俺众叛亲离啊,不过话说回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自己是个臭鸡蛋,也怨不得旁人,张昊起身告辞。
“学生受教,天寒,老师早些休息。”
大街上车马喧嚣,灯火闪耀,灿如列宿,跟来的酒楼伙计要去雇轿,张昊摇摇头,他心里烦闷,一路步行,权当散心了。
官员谪罚一般有两种,一是谪迁,即降级,可以继续从政,二是谪居,将官员直接贬谪回家,永远或暂时与政治绝缘。
他的仕途完全取决于皇帝,当然,任何官员都是如此,他估计从此要和乌纱拜拜了,不过进京前他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拂衣归去水云间不行,说到底,还没闹到撕破脸的程度,太阳照常升起,日子依旧要过,次日一早他便去了徽州会馆。
见到老茅披头散发开门,张昊吃惊不小,这厮胡子蓬乱,眼角还有芝麻糊,衣襟上染着墨迹油渍,屋里酒气熏人,乱得不像样子。
“怎么一大早就喝酒?”
“压压寒气。”
老茅过去炭盆边坐下,拿起煨在火炭上的酒壶接着喝。
“你进京作甚?”
张昊怕老茅上值去了,赶个早,腹中空空,让跟随的伙计去街上买些熟食,拉椅子坐下道:
“说了怕你笑话,我被罢职了。”
老茅哈哈大笑,笑到最后,只剩下悲声,仰头往嘴里倒酒,叹息道:
“汉代悲飞将,秦人泣杜邮,谁问胡军门,功成殡一杯!”
张昊理解老茅的愤懑。
李广和白起都因功高遭嫉而被逼自裁,胡宗宪也是功成自杀,老茅又何尝不是遭谗被谪,壮年闲居,幸被胡宗宪延为左膀右臂,荐为福建按察副使,这是粉身难酬的知遇之恩。
“时也,命也,斯人已去,先生节哀。”
老茅红着眼珠子恨恨道:
“人走茶凉,一点不假,生平受军门羽翼呵护之辈,尽皆噤声避匿,徐阶老狗连蒋洲、陈可愿他们都不放过,全都发边充军!”
张昊道:
“严嵩杀夏言、徐阶杀严嵩,你觉得胡军门若是入阁,会放过徐阶么?”
老茅喷着酒气叫道:
“你知道当年的境况么?不结交严嵩,还打个屁的仗啊!”
张昊苦笑点头。
严嵩弄权,官以私进,政以贿成,内忧外患之际,想要有所作为,绕不过严嵩这个门槛, 就像唐老师,不拍严嵩马屁,根本不可能起复。
他打开伙计提来的油纸包,啃着火烧问:
“胡军门家人肯定要跟着遭殃,你安排人没?”
老茅颓然点头。
“明年我把家人也送去海外。”
张昊深感欣慰。
徐阶下手太狠,似乎要把胡宗宪的幕僚赶尽杀绝,老茅岂能不怕,把家人送去海外,自然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一条路走到黑。
唐老师昨晚告诉他,朝廷要点选一批文武官员前往南洋,如此一来,他在海外干的事,要不二年就要露馅,这是他找老茅的目的。
二人商议了个把时辰,张昊赶去镖局,密信送出,返回天海楼,带上礼物,又去看望姥姥和大舅,晚上便在姥姥家歇下。
从腊月底到开年,他每日不是去西家喝酒,就是去东家听曲,天天都有人送请帖,这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仕途失意,但是他的名气和身价不减反增,大明活财神的地位无人能撼。
随手撒钱向来他的交际习惯,只要是上赶着奉迎伺候之辈,无论贵贱,统统有赏,高兴了还会送人骚点子,甚至有人根据张大财神酒后画的草图,造出了自行车,京师为之轰动。
“嗯?甚么车?”
西苑玉熙宫谨身精舍,斜卧在长白山虎皮榻上的嘉靖丢下手中那份奏疏,好奇问了一句。
滕祥勾头憋住笑。
“万岁爷恕罪,奴婢实在忍不住好笑,张昊醉酒胡写乱画,一个龙游商花高价,将这幅画从朱时泰手里买了下来,雇人造了两个车轮子,拿链条连起来,先靠人推着飞跑,然后两脚蹬踏板,车子就走起来了,惹来不少人跟风仿造,那些傻子们摔得头破血流,依旧乐此不彼。”
“看来这个小兔崽子一点都不急啊。”
嘉靖呵呵冷笑,伸脚下榻。
滕祥赶忙给龙脚套上靴子,虚虚的搀着去玻璃窗边,今日大年初二,一大早就出太阳了,殿脊墙脊的积雪映射着午后暖阳,耀眼生花。
“张耀祖去见他儿子没有?”
滕祥道:
“没有,进城就过来禁门候着了。”
嘉靖点点头。
“这父子两个的性子还真是天差地别,叫过来吧,把弹劾张昊的那些奏折也抬来。”
京师元旦后,无论官贵庶人,镇日价都在为拜年贺岁忙碌,寒冬里洋溢着喜庆升平景象。
张昊初一便跑到姥姥家磕头讨赏,跟着祭拜王家的先祖,忙乎一天,姥姥拉着不让走,只好在这边住下,混到初二,还说要去老管家那边呢,王家的亲友呼啦啦来了一大群。
东厨具肴馔,杀鱼烹猪羊,今日共相乐,延年寿千霜,我明宴请开席一般是巳时,一直吃喝到申末,一顿饭要花费三四个时辰。
张昊挨到下午,喝得晕头转向,被大舅家的表妹砚秀搀回房,歪在床上,迷迷糊糊和喂茶的丫头说了几句话,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何时被表妹摇醒,睁眼见屋里点着灯。
“几时了?给我沏杯茶,好渴。”
“晚饭的点儿,姑父来了,正和我爹说话呢。”
砚秀让身边丫环去倒茶,扶着他坐起来,笑嘻嘻去他脖子里嗅嗅鼻子。
“表哥,你身上好香。”
“死丫头片子是不是偷偷占我便宜了,找打。”
张昊忽地愣住,姑父?
“我父亲来了?”
砚秀点头,摸摸他脑门。
“还在迷糊?等下给你做碗解酒汤。”
张昊的酒意瞬间就没了,大年初二,父亲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有蹊跷。
匆匆穿上靴子,伸手插进表妹抻开的棉袍袖子里,接过丫环送来的茶水喝了。
兄妹俩过来正厅,没见到人,砚秀纳闷道:
“方才还在这里,可能去了书斋。”
进圆门上来游廊,张昊溜到亮着灯的窗边,侧耳去听,父亲正和大舅说他的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斜眼见表妹捂嘴偷笑,一个暴栗敲她脑门上,直起腰,迈着四方步进屋。
“大舅坐呀,自家人客气啥。”
“你们父子聊吧。”
王大舅给妹夫点点头,瞪了女儿一眼,出屋关上门,顺手牵羊,拧住女儿耳朵便走。
“哎呀~爹爹、疼疼疼······”
屋里的正牌儿张老爷看到儿子便火大,端起茶盏呷一口,压压火气说:
“知道我为何进京么?”
“父亲,我又不是神仙。”
张老爷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我就知道你不是做官的料,看看你都干了些甚么!”
张昊告饶。
“父亲且息雷霆怒,让我做个明白鬼也好,大老远的,是不是圣上召你来的?”
“看来你心里都有数。”
张老爷放下茶盏,叹息道:
“我被罢官了。”
“······”
张昊雅蠛呆住,狗皇帝在搞甚么?还讲不讲江湖规矩了,祸不及家人啊!
不对呀?他打量父亲脸色,怒色是有,但是离火冒三丈还差得远,这不正常!
“真罢官了?”
张老爷闭目颔首,忽然潸然泪下。
“圣上、圣上······”
张昊心里一疼,心说父亲也是官迷,我对不起他啊,卟咚跪地上。
“父亲,孩儿不孝、你打我吧······”
话音未落,只听父亲颤声道:
“圣上优恤勋臣,咱家复爵了······”
吾操!复爵?老张家复爵啦?!
张昊直接懵逼当场。
在我大明,获封勋爵,便意味着取得了至高的尊贵身份,以及经济待遇,此乃无上殊荣和巨大利益,正所谓:武胄之贵,惟勋与戚也。
自打成祖册封靖难和平定安南功臣后,终诸帝之世,仅有一次大封,即英宗封爵夺门的功臣,随后大规模以及多人次的勋爵册封极少。
归根结底,爵位者,权物也,宁缺毋滥,以示有尊,封爵是极为珍重的旷世之典,是少数帝王腹心亲信,才能享受的高级综合性奖赏。
因此勋臣家族为袭爵明争暗斗,老张家两支不和,也与爵位有关,他爹貌似对爵位无感,另一支却想复爵,奈何不是嫡长,衔恨至今。
他晃了晃神,急道:
“蔡国公?!”
张老爷重重颔首,咬牙切齿道:
“蔡国公!”
张昊糊涂了,君无戏言,给老张家复爵,分明是莫大恩宠,可他做贼心虚,依旧怀疑朱道长居心叵测,这真不是瞎担心,狗皇帝有前科。
嘉靖进京登基当年,为安抚报答文官集团,被迫册封王阳明为新建伯,坐稳帝位后,又取消了王阳明这条野心狼的爵位世袭、以及岁禄。
“父亲,圣上到底是何用意?天上不会掉馅饼啊!”
他说着爬了起来,感觉口渴难耐,端起父亲的茶杯抽干。
“何意?瞅瞅你干的好事!从中州到淮上,你可算过杀了多少官员、得罪了多少人?”
张老爷说着便泣下,哽咽道:
“弹劾你的奏疏堆成山,看得我心惊胆战,若非圣上垂怜、孽子!你要害死全家老小啊。”
张昊垂头耷耳,心头黯然,充溢着愧疚、委屈、痛苦。
张老爷摸出帕子擦拭泪水说:
“爵位是你弟弟的,我可能要去宗人府做事,至于你······”
爷俩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父亲泪水泫然,目光里,满满的居然是歉意?张昊瞪着大眼珠子,满满的都是震惊。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宗人府是管理皇家宗室事务的机构,父亲凭什么去宗人府?而且弟弟做国公不合礼法,我是不是还在醉酒?
“父亲、文远继爵,我呢?”
“你、圣上说、这个,要把嘉善公主许给你,你别激动,听我说······”
晴天霹雳、晴天霹雳啊!
狗皇帝大摆迷魂阵,特么暗戳戳备了一个叫做“驸马”的金枷玉锁,在这儿等着老子呢!
大明的驸马公主不讲男尊女卑,单讲君为臣纲,只有希翼一夜暴富的屁民才想做驸马!
对他这种光明俊伟的人杰而言,尚公主意味着这辈子功业权势绝缘,逍遥自由无望矣!
人生至此,除了一死,夫复何求?
特么辛辛苦苦十多年,老子岂是为了做甚么辣鸡驸马,张昊一蹦三尺高。
“好男儿岂能雌伏、士君子定要高飞!不展凌云志、空负八尺躯!我宁死不做赘婿倒插门,叫那个狗皇帝死了这份心!”
第331章 谎言之躯
“逆子!住嘴······”
狗皇帝三字入耳,张老爷寒毛直竖,抢上去一把捂住儿子嘴巴,急急去门外张望,进屋戟指,浑身哆嗦道:
“我是那世里造下的孽障?偏生遇见你这么个不省事的逆子,你想害死全家老小不不成?”
张昊咽不下这口气,绕开父亲出门。
“站住!”
张老爷跺脚断喝,追出去叫道:
“你要去哪?!”
“父亲,你让我静静。”
出了大舅家,街上几无行人,刺骨寒风打着呼哨横冲直撞,噼哩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新桃换旧符,富家门前更是张灯结彩。
他心里乱糟糟的,狗皇帝非但没有撕破脸,还要招他为婿,此事真出乎预料了。
当然,他可以带家人去海外,然而这么做,就要背负不忠不孝的十恶不赦之罪。
如此一来,产业布局、三通建设、百年大计等等,打下的所有基础都会被清除。
这次第,重返大明那天就意味着战争,若是打仗能解决问题,他何必苟且至今?
“叔,叔,我婶来了!”
回到酒楼,路过姚老四院子,两个玩爆竹的家伙跑来围着他叽喳,摇着脑袋上的虎头帽显摆。
“叔你看,这是婶婶给我买的。”
“乖,去玩吧。”
张昊穿院上楼,推开门,幺娘正坐在炭盆边看话本,炉子上的热水壶冒着白烟。
“宝琴呢?”
“还在临清,没事吧?”
幺娘把话本丢开,给他斟上茶水,挑眉发嗔:
“好大的酒气,不喝会死么?”
“都是亲戚,死命的劝,不喝肯定要得罪人家。”
我大明的酒水纯天然无污染,张昊喝得很放心,洗漱一番,拥着妻子去煨被窝。
“姐,我、我父亲来了。”
幺娘搂着他孜孜以求,忙里偷闲唔了一声,听到他满是哀愁叹气,仰起俏脸说:
“来就来呗,想让我见见他?”
“不是,他也被罢官了。”
张昊一咬牙,干脆一五一十交待。
幺娘翻身就要起来,却被他死死的抱住,流泪怒道:
“我早就发觉你这人口是心非,从没有一句实话,想做驸马就明说,我不会拦你,放手!”
夫妻间就是如此,仅凭一个眼神、一个细微动作,就能知道对方心意,张昊无可辩驳,回来的路上他就想开了,这个皇家赘婿必须做。
“我才不会放手,你若是走了,肯定再也不会回来。”
幺娘哭道:
“那你为何不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
张昊暗叹天道不公、造化弄人。
一国之君,竟然无耻地暗算他,招驸马此招,持以刑德、挟以纲常、行以礼教、开以阴阳、上决浮云、下绝地纪,他真滴无法化解。
这世上,有人囿于老婆孩子热炕头,有人拘于理想抱负,他上辈子不稀罕前一种,觉得那是庸人活法,最终一无是处,化成了渣渣。
这辈子,他表面上追求理想抱负,其实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不过是平安喜乐的度过一生,奈何事与愿违,活成了一个无耻的伪君子。
不过做什么人,都是自己选的,就像眼目下,选择题又摆在了他面前。
“姐姐,仕途被我玩砸了,若是不做驸马,从前的辛苦都要化为泡影,我真的好难。”
幺娘贴身擒拿,叱骂挣扎起身。
“贱人,做你的驸马去吧!”
张昊死活不放手,被她糊了两巴掌,面不改色道:
“姐姐,我对你的心不掺丁点假,没有你,我做不到啊!”
幺娘抹一把泪,冷笑道:
“我一个贫家贱女而已,在你心里算甚么,没有我,你岂不是更自在?”
张昊摇头落泪。
“没有你,这个大明对我还有啥意义,当年咱们在这里情定三生,发誓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我死也不会忘记,姐,根基已经打下了,出海就要全功尽弃,我舍不得呀。”
幺娘恨道:
“驸马不得养兵、不得干政,你做了驸马又如何!”
妻子的话语中露出一丝转机,张昊暗喜。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风吹雨打、雪埋日晒只是暂时,狗皇帝还能活几年?等他死了,我欲迎风绽,谁特么能奈我何?!”
“你想造反做皇帝?”
幺娘忽然想到他说过三宫六院的屁话,忍住没有给他一耳刮子。
张昊愣神,篡明?
司马家一窝子老少为了篡夺曹魏,活成了权力的奴隶,何其悲哉,俺是乐天派啊,孟子曰:惟仁者能以大事小,乐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俺委曲求全做驸马,不是为了皇位好不好!
“造反是不可能造反的,这辈子都不会,百姓已经够苦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刀兵。
姐,咱大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世道败坏如斯,我想为百姓做点事,你得帮我啊。”
幺娘认定他想谋逆做皇帝,鄙夷道:
“这么说来,做驸马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喽?”
张昊叹气。
“也可以这么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随便你如何说,日久见人心,姐,我对你的心同样如此,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唉呀,坏种!轻一点······”
屋内的吵闹喧嚣渐趋平和,恼人的北风仍在院子里呼号,伴随着树枝的嘎嘎作响。
冬宵寒且永,当钟鼓楼的钟声荡漾开来,胡同里开始慢慢有了动静,小贩们的叫卖声轻柔、低沉,远远地拉着长腔,唤醒了晨曦。
夫妻俩睡了个懒觉,晌午才起床,张昊让姚老四去一趟大舅家,告诉父亲他答应婚事了。
“小畜生答应了?!”
张老爷见到姚老四,闻言噌的一下子从椅子里站起来。
“是是,老爷,少爷就是这般说的。”
姚老四吓得倒退,他只是个捎话的,根本不知道内情,老爷的官威太大了,他怕啊。
“你去吧。”
张老爷长出一口气,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对茶几边坐着抽烟的王大舅道:
“芸儿母子怕是快到了,你派人去接一下,我得赶紧进宫。”
王大舅点头起身,皱眉道:
“浩然这孩子脾气古怪,我怕他玩个缓兵之计麻痹你,随后撒丫子就跑。”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小畜生不敢跑,除非他抛家弃业,六亲不认!”
张老爷有这个自信,出门乘轿,急急赶往西苑,在禁门外侯立片刻,很快被带了进去。
不过是盏茶工夫,他便出来了,回去的时候,放着轿子不坐,一路步行,虎虎生风。
他今年快五十了,在官场这么多年,业已认命,进内阁几乎没有可能,最多能熬个寺卿,如何也料不到,居然因祸得福,得复先祖爵位。
张家先祖佐太祖定鼎天下,爵名开国辅运云云,是国级公爵,一旦复爵,便站在勋臣之巅,禄位永传,与国同休,叫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按照我大明礼仪,每年正月初一,在京群臣都要到太和殿朝拜天子,不过自打壬寅宫变之后,朱道长便搬出伤心地紫禁城,住进了西苑。
皇帝将近二十年不上朝,又岂会在乎元旦朝拜之礼,初一成了例行斋醮的日子,拜醮仪式繁琐累人,他初二没有按例清修,休息了一天。
初三这天一早听说张昊答应尚公主,精神为之一震,浑身的风萧水寒之气一扫而空,开心之下,把尚美人叫来精舍,跟着一起乐呵乐呵。
尚美人打开宫女呈上的“百事大吉盒”,拨拉方糖、桂圆、栗子、红枣、定胜糕、芝麻酥之类的吃食,拈了一个大红枣塞到朱道长嘴里。
朱道长龙颜大悦,这是想早生贵子呢,尚美人剥了个桂圆自个儿吃了,娇嗔道:
“听说这个张家小子一点都不老实,身边侍妾成群,素嫃嫁给他太委屈了,他是大财主,纳彩我可得给素嫃把把关,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是便宜了这个小兔崽子。”
朱道长叹气,若是没有教匪谋逆案,素嫃早就和这小子完婚了。
黄锦小碎步一阵风进来。
“主子唤奴婢有事?”
朱道长喝口咖啡,压了压嘴里的甜腻。
“张耀祖说他儿子答应了。”
黄锦眼里瞬间放出光来,老脸笑成了菊花。
“恭喜万岁、贺喜万岁,这小子终究跳不出主子的手掌心儿。”
朱道长道:
“关键是素嫃,昨日那边女官过来,说是又在耍脾气,闹着不嫁人,哎~”
黄锦斜一眼尚美人。
“主子,公主是喜欢张家小子的,否则不会老是打听他的事,奴婢觉着吧,公主是关心则乱,不想毁了那小子的仕途。
奴婢以为,把实情告诉公主为好,这小子确实能办事,可惜不是做官的料,看看他都干了些啥,没一个人说他好话的。”
尚美人搂着朱道长胳膊插嘴:
“那也要看谁了,我怎么听说,老百姓得知他离开中州,没人不痛哭的?”
黄锦勾头苦笑,这位尚美人真是不分场合,啥话都敢说,他服。
朱道长扭脸笑问:
“素嫃告诉你的?”
尚美人窝在他怀里翻白眼,不去搭理他,埋怨道:
“大过年的,这边一点喜气都没。”
朱道长笑道:
“得,让他们放炮仗来听听。”
站在雕花落地罩外边的小太监见老祖宗扭头,赶紧去办。
不一会儿,便听得纸炮噼哩啪啦响了起来,尚美人喜笑颜开,起身拉扯朱道长。
“咱们也去放。”
“你先去玩儿,我等一下再去。”
朱道长哄走妃子,愁眉苦脸的窝进虎皮榻里,恨道:
“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呢。”
主子难受,黄锦也跟着苦脸锁眉,滕祥把董份一案的密报送来了,接着是毛恺送来的密疏,害得主子连年也过不好,整日茶饭不思。
“主子,毛总宪说的对,只能拿董份狗贼开刀,不能牵涉其余,否则就乱套了。”
朱道长眼中杀气四溢,胸腔起伏道:
“他不是富冠三吴么,一个不留!让滕祥去办。”
黄锦勾头称是。
董份为人贪狠,向来是个墙头草,严世蕃垂死挣扎,董份狮子大开口,收贿却不办事,反而被徐阶揪住把柄,踢出朝堂,这厮死不足惜。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份单据呈上。
“主子,内府账目算出来了,不计海外送的货物,皇店诸厂局去年盈余五十六万两零点。”
“这么多!”
朱道长有些吃惊,接过单据扫一眼,打眼便看到辽东二字,目光落在皮毛项目上,貂皮约万余张,鹿皮六万余张,杂皮约三万余张,怪道那个小兔崽子不要命的往辽东流放罪囚。
还有江南平机布八十万匹,绸缎四十万匹,串布十万筒,夏布二十万匹,棉花万八千包。
荆油三万五千篓,定油、草油、河油,加起来四万五千篓,闽粤甜杆烧酒约四万坛。
其余南丝北丝各五万斤,芝麻三万石,葵花子一万石,江米三万五千石,腌肉约二百车。
绍兴茶约一万箱,松萝茶约二千驮,各类曲子、药材、香料、猪羊马牛驴骡等无计。
和田玉五千斤,滇粤宝石、金珠、铅铜、砂汞、犀象,吴楚闽山陕之币帛绒货,均无计。
他看出来了,内府和张家的生意往来频繁,这说明张家比他赚的还多,真真可恼也!
“灯节说到就到,让张家赶紧张罗婚事,你先劝劝素嫃,随后我再哄哄她。”
黄锦点头称是。
“主子,我这边已经选了十来个才学相貌顺眼的,你看?”
“选五个十来岁的孩子,保送本处儒学,充廪出贡,这回没弄出啥幺蛾子吧?”
“有孟冲盯着,下面还算老实。”
黄锦见主子挪身子下榻,过去帮着穿上靴子。
朱道长起身忽觉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摇摇欲倒。
黄锦惊得一身冷汗,扶着坐下急道:
“主子、主子?”
“丹药拿来,不碍事,老毛病了。”
朱道长额上满是汗珠,微闭着双眼,盘膝缓缓吐出几口浊气。
外间的两个小黄门支棱着耳朵,仔细倾听纱槅那边动静,听到主子要服丹,一个去把紫铜香炉的盖子打开,顺手添了几块檀木,一个用厚帕包手,从炉中拎出水壶,往紫砂杯里倒水。
黄锦去靠墙的橱格里取了一个小瓷瓶送到主子手里,接过小黄门送来的茶盏、热棉巾,见主子捏颗裹了糖衣的丹药服下,黯然道:
“主子,这药真的不能再吃了。”
“晚了,这玩意儿一日不吃便浑身无力。”
朱道长苦笑一声,茶盏递过去,擦擦虚汗,闭目盘坐,静心吐纳。
片刻功夫,黄锦便见到主子脸颊腾上一抹红色,朱道长睁开眼,熠熠生辉,下榻推开搀扶的黄锦,抖抖轻绸单袍的大袖,捋须笑道:
“王御医这药确实神效,比参汤管用,不用伺候,你去忙吧。”
黄锦跟着朱道长从屋里出来,尚未下台阶,砰地一声,一个丢到他脚边的二踢脚突然炸响,吓得他一蹦三尺高,继而哈哈大笑。
从殿外台阶到宫院禁门的陛道上,积雪早被铲扫干净,一群太监宫女,正陪着嘻嘻哈哈的尚美人燃放鞭炮呢,朱道长乐不可支加入其中。
点燃的地老鼠在地上团圈转,嗤嗤啦啦冒着青烟焰火,缤纷的烟花接连在天上绽放,可惜这是大白天,只能听个响,看到一股股的烟雾。
大明每年自小年开始,至来年正月十七日止,不分皇家庶民,每日都会放烟花炮竹,举行相应祭祀饮宴,这是一个醉饱酒肉的狂欢节日。
张昊和幺娘逛罢花市逛庙会,大街小巷,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走谒亲友,撅屁股打拱贺岁的大人小孩,炮竹声络绎不休,诚太平景象也。
可惜这只是表面浮华,譬如江阴的普通农民,每年春分起开始劳作,到冬初收了晚稻才算稍有农闲,但是女人们却闲不下来,贫民家即使六七十岁的老妪,也要纺织挣钱。
大明没有工厂,贩卖四海的绫罗绸缎布匹,绝大多数,就是这些勤劳的女人,没日没夜,用一生织出来的,如此辛苦,每日三餐,早晚两顿都是喝粥,中午才吃得上干饭。
下饭的菜肴,基本是腌菜和水产品居多,也只有过节时,家族、乡村、亲朋,才可以凑钱喝酒,名曰“赛乐会”,小小的奢侈一把。
这种生活的前提是风调雨顺,倘若遇上天灾人祸就完了,京师同样不缺穷人,俗云:乞丐多于商贾、太监多于缙绅、娼妓多于良家。
京师是政治中心,就经济而言,市井虽然繁荣,但都是靠漕运转输的四方财货,从偏狭的角度来说,煌煌神京,其实是个吸血之城。
第332章 帝京岁时
万岁山高玉作台,卿云垂城画图开。
帝国的京师由外到内,大致分为三重,外一重即京城,中间一重为外皇城,最中央是内皇城,又名紫禁城,内外皇城俗称宫廷。
外皇城屏卫大内,有服务内廷的太监二十四衙、女官六局二十四司,及其厂坊库仓,太监和宫女除了日常去大内上值,大多住在外皇城。
内皇城包括中轴的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及其两旁的东西六宫、御花园等,此即三宫六院,是皇帝平日处理日常政务和居住的地方。
整个宫城内,还有禁军值房、太监宫女居所等服务性质的附属建筑,以及午门前面,御道两侧朝房,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上百所院落。
正值晴日,大内楠木宫殿巍峨宏伟,红墙黄瓦错落有致,积雪未化,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宫苑虽好,却不受朱道长待见,四任皇后在此挂掉,自个儿也差点归西,如今除了一些嫔妃在此居住之外,还有个待嫁的公主朱素嫃。
嘉善公主素嫃小时候跟着生母德妃张氏住在东六宫,后来宫里就剩她一个公主,备受朱道长疼爱,便让她搬去西六宫之一的启祥宫居住。
这里是朱道长生父、兴献王朱佑杬的出生地,宫苑原名未央,后被朱道长更名启祥。
女官绣娘送走黄锦,进院见公主换了一身素服,系着斗篷出屋,忙道:
“公主要去哪?”
“让值班处派个便服军校去景运门候着。”
素嫃快步下来台阶。
女官跟上去苦劝不住,又问她要去哪。
素嫃烦躁道:
“你烦不烦啊,我去保明寺送送姑奶奶也不行吗?”
绣娘不敢再阻拦,让小黄门去备车马。
素嫃在宫门下车,出城来到大街上,不让小袁侍卫雇轿,一路步行往西。
街上炮鞭喧闹,人流嘈杂,老少都裹成了粽子,因为是牲口车,路上到处可见粪便,有个高冠大袖的家伙大概是喝醉了,从驴背上滑到泥雪地上耍酒疯,跟随的小厮死活拽不动。
天已过午,素嫃身上起了腻汗,两腿也有些泛酸,闻到街边小吃香气,肚子咕噜噜叫唤。
她想买个烤白薯,被绣娘拦住,气呼呼让侍卫去雇轿,进轿接过绣娘的随身包裹,取了点心盒子,拈个红糖奶油合面做的糕点填嘴里。
保明寺在西郊,本名显应寺,传说正统年间,鞑子寇边,英宗御驾亲征,途遇吕氏老尼拦驾劝阻,英宗不听,遂在土木堡全军覆没,英宗后来夺门复辟,下诏敕封吕氏为御妹,扩建显应寺,御赐匾额“顺天保明”,俗称皇姑寺。
皇姑者,大长公主也,其实当今的大长公主就在此处出家,不过这是皇家之事,外人不知,民间只知道寺里尼姑多是大内放出的老宫女。
皇室女流大多信佛,日常会给寺里捐赠香火钱,尤其是宫女们,将来被放出宫门,万一无所依靠,来这里出家养老,不失一条最佳后路。
寺中主持听说是公主驾到,亲自相迎,领着素嫃进来后院一间小屋,合什道:
“了因是大年夜走的,早先给伺候她的弟子交代过遗愿,火化即可,不要麻烦宫里,贫尼左思右想,还是让人去了一趟长公主府上,阿弥陀佛,好在天寒,尸身无恙。”
素嫃点头摆摆手,主持和绣娘退了出去。
昨日姑姑进宫找她,说起此事,她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长辈死了。
身为帝国大长公主,理应获得哀荣,可对方早就出家了,而且又赶上她的婚期,她估计姑姑没有告诉父皇此事,即便父皇知道了,多半也不会在意,更不会因此事把她的婚期延后。
素嫃来到床边,掀开被单看一眼,这位姑奶奶闭着眼,面色平静,出奇的安详,盖好出来,对候在外面的主持道:
“按她的遗愿安排吧,随后我让人送些银子过来,法事就麻烦主持了。”
“阿弥陀佛,善哉。”
主持合什宣了一声佛号。
素嫃去大殿上炷香,跪在蒲团上为姑奶奶祷祝许久,不知为何,珠泪泪滚滚而落。
出了寺庙,兀自愁眉不展,宁愿步行,也不想坐进那个憋闷的轿子。
太阳西斜,在灰蒙蒙的天空里露个橘红的轮廓,小路上雪泥冻得梆硬,崎岖难行,远处是荒丘冬田、稀稀拉拉的寒舍。
京师多风,她隐约听到风中有小奶娃的嚎哭声,停步细听,发觉是菜园子那边几间茅屋里传来的,拢着斗篷蹙眉道:
“过去看看。”
侍卫前去查看一回,回来禀报道:
“殿下,大人不在,好像有个孩子被锁在屋里。”
素嫃跳过沟渠,沿着菜园子里的小路七拐八拐,来到茅屋前,绕着屋子转一圈,没有窗户,看不到里面情况,那孩子哭得她揪心。
“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把孩子单独锁在屋里?开门!”
侍卫用刀把砸开门锁,房间里脏乱不堪,椅子板凳凌乱,肮脏的桌子上丢着几个黢黑的碗碟,烟头、骨头、酒坛子遍地、
侍卫从里间出来说:
“公主,有两个孩子。”
素嫃进去里屋,床角坐着一个男孩,裹着破烂的被褥,怀里还抱个大哭的小奶娃,那男孩眼神木然,看到生人,竟然没甚么波动。
“把那个小的抱来我看。”
那男孩眼中终于露出惊慌,抱着孩子努力往墙角缩去,却挡不住侍卫强夺,惶然无措的看着这些锦衣华服的男女。
绣娘把包裹里的点心盒打开递给男孩,看着他狼吞虎咽,笑道:
“慢点吃。”
素嫃忍着尿骚恶臭拉开襁褓看看,是个女孩,哭泣可能是饿坏了。
“去烧水化些点心来。”
侍卫把隔壁柴房的铁锁砸开,掀开锅盖子瞅瞅,有些惊讶,锅里有不少煮好的狗肉。
盖上锅盖子,去旁边柴垛抓一把干枯的松针塞进灶塘,点上火继续添柴,突然看到柴垛里露出一片绸缎,扒开吃了一惊,那件绸袍包裹的竟是银制酒具、还有首饰之类,跑到隔壁急道:
“公主、这里是贼窝,赶紧走!”
素嫃把小奶娃递给绣娘,去柴房看了。
“走吧,带上孩子。”
“公主!”
绣娘突然指着菜园东边的小路惊叫。
只见停在路上等候的两个轿夫已经躺在地上,一群蓬头垢面的汉子跳过路边水沟,绕过菜园子,分作两拨,左右包抄而来。
侍卫抽刀急道:
“公主去皇姑寺,小的拦住他们!”
素嫃左右张望,到处都是积雪田埂,别说跑了,走都走不利索,贼子人多势众,怕是不等她赶到皇姑寺,就被人捉住了。
“进屋再说,我晚上不回去,会有人寻来的。”
三人进屋关上门,那些贼人顷刻便至,其中一个怒叫:
“你们是甚么人!跑老子家里作甚?”
一个瘦皮猴从厨房出来,笑嘻嘻道:
“涂大哥,货还在,咱们要是再晚回来一步,特么锅里狗肉都被这些贼厮鸟吃球了。”
“不要泄露身份,看他们能嚣张几时。”
素嫃的脸上露出冷笑。
京畿富庶,外来流民极多,杀人越货,抢劫盗窃之事层出不穷,姑姑说去年五月,南城彰义门外有强贼驰马带弓刀,抢劫往来人等财物。
腊月底,宛平、大兴清理过一批无籍之徒,原因是阜财坊有一伙盗贼伪装成巡铺夫役,劫了指挥使廖淳家,杀死总甲、小甲、铺丁六人。
姑姑说案子破获后,发现这些恶贼竟然是士卒,这并不稀奇,那些各地北上京操的军士,被勋贵和官员驱使压迫,不甘心自然要做强盗。
外面那些贼人衣服肮脏破烂,说话却是本地口音,她估计是乞丐,京师乞丐馋懒奸滑,丑恶冠于天下,得一钱便赌博,无钱便为非作歹。
这些乞丐年轻力壮,却不事生产,靠乞讨为生,每天都在和五城兵马司、坊厢里甲、巡捕营斗智斗勇,被赶走后,要不多久又会混进城。
她看一眼缩在一边的男孩,蓬头垢面,袄子破烂不堪,露着黢黑的棉花,这是个没人照顾的孩子,想起自己早逝的娘亲,素嫃黯然神伤。
门缝里飘来狗肉的香气,那些人腋下夹着打狗棍,一窝蜂进了柴房,有人从怀里摸出碗去舀,有人直接下手,你推我攘,污言秽语咒骂。
一个家伙啃着狗肉叫道:
“老涂,这里住不得了,几间破房子,一把火点了去球。”
那个瘦皮猴附和:
“是呀,涂大哥,两个娃子不值几个钱,当初就该和那个女人一块卖掉的。”
“你特么没看见是咋地,那俩妞如花似玉,烧死太可惜,这边偏僻,怕个卵子,马勒戈壁,别光顾着吃,去把轿子藏林子里!”
老涂甩掉骨头棒子,抹一把油嘴,俩手笼袄袖里,扯嗓子叫道:
“娘那脚,去把干柴抱来架上,不怕他们不出来!”
有人去搬柴草,有人朝屋里喝叫威胁,还有人拿脚去踹门,不提防被门缝里探出来的刀片子戳中,抱着腿嗷嗷惨叫,骂得更凶了。
“不出来就烧死你们!”
“放火!”
“马勒戈壁的,烧死他们!”
屋中光线越来越暗,绣娘搂着哇哇大哭的奶娃子急道:
“公、不如告诉他们身份吧?”
素嫃蹙眉摇头,一旦泄露身份,贼人很可能会杀人灭口,外面脚步奔跑往来,贼人正在门口架柴,怎么办?眼神与绣娘相撞,心中一动。
“把你的妆奁盒子给我。”
绣娘不明白公主用意,却不敢违命,从怀里摸出一个镶金嵌玉的精美小盒子,只有巴掌大小,原是长公主送给公主的,公主又给了她。
这是西施阁卖的西洋货,据说上面一颗红宝石价值数十金,时下富家大户迷恋时髦事物,用得起十三行的稀奇玩意儿,那才是人上人。
“告诉他们,思成坊南货街西施阁分号是王家开的,只要拿上盒子去店铺,我爹愿意花钱赎人,若是放火,他们一文钱也落不着。”
素嫃说着把妆奁盒子从门缝里丢了出去。
侍卫朝外面喊话,瘦皮猴捡起小盒子,被上面镶嵌的珠宝晃花了眼,惊呼:
“大哥,这几人是大肥羊!”
老涂一把夺过盒子,啧啧称奇,看到小镜片上的人影,撸一把胡子,揭开一层,下面还有胭脂水粉,诱人的馥郁花香直往鼻孔里钻。
众丐一窝蜂围上来看稀奇,个个眼冒绿光,口水直流。
“特么这盒子怕是能在宛平买上一出大宅院!”
“上面镶的都是珍宝啊,大哥、今日好运气!”
“西施阁我知道,听说卖的都是富家娘们用的宝贝。”
老涂将妆奁盒塞怀里,皱眉道:
“顺天府怕是不下十来家西施阁,谁知道这个姓王的根底?“
众贼面面相觑,一个家伙举着打狗棍叫道:
“大哥,水灵灵的小娘在手里捏着,还怕个卵子,这笔买卖若是做成,就是一世富贵啊!”
“是啊,大哥,送上门不取,失之千里啊!”
“干他娘的,该死屌朝上,不死万万年!”
一圈儿乞丐嗷嗷叫着干票大的,老涂的底气噌噌上涨,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得仔细谋划,摸出烟卷点燃,狠嘬两口,向屋里作揖道:
“小娘子,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见告,你们干嘛跑到我家来了?”
素嫃道:
“雪停天晴,家人去走亲戚,我偷偷跑出来逛街散心,都说皇姑寺梅花盛开,便过来看看,听到你家孩子啼哭不止,着急之下才砸了锁,你想要银子派人去我家好了,休想诓我出去!”
老涂抓挠胡子,觉得小娘们所说倒也合情合理,听声音还是个黄花闺女,这种大户人家不差钱,而且牵涉闺阁女流名节,阔财主都是宁肯破财消灾,也绝不会报官,今日撞狗屎运了!
“小娘子放心,我们兄弟只图财,不害命!”
说着给心腹手下示意,把那两个轿夫审问一回,果然与小娘所说吻合,接着又犯愁了。
城门已落锁,王家寻来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把肥羊转移到别处才稳妥,可肥羊不听话。
强攻进屋好像行不通,逼急了,小娘子万一情急自尽,闹得鸡飞蛋打一场空就不美了。
放火烧屋倒是可以把对方逼出来,奈何火光冲天,就算无人过来查看,也会引人注意。
他忽然灵机一动,嘿嘿嘿笑了,把闲杂人等赶出柴房,与心腹计议如何用人换钱。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天色昏黑时候,定下一个十全之策,预备明日就开干!
老涂不是个只知安逸、不知忧患的人,而且心细如发,思来想去,最终留下几个心腹,带着其余人等,抹黑赶往长子营昌源货栈。
此时夜幕已经笼罩下来,屋中漆黑一片。
绣娘怀里的小奶娃吃些糕点糊糊,睡得很香,素嫃裹着斗篷,坐在板凳上焦急的等待。
内廷的关防门禁、刑名礼仪诸事,由司礼监提督,只要宫禁落锁,景运门当差军校肯定要把她的行踪上报司礼监,援兵十有八九在路上了。
“妈的,半桶水就行了,浇恁多做甚?”
“点火!把他们给老子熏出来。”
外面的脚步声忽然杂沓凌乱起来,传来贼人的污言秽语和肆意大笑。
趴在门缝观望的侍卫焦急道:
“贼人要用烟熏,你们快去里屋!”
素嫃跑去里屋,接过襁褓说:
“用被子!”
绣娘慌忙抱起炕上的破烂被褥,去堂屋堵塞门窗缝隙。
手忙脚乱之际,忽地听到公主失声尖叫,原来后窗被贼人捅破,把燃烧的柴火丢了进来。
绣娘和那个小男孩惊慌失措去灭火,哪里有用,柴草接二连三丢进来,丝毫不带停的,外间窗户同样被捅破了,里里外外,不大一会就烟火滚滚,呛得大人小孩涕泪交流,乱成一锅粥。
好在贼人不敢真格放火,而且屋中没啥家具,几人同心协力灭火,虽然狼狈不堪,但是并无性命之忧,柴火能丢进来,当然也能丢出去,你来我往,斗得有声有色,局面顿时僵持下来。
“公主,你听。”
坚守后窗的侍卫忽然蹿到外间,轻声道。
绣娘疾趋门后,可惜透过门框缝隙,看不到道路那边的情况,但是隐约能听到马蹄声,而且还不少,肯定是官兵来了!
素嫃也听到动静了,难怪外面的贼人忽然一哄而散,不过盏茶时间,轰隆隆的马蹄声急促而至,随后便听到有人惨叫,有人告饶。
那侍卫搬开堵门的破烂橱柜,开门出去,只见到处都是晃动的火把,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素嫃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看见不远处的菜地里,一个贼人边爬边哭,可能是身上中箭了,她是金枝玉叶不假,可从小到大,见惯了各种荒谬的争斗和离奇的死亡,对那个护卫道:
“小袁去问问,雇的轿夫可还活着。”
几骑快马泼喇喇奔来,一箭之地外的官兵闪开道路,一个将官飞身下马,近前撩裙甲跪叩。
“末将救驾来迟、公主恕罪!”
“平身。”
素嫃去年秋里在南海子狩猎见过这人,虎贲右卫指挥秦绪,京城治安衙门众多,主力其实是五军府统辖的三十三京卫,专职镇守戍卫。
“贼人还有同伙,具体情况去问袁护卫。”
秦指挥称是起身。
绣娘见护卫小袁被拦在一边,抱着襁褓过去问了,得知雇的轿夫被害,跑回来告知公主。
素嫃恨得咬牙切齿,她心里有数,是自己的拖延之策,让贼人起了杀人灭口之意。
“快快!”
几个轿夫被一个太监催促着从菜地里跑来,那太监近前不管不顾,扑地跪下。
“殿下,天冷,快些上轿吧。”
素嫃入轿交代:
“杜伴,记得把那两个孩子送去慈幼局,小家伙饿坏了,找个奶妈照看。”
“奴婢遵命。”
杜太监应声爬起来,连连挥手。
一阵马蹄轰鸣,百余骑兵前呼后拥,护卫着轿子匆匆上路,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第333章 纳采问名
坐上酒生冬暖意,檐前梅弄岁寒容。
天海楼后院堂屋里,炭火通红,烧刀子的气味与羊肉火锅的香辣味混杂在一起,雾腾腾诱人食欲,八仙桌边的大人小孩吃得正嗨。
马奎怀里抱着幺儿,端起幺娘斟满的酒杯哧溜抽干,把嘉善公主差点被贼人掳去之事说了。
“王天赐告诉你的吧?”
张昊举着筷子,夹片小肥羊在咕嘟嘟翻滚的火锅里涮涮,送到妹妹碗里。
“叔,你留个心眼,别被这厮骗了,他是无利不起早,着急想做皇亲呢。”
马奎勾头给儿子擦擦油嘴,夹一片莲藕说:
“自家人,关心你总没错,他把当年做的好事告诉我了。”
北地冬季干冷刺骨,田土被严寒冻得龟裂绝非夸张,头回来京的小胖妞半路上就开始咳嗽,至今仍在流清鼻涕,她端着小碗坐在哥哥怀里,又吃了一片羊肉,仰着脑袋好奇询问:
“大兄,什么事?”
“咱们私下里再说,不告诉他们,还吃肉肉么?”
张昊见妹妹摇头,把她的碗筷搁桌上,剥个栗子仁送妹妹嘴里,他能做驸马,与王天赐那一伙泼皮不无关系,斜一眼幺娘,神棍似的念叨: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涮火锅的幺娘呵呵冷笑。
“我多少看过几本书,兰因絮果,早晚有报。”
张昊理亏,明知她诅咒自己和公主像杨花柳絮一样离散,也不敢还嘴,倒杯黄酒给妹妹。
马奎岂会看不出公母俩在闹别扭,一边喂儿子,一边感慨道:
“一晃这么多年,京城变化太大了,牌楼一带······”
正说着,一个酒楼伙计挑棉帘进来。
“少爷,礼部来个乔主事,说是奉命拜见。”
张昊正没好气,一听礼部来人,越加忿恨。
“见个锤子!让他去找我父亲好了。”
马奎赶忙交代那个伙计几句,打发走,点上烟卷苦笑道:
“怪不得老爷让我盯着你,还说要四处逛逛呢,看来得等你成亲后再说了。”
“别担心,你以为他敢出门?”
幺娘抿口酒,冷嘲热讽说:
“一品大员混成倒插门,丢死个人。”
马奎怕少爷心里难过,忙道:
“驸马都尉从一品,不寒碜。”
“奎叔帮我打发那个姓乔的。”
张昊给妹妹戴上皮帽,缠上围巾,抱着出屋回二楼。
自打礼部把他的名字列入选秀名单,京城为之轰动,他确实再没出门,无关面子,他一介屁民,岂会在乎别人看法,闭门不出是选授驸马的制度约束,这也是礼部官员登门原因。
民间子弟选为驸马,礼部会派仪制司主事教导皇家一应礼仪,恶补皇家规矩,完事还要去国子监考试,从此以后,若敢违规犯事,随时会被礼部有司问罪,遣送国子监严加管制。
上来二楼,他忽又停步,王天赐给马奎传递的消息主要有两点:
一、大长公主死了,这位皇家宗亲是出家人,死活好像无人关心,也与他不相干。
二、意图劫持公主的是乞丐,京丐之恶尽人皆知,有司自会严办,同样与他无关。
不过小舅送来的消息,给他提了个醒。
自己即将成为皇室成员,哪怕再辣鸡,那也是主子,徐阶、高拱、张居正,哪怕再牛逼,也是牛马,金风细雨楼不能再猥琐发育了,是时候放开手脚,建设全国银行营业网点了。
只要金融巨兽的触角延伸到每一个州县乡村,他就能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重新焕发生机!
他虽不能参政,进而打击土地兼并狂潮,但能发放低息贷,掐断官员、商人和地主三合一的土地兼并链条,给农民一条改命之路。
从前农户赖以为生的希望所在就是土地,有了低息贷款,他们就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低息贷不但助农保田,而且助学扶贫。
如何扶?当然是签下一系列合约,等孩子义学毕业,工作后再还贷款,而且是三包,包教包会包分配,这么做,还能促进人口膨胀。
当金融辅助建立的侧支循环系统完备,再造大明、一统蓝星,真的一点都不难。
这是一个复杂的大工程,后世新中国就是这么干的,名曰教育扶贫、希望工程。
我大明的病其实是穷,穷人一年辛苦到头,求温饱而不可得,权贵却不劳而获。
他以前做好事得藏藏掖掖,如今有皇家虎皮,就可以撸起袖子,放手大干一场!
张昊举起妹妹,噔噔噔下楼往前面去,胖妞骑在大兄肩头,一览众山小,兴奋得嗷嗷叫:
“驾、驾驾!”
乔主事没见到正主,又去王大舅家找正牌儿张老爷,王家表哥晚上过来,转告张昊,初六纳采,这是礼部定下的婚礼程序。
民间嫁娶按朱熹《家礼》而行,纳采纳币后迎亲,穷人更简单,几斤猪肉几尺布足以把婚事定下,乡亲们帮衬一下就成了。
公主大婚则严格遵照古典《六礼》,由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亲迎、合卺等组成,自有宗人府、礼部等机构筹备婚礼。
初六说到就到,张昊出发前换身新衣,接过幺娘递来的绦带系腰上,他欠幺娘一个婚礼,心里岂能无愧,搂住她说:
“姐姐,你才是我的妻。”。
幺娘听够了这句废话,推开他说:
“大舅等急了。”
纳采就是男方向女方交纳彩礼求亲,驸马将事先备好的礼物和表文,送进宫即可。
张家的掌婚者是王大舅,今日一大早就过来天海楼候着,见他过来前面,示意女儿把装着一对大雁的篮子给他,催促道:
“赶早不赶晚,不能错过时辰。”
两乘小轿来到西苑,在宫禁外停下,张昊抱着装着大雁的篮子出轿,孟冲早已恭候多时,笑眯眯趋前见礼,询问两句,点点头。
王大舅忙取表文跪奉。
孟冲跪受,张昊抱着雁篮跟着跪倒说:
“学生张昊,习先人之礼,请内翰纳采。”
“二位快快请起,随咱家来。”
孟冲接过表文,起身领着二人进宫。
张昊和大舅在玉熙宫配殿暂候,嗯、还有一对儿吃撑拉屎的大雁。
孟冲拿着表文、礼单去精舍见圣上,没多久便回来了。
王大舅忙跪下再进一份表文,上面是张昊的生辰八字之类,此乃问名。
“微臣斗胆,请问公主名号。”
孟冲跪接表文,随后出殿。
张昊搀大舅起来接着等,他呈送的年纪与科举年纪相差很大,估计朱道长要骂他品行不端。
孟冲带着小黄门,许久才过来,扬声宣旨:
“圣上有制~”
张昊和大舅再跪。
孟冲口宣上谕,道出朱素嫃是皇帝第五女,封嘉善公主,以及生辰八字云云,
王大舅俯伏,用心记牢。
孟冲伸手搀扶张昊。
“地上凉,驸马爷快快请起,这就去内廷吧,众位娘娘还等着呢,赐宴也在那边。”
张昊懂了,这是要他接受最后的检阅,让丈母娘们掌掌眼,否则纳彩、问名之礼不算完,乖乖滴跟着孟冲出来宫苑,上车去紫禁城。
内廷正门即乾清门,两座琉璃影壁呈八字形,分列左右,前面是个扁长的庭院,俗称横街,这里是外朝和内廷的交接部分。
今日后宫热闹异常,朱道长的嫔妃、有头脸的女官,乱纷纷赶去启祥宫,上下人等从没有这么兴奋过,都在奔走相告:
“驸马来啦!”
“快去帘子后面,人来啦,素嫃呢?怎么又躲起来了。”
尚贵妃匆匆进来正殿,撩开帘子,乖乖,人头攒动,一个二个华服装扮,粉面含春,驸马又不是你们的,至于么!
启祥宫女官绣娘接过雁篮,引着张昊,绕过殿前祥凤万寿纹琉璃屏门,进来富丽堂皇的大殿。
殿上瞬间为之一静,珠帘后的妃子们都是双眼冒光,但见这位钦定的驸马目似朗星,唇若涂朱,秀美俊逸,身材高挺,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张昊眼珠晃晃,只见明间正中有屏风和宝座;西边次间用凤鸟落地罩隔开,锦帷遮掩门洞;东边次间是花梨木雕花圆罩,珠帘后人影幢幢,珠翠罗列,莺莺燕燕一大群,也看不清楚。
人群前面正中端坐一位娇滴滴的美人,看打扮是个妃子,恭恭敬敬跪下行礼,来我大明跪呀跪的,他早就习惯了。
尚贵妃暗咽垂涎,这位驸马也太俊俏了,长得像小白杨一样,素嫃死丫头真是好福气啊,肃容开言:
“驸马、咳,张公子平身,容貌还算齐整、行止倒也端庄,你能做到漕督,书自然是念得极好,本宫听说你是江南才子,近日可有佳作?”
张昊懵逼,七步吟诗俺不擅长啊?
“学生近日事务繁忙,未有诗作。”
尚贵妃面生薄怒,你就不能拿旧作混弄一下嘛?分明是不给本宫面子。
“嗯、圣上罢了你的官,又招你为帝婿,可曾心生不满?”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学生没有怨言。”
尚贵妃笑了。
“你这孩子不实诚,年纪轻轻就做了封疆大吏,前途不可限量,陡然贬为庶民,心生怨恨,也是人之常情,为何欺骗本宫啊?”
此女当真不可理喻,张昊有点后悔,不知道这会儿再作诗是否还来得及。
“娘娘容禀,学生有苦衷。”
尚美人不知道被谁在后背轻戳了一下,估计是大伙都很感兴趣。
“有何苦衷?”
张昊实话实说,从中州得罪王爷们说起,啰哩吧嗦,又说到得罪漕运官员,末了潸然泪下。
“娘娘、学生起初被罢官,也是想不开,直到父亲面斥,才明白这是圣上的一片体恤之情。”
他说的事,除了自以为了然的尚贵妃,帘内嫔妃都不明内情,不过这其中的因果却听出来了,圣上选他做驸马,确实是出于爱护。
帘后一位瓜子脸的妃子瞥一眼旁边的素嫃,说道:
“赐坐、上茶。”
尚贵妃听到身后有人发话,扭头见素嫃在一边垂泪,忙道:
“也就中午了,大冷天的,给驸马上水点心暖暖身子。”
起身拉着素嫃去里间,捏着帕子给她拭泪道:
“好好的干嘛哭鼻子,我故意逗他罢了。”
素嫃黯然道:
“他当年科举,原本可以留在京师的,是我故意弄污了他的卷子。”
尚贵妃愕然,继而大感兴趣。
“你们······”
素嫃把当年婚事告吹的因由说了。
尚贵妃憋住笑,安慰说:
“可见这位张公子才是你注定的姻缘,这么好的驸马,打灯笼都找不着,哭甚么,这小子自己也说了,不是做官的料儿,做个安乐驸马岂不是自在?莫哭了,随后我给他解释一下。”
素嫃摇摇头。
“还是我告诉他吧,他要是记恨,随他好了。”
尚贵妃叹口气道:
“你亲自说开也好,谅他不敢记恨。”
宫女们送来茶点酒水,张昊朝帘后作揖,坐下饮一杯温好的椒柏酒,水点心随后也端了过来,其实就是饺子。
帘后不停的有人走来走去,都是来欣赏俏驸马的,这些女人久居深宫,大多一辈子接触不到男人,更不要说像他这种出色滴男人了。
张昊旁若无人,夹起饺子便吃,他是真的饿了,因为要进宫,茶饭都不敢吃。
正吃得香,忽然咯嘣一下子,牙齿发酸,捂住嘴哎呀一声惨叫,吐出一枚宫钱,吾操特么的,差点崩了老子的大牙。
帘内女人们看到他的囧状,嗤嗤发笑,旁边的绣娘端茶让他漱漱口,万福拜祝:
“驸马爷,新年大吉。”
张昊盯着那个巴掌大的小碗无语至极,这是故意包了个银钱让他吃,就为讨个喜庆彩头,傻不傻啊。
“还有么,我早上没吃饭。”
“有有,驸马爷稍等。”
绣娘接过碗,连同托盘递给身边的宫女。
张昊忙交代;
“用大碗,有多少全给我盛来。”
一大碗水饺顷刻送至,张昊填饱肚子,发现帘后只剩下一个人,珠帘虽密,尚能看清那个身影,体态颀长娉婷,大明未出阁女子额前有刘海,可能是那个嘉善公主,起身作揖道:
“公主可是有话要交代。”
素嫃张张嘴,万福说道:
“公子,我有一事想给你道歉。”
道歉?张昊忙称不敢,静候对方道歉。
素嫃把当年听信姑姑所言,弄污他殿试考卷的事说了,泣下道:
“误了公子仕途,是我的罪过。”
张昊心中有一万匹草泥马在奔腾,弄了半天,老子吊榜尾也有你的功劳,呆愣片刻道:
“方才给娘娘们说过,不知道公主可曾听到,往事不可追,如今也想开了,我这性子其实不适合官场,你不用愧疚,我也要向你道歉。”
素嫃擦拭珠泪霎霎眼,好奇道:
“公子请说。”
“公主、我有妻妾,希望你能善待她们。”
素嫃默默无语,眼泪又下来了,陈距给她说过此事,她起初百般不认同这门婚事,奈何父皇执意如此,昨天还把她唤去教训一顿。
父皇告诉她关于眼前人的许多事,她这才明白,自己这桩亲事,牵涉父皇的布局、帝国的将来,身为天家女儿,她根本没得选择。
“驸马放心吧,我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我等你来亲迎。”
张昊抱手看着帘后那个身影离开,跟着绣娘出来内廷,接过装着大雁的篮子,笑道:
“有劳姐姐。”
“驸马慢走。”
绣娘垂眼万福,脸上腾起一抹红云。
张昊出皇城,抱着篮子入轿,这对大雁等到亲迎之日,公服告庙时候还得带着。
他和大舅也没白来,娘娘们每人都有赏赐,不过比起他今日送给朱道长的礼单而言,血赔。
按照婚礼程序,纳采问名之后是纳吉,也就是占卜双方的八字吉凶,仪式还是纳采那一套,送礼、送表文、跪来跪去。
当然,对于皇帝钦定的驸马而言,生辰八字不会对婚事产生影响,有司官员即便占个大凶之兆也不打紧,多卜几次,势必要让皇帝开心。
纳吉之后是纳征,意味着他还得下聘礼,然后才能请期,求皇家赐下迎娶公主滴良辰吉日。
这天到家匆匆上楼,幺娘斜他一眼,把椅垫下塞的信丢给她,接着逗弄马奎的小儿子。
张昊松口气,他真的怕幺娘一声不吭离开,换上旧衣棉袍,去火盆边的椅子里坐下。
“笃、笃。”
王天赐敲敲门,嘿嘿干笑着进屋。
“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张昊点燃信笺,见这厮一身锦衣卫常服,冷笑道:
“你就是穿上飞鱼服我也照打不误。”
“你想哪去了!我正办差呢。”
王天赐没皮没脸的坐下,自个儿倒盅茶水,抿一口说:
“谷雨雁阵、好茶!”
“办差办到我这来了?”
张昊松手,即将燃尽的信笺落入渣斗。
“还不是为了你,涂铁胆死了。”
张昊纳闷。
“涂铁胆是谁?”
“马奎没告诉你?劫持公主的丐头,这厮死在教忠坊牛指挥家里,你说怪不怪。”
第334章 雀入樊笼
张昊默不吱声,给小舅续上一盅碧绿的茶水,做侧耳倾听状。
王天赐笑眯眯抿了一小口茶,把陆老三告诉他的案情细细道来。
原来这位牛副指挥的女儿是裕王妃子,去年才混上北城兵马司副指挥,相当于公安分局二把手。
一边涉及公主、一边波及王爷,陆老三一个头两个大,没奈何,只好亲自去裕王府走一趟,好在裕王并不包庇这位老丈人。
但是牛指挥死活不承认与涂铁胆有关系,皇亲的身份就在那里摆着,动刑是不可能的,办案进度就此卡住,只能另觅线索。
“牛德草混进兵马司之前是啥来头?”
“北城一歇家。”
张昊呵呵呵笑了。
歇家者,中介也,活跃于社会多个领域,其业务涵盖生意经纪、婚姻牵线、赋税缴纳承包、司法诉讼代理等,商业经营和官方职能兼具。
大明皇权不下县,行政机构与官僚体系仅到县级,县以下的基层实行间接管理,于是牙行、歇家等,代官收取契税,参与维护市场秩序。
比如活跃于漕运码头的经济们,代理水次仓的和籴、入中,低价时至各地大量收购粮食,价格高昂时向官仓抛售,获取可观的商业利润。
这一代理完成某些政府职能的群体,其实就是特权商人,具有较强的垄断性,操纵商品价格与流通规模,欺行霸市,干扰市场正常运作。
如此一个贪婪奸猾的货色,利用女儿实现阶级跃升,掌管一城兵马司,可想而知,会干出甚么罪恶勾当来,而这,就是社会败坏的根源。
京师治安机构极多,顺天府、宛平县、大兴县、兵马司、巡捕营,以及厂卫、坊厢保甲、工部街道厅等,类似牛得草的货色,何其多也。
“那牛德草,多半是丐帮保护伞,我听大舅说过,近年强盗案频发,多有京操士卒参与,这些人赌博嫖娼,宿歇教坊,专在乐人家寄赃,归根结底,还不是你们这些饭桶渎职不作为!”
王天赐叫屈。
“牛德草是裕王老丈人,教坊司是礼部钱袋子,上面不发话,谁敢查,你以为礼部好惹啊?”
张昊无言以对,捏起茶盅占住嘴。
自打国初老朱建富乐坊、春风十六楼捞钱,大明的娼业,尤其是以教坊司为代表的高档娱乐业,便充满了浓厚官方色彩。
我明户部和府县管民户,五军府和卫所管军户,礼部和教坊司管乐户,天下繁荣娼盛如斯,乃礼部保驾护航也,烦躁道:
“良言我只说一遍,若是让我听到你在外面吹嘘是公主、国公的小舅,咱们就宁古塔再见!”
“那是土鳖蠢货才会干的事儿,小舅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王天赐倒打一耙,心说这个小忘八羔子,真敢把老子弄到冰天雪地去,急赤白脸说:
“教忠坊在北城,关我屁事啊,我听说牵涉裕王,这才跑来给你透个气儿。”
“你的意思是裕王要害了自己妹妹?”
“得,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王天赐起身便走。
幺娘抱着小娃娃送到楼梯口,进屋关上门说:
“这事是有点古怪。”
张昊不放在心上。
“没啥奇怪的,姓牛的靠女儿混个大富大贵,从前多半不是良善之辈,兵匪一家,蛇鼠一窝,世道从来如斯,永远也不会变。”
马奎大儿马保国晚上过来,把六弟嘟嘟,大名马忠君的小屁孩接走,张昊饭后去找姚老四,询问在大兴、宛平两个附廓县开粥棚的事。
这是大舅再三交代他的事,图个乐善好施的名声罢了,其实官府开有火房和粥场,专为冬日贫民提供吃住场所,否则京丐不会这么多。
替父监视张昊的小丫头马小青进屋说:
“哥哥,裘花领着一个姓梅的朝奉求见。”
“带去客厅。”
张昊披袄下楼,不一会儿,小青打着灯笼过来,裘花领着一个瘦子进厅,介绍说:
“老爷,这是梅朝奉,我的园子就是老梅帮着拾掇的。”
“梅朝奉坐。”
张昊延手。
老梅见礼谢座,先丢出一堆奉承话,随后点上一支贺圣朝,吞云吐雾,侃侃而谈。
“驸马爷,北地多风,开春便是漫天黄沙,无论内城外城,建园选址都注重水景条件。
城内除了圣上的西苑三海,还有净业湖、泡子河、什刹海,此乃北城后三海。
因此建园北城是首选,英国公当年乘冰橇去净业湖选址,一眼就相中了观音庵的地皮。
北城有英国公新园、定国公太师圃、杨侍御杨园、刘家镜园、方园、王园等。
驸马爷若是相不中城内,西北郊海淀、南城草桥一带,山峰、湖泊、泉河也相当丰沛。
不过郊外不大安全,办事也不便,好处是地势大,堪称建造园林的绝佳所在。
长公主曲水园、成国公春园、黄指挥千钟庄,就在玉泉山一带,每年入夏都要去避暑。
我手头有现成园子,驸马爷若相不中,再选址不迟,小的保证让驸马爷满意!”
张昊颔首,他听说过这位样子匠的大名。
梅氏一族专做营建,不仅是建筑师,同时还是营造商,当年西苑毓德宫失火,徐阶大儿徐璠主持重建,请的样子匠就是老梅。
“这样吧,明日先去北城瞅瞅,有现成的园子最好,城外也要开建,如何?”
“那敢情好。”
梅朝奉大喜,起身作揖。
“小的明儿个一早再来恭候听命。”
送走客人回楼上,幺娘已经钻进被窝,张昊把灯烛端过来,笑道:
“咱们明日去看房子。”
“姑奶奶不稀罕你的狗屁驸马府。”
幺娘气呼呼给他一个后背,心里替他不值。
她昨天才闹明白,驸马公主居然要分开居住,驸马每日等候公主宣召,敦伦燕好之后就得滚,十足奴才,和那些娼妓有啥区别?不过话说回来,分开住对她而言是好事。
“房子是给文远买的,父亲他们老是住在舅舅家不大合适。”
张昊熄灯上床,把老梅介绍的房地产状况说给她听。
“京师权贵府邸园林大多在东城、北城,咱们住城外,那边清净,办事也方便。”
次日梅朝奉独自过来,张昊让人备车,顺路去大舅家,父亲矜持,母亲王氏毫不不客气,带上子女上车,大伙兴冲冲直奔后三海。
来到广化寺街,雇上脚夫,梅朝奉骑在骡子上,指着东边绵延无际的园林道:
“老爷、太夫人,那里就是英国公的新园。”
如今的英国公是第四代张溶,新园毗邻什刹海,远远望去,亭如鸥、台如凫、楼如船、桥如鱼龙,是一个以水取胜的绝佳园林。
梅朝奉带路,往西北行约二里地,出集镇上来土岗,便看到西边有座滨水园子。
近有亭台轩榭田亩,远有烟树丛林西山,山水田园融为一家,宛如画卷,不可谓不美,但与英国公那座新园相比,堪称寒酸。
“老爷、太夫人,此园是小的从汤家手中购得,弊病是出路不便,好处是离内城近,若是不满意,德胜门那边还有园子,不过稍微有些小。”
张昊坐在马上环视四周,一圈多是田亩村庄,通往官道的路径弯曲狭窄,高低不一,车马难行,难怪这个孤零零的园子卖不出去。
“走,去看看再说。”
“大兄我要骑马!”
胖妞从车里蹦出来嚷嚷。
文远眼红的看着妹妹被大哥提溜上马,乖乖的下车跟在母亲身边,手里握一卷书本装斯文。
田埂小路坑洼不平,王氏全靠幺娘搀扶,不时还有臭水沟拦路,只好让幺娘背着,矫情道:
“乖孩子,放我下来吧,背着不累么?“
幺娘笑道:
“不累,我从小做农活,习惯了。”
王氏乐得她背着,让儿子帮她拉拉大氅遮住屁股,少小离家老大回,她早就想四处走走了。
北地风气与南方不同,比如京师人家,最喜游玩,妇女尤甚,过年则出门拜节,元宵则过桥走百病,清明踏青,三月东岳诞登山玩耍,三五成群,解裙团坐,饮酒呼卢,不惧外人也。
王氏左右远眺风景,唉声叹气道:
“浩然这孩子再三写信,不让我给他妹妹缠脚,听说他做漕督时候,也是不准百姓给孩子缠脚,他这脾气啊,真是让人头疼。”
幺娘不知道说什么好,呵呵陪笑。
来到宅邸前,放下王氏,看守园子的仆役俯伏地上请安,王氏瞧也不瞧一眼,径直进门。
幺娘摸荷包看赏,想起当年陪张昊去金陵赶考,到处游玩,同样是她看赏,当时太傻,还自以为得意,如今她算是服了张家一窝子老小。
张昊不让梅朝奉相陪,带着妹妹骑马到处转。
这处宅邸占地数十亩,园林宅院错落有致,若是下本钱在东边修路,交通不成问题。
西边临水有楼,楼北杂树成林,亭台翼然,水从西南入园,绕亭入池,亭北跨水有桥,过桥竹林森森,中轴线上的屋宇稍事修葺即可。
园东有花圃菜地,估计此园早先是某个武官所建,还专门辟有骑射所用场地,这是他最满意的,不能让文远这小子变成败家的纨绔货。
他没在这边久留,让幺娘陪同母亲弟妹,自己跟着梅朝奉出德胜门,前往海淀瞧瞧建园子的地皮,赶在日落前回城。
一连数日,张昊城里城外跑,初九纳吉这天,王大舅一早便过来天海楼,催促他沐浴、不准他吃饭,毕竟入宫大小便不太好解决。
纳吉仪式更繁琐,等钦天监把推算好的吉日呈上御前,再报给张家,又是一天过去。
天子嫁女,又赶上元宵节,嘉靖四十五年的正月,对于京城的官员,尤其是宗人府和礼部官员而言,无疑是最忙碌的一个月。
不过大伙痛并快乐着,因为西施阁给诸衙送来了温暖,火机、香烟、岭南春、巧克力奶糖、十三行妆奁全套等等,应有尽有。
上元日金吾不禁,普天同乐,京师街衢闹儿童,华妆游人笑语中。
按旧例,朱道长即便宅在西苑,依旧会在元宵灯会这天赐大臣及命妇筵宴,加上公主大婚,大伙都估摸着,圣上说不定会露头哩。
谁也料不到,西苑突然传旨,圣上让裕王主持告庙仪式、以及宫中的大筵宴礼。
官员们都是暗暗诧异,照这个节奏来看,接下来怕不要立太子?
徐首辅心里有数,今日他在西苑当值,黄锦派人叫他去玉熙宫,当时把他吓坏了。
天寒地冻,圣上穿着单衣在院中走来走去,这并不奇怪,因为圣上自称修道有成,素来如此,只有夏天才会穿棉衣。
至于圣上面色赤红,精神亢奋,嘴里说胡话,眼中的光芒刺人,同样也不奇怪,这个谵妄的病症,其实前些年就有。
圣上斋蘸,有时说空中掉下一个桃子,有时说湖中的水在沸腾,有时说手里的丹药变成一个小人,他早已见怪不怪。
但是今日的症状明显更重,圣上望着天空狂笑,说是成仙了,有无数仙人在云端接引,还说整个西苑都在拔地飞升。
大伙苦劝一个多时辰都没用,直到黄锦逼着徐太医下针,圣上这才恢复神智,可是整个人都垮掉了,连路都走不成。
他私下问过徐太医,圣上吃丹导致经常生疮痈,病入膏肓,司命之所属,汤药无可奈何矣。
西苑太监到裕王府宣旨时候,朱载垕不知道父皇病了,听到父皇让他主持仪式,吓得大汗淋漓趴在地上,面无人色。
当年太子去世,妖道邵元节告诉父皇,说二龙不能相见,一晃十来年,直到儿子降生的消息被人泄露,他才被召入西苑,见了父皇一面。
父皇从不提立太子,大前年那个坏透气的弟弟也死了,由他继位貌似铁板钉钉,可他高兴不起来,反而愈发惶恐,甚至都不敢出府一步。
宣旨太监走后,他六神无主,急急派人去找高先生。
“殿下,高先生来了。”
小黄门领着一个身形壮硕、络腮大胡子的常服官员进来,看到高拱,裕王眼泪唰的就落下来了,起身委屈道:
“先生,父皇让我去内廷主持告庙。”
“殿下稍安勿躁,坐下说话。”
高拱虚虚扶着裕王坐下,搬个绣墩去他身边,入座低声道:
“圣旨的事外面早已传开,徐阶私下告诉我,圣上病了。”
裕王慢慢张大嘴。
“父、父皇病了······”
高拱颔首,捋须道:
“你只管遵旨,完事借口不善饮酒,早早回来即可。”
裕王愣怔许久,忽道:
“徐阶把先生从我身边调走,居心不良,他的话不可信,也许是他在搞鬼!”
高拱皱眉微微摇头,暗暗叹气。
他在王府做了九年侍讲学士,是严嵩把他调去国子监的,徐阶不过是跟风附和罢了。
此事在裕王看来,自然是可恶至极,可在他看来,却是实打实的好事,毕竟是迁升。
严嵩这么做是想留条后路,徐阶则是纯粹巴结他,毕竟大明的皇位,迟早是裕王的。
徐阶前天死乞白赖拉他去府上喝酒,自称老朽,打算荐举他入阁,依旧是拍他马屁。
眼前这位储君哪都好,就是太过胆小,甚至不思进取,都快做皇帝了,谁敢害你嘛。
“殿下担心的极是,但也不必过于忧心,随后我也会在场,只管放心好了。”
“真的没事?”
“嗯!”
高拱重重点头。
“再说了,今日公主大婚,身为兄长,你不出面谁出面呢?想必圣上也是这般考虑。”
裕王似乎想到甚么,嘿嘿嘿笑了起来。
“我听先生的。”
皇明日月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吉时已到~!”
随着掌婚人王大舅一声吆喝,天海楼上下,悬挂的鞭炮噼哩啪啦炸响,浓重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张昊头戴七梁冠,一身大红盘领右衽织金麒麟袍,腰间一品玉带佩绶,粉底皂靴疾走。
趁着满街围观者消失在烟雾里的当口,好似做贼一般,哧溜钻进轿子,顺手打下轿帘,今日他就是猴子,旁人都是看猴戏的,傻叉才去骑白马满街丢人。
“嘡~、嘡嘡~!”
五城兵马司隶役开道铜锣敲响,一个礼部吏员扬声大喝:
“起轿~!”
教坊司的乐班子同时奏起喜庆调子,亲迎队伍浩浩荡荡开往皇宫。
第335章 帝女国婿
亲迎之日,内廷启祥宫二进院里,用大红绸带搭起彩架,布置得喜气洋洋,嫔妃、命妇、女官、宫女、太监、福婆人等穿梭如鲫。
寝殿暖阁里温煦如春,素嫃只穿了一身薄薄的暗花玉色贴里,坐在紫檀木妆台前,微微蹙着娥眉,对镜端详自己嫣红娇艳的脸蛋。
绣娘已经给她开完脸了,就是绞汗毛,素嫃初始还感觉疼,这会儿脸上只剩下滚烫,一旁伺候的宫女梅英见绣娘望过来,撩开帘帷,给外面侍立的小丫头们示意,服饰联翩送至。
盘发、戴冠、穿礼服,折腾了许久,又被尚贵妃她们簇拥着,来到紫檀嵌玉菊镜架前。
小丫头朵儿在球纹锦花鸟落地罩外探头扫一眼,进去悄悄拉扯绣娘衣袖,二人来到外间,低声咬耳朵。
绣娘呆立片刻,急急返回暖阁,把西苑旨意告知公主,补充道:
“裕王已经进宫了。”
一圈嫔妃命妇闻言都是面面相觑,素嫃嫌凤冠礼服太沉,蹙眉去梳妆台前坐下。
民间女子出嫁尚是一家之大事,何况天家,父皇自然是主婚者,宗人府只是掌婚,于东门纳表,按礼仪,她要去西苑辞别,可是父皇却让兄长进宫,太不寻常了,寻思片刻,吩咐道:
“取常服来,我去见兄长。”
张昊像个木桩子,一直竖在内廷东门外干等,满腔赘婿的悲哀,确实是赘婿,天子嫁女不假,但不会住夫家,公主有自己的府邸。
随着官员太监们来来往往,他身边成了诸般礼品和器物的海洋,宗人府执事、礼部官员、教坊司乐人、宫女太监人等,越来越多。
公主婚嫁礼仪繁琐隆重,说穿了,最终目的是为了高扬皇权,驸马只是个吉祥物。
“公主殿下驾到~!”
日头落山、花儿都谢了的时候,伴随孟冲的一声抑扬顿挫高叫,公主的华丽宝辇终于到了。
小黄门降辇,众人俯伏跪拜,一个礼部吏员示意,鹤立鸡群的张昊忙去揭开花轿锦帘,启祥宫女官绣娘搀着礼服红盖头的公主升轿。
张家执雁者乃手不释卷张文远也,跪呈大雁篮子,张昊接过来,跪地把大雁呈上。
白虎通嫁娶篇云:雁者,天南地北,不失其节,顺乎阴阳,合乎仪礼,孟冲跪受代表忠贞不渝的大雁,交给小黄门,扶起张昊,小声嘀咕:
“还愣着做甚?”
装傻充愣的张驸马无奈,扑地朝大花轿拜倒,高叫:
“臣张昊,拜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素嫃回道:
“驸马免礼、平身。”
绣娘放下轿帘,此时天已黄昏,婚者,昏礼也,日入后二刻为昏时,此时迎娶,取其阴阳往来之意,孟冲不等礼部引礼官上前,扬声高唱:
“吉时到,升舆启驾~!”
张驸马没资格和公主一起乘轿,他的任务是开路滴干活,当即抢先出宫,一溜烟钻进暗戳戳备好的轿子,一叠声催促:
“快快!”
公主卤簿车驾出发,迎亲仪仗抬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相续十里之长,浩浩荡荡出宫。
当迎亲仪仗出午门,城楼上钟鼓齐鸣,长安大街随之花炮齐放,一路鼓乐喧天,人山人海,男女老少,争睹这难得一见的奢华婚礼。
所谓天上仙境,人间灯节,有公主出阁这件天大的喜事垫底,更是把节日气氛推到极致,
大街上舞龙灯、耍狮子、走高跷、跑旱船、打霸王鞭、敲太平鼓,各种灯会如火如荼,正是: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
此时的皇宫中同样热闹非凡,尚宝司在御座东面设裕王座,勋贵座位依次往南排列,四品以上群臣的座位设殿内,五品以下设座于东西廊。
锦衣、金吾等卫,设护卫在殿外分立,光禄寺设酒亭、膳亭,殿内外皆有教坊司乐人、舞女、司壶、尚酒、尚食人等候命。
仪礼司官员唱请升座,顷刻间,鼓乐齐鸣,裕王上殿,文武官四品以上者由东西门鱼贯而入,余者站立丹墀,续之是赞礼官宣唱赞拜。
裕王率文武百官,向着空空如也的御座三跪九叩,光禄寺进御筵,《眷皇明之曲》乐声悠扬,随后是百官舞蹈,繁琐的进酒礼开始了。
张昊这会儿已经到了驸马府,就是他从老梅手里买的园子,暂充驸马府罢了,破路雇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迎亲的车马足以进来。
填饱肚子,端着茶杯正在向马家兄妹、自己的弟妹诉苦,马奎大儿保国跑来说公主的卤簿车驾到了,张昊忙不迭去大门外候着。
不一会儿,大花轿到了,女官绣娘下马,只见她生的长挑身材,芙蓉玉面,戴着金丝冠,珠翠堆满,凤翘双插,大红圆领袍内穿青袄襕裙,束金镶碧玉带,张昊作揖见礼,掀开轿帘,搀扶公主下轿进园,送亲的官员命妇等人随后。
王大舅早已设好香案,正牌张老爷公婆俩听说公主驾到,赶紧一本正经的端坐正堂。
绣娘引着公主登堂,站在东边拜位,张驸马的拜位居西,礼部官员高声赞唱,夫妻行八拜大礼,也就是俗称的拜天地。
八拜礼毕,还不算完,该张家老小还账了,拜公主,大伙心里都有逼数,公主婚嫁要遵照天家皇室礼仪,绝非民间风俗礼仪,更有公主府居住,不是嫁给张家,而是张驸马入赘皇家。
礼部官员已在堂内设座,公主升座,张家公婆和张驸马随着赞唱,向公主行四拜礼。
嘉善公主坐受两拜,答两拜。
随后前往祠堂“告庙”,也就是祭拜张家列祖列宗,在张家的家谱上添上浓墨重彩滴一笔。
祠堂是没有的,不过张老爷早就请人刻了神主牌位,王大舅肃容清嗽一声,诵读祝文。
这回是张昊在东,公主在西,进香叩拜神主,手不释卷张文远听到大舅唱一声进酒,呈上酒水退下,夫妻给神主进酒,再行叩拜。
堂堂皇家公主,能给张家先祖上香进酒,祖坟冒青烟矣,从今往后,张家算是多了一位公主媳妇,祭毕,素嫃被绣娘搀回东边的起居院。
接下来是进馔、合卺之礼,张昊正要跟上,被大舅一把拽住,张昊急眼说:
“我不去宴席上敬酒,丢不起这个人!”
“敬酒事小,公主那边没打招呼,你还不能去。”
张昊想起那一帮子送亲的命妇和女官,纳闷道:
“她们要闹洞房?”
“都是命妇,岂会学那寻常百姓。”
王大舅让人去唤小外甥。
盏茶时间,只见文远挎着哗啦啦作响的书袋跑来,张昊懂了,弟弟今晚是散财童子。
大约等了盏茶工夫,一个宫女过来相请,文远顺手抓一把银币递过去,跟着哥哥来到东院婚房外,只见那宫女轻轻敲门,便听到里面守门的福婆唱道:
“左手开门生贵子,右手开门生千金,双手齐把门来开,明年生对龙凤胎。”
张昊伸出~国脚推门,文远瞪眼表示不解,进屋挨个给那些福婆和宫女发钱。
转去东次间,绣娘扶着公主起身,守在床边的福婆一边铺床叠被,一边哼唱:
“吉日良辰喜洋洋,子孙满堂笏满床,新床新被新罗帐,富贵荣华万年长。”
文远又是一把银币塞福婆手里,那福婆乐开了花,接过宫女递来的百事盒子,一边往床上撒花生、桂圆、红枣等吉祥物,一边又唱开了。
“一撒荣华并富贵,二撒金玉满厅堂,三撒三元及第早,四撒玉人配呈祥······”
绣娘扶着公主坐床沿,又有个福婆双手递上喜秤,唱道:
“关关睢鸠好风流,在河之洲乐悠游,公主窈窕羞俯首,驸马好逑挑盖头。”
“赏。”
张昊手拿喜秤,没去挑盖头,脸上挂笑转身。
众人识趣,奉上吉利话,纷纷告退。
文远气呼呼跟着出去,还说能看一眼公主嫂子呢,白来了!
红盖头被挑下那一刻,素嫃骋目流眄,又忍不住害羞垂眸,红烛高烧,凤冠上,珠宝金翠绚丽堂皇,衬得那张桃花玉面艳光四射。
人都有猎奇心,张昊也不能免俗,那天进宫隔着珠帘,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窈窕身姿,没想到真人会这么美,一张瓜子脸,明眸善睐,肌肤如玉,他忍不住嘴角翘起,这波不亏。
“是不是累坏了?”
按照礼节,进馔合卺这道程序还要拜来拜去,张昊一副体贴的模样,柔声道:
“把繁文缛节省掉吧,饿不饿?”
素嫃抬眸微笑,轻轻点了点头,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从今往后,眼前人就是她的夫君,陪她一辈子的良人,莺声呖呖道:
“不是太饿,绣娘偷偷给我塞有点心。”
“那肯定是渴了,先喝了合卺酒再说。”
卺即瓢,把一只葫芦剖成两个瓢,夫妻各执其一,取“合而为一”之意,此为合卺。
古人用瓢行礼,礼部送来有玉雕的葫芦状酒杯,张昊把盘子端过来,取温酒器斟满卺杯,二人举杯走一个,一饮而尽。
张昊沏上茶水给她,见她抱着牛饮,笑道:
“你这身礼服太累赘,换一身吃饭方便。”
说着去柜子里拿便服,先给自己换上,素嫃红着脸,惊讶的看着他换身便袍,忙道:
“我、还是算了吧。”
“不信你不累。”
张昊帮她取下沉甸甸的凤冠,又要宽衣解带。
“都是夫妻了,害羞甚么。”
“大胆!”
这人怎会如此急色!素嫃心跳得卟卟嗵嗵,一把推开他,其实她也想换,大礼繁琐,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穿着厚重的礼服,把她累坏了。
“转过身去!”
张昊笑笑,去桌边打开食盒,里面衬着保温棉胎,热气腾腾,把冬笋、银鱼、鸽蛋、翅鸡、脆藕等菜蔬摆上。
素嫃脱了饰以珠玉坠子的霞帔、织金绣凤褙子、真红大袖衣、红罗长裙、玉带、蔽膝之类,迅速穿上便服,来回走两圈,浑身轻松,别提多畅快了,闻到香气,顿觉腹饥,入座接过筷子就吃,忽又警醒,夹了羊肉小口咀嚼。
“夫君不饿?”
“我吃过了。”
张昊剥个漳州橘塞嘴里,笑道:
“饿了就吃,害羞甚么。”
谁害羞了?素嫃使气道:
“给我盛饭!”
张昊见她飞快吃了半碗,忽然停了下来,勾着头,竟然一粒一粒的细嚼慢咽,登时醒悟过来,她又害羞了,吃完饭肯定要上床嘛。
给她备好盥洗用具,倒上热水坐下泡脚,见她去刷牙,趿拉上布鞋把水倒了,碗筷收拾好拿去外厅,过来问道:
“改日我去你府上,不会有人阻拦吧?”
“那可不一定。”
素嫃去床边瞅瞅,埋怨道:
“撒了这么多零碎。”
“我来收拾。”
张昊倒上热水端过去,见她把靴子伸过来,想起张守真给自己洗脚的事,暗叹天道好还,乖乖地给她脱靴褪袜。
素嫃怕痒痒,缩脚说:
“我自己来,去把床上收拾一下。”
张昊把床铺上的零碎清理一遍,奉命倒上几个汤婆子塞被窝暖着,见她示意,又赶紧把月洞暖帷拉上,脱了袍子,钻进被窝四仰八叉放平,禁不住长叹一声,特么终于完事了。
素嫃坐在被窝里,感觉浑身燥热,把汤婆子全部蹬出被窝,扭头道:
“叹什么气,是不是恨我父皇?还有我。”
“没有,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没有圣上,我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因此有些感慨。”
素嫃蹙眉道: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和徐阶作对,真不知道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得罪那么多官员。”
张昊呲牙笑笑。
“驸马的日子是混吃等死,得空咱们四处逛逛,看到那些百姓,你就知道我为何这般做了。”
“大明太大了,我想去看看。”
素嫃心生向往,嘴角弯弯,眼中光芒闪烁。
二人聊了许久,素嫃感觉有些困倦,终于躺了下来,歪头看看他,眼神相撞,瞬间脸红若霞,迅速扭过头去。
美人娇羞,艳丽不可方物,此情此景,只要是正常人,不管是出于动物本能,还是啥鸡扒爱情,都要诉诸于肢体语言。
张昊侧身去搂住,感觉她浑身僵硬,有些想笑,这位公主比他大,按照她祖上的规定:女子十三出阁,男子十六娶亲,已是老姑娘了。
只见她闭着眼,睫毛颤动,眉挑青黛,让他想起江阴老家小楼书窗外,初春烟雨中,横卧远方的那一抹远山,直直的戳在了他心头上。
“日子还长,累了就睡吧。”
素嫃缩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心头鹿撞,脑袋一阵阵发懵,等了许久却不见动静,睁开眼瞅瞅,这人貌似睡着了,肯定是装的。
哼,装睡是吧,若是再敢动手脚,就给我滚下床去!素嫃翻个身闭上眼,始终保持公主滴矜持,心里胡思乱想着,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她一大早被绣娘叫醒,愣怔片刻,呼哧坐起来,勾头上下摸摸,好像啥事没有,他?哼!
“几时了?”
“不到辰时二刻。”
绣娘一身便服袄裙,坐床沿拥住她,红着脸关心道:
“可有不舒服?”
素嫃白眼珠给她,小声道:
“他没、咳,算了,衣服拿来。”
绣娘琢磨着公主的话意,叫手下进来伺候,发觉公主走路并无异常,顿时明白了,驸马和公主昨夜没有行房,怎么回事?
张昊进来内厅,见她早已收拾妥当,正和绣娘小声说话,笑道:
“我母亲都等急了,走吧。”
素嫃没搭理他,跟着去前厅,执行婚礼的倒数第二道程序,拜公婆。
小两口都是燕居冠服,一东一西分立。
礼部引礼官唱赞拜。
两口子给父母行四拜大礼。
公婆受四拜,答二拜。
宗人府执事举枣栗果盘,呈给公主。
素嫃捧枣栗献给公婆,随后回位,张家两公婆喜滋滋嗑栗子,此之谓人伦孝道也。
王氏怕公主委屈,给儿子使眼色。
张昊告退,带着公主回东边的起居小院。
宫女们端来早餐,二人正吃着,文远和胖妞笑嘻嘻进来,张昊招招手。
“吃了没?这位就是你们的公主嫂子,是不是很美?”
又对公主道:
“我的弟弟妹妹。”
两个小家伙一个万福、一个作揖,胖妞靠在大兄身边,好奇的打量公主,忍住没问自己能不能去皇宫玩,却忍不住腻在大兄怀里撒娇。
“我们偷偷过来的,还没吃饭呢。”
素嫃让宫女添碗筷,张家的事她一清二楚,这俩孩子和张昊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大小四人经过激烈商讨,决定去门前湖边钓鱼。
张昊正钓着呢,马保国过来附耳。
“老爷,裘大叔派人来了,会同馆出了命案,死的是棒子。”
张昊点点头,心说回酒楼抚慰一下幺娘也好,对旁边的素嫃道:
“酒楼有些琐事,要不要一起去?”
胖妞丢了鱼竿,欢喜拍手叫道:
“好呀好呀、我要去,钓鱼闷死了!”
素嫃想去,又觉得太不矜持,想问他几时回来,又觉得会让他得意,盯着鱼漂烦躁的摆手。
张昊起身交代稳坐钓鱼台的马小青。
“到处都是水,看紧这俩熊孩子,不听话只管揍!”
去马厩备鞍鞯的当口,裘花派来的手下又把会同馆的案子仔细禀报一番。
“走,去瞧瞧友邦人士。”
张昊踩镫上马。
他让裘花调查住在会同馆的朝鲜棒子,是为了金德鉴一案,想不到死的家伙来头还不小,棒子国官生,也就是留学生。
留学生此类牲口不是后世才有,唐朝时候就存在了,我大明妥妥的超级帝国,没有之一,两京国子监、四夷馆里的外国官生多如牛毛。
懂的都懂,四夷馆即圆明园,教化蛮夷是取死之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明没有吸取安史之乱、崖山国殇教训,被四夷分而食之。
第336章 风起青萍
我明的驿递系统有四大组成部分:会同馆、水马驿、递运所、急递铺。
京师曰会同馆,既是驿站的中枢机构,也是朝廷与番邦使团展开经贸和外交活动的主要场所,更是接待各地王府公差进奏人员、边疆少数民族上层人士,以及外国使节的国宾馆。
会同馆有南北二馆,北馆在澄清坊大街东,专门安顿:
各王府公差人员;辽东建州、毛怜、海西等卫女真;朵颜三卫鞑子;吐鲁番,撒马儿罕,哈密、赤斤、罕东等卫回回;乌思藏法王;洮岷、云贵、川蜀、湖广等处的土官人等。
张昊要去的是南馆,位于南薰坊玉河桥西街,这边安顿有:棒子、倭国、交趾等海外东西二洋来华贡使。
两馆都在城东南,他顺路回趟天海楼,路过厨院,听姚四嫂说裴二娘母女来了,吓了一跳,急慌慌往后宅跑,没看到幺娘从烤鸭房里出来。
祝小鸾和一群小丫头在井边洗衣,嗯、又是洗衣,听到角门那边脚步声,抬头欢喜叫道:
“老爷!”
“几时到的?”
张昊没看到撕逼场面,顿时松了口气,帮晓卉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
“幺娘呢?”
一边的菡蕊叽喳:
“大奶奶在前······”
说着望向角门。
张昊嘴角弯弯,一个国标微笑转身。
“姐姐,适才怎么没见到你?”
幺娘瞥他一眼,把围裙解了丢给小丫头,洗洗手上楼。
张昊乖乖跟进屋,抢着去炉子上提壶沏茶。
“我是来找你的,根本不知道她们北上的事。”
幺娘心塞,既因那对儿母女,也因公主。
“燕尔新婚,本该如胶似漆,害你们分开,我真是罪过。”
张昊笑道:
“姐,你怎么变得和宝琴一样了,等下我得去玉河馆,死了个棒子官生,与金德鉴有关,闷得慌咱们一起去。”
幺娘郁闷透顶,心说出去透透气也好,起身去里间换衣,忍不住恨声道:
“那个贱人嘴里奉承,心里其实在骂我,以为我看不出来,我明天启程去辽东。”
张昊抻开袍子给她套上。
“等天气转暖,咱们一块不好么?”
幺娘懒得搭理他,她看到裴二娘那个骚货就气不打一处来,贱人带来一大群丫环奴仆,见面就恬不知耻喊她姐姐,能把她生生气死。
张昊递上香茗,给她挽髻戴巾插簪。
“公主最多在我弟弟那边住上十天,去西苑朝见谢恩毕,她只能回公主府,到时候我把她忽悠瘸了,咱们一起去辽东。”
幺娘皮笑肉不笑。
“这么多莺莺燕燕,丢下她们,你就不怕头上长点绿?”
张昊想起守活寡的沈斛珠,心里不是个滋味。
“姐,我现在是悔之晚矣,只能保证再也不会犯贱,对了,莫愁她们呢?”
“小的在厨房,老的去镖局取行李。”
幺娘放下茶蛊起身,出屋便看见莫愁腰里系着围裙坐在井边,又是恨怒心头起,酸楚胆边生,一阵风下楼,径直去车马大院。
张昊抱住扑过来的小妻子,暗叹情多累自个儿,奉上甜言蜜语一箩筐,再三保证,办完事一准儿回来陪她。
玉河南馆临街大门敞开,周边是服色各异的衙门差役,三五成群,一看就是粗大事了。
马匹寄存在旁边一家店铺,张昊和幺娘大摇大摆入内。
“票帖呢······”
一个门卒正要阻拦,被旁边眼毒的同伴一把拽住。
所谓衣冠上国,礼仪之邦,服饰就是权力和等级的标志,张昊穿着布袍棉坎肩不假,可他腰间的玉佩就是身份证。
驸马冠服配饰与候爵相同,他若是穿公服戴七梁冠装逼,只要是一品之下者,撞见他,要么退避三舍,要么给跪。
“你,过来。”
张昊停步,朝那个眼力不赖的门子招手。
“叫啥名字?”
那门卒猴着腰,惴惴不安道:
“回侯爷,小的冯韬奋,大伙都叫俺狗尿。”
幺娘笑笑的斜一眼张昊。
张昊嘿嘿一笑。
“狗尿是吧,知道沈希文的尸身在哪么?知道就行,前面带路。”
狗尿赶忙头前引路。
“侯爷,走这边近些,尸体还在易市南边的院子里,老爷们都在那边。”
“沈希文不在太学念书,来南馆作甚?”
“每年元宵节会同馆都要赐宴,听说是专门请假来赴宴,人家有票帖,又是那些棒子的亲戚,俺们哪能阻拦呀,侯爷别怪俺多嘴,南馆和北馆不同,住的都是棒子,门禁若是管得严,他们便去礼部哭闹,督馆老爷也是没办法。”
张昊嗯了一声,狗尿说的是实情。
四夷贡使至京师会同馆,五日放出一回,允许其游玩贸易,平时门禁制度是只进不出。
不过棒子本就是友善近邻,加上倭寇犯东南,朝廷厉行海禁,棒子和琉球也就成了唯二的朝贡国,棒子使臣出行自然愈发自由。
路过会馆易市,幺娘惊叹。
但见广场开阔,足以驰马,一圈儿全是商铺门面,大概是出了命案,铺子全部关着门,可以想见,平时这里的交易会有多兴旺。
“在馆中贸易怕是不用交税吧,白吃白喝有钱赚,是我也要赖在这里不走。”
馆内互市是旧例,藩国朝贡领赏之后,礼部委派官员选送铺户,持货入馆开市五日,收取五分税课,不过那是国初的事,选派、限时、收税、督查,各项制度如今都是一纸空文。
这就是大明的外交,为怀柔外夷、为上国尊严,收取些微外国贡品,却要付出赏赐品、接待费、送迎费,既无意义,也得不偿失。
一路穿廊过院,到处可见优哉游哉的棒子,张昊的火气越来越大,特么自家子民都没得吃,却要好吃好喝供着夷类,这得多少民脂民膏啊!
“侯爷,就是这里。”
狗尿见院里都是官员,停步不敢进去。
院门外有两个军校在抽烟闲聊,都是白皮靴子,看来锦衣卫也来人了,张昊从茄袋里摸出一疙瘩重约五六钱的银子丢给狗尿。
“去忙吧。”
“小的谢侯爷赏。”
狗尿喜不自禁,趴地上磕了个大头,美滋滋而去。
那俩锦衣卫军校对对眼,等二人进去,吊梢眼的叽歪道:
“咱京师总共才几个小侯爷,带个女人到处遛跶,这哪家的?”
另一个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
“管他是谁也不应该这时候来这儿,盯着点,我去知会大哥一声。”
吊梢眼甩了烟头,按刀往西边飞跑。
张昊进院,官吏们纷纷侧目,都在打量他腰间悬挂的玉佩,个个惊诧不已,有人反应过来,这位不是侯爷,是新晋驸马张砍头!
“嘘~,是张砍头。”
“你见过······”
“就是他,小声点。”
“他来作甚?”
“喂,这位是哪家的侯爷?”
“张耀祖的大儿。”
“他身边那位莫非是五公主?!”
“肯定是啊,公主今年二十多了吧,那眼神是寻常人么,坏菜矣······”
“昨日才大婚,怎么会?”
“小心无大差,快回衙门知会部堂,公主来玉河馆了,快快!”
廊下、院子里的人顷刻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主事的,你望我、我望你,都是惶恐不安。
院里的房屋都是单层,有倒座房、正房、厢房,即四合院,上房里有人在争吵,西边一间厢房外有顺天府衙役守门,应该是凶案现场,幺娘迈步入内。
里间的帘子被人拽掉了,桌椅器具井然,榻上躺一具年轻人的尸体,盖着带血的被褥,看上去像是熟睡一般,估计仵作早已勘验过。
张昊掀开被子,伤口在腹部,身上、枕褥、衾毯,到处都是血迹。
那些铺盖寝具,有绿纹锦衾、红纹锦褥、紫纹锦重褥,还有绵毯、锦枕。
出屋去隔壁房间瞅瞅,同样是锦绣铺盖,一如死者房间所用。
他的脸上犹如落了一层寒霜。
我天朝从古至今,乃至后世,特么对待外夷,比对待国人还亲,美其名曰怀柔远人,义在羁縻。
这一招,是历代朝廷,针对番邦的主要政治制度,先用军事等手段威慑控制,比如征讨交趾,次用财货册封等手段安抚怀柔,结果交趾还是丢了,即便朱道长重新夺回,也有名无实。
怀柔羁縻制度源于秦汉,盛于唐宋明,直到满清改土归流结束,国家大一统耗时两千多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满清是个捡果子的,八国联军进中国,五千年财富文明卖了个底朝天。
国家鼎盛时使用怀柔羁縻,若不能同化,如同养虎为患,我大明便是最佳的例子,国初永乐帝尚能威震八方,到如今,倭狗犯海疆、鞑子侵北疆,上国颜面貌似还在,下面已窜稀矣。
棒子们是大明的遮羞布,每年圣节、冬至、千秋节,渡鸭绿江,历辽阳、广宁、山海关,抵京朝贡,往返四千余里,即便有驿站无偿供给,依旧艰辛,但是他们不辞劳苦,马不停蹄。
幺娘拉扯他袖子使个眼色,张昊出屋,只见廊下恭恭敬敬侯着十来个官员。
“谁主事?”
一个穿着六品袍服的官员作揖。
“下官两馆提督黎明表,拜见驸马、公主。”
幺娘笑了。
“案子问明白了么?”
黎明表头也不敢抬。
“下官正在调查,刑部尚未来人。”
幺娘又笑了,这人可能和刑部有过节。
“锦衣卫、顺天府、兵马司的人不顶用?”
黎明表咬咬牙,索性直言:
“诸衙互相推诿,下官无能,只能等刑部来人。”
幺娘粲然失笑,这人和诸衙都有过节。
“锦衣卫也不管?”
黎明表深吸气道:
“殿下,那些人不是来办差的,恰逢其会而已,他们是大通事郭云异的人。”
缩在人后的一个便服胖子脸色大变,扑地跪下道:
“殿下,黎明表故意污蔑小人,小人正在配合查案啊!”
黎明表扭头鄙夷道:
“你查的甚么案?”
又有一个儒袍老头上前,俯首作揖说:
“殿下,下官太学绳愆厅监丞崔世召,一早赶过来,只看到他们来回推诿,除了朝鲜使臣,无人关心沈希文之死。”
幺娘心生厌恶,若是在海外,她早就下令剁了这些只会内斗的尸位素餐之徒,冷笑一声,甩袖走了。
张昊急道:
“你去哪?”
“回去!看到这些酒囊饭袋我就恶心。”
“卟卟咚咚!”
廊下官员跪了一地,都吓坏了。
张昊一点也笑不出来。
凶案事小,牵涉衙门却多,而且诸衙之间矛盾重重,吏治糜烂如斯,难怪京师治安这么差。
这位两馆提督黎明表,不过是礼部主客司的一个小主事罢了,正六品,职责是总理两馆事务,将四夷使臣的意见上传,并提出处理建议,监督会同馆的中外互市贸易。
国子监绳愆厅监丞崔世召,则是我大明最高学府的政教处主任,正八品,参领监务,凡师生不轨之处,都能纠举,在校的朝鲜国留学生死在会同馆,肯定要过来查问。
至于会同馆通事,也就是翻译,在馆约束贡使,引领贡使朝见,还要伴送贡使返程,莫得品级,吏员而已,地位虽卑,职责却重。
所谓大通事,职衔全称为:御前答应大通事,这个职位一般由都督、都指挥、指挥等武官担任,统辖十八处小通事,总理来贡四夷、来降夷人,牵涉夷情的大小事务,要及时上奏朝廷。
不过大通事一职,早被朱道长废除,也就是说,郭云异只是个翻译,要听命黎明表,二人可能有积怨,黎明表因此恶意称其为大通事。
张昊搀扶崔监丞起身,尊老爱幼,向来是他的美德,让人搬椅子沏茶,请国子监崔监丞坐下,扫一眼众人,开言道:
“案涉太学官生,总要给崔监丞一个交代,既然顺天府、兵马司的人都在,案子还是要查的,来人,把死者亲朋带来,地上凉,都起来。”
黎明表爬起来,踌躇片刻,心下一横,近前作揖道:
“驸马,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对方点头,跟着进来上房,压低声道:
“卑职力主查案,郭云异竭力阻拦,还指使锦衣卫恐吓朝鲜使臣,意图压下此事。”
张昊笑道:
“如此一来,岂不是对你也有利?”
黎明表面容扭曲,苦大仇深道:
“驸马有所不知,馆中奸弊丛生,尤其是通事弊端,上任提督拿这些通事没办法,只好告病,下官若放任郭云异去做,便威信尽失矣!
此类人仗着精通夷语,经商买卖、旷废本职不说,还勾结在京在外军民等,与朝贡夷人私通往来,贩卖赃私禁物,唆诱夷人为非作歹。
开市之日,除非卑职死守易市,否则等卑职离开,硝黄筋角便贩卖如故,卑职倘若下令闭市锁馆,郭云异就唆使朝鲜使者去礼部上告。
那些朝鲜译官、仆役等辈,与馆中班值、馆夫、牙子等关系匪浅,协同私贸,拖延归程,长期居留,致使馆务繁剧,开销大增······”
张昊摆摆手不让他再说,这位估计是豁出去了,否则绝不会给他抖搂苦水,问道:
“南馆有多少棒子?”
“棒子贡使每年往来频繁,不提圣节、冬至、千秋节遣使,其余庆慰谢恩并无常期,越冬缘故,馆中现住有二百一十九人。”
张昊听裘花说过这个数字,貌似只有七批朝贡使团,不算多,但是总人数不是这样算的。
朝廷有规定,辽东驿站起送京师的使团人数仅限三十,然而来回几千多里,一路穷山恶水,猛兽强盗,即便有驿站帮助,三十人的使团上路也是送死,何况还要运输贡品和贸易货物。
所以每批使团的人数,最少也会超过百人,如此一来,至少有上千棒子在大明各地,从事走私贸易,这些人都是社会的不安定因素。
“郭云异我来收拾。”
黎明表愣了一下,一揖到地。
张昊转身出屋。
两馆十八处通事,有八十多人,包括馆中其他官吏杂役,可能没有一个手脚干净的,除掉一个郭云异,并不能改变会同馆的糟糕现状。
大明驿站系统,本是兵部车驾司职掌,会同馆因为牵涉四夷朝贡,礼部也来插一脚,黎明表便是礼部主事,通事郭云异却是兵部委任。
朝鲜留学生被杀,牵出会同馆的主事和通事之争,实质是兵礼二部的利益之争,否则郭云异一个没有品级的通事,岂敢和上司打擂台。
棒子走私、官吏内斗,归根结底,源头在于腐朽落后的贡贸制度,还有禁海政策,对他来说,废除朝贡制度不现实,开海也得慢慢来。
不过瓦解并摧毁棒子国的朝贡贸易,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而且也很有必要,届时会同馆互市一片萧条,兵礼二部还争个鸡扒毛啊。
第337章 顺藤摸瓜
院外甬道里,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自远而近。
一群棒子跟着顺天府衙役进了月亮门,其中一个相貌彪悍的家伙上前禀告:
“驸马爷在上,小的南馆二处引领通事佟家富,去年圣节朝贡使团三十二人尽数带到。”
张昊打量这个通事,粗砺的鞋拔子脸,大碴子口音,又姓佟,难免好奇。
“你是女真人?”
佟家富抱手俯首。
“小的铁岭秃鲁兀遗民,先祖追随都指挥猛哥帖木儿,世居建州左卫,宣德年间奉旨招抚野人,被朝鲜追杀,族人大多战死图们江南岸,余者迁往开原,后奉调南迁,留用驿馆至今。”
秃鲁兀是音译,又叫吾鲁兀、兀鲁兀惕等,蒙古诸部之一,随着北元灭亡,已无固定族群。
猛哥帖木儿被满清奉为“肇祖原皇帝”,懂的都懂,后世基因测序溯源揭示,爱新觉罗系与女真主流基因不存在遗传关系,更与满族基因迥异,属西伯利亚通古斯人,史料研究证明,问题出在爱新觉罗氏五世祖董山身上,也就是说,通古斯人董山夺舍并控制了明末女真。
图们江是大明内河,而且是进入倭国海域的重要通道,两岸住着建州女真。
从国初到如今,棒子和宗主爸爸大明其实一直存在领土纠纷,棒子通过剿杀驱赶女真部落,不断向北扩张,大明国初铁岭卫在棒子半岛,如今迁到了辽东,此乃棒子蚕食明疆之铁证。
张昊手里有胖虎的奴儿干开拓团所绘辽东地图,棒子沿图们江南岸,设置会宁、富宁、钟城、稳城、庆源、庆兴六个军镇,制造既定事实,已经把爪子伸到大明内河图们江北岸领土。
会同馆通事的专职有三:朝贡使团在馆钤束、入朝引领、回还伴送,这是个苦差事,朝廷启用归化的辽东女真人,合情合理。
佟家富从怀里掏出一份翻译过的案情笔录呈上。
“这是赵通判交办之事。”
张昊看罢笔录,眉峰深锁。
使团成员众口一词,说被害人昨晚宴罢便回房休息,早饭时,住在隔壁的使团商译李民宬前去敲门,发现人被害了。
李民宬是使团自带的翻译,此人最先发现沈希文被杀,成了重大嫌疑人,陈述也最多,其中包括死者沈希文的身份。
沈希文出自棒子国“仁顺王后”沈家,即棒子国外戚,俗称“青松沈氏”,沈希文兄长沈义谦是棒子国进士,是“明宗大王”的心腹文官。
显而易见,死者来头很大,此案很有嚼头,不过张昊对此并无兴趣,把笔录文书交由崔监丞过目,抬了抬手指头,给佟家富示意。
佟家富转身叽里咕噜翻译一回,人前那个中年人似乎很震惊,肃容撩衣,扑地跪下,张口便是正宗的明国官话:
“小臣林允中、拜见上国驸马殿下。”
其余使团人员跟着跪拜,个个以头插地,屁股朝天撅起,姿态可谓谦卑恭敬到极点。
张昊比较欣赏棒子这种谦恭态度,假惺惺嘘寒问暖一番,这才道声免礼平身。
林允中爬起来,已是泪流满面,深情追忆道:
“······及渡江而西也,历尽艰险,然则一路皆有上国驿使调车发马。
呜呜呜,至玉河邸舍,匆匆见朝西苑,天颜咫尺,玉音亲与酒饭,醉饱而归。
居会同馆,则赏精美之膳,制称身之衣,又送余等枕褥衾毯等卧具,呜呜呜。
有疾即与医药,琐屑小事,无微不至,呜呜,天朝待窘国小臣之优厚,至矣!
呜呼!皇恩汪溅,自顾僻远之氓,宜将何以报答也?呜呜呜呜······”
这厮带头哭,其余男女跟着啼泣抹泪,都是一副铭感五内的样子,旁边的黎督馆、崔监丞等人,都被棒子们感动得唏嘘掉泪。
张昊油然想起后世北棒军民男女,“泣拍金太阳马屁”的名场面,看来这个淳朴的风俗由来已久啊,连忙温言抚慰一番,末了说道:
“林大使,本都尉听说玉河馆门禁松弛,与你们颇有干系,甚至勾结通事,私开票帖,暮夜自由出入,如此肆意,焉能不出祸事?行了,此案有司自会严查到底,且回去等候结果。”
林允中惶恐跪地,叩头称罪。
张昊摆手,佟家富带着使团众人告退。
候在院外的几个官员赶忙进来见礼。
有南城巡城察院的巡城御史、刑部司务厅的首领官、东江米巷的工部街道厅头目、南城兵马司指挥、东城巡捕营提督参将、顺天府通判。
张昊也不拿架子、摆臭脸,一一还礼。
巡城御史职责是督查并协调各治安部门,刑部是案件主审机构,工部街道厅抓交通,兵马司专职巡逻,巡捕营主要是捕盗,顺天府办案。
其实这些部门的职责多有重叠,或进行合作、或互相监督,大小头目一窝蜂聚齐,自然是听手下说公主在这边,吓得跑来打卡签到而已。
“查案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诸位公务在身,守在此地并无裨益,案子交给顺天府即可。”
张昊转身给崔监丞恭恭敬敬作揖。
“先生,可还有甚么吩咐?”
崔监丞还礼。
“老朽过来,要的就是一句话而已,可这些人、罢了,有驸马在此我就放心了,老朽告辞。”
“我送送先生。”
张昊亲自送到大门口,还贴心滴让人去雇轿,抱手躬身,目送轿子去远,一副尊师重道的谦谦君子模样,他心里美滋滋,觉得这趟没白来。
国子监是惩戒驸马的监狱,将来就算犯了错,落到老头手里,有今日情分在,对方也不会为难他,笑眯眯和诸衙众官抱手道别,转身进馆。
黎明表引着过来主事厅,一路大倒苦水:
“下官早就察觉两馆门禁有问题,可毫无办法,下令检查禁物,便有人责怪下官刁难贸易,督促门禁森严,必定有人弹劾下官不抚夷情,谁也料不到,大过节的,又闹出人命案来。”
“你这个督馆当的真够窝囊,只管打些早牌晚牌报上兵部,贡使凭牌出入于辰申两时,出城不用即可,兵部车驾司那边我去打招呼。”
黎明表暗喜,外间传言的“张青天”看来不假,等上茶的杂役退下,告罪入座,苦叽叽说:
“驸马有所不知,馆市门禁问题其实无关紧要,棒子不用出去,自有人帮他们把私货禁品办理妥当,想要根除南馆奸弊,郭云异是关键。”
张昊问道:
“闹出命案你都不怕,为何会怕一个小小的通事?”
黎明表苦笑叹气,指着茶几上那盆含苞的水仙花道:
“这是京商郑泰愚所送,此人隔三差五便要过来拜访那些通事、商译,甚至派人到山海关,专程护送、迎接那些通事,极力交结卖好,而且此人和礼部官员关系匪浅,会同馆贸易说是官派铺户,其实都是郑家的货物。”
“原来如此。”
张昊望向那盆不开的水仙花,缓缓颔首。
看来郑泰愚不但包揽会同馆互市,还承接了棒子走私生意,因此不希望凶案闹大,于是请来锦衣卫,协同郭云异,恐吓棒子,他今日若是不来,沈希文一案很可能不了了之,毕竟人已经死了,棒子们也不愿意因此事耽误赚钱。
如此一来,反而可以佐证,棒子官生沈希文之死,可能与郑郭之辈没啥关系。
“去把馆中官吏、贡使名册拿来我看。”
馆使很快便把名册送来。
南馆有大使一,正九品,类同驿丞,副使二,从九品,管理具体事务,另有通事十九人,库子四,馆夫百余,这些馆夫不少都是佥充过来劳改的罪囚,可想而知会干出啥好事。
馆内居住的贡使中,除了棒子,尚有兀良哈三卫的十四个鞑子,此外再无其他。
鞑子诸部本应该住在北馆,不过北元灭亡后,蒙古分裂为鞑靼、瓦剌、兀良哈三大势力,互相残杀,住在一起肯定还要打出狗脑子,所以势力最小的兀良哈贡使便住在了南馆。
如今兀良哈三卫衰落,瓦剌西徙,对大明威胁最大的是鞑靼诸部,其中俺答汗一部势力最强,甚至闹出庚戌虏变,自然不会朝贡,馆中兀良哈鞑子住了将近半年,讨饭花子也。
张昊丢开册子起身。
“去北馆瞅瞅。”
黎明表叫来大使叮嘱一番,轿夫顷刻而至,出南熏坊,盏茶时间便到了澄清坊北馆。
赶上饭点,张昊边吃边翻看名册。
北馆占地更大,馆夫足有三百多人,住的多是川湘云贵土司贡使,以及各地王府公差,还有一些女真、乌思藏、西域回回等使者。
饭后把分管各处的通事叫来,一一询问,黄昏时分,馆夫过来掌灯,这才打道回府。
黎明表哭丧着脸送到馆门口。
“郭云异最多再蹦跶一天,勿虑也。”
张昊安慰一句,上轿而去。
天海楼后宅小院,灯烛清幽月光寒。
二楼上,裴二娘捏着温酒注子提梁斟满酒,浅酌一杯,心不在焉的夹片火腿,听到院里说话声,丢筷子飞奔出屋,候着他上楼,合身扑了上去。
张昊噙住气息咻咻的唇瓣啄一口,笑道:
“嗯、兰溪火腿。”
“你这人好不讨厌。”
裴二娘一寸柔肠千万结,恨不得把爱郎糅进自己身子里,听到楼梯声响,挽着他胳膊进屋。
菡蕊送来热水,张昊洗洗手进里间,见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纳闷道:
“幺娘、莫愁她们呢?”
“正是上客的时候,带着小鸾她们在前面帮忙。”
裴二娘让菡蕊去拿双筷子,一屁股坐他怀里,搂着脖子就是一通好啃。
张昊听到小丫头做贼似的脚步声,推开裴二娘,笑道:
“你不饿么?”
“老娘都快饿死了。”
裴二娘眼波欲流,拧他一把,起身去旁边交椅里坐了,斟酒问道:
“晚上可要回府?”
“那边派人知会了,吃饭吧。”
张昊接过菡蕊送来的碗筷,笑问:
“你吃了没?”
“这里是酒楼,还会饿着她们不成?”
裴二娘赶走碍眼的小丫头,又去他腿上并肩叠股坐着,媚眼含嗔说:
“好弟弟,你怎么就狠心丢下我们做驸马了?”
张昊把酒水倒嘴里,叹口气解释一回。
“什刹海的宅子是弟弟的,玉泉山那边在建园子,随后咱们住那边去。”
裴二娘一手搂着他,一手重斟杯酌,担心道:
“公主那边真的没事?”
“我有妻妾的事她知道,别担心。”
裴二娘夹个虾仁送他嘴里。
“公主不和咱们住一起,倒是省心不少,我担心的是那位,她看我的眼神太可怕了。”
“放心吧,她在生我的气,不会拿你们如何。”
裴二娘久渴的人,今日夫妻得聚,这顿饭吃得尤其畅快,乐极云雨歇,依旧不肯折开鸾凤,兀自搂着歪缠,一递一口和他吃酒,极尽温存。
张昊担心幺娘撞见,催促她起身,整理衣衫,收拾罢残羹剩菜,依旧不见莫愁她们回来。
趁着裴二娘张罗浴汤,张昊过去姚老四院子,小侄子扑过来要抱抱,四嫂朝东厢房歪歪下巴。
“在生你气呢。”
张昊把侄子递给四嫂,去厢房敲敲门进屋,转到里间,去床边坐下。
“你今晚住这里?”
幺娘丢开话本,拉扯被褥翻个身。
“我明日北上,去伺候你的小妾吧,把灯吹了。”
张昊见她侧身背对自己,心中忽地生出一阵悲伤来,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妻子,甚至生出丢下一切跟她走的念头,权衡一下,此念随即消失,
人生没有回头路,盐政改革、运军整编、黄淮诸局、香山特区、中州公社、水陆三通、漕税改票、市场整合、义学大计、金融升级等等,只要他脱下驸马冠服,所有一切都会冰消瓦解。
幺娘听到吭吭哧哧的声音,睁开眼转身见他泪流满面,怒道:
“哭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胖虎他们都在北边,用不着担心,滚吧。”
张昊愣神,忙道: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先别走,我得教你荒野求生技巧,你以为鞑子为何要南下,那边白灾要命,气温骤降,走着走着你就变成冰棍了。”
“这么厉害?”
幺娘不信。
“胖虎他们不是活蹦乱跳么?
“听话,咱俩啥关系,为夫会忽悠你么?记住,不打无准备之仗,他们还能在北地活着,那是听我的话,否则早就死了。”
“叔、叔,小舅爷找你。”
小侄子跑进屋叫唤。
张昊擦擦眼泪,握住幺娘手。
“听话,晚几天再走。”
幺娘点头。
“王天赐找你干嘛?”
“还是会同馆的事,那个督馆黎明表过不去这一关,我打算拉他一把,等我把棒子贡路掐断,馆中的通事就是咱的最佳带路党。”
幺娘笑道:
“就知道你无利不起早,滚吧!”
张昊趴过去亲一口,听到小侄子在一边叫羞羞,起身一把抄起小屁孩抱起来。
幺娘没了睡意,掀被子披衣下床,跟他一块去后院。
王天赐醉醺醺歪坐交椅里,正调戏给他沏茶的祝小鸾呢,见外甥撩棉帘进来,嚷嚷道:
“特么今日当值,快累死了,啥事非要我亲自过来?对了,怎么突然冒出来恁多丫头子?”
“我见过你们备操,早上去,半晌就跑光了,瞧你那熊样子,拉到九边就是路倒尸。”
张昊斜一眼红着脸出去的祝小鸾,去几边坐下,倒盅茶水给幺娘。
“且,锦衣卫要是上战场,那就是大明完了。”
王天赐打个酒嗝,摇头晃脑感慨道:
“还是做个小军校逍遥,自打升任千户,不是去皇城上值,就是去演武场操练,累!”
张昊将茶盅推过去。
“郑泰愚你可认识?”
“郑、二里桥郑家得罪你啦?哦~,我知道了。”
王天赐呵呵呵咧嘴傻笑。
“如今京城,药材和皮货商都得看你和郑家脸色吃饭,你想做独门生意是吧,我告诉你,不可能,他背后是裕王老丈人,省了这份心吧。”
张昊对自家的药材皮货生意并不清楚,不过他记得涂铁胆死在裕王老丈人家,此案难道和郑泰愚也有关?见他醉眼迷离,给他灌了几口茶。
“郑泰愚在和牛指挥合伙做生意?”
王天赐哈哈大笑。
“牛德草女儿肚子没动静,他算个屁啊,郑泰愚的靠山是李伟。”
原来郑泰愚的后台是未来的李国丈、万历的姥爷、泥巴匠李伟,张昊暗呼惹不起,搬着王天赐脑袋,又灌了一盅浓茶下去。
“够、够了,咳咳咳······”
王天赐推攘着直起腰,抹一把脸上的水渍怒道:
“我没醉!”
幺娘笑道:
“玉河馆命案你知道么?”
“谁死了?”
王天赐精神一震,打怀里摸出一包兴隆引,抽出一支点上。
“这么大的事儿我咋不知道?”
“昨晚一个棒子官生去南馆赴宴,后半夜被人杀了,郑泰愚怕影响互市,把此事按了下去,郭云异你认识么?”
王天赐目瞪狗呆。
“草特么的锅溜子,怪道狗日的突然请我喝酒,原来是为这事!”
第338章 打狗看主
“到底咋回事?”
张昊没好气地质问。
“我这酒是在福兴楼喝的,郭云异做东,他是御马监掌印萧敬干儿,给太监做干儿干孙的太多了,这种人上不得台面,贱如蝼蚁,可没人敢惹,我不管你打啥主意,郑泰愚的两馆互市生意从来没人敢动,言尽于此,我走了。”
王天赐告诫完外甥起身,踉跄着站立不住,一屁股坐交椅里,嘿嘿嘿笑道:
“酒劲上来了,去给我雇个轿子,浩然,小舅是为你好,关外女真弄来的货物不比棒子差,人参东珠且不说,舍利孙、海东青、黑狐皮、银鼠皮、雪貂皮、老虎皮、海象牙······”
张昊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看来郑京商不仅做棒子生意,还做女真生意,这是泼天买卖,此人背后,岂止有李皇亲、萧大珰,估计参与的勋贵也不会少。
宦官二十四衙中,司礼监和御马监权柄最重,司礼监与内阁对柄机要,实为“内相”,御马监与兵部共执军柄,实为“枢府”。
此外,御马监还兼管皇庄、皇店、草场,与户部分理财政,等同皇帝的大管家,可惜高太监已死,御马监如今是萧太监话事。
单单一个李皇亲他都惹不起,遑论其余人,离座搀扶小舅起身。
“今晚住这边算了,舅母那边我让人递个话。”
王天赐步履蹒跚,搂着他肩膀贱笑道:
“那个沏茶的大丫环不赖。”
“好说,明日送你家去。”
“罢罢罢,就知道你舍不得。”
张昊把他交给前院伙计,跟着幺娘去姚老四院里,进屋点上半截子蜡烛,把三足铜盆里炭火拨旺,端着去里间,接过妻子递来的袍子搭在酸枝衣架上,坐床沿唉声叹气说:
“黎明表这厮扮猪吃虎,摆了老子一道。”
幺娘笑着钻进被窝。
“自以为是、把别人当傻子,被骗也活该。”
张昊点头承认,他确实太自以为是了。
小舅说的关外货物,是女真人利用朝贡之名,走私而来,然而没有勋贵、太监和礼兵二部保驾护航,货物根本运不到京师,因为辽东是军镇,外有边墙,内有山海关,更别提沿途寨堡。
还有金德鉴这厮,拿着关防票帖,在内地到处遛跶,而票帖正是两馆提督黎明表开具,这是一个牵涉多方势力的庞大走私暗网,黎明表、郭云异之争,不过是走私集团底层牛马的内斗。
幺娘见他呆坐不语,埋怨道:
“你是没事找事,和这些贪狗饿狼斗来斗去有意思么?”
张昊慨然回道: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幺娘其实蛮喜欢他这种龙骧虎啸的劲头,嘴上却不依不饶。
“又忘记自己是谁了,你不是官,拿甚么和人家斗,这里是京师,轮不到你小子张牙舞爪。”
张昊似笑非笑,眼底的冷厉一闪而逝。
这里是我封建大明,皇权最大,甚么高官大珰,说穿就是牛马,奈何公主才娶进门,暂时无法妥善驾驭,好在他也是有小弟的人,些微小事,小弟出马即可,俯身亲亲妻子脸颊。
“姐姐,我······”
幺娘酸从心头起,揪心揪肺,裹着被褥侧过身去,再也不想理会他。
裴二娘坐在厢房嗑瓜子,和值夜丫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听到脚步声,出屋拉着他转去浴房,关上门便缠到他身上,狠命的啃在一起。
“还以为你要半夜过来呢,水有些凉了,赶紧洗洗,我去提热水。”
梳理青丝的莫愁转过身,笑道:
“妈妈你也太猴急了,小心脚下炭盆。”
“死丫头就会矫情。”
明明已经欢好一回了,裴二娘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忍耐不住,咬住他嘴唇孜孜以求,急吼吼拉扯自己腰间锦带。
“老不羞。”
莫愁披上袄子去提水。
“她就这么容易放你过来了?”
二人相携入浴,裴二娘忍不住问道。
张昊解开发髻说:
“她和你一样,岂会不拈酸吃醋,事已至此,没办法罢了。”
裴二娘抚摸着爱郎俏脸叹息。
家中这么多女人,她嘴上不敢说,又哪里忍得住心尖泛酸,但见小冤家眉眼唇角含着一点风流笑,道是有情又无情,却把她的一颗春心撩,这样神仙似的人儿,偏偏不能常伴身边,痛哉。
牵着他手按在心口,幽怨道:
“好弟弟,姐姐出身不堪,可也历来眼高一等,从不将那些浮浪子弟放入眼里。
自打那日姐姐见到你,便心生爱意,你我共食同眠,想那天上神仙也不过如此。
哪知双宿双栖却是奢望,你一去不回,姐姐泪湿罗巾梦不成,斜倚薰笼坐到明······”
说着说着便哽咽泪下。
张昊忙把她搂怀里抚慰,斜一眼绕屏风捂嘴偷笑的莫愁,憋住笑说:
“好姐姐,我心里何尝不是有苦难言。”
“还说我矫情呢。”
莫愁提桶缓缓注热水,实在憋不住笑。
“夫君,她在吊你胃口,心里只是想和你好生亲热一番罢了。”
“胡说九道!我想起你念叨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有些感触罢了。”
裴二娘娇眼也斜,白眼珠丢给女儿,打开三弯腿高凳上的梳妆盒,取牙梳给他栉发。
兰房几曲深悄悄,香浮宝鸭烟袅袅。
一宿晚景休题,张蜜蜂一大早从锦帐里爬起来,下楼打趟拳,去找幺娘推手试劲,东边天空露出一丝鱼白时候,取马直奔徽州会馆。
老茅睡得正酣,被敲门声惊醒,挪开怀里的美人,披上肮脏的棉袍下床去开门。
“啥事值当一大早跑来找骂?”
张昊去炉子上提水沏茶,听到里屋的呼吸颇为均匀,入座小声把会同馆的事说了。
老茅哈欠连天,伸指头挖挖眼屎,点上一支渔家傲,吞云吐雾寻思一回,叹道:
“会同馆的腌臜事我几十年前就心知肚明,那些奸商逢年过节,都要给兵礼二部的堂官上供,你是想掀摊子、还是想夺买卖?”
张昊捧着暖手的茶盏道:
“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完犊子,郭云异指使锦衣卫军校恐吓棒子,你借这个由头,把他弄去顺天府大牢即可。”
老茅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
“屁大的事,用得着我亲自过去?”
“你可别小看这个郭云异,他是萧太监干儿,与各方势力都有纠缠,会同馆是你职掌,也只有你才能镇住他背后的人。”
老茅苦笑,会同馆牵涉多方利益,确实只有他可以触碰,不但名正言顺,而且毫无顾忌。
因为他是圣上布局南洋的重要棋子,没人敢动他,那些人被他打断牙齿,也得和血咽下。
“我还是不明白,你想做甚?”
张昊无奈,道出自己的担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不说你也明白,这些贡使都是奸细,早就摸清了咱们底细,若是任其与权贵勾连,终将成为朝廷心腹大患。”
老茅闷头抽烟。
他知道这小子的触角已经伸到辽东,口口声声为我大明,弄不好就是王莽第二,海外立国他能接受,在大明造反他抵死不干,不过下定论为时尚早,又在同一条船上,只能走着瞧。
“今日动手?”
“越快越好。”
张昊没在老茅这边多待,回酒楼安抚住裴二娘母女,死乞白赖拉上幺娘去见公主,他想好了,早晚有这一遭,长痛不如短痛。
“你怎么······”
素嫃昨夜没睡好,起床有些晚,小丫头枝儿正给她打理头发呢,在镜中看见他进屋,欢喜起身,接着便看到一个男子打扮的女人随后进来。
张昊笑道:
“素嫃、这是拙荆。”
素嫃的俏脸上瞬间布满冰霜。
张昊忙陪笑,过去揽住她腰肢说:
“瞧你那样儿,为夫不是早就给你说了么,多个姐姐多个伴儿,殿下你多多海涵。”
“她是姐姐,我算什么?!”
素嫃怒目而视,使劲推开他,见那个女人好整以暇的到处打量,还拿她的首饰把玩,越发恼火,戟指怒斥:
“都给我出去!”
幺娘巡睃室内琳琅满目的珍奇玩物,笑道:
“公主可别弄差了,这里是驸马府。”
张昊仰天哀叹,欲哭无泪,幺娘不会给公主下跪,他早有预料,却想不到幺娘不按他的剧本来,急急拥着幺娘出去,苦兮兮道:
“不是说好的么,哄着她不就得了?”
“爱哄你去哄吧,姑奶奶不伺候!”
幺娘同样变了脸色,横眉怒目,甩袖走了。
“你去哪?先别走、等一下我教你荒野求生!”
张昊扬手追上去大叫。
绣娘随后追出院子,焦急道:
“驸马!公主要回府,你快去劝劝吧。”
卧槽泥马!按下葫芦浮起瓢,张昊一个急刹车,调头跑进起居室,赶走那些收拾行李的宫女,去床边坐下,搂住垂泪的公主低声下气认错。
“姑奶奶,现在回去要惹人笑话,为夫这厢给你赔不是鸟~”
素嫃捏着绢子拭泪,怒目圆瞪,冷声道:
“住在这里同样是个笑话!”
张昊香了她脸蛋一口,心说老子也是犯傻,新婚之夜若是吃了她,还跑个屁啊,失策!
“谁敢笑话你?我把他脑袋剁下来,乖,那女人是个不懂礼数的沪县乡巴佬,你公主肚里能撑船,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太跌份!”
素嫃眼神像刀子。
“我看她是故意的,你也一样!”
“净说气话,她过几天要去辽东,那边生意上有些麻烦急需处理,我也有些事要交代她,心里又记挂你,这才把她领过来了。”
张昊搂着她腰肢又香了一口。
“都是我不好,别气了。”
素嫃红着脸恶狠狠剜他一眼。
“手脚给我放老实点!”
张昊笑道:
“老夫老妻了,害羞甚么。”
“谁和你老夫老妻?!”
“一日夫妻百日恩,还不够老么?”
张昊一不做二不休,凑过去堵住樱唇檀口,轻轻吮吸,手上越发的不老实。
唇口相印,素嫃像是被点了穴道,身子猛地一僵,使劲挣扎几下,忽然软绵绵的窝在了他怀里,牙关不知怎么就松开了,两条游鱼触碰,女孩脑袋里嗡的一声,刹那之间,一片空白。
张昊和她唇舌交流一回,见她玉面酡红,鼻息咻咻,星眸中眼波欲流,暗叹此计无耻下流,俯首又去吮她唇瓣,那条小游鱼主动的和他追逐嬉闹起来,孺子可教,令他窃喜不已。
素嫃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来气,依依不舍推开他,大口大口呼吸,见他露出坏笑,羞嗔道:
“你真够坏的。”
“夫君不坏,我的小妻子也不爱。”
张昊贱笑一声,凑她耳边道:
“晚上夫君再服侍你。”
素嫃眼珠斜开,不去和他对视,闻到他身上那股幽幽的清香,真是沁人心脾,忍不住和他耳鬓厮磨,低声呢喃说:
“就这样抱着我,不准你走。”
张昊深情道:
“我这辈子都不会走,夫妻本是同命鸟,咱们生同衾,死同穴。”
素嫃忽然泪落如雨,喃喃道:
“生同衾,死同穴,谁也别想把咱们分开。”
张昊暗叹,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说过多少回这样的情话了,虽然总爱空许诺,但是不悔率轻言,男儿到死心如铁,岂能有悔。
绣娘许久没听到帘帷里面的动静,有些担心,挑帘见公主坐在驸马怀里,泪流成河,有些惊讶,不过两个人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驸马,玉河馆来个馆夫,说是佟家富让他给你送信。”
张昊有点意外,给素嫃擦擦眼泪,解释说:
“我家也是铺户,昨日南馆互市罢停,人也被扣了起来,为夫因此过去一趟,原来馆里死了一个官生,当时太学崔监丞也在,便向我求助,那边来人可能是为了此事,乖、我去看看。”
素嫃嘟嘴巴娇嗔不依。
“此事自有衙门处置,说好了陪我,你要食言自肥不成?”
旁边的绣娘头一次见到公主的痴样子,禁不住看一眼那位俏驸马,四目相撞,慌忙垂眸,连耳珠都晕红了。
第339章 奉旨杀妖
张昊居所名曰琳琅馆,辟于东路荷风径半廊北端,是一个独立的庭院,距离前进门厅稍微有些远,有青砖铺地甬路相连。
往南有假山石,遮去甬路两边的东西墙脚,这些奇石连绵不绝,修短有度,在不多的空间里营造出一派崇山峻岭的气势。
石际尽头有清泉一泓,设回廊、曲桥、亭台,马奎二儿马存孝候在竹林值房门口,见少爷过来,迎过去道:
“那馆夫不肯给我爹吐露实情,非要见你。”
张昊点点头,穿角门来到中路二进院落,就是轿厅,停放轿子的地方,正对头进大院门厅。
进来待客茶房,哪里是什么馆夫,竟是那个归化女真通事——佟家富。
“小人不该蒙骗驸马爷。”
佟家富扑地跪下,咚咚叩头,顷刻便血流满面,颤声道:
“小人鬼迷心窍,求驸马爷开恩······”
“古人云:祸福无门,唯人自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张昊不明对方来意,云山雾罩瞎鸡扒逼逼一通,撩袍坐下,一副高深莫测范儿。
佟家富一五一十,把包庇杀人凶手的事说了,哭道:
“驸马爷,我若是不这样做,一家老小就就保不住啊。”
“果然不出我所料。”
张昊一声叹息,故作深沉。
“兵部去人了?”
“是、是,郭云异被押往顺天府,小人无奈,只好来找驸马爷。”
佟家富血泪满面,不住的叩头。
“你不去自首,找我作甚?”
佟家富呜咽道:
“小的去衙门只有死路一条,人们都说驸马爷是青天大老爷,小的只好来碰运气。”
张昊愕然,老子的名气真的这么大?心里难免有些自得,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今信矣。
“看来你知道自己做的事犯了死罪,想活命,将功补过是唯一出路。”
佟家富涕泪交流称是,好似竹筒倒豆子,把所知一五一十道来。
张昊脸色阴沉,默默寻思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开口:
“此事暂时保密,只管安心回去做事,馆中有甚么异常,及时回报。”
佟家富如释重负,伏地又是猛叩头。
“小的万死难报驸马爷大恩大德!”
“给他包扎一下。”
张昊出屋去东厢廊。
第一间是管家马奎的办事房,屋里没人,坐桌边铺笺研墨,提笔给老茅写信,告知案情,总之案子真相不重要,嫁祸给郭云异就对了。
据佟家富所说,官生沈希文是被使团的“从事官”许慈所杀,他认可这个说法。
棒子国以小中华自居,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朝堂上的党争内斗,比大明有过之而无不及,类似沈希文之类的党争牺牲品,不要太多。
李氏朝鲜仁宗大王去世后,文定王后尹氏之子、十二岁的庆原大君即位,是为明宗大王,册封沈氏为后,母亲尹氏晋封大妃,相当于太后。
大妃尹氏垂帘听政,尹元衡等外戚得势专权,大肆打击政敌,后来明宗大王亲政,重用王后沈氏七大叔八大舅,与尹氏一派斗得你死我活。
传说这位大妃尹氏老娘们,颇类武则天,老当益壮,对僧人普雨宠爱有加,导致佛教势力也卷入尹沈两派外戚、及其走狗文官集团的争斗。
沈希文乃仁顺王后沈氏家人,来大明留学镀金,归国后,铁定受到重用,对大妃尹氏一派来说,此子断不可留,否则必为他日心腹大患也。
朝鲜进京贡使团,明面上一般是三十人左右,人员大致有三类:正官、从事官、仆从,那个从事官许慈,便是尹氏大佬尹元衡派遣的刺客。
许慈上元夜杀死沈希文潜逃,使团成员少了一人,正官林允中心知肚明,贿赂伴引通事佟家富隐瞒此事,就连黎明表和郭云异也蒙在鼓中。
“吁~!吁~!”
东城明照坊,东安门外大街,邵昉放慢马速,在李皇亲宅邸大门外飞身下马,缰绳甩给门子,脚步如飞上来台阶,往后宅疾走。
李伟惬意的歪靠榻上,怀里搂个殷勤投喂桔瓣的小美人,厅上一群优伶正在扮演时下名曲《鸣凤记》,此乃仇池外史梁辰鱼最新力作,根据铁骨御史杨继盛勇斗奸臣严嵩之事改编。
“老爷。”
邵昉绕到榻前,跪地请安,爬起来附耳嘀咕。
“封了?不是没事了么?!”
李伟瞪着邵昉坐起身子。
“咋回事?”
邵昉转身挥手,优伶们弯腰退下,那个小美人见老爷不搭理她,噘着嘴下榻。
“车驾司主事茅坤亲自带人查封两馆,大伙猝不及防,搜出不少禁品,还说夷人在收集军事情报,抓了许多人,连郭云异也没放过。”
李伟急得抓耳挠腮。
“我的货咋办?郑泰愚呢,他咋不来?”
邵昉猫腰说:
“老爷,郑泰愚去找王侍郎了,据说茅坤是属驴的,拉着不走,打着倒退,还有,昨日嘉善公主陪同驸马,无缘无故去了南馆,小的觉着,此事十有八九与张驸马有关。”
李伟难以置信道:
“你的意思是张驸马在背后使坏?”
邵昉皱眉道:
“老爷,这么大的买卖,谁不眼红?小的估计礼兵二部没人敢出头,除非王爷和萧太监出面。”
“这样啊?”
李伟的肥脸拧巴成了老柑桔。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小凤不听他管教也就算了,反而还要管教他,此事他是真不敢找女儿求情,愁眉苦脸琢磨一回,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你去找武平伯,他答应送我的园子还没兑现哩,北馆也有他生意,不信他不急!
他家大小子到处置地开矿,都有三个上市公司了,跟张家交情绝对不浅,愣啥、赶紧去!”
“小的这就去。”
邵昉应命作揖,一直退到镂空雕花的落地罩月洞,这才转过身,急急而去。
出宅上马,很快就来到昭显庙街祥云楼,上了三楼雅间,一群锦衣卫正围坐桌边,在玩“捉倭虏”,屋子里烟雾弥漫,吵吵成一片,他抱手朝那个站在一边观战的肥壮员外作揖,笑道:
“咋回事,郑大哥又输了?”
郑泰愚笑眯眯还礼。
“最近手气不好,再玩下去就得当衣服,你家老爷怎么说?”
“老爷亲自去了王府,让我去找武平伯,不信摆不平一个小驸马。”
“如此我就放心了,茅坤这厮太不地道,元宵节礼一文钱也没少他的,说翻脸就翻脸!老弟,此事千万马虎不得,我这就去顺天府!”
郑泰愚抱手团圈一揖,匆匆下楼。
一群人喜滋滋坐下,清点郑泰愚故意输给他们的银钱,侯龙韬叼着烟卷收起纸牌,牢骚道:
“大哥,郭云异咋办,老郑让我们去大牢捞人,可那些衙役根本就不鸟我们。”
邵昉把窗子打开散散烟气,坐下道:
“咱们能力有限,让他家人去找萧太监好了。”
对那个吊梢眼道:
“士奇你们去两馆盯着,有啥情况及时找我。”
吊梢眼哈士奇皱眉点头,带上大伙告辞,送到门外的侯龙韬转身进屋,按着腰刀过来窗边看一眼楼下,笑眯眯道:
“大哥,你是没见到那个兵部主事有多狠,二话不说,当场喝令用杖,哈士奇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可惜只是打昏死过去,锅溜子若是死球了,咱们还不得赚翻!”
邵昉点燃烟卷,冷笑道:
“这厮活不长,搜出来恁多禁品,萧太监绝不会出头露面,裕王更不会插手。”
侯龙韬欢喜道:
“大哥说的在理!锅溜子知道的太多,萧太监弄不好还要灭口哩!”
邵昉呷口茶,起身道:
“没啥值得高兴的,他若是死了,两馆的生意依旧与咱无关。”
“鬼市生意到手我就满足了。”
侯龙韬跟着大哥一起出屋,恶狠狠道:
“锅溜子就算出来,老子也要弄死他,草特么的,把老子当叫花子打发!”
大明的回回官员很多,譬如武平伯陈家、皇亲马家、文书房太监李家、谭指挥家、卢指挥家、钦天监吴家、大轿子哈家、花灯白家等。
最出名的当属武平伯陈家,陈氏先祖是西域人,正统初年联络瓦剌有劳,击兀良哈有功,又招抚鞑子部众归降,功勋累累,获封伯爵。
邵昉奉李皇亲之命,要见的是第六代武平伯陈如松,兄弟俩先去伯府,得知陈如松一早带着撒马儿罕使臣麻黑舍力班等人,去阜城门外祭扫祖坟,瞅瞅惨白的日头,去食铺饮酒静候。
两兄弟候至午后,又去一趟伯府,得知陈如松回城去了回回寺,打马赶去明时坊。
回回寺在东城明时坊,占地甚广,此处是京师回回们的宗教生活中心,该寺初名礼拜寺,景泰年间赐额清真寺,乃第一代武平伯陈友修建。
侯龙韬候在寺庙客房等了小半个时辰,见大哥过来,甩掉烟头,出寺解开栓马桩上的缰绳,低声问:
“他如何说?”
邵昉微笑道:
“他不敢出头,回吧。”
侯龙韬身轻如燕上马,心里别提多畅快了,张驸马背后是公主,又事涉禁品军械,这当口,没人敢做出头鸟,锅溜子死期到了!
夫妻圆缺长如月,浮生聚散疾如风。
大婚后第九天,张昊送幺娘北上,第十天,跟着公主去西苑面圣谢恩,至此,算是完成了整个入赘皇家的婚礼仪式。
小两口没在宫里多待,因为朱道长病了,需要静养,其实大婚当天素嫃就来过西苑,甚至使性子,让人把父皇的丹药统统扔进湖里。
二人出了西苑,乘车往东安门去,过玉河桥来到十王府街,这里有王子们就藩前的集体宿舍十王府,永乐十五年所建,宣德三年,毗邻十王府建公主府,皇女出嫁后居住,薨后收回。
眼下我大明只剩一个王子,也就是裕王,一直乖乖滴住在十王府。
还有三个公主,朱道长妹妹永淳,下嫁秃驸马谢昭那位;素嫃的姐姐宁安,嫁给了李和;最后一个自然是嘉善公主朱素嫃。
天子嫁女,除了丰厚的嫁妆,还有皇帝拨给的庄田皇店,年节有赏赐,月月有俸禄,脸皮厚的话,还可以哭穷乞赐,因此,公主们不缺园子别墅,只要夫妻感情好,自然不会分开居住。
夫妻有君臣之别不假,却不能代表日常生活,而且分居违背人伦,当然,倘若夫妻翻脸,君臣之礼就要压制人伦之礼,驸马逃不脱朝叩暮拜,公主饮食于上,驸马侍立于旁,形同奴才。
素嫃带他去裕王府,在王兄这里吃顿饭,逗逗未来的万历,随后去公主府转转,接着去黄华坊长公主园子拜见姑姑,晚上便在这里住下。
夫妻沐浴罢,相携回卧房,素嫃兀自愤恨难平,窝在他怀里说:
“父皇气色虽然好了许多,我怕他难改恶习,那个妖道王金留不得,你派人把他杀了。”
张昊侧耳倾听,脑袋里并无叮咚声响,系统显然不存在,但任务是实打实的,还特么是懿旨!
“你听到没?”
素嫃一个肘击撞在他肚子上。
“少给我装君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
“我干啥事?你爹给你说啥了?本官杀的都是奸邪恶贼、贪官污吏!嘶~,别掐了,疼!”
张昊早就看出来了,素嫃不是白莲花,生在皇宫那种环境,真的没有一个傻白甜。
今日西苑朝见,朱道长猛夸自家女儿,甚么俭朴温良,孝顺父母,友爱族党,尤喜读书,不贪享受,谦虚祥和,友善忍让,都是假的!
“为夫正在想办法,你让黄锦从西苑偷一粒丹药来,我估计你爹又让王御医炼药了。”
素嫃蹙眉,她也怀疑父皇又在吃丹,她问过无数御医,除了那些炼丹的妖道,其余都说丹药吃不得,黄锦也说丹药有害,疑惑不解道:
“大婚那天我去过西苑,父皇脸上不见一丝血色,你也见到了,他今日的气色真的不错,若是吃丹药有害,为何会是这个样子?”
张昊没法给她解释,朱道长以前嗑啥药他不知,他只晓得,王御医炼制的丹药中有罂粟。
素嫃今日找徐太医询问,这老头并不敢隐瞒皇帝病情,极力诋毁给皇帝炼丹的御医王金。
据说朱道长离不开王金的丹药,只要停下,就会出现剧烈的情绪波动,时哭时笑,百病复发,这一点与毒品戒断后出现的症状类同。
他问过徐太医,王金本是陕西鄠县农民,因献祥瑞灵芝得宠,二十年前,王金竟然献上芝山一座,聚芝一百八十一本,名曰仙应万年芝。
此次献芝,王金只得到财物赏赐,谁也没料到,前些年,王金又献上五色灵芝灵龟,朱道长大喜,于是告太庙,并拜王金为太医院御医。
这还没完,王金随后又献万寿灵芝山三座,显而易见,这厮擅长种菌,而且很有逼数,满足灵芝之需没卵用,于是偷偷在药里加了点料。
他今日见到朱道长,靠坐在榻上,瘦骨嶙峋,须发都花白了,说上几句话就要喘息,身体虚弱如斯,若骤然戒断毒品,多半会驾鹤西去。
除掉奸贼王金一点也不难,难在朱道长赖以为命的毒品有可能断供,即便从呆蛙运来,不一定来得及,所以首先要弄清王金的罂粟来源。
这一点很重要,否则王金前脚呜呼,朱道长后脚哀哉,素嫃会内疚一辈子。
第340章 梁上君子
莫言大道人难得,自是功夫不到头。
漏尽催晓,张昊从朦胧睡意中醒来,瞑目吐浊,返观内视。
神不外驰而内聚,自然抱气;意不乱想而听息,自然相系;神抱气,意系息,识神安伏,凡意退隐,形气渐消,凡息渐停,自然先天神意、气息一齐出现,真一之炁来潮,即活子时。
那一点先天之本,或曰生殖之机、或曰欲望之源,行于先天路,穿尾闾、循夹脊、透玉枕、上昆仑、驻泥丸、天雷震、任督交、甘露洒,金丹沐浴罢,五脏清凉,名曰哺乳温养功夫。
此即精气神三花聚顶归根,心肝脾肺肾五气朝元,久被封锁的丹婴涨缩不定,蠢蠢欲动,性光闪烁之际,他生怕这货抛弃臭皮囊归入虚空,后天识神一动,默照海底,光芒随即收敛。
睁开眼,轻轻挪开压在身上的胳膊腿,素嫃哼唧唧,下意识地寻找,唇对上嘴,好像久旱逢甘霖,孜孜汲汲,睡意瞬间消失,全身都充满了生机,揉揉眼,帘帷依稀透着些微天光,兰房春暖,外面想必是春寒料峭。
“你怎么每天醒来这么早?”
素嫃歪缠上去,心上人的气息就在她鼻端口中,一股躁热悄然萌动,窜至四肢百骸,那种销魂滋味令人上瘾,迫切想要合二为一。
“人家又想要了,外面太冷,不准你起来。”
张昊觉得自己像是一头牛马,被迫耕田那种。
三花聚顶粗俗来说,即所谓返精补脑,只要下面弹药库中有存货,随时可以炼化搬空,若非如此,他早就被妻妾们榨成人干了。
“乖、凡事有度,房事也一样,昨晚折腾半夜,为夫身子都掏空了,你也吃不消嘛。”
“说,是不是嫌弃我干巴巴的没肉?”
素嫃也觉得自己有点瘦骨伶仃,身边的几个大宫女的身子都比她丰腴。
“我平时吃的不少呀,到底怎么回事嘛?”
“为夫疼你都来不及,岂会嫌弃。”
张昊憋住笑,抱着她坐起来,这个小媳妇吃饭完全由着性子,想起来就吃两口,没有丁点规律,绣娘也管不住她,不瘦才怪。
“我小时候身体虚弱,练武后才慢慢好转,从今日起,为师决定传你拳法。”
“嘻嘻、我不想起来嘛,绣娘她们还在死睡呢。”
素嫃搂着他脖子撒娇歪缠,却听到珠帘淅沥沥作响,灯光从月洞锦帷透进来,是外厅值夜的宫女听到动静过来了,嘟囔道:
“真是讨厌!”
“听话。”
张昊给她系上小裙,束上抹胸。
小媳妇峰峦秀贫瘠,颇类机场,他忽地明悟,为何女丹诸经,第一步工夫都是缩乳断经。
罗妖女和幺娘陪他双修练功,明明已经先天路开,却没有一点结丹的征兆,原因很可能就在缩乳断经上,她们都想生孩子。
修道第一步是修补鼎炉,男子简单,常保阳精不漏即可,女子比男子多个脏腑胞宫,起手便要炼形,化乳绝经,修补漏洞。
两个小宫女一个掀开锦帷,一个端着熏笼进来拔步床回廊,双双万福请安,见驸马拉开帐幔挂上银钩,忙近前伺候公主驸马穿衣。
悠扬的钟声在晨雾中浸漫开来,素嫃扎着马步的两腿酸胀难耐,气喘吁吁收了架势,一个箭步扑到他背上,笑嘻嘻道:
“行了,今日到此为止。”
张昊只好背着她出花厅,进来烟雾缭绕的浴房,汉白玉砌的水池中兰汤蕴霭,水面上花瓣漂浮,宫女们见公主摆手,弯腰退了出去。
绣娘领着两个宫女送来换洗衣服,见二人裸身嬉戏,红着脸道:
“公主,不早了,长公主等着呢。”
“真没劲,不玩了。”
素嫃蔫蔫的没了精神头,游去池边,拢着青丝步上台阶,任由绣娘给她擦拭,埋怨他:
“你的驸马府太寒酸了,还不如我的公主府住着舒服。”
张昊呵呵哒。
“我想起你爹昨天夸你的话。”
素嫃恶狠狠翻个白眼让他体会。
一个宫女红着脸给他擦拭水渍,伺候穿衣,张昊也不在乎,这些女子都是服侍素嫃多年的心腹,避无可避,世道本就如此,矫情是贱人。
裘花候在谢园前街一家茶馆,见车马从长公主府邸出来,急忙过来路边,疾步跳上马车。
“少爷这是去哪?”
张昊百无聊赖道:
“能去哪,回家,太医院的王金知道么?”
“满京城谁不知道这厮?”
张昊把罂粟的事说了。
“眼下只是怀疑,你想法查一下。”
“此事好办,这厮主持朝天观,报馆客户里面不缺护法施主,混进去不难,少爷,外面风言风语不少,说你在打会同馆主意,真的假的?”
“光明正大的买卖都做不完,我干嘛要做那种肮脏生意?京交所下月开市,汪继美会带着一批大客户进京,你照看着点。”
裘花称是,等马车在玉河桥减速,飞身跳了下去,张昊见素嫃的车子在前面停下,乖乖的下车,过去坐进妻子的车中。
绣娘往一边挪挪,素嫃挽住他胳膊说:
“那人是谁?”
“京报管事,朝天观时常印些经书,和报馆有生意往来,我让他查一下王金私下里作甚。”
“麻烦,绑了狗贼丢进水泡子里不就得了。”
张昊苦笑摇头,这种生杀予夺的天家气势,他真滴学不来。
“放心吧,跑不了他。”
路过十字口,望见天海楼,素嫃摇晃他胳膊说:
“回去也是闲着,咱们去酒楼玩。”
张昊寒毛倒竖,现在绝不是裴二娘母女露面的时候。
“酒楼乌烟瘴气,上下都是一天到晚不得闲,想玩儿的话咱们去西郊,园子已经动工了。”
“郊外风大,太冷了,你想冻死我是不是?”
素嫃笑着往他怀里钻,叼住他嘴唇说:
“其实只要和你在一块就好,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你再动手动脚我叫非礼了啊,绣娘还在呢,老实一点好不好。”
素嫃斜睨霞飞双颊的绣娘,嗤嗤笑道:
“从小到大都是绣娘照顾我,就算回老家也是受罪,我也舍不得放她走,还不如便宜你。”
张昊瞅一眼满面含羞的绣娘,再看看满不在乎的素嫃,笑道:
“看不出来,殿下胸襟如此宽广,为夫当真是误会你了,改天我把妻妾接来。”
素嫃顿时变脸。
“不行!绣娘是我最亲近的人,你的妻妾怎么能和她比?”
张昊服了。
“是,我等屁民,比殿下的身边人差远了。”
“欠揍你是。”
素嫃笑嘻嘻赏他一记小拳拳,捏着他脸蛋拉扯成各种形状,就像逗弄宠物狗子一般。
“你这人太好玩了。”
遇上这种女主子,张昊除了躺平摆烂装死狗,别无他法,翻白眼讥讽说:
“原来这就是你爹口中的贤淑温婉,在下领教了。”
二人回到什刹海府邸,马小青见宫女们簇拥着公主往东边去,悄悄拉扯张昊。
“哥,淮安来人了,在客院。”
张昊点头,给一个小宫女交代一声,跟着马小青去池塘南边的客院。
手不释卷张文远板着脸坐在交椅里,小跟班叶开侍立一旁,正问江长生话呢,见大哥过来,慌忙起身说:
“行了,你们聊吧,我还得回去读书。”
张昊见弟弟眨眼跑没影,笑道:
“他是不是在打听我的事?”
江长生行礼道:
“老爷猜的没错,二老爷好奇的很。”
张昊笑说:
“一个熊孩子罢了,不用理会他。”
江长生笑笑,掏出一封信递上。
“抓捕金德鉴时候,他的跟班们反抗,有一人伤重而亡,恰好老爷家人耿照路过淮安,便一块北上,金德鉴现在镖局,一路还算顺利。”
耿照是裘花派来这边听用的伙计,又被马奎遣往江阴办事,张昊入座看罢曹云亲笔书信,顺手从荷包里摸出打火机烧掉。
“吕光放了没?”
“放了,言二哥先下麻药,随后送到高邮一家客栈,按照老爷吩咐的,没再跟踪他。”
“大兄、大兄!父亲叫你。”
胖妞挣脱丫环的手,飞奔进屋,嚷嚷着往哥哥身上爬。
张昊想起一事,问小江:
“成亲没?”
江长生笑道:
“我爹娘都搬去淮安了,亲事定在端午。”
“闲着无聊就出去逛逛。”
张昊抱着妹妹出屋,见到一位不太熟的熟人站在隔壁门口,笑道:
“哟、鱼鱼,你咋来了?”
沈惟敬叫声老爷,拢袖趋步,近前恭敬作揖,微微直起腰腼腆道:
“小的负责两县清田编户,曹局长大概是觉得小的办事认真,放了我年假,闲着无聊,干脆跟着江大哥北上长长见识。”
张昊心下暗赞,这个家伙善于揣摩人意,深知他最关心甚么,直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虽有王婆卖瓜之嫌,却能让人无可指摘。
再就是为人处事态度,北上不是游玩,而是协助押解金德鉴,年纪比小江大,却称呼对方大哥,做人做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你暂时留在这边银楼做事,京交所正在筹建,要多看多问,随后我要考试。”
江长生还在发愣,沈惟敬已经一揖到地,深吸气压住激动。
“属下遵命。”
张昊背着妹妹过来后宅,父亲一人坐在正厅的太师椅里,没看到耿照。
“小青说耿照在这边,人呢?奶奶来信没?”
正牌张老爷叹口气,搁下茶盏说:
“跟着马奎去镖局了,家里送来一些土产,我原本想接你奶奶过来的,她不愿意,哎~”
“南边暖和,奶奶在那边才好,漕河开冻后我和公主一起去看她,奶奶没给我写信?”
张老爷摇头。
“家里还好,就是亲戚变多了,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父亲叨逼叨没完,张昊只好抱着妹妹坐下陪聊,直到马奎回来,兄妹俩这才得以脱身,去客院找耿照问了家里情况,心里踏实不少。
带着妹妹去找公主,大伙一起去箭圃射箭。
驸马的日子就是这样,若是安于富贵,混吃等死即可。
晚上马小青跑来叫他,出院把妹妹交给她带去母亲那边,绣娘拿着坎肩追上来,贴心的帮他穿上,张昊觉得自己活成了寄生虫,何其幸福也。
二门西厢廊第一间是管账房,张昊凑去窗缝瞄瞄,马奎的老婆春芳在和叶开他妈说话。
东厢廊头间是管家房,马奎窝在圈椅里秃噜茶水,见他进屋,夹着烟卷朝桌上指指。
“园子太大,水塘也多,老爷夫人都说不大安全,又不愿接纳投献,我只好去牙行雇人,约书老爷看过了,可以的话明天人就送来。”
张昊去桌边坐下,拿起一叠子契约,翻了几份,都是卖身契。
“你去的是人市吧?”
“赶上你大婚,人市、鬼市都被衙门驱散了,小孩是老管家买的,说是通州那边送来的,都是干净出身,我给你说,咱不要,这些孩子可能更惨,少不了要挨一刀。”
张昊恨得牙根痒痒。
大明是个太监帝国,按律条,阉人选取要经过报官、起送、选取、阉割、收进这一程序,如果没有礼部和司礼监批准,私自阉割非法。
但是私阉禁令形同空文,因为阉人已经官僚化,可以插手政治、经济、军事、司法,好处这么大,导致大人阉割儿子,成人主动自宫。
近水楼台先得月,私阉成了昌平、大兴、宛平、通州等北直隶民间风俗,甚至辐射到全国,人们借此博取富贵,于是京师太监多如狗。
园子太大,没人照料不行,也许可以把裴二娘带进京的奴婢接来,想了想,又掐灭此念,奴仆是私产,他这样做,裴二娘肯定要难过。
“你看着办吧,请个塾师,让他们半工半读,还有你家那几个野小子,不能整天疯玩。”
忽忽几日过去,裘花这天一早就跑来客院候着,见少爷过来,伸手介绍身边的瘦子:
“老爷,这是丁七圣。”
说着打开桌上的包裹,一堆瓶瓶罐罐。
“王金炼的六一丹原料全数在此,现成的丹药也有。”
张昊斜一眼那个其貌不扬的瘦子,接过一个瓷瓶打开,倒一粒在手上,与素嫃让黄锦从西苑偷来那一粒大小、颜色类同。
挨个翻看那些瓶子,都是各类药物粉末,有苓术参芝之类的草本,也有丹砂、水银、砒霜、铅锡之类的矿物,其中一个小罐里装着黑乎乎糖稀似的物体,闻闻味道,果然是罂粟膏。
这么多药物掺和一起,炮制出的玩意与其说是仙丹,不如说是毒药,朱道长之所以迷恋王金的六一丹,仅仅是对其中的阿芙蓉上瘾。
一个新来的童仆送上茶水退下,裘花把如何弄来这些丹药的经过说了,笑道:
“老丁帮了我不少忙,这次多亏他出手,否则弄不来这些丹药。”
张昊称谢道:
“丁大哥是京师地面上的能人,想必知道蟠桃宫给谁炼丹,总之要多谢你。”
丁七圣谦虚道:
“小事一桩,驸马不必放在心上,实不相瞒,我听说过不少驸马的事,有点好奇,便跟着裘馆主过来瞧瞧,觉得自己没帮错人。”
裘花哈哈大笑,打圆场道:
“少爷别见外,老丁就这脾气,他不缺银子花销,只图个开心。”
张昊笑问这位梁上君子:
“丁大哥,七圣是何意?”
丁七圣愈发谦虚了。
“都是勾栏里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不说也罢。”
裘花笑道:
“老丁是秋葵班班主,杂剧、幻术、散耍、说书、讲谑、宫调、番曲俱精,行中人称七圣,后来摸到我园子里,这才露馅,原来是个盗圣。”
丁七圣苦笑摇头。
“惭愧、惭愧。”
张昊好奇道:
“咋回事?说来听听。”
裘花秃噜茶水说:
“老丁以为摸准了我起居规律,那夜恰巧月圆,我这门功夫得按时采气,半夜出门撞个正着,不过他轻身功夫了得,我只看到一个身影。
我是梨园楚馆常客,他一登台我就纳闷,身形太眼熟,去后台试探几回,他若无其事,我偏不死心,逼得他登门请罪,算是不打不成交。”
“倒也是一段江湖佳话。”
张昊有心示好,让人去设宴,俗话说仗义每多屠狗辈嘛,走过路过,不能错过。
“丁大哥辛苦,中午这顿饭必须赏光。”
丁七圣离座作揖。
“驸马爷太客气,折煞小人。”
张昊起身还礼。
“丁大哥不必见外。”
三人聊些江湖奇闻异事,童仆送来酒菜,大伙入座,丁七圣忽然起身告罪,说道:
“盗丹之所以顺利,是因为小人早先好奇王金的本事,去过蟠桃宫几回,而且察觉一桩怪事,隔三差五,便有人前往观中库院取货。
小人原以为,那个妖道在倒卖内府送来的药材,随后发现库中居然百货齐全,丝瓷盐茶,绢匹漆蜡,甚至还有酒水米醋,无所不包。
牵涉皇库,此事本应该烂在肚子里,不过坐地虎郭云异死在大牢,百姓拍手称快,驸马爷为民除害,待我以诚,小人因此不敢隐瞒。”
张昊暗叹,看来自己的谦谦君子人设,已经彻底立不住了。
郭云异前天夜里在顺天府大牢暴毙,死因是恶疾加天寒,毋庸置疑,这是杀人灭口。
丁七圣敢向他透露蟠桃宫隐秘,只能说明一件事,外界认定萧太监干儿是他弄死的。
话说回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说是郭云异死在他的手里,一点也没错。
他让老茅把郭云异送去大牢,不过是倒逼幕后人,要么斡旋捂盖子,要么杀人灭口。
如此一来,他张驸马才能师出有名,令他意外的是,丁七圣透露的消息,同样与萧太监有关,因为御马监其实是皇室财政的发动机。
御马监经营皇庄皇店,是皇家内承运库主要资金来源,蟠桃宫藏匿大批内库物资,且不论萧太监是否参与盗窃分赃,难逃失察之罪!
第341章 荣枯得丧
腊尽寒冬去,春到人间来。
连日暖阳和风,京师首邑大兴县的街市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新开张的混堂“太真楼”更是客流如潮,生意火爆。
“哎呀~讨厌啦!老爷,你轻点儿······”
“来人啊!特么水也太凉了,烧火的是不是在偷懒啊,老子快冻死啦!”
“哟、马掌柜的,你也来烫澡了?”
“年二爷,你上次给翠花一对儿金耳环子,今儿赏我们姐俩什么呀?”
“老爷,你真是好福气啊,瞧瞧这一身白花花的肉膘子······”
混堂走道两边是用木板分隔的房间,到处都有人高声大嗓说笑,其间夹杂着女人的浪荡嬉闹声、哗啦哗啦的撂水声,就跟菜市场似的。
“老爷,就这儿。”
伙计引着黎明表过来后面雅院廊下,敲敲门,朝里面道:
“侯爷,客人来了。”
“进来!”
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喝叫。
侯爷?黎明表心里犯嘀咕,挥退伙计,推门进来汗蒸房,拢袖俯身抱手之际,便听得嗤啦一声,屋子里瞬间被热气腾腾的水雾充满。
他模糊看到一个赤着上身,腰围毛巾的家伙,拿着水瓢在呲牙笑,一股羞辱难堪直窜顶门。
甚么狗屁侯爷,邵昉狗贼欺我太甚!
他认识这厮,郭云异的爪牙,一个跟着厂卫番子混饭的奸棍无赖罢了,甩袖就走。
侯龙韬阴阳怪气笑道:
“黎老爷、走了不要后悔哟。”
黎明表咬牙停步,深吸气压下怒火转身。
“屋中太过湿热,亏你受得住。”
“哈哈哈哈哈,怨我考虑不周,老爷你这边请。”
侯龙韬丢了水瓢,出屋推开隔壁房门。
雅间陈设精美,黎明表去螭纹扁腿双层茶几边撩袍坐下。
侯龙韬沏上茶,入座歪着身子给黎明表递烟卷。
“今儿天暖,李皇亲要去南海子游玩,邵大哥分身乏术,只好让我替他来了,失礼之处,还望老爷海涵一二,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锅溜子吃独食,活该他去死,如今他的人马和货源都在我手里,老爷你只管放心,两馆的生意算你一份。”
黎明表吞吐烟雾道:
“你说这话我就有点儿不懂了,会同馆互市自有规制,你的生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侯龙韬翘起二郎腿,晃着毛腿笑道:
“老爷你太谦虚了,两馆互市被郑大肠、锅溜子把持,锅溜子以为有萧大珰做靠山,不孝敬你还则罢了,竟然要赶走你,说不过去嘛。
我听说,前任提督就是老爷你给参掉的,锅溜子也死在老爷手里,我可不想步锅溜子后尘,这生意没有老爷你提携一二,肯定不行嘛。”
黎明表严肃起来:
“你可别这么说,郭云异那是撞在张驸马手里了,与我无关,既然是邵大侠让你来的,我也给你说句心里话,茅坤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上面的老爷至今不见动静,你找我没用。”
“茅坤算个鸡扒,除了把锅溜子下狱,他还敢做啥?老爷,李皇亲发话了,猫冬的夷人很快就要回返,时间不等人,一是货没凑齐,二是关防大印在老爷手里,我不找你,又能找谁呢?”
侯龙韬见他沉吟不语,笑眯眯去拉茶几下面那个悬垂的小铃铛,少顷,门外便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四个标致的小娘推门扭了进来。
“哟、两个爷们在一个屋里啊?哈哈哈哈哈······”
其中一个丰腴标致的小娘说笑着过来,一屁股坐到黎明表怀里,腻声道:
“爷,你怎么害羞了,是嫌弃奴奴么?”
那小娘年方不过十八九岁,皓齿红唇,皮白肉嫩,尤其一双会情会意的盈盈媚眼,让黎明表如何也厌恶不起来。
他顾及自家身份,急切想要起身,却被那小娘环住脖子,接着身后又有个小娘弯腰趴到他肩头搂住,笑嘻嘻说:
“爷,这边地儿太小,等下奴奴服侍老爷烫个澡,泡泡一冬的晦气。”
黎明表红着脸急道:
“不不不,我家中、馆中还有公务,你们真是没大没小,快快放手!”
侯龙韬哈哈笑道:
“老爷,你可一点都不像个文人,来都来了,洒脱一点儿嘛,先泡个澡,咱们随后再聊。”
说着起身左拥右抱,搂着两个小娘出去了。
“哎——”
黎明表呼喊不及,嘴已经被堵住,接着便感觉一双柔荑从他领口插进去,撩得他气喘如牛、血液好似烧开锅的滚水,火热沸腾。
黄昏时候,侯龙韬乘马走北郊,赶在城门落锁的点儿进了安定门,来到教忠坊,在大兴县衙署旁边的定远镖局下马。
京城东西各属两个附廓县,大兴、宛平二县在城外还有很大的地盘,但是大兴的芝麻县令很不幸,衙署就在教忠坊。
侯龙韬把马匹连带打包的半只烤鸭丢给看门的伙计,径直过来东边跨院,堂屋一个抱着小孩的大姑娘叫声叔叔,朝厢房那边努努嘴。
“大哥,黎明表搞定了。”
侯龙韬转廊进房关上门,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翘腿摸出烟卷点上。
邵昉在账本上做个记号,放下毛笔,揉着眼说:
“黎明表这厮好办,关键是萧太监这一关,不大好打通,我专程候着他回外宅,银子也献上了,狗日的却不给个痛快话。”
“李皇亲的皮不管用?”
邵昉苦笑,叹气道:
“这身皮只能唬住郑泰愚、黎明表之类的货色,萧太监之类的官贵不吃我这一套。”
侯龙韬心里咯噔一下,爆个粗口,瞪眼道:
“难道咱们也要学锅溜子,去做那个阉货的干儿干孙?大不了不争这个钱,大哥,你太急了些,眼下有鬼市生意就足够花销了!”
“你以为鬼市的货哪来的?蟠桃宫只是渠道,源头在萧太监手里,他不放水,蟠桃宫就得干,指望那些小黄门鸡鸣狗盗,能弄出来多少货?”
侯龙韬忍不住破口大骂,恨恨道:
“八字还没一撇,就送出去几千两银子,有这些钱,去做个财主难道不快活!?”
邵昉嘿的一声,点上烟沉思不语,许久才说道:
“郭云异还没凑够棒子要的筋角便死了,蟠桃宫的存货我去看了,勉强能凑合,往后想挣棒子的钱,只能靠萧太监。”
“郑泰愚难道弄不来?”
“他背后的人能和萧太监比?牛指挥至今还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呢。”
侯龙韬抓挠脖颈,嗫喏着说:
“大哥,眼下这笔买卖做成,也不算赔钱,咱们根基太浅,真的吃不下这么大的生意啊。”
邵昉怒斥:
“狗肉上不得台面,迈过这道坎,往后就是通天大道!”
侯龙韬不敢回嘴,连连称是,掐灭烟头起身。
“你忙吧,我回了。”
华灯初上,什刹海驸马府的亭台楼榭在灯火里参差错落。
莲池西边的晓云楼华堂内,玉炉生烟,杯泛流霞,王天赐一边喝得吱咂有声,一边吹嘘自己活捉棒子使团从事官许慈的事。
看到素嫃的大宫女兰英臂弯里挽着氅衣过来,张昊起身道:
“小舅晚上住这里好了,奎叔你悠着点喝,免得回去挨骂。”
“哎~急啥?还有正事。”
王天赐扬手叫唤:
“陆老三等得心焦,啥时候动手?”
“届时黄大珰会告诉他咋办。”
张昊摆手出厅,不让兰英给他披氅衣,他心里有火。
王天赐见二人出厅,扭过头给马奎逼逼:
“小兔崽子口口声声不想当驸马,我看他很得意嘛。”
马奎哧溜一杯抽干,嘿嘿笑道:
“少爷确实不想当驸马,你是没见到他被公主欺负的惨状,喝酒喝酒。”
“张昊大坏蛋!坏蛋!”
张昊进来内厅,想去手撕吊环上那个哇哇大叫的鹦鹉,绣娘笑着放下珠帘,接过兰英递来的氅衣,示意她把鹦鹉拿出去。
坐在妆奁台边的素嫃勾勾手指头。
“给我扎个道髻。”
“你再胡闹我不介意拿鹦鹉下酒。”
张昊过去拢住她青丝,接过梅英递来的象牙梳子。
素嫃靠在他身上,闷闷不乐说:
“破地方太无趣了,南下又被那个狗官海瑞耽误,你也不安心陪我,还好有个鹦鹉解闷。”
梅英见他摆手,放下簪子,挑个桃红丝带给他。
“海瑞忠心耿耿,是为你爹好,骂他作甚。”
张昊给素嫃缠住发髻,捏捏她脸蛋,感觉肥了不少。
“我也想早点见到奶奶,等你爹消了气再说吧,别嫌为夫说话难听,坏事接二连三,我怕你爹撑不住。”
素嫃小脸狰狞,切齿道:
“该死的海瑞!”
张昊摇摇头,公主可以骂,他不能,怏怏的去床上躺倒,望着头顶的纱帐发呆。
今日发生一件后人耳熟能详的事,海瑞上疏,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治安疏》,不用说,朱道长的寿限将毕,要跨鹤西去了。
海瑞现今是户部云南司主事,这位爷上疏同一天,也就是昨天,好死不死,他让素嫃把王金炼丹之秘,以及这厮勾结萧敬,利用调用内库药材矿物之便,大肆盗窃之事告诉了黄锦。
今日中午惊闻缇骑捉拿海瑞,差点把他吓出个好歹,急急催促素嫃去西苑灭火,朱道长面对接踵而至的打击,气死事小,万一大怒之下,砍了海青天,他真滴背不起这个千古罪名。
搞笑的是,素嫃从西苑回来,说她爹不知道王萧之事,因为《治安疏》前天就呈上御前了,朱道长气得七窍生烟,黄锦岂敢火上浇油。
他早已把王萧勾结之事告知陆老三,万事俱备,只等朱道长雷霆震怒,来个一网打尽,结果《治安疏》半路杀出,差点把他憋出内伤。
“哎~”
张昊抱住压在他身上的素嫃,一声长叹,人算真的不如天算,他服了。
素嫃跟着叹气,趴在他胸口难受的说:
“父皇被气坏了,你没见到他的样子,好可怕啊。”
“有了!”
张昊搂着她挺身坐起。
“有气就得发泄,不能憋出内伤,你明天一早就去找黄锦,让他把妖道贼阉之事告诉你爹。”
“不行!父皇万一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傻了不是?憋着才不好!按我说的办,不能让你爹再吃那个妖道炼的毒药了!”
旁边的绣娘道:
“奴婢觉得驸马说的对,有公主和黄大珰在旁边劝着,圣上不至于太过动怒。”
素嫃蹙着柳叶眉,缓缓点头,父皇真的不能再吃那个妖道的毒药了。
翌日一早送走素嫃,张昊干脆去门前的什刹海钓鱼,等到中午也不见素嫃回来,正望着水中的浮漂发呆,听到南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裘花的跟班耿照下马,往湖边飞跑。
“驸马爷,动手了,蟠桃宫那些杂毛全数被捉了······”
话没说完,南边又传来马蹄声,依旧是裘花的手下,这回是南北两馆被封,提督黎明表等人被东厂捉走了。
张昊收了鱼竿,听到路上又传来动静,笑眯眯提起浸在浅水里的鱼篓瞅瞅,一上午钓了二十来个鲫鱼壳,拾掇一下,足以下酒。
大兴县长子营大街,昌源货栈后院,马厩里骆驼、驴骡、马匹挤满,侯龙韬掰开一匹健马口唇瞅瞅牙口,旁边那个经济吐沫星子四溅道:
“英雄不问出处,宝贝不问来路,鬼市自有规矩在此,侯爷,相中你就拿去骑,价钱好说!”
侯龙韬转到后面瞅瞅,牲口屁股上打着军马印,笑道:
“你特么让我骑着军马上街招摇啊,这么多牲口,长子营鬼市新开,你觉得会有客户来么?”
“嘿嘿,侯爷,啥叫鬼市?你事先要是知道在哪儿开,肯定要出乱子嘛。
衙门查的严,咱就换个地儿,照样卖,侯爷你放心,老主顾自有人知会。
卖不了也不打紧,譬如这匹马,赶在天亮前牵回营,照样拴在军马槽上。”
“是这个理儿。”
侯龙韬跟着进来库房,杂七杂八,啥货都有,从一堆瓷器里面拿个盘子瞅瞅,款印胎釉地道,无缺无口无冲,一看就是宫里流出的贡瓷。
“直接把客人领来货栈岂不是更好?何必东躲西藏。”
那经济呲牙笑道:
“侯爷,你是兵、我是贼,你不怕我们怕啊,这也是你亲自来了,我家帮主才让我领着你来瞅一眼,你下回再来,这里啥都不会有。”
侯龙韬点头,这就是大哥看不上鬼市生意的原因,都是小打小闹,做贼似的。
“就这一点货?”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拿不到的,晚上我亲自带你去鬼市瞅瞅,你自然就明白了。”
那经济奉上一支烟卷,打着火镰子点上,笑眯眯道:
“侯爷,我们帮主说了,大兴生意全靠你罩着,老规矩,给锅溜子多少,照样给你多少。”
“你忙吧,晚上去太真楼叫我就成。”
侯龙韬叼着烟卷出来,听到隔壁仓库隐约有小孩哭声,停步道:
“还有娃子?”
那经纪也听到哭声了,急忙陪个笑脸。
“侯爷你误会了,这是海右那边相好的货物,暂时寄放在这儿。”
侯龙韬呵呵冷笑。
“洪帮主不插手人市,说出来谁信?”
那经济一本正经道:
“侯爷,说句不好听的,你不懂行,鬼市卖的娃娃那都是见不得光的,人市不同,若非天子嫁女,光明正大也能买卖,这不是一码事。”
侯龙韬知道人市行情,去年称得上风调雨顺,加上两淮中州大建医学养三院,闹得北地买个丫环都要比往年贵上几倍,这么大的库仓,肯定关了不少娃娃,偌大的买卖,姓洪的竟敢瞒他。
“打开让爷看看。”
那经济无奈,摸出钥匙开锁。
侯龙韬进去扫一眼,足有四十来个娃娃,都是男孩子,笑道:
“你小子不说实话,啥鸡扒海右送来的,这是打算阉了送去南边发卖吧?还别说,私阉生意这一行,你们丐帮做起来最拿手,顺手拍个花子,无本买卖,血赚无赔啊。”
那经纪脸都黑了,恶狠狠扫视那些孩子,出来锁上门,摸出烟递上。
“侯爷,有啥话你去找帮主谈,如何?”
“告诉你家帮主,我这人最讲规矩。”
侯龙韬拍拍这厮肩膀,大摇大摆往前面去,出了角门,迎面看到一个手下满头大汗跑来。
“你不在蟠桃宫给老子盯着,出城作甚?”
那帮闲踮脚附耳,上气不接下气道:
“侯爷,蟠桃宫完球了,小的来不及去北城知会邵爷,只好来找你,小的前脚出城,后脚城门就封了······”
侯龙韬打个寒颤,直愣愣瞪着西斜的太阳,嘴里烟卷也掉了下来,京师封门,那肯定是要命!
“去太真楼找伙计小六,让他领你去我租下的院子等着。”
吩咐罢,铁青着脸又返回后面院子,听到那个经济在库房踢打喝骂,抽腰刀进去,兜头将这厮砍翻在血泊里,出来去马厩解开那匹军马,牵上便走,忽又停步,进去那间库房叫道:
“都跟我来!”
那些孩子被吓坏了,乖乖的跟着他。
货栈的伙计管事见他拎着血淋淋的单刀,没人敢上前阻拦。
来到街上,侯龙韬还刀入鞘,指着东边的坊铺道:
“都去那边候着!”
京城内每五里设有治安红铺,由军卒十名驻守,城外同样有铺,每日由保甲丁壮持牌巡守,孩子们不敢违抗,乖乖的往坊铺去。
侯龙韬上马抖缰,直奔街口。
他打小就在刀口上混饭,遇到危险从不抱任何幻想,也不存一点侥幸,路过太真楼,速度丝毫不带停的,快马加鞭往西郊奔逃。
第342章 藏锋于拙
夜里起了大风,撼屋摇树,无休止的扑打着门窗,把张昊蓄谋的踏青计划又吹散了。
其实这就是京师的春风,自塞外而来,扬尘蔽日,冥晦遮天,不成雪的冷雨接踵而至,恍若严冬再临。
狂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淋湿的地面很快就被蒸干,清新的暖阳和风里,枝头鹅黄芽苞嫩得触目惊心。
城外十多里的西山清晰可见,越向远处越显高峻,汩汩山泉一直淌进皇城西苑的太液池。
北地春脖子短,来无信去无踪,素嫃猫了一冬,快把她憋坏了,又有狗腿子张军师撺掇,当即喝令备车,脱了昨日上身的冬衣,换上行袍,急吼吼兵发西郊。
张昊忙前忙后,贴心滴伺候,在他的眼里,帝都就是一个牢牢困住自己的囚笼,开锁的钥匙当然是素嫃。
“少爷,这玩意儿金贵,市面上见不着,我娘说都被财主家买走了。”
叶开贼头贼脑,左右瞅瞅,雇工们在田里干活,没人注意库房这边,进屋去收获的土豆堆里拿一个鸽蛋大小的,擦干净填嘴里啃了一口。
“生的也能吃?”
张文远眼馋,看着白生生、水灵灵,很好吃的样子呀,也去拿一个尝尝,皱眉咂摸半天。
“有点像?莲藕的味儿。”
“大兄、大兄!你走不走啊?嫂子都等急了。”
胖妞从煤院后门出来,扬手高叫。
“张秀!给我滚过来!”
张昊朝库房那边吼了一嗓子。
一行人离开华清池地暖菜园子,上车前往西郊皇家上林苑。
上林苑名字很雅,其实是饲养家禽牲畜、培育花木果蔬的地方,就像宝钞司,不印大明宝钞,而是专为皇家做擦屁股纸。
几里地,车队很快就到了乐善园,这边轩堂亭榭交织,周边有动物苑舍,也有村落,住的都是上林苑监诸署管辖的养户、栽户、菜户。
素嫃梳洗一番,吃些茶点,等马匹备好,带着文远和胖妞到处游玩,张昊则跟随管事太监,去负责供应大内时令菜蔬的嘉蔬署。
他出城其实是为了避风头,御马监萧大珰被杖毙,太医院御医王金被喂狗,还有无数内臣和勋贵受牵连,身为娇嫩嫩滴萌新驸马,暴风眼里待不得,我本一屁民嘛,躬耕陇亩为上。
嘉蔬署的菜户在他眼里都是宝,这些人在不具备繁育的条件下,以其娴熟技艺,为皇家筛选繁育出品种繁多的瓜果菜蔬,堪称农艺师。
资本论中,对土豆影响人类进程做过很多阐述,他记得其中有一段,说爱尔兰某年天灾,土豆减产,饿死上百万专吃土豆的穷逼夷民。
技术即生产力,却不能造福苍生,痛哉,他打算把这里做为华北关东的土豆种源地,为闯关东、静胡沙、澄寰宇打下坚实滴粮草基础。
土豆与洪薯不同,洪薯怕寒,没错,就是洪薯,他借用洪武之洪,在报纸上编出连篇累牍的文章,大力推广,反正鞑子弄去也种不活。
土豆相反,特别耐寒,被鞑子窃种就坏矣,而且此物能做主食,不像红薯,做主食能把人吃出胃穿孔,所以如何推广土豆得按计划来。
眼下推广玉米、红薯、葵花等作物已初具规模,土豆尚欠火候,仍处在建设诸省种源基地阶段,因为各地驯化场送来的种子太特么小。
土豆一年四季都能种,高寒地区最佳,温差大、日照足,才利于土豆贮藏养分,胀大薯块,所以西山上林苑具备较强的引种驯化优势。
素嫃在这边住两天就腻了,见他天天跟着泥腿子下田,气呼呼带上胖妞兄妹转战南海子。
张昊在嘉蔬署足足待了半个月,其间各路消息纷至沓来。
内库案已经审明,牵出一大批人,官员、太监、道士、乞丐,各色人等都有。
丐头凃二劫持公主案也水落石出,素嫃是凑巧撞到涂二家,但涂二死在牛家不是偶然。
京师大逮捕那天,大兴捕快在长子营破获一起私阉案,顺藤摸瓜抓获丐首洪九公。
这厮招认,牛德草是丐帮窝主,涂二被素嫃忽悠,以为天降横财,去找牛德草计议,孰料厂卫随后而至,牛德草惧怕事泄,杀涂二灭口。
堂堂裕王老丈人,居然是黑恶势力保护伞,这种事并不稀奇,因为这厮是北城公安分局副指挥使,古往今来,官与贼一直都是相爱相杀。
入春后,东南风始吹,雨水开始增多,耿照冒雨跑来,依旧是郑泰愚前往驸马府求见的事。
郑泰愚这个白手套至今安然无恙,自然是皇帝奈何不了此人背后的一众权贵,会同馆一案雷声大雨点儿小,张昊同样无可奈何。
次日雨过天晴,收拾行李回城。
“你个负心人,丢下我们娘儿俩就不管了······”
裴二娘站在二楼栏杆边,鬓边撇着一根碧玉簪儿,青宝石耳坠,穿着潞绸鹤祥云花样的对襟宽袖褙子,下着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压着蓝缎面绣花白绫高底鞋,泪眼巴巴望着他快步上楼,跟进屋,扑到他怀里又是哭又是捶。
“不哭不哭,最近我在外面,进城就巴巴的来看你,何来负心嘛。”
张昊去她袖里摸出绢子给她拭泪。
“莫愁呢?”
“跟着四嫂她们放风筝去了。”
裴二娘拉着他往里间拽。
“可怜我日夜相思断肠,却只能独守空房。”
“这不是来了么。”
张昊搂起她裙子,只见膝弯上系着鸳鸯并头莲红纱修身袴袜,藕股雪腻。
“咱们快点,等下要见个客人。”
“果然又是来应付我的。”
裴二娘飞快解开他腰带,嘤嘤道:
“一场春雨一场暖,好生闷得慌,帮姐姐脱了褙子。”
褙子其实就是个外罩的大衫,有袖或无袖,两腋开叉,领子一直通至下摆,衣裾过膝,不用纽扣,只有一个系带,两襟缝隙间,上露抹胸,下露裙子,此乃我大明的含蓄性感也。
今日晴好,酒楼里女工和后宅丫头都出去踏青了,在楼堂照看生意的祝小鸾得了下人传话,过来后面,上楼便听到屋里咿咿呀呀的浪叫,红着脸下楼去备浴汤,等了许久,直到动静消失才敲敲门进去,红着脸捡拾地上扔的衣衫。
“老爷,耿照把郑泰愚带来了,等有半个时辰了。”
裴二娘爬起来要给他擦拭,却找不到汗巾,这才发觉衣物扔得到处都是。
“小蹄子装什么大家闺秀呢,汗巾拿过来。”
“别听她的。”
张昊跳下床,去拽裴二娘压在身子下的小衣擦拭。
祝小鸾转过屏风,裴二娘伸手接过冰纱汗巾,见她面红耳赤,冷着脸道:
“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跟了老爷,只有守活寡的份!”
“胡说甚么呢?”
张昊不让祝小鸾给他擦拭,却没躲过裴二娘的魔爪,拾掇一番,披上衣衫去沐浴。
郑泰愚跟着耿照进来后宅客厅,伏地下拜。
“小人郑泰愚、拜见驸马爷。”
张昊端着茶盏吹吹浮叶,扫一眼对方。
形肥面黑,其貌不扬,衣着也很普通,任谁也看不出,这厮是稳坐京商头把交椅的大财主。
听裘花说,郑家子侄辈婚娶的都是仕宦家女子,其父去世,竟用价值千金的孔雀板作棺衾。
“起来说话,家人说你几次三番求见,有事么?”
郑泰愚称谢爬起来,躬身道:
“小人愿献上全部家资,只求驸马爷赏口饭吃。”
张昊面无表情道:
“你背后的靠山太多,我一个小小驸马都尉,哪里得罪得起,改换门庭之事休要再提。”
“驸马爷不收,是小人福缘浅薄,来前武平伯有交代,会同馆的生意,可以分一半给驸马。”
郑泰愚微微直起腰,一瞬不瞬的望过去。
张昊呵呵笑了,这才是郑泰愚锲而不舍,再三求见的原因。
若非小舅抓到棒子使团从事官许慈,他差点小瞧了郑泰愚,棒子使团的生意之巨,出乎他的预料,许慈招认,棒子在做明倭中介贸易。
郑泰愚为棒子筹集军用物资,不过是讨好而已,并不靠这些违禁货物赚钱,而是为了交易另外的大宗货物,比如用丝织品套倭国白银。
禁海令至今未解封,加上南洋海路被他垄断,等同于对倭国的经济封锁和制裁,倭国资源匮乏,只能从大明友好藩属棒子国采购物资。
于是棒子国使团不辞辛苦,辗转数千里,疯狂朝贡,拿着倭国银子,来大明买买买。
郑泰愚深谙利益所在,采取投机性的手段,每年在江南预定下十数万银两的货物,赶在棒子朝贡使团到来前运回京师,获得暴利。
这厮交结官贵,以此作为资本,凭着雄厚财力,垄断京师丝织、皮毛、药材等行业,与会同馆通事勾结,进而控制两国公私贸易。
甚至抓住使团归国行期迫近,不想空手持银而归的心理,制造商品短缺,从而坐地起价,京师物价逐年攀升,此人就是罪魁祸首。
会同馆事发,这厮却安然无恙,如今又想攀附他,不过是看上他手中的物流资源罢了。
“武平伯他们可能是误会了,萧敬、王金之辈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俗话说的好,有钱不赚王八蛋,不过君子不夺人之美,替我转告大伙,甭瞎想,本都尉不会和他们抢生意。”
这个结果郑泰愚始料未及,但是还算满意,恭恭敬敬伏地跪下叩首。
“小的一定代为转达。”
说着摸出一份礼单,膝行呈上。
“些微薄礼,是小的一份心意,还望驸马爷笑纳。”
张昊接过来看一眼,金珠绫罗各色宝贝齐全,这份大礼必须收下,否则对方不会踏实,嗯了一声,礼单放桌上,端茶浅酌。
“小人告退。”
郑泰愚躬身执礼,退到门口,这才转身跟着耿照去了。
候在廊下的祝小鸾进来。
“老爷,夫人叫你上楼。”
“让她去点点礼物。”
张昊把礼单给她,伸个懒腰窝进椅子里,从心底泛上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之感。
郑泰愚背后的权贵,其实是在通倭资敌,若是和这些人打擂台,自然是必赢无疑,但是这样做近乎愚蠢,等同自绝我大明。
不想变成孤家寡人,那就只能虚与委蛇,同时让宋绳武那一帮坏种行动起来,想办法掐断辽东贡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至于萧太监盗卖的内库物料,通过郭云异流入黑市和郑泰愚手中,危害其实不值一提,这些物料即便不盗卖,也会浪费掉。
内库是皇帝私库,也叫内帑,由宦官管理,可以接触到内库的外臣,最高不过五品,也就是说,高官不能过问内库的情况。
大明国库匮乏,指的是名为太仓的外库,皇家内库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
邸报有载,户部太仓库饿死老鼠,求朱道长将内库物料改征白银,盈余用于财政开支。
诸如此类将内库本色征收的物料,改折银子的上疏太多了,为啥要改征呢?
因为各省押解京师内库的绢、匹、漆、蜡、羽毛、皮张、颜料等,根本就用不完。
各监局库仓物料都有积余,渐至腐烂朽坏,浪费可惜,若是改为征银,岂不妙哉?
朱道长不为所动,宣布内库诸般食物和物料储备乃祖制,关系军工、赈灾、赏功等需求,俱属紧要,不可改折或轻用,这当然正确。
国初设立内库,在政治、军事、对外贸易、灾荒救治、发行货币、调控物价、内安外攘等方面,发挥了国家银行和战备仓储的功能。
内库财货来自:国库、国税、皇庄、皇店、抄家、赃赎、贡品等,收入一是公用,赏赐、表彰、赈灾、应急等,二是皇帝个人消费。
奈何朱道长说到做不到,内库基本不动,至于修仙建殿花费等等,伸手便去太仓国库取,没啥程序和文件,一张上谕白条子就行了。
朱道长找各种借口,从太仓库取银,譬如为素嫃办嫁妆,购买珍珠宝石等,动用太仓银数十万两,国库入不敷出,朱道长功莫大焉。
不但皇帝支取外库充实内库,还有无数宦官为内库敛财,涉及皇店、皇庄、赋税、岁贡、采办、盐课等领域,巧取豪夺,邀宠得志。
这些因内库而存在的机构、制度、人群,而今只会破坏,毫无建树,严重干扰国家财政秩序、阻碍商品经发展、摧毁社会安定有序!
嘻嘻哈哈的嬉闹声飘来耳畔,窝在客厅太师椅里的张昊回过神,抚膺长叹。
院中不觉已落霞残照,昏烟树瘦,踏青的丫头们回来了。
第343章 机械制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张昊当夜歇在天海楼,寅时吐纳通百脉,周天沐浴罢睁开眼,些微天光透入帘栊,八扇绢画围屏上花鸟朦胧,顺着怀中温润的脊背滑下去,搂着莫愁纤腰侧身挪开,玉臂雪股又从身后攀附上来,裴二娘口齿不清的哼哼。
“又要走么?”
“好姐姐,过两日再来看你。”
张昊俯身亲亲她额角,系上窄袖衫子,撩开两层青纱帐幔下床,抄起玛瑙漆描金衣架上的袍服,出来关上门。
楼檐下的灯笼橘红晕染,远处天空依旧一抹黑,空气清冷,沁人肺腑,下楼将袍子丢廊下椅子里,去院中扎个马步,绕着枣树趟猫步划拉十三势。
气机升腾膨胀,渐渐弥漫开来,随着拳势扩散,放之则弥六合,仿佛能牵动周遭树木、井栏、房屋、小楼,翻覆天地。
这是在四维上下找感应,内气充沛才能玩,身体有病玩不起,否则内炁放出去收不回,就像小孩丢魂,耗伤精气神。
东方露出鱼白,张昊收敛气机,卷之则退藏于密,一开一合,古圣人以此洗心伐髓,去廊下取了白蜡杆,练杨家枪。
东厢头间屋里传来动静,祝小鸾拢着头发出屋,打水洗把脸,见他把白蜡杆靠墙角,端来盥洗用具去楼廊下。
“老爷可要回去?”
张昊点头,脱了汗湿的单衣丢过去,目光覆落她脸上,女孩的温婉清秀是假象,她的眼神里都透着世故,与年纪不符,不过并不惹人厌。
“你若是······”
“奴婢甚么也不要,只要一辈子伺候老爷······”
祝小鸾冲口说出心里话,脸上涨红,臌胀的胸脯急剧起伏,望着他的眼睛里,倔强和怯懦交织,期待和紧张混杂。
“随便你,想走我给你准备嫁妆。”
虱子多了不咬,张昊早已学会认命,取了牙刷蘸上青盐。
这个女人与他的妻妾丫环都不同,只能算贴身婢女,此乃时下社会中一类特殊职业群体,不是卖身为婢的贱籍,而是保留良籍的雇婢。
随着商品经济发展,尤其城市百姓,生下女儿,便随其资质教授艺业,联系牙行,以备仕宦富家采择,目的是打工,当然也可以卖身。
雇婢名目不一,有身边人、堂前人、书算人、针线人、拆洗人、琴棋人、歌人、舞人、厨人等等名头,只要不签卖身契,就是自由人。
俗云八百购奴、千金买婢,即便拆洗、厨娘,不是殷实之家也雇不起,最上等的身边人、堂前人,类同后世欧夷管家,即金领打工人。
同为婢女,却有良贱高低之别,此即法律身份和社会现实间的复杂张力,随着他纳妾数目增多,贴身婢女成为后宫成员根本无法避免。
西厢房值夜的丫头揉着睡眼出屋,看见祝小鸾和老爷在廊下说话,吓得去拿挑杆,匆匆上楼,取了楼檐下的灯笼吹灭。
热水备好,祝小鸾服侍他沐浴一回,丫头送来早饭,张昊吃罢上楼瞅瞅,裴二娘她们还在酣睡,去车马院牵上马回什刹海。
一群少年正在箭圃旁边的空场上蹴鞠,张昊下了小桥,看到一团黑影迎面而来,起脚接住飞来的皮球,颠了颠,冲着弟弟一脚抽去。
“看我的!”
张文远耍酷,蹦起来拿胸口去接。
“砰!哎呀——”
球飞人落地,一圈少年见他摔个大马趴,哈哈大笑。
我大明的足球叫鞠,以皮包裹,内实羽毛,或用动物膀胱做球胆,蹴鞠是时下百姓喜闻乐见的娱乐项目,普及性相当广,当然还有高尔夫球,名曰捶丸,男女老少都爱耍,懂的都懂,明亡清兴,五千年的财富文明都被夷丑窃取了。
张昊进院没看到人,隔墙莲池那边隐约传来笑闹声,转到杂物房后面,院墙不知何时开了个角门,直通北边的荷塘。
塘边起了一个秋千架,悬挂两根五彩绳,下拴横板,绣娘挽着彩绳,身子立在画板之上,左右几个小宫女笑嘻嘻相送,秋千越荡越高,起在半空中,裙裾翻飞,犹若飞仙一般。
“你可真会玩。”
张昊见素嫃脸颊晕红,鬓边薄汗,估计是适才从秋千上下来,笑眯眯绕到交椅后,殷勤的给她按揉肩膀。
“亏你还知道回来,这两天有点闷热,待在屋里老是犯困,母亲便让人起了一架秋千。”
素嫃肩膀正酸着呢,被他揉得舒服,玩心复起,让他背着上来秋千画板,在半天云里飘飘荡荡,尖叫欢笑声不绝于耳。
午后马小青把耿照送的一摞子报刊拿来,张昊去廊下藤榻坐下晒暖看报,“辽东垦荒”映入眼帘,嘴角不觉弯起,毛老头是个信人。
“上面有什么可乐的?”
素嫃把手里茶盏递给小丫头芽儿,歪在他身上,捂着嘴巴打个哈欠,嘤嘤:
“好困啊。”
绣娘拿毯子过来,芽儿给她脱了绣鞋套睡鞋,伺候得无微不至。
张昊哼哼啊啊,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媳妇,心里煞是开心。
辽抚王之诰上奏“议辽东垦荒八事”,牵涉春耕,没人敢打马虎眼,户部议复,内阁俱从其议,他眼下没办法去辽东,但是有了朝廷给的政策,金融、物流、粮站等项目就能稳步推进。
接着看下去,暗道朱道长开窍了。
户部奏陈,内库酒醋面局、以及西城四库,所积米豆足以支用数年,应罢征本色,其后以三年为率,征本色二年,折色一年,庶无浪费。
另有,锦衣卫乌龙潭等三十六仓,每仓隶役数十名,工食银拖欠不给,宜仿照正统十四年例,每丁给月粮三斗,从各仓耗米内支给。
又,御用监、供用库,岁征黄腊二十余万斤,白腊十余万斤,香品每年数十万斤,又有召买、折色,增费扰民,采办应即行停止。
接着翻看下去,多是官员升迁、调任、告老、逝世的消息。
他的大宗师,江右巡抚周如斗告病辞官,回了余姚老家。
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太子太保严讷以病乞归。
建极殿大学士、干了没几天的礼部尚书袁炜病逝,追赠少师、谥号文荣。
历任辽东巡抚、三秦三边总督、宣大蓟辽总督的老臣江东病逝,赠少保,谥恭襄。
高拱官拜文渊阁大学士,相当于国务院总理、人大委员长,这位太子师去年升礼部尚书,开年入阁,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
都给事中王元春弹劾工部侍郎徐皋,说这厮一个小小官匠,竟然爬到了正卿位置,滥名器、坏政体、贪污受贿,应予罢免。
内官监太监李芳奏请:内府匠役往往因工完升官,至太仆寺少卿者二、苑马寺卿二、布政司参议二、郎中一、员外郎三,升鸿庐寺丞、光禄署正等衔者百余人,理应全部裁革降职。
两馆提督黎明表夺职、锦衣卫指挥苏文灿下狱、北城兵马副指挥牛德草罢官······
严讷、徐皋、黎明表、苏文灿、牛德草等数百人落马,根源自然是会同馆和内库案导致。
随后又看到李遂的死讯,当年倭寇闹淮,此人曾巡按凤阳,因功升迁为金陵兵部尚书。
高官嗝屁,朝廷一般会追赠给谥,李遂无赠无谥,早不死晚不死,这时候死了,死因肯定不正常,看来淮安常盈仓一案,至此落下帷幕。
这么多奏书,朱道长竟然全部依允,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明开国至今,在位时间最长的嘉靖皇帝,可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张昊勾头,媳妇窝在他怀里睡着了,叹口气靠在引枕上,望着蔚蓝天空,一时间思绪纷纭。
一个黑影在他眼前挥舞,张昊回过神,马小青笑道:
“银楼袁管事来了。”
过来前进客厅,示意老袁入座。
“怎么愁眉苦脸的,又咋了?”
老袁苦笑道:
“我算是服气了,京师真格与淮安大不同,那些想上市的不愿遵守规章制度还罢了,张口伯爷、闭嘴皇亲,一天到晚歪缠,这还不算啥。
京交所除去汪继美带来的客户之外,只有一家塘花公司签约上市,潘时屹今日放话,大公楼交易所也要开业,恐怕不会再有客户登门啊。”
张昊笑着安慰:
“竞争是好事,那些鸟人不来,我还不想要呢,守住咱们的老规矩,看谁笑到最后。”
送走老袁回来,见素嫃鸭坐在藤榻里发呆,过去搂住,接过芽儿递来的茶水喂她。
“想什么呢?一脸迷糊。”
“你家一点也不好玩儿,父皇应该没事了,咱们南下吧,好不好?”
人生只剩下吃喝玩乐,何其幸福也,张昊只有叹羡的份,接过绣娘拿来的坎肩给她套上,拉着纽襻扣上,搂怀里香一口。
“早晚还有些凉,再等几天,乖、你们玩双陆吧,我去书斋写封信。”
两个小宫女跟着过来给他研墨、铺纸、沏茶,完事退到隔断月洞外。
张昊给辽东的胖虎写封信,随后是淮安邢谦、中州老焦,又想起远在羊城的沈斛珠,提笔膏墨,心中有千言万语,下笔却不成文。
他心里烦乱起来,忍不住胡思乱想,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京交所的事再次浮上心头。
老袁的担心没错,大公楼交易所开市,他的京交所门可罗雀事小,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甚至会波及其它交易所,因为大明是权贵经济,大公楼背后的裕王,则是未来的皇帝。
坐以待毙不行,草特么的,老子堂堂驸马都尉,富有四海,要啥资源没有?没人上市,老子就自己开公司上市,自行车、四轮车、一脚踹、油老虎、铁甲船,工业革命走起就是!
说干就干,张昊收了信件,出书斋又是日落黄昏,悠悠岁月如奔啊,摆手不让宫女替他跑腿,过来前面东廊,听到屋子里吵吵一片,特么一群娃娃正在围观马保国、耿照他们打牌呢。
马奎请来几个塾师,都被父亲嫌弃学问,导致这些野小子们闲得蛋疼,忍住怒火,给耿照招招手,过来头间马奎的管家办公室。
“我叔呢?”
耿照丢了烟卷进屋说:
“马爷带人去通州仓库领俸米去了。”
张昊脑袋里的小灯泡突然亮了,准备在京师内外画上无数个圈圈。
“告诉裘花,去外四城置地,临近大路、城门最佳,京郊也要买,有多少买多少,我要改革开、咳、建厂!”
回小院钻进书斋,满腔干云蔽日的豪气,忽然消失无踪,老子建厂造啥呢?豪华四轮大马车?路况不说,南洋的橡胶是个未知数呀。
“你怎么回事,跑出去几个月丢下我不管,好不容易等你回来,还是丢下我不管!”
素嫃啃着暖棚出产的黄瓜进来兴师问罪。
“污蔑!不就在外面待了几天么,再说了,天还没黑呢?”
张昊挤挤眼,伸手把媳妇拽怀里。
“讨厌,一肚子坏水!”
素嫃媚眼如丝,嚼着黄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一眼书案上素笺,忽地一愣神。
“哎呀、你在做诗?”
“为夫暂时没心情吟诗作赋。”
张昊咬一口黄瓜,呜呜说:
“你不是老嫌家里闷么,我准备给你做个自行车,咱们骑着出去玩儿。”
“那种蠢笨物件不是你醉酒胡画的么?”
素嫃咯咯大笑,嘴里的黄瓜都喷了出来,见他盯着自己的嘴巴,羞意上脸。
“没个正行,帮我擦擦。”
“得令!”
张昊笑眯眯去吮她唇瓣,他知道自己的机械厂要做什么了,粉丝机!
红薯、土豆都是高产作物,亩产数千斤不在话下,切片晾晒烘干可以久贮,打粉和以麦面,能加工成无数种类的副食、主食。
切片、烘干、磨粉、膨胀、出丝,有了机械,自然需要各类食品加工厂,这是一个巨大的产业链,然后是轻重工业阔步走起!
春雷啊,你唤醒了长城内外,春辉啊,你暖透了大江两岸,啊,大明,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走进了万象更新的春天······
“嘿嘿嘿······”
“你吃错药了?”
素嫃见他傻笑,抬手去拧他嘴巴。
张昊咬住她手指头,一脸荡笑,沉迷在意淫中难以自拔,制造这些食品加工机械真滴不难,他不缺工匠,或者说京师不缺顶尖工程师。
我明户分军民匠灶等,职业世袭,没有路引走不出百里之外,其实这就是经受历史检验的秦制,后世北棒依旧是这一套,否则活不下去。
其中所有会手艺的工匠,被编入匠户,这种单独立籍的匠户,仅指民户中的匠人,即民匠,至于军匠,则编在军户之中,并不独立成籍。
换言之,工匠有军民两大类,所谓军、匠、灶,役皆永充,军匠服役方式有二,一是存留,在地方服役,二是住坐,长期定居京师服役。
民匠比军匠多一种服役方式,按时间,定期轮流,被调往全国指定的服役地区,即轮班。
由于商品大潮勃兴,吏治糜烂,户籍制名存实亡,匠户逃役不断发生,朝廷被迫改变政策,可以纳银代役,四年一班,每班征银小二两。
存留服役:军匠在都司卫所军器局做事,民匠在本府织造、织染等局,从事手工业生产。
住坐服役:民匠、军匠则常年定居京师,为朝廷服务,大多从事基建工程、军工生产。
京师军器、兵仗二局,是大明最重要的军器生产机构,也是工业科技最高水平的代表。
宣德年间,火器大兴,军器局直属的鞍辔局更名盔甲厂,随后又设王恭厂,专造火器。
截至目前,京师有军器、兵杖、盔甲、王恭四大军工厂,诸厂局能工汇聚,巧匠如云。
所以说,他根本不缺制造机械的高级专门人才,万事俱备,只欠开干!
第344章 青藤有疾
一连数日,张昊城里城外跑,忙得脚不沾地,这天掌灯时分到家,正虚心接受媳妇教训呢,又被父亲唤去,劈头盖脸一顿呵斥。
朱道长兑现承诺,他爹最近在礼部上班,因为宗人府历经改革,早已并入礼部,这是个掌管皇家九族属籍、玉牒,以及宗室子女世庶、名封、嗣袭、生卒、婚嫁、谥葬之事的机构。
原来吏科给事中胡应嘉今日上奏,说漕运艰难,京师人口百万,粮食多赖京畿州县接济,春耕之际,某人却大肆毁伤农田,有干天和,应交于有司严惩云云,某人自然是他张驸马。
张昊耷拉耳朵,一副驯服孝顺的乖模样,心中暗恨,胡应嘉就是炮制十罪污蔑沈祭酒谋逆的那位都给事中,此案是朱道长定的调子,无法翻案,因此让这厮逃脱一劫,仅降为给事中。
张老爷叨叨半天,喝口茶润润嗓子,警告道:
“高拱风头正盛,依旧被胡应嘉弹劾,公主田庄数千顷,你缺地皮?休要在京师胡作非为!”
张昊不敢辩解,诺诺连声。
“父亲,高学士咋啦?”
“他把西苑一株兰花带回去,胡应嘉弹劾他趁帝病,私运值庐器物于宫外。”
乖乖、好大的罪过,张昊蛮佩服胡应嘉这个小人,身为喷子,高阁老热度在此,干嘛不蹭?
“孩儿记下了,一定改过。”
改是不会改的,胡应嘉狗贼故意拿他刷名望,恶心他罢了,张昊晚饭后去东城,唐老师就住在保大坊。
他先拿红薯说事,描绘一副粉丝机出世、大饱天下贫士俱欢颜的前景,委婉要求老唐派人带他去兵杖局瞅瞅,接着又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唐老师高低不合作,他毫无办法,次日一早,又去找老茅,这位小弟张嘴就牢骚个没完,要他注意身份,行事低调云云,气得他甩袖而去。
离了唐茅二屠户,他照样不吃带毛猪,去街口早点摊子坐了,要一碗猪杂汤、啃了两个猪油煎饼,填饱肚子去京营找杨廿三。
每年驻京诸卫、巡捕官军会进行防春、防秋大操演,枪刀铳炮等器械,要去军器诸局关领,杨廿三如今是五军营游击,当然能出入军工厂。
这位杨大哥很够意思,二话不说,亲自带他去兵器局,诸厂局跑一圈,张昊心里哇凉哇凉的。
他终于明白,朝廷为啥会让各地卫所自行制造军械,军器、兵杖、盔甲、王恭,四大军工厂的产能,早已无法保证百万军队的供应了。
工部军器局主要负责统筹管理。
兵工二部联管的兵杖局,位于京师核心区域,负责先进武器实验性生产,规模最小。
工部盔甲厂位于内城东南角,负责盔甲,以及铳炮等火器生产,规模最大,大匠约百余。
内府王恭厂在内城西南角,是火药制造存储中心,专供京营禁军火药需求,大匠60余。
所谓大匠,就是精于艺的熟匠、匠头,其次是小匠,包括辅匠,其余人等,不是征召的军户学徒、帮工,便是雇佣的民间工匠,当然,还有随处可见的督工吏员、宦官。
军械的原料岁贡、生产检验、仓库储存,每一道程序都离不开太监,外行指挥内行,原料缺斤短两,工匠大量逃亡,谈何产能、质量?
当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国营军工厂问题再多,也不耽误他挖墙脚,督厂吕太监也乐于巴结驸马爷,二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
军工大匠不愁了,接下来还有投资估算、土建工程、产品规划、工艺技术、规范管理等事宜,国之大计,马虎不得,都需要他亲自操刀。
光阴荏苒,张昊晚寝早起,忙起来便忘了时间,代号“铸锅”的项目规划火热出炉,没错儿,是铸锅,全世界人见人爱滴大明铁锅。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直接造机车太浮夸,毕竟在我大明,造锅已经很是高大上了,时下无人小看大铁锅,因为这口锅是大明神器。
千万不要小看造锅技术,周边番邦、东倭西夷,统统不会造,貌似毁三观,却是事实!
明锅有两类,一是锻造,譬如民间铁匠炉打熟铁锅,敲上三万六千锤,即后世商家吹爆的手工锅,二是铸造,官府或私人工坊批量生产。
铸铁锅需要掌握泥范铸造等复杂技术,还要具备大型熔炉和相应的冶炼能力。
通俗来讲,炼铁时,低碳的可以锻做熟铁和碳钢,碳高一点就是很脆的铸铁,不能做刀剑铠甲,西夷和倭狗拿它没办法,直接扔球了。
大明工匠利用高超的技艺,用铸铁做成薄薄的锅,同样很脆,怕碰撞,破损既不能冷加工,也不能热加工,只有专业补锅匠才会拾掇。
朝廷对铁锅出口管控极严,怕鞑子买去融化打造兵器,然而铸铁融化脱碳的先决条件是拥有高炉,这套技术含量更高,鞑子真的不懂。
北虏年年寇边,大明罢除互市,搞经济封锁,鞑子买不到铁锅,加上游牧流动性颇大,砂锅、旧锅肯定要碰撞损坏,一日三餐很头疼。
没有大明的铁锅和香料,撒点盐巴烧烤可以忍,然而没有茶叶和大黄化解油腻、补充维生素,不但上火菊花遭罪,三高脑卒中跑不了。
没锅没茶不是人过的日子,鞑子年年拼了老命南下开抢,每次攻城陷堡,以得大铁锅为奇货也,所以说,铁锅实乃羁縻蛮夷滴金箍咒。
他若是建厂造锅,没有朝廷批文,当然无法出口,不过他志不在锅,在乎整合资源也。
铁矿、煤矿原料也是国家专营,不过这不是问题,勋贵家的庶出孽障们,早就帮他蹚好路子了,细雨楼交易所中,上市的矿业公司最多。
“哥哥,茅先生来了!”
王砚秀满头大汗跑进书斋,一屁股坐他怀里,抱着书案上的茶杯仰头咕咕咚咚猛灌。
“表妹儿,你矜持点好不好?哪像个大家闺秀滴样子。”
张昊搂着她笑,表妹搁在后世,不过是个初中生罢了。
“切,你莫要想歪,傻子才会嫁给你。”
少女薄汗轻衣透,气息尚未喘匀,惬意的靠在他身上。
“爹爹说你有十来个小妾,真的假的?”
“十足真金。”
张昊甚喜,看来大舅早就给小表妹儿打过预防针,听到外面脚步声,把她抱下来。
“你嫂子呢?”
“在箭圃骑自行车。”
砚秀说着拉起裙子。
“摔死我了,你看,都流血了。”
“就知道死丫头靠不住!”
马小青进屋先埋怨。
“哥、茅先生还带有客人。”
“你们玩吧,别动我桌上的稿子。”
张昊来到前面客院,进厅笑道:
“又逃衙,小心有人参你一本。”
老茅夹着烟卷,介绍茶几边那个状貌修伟的中年人。
“这是文长。”
那个葛巾乌衣的中年人起身长揖。
“山阴鄙人徐渭,见过驸马。”
张昊眼中绿光大冒,打心底生出一股狂喜,今日终于见到活文长了,这是天下第一师爷啊。
“先生无须客气,快快请坐,何时来的京师?”
徐渭见他坐到下首几边,也不在意,他听茅坤说了这位驸马的不少事。
“我在李阁老府中暂充幕僚,今日本要回乡······”
“你替那个老狗遮掩啥呢,啥鸡扒幕僚!”
茅坤一口打断,怒道:
“你先住在这边,随后跟我去南洋!”
徐渭尴尬道:
“这样不大好,我······”
茅坤大大咧咧道:
“怕连累这位驸马爷?你问问他在不在乎。”
“先生无须担心,李春芳算个鸡扒毛,一个舔狗废柴罢了,我真不鸟他。”
张舔狗口出狂言,他觉得李阁老十足废物,除了善舔,毫无政绩建树。
李阁老即华阳洞主李春芳,和严嵩、徐阶、严讷、袁炜、郭朴这些鸟人一样,人称青词宰相。
朱道长如今不吃丹了,改嗑阿芙蓉,不过斋蘸还在继续,李春芳聘请徐大才子,不用说,自然是为了写青词,替圣上向天再借五百年。
“眼下我这边急着用人,先生来的正好,我给你弄俩锦衣卫跟班,京师地面儿平趟,如何?”
徐渭愕然无语。
“这我就放心了。”
茅坤很满意,把茶水灌进肚子,起身道:
“京操班军陆续要进京,老夫事多,你们聊吧。”
送走老茅,眼看就日上中天了,张昊让人送来酒菜,与这位大才子边吃边聊。
唠嗑间,徐渭泣下如雨。
“余少时嗜书,自负甚高,奈何科举七次不第,处处碰壁,而今业坠绪危······”
张昊唏嘘以对,举壶添酒。
后世互联网尚未泛滥之前,徐文长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其实此人的巨名是后世人所给。
大明的徐渭只是一介穷酸,胡宗宪主持抗倭,公私函札繁多,便招纳徐大才子做个书记。
早年他向老茅打听过徐渭,评语是知兵好奇计,胡宗宪擒徐海、诱汪直,徐渭参与密谋。
“······去年李阁老急需祷事青词,用胡公一事相挟,我只好赴召入京,今岁甲子当科,我明日就要南下,还望驸马成全。”
徐渭抹了一把辛酸泪,举杯相敬,仰头抽干。
张昊郁闷不已,还以为捡了个绍兴师爷哩,竟然是个醉心科举的家伙,愚不可及!
“先生暂且安住,不日我也要南下,咱们一起就好。”
徐大才子又道:
“渭犬马贱生,夙有心疾,天气消凉,病或消减,近日天暖,病势怕要转剧,一旦发作,蓬头跣足,歌哭无常,前日因此冲撞了李阁老。”
张昊捏着一杯酒,气得差点泼对方脸上,这厮一心要走,分明是不给他面子。
“西荷塘南院是塾馆,书籍多有,需要甚么只管让下人去买,我最迟下个月就要南下,届时坐我的船,决不会耽搁先生的举子试。”
徐渭叹口气,起身作揖说:
“那就叨扰驸马了。”
“我和老茅是忘年交,甭跟我客气。”
张昊带着徐老丝儿去东廊,一个鬼影也莫得,过来西边马奎住的院子,把人交给芳婶安置。
返回东边,还说给公主请安报备呢,听朵儿说午睡方才躺下,转身去马厩,牵上马出府,直奔东直门,他的铸锅厂在大兴县长子营。
铸锅厂车间都是现成的,听说这里以前是个大货栈,被官府当做贼赃收缴了,大晌午头,厂门外街道上都是排队应征的工人。
应征者如云是没办法的事,他给的条件太优厚,八级技工考核,升一级工食银涨一倍,退休后照样有钱拿,生养死葬一条龙。
“少爷,这才几天的时间,都招了六七千人了,还要招下去?”
马奎躺在大树下睡椅里午休,被叶开叫醒,跟着进来车间,唠叨个不停。
“外省的人还没到呢,否则我买恁多地皮做啥。”
张昊呼扇飘来的灰尘,扯开衣领,车间温度太高了。
眼前这个铸锅车间,相对于后世的机械生产车间,堪称简陋至极,从铁水的熔烧到锅刀锻磨、模型拓制、成品出具,都是手工完成。
空气中粉尘弥漫,几十个衣着破烂、面目全非的家伙按工序分工,进行着重体力的技巧活。
十多斤重的铁瓢,从熔炉里端出二千度左右的铁水,倒入锅模,再经过压制、取锅、冷却、去糙等程序,算是铸成一口锅。
马奎忍不住赞叹道:
“少爷设计的分工法子太妙了,这个车间每天铸锅一百二十口左右,无人不惊,若是再增加几个铸锅车间,这笔生意······”
“劳保用品要快!”
张昊懒得听他啰唣,建厂岂是为了铸锅!
进来另外一个车间,去马奎兜里摸出香烟,给迎过来的匠头胡金海递上。
“老胡、董师傅呢?”
胡匠头双手接过香烟,哈腰道:
“去高炉厂了,遵化官厂把铁锭送来,奈何泥洼村的高炉厂不济事,钢管送工部验试厅,三百来斤的货物就能压弯,太软!”
一根钢管承重三百斤已经很不错了,组合成自行车骨架,承重还会加倍,不过大伙的工匠精神可嘉,值得鼓励嘛,张昊也没说二话。
几个车间转一圈,打马去卢沟河水库工地。
自行车没啥技术含量,几天前样品就造了出来,目前只能用皮革做轮胎,在减震上下功夫,何时上橡胶轮胎,得看十三行轮胎厂试验成功与否,也许是年底,也许是一辈子。
煤炭自然是山右运送,铁料来自国营遵化铁厂,这里是我大明北方冶铁中心,每年产量数百万斤,官厂距离京师不过三百来里。
长子营这边的工厂是组装,各部件要在分厂制造,这些分厂都建在河边,莫得蒸汽机,动力只能靠水,因此水库工程也开动了。
张昊当晚住在工地,次日去粉丝机厂,亲自下厨炒了几份麻辣粉丝,大伙吃了都说好。
可惜粉条子是用木制的简陋工具做成,离机械造粉尚远,他一路歪歪着饼干、薯片,到家被芳婶一把拉扯进屋。
“小青她们去打秋千,见那些娃娃们脱得赤条条在荷塘里摸鱼,没想到那个姓徐的光脊梁,就躺在莲船里,把夫人气坏了。”
“徐先生脱光了?”
“他敢!简直是个斯文败类,得亏小青她们几个看见了,若是、我非让人打死他不可!”
张昊忍住不笑,一个为人师表的读书人,竟敢在主家打赤膊,简直不可饶恕嘛,稳住芳婶,转去西边莲塘旁边的塾院,大门竟然上锁了。
徐渭披头散发,夹着烟卷在廊下走来走去,听到开锁声,见他进院,急道:
“驸马,你让我走吧!”
张昊进来书斋坐下,笑道:
“你平时犯病就这个样子?”
徐渭闷头抽烟说:
“这还是轻的。”
“不就是光脊梁么,有啥大不了的。”
徐渭怪异道:
“这你都能忍?”
张昊笑道:
“你若是浑身精赤去街上走一遭才叫真疯,我让人准备船只,过两天咱们就走。”
徐渭突然落泪,离座抱手长揖。
“些许小事,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张昊还礼,出院赶走专门盯守的马存孝,回到自己的小院,母亲坐在廊下,正和素嫃说话,抱起扑到身上的妹妹,亲一口小苹果。
“砚秀姐姐呢?”
胖妞噘嘴说:
“娘让人把她送回去了。”
王氏冷着脸问:
“那人打发走没?”
“茅先生介绍来的,哪能赶走,别急着瞪眼,过两天他就回乡了。”
张昊坐下对素嫃道:
“明日去西苑给你爹辞别,咱们去江阴。”
“吔!”
胖妞兴奋挥拳大叫。
素嫃喜滋滋点头。
“快闷死我了。”
王氏叹气说:
“月月替我探望母亲也好,文远不能去,这孩子越来越淘气了。”
胖妞绷着脸点头。
“二哥一点也不乖,我最乖了。”
张昊附和:
“这小子必须严加管教!”
晚上张老爷放衙回府,又把大儿子叫去训斥一通,得知徐渭要回乡,这才放过他,末了道:
“此人和罗龙文之辈有何区别?谄媚主上,弄奸取巧,看看严世蕃的下场,莫要行差踏错!”
张昊诺诺受教,辞别父亲出来,仰望星空,一声长叹。
下午看到徐渭落泪,他便明白,这位青藤先生正在饱受心病折磨。
胡宗宪抗倭正值严嵩当权,不行贿,莫说实现抱负,连官位都难保,往来书信自然是徐渭代写。
徐阁老清洗严党,徐渭焉能不惧,幸好被李春芳青睐招揽,躲过清洗并不难。
见鬼的是,徐渭却假装疯癫,故意触怒李春芳,执意南下赶考,说明此人的心病,其实是科举。
徐渭自称七次落第,今年是第八次,按照历史轨迹,还会败北,随后走上杀妻、坐牢、自杀之路。
无论出于哪方面考量,他都觉得有必要拉对方一把。
第345章 金融元年
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在街巷里,偶尔有几声犬吠传来,天上星月微烁,东方已经微微泛白了。
南下临行前,张昊赶早去趟国子监,与荣升祭酒的丁士美聊了盏茶时间,主要是询问开科之事。
这位同年中状元后,例授翰林院修撰,工作任务是重录永乐大典副本,一干便是多年,期间做过两回考官,一直不得升迁。
严嵩倒台,丁同年跟着沾光,先掌翰林院,后升太常寺卿,再兼裕王老师,如今蹲进高拱留下的萝卜坑里,成了北大校长。
丁同年有此资历,飞黄腾达不难,他在脑海沟壑里扒拉过无数次,却找不到对方在隆万二朝留下的史迹,可见未能入阁。
此事细思,也在情理之中,隆万牛人辈出,加上丁同年性格执拗,这辈子能做个侍郎就不错了,状元无非是考得好,做官是另外一回事。
古今官场,性格突出,脾气不好的家伙,只能做配角,为人圆滑,说话和气,能隐忍,会办事的人,才有机会接近权力核心,成为主角。
比如他那位便宜妻兄,未来的白纸宰相申时行,不过这货眼下只是翰林院里一萌新。
张昊乘轿出城,候在渡口的小江掀开轿帘,附耳嘀咕一句,跟着登上头伏狮阔二丈的楠木大黄船,风扯帆起,大小四艘官船次第起航。
从京城到通州,有三条主道,一是漕运水路通惠河,二是陆上官道,起自朝阳门,宽有一丈五尺,土石夯筑,下雨天泥泞不堪,天子脚下,如此寒酸,简直有损大明皇家颜面。
第三条是他张亿万出资,尚在紧张施工的水泥大马路,东南直达通州码头,东北连接遵化铁厂,他不差钱,借此由头成立京运公司罢了。
事先他和重新起复的工部大佬雷礼谈过,收费站必须有,过路费二八分成,十年后收归朝廷,另有京运股票若干奉上,聊表寸心。
后世经营性高速都是这样玩的,等过路费开征,股票大涨,修路浪潮便会滚滚而来,贯通南北陆上动脉,开启工业革命0.1版本不难。
“公主、公主,我看见大观楼了!”
小宫女花儿噔噔噔跑进舱室。
“驸马在哪?”
素嫃丢开话本一轱辘坐起来,询问给她穿鞋的兰英:
“他是不是在生我气?”
“驸马疼爱公主都来不及呢,他在陈距房间,哎~,公主慢点。”
兰英取了氅衣,慌忙追出舱去。
“好热闹啊,比京师还热闹!”
素嫃跑上楼扑到窗边,码头的繁华景象让她眼花缭乱。
只见运河上舟船骈集,帆樯如簇,西边的通州城参差万家,码头仓廒耸立,北面是土石两坝,宝塔入云,南边通往京都的官道车水马龙。
码头大街上人流如潮,有漕船运丁,驼队商旅,更多的是前来觅食的挑夫、扛扶、车夫、纤夫、卖艺的、讨饭的、买卖的,即便远在河心的大船上,也能听到随风飘来的喧嚣市声。
旁边的宫女们指指点点,同样兴奋,绣娘给公主披上御风氅衣,笑道:
“听说每年运河解冻,仓场衙门祭仓神,京东各县百姓都要来,比元宵节还要热闹。”
坐在梅英臂弯里的胖妞不屑道:
“有什么稀奇的嘛,嫂子你去临清、淮安、扬州看看就知道了,都是这个样子。”
素嫃也觉得自己少见多怪,等了这么久却不见他过来,闷闷的下楼回房。
绣娘凑到胖妞耳边嘀咕:
“去叫你哥哥,就说公主在生他气呢。”
张昊被妹妹拽到起居室,顺手关上窗子,歪坐美人榻里说:
“行船时候风大,别随便开窗,伤风了可不好。”
胖妞爬到哥哥身上点头。
“我进京时候就着凉了,躺了一路,可难受了。”
素嫃拨开他勾肩搭背的胳膊。
“反正我是个没人疼的,少来烦我。”
“谁说没人疼、夫君疼你呀。”
张昊又去扳她肩膀。
“你说说你,既然不准我带她们去府上,干嘛要跑去天海楼自找气受?”
趴在哥哥身上的胖妞疑惑道:
“没有闹别扭呀?莫愁嫂子还送给公主嫂子一幅画呢。”
“你不懂,她们是假装和气。”
张昊把妹妹鞋子脱了。
“去劝劝你的公主嫂子,她在生我的气呢。”
胖妞笑嘻嘻爬到嫂子身上。
“原来在生大兄的气,看我不挠你痒痒!”
“哎呀!小油滑吃了豹子胆了。”
素嫃憋不住笑,也去挠她痒痒,大小两个闹成一团,胖妞不敌,尖叫着跳到地板上,扑到绣娘怀里。
“嫂子快帮我!”
绣娘抱着她出去,笑道:
“就会欺负我们的乖月月,咱们去楼上玩儿。”
素嫃将垂落脸庞的发丝拢到耳际,见他斜卧在一边发呆,爬过去盯着他眼睛道:
“肯定有甚么事瞒我。”
“可怜见的,小生把几岁尿床、几岁偷看春晓她们洗澡,一五一十都告诉贤妻了,还有何事可瞒嘛,我在两淮做官时候,空口许诺太多,结果官被罢了,正发愁如何还账呢。”
张昊搂住她纤腰,把自己欠的账一一说了。
他确定欠了一屁股人情债,怀庆府老焦来信,倪老鬼的儿子、老驼子的儿子,都到了开封,目的和徐渭一样,为了举子试。
中州那边其实好办,蔡巡抚等人还在任上,打个招呼就行,徐渭有些麻烦,不拉一把于心不忍,若是帮忙,等于放走一个金牌师爷。
素嫃叼住他嘴唇拉扯,嗔道:
“怪不得绣娘劝我带上陈距。”
“办事方便嘛。”
张昊觍着脸陪笑,他是故意给媳妇抖搂所谓心事,因为公主殿下根本不在乎这些屁事。
孟子曰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人者食于人,治于人者食人,公平和正义只有下位者才关心,上位者只在乎利益和制衡。
素嫃眯眼呲牙,作色道:
“我发现绣娘她们越来越向着你了。”
“瞧你那酸样儿。”
张昊的手顺着纤腰滑向团团圆月。
“是你让我收下她的,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梅英她们呢?”
谈话进入深水区,张昊又开始装傻。
“与她们有啥关系?”
素嫃斜睨勾头侍立一边的大宫女,冷笑一声,梅英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张昊心头黯然,这些女官、宫女,按规定,在宫中服务五载六载就能归家,愿留下的听便,实际上,在宫中度过大半生者比比皆是。
自古天家无亲情,素嫃便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君臣主奴的鸿沟没有人能逾越,包括他,目前夫妻恩爱不假,翻脸随时都有可能。
船队在杨柳青码头补充给养,这里是京南花月无双地,蓟北繁华第一城——天津卫。
去年大批漕船延误南下回空时机,今年海运愈发重要,海河出海口的大沽港,成了漕粮海运北上终点站,备受官商关注。
由于河海两路货物的大量输入,开年后,杨柳青码头商业活动空前鼎盛,舟车络绎、百货骈填,鼓角管弦之声昼夜不息。
当晚海运公司直沽负责人上船,张昊问了大沽港的仓储码头建设情况,一早趁风起锚。
船到海右,带着妹妹和媳妇去食铺尝尝德州扒鸭,不日便到了临清,南下前他收到鸽信,摔成脑震荡的宝琴回了扬州,颇令他松口气。
素嫃轻装便服来到镖局门口,左右看看,非要去东边的街上逛逛。
“姐姐说你在十三省都开有银楼票号,呵呵、西城这条街是不是你的?”
“我没说不是呀,为夫其实是个包租公,靠着出租门面,收个市场管理费罢了,走,我带你去收租。”
张昊笑嘻嘻去牵手,素嫃口中的姐姐自然是宁安公主,与其他勋亲贵戚一样,各大漕运码头都有产业,张家的生意根本瞒不住这些人。
“大兄、我呢?”
胖妞撅嘴吊脸拉扯他衣服,她不想一个人去镖局,见大兄蹲下来,小脸登时多云转晴,欢喜的蹦到哥哥背上。
张昊背着妹妹,朝徐渭、陈距、老李等人歉意抱手,转过十字口,陪着素嫃一路向西遛跶。
如今这条街是实打实的北方金融中心,花岗岩石路两边店铺林立,除钱庄票号之外,还有当铺、医馆、茶庄、酒楼、香烟槟榔店之类。
那些五颜六色的招幌格外醒目,悬挂的旗帜或木牌上,有字有图画,一家山右票号门前竖着高大的落地幌子,上书:恒源祥永济分号。
素嫃渐渐蹙起眉心。
“今日我才明白,王兄为何会找我追问你的票号生意,说!为何容忍别人在你的地盘做汇兑生意?”
张昊苦笑道:
“姑奶奶,天下这么大,生意难道都是我一家的?”
素嫃无言辩驳,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来到摩天碍日的金风细雨楼前,只见八扇雕花格子门旁边的楼柱上,镌刻一副金字楹联:
孔门商第、越国大夫、碧卢玉工、有在天之灵,共赞暨阳张君后来居上;
刘汉五铢、李唐飞钱、赵宋交子、具脉行其道,怎比皇明一纸汇通天下。
“哼,我太了解你了,无利不起早,大公楼挖空心思吞并别家钱庄,你倒好,反而把巨利让给别人,根本说不通!”
张昊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夫妻闹隔阂不好。
“夫人,这是为人处事和经营之道有别,说起来话长,历朝历代货币花样太多,有铜、铁、银、纸等种类,钱庄不是咱大明就有的。
时下各地官铸、私铸的钱币繁多,成色不一,钱庄、银号、钱桌、当铺,天下哪里没有嘛,金风细雨楼起初也是为了兑换需要所开。
南下你也见了,各大码头市场繁盛,商人异地采购业务很大,各商号之间的现银频繁调动,如何安全快速地提现,是个很大的难题。
譬如徽州会馆,人家自己成立钱庄不香么,干嘛要雌伏于我?再说了,天下省府州县遍地钱庄银铺,我哪有本事让人家乖乖听我的······”
素嫃听不进去,腻烦道:
“反正这些都是我的,回去吧。”
“是是是,都是娘子的,咱们走楼堂,后面通着镖局呢。”
“大兄,我呢?”
胖妞墙裂不满,拉扯哥哥的耳朵。
“差点忘了,也是我家月月的,不过你得好好念书,否则要被手下糊弄。”
素嫃扭脸,狐疑地打量他。
“我怎么觉得你意有所指呢?”
张昊露出一个甜甜滴国标微笑。
“贤妻,你的疑心病太重了,为夫的印章全被你拿去复刻,还有啥子不放心嘛?”
素嫃眉眼弯弯,深以为然,迈步进来金风细雨楼大堂。
“噼哩啪啦······”
“去六号窗口、下一位。”
大堂中,算盘珠的拨打声此起彼伏,几乎每个窗口都有人排队。
楼层当值人员见镖局管事跟着一家三口往过道那边去,抢先打开后门,笑眯眯延手。
胖妞趴在哥哥耳边悄声嘀咕:
“大兄,你在忽悠嫂子对吧?”
张昊肚子里暗笑,歪头摩挲妹妹的脸蛋,伸手拉住素嫃的柔荑。
眼下传统市场整合与全国大市场正在稳步形成,基础无非是政策东风、交通改善、货币供给、地区分工专业化、商人商帮资本累积。
几方面因素叠加,各地商品、人力、资金及信息,才能在全国范围流动,促使跨地区贸易长足发展,以及商品种类和数量大幅增加。
如此一来,市场民生商品份额,就会取代盐铁等特殊商品,成为长途贸易主体,工商业总值超过农产品,将彻底改变帝国经济支柱。
说到底,想扭转这个延续几千年的农耕经济社会,离不开海量的资金投入,也非朝夕之功,好在他这个人啥都缺,就是不缺海外白银。
金风细雨楼有福威物流添翼,专营汇兑,业务蒸蒸日上,但露头椽子先烂,只有合纵连横,扶持更多的票号,大公楼才不敢轻举妄动。
种花家从来不缺山寨跟风者,大公楼如是,秦晋徽票号亦复如是,加上他放水扶持,各地票号如雨后春笋般勃发,势头根本挡不住。
我明市场太大,权贵商人在南方购进丝瓷纸棉、茶烟酒粮等,输往北方,回返运回油豆麦枣药煤等,每年车船往来,多如过江之鲫。
运来待售货物,再运回购入商品,都要兑钱汇划和金融调度,他做的事很简单,抢占金融战略要地,在全国形成业务发达的据点先。
他的全国汇兑网早已成型,一声令下,就能调度旗下流通的金融力量,向着指定目标汇聚,以大公楼为代表的其他票号,都是辣鸡。
一张纸汇通全国只是表象,票号离不开物流,河海陆三通成型之日,移动联通在手,天下各家票号,都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他炮制。
中午一顿午宴少不了,饭后哄着素嫃睡着,见妹妹依旧瞪着咕噜噜的大眼珠躺在那里,只得给她穿上鞋子,背着粘人的小尾巴出房。
过来老李院子,入座听说大虎在备考举子试,忍不住好笑。
徐渭不在,否则要是知道一个十来岁的娃娃也在考举人,怕是又要害病。
正和老李聊着,二虎领着一男一女人进厅。
“少爷,这是总号的轮值掌柜褚先生、这是十三行调来的张会计。”
张昊喜上眉梢,张会计竟然是多年不见的宝珠,女大十八变,而且扎着妇人发髻,他差点没认出来,接过二虎递来的月报文书,延手道:
“自家人不必客气,坐下说话。”
二虎沏上茶退到他爹身边,见小姐恁大了还坐她哥怀里撒娇,撇嘴扬起小下巴。
张昊大致翻了一下,开年至今,合计存款二十多万两,放款十多万两,这仅是临清一地,南北两个总号、上百个分号加起来,数额恐怖。
金风细雨楼票号经营初期,不搞特立独行,存款只接大额,不插手零碎业务,更无利息之说,放款限制更严,一直主营汇兑。
直到娶了素嫃才放开手,存款给息,放款收息,突破单纯汇兑,存放汇业务彻底结合起来,为市场建设和产业整合融通资金。
天下熙攘,为利来往,面对野蛮人敲门,各家票号不想被击垮,只能跟进,大势浩浩荡荡,顺者昌,逆者亡,那些靠高利贷吸血、地主商人官员三位一体的狗东西,只有哀嚎的份。
他自以为此举意义非凡,吹响了掀翻高利贷经济的号角,为大明金融新纪元拉开了帷幕!
“你们做的不错,工商业铺户固然是主要顾客,但是贷款还可以适当放宽,尤其是农业合作社,只要派出所盖章,核验属实就放款。”
褚掌柜诺诺连声。
老李笑道:
“咱银楼的信誉极高,称得上独一家,开年百姓听说存款给息,那场面,少爷你是没见到,把知州吓坏了,以为有人造反。”
褚掌柜也笑了。
“票号签发的汇票到达目的地后,人们其实并不兑付,直接拿汇票购买货物,或向别家钱庄抵划银钱,这种现象早就有,逐年增多。
自打放开存贷业务,势头变得更猛,拿汇票来细雨楼兑银的别家票号越来越多,各家掌柜既眼红又无奈,银子都不如咱家汇票好使。”
张昊默默颔首。
金属货币形式不一,币种多样、不易携带,与商品经济大发展相矛盾,用汇票进行商业清算是必然,银行承兑的汇票即银票、纸币。
票号全靠信用做保障,细雨楼默默耕耘这么多年,加上他成为帝婿,如同给细雨楼镀上一层金光,人心雪亮,知道谁家票号最可靠。
这也给他提个醒,在大明开钱庄不受法律约束,甚至不需要向官府登记,如今存款给息放开,搞金融诈骗的势必增多,宜未雨绸缪。
立法急不来,那就要成立行会定行规,不入会没有发行银票权,只有排除非法银票流通,才能维持行业信用,保障金融业稳定发展。
宝珠放下手里的茶盏说:
“褚掌柜收紧银根,是因为开春至今,别家票号拿细雨楼汇票兑银之事越来多,尤其是苏州,按理说,各省商贾都用细雨楼汇票往来,是件好事,可是一地现银有限。
苏州飞鸽来书,那边银价暴涨,铜钱极贱,每银一两居然能换制钱一千二百八九十文不等,我怀疑有人在恶意收购汇票,意图兑空苏州银楼库银,砸了细雨楼的招牌。”
“票根对得上么?”
宝珠点头说:
“那边说汇票一点不差,细雨楼的防伪别家也做不来,可南北数省汇票齐聚苏州,数额已超出往年水平线,肯定不正常,这么大的手笔,要么是大公楼,要么是别家票号联手施为。”
张昊笑了笑,还有个可能,大公楼和别家票号联手搞他,细雨楼放开存贷业务,依靠放高利贷吸血的既得利益者,岂会善罢甘休。
这些恶意挤兑的鸟人,手段太过拙劣,实在让他无语,广收细雨楼汇票,分明是给他的招牌贴金,逼着他深化布局、扩大业务嘛。
江长生疾步进来附耳,褚掌柜识趣告退,张昊给宝珠笑笑,送二人出厅,望向妹妹。
胖妞翻个大白眼,大兄肯定有什么事瞒她,哼!跺脚甩袖子气呼呼走了。
老李瞪一眼儿子,装傻的二虎灰溜溜出厅。
张昊拧眉寻思片刻,问小江:
“谁带队?”
江长生道:
“送信的兄弟说是黄六鸿。”
咋又是这个土鳖?张昊挠挠脸。
“走几天了?”
“月初人手凑齐就走了,走的海路。“
小江顿了一下,补充道:
“金德鉴说再不过去,那边肯定要起疑心,我估计这会儿应该到觉华岛了。”
第346章 补阙拾遗
小宫女枝儿横一眼守门的镖局伙计,如飞进了月门,转廊入厅,冲着驸马盈盈万福,会说话的大眼睛眨呀眨,一声也不吭。
张昊懂,死丫头在给他留面子,肯定是素嫃午睡醒了,得赶紧去伺候,否则殿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去让陈距备轿吧。”
支走枝儿,又和老李聊了几句,匆匆回别院,由假山洞内穿过,竹林之北朱扉双启,花墙数曲,南下随行的内使、健妇等,已经候在此处。
陈距迎上来道:
“驸马,这就走?”
张昊笑道:
“素嫃像个出笼的小鸟,只有不停地飞才会开心。”
坐在水亭里抽闷烟的徐渭看见他,拎起行李包裹跑来,遥遥抱手说:
“驸马,小人归心似箭,不如先行一步!”
张昊一肚子麻麻批,对陈距道:
“陈大哥,你派人带他去驿站好了。”
徐渭喜色上脸,展颜长揖。
张昊甩袖进院,特么名震后世的大才子,竟然是个痴迷功名的货色!
穿廊进屋,还好,小媳妇坐在妆奁台边,正和妹妹说话呢,过去给她挽髻簪发,小意奉迎。
主管出行轿马的大宫女菊英进厅回禀:
“公主,轿子备好了。”
梅英见绣娘摆手,收起氅衣。
素嫃出屋入轿,招手让胖妞坐她怀里,张昊放下轿帘,四个膀大腰圆的内侍抬轿起行。
负责起居日用的兰英殿后,候在廊下的仆妇进屋,将行李箱笼搬运装车。
张昊来到前面院子,给候在此处的宝珠示意,进厅笑道:
“我猜着你嫁给了小宋,荼蘼呢?”
宝珠笑着点头,复又蹙眉。
“她心气高,一心要嫁给省城卢家二公子,奶奶不同意这门婚事,又拗不过她,便给她安排个闲差事,婚后卢家发现没法进十三行,便冷落了她,两口子也因此闹翻,形同冰炭。”
“她还在卢家?”
“卢二公子醉酒与人殴斗,伤重不治死了,奶奶便把荼蘼接回十三行。”
张昊怀疑“殴斗致死”是沈斛珠设的局,这个女人完全干得出来。
“小宋也过来了?”
张昊见她点头,没再多问,入座转入正题,把如何应对恶意挤兑的方法说了。
“银贵钱贱,市场物价必定上涨,如果加息,银子便会回流票号,此时是开设分号,抢占市场的好时机,随着市场流通白银减少,物价自然会下跌,铜钱购买力也会恢复······”
宝珠起身说:
“奴婢马上给苏州那边去鸽信。”
张昊出厅和老李等人辞别,上轿时候,又对老李道:
“告诉宝珠,她得亲自去趟苏州,我在码头等着。”
江长生打起轿帘,小声道:
“老爷,要不我去趟登莱?”
张昊摇摇头,弯腰进轿,眉心随即蹙起。
棒使金德鉴已经招认,自称是李朝外戚尹元衡门下,通过辽阳皮货商蒋维乔,与海彻和尚搭上线,继而结识宋鸿宝,目的是筹集走私货物。
内地与辽东被山海关阻隔,民间经贸往来困难,遑论禁品走私,沿途官兵无非是要钱,辽西走廊的鞑子、图们江流域的女真,那是真要命。
北地张家商行这两年声名鹊起,在辽东半岛金州卫建有商用码头,金德鉴南下江阴、松江,为的是借用张家渠道,当然也想打大洋马主意。
棒子走私一事,他之前考虑的比较简单,直到金德鉴供出明倭中介贸易、海上走私路线,才意识到非同小可,说是关乎明亡清兴也不为过!
停轿的动静打断了思绪,他前脚登船,宝珠的轿子后脚便到了。
素嫃见他领个貌美的小妇人进来,登时蹙眉,得知是张家人,这才假惺惺给个笑脸。
宝珠得了公主的温言暖语,喜滋滋告退。
张昊毫不隐瞒,把大公楼恶意挤兑细雨楼之事,说给媳妇,他才不管是不是大公楼在背后捣鬼,屎盆子扣过去就对了。
“王兄不会这样做,肯定是下面那些狗奴才!”
素嫃的柳叶眉挑起,竟敢动她的钱袋子,找死!
“去把陈距叫来!”
张昊要的就是这句话,等陈距接下任务,跟着出舱房,让人先不要起锚,一起来到宝珠的舱房,先介绍二人认识,随后假惺惺说:
“陈大哥,公主只是一时气话,你千万别听她的,宝珠若是能解决最好不过,实在不行的话,你再出面,对了,还有一事要麻烦大哥。
徐渭落第七次了,再不中怕要疯掉,你顺路替我面见徐魏公,就说我求他的,给考官递个话,关照一下,你放心,徐魏公肯定会答应。”
“奴婢照做就是······”
陈距见他从袖里摸出一封信递上,接过来看一眼塞袖里,苦叽叽央求说:
“驸马爷,求你别再叫奴婢大哥了,小的承受不起啊。”
“陈大哥你怕甚么?一码归一码,咱是故交!”
张昊埋怨着送出舱,看着二人上了小黄船,禁不住暗暗叹气。
徐渭即便考上举人,中了进士,一辈子都是知县的命,世人皆知,胡宗宪献祥瑞白鹿的肉麻表文,还有吹捧严嵩的无耻文章,都是徐渭所写,谁会提拔这种士林辣鸡、斯文败类?
哎、金牌师爷就这么溜走了,可惜哉!
晓行夜宿,船到聊城,驿丞开路,素嫃的车驾径直来到东昌府衙寅宾馆,她想瞧瞧夫君口中的刘青菜家人,是否真的是破衣烂衫。
张昊乘轿去卫署,自然是考察运军整饬事宜,这回不敢让人击鼓,去正堂大公座坐定,俄顷,文武众人齐刷刷上堂拜见。
花名册呈上,点卯应名罢,他一改当年直来直去的蛮横作风,言语亲切,态度和蔼,从平山卫指挥陶莲生走起,慰问这厮的家人老小。
陶掌印跪趴在地,叙述自己家有几口,年岁几何,额头汗珠滚滚。
张昊笑道:
“你怕什么?哦、我明白了,看来本卫军田没有如数收上来,呵呵,运军工食银停发期限早就过了,银钱却月月如旧发放,知道为啥么?
回去瞅瞅存折上的条款,上面盖有府衙、卫署和银楼三家的大红印戳,其中有一条,官府不能如期给银楼汇款,银楼可以提供无息借贷。
没田靠啥还贷?刘青菜不会背这个锅,势必要立案查办丢失的军田,放心,你们的家小不会充军,银子还得从他们身上找补,都散了吧。”
“小的愿还、求驸马爷开恩!”
陶掌印咚咚咚以头抢地,大声悲呼。
众人跟着呼喊求饶,堂上蛙声一片。
张昊冷笑道:
“看看你们哪还像个军人的样子,愿意退还军田的滚出去,不愿意的留下来我瞅瞅。”
堂下人等你望我,我望你,灰溜溜退了下去,只剩下几个文官跪在那里。
马经历膝行上前道:
“老爷容禀,运军整饬没有朝廷明文,朱总漕上任后一直观望,清田因此拖延至今,好在老爷终于来了,卑职相信他们不敢再阳奉阴违。”
“做好你的事,本都尉的承诺依旧有效。”
张昊甩袖而去。
晚上和刘青菜吃顿饭,次日一早登船,过了兖州府是微山湖,徐州在望。
刘童鞋闻报老友来了,一身便服出迎,公主车驾进城,两个同年一路遛跶步行。
刘志友看一眼落在后面的跟随,低声道:
“你不知道,年里年外我有多煎熬,老婆孩子都送回老家了,得知你荣升驸马,当夜我喝得酩酊大醉······”
张昊拍拍他肩膀。
“安心吧,没人敢动你的知府宝座。”
“我一个三甲榜尾,能做到知府,真的心满意足了。”
刘志友唏嘘不已,问道:
“邸报看了没?”
张昊点头,他离任进京不久,金陵工部尚书朱衡被任命为漕运总督,毛恺尚未进京,便升为金陵吏部尚书,徐阁老显然对毛恺不满,玩了一手明升暗降,打发毛恺退二线养老去了。
刘志友跟着他去街边买爆米花,笑道:
“我估计东南今年不会有啥事了,否则圣上不会放谭副宪回家服丧。”
“海疆看来是肃清了。”
张昊嚼着爆米花,口齿不清呜呜。
羊城、登莱市舶复兴,海贸口子打开,倭狗失去内应,犹如眼瞎耳聋,自然蹦跶不起来,加上刘显、俞大猷、戚继光这些名将成长起来,又有大能人谭纶指挥,去年倭寇便消停了。
晚上二人喝场大酒,次日船队启程,过吕梁洪时候,素嫃跟着他走陆路,看到船只顺着闸坝激流飞速而下,吓得小脸发白。
“怪不得你要在邳州那边修新河,南来北往走这里太可怕了。”
“你我可以下船,那些运军不能丢下船粮不顾,每年都要死人,看到那些揽活的纤夫没有,逆流而上更危险,只要加把劲,新河两年后就能通航,漕船再也不用走这里了。”
张昊扶着她下来岭头,登船顺流直下,夜里到了宿迁,歇在土财主袁英琦他爹家。
翌日,大黄船在淮安府西码头靠岸,黄印全副盔甲、按刀登船,看到舱门处出来一个戴金冠、穿圆领袍、束银镶碧玉带的女官,连忙撩甲裙,一跪一扣,禀道:
“末将漕运总兵黄印,前来接驾!”
“将军随我来。”
绣娘引进舱廊,朝一扇门口延手,转身而去。
张昊笑眯眯迎出来,拢手当胸道:
“黄大哥,我猜着你就在这边,快进来。”
“猜?陈老二难道不在徐州?”
“公主微服入城,在徐州待了一晚,急着要南下,我顾不上去找他。”
黄印大咧咧进屋,一手按刀,一手撸着胡子笑道:
“说个不中听的,我估摸着老弟会被降职,甚至要去偏远之地做官,可我如何也想不到,老弟会做驸马爷,圣上英明啊!”
“其实我和你想的一样。”
张昊递上烟卷给他点燃。
黄印嘬口浓烟说:
“你玩啥把戏呢,过来码头我才发现,就我一个人跑来接驾,干嘛不知会朱衡?”
“这不是显得咱哥俩亲厚么。”
张昊笑眯眯道:
“南边运军收拾妥当没?”
黄印恨声道:
“弄得算个球!军田早就卖得七七八八,我找谁要去?谁尿我这一壶?田亩收不上来,大公楼拿啥养活运丁?气得老子去年底就回来了。”
此事张昊早就知道了,改革就是这个鸟样,既得利益者会拼死反抗,因此古今中外改革,都伴随暴力流血,掀开窗帘朝码头那边瞄一眼。
黄印也凑了过来,咧嘴笑道:
“我猜着朱衡老狗会过来,这厮胆小,怕我说他坏话,不过他比王廷老狗懂事。”
“懂事就好,我也省事了。”
张昊转身诚恳道:
“黄大哥,你说我做的对么?”
黄印逮住烟卷猛怼几口,拧眉道:
“地方衙门早就烂透了,否则小倭子能打进来?你做的事大伙有目共睹,对错就在那明摆着,如今你是驸马爷,那些库局厂所,只要圣上不发话,谁敢动一下?
百姓也不答应嘛,去年灾后粮食局催着补种红薯,入冬收成惊人,种的早的,一亩收了两千多斤,一场大水,开春竟然没有闹饥荒,外地来的人贩子差点气毁。
其次是牵涉税课,有派出所、粮管所把关,盘剥之徒无缝可钻,今年夏收税课肯定惊人,实打实的政绩,白捡一样,哪个官员不想要?傻子才会废掉你这一套!”
“两淮几乎年年被淹,百姓太苦,我心里是真的放不下,有大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张昊心里有逼数,自己搞的这一套,并非特立独行,否则早就有人扑上来撕咬了,说到底,大明地方官的权利太大,想咋搞就咋搞。
比如香山知县饶开翰,创造性的搞出赋役归宗之法,妄图废掉里甲赋役之法,无非是实力不济,斗不过顽抗的地方士绅胥吏。
再比如,弹劾老茅儿子横行乡里,害老茅丢官的中州巡抚庞尚鹏,如今是江浙巡抚,这位其实是个好官,也是个敢于折腾的家伙。
邸报有载,此人针对赋税名目繁多、负担不公、劳役征发酷虐之弊,一边上疏朝廷,一边大搞一条鞭、十段锦等里甲均平法。
逐步将劳役改为纳银,把苛捐杂税统一为行政收费,除了官、军、匠、灶等户按例优免,其余一视同仁,减轻了百姓身上的负担。
“大哥,咱们去见公主。”
黄印大喜,甩掉烟头忽又扭捏起来。
“浩然,我一个大老粗,这、不大好吧?”
“说这话就见外了,那是那你弟妹,跟我来。”
张昊过来隔壁,先给素嫃打个招呼,好话说了一箩筐,见媳妇点头,让条儿去带黄印。
只见这厮进屋就伏地叩头,口呼千岁,素嫃一本正经的嘉勉一番,张昊进言道:
“公主,官员都等着呢,耽搁大伙的公务不妥,黄大哥说察院空着,咱们住那边就好。”
素嫃嗯了一声,扶了一下头上的九翟冠,这玩意珠翠金玉堆叠,太沉了,若非看他可怜,她才不想盛装打扮呢,伸手搭扶绣娘起身。
黄印伏地挪开几步,等宫女们出去,喜滋滋爬起来,整理一下盔甲,按刀跟了上去。
“公主驾到~!”
随着内使一声唱叫,素嫃头戴九翟金冠,一身大红袍,织金云霞凤纹霞帔,迈开描金云凤纹青绮珠舄,莲步款款从舱中出来,正是:
金姿玉色,不假琢磨,霓裳斑斓,非因藻绘,钿璎累累佩珊珊,娉婷蹁跹仙乎仙。
码头上官员呼啦啦跪倒一地,周边的百姓如风过麦浪,莫不倒伏。
“娘,那是你说的张驸马么?”
人群中一个小孩子突然叫了起来。
“快看,是张青天!
“果然是大老爷回来了!”
“圣上英明啊,张老爷就应该娶公主嘛。”
私下里低声细语迅速传播开来。
“青天大老爷!”
“张青天!”
百姓们纷纷喊了起来,欢呼声直冲云霄。
第347章 寡人有疾
万民呼青天,喧嚣动地来。
站在大黄船艏、感受那万丈荣光的素嫃登时蹙眉,微微扭脸斜眼,侧后方充当背景绿叶的张昊目不邪视,一脸木然。
随船军校将朱漆艞板搭好,素嫃伸手搭在绣娘侧身举起的双手上,移步下船,张昊随后。
喧宾夺主的场面他始料未及,公主在此,他给自己的定位是狐假虎威,打扮也相当朴素,除了腰间代表身份的佩环,一袭皂罗袍而已。
素嫃嘉勉众官几句,宫女们搀着上来车驾,张昊发现不少官员竟然感动得泪流满面,哭泣的百姓更多。
“驸马。”
兰英小声提醒。
弯腰进轿的张昊见绣娘在前面招手,只得弃轿不顾,登上公主的车驾,衙役鸣锣开道,军校前后簇拥,一队车马缓缓入城。
素嫃让绣娘帮她取下金冠,拉住他手埋怨:
“百姓们个个呼青天,还用得着本宫给你撑场子?你绷着脸给谁看呢。”
“哪有,本都尉、咳,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娘子,若非圣上垂怜,小生这会儿要么蓬蒿满坟头、要么在穷乡僻壤做驿丞,额滴今天,皆拜娘子所赐也。”
张昊把她搂怀里,幽幽叹口气,万民呼青天,其实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大明的屁民都有三个梦,明君、清官、侠客,确切来说,这是几千年封建制度驯化出来的奴性、所衍生的一场春秋大梦。
皇帝有多高,屁民就有多小,海瑞这种清官犹如凤毛麟角,侠客更无稽,及时雨宋江的小弟李逵善会抡板斧、挨个砍去。
车驾仪仗来到揆文坊南察院,素嫃换身行头,休息片刻便坐不住了,拉上他上街遛跶。
在西湖嘴最奢华的赏心楼吃顿饭,交完智商税回察院,素嫃又腻歪了,沐浴时候,嚷着要去扬州看二十四桥明月,张昊笑眯眯称善。
次日他装神弄鬼,摸出三枚铜钱卜一卦,帮江长生定下成亲的黄道吉日,一直拖到月底,喝场喜酒,这才陪着媳妇登船,直下扬州。
他在扬州有处宅子,宝琴“买”的巡盐部院小园,老爷驾到,采藻带领一群丫头,齐聚揽秀阁拜见,跑前跑后,忙着伺候公主殿下。
张昊是掐着点儿来的,端节将至,宝琴果然去了江阴,否则两雌相见,必有一伤,群雌齐聚江阴他不怕,有奶奶坐镇,素嫃不会闹。
晚上把转盐使程兆梓叫来,一起吃顿饭,次日带上素嫃去小盘谷游玩。
这里也是扬州河工局、粮食局所在地,第二天符保赶来,头头脑脑聚齐,自然要开会。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素嫃忒看的这韶光贱,唯一难舍是扬州花样繁多的茶点,奈何端午逼近,只能惜别。
大小黄船泊在扬州,乘坐仪真船厂的快船顺流而下,望见苍翠欲滴的君山,便是江阴到了。
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
五月正是蚊蝇孽生,百虫活跃之季,因此呼为毒月,百事多有禁忌,端午风俗便是围绕这些禁忌展开,当然,还有吃粽子、赛龙舟。
船到江阴,杨舍和靖江卫所旗军正在赛龙舟,争夺锦标,江岸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县城张家老宅前院,小良接过向有德递来的天师神像,正要去厅上悬挂,听到他爹叫他,扭头见影壁那边有几个军校,纳闷道:
“难道是奎叔回来了?”
嚼着雄黄豆的向有德跳上石栏杆望过去,一声卧槽,蹦下来往后园飞跑,叫道:
“是少爷回来了!”
素嫃摇着折扇进院,好奇的东张西望,见右边跨院出来一群抱着小孩的妇人,低声道:
“你家怎么恁多妇人?”
张昊也纳闷,除了春喜,其余他一个也不认识,哟呵、那个嘴角有黑痣的不是徐二妮么?
“少爷回来了。”
小良跑过来,呲着牙傻笑。
张昊恍然道:
“你和徐二妮成亲了?”
徐二妮笑说:
“我才看不上这个家伙,是我爹非让我嫁给他。”
“一天到晚就会叨叨,谁稀罕娶你。”
小良拿着画卷作揖,估计少爷身边那个瘦高女子就是公主,少爷不吭声,他也懒得去跪。
张昊顺手拽过画卷打开,上面是穿着七彩八卦衣的骑虎天师,民间深信天师张家装神弄鬼那一套,端午节专门拿张天师辟恶驱邪。
“一点礼数都不懂!”
花婶从厨院跑来,巡睃半天,算计许久,少爷妻妾几人青钿给她说过,她估计这个寻常打扮的女子就是公主,错拜总比不拜好,呵斥众人散开,扑地跪下,高叫:
“小妇拜见公主千岁!”
众人大惊,少爷带公主回来为何不知会一声?你呼千岁、我喊公主,乱哄哄跪了一地。
“花婶你这是弄啥名堂。”
张昊一把捞起来,给她拍拍裙子上的灰。
“公主说了,自家人跪来跪去没意思,都免了。”
素嫃跟着他兄妹俩去后园,进来过道说:
“你家下人是不是没人管束?简直没有一点礼数。”
“嫂子讨厌。”
胖妞不满了,丢开她手去哥哥身边。
素嫃气得发笑。
“还真是亲兄妹。”
张昊不和她胡搅蛮缠,站在月门处,巡睃院里的石桌、水井、梨树、葡萄架、小楼、还有墙角那丛又冒出来的修竹,叹气曰: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素嫃咯咯笑道:
“倒也贴切。”
青钿从巷道尽头月门出来,后面跟着向有德,胖妞扬手叫道:
“嫂子、我回来了啦!”
素嫃的脸色登时寒了下来,张昊挽住她胳膊说:
“这是我的丫环青钿,从小照顾我,走、去见奶奶。”
向有德憨憨的抱手。
“少爷。”
“老向叔身体可好?”
“爷爷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有些嗜烟,咋劝也不听。”
“你媳妇也来了吧,谁家闺女?”
张昊好奇询问。
“嗯、赵家四妮儿,老主母等着呢,少爷赶紧去吧。”
“哦、好好。”
原来是老赵家的七仙女,张昊憋住笑说:
“师父不在庄上,我就没多待,改天我去看看老向叔,今儿个别走,晚上咱们喝酒。”
进来后园,张昊唤了几声花花,问青钿:
“怎么不见花花?”
素嫃奇怪道:
“花花是谁?”
胖妞仰脸咯咯笑。
“大兄的花猫,有点不乖,老是欺负小黄。”
青钿笑道:
“花花护地盘,自打小黄住在这边,它也不出去乱跑了,倒是变老实许多。”
上来水廊,张昊看到一群莺莺燕燕扶着奶奶出院,叫着奶奶飞跑过去,搂住附耳嘀咕:
“奶奶你不用拜她,她当不起。”
“没个正行!”
老太太笑着嗔怪。
“这是君臣礼数。”
院门外麻石路上铺着猩红毡毯,素嫃盈盈拜倒叫奶奶。
老太太伸手去扶,连连夸赞好孩子。
“快快起来。”
“奶奶,我听夫君说你腿脚不大好,咱们进屋吧。”
素嫃说着搀住老太太往院里去,看也不看那些莺莺燕燕一眼。
张昊笑道:
“奶奶不用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否则素嫃心里会难过。”
素嫃一脸假笑。
“奶奶,我见父皇也是从不下跪的,否则哪还像个家的样子。”
老太太感叹道:
“离京一晃就是十多年,往年端午,宫眷命妇会被圣上请去紫光阁,观看斗龙舟,或到万岁山前插柳,岁月不饶人······”
素嫃搀着老太太去内厅榻上坐了。
“我小时最爱过节,宫里只有节庆才热闹些,不过没法和民间比,今日江上赛龙舟,比太液池热闹百倍······”
老少两个坐一块儿言笑晏晏,青钿端茶递水,站在一边伺候。
张昊插不上话,左右瞅瞅,宝琴、春晓坐在那儿,同样是一脸假笑,连正眼都不看他。
胖妞乖乖的窝在哥哥怀里,奶奶和公主嫂子说个不停,她有些坐不住,附耳嘀咕:
“大兄,咱们去看小黄。”
张昊和妹妹绕着荷塘转一圈儿,不见黄狗,却见花花从菜园子里钻出来,绕着他瞄瞄叫。
“臭猫脏死了,大兄,怎么不见我的小黄呢?”
胖妞看到林汐和绣娘在鸣翠轩那边,跑过去叫道:
“林汐林汐,小黄去哪了?”
张昊听到宝琴在水廊上叫他,放下花花去塘边洗洗手,绕过去笑道: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夫人,我想的你好苦。”
宝琴嗤笑一声,拿汗巾垫在栏杆上坐下。
“我想开了,随便你娶多少。”
张昊寒毛直竖,慌忙坐下搂住。
“别生气了,我给幺娘保证过,素嫃是最后一个,嫣儿她们呢?”
宝琴擦拭不争气的眼泪说:
“在妈妈那边,金陵才是我的家,明天我就回去。”
“过些天咱们一块去看望妈妈。”
“舍得下你的公主?”
张昊无言以对,心中又有愧,搂着她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大兄快看!林汐说它们都是小黄的孩子!”
胖妞领着小黄和它的崽子们飞跑而来。
宝琴忽然笑道:
“知道你师父为何去湖州么?”
张昊岂会不知,自然是为了董份一案。
湖州有京报分社,据小记可靠消息,厂卫从董家抄没的赃资难以计数,田产数十万顷。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怕董氏一族倾尽全力报复,只能麻烦师父过去瞅瞅。
大明是权贵经济,湖州南浔董氏家族堪称典型代表,董份父辈不过一介穷酸,直到嘉靖二十年,董氏家族迎来重大转折,董份中进士了。
这厮通过成国公朱希忠、锦衣卫都督陆炳、吏部尚书吴鹏,与严嵩搭上线,成功博得小严父子俩的信任,从此步步高升,官至礼部尚书。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董氏眨眼成为江南鼎甲望族,有钱庄数百处,岁得利息百万,蓄奴数千,大船三百余艘,田产广布江浙、南直隶。
董份收了小严的贿赂,为其开脱,得罪了徐阶,被刑科给事中欧阳一敬弹劾,夺职为民。
不过董氏一族的显赫之势不减,因为董份的门生、同年、乡党、友朋、姻亲之类,布满朝野,直到董来保撞到他手里,盗卖漕仓案发。
宝琴不可能知道师父去湖州的用意,肯定另有所指,他百思不得其解,纳闷道:
“亲亲,师父去湖州作甚?”
“哈哈哈哈哈······”
宝琴大笑起身,对逗弄小狗的胖妞说:
“跟嫂子洗手去,肚子饿不饿?”
张昊追上去询问,宝琴不理不睬,闹得他郁闷不已。
正厅已经摆上铁梨大高腿饭桌,小宫女们安置在鸣翠轩,都没过来,林汐几个丫环在预备肴馔,绣娘、青钿在一边帮忙。
过来里间,奶奶在给素嫃系五色丝,男左女右,系在手臂上,名曰长命缕。
胖妞给他显摆手腕上的长命缕,张昊抱着妹妹去榻上坐了,榻桌上有碗雄黄酒,蘸酒在她额头手书一个王字,以象虎形,易长成也。
青钿过来见老少嬉闹成一团,抓住追着宝琴抹雄黄酒的胖妞,笑道:
“月月听话,吃过饭再玩。”
素嫃推开献殷勤的张昊,搀着奶奶过来正厅,老少团团而坐,端午少不了粽子和炒五毒,即银鱼、虾米、茭菜、木耳、韭菜杂炒。
绣娘给大伙斟上菖蒲酒,胖妞生怕哥哥不让她喝,急吼吼端起杯子敬酒。
“奶奶,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着仰头喝干,忽然苦着脸呲牙吐舌头。
“哎呀呀、一点也不好喝。”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夹了苋菜送她嘴边。
“我还怕你不喝呢,乖、吃点菜。”
张昊端酒杯闻闻,里面兑了雄黄,他事先交代过,否则里面还要兑朱砂,简直胡闹,还有苋菜,端午节必啖,以为吃苋菜可以免腹痛。
“有个妹妹就是好,终于有人替我遭罪了。”
“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素嫃有样学样,端起酒杯敬酒。
“奶奶,我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好好,素嫃乖。”
老太太乐呵呵喝了一杯。
张昊笑道:
“素嫃,你怎么知道奶奶今日大寿?”
素嫃瞪眼扫视一圈,见老太太点头,埋怨道:
“奶奶,你怎么不早说啊!”
一直不吭声的春晓笑道:
“奶奶不愿张罗,每年都是这样过的。”
“这样就好,否则不得安宁,乖孩子,快吃饭吧。”
老太太搂着啃鸡腿的孙女又喂了一筷子苋菜。
胖妞翻着白眼咽了,苋菜真的不好吃。
“先前我也埋怨过夫君,后来才明白奶奶苦心,大过节的,声张开去,那些官员都要来,糜费无数,又不得安生,自家人吃顿饭多开心。”
宝琴说着揎起袖子,露出白腻腻玉腕,黄灿灿金镯,拿着银镶牙着让食。
素嫃喝了一杯菖蒲酒,眼红窝在奶奶怀里的胖妞,叹羡有人疼的孩子真幸福。
午宴尽欢,饭后张昊搀着奶奶去院里遛跶一圈儿,随后回屋伺候盥洗,扶着奶奶躺下,搬来圆凳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奶奶,宝琴说师父去了湖州,怎么回事?”
老太太叹气。
“你说呢,这么多妻妾,不见一个肚子有动静,你师父过来,说是去湖州拜访朋友,我就让他顺便去请宜麟堂的杨先生,给你瞧瞧病。”
张昊瞠目结舌,宜麟堂闻名江南,据说杨贵斐的布种丹一粒价值百金,可我真的没病啊。
第348章 南渡北归
奶奶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言而总之就是不能讳疾忌医。
张昊几次口唇开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时人常言不孝有三,一是陷父母于不义,二是不去当官挣钱养父母,三是不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身为老张家长孙,娶妻不生子,罪莫大焉。
为免越描越黑,他索性勾头乖乖听训。
老太太半躺着,忍不住眼皮子上下打架,终于收了声,依旧歪头望着他。
张昊犹豫一瞬,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有病就得治,我听奶奶的。”
“乖。”
老太太露出笑容,任由孙子取了垫高的枕头,帮着搭上薄毯。
候在外间的青钿见他出来,示意丫环照看,领着他过来厢房,窗外是几本芭蕉,绿叶肥,红花瘦,张昊去凉榻上歪着,笑问:
“她们没闹吧?”
“只要公主不闹便没事。”
青钿坐过去歪他怀里说:
“让大夫瞧一下也好,谅他不敢传出去。”
“我听你的。”
张昊亲一口她额角,他想通了,送子神医杨贵斐前来把脉下药是好事。
皇帝之所以任用太监,绝后是关键原因,为前途、为大明,他不但要治病,而且还要遍寻名医,把身患隐疾之事闹得天下皆知!
二人正说话,小宫女叶儿寻来。
“驸马,公主想去逛庙会。”
青钿起身拉他。
“走吧,我也想出去转转。”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想起江边箫鼓喧天,欢声动地的赛龙舟场面,张昊一跃而起。
柔绿篙添梅子雨,淡黄衫耐藕丝风。
闲暇难得,张昊领着妻妾到处游玩,本地和周边名胜古迹逛遍,师父终于归来。
在师父口中,乡民对董份的评价极佳,这一点和严嵩一样,毕竟兔子不吃窝边草,无论谁做官,都会照顾家乡人,此乃人之常情。
南浔董氏家族有三支,董份、董麟、董铎,董份一支最大,不过覆巢之下无完卵,族产抄没殆尽,家主杀头的杀头,充军的充军。
因是钦案,又被参与盗卖水次仓的权贵甩锅,董份的同年同僚、门生故旧,无人敢吱声,富冠三吴的董家在全盛时期,一朝倾覆。
确定董家再无翻身之力,张昊心情颇佳,又陪着妻妾们乘船去崇明游玩。
小住东乡期间,看到报载浙江运总遁入空门,几名负责漕运的百户上吊而死,急吼吼返回江阴,安排好妻妾,扯帆星夜赶往金陵。
去年滞留北方的漕船近半,今年只能改行海运,河运任务并不大,浙江运军居然闹出此等大事,让他想起扬州卫指挥兼运总方一元,这厮曾给他泣诉,无钱雇人填补运军逃亡缺额。
缺钱大不了借贷,这是运军常态,债务分摊在士卒头上,然后再利用漕船夹带私货,赚钱还债,可这些运军头目却选择出家和自杀,显然借贷解决不了问题,他估计是运军闹哗变。
水次仓遍布漕河两岸,淮徐等处无非是中转大仓,运军每年要到产粮区水次收兑漕粮,同样的工作,有人领高薪,有人三天饿九顿,两厢对比,去年整编失败的江南运军不闹才怪。
闹是好事,否则运军整编只能半途而废,驸马不能参政不打紧,便宜老丈人出面即可,话说,许久没见妙音姐姐了,还真是想念啊。
林花谢了嫣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时光荏苒,弹指一挥间,不觉已是寒蝉凄切,冷落清秋节,金陵乡试放榜,得知徐渭高中,张昊私下与妙音姐姐洒泪而别,带着素嫃返回江阴。
到家接上奶奶、辞别师父,一家老小乘船顺流而下,走海路扬帆返京。
宝琴和青钿经常在外行走,无惧海浪颠簸,其余个个晕船,一路走走停停,像是乌龟爬。
船队抵达海州,照例靠岸歇息,这里曾是填充奴儿干计划中转站,自打他卸任漕督,罪囚资源彻底枯竭,眼下只能雇佣流民。
南洋人力资源项目早已步入正轨,经理黄小甲又被他调来海州负责关东项目,到海运公司没见到这厮,听说上个月去了青州。
开会通知下达,公司的管事聚齐,大会小会开了三天,完事登船离港,继续北上。
海右行省与倭国隔水相望,仇深似海,由于卫制糜烂,朝廷只能募兵御倭,组建登州、文登和即墨三大营,作为海防机动部队。
茫茫海岸上,三大营与诸卫的城堡炮台百里棋布,鼎足传烽,日夜备倭防寇。
船队绕过海右半岛最东端的海驴岛,途经威海卫、奇山所,终于到达蓬莱,也就是登州府,此地为来往倭国和朝鲜的关防重镇。
登州水城即备倭城要塞,军城沿海崖走向修建,炮台呈交叉火力布局,俯瞰下方沙滩和大海,岸边抛泊着大小商船、渔船、战舰。
府城在备倭水城西南,乃辽东半岛物资转运基地,随着市泊司开设,城中各地商贾云集,店铺、货栈、作坊林立,一派繁荣景象。
大伙入城安置,适应海航的素嫃换身行头,带上胖妞去逛街,张昊不敢不陪,先禀报奶奶,再安抚妻妾,饱受一顿冷眼嘲讽,急急出门。
东门大街药店、菜场、百货店、酱菜店应有尽有,热闹非凡,十字口一家店铺前,一个家伙拿着铁皮喇叭,站在板凳上卖力吆喝,一圈挤满了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
“······你们瞅瞅,不信都来抓一把瞅瞅!东北那疙瘩遍地这种黑土,不用上肥,种啥啥成!我跟你们说,满大明都寻不着恁球肥的田亩!
朝廷说了,不论啥户籍,签约后月给口粮、籽种、牲畜,帮你盖房、给你娶媳妇、看病不花钱、娃娃有书念,开垦的田亩免税课十年!
签约就给安家费,预支仨月工食浅,十足现银,上船就发衣被,不瞒大伙,那边就有一点不大好,冷!好吃懒干活的就不要往前挤了······”
素嫃呵呵冷笑。
“那边真有这么好?”
“大兄,桥边有人玩杂耍!”
胖妞骑在哥哥肩头,扬着糖葫芦高叫。
“吃过饭再去看,我怕你嫂子饿了。”
张昊对素嫃笑道:
“好不好你去问问黄锦,我给内府上缴多少北地宝贝,京交易所前脚开张,你哥后脚跟上,把客户全抢走了,逼着我建铸锅厂,北边也是一样,他能动用当地军民,我只能靠自己,为夫辛辛苦苦,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一家老小?”
“老爷——!”
好熟悉的声音?张昊微一愣神,转身看到随行便衣校尉围住一个蓬头垢面的家伙,卧槽、竟是失踪人口周淮安!
“娘子,你和妹妹先回公司。”
张昊把肩头的妹妹交给绣娘。
素嫃奇怪道:
“你认识那个乞丐?”
张昊诚实直言:
“一个属下,茅先生调查会同馆一案,发觉棒子在利用海陆两路走私,奈何朝廷催他下南洋,临走前让我弄清此事来龙去脉。”
素嫃交代他:
“早些回去、不准在外喝酒!”
张昊连连点头,领着周淮安进来街边酒楼,打发随行的两个锦衣卫军校去喝酒,上楼进来一间济楚阁儿,坐下便瞪眼埋怨:
“到底咋回事?知道我有多担心么?还有你师弟!还有如烟!”
周淮安起初不为所动,如烟二字入耳,瞠目结舌道:
“她、老爷怎会认识她?”
张昊手肘支在桌上,揉着眉头叹气,等送酒菜的小二哥出去,这才说道:
“如烟是个好姑娘,如今在淮安卫生局做事,你要善待她。”
周淮安不知道说啥好,桌上酒肉香气直冲鼻端,肚子咕噜噜叫唤,哪里还有心思去解释,取了筷子,扒开乱发,甩开腮帮子便停不下来。
张昊盛饭吃了一碗,斟上酒道:
“你觉得逞英雄有用么?”
周淮安停下筷子,抹一把油嘴,仰头抽干酒水,黯然道:
“我听说胡大帅死了······”
张昊投箸长叹,倒杯酒抽干。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这么大的案子,哪能轻举妄动,你若是按我说的去做,杀掉罗龙文,也不至于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事已至此,说甚么都迟了,周大哥,往后你的脾气得改改,血气之勇要不得,否则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你从倭国过来的?”
周淮安红着眼睛点头,接连饮了几杯。
“我本来要杀了江方舟的,结果被······”
“江方舟?!”
张昊惊讶不已。
“你见到他了?”
周淮安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说了。
“我被那个那个双枪客追杀,撞到老爷的人,当时我不明情况,便躲进山里,后来、后来我去了倭国,伙同几个被抓到倭国的明人,偷船漂到朝鲜,被官府送往金州卫,前几日登州运粮船过去,把我们带来这边,说是要送去京师。”
张昊执壶斟上酒,夹一粒花生米咀嚼,若非周淮安提起,他几乎把江方舟给忘球了,此人去香山做知县,是小严一手运作,严氏倒台,这厮消失无踪,居然为罗龙文卖命,去了倭国。
至于眼前这个冒死赴海的傻逼,身受重伤也不找郑铁锁求助,显然对他成见极深,好在这货得知胡宗宪死了,满腹愧疚,但是这厮脑袋里进水了,知道的事太多,是个不稳定因素呀。
“周大哥,知道我为何要截下军械、招募流民前往奴儿干么?”
周淮安端起酒杯倒嘴里,默不作声。
张昊追忆说:
“当年倭狗围攻江阴,烧我庄子,杀我家人,此仇不报枉为男儿,有朝一日,老子要南北齐动手,灭了倭国,杀光倭狗!”
周淮安抬眸,却见他疾首蹙额、磨牙凿齿、泪流满面,难免有些动容。
张昊抹一把眼泪,狰狞道:
“之所以给你解释,是因为我拿你当大哥看待,我张昊对天发誓,倭国不灭,誓不为人!”
周淮安在伊岐、对马、肥前诸岛见到不少明人奴隶,想起那些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惨状,不觉就痛彻心扉,泪水奔流。
“我若不死,届时叫上我好了,眼前有一事还望老爷帮忙。”
张昊收了演技神通,抹泪说:
“何事?”
“跟我一起归国的有台州被俘士卒,也有被掳掠卖到倭国的百姓,这些人被削发为奴,饱受折磨,因此才会冒死随我赴海,官府说送我们去京师,却把我们押去军港做苦力······”
“你是逃出来的?”
周淮安摇头。
“军官故意放我出来,见我不逃,便让我看管那些苦力。”
朝廷有制度,京师会同馆除了接待贡使,还要遣送和鉴别海外流落到大明的各国人员。
其实此事地方官府就能处置,无非是牵涉倭国,所以才慎重起来,要把他们送去京师。
“开年京师会同馆出了命案,茅先生发觉棒子朝贡使团来内地私购军资,是为了卖给倭狗。
哦,茅先生是兵部车驾司主事,也是我老师的至交,他奉命去了南洋,临走前告知我此事。
你师弟在缉私局做头目,我手下缺人,只能让他负责追查此案,他这会儿可能在辽东半岛。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能平安回来就好,走吧,跟我去海贸公司,先把身上拾掇一下。”
“那些苦力······”
“交给我好了。”
张昊起身,再次打量这厮,与乞丐没区别,乱发长短不一,估计被倭狗剃过月代头。
“你那些手下如今混得比较得意,比你强多了。”
周淮安跟着下楼,好奇道:
“听说老爷如今是驸马?”
张昊摇头做苦不堪言状。
“说起来都是泪,去问你师弟吧。”
二人来到大街上,张昊忽又想起一事。
“我教你的剑术难道不管用?”
“老爷教的独孤九剑极为高明,那个双枪客起初吃了大亏,后来以拙破巧,靠劲力胜我,我一直在琢磨此事,修为不到,招数再精妙也没用,就像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张昊深以为然,回公司让人给周淮安办入职手续,送上一顶“棒子国贸易主管”的帽子。
级别待遇等同金牌牙人黄小甲,不过班组成员一个莫得,需要这位金牌打手自己想办法。
随后去一趟府衙,让人把那十几个浮海归国的小可怜领去渔场,好生安顿。
这些人有大用,首先不晕船,其次会倭语,上佳的带路党,万万不能浪费。
当晚和周淮安聊至更深才睡,翌日登船直奔大沽港,这里就是津门,天津卫海上门户。
船队越渤海抵津门,卫河已上冻,在大沽港张家海贸公司歇了一夜,乘车走陆路进京。
到达通州,连接京城的水泥大马路已经竣工,中午便进了阔别将近一年的京城。
“老天爷啊!”
王氏听小青说老主母到了,惊得连呼老天爷,忙不迭往前面跑。
一溜二十多辆马车停在大门外,随着一群莺莺燕燕出轿厢,惊得王氏目瞪口呆,见张昊搀扶老太太下车,慌忙叫声母亲,近前大礼拜倒。
张昊不等奶奶吩咐,赶紧把母亲搀起来。
“走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等你父亲回来,少不了一顿板子!”
王氏一边怒斥,一边过去搀住老太太。
“母亲,千里迢迢,你这是要吓死我啊。”
老太太笑道:
“南边住惯了,我其实不想来,不过一家子都在这边,一个人赖在江阴不像话。”
这是个孝字大过天的时代,让长辈别居就是不孝,外人肯定要指摘,王氏其实巴不得老太太过来呢,欢喜不已道:
“母亲快进屋,外面风大。”
“老夫人······”
芳婶泪流满面上前叩头,老太太见到昔日伺候过她的小丫环,眼里也是泪水奔涌。
“快起来,进屋说话。”
张昊蹲下来说:
“奶奶我背你。”
王氏拉过女儿落在大伙后面,捏捏她脸蛋,分明又吃肥了不少,抱臂弯里悄声道:
“都是你哥哥的妻妾?”
“啊。”
胖妞点头说:
“婉儿嫂子对我可好了。”
“你公主嫂子······”
王氏听到奔跑声扭头,是春芳的三女儿小青。
马小青附耳嘀咕一句,王氏惊得脸色煞白,颤声道:
“快、快······”
张昊陪同素嫃,乘车赶往西苑,挨黑时候一个人回来,到家便被父亲叫去。
“圣上可有大碍?”
“怕是挺不过去了。”
张老爷捋了几把胡子,愁眉苦脸问:
“圣上怎么说?”
“裕王、御医,都在那边守着,听陈洪说,徐阁老他们打算让圣上移驾乾清宫,估计是不行了,我在外面吹了一下午冷风,挨黑时候小黄门递话,说公主要伺候他爹,我就回来了。”
张老爷默然,儿子说的消息和他知道的一样。
自打圣上腊月里病倒,御医们日夜守在玉熙宫,裕王两天前被唤去西苑,再也没有离开,估计圣上真的不行了,他担心的是继爵之事,圣上口头承诺,始终没有下旨,万一?
张昊明白父亲担心甚么。
“父亲,继爵的事求不来,只能等。”
张老爷被儿子说中心事,便有些不耐烦,啜口茶说:
“我原打算等文远继爵之事落实,亲自南下接你奶奶,好在平安进京,再不用日夜挂牵,我听说、罢了,赶路辛苦,去歇着吧。”
“奶奶告诉你了?我可能真的有病,幸亏有弟弟,实在不行,不还有你老人家······”
张昊见父亲双目瞪圆,忙作揖告退。
“京师风大天寒,孩儿去奶奶那边看视一下。”
第349章 党争再起
京师有外、内、皇、宫四城,宫城即大内紫禁城。
西苑在宫城西侧,核心是瀛台、团城、琼华岛三山,以及太液池南、北、中三海。
团城与大内西华门仅一墙之隔,内府太监诸衙在西华门附近设有居所,便于处理日常事务。
“老祖宗、老祖宗,醒了没?”
冯保一叠声呼唤,让处在混沌中的黄锦瞬间睁开眼,急道:
“圣上可好?!”
“圣上睡了小半个时辰,随后又汗醒,谵妄不安,徐太医说这是阴阳两虚、肝阳上亢所致,牡蛎、远志、酸枣仁统统没用,也不敢再用人参,只能用莺粟汤和些米粥吊着。”
冯保扶着老祖宗坐起来,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小太监绞干的棉巾,给老祖宗擦脸,又有小太监蹲地上给老祖宗穿上靴子。
黄锦摇头不让冯保替他拔髻上的木簪。
“不洗头了,给我穿衣。”
雪花扑面,寒风砭骨,小黄门提着气死风的大红灯笼引路,一行人匆匆往西苑赶去。
“几位阁老都在。”
路过东边的内阁值庐,冯保说道。
黄锦斜过去一眼,脚下不停说:
“你也熬了一夜,回去歇着吧。”
冯保撑着伞满脸恭顺地称是,候着黄锦带人走远才直起腰,默默的望着前方那座殿宇。
他在宫里待了近二十年,未能靠近谨身精舍半步,不过他并不纠结,往后大内才是权力中心,转身上来小桥,忽又停步,对身后陈距道:
“公主也在这边,你候在这里照看着,有事让人知会一声。”
一夜未睡的陈距弯腰称是,带上一个冯保指派给他的小黄门,急急往内侍值房而去。
他其实也是个小黄门,无人理会,默默无闻,只因为伺候过已故的御马监掌印高忠,先是被公主叫去,接着被老祖宗使唤,如今又在冯保身边听用,说来说去,都是因为那位张驸马。
“收起来!”
冯保瞥斜永寿宫内阁值庐那边,低声呵斥给他打伞的小太监,拢紧袍袖,脚下疾走。
他原本是司礼监六科廊一个写字小黄门,后来转入内书房做事,一熬便是十多年,做梦也想不到,御马监掌印的位置会从天而降。
论资历、辈分、亲厚,内官监掌印李芳,尚膳监掌印孟冲、提督西苑值房滕祥,他一个也比不上,黄锦却把御马监的位子给了他。
对方的心思不难猜,一朝天子一朝臣,安排退路罢了,李芳是一根筋,孟冲太奸诈,所以选了他,至于滕祥,肯定会接掌司礼监。
他骤升高位,能不能笑到最后,尚未可知,这个节骨眼上,他岂敢掉以轻心。
空庭一夜雪盈阶,晓窗晃耀如瑶台。
“大兄、大兄!”
胖妞一阵风跑来养静斋里屋,钻进帷帐扑床上,举着雪球喜滋滋道:
“快看,下雪了!”
“死丫头欠揍。”
被砸醒的宝琴撅屁股拱拱,闭着眼往他怀里钻。
“猜着你要赖床,奶奶那边替你请安了······”
青钿搓着耳朵进来拔步床浅廊,慌忙拉住要去掀被子的胖妞,拽着她说:
“雪都化了,快拿出去丢了,你不是要溜冰么,咱们去前面让人打几双冰鞋。”
“雪很大么?得去工厂瞅瞅······”
张昊揉揉眼,想从脂粉堆里爬出来。
“哪来恁多事,亲亲,人家又想要了······”
宝琴藤萝似的缠住不松手,睡在里面的嫣儿嗤嗤发笑,埋头拱进被窝,婉儿随即挪了过来,被三个榨汁姬围攻,张昊只剩下哀嚎的份。
北地风彻寒,雪花大如手。
张昊午饭是在银楼吃的,叫来沈惟敬考校一番,还算满意,带上这位大忽悠下工厂视察。
煞黑到家,素嫃依旧没回来,父亲告诉他一个新消息,朱道长移驾大内乾清宫了,嘉靖归位,自然是龙驭归天的征兆。
按照事先约定,当晚歇在荷池西侧晓云楼,云屏姐姐不好伺候,折腾到四更天才放过他。
张昊五更爬起,绕着冰封的荷塘走猫步,听到有人叫他,扭头看到绣娘一袭暗青色大氅,站在池东秋千架边招手,浑身烟雾腾腾跑过去。
“公主回来了?”
“没有,枝儿说你在这边,我还不信,浑身都湿了,花厅里难道不能打拳,着凉怎么办?”
绣娘举伞拉着他回院,进来浴房,一边给他解衣,一边埋怨他不爱惜身体。
张昊笑着帮她解开大氅系带,这位姐姐三十多了,自打与他有过肌肤之亲,总共也没尝过几次云雨之欢,饥渴丝毫不输裴二娘。
“陪我一起洗。”
绣娘面如绛霞,含羞点点头,脱了妆花通袖袍,解开袄裙丢椅子里,搂着他索吻。
梅英抱着换洗衣物进来,听到绣娘在里面婉啭呻吟,迟疑一下,拉开门进去。
只见二人欢爱正浓,帷幔也没拉上,脸红耳赤放下衣服,出去反手关上门。
娇滴滴月坠花折,情绵绵雨歇云收,二人进来浴桶坐下,张昊亲一口艳若桃花的娇靥。
“姐姐,公主会不会放梅英她们回家?”
绣娘颦蹙春山,凝望着他说:
“枝儿她们或许可能,我们几个知道的宫闱之事太多,这辈子都没指望,能有驸马垂怜,共为百年夫妇,奴婢已经知足了。”
二人你侬我侬,恩爱缠绵,忽听房门吱呀一声,梅英闪身进屋,匆匆去九弦衣架上取棉巾。
“驸马,宫里来人,让你速去乾清宫面圣!”
张昊与绣娘对视一眼,双双出水。
二女服侍他穿衣,跑来前院,张昊顾不上和站在廊下的父亲说话,跟着焦急的小黄门匆匆出门上车,飞一般赶往宫城。
回风舞雪,纷密的雪幕遮住了一重重红墙碧瓦,皇城午门内东南角,内阁衙署的两扇厚重朱漆大门洞开,依稀有两道人影。
徐阶、高拱先后被传去乾清宫,李春芳、郭朴按捺不住焦躁,一个在过道里来回踱步,一个夹着烟卷站在大门口吞云吐雾。
“子实。”
郭朴看到马车疾驰而来,急忙唤了一声。
李春芳转身来到门口,只见小黄门引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往角门那边去,拧眉道:
“老夫想不到,圣上心里挂念的竟是这位。”
大内乾清宫黄瓦重檐,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新添的暖盆皆燃着上等银炭,暖意融融。
东暖阁里,孟冲跪地给嘉靖穿上朝靴。
黄锦将主子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颈背上,半扛半扶,将他挪下了床。
两个小黄门急急抻开龙袍,在圣上背后半蹲下去,将内袖口对准双手提上来,绕到圣上身前,替他系上衣襟,扎上金玉带。
黄锦吃力的搀着嘉靖坐到圈椅里,接着梳头、挽髻、净面,拿梳子在金盆里蘸了温水梳理龙须,捧了皇冠戴上,从首饰匣子里取了那根长长的玉簪,从帽子孔眼里插过去。
小黄门抬着正衣镜子过来,朱道长看着镜中一身皇冠龙袍的自己,呵呵呵笑着,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嘶哑苍凉道:
“二十多年了······”
黄锦同样泪流满面,看到派出去的内侍站在帘外,伸手接过绞干的热棉巾给主子拭泪。
“圣上,驸马到了。”
“传他过来。”
室外冰冷彻骨,殿内温暖如春,几个龙纹白铜炭盆里的银炭烧得红通通的,张昊来到东梢间,隔着珠帘,看到一个穿龙袍、坐在椅子里的身影,内侍拉开珠帘,他急趋几步,伏地跪下。
“圣上。”
二字出口,眼泪扑簌簌滚落。
“素嫃······”
“小臣适才去朵殿看过她了,还在睡觉。”
嘉靖喘息片刻说:
“你觉得朕是好人还是坏人?”
张昊微感讶异,但也理解,人到临终,总是会总结一生,在意旁人的评价。
朱道长二十多年不上朝,此为不君,二龙不相见,是为不父,与嫔妃分居,实为不夫,三纲五常,居然一纲都谈不上,实在说不过去。
当然,不君、不父、不夫,都是假象。
大明的皇帝,上朝就要和文官集团斗法,以一敌百,实属扬短避长,朱道长住在西苑,长达二十多年不临朝,反而把百官拿捏得死死滴。
皇帝的婚姻自己做不了主,立哪个女子为后,其实都是与某一方势力苟且的结果,朱道长先后换了四任皇后,便不用看某方势力脸色了。
嘉靖有八个儿子,成年的只有老二、老三和老四,28年太子加冠,两天后,14岁的太子突然病死,嘉靖从此就跟老三、老四隔离了。
按照长幼顺序,老三应立为太子,但是嘉靖不仅不立太子,还故意把老三老四的待遇等同,同时分府,同时结婚,同样冠服,同样俸禄。
所有敢言二王的大臣,或杖死,或削籍,朱道长以为掌控了朝堂,最终还是输了,病入膏肓之际,已就藩的老四暴病身亡,年仅27岁。
官僚集团只留下一个最易控制的老四,朱道长一败涂地,还落得个沉迷方术、重用小人、刚愎不仁、专制滥权、暴虐无道的恶臭骂名。
张昊头也不抬,冲口说道:
“圣上是明君、是慈父!”
“呵呵呵呵······”
嘉靖笑了起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喘息,摆手不接黄锦递来的汤药,深吸气道:
“二龙不相见你没听说过?治安疏你没看过?吏贪官横,民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嘉靖嘉靖、家家皆净,朕是昏君、暴君!”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圣上,海瑞站的立场角度与旁人不同,他说的没错,但也是片面之词,只报忧,不报喜。
小臣理漕时算过,圣上执政四十多年,不说寇虏兵灾,仅天灾就六十多起,圣上赈灾一百多次,百姓确实困苦不堪,罪在臣等。
至于亲情,父母都是偏心眼,小臣从小就体会到了,长公主、宁安公主、素嫃、裕王,都在圣上身边守着呢,圣上,你是好人。”
黄锦拿着棉巾给主子擦眼泪,泣不成声说:
“圣上,驸马说的是大实话。”
“也是片面之词罢了。”
嘉靖闭目喘息道:
“自打你下西洋,再无一个夷人来大明,我能放心你么?”
张昊惊出一身白毛汗,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知道海外之事瞒不久,这是他最怕的。
适才他在朵殿见过跟在素嫃身边的兰英,这个宫女昨晚被东厂问过话,桩桩件件,全是关于他和素嫃的所作所为,包括夫妻敦伦。
一个几十年不穿龙袍,也不上朝,深居西苑悟道参玄的昏庸皇帝,却能安内攘外,把臣工玩弄于鼓掌,凭什么?当然是厂卫特务。
说句难听的,他几点起夜撒尿皇帝都知道,纵观朱道长行事,并不在乎亲疏远近、善恶好坏,听话会办事多活几天,反之就得死。
“圣上,背弃祖宗、背弃家国,那是畜生干的事,小臣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嘉靖病怏怏窝在椅子里,久久的望着这个趴伏在地、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天不假年,他等不到海外的消息,也无法看清眼前这个人。
“你恨我么?”
张昊慢慢抬起头,这个问题好像素嫃也问过,若是还按老套路回答,他觉得自己的妻妾都要守寡,这般想着,伤心的眼泪又来了。
“臣心里肯定有不满,圣上过河拆桥,罢了臣的官职不说,还优柔寡断。
改盐没有推广全国,通州税务总局也迟迟不见成立,否则国库不会匮乏。
去年两淮水灾,因为补种红薯,开春无人逃荒,三秦那边也是红薯丰收。
圣上,只要休养生息几年,就不缺粮食银子,我大明铁骑必能扫平鞑虏!”
嘉靖的眼中冒出一股精光,脸上腾起赤潮,喘息也变得急促起来。
黄锦急忙兑一盏阿芙蓉汤药端来。
嘉靖一口气将汤药喝干,闭阖双目,等喘息渐渐平复下去,深吸气睁眼说道:
“复套没恁简单,你的手段太猛,我不行了,这些事自有裕王去做,善待素嫃,传他们过来。“
张昊的眼泪又出来了,重重叩头,呜咽着爬起来,抹着通红的眼睛告退。
“传裕王和世子觐见~”
正殿那边飘来一声呼喊,张昊进来素嫃住的朵殿,转过身看一眼。
兰英从内厅过来,把袖中汗巾给他,小声道:
“公主还在睡。”
张昊点点头,擦擦朦胧泪眼,进暖阁去床边坐下,伸手摸摸妻子熟睡的脸庞。
朱道长全靠参汤和阿芙蓉吊着一股元气,这个时候他不能走,也没人赶他走。
快中午时候,兰英去取饭食,忽然听到正殿那边传来嚎啕的哭声,浑身一震,慌忙往回跑。
站在菱花槅扇窗边的张昊也听到哭声了,转身看看兀自沉睡的素嫃,不忍心把她叫醒。
没过多久,苍凉的景阳钟声穿透风雪,在天地间久久回荡,越来越响,与此同时,皇帝驾崩的国讣,飞速传遍京师诸衙。
次日大雪兀自不停,沉寂24年的午门外,跪满了七品以上的戴孝京官,雪地上一片嚎啕。
辰时正,内阁徐阶、李春芳、高拱、郭朴一行,戴孝走出左掖门,老态龙钟的黄锦领着内府的大珰们,戴孝走出右掖门。
一行含泪恭立午门左侧,一行恭立午门右侧,北风呼啸,大雪漫卷,百官哭声震天。
两个内侍提着丈余的响鞭来到午门前,倏地抡起,啪地一声脆响,哭声戛然而止。
三声鞭响过,无数含泪的双眼,齐齐望向渐渐打开的午门,恭候新君颁读先帝遗诏。
整齐的步履践踏积雪,发出沉重的隆隆声,由远而近,挂着孝布的御辇在锦衣卫、亲军卫的护卫下,穿过深深的门洞。
“百官恭迎新君圣驾!”
陈洪一声呼喝,百官人等面对午门跪下,陆老三拉开御辇车门,一个小太监摆上踏凳,陈洪趋步上前,搀着一身重孝的裕王手臂下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军校、宦官,此刻全部跪拜在地,几乎同时发出海啸山呼声。
嘉靖45年,腊月望日,裕王朱载垕继位,国号隆庆,奉先帝世宗皇帝遗诏,存者召用,殁者恤录,释放海瑞等谏言诸臣,大赦天下。
京师整个腊月都沉浸在悲伤的气氛中,春节也没人燃放鞭炮,当然,主要是不敢。
这种压抑氛围,直到开春才慢慢缓解,毕竟太阳照常升起,屁民的日子还得苦熬。
二月初没盼来春色,反而下雪了,奇寒彻骨,张昊听说小舅来了,啃着青钿煎的韭菜盒子过来东厢廊,听到王天赐和马奎在屋里叽歪“徐阶和高拱撕逼”的事,进屋关上门道:
“先帝才走几天,这些鸟人吃饱撑着了还是咋滴?”
“让你娘备酒,中午我在这边吃。”
王天赐踢一脚蹲在火盆边的嘟嘟,叼着烟卷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露出几道血痕。
“你瞅瞅,那些言官堵在宫门外,特么差点打起来,老子倒霉,好心劝架,不知道被哪个王八羔子抓了一把。”
张昊倒杯茶捧着坐下。
“都上演全武行了,皇帝不管管?”
王天赐狐疑地翻眼过去。
“你一点也不好奇呀?早就知道了是吧。”
张昊点头吹吹杯中浮叶,父亲回来告诉他的,徐阶这个老小子做了一件极其出格的事。
朱道长驾崩当日,徐阶负责起草遗诏,按惯例,首辅一般会邀请其他阁臣共议,有能耐的话,也可以独断专行,一个人执笔。
徐阶竟然撇下高拱等人,约了一位只是从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居正商量,这对高拱来说,何止是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高拱憋到开春,唆使喷子齐康,以“儿子和家人横行乡里为非作歹”做罪名,弹劾徐阶。
徐阶深耕庙堂几十年,小弟如云,不但在朝会上群攻齐康,而且散朝后也不罢休,在宫门外围堵齐康,吐口水、抡拳头。
这一闹不打紧,两位内阁大佬的矛盾算是彻底公开化了。
一个是先帝任命的首辅,根深蒂固,一个是新帝的心腹老师,备受恩宠,我大明隆庆朝的党争内斗,就此拉开序幕。
第350章 风口之上
春雪宛若柳絮般飘洒着,在屋瓦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马小青拎着食盒转廊进屋,喝令伸手接雪花的幺弟嘟嘟滚进来,酒菜摆桌上,笑道:
“爹,娘说你在这边吃也行,让我盯着你。”
“整天就她屁事最多!”
马奎一脸不耐烦,抱起幺儿就走,仿佛瞧不见王天赐给他斟的酒。
“男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我给你说。”
王天赐哈哈大笑,端酒盅吱溜一口抽干,感觉喉中有一条火线直窜腹中,爽!
“太霸道了,不是甘蔗烧、有点像高粱烧,这啥酒?”
“正宗秦岭老白干儿,红薯酿造。”
张昊关上门,去桌边坐下,端起马奎那杯温酒抿一口,辛辣不假,却不失甘醇。
这二年张家贸易公司在西北飞速扩张,丢官后,他打发邢谦去了西安,总揽大西北事务,酒是商会调送的红薯烧原浆,勾兑后再发往辽东,远东的冬季酷寒且漫长,没有酒不行。
“地瓜端的是好东西,怪道你要捣鼓粉丝机。”
王天赐夹一筷子手撕鸭填嘴里,埋汰说:
“不过这红薯烧除了酷烈,再无其余,上不得席面,还是岭南春地道,可惜太特么贵了。”
“赳赳老秦,烈就对了。”
张昊倒上一杯拿火机点燃,仰头抽嘴里,笑眯眯挤挤眼,鬼扯道:
“火酒壮阳,送子神医杨贵斐说的。”
“你那病、咳,不用着急,我想法再给你找几个名医瞅瞅。”
王天赐见贤思齐,也点上一杯火酒倒嘴里壮阳,突然满嘴喷火,尖叫着蹦了起来。
“别动!”
张昊慌忙过去捂住他口鼻,等酒精闷灭,哈哈笑着坐下。
“说吧,又有啥事。”
“吓死老子了!”
王天赐惊魂未定,点支烟嘬两口定定神,叹气道:
“能有啥事,那些言官都是属狗的,咬住就不松口,陆老三这道坎不好过啊。”
张昊边吃边听小舅叙说,原来陆家做的龌龊事,被喷子们揭了个底朝天。
欲要道明陆家,还得从严家说起。
分宜严氏当年位尊势重,姻亲自然是门当户对的高官权贵之家。
严东楼的女儿是朱道长做媒,配给世修降表的孔家第64代玄孙,衍圣公孔尚贤。
义子严鸿,荫官中书舍人,娶了礼部尚书胡潆的曾孙女。
义子严鹄,荫官锦衣卫千户,升都指挥佥事,再加昭武将军,首娶成国公朱希忠之女,继娶惠安伯张锏之女。
大儿子严绍庆出生,荫中书舍人,升尚宝司司丞,定国公徐光祚的孙女婿。
二儿严绍庭,荫锦衣卫正千户,升都指挥使,提督西苑值房军校,是陆老三妹夫。
还有三儿、四儿、五儿、六儿,即便都是奶娃子,照样恩荫官职在身。
徐严二党恶斗,严家败北,呼啦啦大厦倾倒,小严被杀头抄家后,次年严嵩便死了。
严家子孙充军戍边,共二十七人,但是小严的二儿严绍庭,被陆老三藏在府中。
其实此事大伙都知道,由于陆家势大,加上严家的结局太惨,没人去追究。
裕王登基,开始整顿纲纪,清理先帝留下的遗产,炼丹那套人马和设施自然要丢弃。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当年百官若是不嗑药、不会写青词,出门都不好意思见人。
如今圣上厌恶憎恨道教,大伙自然要改邪归正,纷纷自陈己过,揭发坏蛋。
谁最坏?当然是严嵩父子,不过爷俩都死了,谁是第二坏?不消说了,太尉陆炳。
此獠勾结贼嵩,蛊惑先帝嗑药炼丹,窃弄威权,祸乱朝纲,简直人神共愤!
这还不算,当年陆太尉执掌锦衣卫,权倾朝野,东厂成了小透明,如今大好的翻身时机摆在面前,滕祥难免要蠢蠢欲动。
张昊放下碗筷说:
“陆老三让你来的?”
王天赐给他沏杯茶,央求道:
“陆老三成了众矢之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浩然,老三这人讲义气,值得一帮!”
张昊沉默不语,陆老三执掌锦衣卫对他有利,值得他伸出援手,可惜他力有不逮。
陆炳在世时,和严家一样,煞费苦心,编织了一张打尽文官和勋戚的庞大婚姻网。
陆老三的姐妹分别嫁给:严嵩之孙严绍庭、徐阶之子徐瑛、吏部尚书吴鹏之子吴绶、成国公朱希忠之子朱时泰,陆老三还娶了吴鹏的女儿。
但是没人敢为陆家出头,因为陆家面对的是一场政治运动,隆庆帝要革弊施新,喷子们的大刀饥渴难耐,陆老三深陷暴风眼,谁出头谁死。
“我会找圣上求情,你让他做好最坏打算。”
王天赐瞪眼道:
“能坏到哪去?老太尉的事与老三何干?”
“愚蠢!这不是老太尉的事,而是圣上要立威!陆家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了,只等开刀!”
王天赐呆坐片刻,突然起身便走,听到外甥叫刀,转身接住扔来的佩刀,匆匆离去。
“大兄!救我、我好可怜啊。”
张昊听到妹妹喊叫,扭头见她从二门过道跑出来,天上还在零星飘雪花,落地就化了,母亲身边的丫环莺儿打着伞,疾步跟在后面提醒:
“小姐慢着点,泥水都溅身上了!”
胖妞小短腿跑得飞快,看到哥哥,好不委屈,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呜哇大哭。
“是不是母亲给你布置学业了?金玉、圆儿,她们都要住在学校就学,你跟着母亲念书有甚么可怜的?月月乖,再玩下去就成傻丫头了。”
张昊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豆,却见小裙子上溅了泥水,想用绢帕给她擦擦。
胖妞倏然躲闪了一下,她生哥哥气了。
臭丫头不能老是惯着,张昊给莺儿使眼色,示意带走,进屋收拾盘盏送去厨院。
叶开他妈与天海楼送来的厨娘在说笑,林汐、采藻几个帮厨丫头也在,张大闲人洗个番茄啃一口,与大伙聊了几句,百无聊赖回了琳琅馆。
内厅里开了两桌麻将,妻妾们你吃我碰,激战正酣,有人悠闲喝茶,有人闷头洗牌,还有人耍嘴皮子玩激将法。
大伙对他视若不见,张昊很满意,这种竞技既能缓解压力,也能增进彼此友谊,公主殿下的心情最近明显好转。
采艾搬来绣墩,张昊坐素嫃旁边,无视一圈冷眼,剥瓣蜜桔塞公主嘴里,给她当狗头军师。
“驸马。”
小宫女花儿打外厅进来。
“唐侍郎派人过来,让你去他府上。”
张昊暗喜,被一群妻妾缠着,有两天没去酒楼探望莫愁了,告罪一声,接过绣娘递来的氅衣,去前面候了片刻,带上耿照牵马出门。
老唐在后园演武厅耍刀,一个灰袍中年人站一边观看,兵器架旁边尚有两个短衣汉子。
张昊跟着唐牛进厅,只见唐老师身形变化快如飞梭,那柄刀幻化成一道道光影。
大约盏茶时间,老唐从忘我的状态中出来,身法渐缓,虎威鹰猛的煞气消散,相貌也恢复平和,收势把单刀递给唐牛,介绍那个中年人说:
“这是元敬,大前天到的,都坐。”
元敬?是戚英雄!
眼前人身量颀长,稍显瘦削,加上一袭灰扑扑的土气袍子,显得很低调,嗯、有内涵!
如今各地都有京报小记,戚继光等抗倭将领的大名妇孺皆知,邸报有载,对方是来京履职,总理蓟州、昌平、保定等处练兵事务。
张昊按捺激动,拢袖作揖,与戚继光见礼。
三人过来茶桌边坐下,老唐端着臭脸道:
“听唐牛说京师的名医被你请遍,街坊传为笑谈,你是不是做了驸马,索性破罐子破摔,一点脸面都不顾及了?”
张昊苦叽叽道:
“人要脸树要皮,可学生没脸没皮了,去年我爹逼我就医,那些庸医太不地道,治不好还罢了,闹得尽人皆知,如今我都不敢出门见人。”
老唐叹气摇头,这个弟子做了驸马,算是彻底废了,又牵涉隐私,他也不便多说,交代唐牛去把兵器取来,丢开擦汗的棉巾,郁闷道:
“谭纶在蓟辽二镇募兵,上疏建议元敬北上,总理蓟州、昌平、保定等地练兵之事。
大司马在主持京察,内阁诸公在龌龊相恶,上面实在没法指望,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昨日去兵器诸厂转一圈,能把老夫生生气死,我带了些器械回来,你看看就明白了。
去年杨廿三带你去厂局,拐走不少匠作,眼目下最关键是器械,所以还得找你计较。”
“老师!你、我、我······”
张昊嘴歪眼斜,貌似气得不轻。
老唐的话意他听明白了,新君新气象嘛,当然要肃朝纲、御北虏,于是命三朝元老兵部尚书杨博主持京察,也就是整顿京畿的官吏,同时调胡建总兵戚继光北上练兵,协理戎政。
身为兵部二把手的唐老师,要为新兵提供装备,奈何内阁忙着撕逼,兵杖诸厂掉链子,于是盯上了他新建的几个工厂,而且脸都不要了,想吃大户,还要他这个张大户自送上门。
他像个气蛤蟆似的,做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死样子,心里其实乐开了花,在他看来,老唐这是在无脑送,逼他戮积分,苍天有眼,铸锅厂飚车滴机遇、工业革命起飞滴风口来了!
“有酒食,先生馔,有嘛事,弟子服其劳,可弟子的铸锅厂不是兵工厂,再说了,我是驸马,就算老师上下协调妥当,万一有人秋后算账,我就得挨板子蹲太学,除非······”
张昊怨气四溢,一脸的为难,耷拉着眉眼、眼珠左右晃晃,瞅瞅两位神情专注滴英雄,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了笑,声调低沉,接着忽悠:
“除非圣上下旨雇用我的工厂,老师且慢瞪眼,我知道你急,可你先别急,容俺说完。
兵杖诸厂局我去看过,能工巧匠逃了不少,其余军余、民匠都是雇佣,确实难堪大用。
如果朝廷答应雇佣,京师还有中州等地公司愿意为国效劳,前提是给俺一个正当名号。”
老唐阴沉着脸点燃烟卷,吞云吐雾训斥:
“你小子甚么意思?难道想挂上兵杖局的牌子?”
“老师误会了,我还想多活几天呢,公司替兵杖局代工,等于把匠作、工人、场地、设备租给朝廷,圣旨必须要有,免得小人秋后找我算账,可怜学生只是驸马,不得参政,伤不起啊。”
老唐嗯了一声,缓缓颔首。
他脸上的阴云消散不少,二目炯炯有神,圣旨的事其实好办,徐阶和高拱势同水火,都想拉拢他,徐阶若是不答应,他就去找高拱,只要能练出新兵,他不在乎这张老脸。
唐牛扛来一捆器械,刀片、火铳之类。
张昊离座捡起一把刀片,一掰即弯,确实是兵杖局出品的辣鸡货。
戚继光见唐侍郎点头示意,朝自己的亲兵抬抬手,一个亲兵跑去门房取兵器。
老唐沉吟片刻,捋着胡子,端起师道威严说:
“又是场地、又是设备,亏你说得出口,即便不做官,朝廷每月给你的俸禄也是他人数倍!”
张昊端详手中的火铳,暗道老唐不地道,讲生意谈价钱呢,你给我玩起家国大义来了。
“老师,当上驸马,学生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也只有你老人家把我当根葱,奈何没人拿我蘸酱,在商言商,生意最重要是公平,你可以拿内库原料抵账,不用出一文钱,这总行了吧?”
老唐续上一支烟,默默寻思。
军器制造原料是地方岁贡,存在内府库,然而内府十二库,以及兵杖诸局,都有阉宦把持,物料或糜烂浪费,或失窃倒卖,让人痛心疾首,如果能用这些内库物料来抵账,是大好事。
“那就这样定了!”
“驸马请看。”
戚继光接过亲兵送来的军刀递上。
“先生带我去过兵杖局,随后又去了你的铸锅厂,自行车用的钢材我试验过,足以锻刀。”
张昊抽刀出鞘,流畅顺滑,几乎感觉不到刀身摩擦刀鞘,这是一把雁翎刀,我明主流制式单手腰刀,刀身挺直,有反刃,形似雁翎。
既然是单手刀,自然不能当做输出主力,毕竟戚继光的绝招是阵法,长短、冷热、突阵、自卫,各兵种和兵器配合,战力战绩可查。
他捡了一把兵器局制造的垃圾刀,两刀互砍看刃口,又踩在脚下掰。
近乎九十度,依旧没有折断,不过刀刃崩裂了,这是身软刃硬的嵌钢结构,异于外硬内软之包钢结构的倭刀,他把玩过的倭刀太多了,掰弯到四十五度,必然断为两截,嘎嘣脆。
后世精日蠢坏称明军接战倭寇,兵器常遭精良的倭刀斩断,死伤惨重,还特么断章取义,用戚继光的着作,来佐证倭狗祖传的躬匠精神。
戚继光编撰纪效新书寄给老唐斧正,他看过,上面说:我兵短器难接,长器不捷,遭之身多两断,意思是倭刀长,明刀短,用长兵器枪矛应对不灵活,倭狗砍断的是枪矛木柄,不是铁刃。
大明兵刃的嵌钢结构,碾压倭刀的包钢结构,然而倭患从国初绵延至今,军民死伤无计,泱泱天朝,上下闻倭色变,显而易见,问题在人,譬如眼前这些粗制滥造的器械,祸源依旧是人。
“这把雁翎不是兵杖局锻造,戚大哥,难道你的旧部都配备这种腰刀?”
戚继光黯然摇头。
“打制耗时费力还罢,关键是没银子。”
张昊做沉思状,面露为难之色道:
“铸刀的事交给我好了,不过我怕产能有限,即便各地公司全部开动,也无法满足军需,铸锅厂眼下场地不足,还得觅地建厂,老师你也知道,京师这边水力成问题,对铸刀不利。”
老唐大是不满,怒斥:
“你招了三万多人,难道还缺人手?!”
“老师,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人手确实不足,那些人有木匠、泥瓦匠,各有分工,数万人里面挑不出几个兵器大匠,若是胡乱凑数就行,兵杖局库仓恁多器械,你干嘛非要找我?”
老唐才不会和他逼逼,狮子大开口:
“五万把刀,何时能打好?”
张昊气笑了,他一清二楚,谭纶招募的新军拢共也不过三万,这个老头真是越活越流氓,默默算了算,手工锻打耗时费力,倘若原料和设备齐全,这些刀片子嘁哩喀嚓就能打制出来。
“年底我保证供应一万把腰刀。”
“当真!”
戚继光吃惊不小。
老唐狐疑道:
“既然是替兵杖局代工,你做的每一件兵器,必须通过工部验试厅检验,这不是单纯买卖,军中无戏言,立下军令状便容不得你后悔!”
张昊肃容称是,心里不当回事,中州工业合作社打造的农具专供三秦,如今还要供应关东,若是改造冷兵器,区区五万把钢刀算个毛。
第351章 锦衣之下
唐牛拿着氅衣进厅说:
“老爷,雪停了。”
老唐回过神望向厅外,天上浮云浓淡不一,斯须变幻如苍狗,依稀能看到春阳的轮廓,微弱的光斑投射在槅扇门窗上,院中的雪迹悄然无踪,寒气依旧凛冽,叹息一声,起身套上氅衣。
厅上靠墙有石担、石锁之类,张昊拎支三眼铳过去,猛地磕在石锁上,咣咣两下子,枪管碎掉一块,捡起来瞅瞅茬口,问道:
“戚大哥,若是火枪火炮不再粗制滥造,敞开供应边军,咱们靠火器能灭了鞑子么?”
这个问题太过幼稚,戚继光耐心解释道:
“鞑子来犯多在秋季,咱们全靠防守,即便有火器,但地处下风,难以发挥御敌作用。
边塞的地理、敌我双方的战守状况,与东南迥然不同,抗击鞑子有四难,火器是其一。
二是鞑子来犯往往出其不备,而且北疆防线太长,敌人集中兵力攻击一处,无坚不入。
三是倭寇受限奋汛,鞑子不然,铁骑卷甲长驱,疾如风雨,来去自如,我军难以匹敌。
四是九边沿长城一线画地分守,号令不一,各自为政,难以互相应援,这是最关键的。”
张昊追问:
“咱们该如何做?”
戚继光把进京后拜谒诸位大佬时,陈述过无数遍的话头重复一遍:
“长久以来,我军都是被动防御,可咱们不缺堂堂正正、野战歼敌的实力,边军积弊丛生,必须仿照东南募兵训练的作法,募壮严训。
集训有成,方可议战,战则以车拒敌,以步应敌,敌退以骑兵逐之,寻觅战机,讨于塞外,趁其尚未集结,发必中的,定能大创鞑虏!”
外行听个热闹,张昊听出来门道了,内心叹服不已,感觉这个仪态文静、相貌普通的人,浑身都散发着光芒,国家柱石,名不虚传。
朝廷对蒙古地区实行经济封锁,鞑子只能从事单一的游牧经济,常年战争、自然灾害、缺乏市场,导致支柱畜牧产业也处于凋敝状态。
鞑子的游牧经济,决定其社会组织能力辣鸡,受生活习俗限制,只有集结南下打秋风时候,才会形成铁骑洪流,平时是散居游牧部落。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抓住鞑子的致命弱点,对其实行毁灭性打击,骠骑将军霍去病不就是这样干的么?我明同样可以杀奔漠北瀚海!
戚继光见这位驸马爷捏着破烂的三眼铳,眼神发直,苦笑摇头,去茶桌边抱手道:
“先生不必太过忧虑,眼下只是练兵,兵杖局库仓那些器械凑合能用,明日我就去盔甲厂关领,继光告辞。”
老唐喷着浓烟颔首,起身道:
“徐高相斗是个好时机,器械的事好办,你只管练兵,不用担心其余。”
张昊没有跟随二人出厅,把烂枪给唐牛。
“老师最近可有犯病?”
唐牛捆上那些破烂刀枪扛肩上。
“开春咳了几天,最近又在熬夜,半夜听到他老是干咳,劝也不管用。”
“我去劝劝。”
张昊转去后宅,接过师姐怀里的小家伙逗弄,见老师回来,跟着进来书斋。
“老师今日倒是得闲。”
老唐把案头一份草稿丢他面前,入座夹着烟卷道:
“兵部如今是我管事,能不闲么。”
“你可别学高拱三天两头逃班,小心有人参你一本······”
老师自然是说玩笑话,新帝登基,朝会恢复,驸马可以躲闲,兵部侍郎不行,张昊拿起草稿,是戚继光准备向朝廷递交的《请兵破虏疏》。
他忽地一愣,接着便是大喜,兵部尚书是杨博,京察往年都是吏部尚书主持,圣上却让杨博主持,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老师产房传喜讯了!
“老师,你升大司马啦?”
“徐阶、高拱都给我递消息了,应该是没跑。”
张昊喜滋滋,吾老师做了兵部正堂官,离入阁还远么?
“师姐说你又在熬夜,劝也不听,不就是器械的事儿么,交给我好了。”
“我确实是要找你小子算账,不仅仅是因为器械,眼下练兵之事寸步难行,甚至到了无以为继的地步,你以为我喜欢熬夜?”
老唐面有愠色,恼怒道:
“正月河套鞑子进犯芹河,副总兵黄演战死,工科给事中吴时来、三秦道御史李叔和等人,纷纷建议调戚继光北上,戚继光来京,被扔去神机营做副将,直到谭纶上疏,这才改任总理蓟州、昌平、保定等处练兵事务。
我当年起复,去的第一站是蓟镇,那边状况没人比我了解,形势吃紧,军官紧吃,士卒缺额太多,平时缺乏训练,遇到敌情,全指望京师派援兵,老兵恶习早已养成,再难纠正,招募新兵更难,这与你高价雇工有关。
谭纶招募三万新军,花费的银子比往年多了一倍,往年每人月饷一两五钱,三万人岁耗五十四万两银子,今年需要一百多万两白银!眼下工食银告急,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个个都在哭穷,换做是你,能睡踏实觉么?”
张昊乖乖听训,唾面自干,顺便把戚继光的上疏草稿看完,这位爷开篇便是:“授臣以十万之师,假臣便益。”口气大的没边儿。
接下来就练兵、议食、制器、均赏罚,四件事提出建议,自告奋勇,请求朝廷委以练兵重任,最后提出御虏方针,以及各项军事改革措施。
总而言之,戚继光打算在北地练出一支号令严明、能征善守,并听从其指挥,兵员高达十万的武装力量,不得不说,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
大明施行以文制武之策,这篇奏疏若是递上去,遭人非议事小,大好前途十有八九要完,不过戚继光不是个傻子,所以把草稿送到了这边。
他想起整编运军之事,这其实就是军改,属于试验性质,他有逼数,军改牵涉国体,最终要落实在钱与权上,以他现有能力,根本做不到。
话说回来,戚继光若是真能练出十万精锐,横扫鞑虏是小菜一碟,然而这个帝国是皇明隆庆朝,不是秦皇汉武朝,戚英雄难圆封狼居胥梦。
“老师担心练兵计划夭折?”
他顺嘴喷一句废话,见老唐怒视,连忙陪笑道:
“老师你糊涂啊,朝廷不缺钱,我听说有人提议取消海禁,准许百姓前往西洋贸易,大伙蜂拥下海,市泊司还缺钱?”
“开海不是朝夕之功,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且不提,你老人家觉得、在通州成立北方税务总局能不能解渴?”
烟雾弥漫中的那双眼睛倏地亮了,老唐直起腰,盯着他道:
“说说看!”
张昊把搁置箱底发霉的议案陈述一遍。
“先帝在时,我就上密疏建议成立北税总局,这是民心所向,罢掉漕运钞关,商课依靠南北两局即可,国库轻松岁入几百万。
眼下工部雷礼看徐阶脸色,户部堂官换人,我就不信了,这么大的政绩送上,新堂官马森不眼红,只要徐阶点头,大事可定!”
老唐又点上一支烟卷,沉吟道:
“关系百万漕工衣食,一旦生乱,徐阶首辅之位难保,他绝不会答应。”
“老师你又在装糊涂,今年全靠海运,闲人要么闯关东、要么下南洋,钞关官吏有两百人么?其余都是庙堂老爷们的家奴亲眷而已。
老师在朝会上给皇帝提个醒,每年数百万国课,是如何被漕运蠹虫吞掉的,圣上定会支持你,当然了,若是害怕徐阶,就当我没说。”
“竖子!你是要让我得罪百官。”
“老师,苟利国家生死以,我知道你不在乎,时机就在那里摆着,新君新气象的风口不会维持太久,错过就没了,再有,徐阶蹦跶不了几天,高拱才值得老师深交啊。”
老唐眯着眼缓缓摇头。
“此人性急气量小,涵养尤差,看不顺眼的就要排斥,这种人怕是不得长久。”
张昊笑道:
“奈何高阁老给圣上当了九年老师,感情老深了,你老人家千万别犯糊涂,听学生的没错。”
老唐抬眸瞪视过去。
“你还有事么?”
“学生错了,学生告退。”
张昊乖乖起身作揖,临走又交代:
“老师,年纪不饶人,晚上真不能熬夜了。”
天海楼后宅小楼上,南窗北牖挂明光,罗帏绮箔脂粉香,麻将声稀哩哗啦,搓得正欢。
裴二娘见他撩帘进来,喜滋滋推倒面前的长城。
“我怎么说雪停了呢,感情是驸马爷驾到!”
围坐一圈的祝小鸾、菡蕊、晓卉纷纷起身施礼,沏茶打水,忙着伺候,屋子里帘幕重重,悬灯燃烛,还布置了两个炭盆,张昊嫌热脱了氅衣,洗洗手把棉巾递给晓卉,入座道:
“莫愁在前面?”
“大兴菜园子送来有荠荠菜,说是配些饺子馅儿,方才过去。”
裴二娘不管不顾,探手将他拽起来,交代丫头说:
“让莫愁多包点,你爹今晚住这边。”
张昊被他拽去里间,握住她宽衣解带的爪子,忍不住好笑道:
“急什么,让我喝口茶先。”
“谁还不让你喝茶不成?姐姐喂你。”
裴二娘拥着他坐榻上,说着就去堵他嘴巴。
菡蕊去冰库取来荔枝,听到里间公母俩欢好之声,红着脸捂嘴偷笑。
祝小鸾甩她一头皮,瞪眼赶她滚蛋,端着茶点入内,拉上帘栊,坐榻边剥了一个冰冻荔枝,塞进气喘吁吁的裴二娘嘴里。
“老爷,外面拿你编笑话的事你知道么?”
“你觉得老爷有病么?”
裴二娘哼哼唧唧,忙里偷闲问他:
“请了恁多郎中,真格都治不好?”
“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昊搂着她坐起来,靠在被褥上说:
“糟心透了,也不心疼我。”
“德行。”
裴二娘款摆柳腰说:
“还要姐姐怎么心疼你,去你那边?”
“你就别去添乱了,年底咱们去西山园子住。”
张昊环住歪过来小鸾亲一口。
“奴奴身上来了,还没走干净。”
祝小鸾巧笑倩兮,把嘴里荔枝渡过去,唇舌相濡,你侬我侬。
“小蹄子,不干净你卖什么骚,还不过来伺候你娘。”
裴二娘玉面上腾上红潮,媚眼似开似闭,哼唧出诸般没羞没臊的淫词浪调来。
祝小鸾早已摸透这个夫人的脾气,搂住她帮衬助力,投喂果脯。
掌灯时分,莫愁提着食盒上楼,过来里间,见三人腻在一起,蜜里调油,翻个白眼道:
“耿照带着小舅过来了,随行还有个客人。”
“我去去就来。”
张昊拍拍怀中软玉温香,撩开纱帐跳到地毯上,套上莫愁抻开袍服,掩襟系带出屋。
下楼转廊进来客厅,坐在交椅里的陆老三扑地跪下,咚咚咚叩头,泪流满面道:
“能求的人我都求了,可他们没办法,求驸马可怜可怜我吧。”
张昊示意小舅扶他起来。
“我就算说动公主去见皇兄又如何,言官们都盯着呢,正是革弊推新的节骨眼,再小的事都是大事,圣上不会因为谁改变意志。”
陆老三跪地不起,面无人色道:
“真的无可挽回?”
张昊叹道:
“在圣上面前,你家那些亲戚的份量,远远超过我和公主,他们可曾有人替你出头?再不转移家产就来不及了,挽回只能等将来。”
王天赐劝道:
“老三,当初是谁要夺你的家产?浩然说的没错,不要指望谁能帮你,再拖下去就彻底完了。”
陆老三抹一把眼泪爬起来。
“驸马,圣上会不会······”
“死罪不至于,多半要抄家充军,你和老四,还有严绍庭,千万不能逃,否则就是自寻死路,陆家再无翻身余地。”
陆老三颤抖着说不出话,挪了一步,忽然扑地跪下叩了仨头,二话不说,爬起来就走。
“老三!”
王天赐匆匆追了上去。
张昊瞅一眼厅外漆黑的夜空,转身去交椅里坐了,揉着眉头陷入沉思。
老三之事他并不关心,陆家的荣华富贵是朱道长所赐,自然要随着朱道长驾鹤冰消瓦解。
他在盘算北税局的事,老唐若是按照他说的办,百分百能成,如此一来,老唐便站在了徐阶的对立面,升任兵部尚书怕是有点悬。
因为漕运官吏是徐阶的一个基本盘,北税总局成立,砸的是漕运贪官污吏的饭碗,打的是徐首辅的脸,徐阶这个老阴逼定要报复。
被动防御不是办法,徐阶和高拱的矛盾浮上心头,他的唇角微微上翘,身子靠在了椅背上,泛着烛光的眼底浮漫出无声的嘲讽来。
官场无朋友,朝事无是非,唯有利与害二字,党争内斗,误国殃民,难道不该终结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借高杀徐值得一试!
“老爷不饿么?”
祝小鸾臂弯里挽着坎肩,笑盈盈进厅。
张昊见她抻开坎肩,只好伸手套上,搂着她肩膀出屋说:
“我去趟前面,随后过来陪你们。”
过来库房大院,姚老四也在,酒楼伙计们正忙着卸货,藤篓里是大马哈鱼,坛罐里是鱼籽。
大马哈鱼历来被视为名贵鱼类,盛产于辽东各大水系,捕捞季节为秋天,渔汛到来,据说多到直接用手捡,至于大马哈鱼籽,这玩意儿是做鱼子酱的高级原料,比鱼肉更珍贵。
“少爷,这批货运到登州就被抢购过半,客商是徐魏公门人,那边的管事也没办法,再给宫里送些,就剩不下多少了。”
张昊哼哼啊啊应付姚老四几句,给帮忙卸货的耿照招手,出院来到过道,低声交代:
“告诉裘花,第六号档案,让丁七圣送高学士府上,要确保他亲自拆看。”
第352章 困龙得水
墨云蔽日长暝早,雪风洒雨转春迟。
后半晌太阳露个脸,夜里又下起冰冷的冻雨,湿漉漉的街衢上,偶尔有车轿匆匆而过。
东城仁寿坊巡铺更夫披蓑戴笠,胸前挂着一个碗口粗细的竹梆,提盏灯笼,拿根短槌,用极难听的字句咒骂这可恶的天气,一路梆声。
“笃、笃!”
高拱听到二更梆子,瞅一眼怀里睡着的五房小妾,轻手轻脚起身,披衣挪到床边,外间值夜的婢女听到动静进来,伺候他穿袍束带。
每次路过正厅,他总是忍不住看一眼中堂。
厅内正中挂着山水书画,下设梨花木翘头案,两侧置有红木香几,左边摆放汉白玉座屏,右侧为青花瓷瓶,中间摆放一个古钟。
李登云告诉他,这是个风水局,古钟、玉屏、花瓶,结合起来,便是“终生平静”之意,每每想到亲家说的话,他便想笑,难道不能理解为“终生平平”么?
这座府邸是亲家辞官归田后让给他的,选址、建筑,都是李登云亲自操持,讲究甚么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的风水。
东西四宅以及园、院、门、墙、路,布局与他的审美没啥出入,通风日照颇佳,适合养些花花草草,他搬过来后没做任何改动。
穿门过院,上来书斋檐廊,油纸伞递给亲随小德子,他个头太高了,下人即便想给他打伞也够不着。
撩开博古架中间月洞帘帷,一股幽幽的兰花清香扑入鼻端,让他心生喜乐。
那盆春兰就在月亮洞景窗旁边的花几上,绿叶挺拔潇洒,茎杆挑串花朵,白色素心,幽艳吐芳,气色神韵均属上乘。
高拱欣赏一番从西苑引种的花中君子,去灵芝太师椅里坐下,翻检案头那叠信札。
他在一封信上看到陌生的名字,取出信笺过目,脸上登时泛起冷笑。
这个叫鲍希大的家伙妄图幸进,给他献上一个壮阳秘法,名曰火灵库,用药物拌饲料喂养童子鸡,待鸡长成烹杀食用,以收壮阳之功。
他五十多了,至今没儿子,最近又娶了两房妾室,此事瞒不住外人,可他娶妾是为了生儿子,不是采阴补阳,这个鲍希大简直是找死!
火灵库在民间也许是秘方,对他来说就是个笑话,这是唐代大文豪韩愈想出的骚点子。
汉时张仲景有五石散方,以石钟乳、赤石脂、紫石英、朱砂、硫黄入药,有壮阳奇效,晋朝权贵士大夫经不住诱惑,都成了短命鬼。
唐代韩愈用五石散拌饭喂鸡,名曰火灵库,每日吃一只五石鸡,以此壮阳行房,自以为高明,结果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昌黎因此而亡。
高拱提笔便要给平凉知府去信,拿下这个姓鲍的鸟知县,落笔又停住,把笔搁在了笔架上。
如今驸马求子之事成为市井谈资,压过了关于他的隐私笑柄,让他畅快不少,眼下没必要与这个鸟知县计较。
他的目光覆落在一个鼓囊囊的信件上,竟然没有漆封、印章、署名之类,撕开取出一叠信件,眼睛猛地睁大。
一目十行看完,心跳如擂鼓,取支香烟点燃,疾步出来书斋。
候在值房的小德子闻声跑来。
“老爷。”
高拱返回内室,去太师椅里坐下,歪歪下巴。
“怎么回事?”
小德子清点书信,吃了一惊,竟然多出一封。
“老爷,今日揭帖六份,信件一共十二封,我去把门房的册子拿来。”
“不用了,让高范去各院检查一遍。”
小德子心中一凛,飞奔而去。
高拱嘴里的烟卷一根接着一根,抽到第三根时候,小德子带着一身寒气的高范进来。
“老爷,里外没有异常。”
“去歇着吧。”
高拱阴着脸,拿起那叠匿名信笺又翻看一遍,无非是徐阶的子弟、族人、家奴大肆敛财,鱼肉一方之事,特别之处在于,桩桩件件都有详细数据,老狗单单在松江府便圈地二十多万亩。
其实这不算个啥,金钱与权力,自古形影不离,钱生权、权生钱,钱权互生,但这是潜规则,不能摆上台面,否则就是人人喊打的罪行。
他和徐阶的矛盾已公开,谁送的罪证不难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严家嫌疑最大,被人当做工具固然可恼,不过这些罪证足以扳倒徐阶。
立身于庙堂,若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名垂竹帛,必须坐上首辅之位,内阁一山不容二虎,干翻徐阶的最佳武器送到面前,让他蠢蠢欲动。
从政不是过家家,何况宰辅之争,败北便再无翻身之日,甚至丢命,看看徐阶前面几任的下场就知道了,无人善终,容不得他心慈手软。
前日徐阶亲临江南会馆文会,为与会者解答心学问题,士子捧臭脚还罢,另有在京官吏数百人,这不是讲学,是造势,是针对他的示威!
说起来,党争之风与王阳明不无关系,所谓知行合一,不是要士大夫遵守经书教条,而是事可从权,只重结果不在乎手段,这就可怕了。
严嵩、徐阶都是这样做的。
大礼仪事件后,夏言成为首辅,此人才华横溢,办事干练,缺点是恃才傲物,没人缘。
严嵩一边跪舔夏言,一边拿着文采卓着的青词迎合先帝,站稳脚跟后,一刀插在夏言背心,夏言不是死于复套,而是死于相权威胁皇权。
严嵩踩着夏言尸体,坐上首辅宝座,一味的迎合皇帝心思,活了八十多岁,这就叫致良知,凭良知做事,不受良心谴责,吃得香睡得甜。
徐阶是夏言一手提上来的人,被严嵩视作夏党,一脚踢去胡建,徐阶反而干出了政绩,很快就调回翰林院,青词写得好,自然简在帝心。
而且徐阶善会做底伏小,人缘颇佳,甚至把孙女嫁给严世蕃的儿子当妾,严世蕃被杀,据可靠消息,徐阶把这个孙女毒死了,禽兽不如!
当然,徐阶的所作所为也符合心学,事可从权,礼义廉耻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来,最终把严嵩拉下马,然后又讨好他,把他引进内阁。
先帝病危时候,一个叫胡应嘉的吏科言官突然上疏,弹劾他在内阁值庐上班时,盗窃西苑物品,还擅离职守,跑回家和妻妾厮混。
胡应嘉说的是事实,他当时只有羞愧,想着言官靠喷人为生,像苍蝇一样,整天瞪大眼睛,四处撒么,也没有怀疑胡应嘉的动机。
直到徐阶老狗撇过他,与门生张居正一起私拟遗诏,他才后知后觉,让人去调查胡应嘉,不出他所料,胡应嘉果然是徐阶的走狗。
从他入阁到先帝驾崩,不过短短几个月,徐发觉他不肯同流合污,竟然要置他于死地,若非先帝病重,无暇过问此事,他死定了!
此事想起来就让他不寒而栗,徐阶老狗之用心,何其毒也!
阵风夹着雨点从月窗吹进书斋,烛火摇曳不定,忽然熄灭了。
坐在值房里烤火的小德子察觉书斋内厅一片黑暗,慌忙去查看,却见老爷安坐在暗影里,橘红的烟头明灭不定,松了口气,赶紧把月窗关上。
冻雨缠绵数日才停,气温明显回升,草上叶、柳吐絮、桃花暄、杏花绽,赶趟似的来到眼前。
熹光初露,通往皇城的各条街衢上,车马官轿接连不断,喝道声、避轿声、马蹄声、唱喏声,嘈嘈杂杂,上早朝的官员过后,为生计奔波的人流渐渐填满市井,坊厢街巷人声鼎沸。
“砰~!”
春晓闻声望向窗外,随着一声枪响,一只野鸡惨叫着扑进池塘,素嫃和一群孩子随后从林中钻出,塘里养的鸭鹅被吓得乱叫乱窜。
“你看她像个公主么?昨天还在嘲笑青钿跟着你到处跑,不守妇道,今日便领着一群熊孩子胡闹,父亲倒是能忍。”
“她在宫里长大,脱了樊笼,还不由着性子来,玉泉山清华园已经能住了,无非是外围还没收拾利落,过几天咱们搬那边去。”
轩窗书案前,张昊搂着云屏姐姐腰肢,一头说,一头看她郑重其事,下笔摹写窗外园景。
自打接下兵部军器代工业务,他城里城外跑,忙得脚不沾地,同时还要密切关注朝堂动态,可恨高拱迟迟没有发动致命一击,害他心里一直不踏实,今早贪睡失晓,索性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月初老唐上奏成立通州税务总局,高拱附议,户部堂官马森又奏太仓银库入不敷出一事。
马尚书奏曰:太仓银库岁入仅二百零一万四千一百余两,往年缺额累积高达四百多万两。
隆庆帝前脚允准北税局成立,后脚海右那边就出了乱子,刘、孟、胡等人蛊惑船帮闹漕。
此事说穿了,漕运贪官污吏在垂死挣扎而已,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徐阶没有回天之力。
北税总局终于设立,让他长出一口郁气,不过高拱接下来的操作,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昨日京察结果出来了,凡是被判定不合格的官员,都是南方官员,而且被废黜的官员,和徐阶都有关系。
他问过父亲才得知,主持京察的吏部尚书杨博,居然是高拱同乡,两人私交甚好。
没错,兵部尚书杨博如今改任吏部天官,唐老师也转正堂官了。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高拱反其道而行之,利用京察之机,逮住徐阶的党羽一通猛剪。
徐阶又不是傻子,岂会不明白杨博在搞咩鬼,京察结果公布次日,吏科给事中胡应嘉突然向杨博开炮,指控其包庇乡里,打击异己。
杨博和高拱同样不是傻子,京察废黜和判定不合格的官员,是徐阶党羽不假,但这些人没有一个屁股干净的,丝毫无惧胡应嘉弹劾。
依常例,吏部京察完毕,要和本部吏科的言官共议审核结果,给事中点头同意,吏部尚书才能颁布京察结果,此乃以小制大的规制。
换言之,吏科给事中胡应嘉认可杨博的京察结果,既然之前认可,现在又跳出来反对,言行前后不一,毫无人臣品格,可以去死了。
胡应嘉随即被罢官,但是这位也不是傻子,之所以言行前后不一,像个脑残,完全是遵从徐阶的命令,等待我军大胜后的丰厚奖赏。
徐阶羽翼被高拱剪除,貌似只有认命一途,谁要是这样认为,那就太小看徐首辅了。
事实证明,论阴谋诡计,高拱、杨博这些人,都不是徐阶的对手,胡应嘉不是炮灰,而是一个自杀式人肉炸弹,能把高拱炸上西天。
大明的喷子可以放开了谏,哪怕是道听途说,这叫风闻言事,谏错了,朝廷也会念其忠心,不打板子,更不允许有人趁机打击报复。
偏偏高拱不信这个邪,新仇旧恨一起算,把胡应嘉踢出了官员队伍,结果捅出大娄子。
尽人皆知,胡应嘉在先帝病危时,弹劾高拱擅离职守、偷窃西苑花草,结果奏章落到高拱手中,胡应嘉被革职,分明是高拱挟怨报复。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六科、都察院,两个喷子大本营霎时间怨气冲天,一股宏大的战意冲天而起,犹如狂暴的飓风,搅动天地元气。
徐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反攻时机已至,挥挥手,手下的喷子小弟一拥而上,疯狂撕咬杨博,弹劾其贪污腐败、结党营私、打击异己。
高拱也跑不了,伺候他的是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这个从七品的芝麻官,干翻过三品以上文武官员二十余人,并侯爷一人、伯爷两人。
这位大喷子战斗艺术高超,将高拱比作宋朝大奸臣蔡京,称其奸险横恶,同僚稍有忤逆便遭其报复,还表示,胡应嘉怕是小命不久矣。
而今现在眼目下,整个朝堂乌烟瘴气,弹劾高拱的奏章如雪片一般飞到御案之上,甚至连六部官员都挺身而出,弹劾高拱无阁臣气度。
时至今日,高拱依旧没有释放致命大招,父亲下朝回来说,高拱死性不改,再三要求徐阶,处罚那些胡言乱语的喷子,徐阶不予理睬。
他已经明白了,高大学士扮猪吃老虎,在玩诱敌深入,要让皇帝看清徐阶的真面目。
与徐阶相比,高拱确实棋差一招,但手中握有徐阶黑材料,底气十足,而且高拱与皇帝的关系非同寻常,说个不好听的,比亲爹还亲。
所谓亢龙有悔,盛极必衰,徐阶身居首辅高位,大概忘了上面那位皇帝,已经不是终日深居西苑的朱道长,而是龙椅尚未暖热的隆庆。
高拱越无助,隆庆就越能看清:言官是何等可怕、朝堂是何等混乱、徐首辅是何等嚣张,只要高拱拿出黑账本,徐阶便再无翻身可能。
槅断月洞珠帘淅沥沥作响,林汐端来一盘香蕉放案头。
“少爷,报馆裘管事来了。”
春晓蹙眉停笔,不悦道:
“这人烦死了,最近怎么三天两头往这边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额~,这个,还是兵器代工的事,关系边务,马虎不得,便让他帮着照看一下。”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厌倦我了?”
春晓总是淡淡的看人,一副冷傲之态,可那双明眸好似两汪清水,能照人肺腑。
“没有,真没有,不信你问汐儿。”
林汐笑道:
“问我作甚?”
“旁观者清嘛。”
张昊笑容可掬,暗叹云屏姐姐眼光毒辣,他受够了这种偎红倚翠的日子,那么多事等着他去做,偏偏只能坐困牢笼做米虫。
“去吧,不用守着我。”
春晓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起身去窗边凭阑,眼前水绕云浮,心中惆怅难言。
名医请遍,天天吃药,这么多女人,一个也没动静,看来自己这辈子是没指靠了。
张昊过来前院东厢头间,裘花惯例去门边探头左右瞅瞅,确定没人,这才禀道:
“江浙来信,罗佛广在法雨寺住了两天,随后乘船北上,这会儿估计到了扬州。
张秋船帮闹事已经查明,背后有当地钞关的人唆使,刘孟胡三个贼首已经授首。”
张昊估计罗妖女和素心达成了甚么协议,不过教门的事他暂时顾不上。
“还有事没?”
裘花斜靠扶手,隔着茶几探身,压低声说:
“言由衷一早进城,人在镖局,让我过来问问少爷,是他过来,还是······”
“我过去!”
张昊的眼睛贼亮,在眉毛下面炯炯发光,那股子懒散惆怅劲儿全没了,脚下生风出屋。
为了解开身上的金枷玉锁,跳出名曰京师的大牢笼,他抽调精兵强将前往辽东,寻常消息完全可以让镖局传递,言由衷这货亲自跑来,多半是拿下天使团了,老子此番脱困有望矣!
第353章 我心向北
京师设顺天府和大兴、宛平两县,城内则分属东西南北中兵马司,即五大公安分局,每城有若干坊,共三十六,即派出所,每坊有若干牌,即街道办,牌下有若干铺,即治安消防岗亭。
出宣武门是外城宜北、宣南二坊,福威镖局京师分号就在横亘二坊的广宁街,街西尽头便是广宁门,出城即西郊宛平。
镖局所在地俗称鞑靼营,乃永乐年间内附的蒙古军营地,类似满清的汉军旗,如今与寻常居民区没啥区别,一地名尔。
福威镖局京师分号的地皮买自骚鞑子花家,外城是庚戍虏变后修建,属于穷人区,以前这里除了临街一些破烂房屋,多是菜园子和坟地。
花家祖上是达官,子孙不争气,家业早已败光,祖传地皮卖给镖局,拿着银子各奔东西,只有一个绰号花大杆子的老人还守着这片祖坟。
花大杆子一身祖传的好武艺,善使枪棒,京城地界颇有名气,虽已年近六十,弓马刀枪功夫不减当年,被镖局礼聘为总镖头。
张昊让耿照把红薯烧、鱼籽酱送去花家大院,问镖局伙计:
“老爷子可在?”
闻讯跑来迎接的管账笑道:
“老镖头在后面拾掇菜园子。”
“你们忙吧。”
张昊过来客院,言由衷让手下去院门处守着,进来上房道:
“老爷,使团的人个个都是倔驴,那个翰林院检讨许国最棘手,小荆说此人根本就不知道害怕,还鼓噪其余人一起闹事。”
“人在何处?”
“我们在仙灵寺动的手,狗鞑子不在乎这些人,只要财货,宋大有打算把使团的人送到长山岛,那边偏僻,没有船便逃不脱。”
“圣旨呢?”
“被鞑子抢走了,这些人太贪,寸铁寸布都不放过,金德鉴索要,鞑子张嘴就是一万两银子,搭上线不易,也没法翻脸,只能徐徐图之。”
张昊点头,其实圣旨不重要,使团没事就行,毕竟是自己人,岂能落入鞑子手中。
隆庆登极,照例要遣使四出,告谕藩属国,天使团当然是朝廷派往棒子国的外交人员。
金德鉴供认,辽西军卫和鞑子在觉华岛设私市,往返途经此地的棒子使团也参与其中。
他苦思冥想,觉得劫持朝廷外事使团,再想办法取而代之,是跳出樊笼的最佳突破口。
因此萌生这个一石数鸟之计,既能拦截使团,也能嫁祸鞑子,还能与各方势力搭上线。
“不听话就揍他们,只要别饿着冻着就行,让宋绳武盯紧海陆两路,凡是使节,无论是谁,一个也不能放过,周淮安在哪?”
“在觉华岛呆了几天,说是想去女真那边瞅瞅。”
言由衷从鞋底夹缝取出密信,把觉华岛私市,以及辽西走廊势力现状陈述一番,补充道:
“长昂身边有两个汉人,专门去查验货物,一个叫杨芳,上岛后撒尿避人,是个长胡子的太监,一个叫贺彦英,是个逃边的弓匠。
我让宁远卫孔经历询问二人身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货物到手,长昂没做逗留,黄六鸿跟他去了朵颜卫,暂时还没有那边消息。”
张昊默默颔首,又去看信,是宋大有笔迹。
信上所述与言由衷所说类同,对参与觉华岛私市的各方势力描述甚详,包括杨芳、贺彦英等人的服饰和言语等细节都有汇报。
杨、贺二人的服饰明蒙夹杂,一个是南方吴语,一个是山右老西口音。
长昂是蓟镇边外朵颜卫指挥董狐狸的侄子,在孔经历面前低三下四,媚称对方大老爷。
杨芳则大大咧咧直呼孔经历官号,对待长昂也是颐指气使。
这个润去关外的阉人,很可能来自蒙古最大的势力鞑靼,甚至是河套虏酋俺答汗的亲信。
可是有一点说不通,河套大致在后世内蒙古和宁夏一带,辽西在辽宁西部,靠近山海关的区域,杨芳跑这么远采购军资,大悖常理。
“杨芳这条线不能断,还有董狐狸的侄子长昂,弄清朵颜三卫虚实,那边一切行动听宋大有指挥,包括黄六鸿。”
言由衷抱手称是。
“属下这就回去。”
张昊缓缓摇头,沉吟道:
“路途太远,我让人飞鸽传书好了,你暂时去登州海运公司做事,随时与金州的宋绳武保持联系。”
送走言由衷,张昊过来账房,点亮武林盟主属性,执笔蘸墨,施展大召唤术,准备组建北上班底,天使团拿下,他觉得跳出牢笼稳了。
驸马国初职责范围比较广,能典兵出镇,掌府部事务,如今比较惨,职责主要有三个方面,祭祀皇陵、掌管宗人府、统领大内近卫。
奈何宗人府有正牌张老爷,他和隆庆关系不咋滴,统领侍卫休想,那就只剩下三个表情包:扫墓哭、出席庆典笑、上朝做木偶发呆。
他没心情上朝做陪衬,主要是丢不起那个人,满京师都知道他在请医嗑药,干脆告病在家,一天到晚和妻妾腻歪,都快把他憋疯了。
好在驸马地位特殊,非一般朝臣能比,礼节性的事务依旧能参与,譬如隆庆继位的诏示属国任务,只要他努努力,就有望达成所愿。
他先给袁英琦去信,让这个家伙招揽一些喜欢喝酒吃肉干事业的少林高手,僧俗不忌。
接着给开封办事处马福临去信,放着王怀山这个欠他血债的大高手不用,实在太浪费。
嗯、武当山也得去信,邓去疾有弟有妹,又是结婚又是吃肉的,装啥鸡扒世外高人呢。
眼看晌午,张昊去花家大院混顿午饭,回什刹海的路上,还在寻思辽西的事。
辽西用后世行政区划来看,不仅是辽宁西部,还包含内蒙古和河北的一部分,这片土地山峦迭起、河流纵横、多民族错杂。
时下沟通东北和华北的通道,即辽西走廊,在后世,就是那条便捷的“滨渤海大道”。
起自蓟镇,出山海关,沿渤海岸一直到碣石,即辽宁绥中,随后折去东北方向,经兴城、锦州,进入辽东,自古是兵家必争要道。
起初,始皇帝筑长城、修驰道、造楼船,东巡碣石,以观沧海,后来,明军和满清为了争夺扼守走廊的交通枢纽锦州,伏尸百万。
环渤海圈北有建州女真,南有海右半岛,西有朵颜三卫,东有李氏朝鲜,多民族交错,军民杂居,经济互补,堪称北方走私天堂。
金德鉴这厮不但做大明和倭国之间的中间商,还兼顾女真和鞑子的生意,走私买卖之所以能做这么大,与朝廷罢市令脱不开关系。
朝廷禁海令针对倭寇,罢市令针对鞑虏,其实就是经济封锁,灯塔国从来都这样干。
明蒙互市波折不断,嘉靖朝罢市之因是庚戌虏变,朱道长被俺答汗打了脸,怒罢互市,和海禁一样,官贸不通就走私,而且更赚钱。
蒙古有三大势力,瓦剌、鞑靼和朵颜三卫(兀良哈三卫),朝廷玩分而治之,对朵颜三卫那是相当的照顾,就跟霉国关爱呆蛙似滴。
毕竟名字冠“卫”,自家人嘛,朵颜三卫也会来事,缺钱就臣服朝廷叫爸爸,鞑靼大哥耳刮子甩过来,便继续侵扰大明边境,正是:
阴附鞑靼掠边戍,复假朝贡来窥伺。
很凑巧,辽西走廊就在兀良哈三卫之朵颜部东边,黄金要道,油水大大滴,董狐狸部族隔三差五便要翻墙拦路打劫,否则食不甘寝不安。
宁远卫边军疲于奔命,觉得这样不是常法,便在觉华岛设立私市,图财是其一,其二想减轻防守压力,和气生财嘛,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宣武门内外坊厢街市车水马龙,甚嚣尘上,张昊下马将缰绳丢给耿照,步行随后,他的心里有一团火,眸子却如黑夜般孤寂冷寥。
为保护辽西走廊,朝廷下血本修有边墙,以此来隔绝鞑子,可惜躲在龟壳里没用,等女真降服鞑子,挺近辽西走廊,一切都晚了。
所以他得提前截胡,将鞑子收为己用!
路过天海楼,顺路拐去探望裴二娘,只有祝小鸾和莫愁在家。
裴二娘看望兄长申白纸去了,他这位便宜妻兄是状元郎,例授翰林修撰,在修国史呢。
今日轮到云屏姐姐翻牌子,张昊不敢在莫愁这边久留,后半晌赶回去,春晓不给他好脸色,显然是恼了,自己撩的妹纸,含泪也要舔下去,逗乐献果,把小意儿贴恋,这才得个笑脸。
次日领着娘子军前往西郊清华园看房,下午回城,到家听小青说父亲找他,径直去后宅。
张老爷今日提前放衙,在书斋考校二儿的功课,见大儿进来,冷着脸摆手。
文远一板一眼作揖告退,转过身给大哥做个鬼脸。
“父亲。”
张昊端茶递水,退后恭听训示。
“今日朝堂波诡云谲······”
张老爷叹息一声,呷口茶说:
“首议使团被鞑子掳掠一事,有人建议派兵,有人要拿问谭纶,有人主张派人质询。
唐顺之建议让谭纶处置此事,无果再论罪,又提议戚继光担任蓟镇总兵,圣上允准。
重派外事使团不能耽搁,人选定下,礼部提议,罢遣京寺番僧出使藏区,圣上允了。
接着又是弹劾高拱,连金陵言官的奏疏都送来了,闹得不可开交,哎~,······”
张昊恍然,他忘了金陵这茬,高拱没忘,因此才会手握徐阶黑材料,引而不发。
我明是两京制度,京师有事,金陵自然要积极响应,不过两地距离有点远,这边大戏都快落幕了,那边的奏疏才送来。
张老爷兀自在叨叨:
“······,海瑞也替胡应嘉求情,大伙都以为高拱只剩下请辞一条路,孰料齐康弹劾徐阶纵容家人作恶,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张昊双目放出光来,高拱终于下死手了!
“徐阶完了?”
张老爷没理会儿子,呷口茶,连连摇头,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
“海瑞进言,徐阶侍奉先帝,不能挽救先帝的失误是事实,至于纵容家人为非作歹之事,尚待核实,不管如何,自从徐阶主持内阁以来,忧劳国事,气量宽宏,上下称道······”
张昊眉峰蹙起,耐着性子听下去。
“······众人都赞成海瑞的话,纷纷替徐阶求情,徐阶倒是干脆,引罪乞休,按说即便是有罪,圣上也要给徐阶留些面子,可圣上直接就准了······”
张昊悬着的心肝此刻终于落肚。
父亲的表情很精彩,可以想见,徐阶及其党羽,当时是何等的懵逼和震惊。
“高阁老真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啊,奏言徐阶的罪状摆在了台面上,怕是无人敢接手,他又建议让海瑞办案······”
张昊差点没憋住笑,估计海瑞闻言也要懵逼,有这位海青天操刀,他很放心。
给父亲添上茶,继续耷拉着耳朵做捧哏,其实这也是父亲找他的目的,发发牢骚,排遣一下罢了,毕竟他老子在朝堂上纯属摆设。
在他心中,徐阶比高拱差得太远,这条老狗与严嵩斗了一辈子,陷在党争的怪圈中,已经走不出来了,高拱更年轻,和皇帝又有师徒情分,没有徐阶掣肘,完全可以把心思放在治国上。
应付完父亲,天色还早,便想去找唐老师。
朝廷有了上次教训,此番出使计划,必定有兵部参与制定,找老唐打探口风,自然是为了再掳掠一次,随后为君分忧也就顺理成章。
隔墙飘来妹妹的笑声,忍不住转去奶奶的院子,母亲也在这边,胖妞看见他就翻白眼,转过身搂住奶奶,接着背诵新学的诗词。
夕阳美如画,清风醉晚霞。
“张昊在家么?”
马家四小子、五小子面对面,坐在东厢廊下的小桌边写大字,听到女孩子说话声扭头。
只见一个和姐姐年岁差不多的女孩进了大门,外面停着一乘小轿。
做女红的马小青把针线放下,起身迎过去见礼。
老四被逼着写了一下午字,早就坐不住了,起身穿堂往东边月门飞跑,老五迟了一步,见姐姐扭头恶狠狠瞪过来,连忙坐下写字。
张昊听说来了客人,出院问老四:
“谁来了?”
老四哪里会知道,贼兮兮道:
“是个女的,就她一个人,我姐陪着呢,少爷放心,我没告诉少奶奶、也没告诉老爷。”
张昊揉揉小家伙的葫芦头表示赞赏,领着他来到前院,卧槽,天师家的妙典怎么找来了?
“就你一个人?你姑姑呢?”
妙典跟进屋,仰着巴掌大的瓜子脸不满道:
“管她作甚,哥哥,往后我跟着你过好不好?”
“胡闹!”
张昊停步怒斥。
“算我自作多情!”
妙典一脸羞愤,跺脚便走。
张昊跟出来问:
“就为这事找我?”
妙典忽又掉头进屋。
“找你有正事。”
张昊斜一眼被姐姐拧耳训斥的四小子,站在门口道:
“说吧。”
“你不是想要孩子么,我有办法。”
“啥办法?”
“让我住下就告诉你。”
泥马,这是吃定我了啊,张昊延手请她滚蛋。
“实不相瞒,我家娘子已经怀上了。”
妙典痴呆道:
“谁给你治好的?”
张昊进屋笑道:
“我如今不过一个混吃等死的驸马而已,嫁给我对你家有用么?”
妙典烦躁的坐下。
“可我不想回山啊。”
张昊呵呵,看来天师老爷在京师待不下去了,准备收拾行李,回老巢龙虎山避避风头。
裕王继位便追夺死鬼邵元节、陶仲文的官诰,籍没全部家资,不过没把天师老爷一棒子打死,毕竟专业糊弄屁民上千年,信众太多,仅废掉真人封号,降为上清宫提点,领五品俸禄。
“一个人跑出来,家人肯定担心,乖,我派人送你回观。”
“我不回!”
妙典突然蹦起来尖叫,眼泪豆滚滚。
张昊朝跑来的小青摆摆手,坐下哄道:
“别哭,到底怎么啦?跟哥哥说说。”
妙典抹一把泪眼,恨声道:
“他们逼我嫁给朱时泰那个肥猪!”
张昊无语,看来天师张家真的急了。
从张道陵鹤鸣山创教以来,天师张家创造了一个千年延续不断的家族神话,牛逼直追世修降表的海右孔老二家,堪称人间奇迹。
即便张家惹怒朱元璋,尚有二品官位,赐银印,隆庆帝不仅摘了张家的天师帽子,还把真人称号废球了,足见对张家恨意之深。
自龙虎山张家正式位列大明朝班算起,从未遭遇如此严峻的状况,所谓病急乱投医,道法仙术都是扯淡,那就只能到处拉关系。
“干嘛不跟着你姑姑?”
妙典委屈道:
“她和张国祥吵一架,丢下我就走了。”
张昊寻思片刻说:
“我让人去朝天观知会一声,今晚先住在这边。”
妙典拭泪道:
“随便你,反正我不回去,不信他们敢来这里捉我。”
“那我只好捉了你送回去。”
妙典小脸狰狞,呲牙威胁道:
“你只管捉好了,嫁过去我先毒死朱家满门,随后把咱们的关系大白天下!”
那双怒视的铜铃泪眸里,充溢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似要喷出火来。
算你狠!张昊真的惹不起,这种青春叛逆期的孩子,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随后我帮你劝劝家人,饿不饿?我跑了一天,饿坏了,走,吃饭去。”
今日轮到公主殿下翻牌子,过来琳琅别院,素嫃正在进膳,桌上的菜肴相当丰盛。
“公主,这位是天师家人,我在海右办案时候结识,被家里逼婚,只好来这边躲两天。”
“民女张妙典、拜见公主千岁。”
妙典低眉顺眼的拜下叩头。
张昊见素嫃玉面凝霜,瞋目竖眉,忙哄道:
“殿下息怒,一个孩子罢了,她家的事可有趣了,你不是说见过陶仲文灭了宫中的妖物黑眚么?妙典知道他玩的啥把戏。”
妙典顺杆爬。
“回公主,民女知道他的手段。”
素嫃、绣娘和一圈宫女都是好奇的望向她。
第354章 请缨提旅
“金丹有内外之别,鬼魅妖魔同理,口、耳、鼻、舌、身、意,皆恐怖颠倒幻想之障,故内魔以心生,亦心以摄,外魔······”
开言的瞬间,妙典已把大小十多人的神态尽收眼中,除了张昊无动于衷之外,其余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与公主眼神相撞时,微微一笑,柔糯嗓音缓缓从她红润的双唇流泻而出。
张昊见素嫃眉间愠怒散去,一颗悬起的心这才放下,示意身边的枝儿给妙典搬个圆凳,入座端起叶儿斟满的酒杯抿一口,举箸开吃。
“夫君、嗳~,问你话呢。”
素嫃喝一口绣娘送来唇边的山药薏米茯苓粥,见他只顾埋头大吃,杏眼圆瞪,不满道:
“她说的煞有介事,你听到没?天师府的人到底会不会法术,绣娘总不会骗我吧?”
妙典饮杯酒润润嗓子,取筷夹一个山药肉丸子嚼着斜眼过去,只见他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拉嘴里,旁边宫女舀一勺鸡汤送去,接着是一粒药丸进了他嘴里,又是一勺鸡汤喂上。
张昊咽的是五子衍宗丸。
这是绣娘找徐太医开的药,专治肾虚精亏、阳痿不育,其实药性平平,真治阳痿的话,也就没伟哥啥事了,由着枝儿绞了湿棉巾给他擦嘴,面对质询,他只能呜呜呜答之。
陶仲文是龙虎山正一弟子邵元节举荐入宫,擅长驱妖、预测、治病,在皇宫中消灭妖物“黑眚”,是素嫃告诉她的,绣娘言之凿凿,自称见过妖物,以及被妖物害病的宫女。
当时是夏季,有妖眚在宫殿作崇,飞来飞去,用桃枝击之则散如群萤,聚则光如斗,还会幻化成各种稀奇古怪的形状,狐犬禽鸟之类,人逃则追,疾如飘风,闹得人心惶惶。
于是有请陶神仙出马,大摆香案,施法画符,鼓捣个把月,成效颇佳,遂灭绝宫中之妖。
张昊环视一圈儿,二十多个宫女全数到齐,不大露面的管厨大宫女莲英也来了,显然对上代天师的独女很是好奇,而且想听听他的看法。
关于陶仲文捉妖一事,妙典的解释很有神棍专业风范,按照道经记载宣科,不吹不黑,说“黑眚”是眚的一种,水气化生之妖,并解释:
宫中那一年闹得其实是白眚,万物有灵,五行化生外魔,黑眚为水气所化,还有木气化生的青眚,土气化生的黄眚,火气化生的赤眚。
“绣娘看到的是磷火,俗称鬼火,人骨含磷,狐兔在荒山野坟掏洞,骨殖日晒风吹,粉尘四处乱飘,不过磷火只有晚上才能看见。
所以眚妖晚上才会出来,会变化成各种形状,道理和白云苍狗一样,至于追人,你一跑就生风,它肯定追你,生病其实是吓的。”
妙典从袖里摸出帕子擦擦油嘴,呵呵冷笑。
“宫里难道有骨殖?”
张昊呵呵回敬。
厅上气氛突然变得古怪起来,莲英悄无声息溜了,素嫃垂下了眼眸,梅英她们勾头屏息,枝儿这些小宫女懵懂无知,大眼珠里透着兴奋和好奇,津津有味的等着驸马继续说。
妙典忽然想起陶仲文的“红铅丸”,瞬间脊背生寒,天师府为了炼制仙丹,不知道害死多少童男童女,宫里的冤魂,只会更多。
红铅丸用处子月信为原料,姑姑告诉她,炼丹的条件苛刻,需满五千零四十八日的首经,应期者方为至宝,诚接命上品之药。
为确保首经应时而来,只能用药催逼,这么折腾必定死人,此举有损圣德,当然不能泄露,取过药的宫女,一辈子休想出宫。
否则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不会谋杀先帝,闹出震惊朝野的壬寅宫变,陶仲文当年铲除的眚妖,可能是惨死的冤魂所化。
“眚妖自古皆有,书上说黑眚是一团黑色烟雾,气味腥臭,变化多端,能变成驴、猫、狗、人,行动时会发出硁硁的声音,刀枪无法伤害它分毫,触之即死,你怎么解释?”
“月侵日为眚,眼中生翳之意,又用来指代灾祸,你回去再翻翻书,这些玩意儿出现时候,都伴随天灾,尤其是地龙翻身。
山崩地裂,如掀开锅盖,郁积的气体会冒出来,人死封棺,尸体也有毒气,知道仵作为何带着清凉油么?尸臭能把人熏死。”
素嫃冷笑起身,她觉得自己男人说的很对,天师张家,都是借此类异端谋生的妖妄之人。
公主退席,宫女们随之忙碌起来,有人伺候公主,有人备兰汤,有人收拾残羹,只剩下妙典坐在那儿,皱着小眉头发呆。
张昊示意枝儿带妙典去客院安置,进来内厅,过去妆奁台边,帮公主卸了首饰,挽个道髻。
素嫃侧身斜一眼隔断帘栊外,那个丫头不见了。
“你看上她了?”
“胡说,她家里惧怕倾覆,到处拉关系,她不愿嫁给朱时泰做小,偷偷跑了出来。”
“嫁给你比嫁给那个蠢猪强似百倍,她倒是好打算。”
“胡搅蛮缠,朱时泰是胖了些,可他一点都不蠢,这个当口,岂会去沾染张家。”
“那张小脸蛋还真是可人,自送上门,你心里不痒痒?“
“不痒,眼前人都应付不过来,哪里还有别的心思。”
轻汗微微透碧纨,香汤百沸沐芳兰。
夫妻进来浴房,宫女上前宽衣解带,浴桶很大,梅英进来伺候沐浴便显得有些小了。
素嫃牢骚清华园建造速度太慢,使性子闹着要搬去公主府。
让公主满意是驸马天职,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张昊次日见过老唐,随即前往皇庄抽调人手,为清华园收尾工程添油助力。
皇庄即天家直接经营的庄田,素嫃名下庄田是她爹给的嫁妆,主要在武清县地界。
张昊在东蒲洼田庄住了几天,明白一件事,方圆数百里的农户都是皇庄佃仆,即农奴。
皇家田庄,管庄自然是阉宦,还有无数官校,都是恶狗豺狼,这些鸟人招集宵小,称庄头、呼伴当,聚赌包娼,假托威势,欺民敛财。
兼并土地是基操,否则上哪去找会说话的廉价两脚工具?于是田庄周边的民户纷纷破产,要么卖儿卖女还债,要么逃离,要么做佃仆。
其实京畿内外,皇帝、后妃、公主、国戚、勋贵、太监,无不侵占官私田亩,大建庄田。
朝堂高官也不干净,京畿是皇家地盘,这些打工仔便在家乡兼并土地,个个都是大地主。
京师治安之所以恶化,与这些藏污纳垢的农奴庄园大有关系,别家田庄他管不了,自己家必须管,他觉得可以分田到户,搞个合作社。
这天裘花派人送来密信,是他等候已久的好消息:第二批天使团在朝鲜宣沙浦被劫。
朝廷的八百里加急不输信鸽速度,隆庆最迟明天就会得到消息,接连被打脸,必定暴跳如雷,是时候上书请命,为皇兄赴汤蹈火了。
张昊喝叫备马,当夜赶到宛平,在华清池歇下,次日让耿照去找沈惟敬,一个人去了卢沟河粉丝机厂,到厂正是午饭的点,到处人头攒动。
姬厂长让人去打碗酸辣粉,张昊过来廊下,拉个小板凳坐了,一碗粉眨眼被他秃噜进肚子。
“老爷觉得味道咋样?这是最新研发的杂粮粉,大伙都说比纯红薯粉爽口。”
“确实比纯红薯粉好吃,再来一碗,对了,你让人试试绿豆,黄豆渣也是妙物,不一定做粉丝,做豆筋也行。”
姬管事连连称是,见沈总管带着跟班过来,递上烟卷寒暄见礼,听说还没吃饭,让小干办去厨房多盛几碗过来,点上烟卷道:
“老爷,别处不说,三秦那边预定五百台粉丝机,小的和沈总管议过,值得去那边开分厂。”
“沈总管要下乡几天,开分厂的事你们看着办,各地办事处都是现成的,派人过去成立个驻地方办公室就成。”
张昊接过饭碗接着吃粉,肚子填饱,脑袋动力十足,想起一件大事。
“每台机器都要钉铭牌,禹州粉条子最近名头比较响亮,咱们也蹭蹭流量,就叫禹州牌儿粉丝机好了。”
沈惟敬秃噜着粉丝,和老姬大眼瞪小眼,都是莫名其妙。
老姬夹着烟卷嘬牙花子,呸出一口老痰酸菜,突然瞪眼一拍大腿。
“妙啊!洪薯配禹州,太祖爷爷尧舜禹汤,禹州牌子好!”
张昊有些反胃,赶走土鳖老姬,放下碗道:
“耿照给你说了没?你打算咋办?”
沈惟敬擦擦油嘴说:
“这些阉宦败坏公主和驸马清誉,死不足惜,我打算调用护厂队,先行家法,再送顺天府。”
张昊点头认可,整饬田庄的主要目的,在于维护公主声誉,他一直在做善事,满大明捐建慈幼局,从未停过,意在树善名,滋生人口。
可惜离目标达成尚远,而且他的善名也被素嫃窃取,以公主的名义冠名他的慈善事业,不过话说回来,在公主这棵大树下乘凉也不错。
“别人的田庄咱管不了,但是咱们做事,绝不容许旁人指摘,这些人死不足惜,要做好宣传。”
沈惟敬拢袖抱手。
“属下遵命。”
张昊把如何成立农业合作社、及其创办宗旨交代一番,下车间瞅瞅,策马回城。
黄昏时分,张老爷放衙到家,下轿听说儿子回来了,让四小子马存仁去传,回院换身便袍,去书斋坐下喝口茶,见大儿过来,唉声叹气道:
“使团又出事了。”
“怎么回事?”
张昊惊诧道:
“这回不是走海路么?”
张老爷皱眉抬眸。
“如此机密的事,你怎会知道?”
“唐老师告诉我的,难道没有派兵护送?”
“都是废物,以为到了朝鲜便安全无忧,结果被贼子下了巴豆,人虽然没事,可国书丢了,你说说这都是啥事呢。”
张昊冷笑道:
“贼人傻了才去劫国书,肯定是阉宦夹带走私,露了财货。”
张老爷默默颔首,使团有礼部和翰林院官吏,更有太监,外事太监欺凌朝鲜之事,屡见不鲜,这些阉人去时携带大批货物倒卖,回时满载搜刮的金银,甚至需要朝鲜派军队护送。
张昊问道:
“使团现今在哪?”
“国书丢失,颜面扫尽,只能返回金州卫等候处置。”
“圣上?”
张老爷叹息摇头,老百姓尚讲究开门大吉,何况新帝登极,连番遇上这种晦气事,岂能不怒。
胖妞过来叫父亲吃饭,对哥哥不理不睬,臭丫头还在生气呢,张昊拧她脸蛋一记,趁机告退,回去把使团被劫之事给素嫃说了,严肃道:
“一而再再而三,此事有辱国体,我不能坐视,明日咱们去见皇兄,为夫准备去一趟朝鲜。”
素嫃惊讶瞪眼。
“你是不是厌烦我了?”
“娘子想哪去了,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咱家在朝鲜也有分号,我顺便去瞅瞅,给你带些好玩的回来。”
“不行!”
素嫃恶狠狠把筷子拍案上。
张昊脑壳疼。
“要不、我把你也带上?”
素嫃的杏眼顿时放出光来,复又蹙眉。
“这样不大好吧?”
“你不想出去转转?”
“万一皇兄知道······”
张昊笑道:
“简单,让青钿冒充你,带着绣娘她们回江阴就是。”
“妙哉。”
素嫃喜滋滋点头,忽又嗔怒:
“哼!花言巧语,我都被你带坏了。”
次日早朝罢,素嫃进宫,张昊在兵部衙门候着,盏茶功夫,一个小黄门寻来。
张昊跟着小黄门来到乾清宫,进来西暖阁,没看到素嫃,估计去后宫了。
只见皇兄坐在御案后,与腊月相比,好像又胖了些,气色很差,三十来岁正当壮年,看着却像个四十多岁的人,伏地行跪叩大礼。
“小臣拜见吾皇。”
“看座。”
“小臣不敢。”
隆庆任由他站着。
“你想去朝鲜?”
“圣上容禀,小臣最近忙着给兵器局代工器械,听家师说了使团的事,圣上可能不知,辽西走廊向来不太平,这才导致民间镖局兴起。
至于朝鲜使臣常年奔波往来,为何平安无事,军驿护持是其一,关键在于,朝鲜和蒙古、女真、倭国关系暧昧,会同馆一案就是明证。
昨日家父放衙回去,告诉我外事使团此番走海路,到了朝鲜后,竟然再次被劫,我当时就怀疑使团成员夹带大量私货,被贼人盯上了。
果然,父亲说圣上派了太监随行,圣上可知道朝鲜王臣最怕甚么?他们最怕朝廷派太监出使,因为这些人太贪鄙,此言绝非恶意诋毁。
家师告诉小臣,朝鲜太后去年归天,王世子降生,却不敢告哀请封,朝廷也一无所知,直到会同馆一案真凶落网,锦衣卫才审出此事。
究其原因,无非是朝鲜害怕上国天使趁机敲诈勒索,小臣觉得,使团在朝鲜被劫,原因有二,要么是使团露财,要么是朝鲜故意为之。
前番在辽西走廊出事,此次在朝鲜国境生灾,上国颜面何存?小臣怒不可遏,这才急着拜见圣上,想亲眼看看,这些棒子王臣的德行!”
隆庆脸上阴云密布,胸腔起伏,盯着旁边侍立的陈洪道:
“是不是如此?”
猴腰勾头的陈洪咕咚跪伏在地。
“圣上,奴婢一定严查!”
“啪嚓!”
御案上的茶盏被暴怒的隆庆掷出,砸在陈洪身上,落地摔得粉碎。
“人是你举荐,你想怎么查!?”
陈洪咚咚叩头不迭,哭道:
“奴婢有眼无珠,奴婢该死!”
“圣上息怒,私带货物事小,国书被劫的真实原因,以及朝鲜王臣的态度必须弄清,圣上,小臣愿出使朝鲜!”
张昊跪地请命,一脸坚毅。
隆庆喘着粗气,负手来回踱了几步。
“你的才干足以担负使命,既然素嫃不反对,那就去一趟吧。”
“小臣定不负吾皇所托!”
张昊伏地叩头,心里美滋滋,斜一眼满身茶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洪,他并不想得罪这厮,但也不在乎,今非昔比,他是皇家一份子,不是打工仔,对方只是一个奴才罢了。
第355章 脑洞大开
天麻麻亮时,喜峰口下场急雨,临近晌午,地皮上连个水洼都没存下,日头烤得人发蔫。
张昊拎着伞从四合院布局的操守署出来,叶思忠带路,二人在蛛网似的街巷里绕来绕去。
这座不大的关城里外三重,大路小路犹如迷宫,每个街口都有垛楼,住的都是军户人家。
北关城门紧闭,西侧是三丈高的火药楼,东侧有登城小门,内外两层门户,配哨房一间。
叶思忠出示号牌,二人上来架设火炮的镇远楼,顺着长城蜿蜒向西,登上仙女峰了望楼。
从长城上俯视关城,像个小小的八卦阵,城外南边的田野里烟雾缭绕,那是戚总兵下令新建的砖厂,毕竟朝廷给边军订下的御敌防危之策,主要就是修长城,为后世子孙的旅游业谋福。
张昊的眼神扫过叶思忠腰间陈旧发黑的孝带,望向气势磅礴,蜿蜒在山岭之上的长城。
此关就是陆游三更抚枕忽大叫,梦中夺得松亭关的喜峰口,离遵化铁厂不远。
悬崖松影遥摩汉,绝顶泉声半入空,北抵烟沙通塞北,东连山海接辽东,诚天险也。
“叶兄弟,戚总兵打算把蓟镇的千里长城重修一遍么?”
叶思忠道:
“本镇边墙有些年头了,倾圮不少,大小城寨和关隘急需修整,否则无法抵御鞑子进攻,眼下要不来钱,只能自己想办法,好在不缺人。”
张昊笑笑,蓟镇所辖边墙东起山海关,西止慕田峪,一千多里,官兵十万余,年年耗费钱粮无数,闲着也是闲着,确实不缺人。
京畿的春天有名无实,冬天方才过去,夏天就来到眼前了,天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乌云漠漠风飕飕,又是一阵疾雨过来。
张昊猫腰钻进敌楼,顺着了望口向北望去。
远处是莽莽苍苍的关外,朵颜卫的鞑子地界,近处是壮阔的演武场,排列着三个方阵。
一阵瓢泼大雨噼哩啪啦砸下来,只有一个方阵岿然不动,其余两阵都是阵脚大乱。
他昨日从三屯营总兵府过来,戚继光随行,这位总兵官此刻正在校场的点验台上淋雨。
“戚总兵带来多少义乌兵?”
“三千。”
叶思忠望着那些阵脚散乱的队伍,愤恨道:
“本地士卒又懒又滑,边墙塌了都不修,杀敌更不敢指望。”
二人说话间,外面云散雨收,又是骄阳似火,张昊从敌楼上下来,原路返回北门。
“叶兄弟,我要带些货物出城,麻烦你在城门处等候片刻,省得来回跑。”
“也好。”
叶思忠皱眉点头,总兵老爷交代过,随便这个驸马作甚,他也不便询问。
“还记得路吧?”
张昊点头,拱手而去。
回客栈让耿照他们收拾车马,进来后院,雨伞递给祝小鸾,噔噔噔上楼。
素嫃坐在窗边看街景,听到脚步声转身。
“可是要走?半路怕是还要下雨,鬼天气真是烦人。”
“你和使团暂时留下,关外送来消息,头波使团被劫之事有眉目了,我得去瞅瞅,你等我几天。”
素嫃蹙眉道:
“那个道士不是出关了么?让下人去办好了。”
张昊半真半假忽悠:
“邓去疾去的是鞑子老巢板升城,我去的是朵颜卫,不是很远,戚总兵派人跟着呢。”
“我说不行就不行!”
素嫃蹦起来拽住他胳膊不放。
张昊耐着性子,祭出家国大义、男儿事业,好说歹说,嘴皮子磨破,终于安抚住素嫃。
下楼给留守的袁英琦夫妇交代一句,去车马院备鞍。
二十多辆货车,出关极难,第三道城门外筑有操蛋的月城,还要绕过一道道阻碍骑兵长驱直入的拦马墙,能把人折腾死。
夜里在松亭关歇下,此地离关城不过二十来里,是喜峰口最接近鞑子地界的一个边哨,其实边墙外的山头和要道,都设有预警的烽堠墩台。
次日一早,叶思忠领个向导过来。
“这是石嘴墩夜不收王好文,他在鞑子那边路头多。”
“插汉河套小的常去,老爷放心好了。”
王好文呲着黄板牙憨笑。
只见他一头鸡窝乱发,破衣烂衫,脚蹬草鞋,腰里系着干粮包,形同边民,这就是我大明侦察兵滴风采,张昊笑纳称谢,别过叶思忠上马。
王好文见耿照示意,麻溜的将驮马上的杂物丢车上,扳住马脖子,纵身窜上马背,轻磕马腹冲到前边,抱手向耿照搭话。
“接着。”
耿照从怀里摸出一包帝国炮扔过去。
王好文骑在无鞍马上双丢把,接住香烟包拆开叼一支,打着火镰子点燃,深吸一口,憋到脸红脖子粗才吐出去,呲牙笑道:
“兄弟,你们走的叶千户门路吧?”
耿照在马鞍山上一摇三晃笑道:
“此话怎讲?”
“戚老爷到任就拿夜不收开刀,我们如今都归叶千户管,谁也调不动,哪个敢贩私货嘛。”
“干夜不收要命,你倒是挺开心?”
王好文一脸的不在乎。
“图个粮饷优厚呗,即便苛扣下来也有一石,小的没家口,足够活命。”
“你去过插汉河套?”
“常去。”
“不怕暴露?”
“鞑子早就知道我身份了,不过他们舍不得杀我。”
王好文丢个你懂的眼神,笑容里殊无喜意。
前面两人的絮语落在张昊耳中,回头看一眼与山水融为一体的关城。
我明九边近百万军兵,其实和王好文一样,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
车队迤逦向北,第二天中午到了打鸡岭,山坡上的蒙古包煞是扎眼,鞑子之所以敢在明军眼皮子下放牧,一是水草丰美,二是摸透了汉人脾气。
明军只会秋冬出塞烧荒,让蒙古大兄弟不得近边放牧,以此来减少引起事端的机会,除此之外,不会主动找事,为啥?主要是害怕担上“轻启边衅”的罪名,大国嘛,要讲文明礼仪。
夜色降临,满天繁星,河流泛着粼粼的银光,夏虫低吟浅唱。
“老爷,那里就是插汉河套。”
王好文指点前方鞑营的点点星火说道。
话未落,轰隆隆的马蹄声突然响起,动地而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从两翼呼啸围上。
张昊大叫:
“灯笼不要熄灭,王好文!告诉他们,应朵颜卫指挥长昂之约前来送货!”
通晓夷语是夜不收基操,缩在马腹下的王好文翻上马背,叽里呱啦大喊大叫。
一个梳有刘海、两鬓扎小辫的肥胖鞑子策马近前,发现一辆货车旁,竟然有个美人儿,眼睛登时大亮,哈哈笑道:
“哲里买,捆了他们!把那个小美人带来我瞅瞅!”
王妙彤大怒,护花使者辰子安唰地抽刀。
“都住手!告诉他我是管事的。”
张昊喝叫王好文翻译,下马上前,突然箭步探手,一把将骑在马上的胖鞑子扯下来,咣咚一脚踢在这厮肚子上。
“啊——!”
变故突起,惨叫声能传出二里地,一众鞑子呼喝大叫,纷纷拔刀张弓。
“都住手!动一下我就宰了他!”
耿照扑过去按住惨嚎的胖鞑子,不提防被这厮抱腿撂倒,两个人翻翻滚滚撕打起来。
“不要打!自己人、自己人!”
一队快马从鞑营而来,泼喇喇近前,宋大有跳下马跑过来,惊讶道:
“老爷怎么来了?”
旁边啪的一声响亮,又是一记惨叫。
一个光膀子的肥壮大汉策马近前,一鞭子抽在那个被耿照反剪双臂的胖鞑子身上,
“速卜亥、老子的货你也敢动!”
“老爷,这位是长昂大哥,朵颜卫董都督侄子。”
宋大有又给马上的长昂介绍道:
“大哥,这位是我家老爷,白玉为堂金做马,珍珠如土银如铁,金陵薛大官人!”
“把货带回去!”
凶神恶煞似的长昂喝令手下,拨转马头抱手。
“贵客随我来!”
宋大有扶着张昊上马,低声道:
“董狐狸被察哈尔部土蛮汗叫去了,这些人是虎喇哈赤儿子拔兔的手下,估计拔兔得了打鸡岭那边送来的消息,这厮故意邀请长昂喝酒,想要灌醉他独吞这批货,好在长昂早有提防。”
狸虎鸡兔一大窝牲口,张昊有些迷糊,上马抖缰跟上长昂,抱手称谢道:
“多亏大哥来得及时,出关不易,我真怕货物被人抢去。”
“怕个甚······”
长昂忽然冲着前方马蹄声响处大叫:
“拔兔!蓟镇换了总兵,没有我,你们休想在这边做生意!
迎面驰来几骑快马,其中一个汉人打扮的鞑子勒马笑道:
“长昂大哥你别误会,可是货物到了?”
“这里是朵颜部地盘,你动一下货物试试看!”
长昂不与他厮缠,策马直奔营地。
拔兔眼睁睁看着几十辆货车从眼前过去,对策马过来的胖鞑子道:
“让你妹妹亲自送些酒肉去长昂那边,给我弄清是啥货!”
“给贵客上酒!”
长昂进帐一屁股坐毡毯上,摇摇脑袋,醉眼迷离道:
“杀头羊烤上!”
耿照见老爷招手,弯腰附耳,得了吩咐从头人大帐里钻出来,让人卸下车上的烧烤工具,点上烟去河边,给那几个宰羊的鞑子上烟套近乎,一包帝国炮换条羊,牵回来交给小荆。
押车的伙计们点起篝火,辰子安去打水,坐在车上的王妙彤把包裹给她爹,见那些鞑子将烧烤架围得密不透风,摸摸嘴角燎泡,鄙夷道:
“真不知道这些人的日子是咋过的。”
卸车的王好文笑道:
“他们每年冬天都要闹饥荒,无奈就去关下告讨开市换粮食,随便给点就打发了。”
从上游营地过来一群端着酒肉的女人,王妙彤头回见到鞑子女人,忍不住好奇,把茶杯递给辰子安,进来头人大帐,骚哄哄的气味差点把她熏一跟头,捂着鼻子急退,暗呼猪窝!猪窝!
长昂见是拔兔的老婆银安公主,忍着没有赶人,方才的话题却没法进行下去了,气冲冲倒碗酒灌一口,岔开话题说:
“贵客带的可有茶叶?”
银安公主抱着奶娃子,笑盈盈坐张昊旁边,暗咽口水,还别说,这个明国人真是俊俏哩。
一群送酒菜的蒙古女人进进出出,张昊没听到长昂说的话,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妇人怀里。
那个奶娃子的裹肚赫然是圣旨,太奢侈了!
不用说,这就是第一批外事使团丢失之物,倒碗马奶酒捧给妇人。
“我有一份礼物送给姐姐,还请笑纳。”
对宋大有道:
“让小荆取一份大礼包来。”
大礼包顷刻送到,正是西施阁专卖的家庭三件套,化妆品、百事大礼盒、铁皮罐装香烟。
银安要把孩子递给身后侍女。
“姐姐给我。”
张昊探手接过奶娃子抱怀里。
“姐姐打开看看是否中意,喜欢的话下次过来我多带些。”
包装撕开,银安拿铁盒子没办法,宋大有帮她打开,里装满了花花绿绿的糖果,银安捏一个细瞅,凑鼻端闻闻,一口地道的明国话。
“好香,这是啥?”
“糖,你剥开尝尝。”
张昊顺手摘下孩子身上的裹肚圣旨,丢给宋大有,甜笑道:
“姐姐,这必定是抢来的官物,不敢让人瞧见了,否则有杀身之祸。”
“想要拿去好了,不就是一个破烂圣旨么。”
银安视若无睹,糖果入嘴,激灵灵打个颤抖,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呜呜咽咽说:
“我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呜呜呜······”
长昂吃惊瞪眼,这女人太特么丢人了,不就是糖么,谁还没吃过咋滴,挪屁股要去盒子里抓。
“滚开!”
银安一脚踹过去,盖上铁盒,急急又把另外几个盒子打开。
“这是妆奁盒子,价值百金,这是自来火。”
张昊叮的一声打着火机,递到银安手里。
“里面用的是煤油,用完可以去京师采买。”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剩下银安来回拨打火机的声音,长昂盯着那个火机迟迟挪不开眼。
“薛老弟······”
“大哥放心,少不了你那份。”
长昂盯着银安把火机塞怀里,突然怒喝:
“来人!送公主回去,守在外面,老子谁也不见!”
银安愤然起身,示意婢女收起礼物,接过孩子抱住,笑道:
“弟弟,明日一定要去我那边做客!”
见他答应,喜滋滋而去。
宋大有领个伙计进来,递上货物清单,接着又把伙计抱来的藤箱打开。
“大哥,这是货物样品。
“这是啥?”
长昂拿起一个精致小巧的平底锅,翻来覆去的看,弹指敲敲在耳边听响。
“此物名曰平底锅,煎炒烹炸样样来得,只要有小麦荞麦面,拌些肉末、鸡蛋、菜蔬之类,膏上油料,就能煎饼饼、摊馍馍。”
长昂丢开平底锅,急不可耐翻捡藤箱里的物件,好似老鼠掉进米缸。
有茶叶、奶糖、香烟、砂糖、饼干、锅巴、梳子、头绳、针剪、玻璃珠、小镜子,十三香、爆米花等等,各类义乌、咳,零食小商品。
“这是啥?”
长昂抱着铁筒摇摇,哗啦啦作响。
“薯片,酥香可口,谁吃谁说好。”
长昂拧开铁筒闻闻,哗哗的往嘴里倒,嘁哩喀嚓大嚼,这位肉膘子滚滚,虎背熊腰的汉子,嚼着嚼着,突然一脸的沮丧。
“老弟,只要有铁锅、茶叶和布匹就足够了。”
张昊打心底里尊敬这位理性购物的真汉子,他想起胖虎在信中讲的一个笑话:
明人和女真互市,明人提出条件,用貂皮把我的锅填满,貂皮留下,锅拿走,女真人痛快的答应,交易完成,双方都是拿起东西就跑,女真人觉得明人傻逼,几件貂皮就把铁锅给我了,明人觉得女真人傻逼,一口锅就骗来几张貂皮!
他见长昂愁眉苦脸,撕包香烟递上一支。
“大哥尝尝这帝国炮味道咋样?”
长昂打着火机点上烟,吞云吐雾一番,神色愈发的沮丧了,叹气道:
“太香了,可你这一条烟就是一匹马的价钱啊。”
“大哥要是这样想就见外了,我会让你作难么?这批货是试销,你只管发卖,需要多少你只管开口,我无偿供应,咱们二八分账!”
长昂的腰杆子猛地挺直。
“当真?!”
“十足真金!”
长昂的兴奋来得快去得也快,忽又拽着满脸的大胡子拧眉。
“老弟,实不相瞒,兀良哈三卫被察哈尔吞并两部,如今只剩我们朵颜一部,这买卖若是传开,土蛮汗必定要插手,甚至、哎~!”
“大哥你放心,我谁也不信,就相信你,大不了我和他谈谈,给他一点好处,和气生财嘛。”
长昂摇头恨恨道:
“若是能行,土蛮汗何必吞并福余、泰宁二卫,冒充我们朝贡、互市?”
“竟有这等事?!”
张昊大怒。
“这人太不地道!董大叔和俺答汗不是关系很好么?大不了找俺答汗撑腰!”
长昂脸色愈发难看,咣咣咣一碗酒灌下肚。
“俺答汗更不要提,否则土蛮汗何必逃离故地,千里迢迢东迁来辽东?
老弟,你不知道我们的日子有多难,北有土蛮汗,西有俺答汗,东南两边是明军。
辽东开原和广宁互市被土蛮汗抢走,觉华岛私市又被拔兔强买强卖毁掉。
南边蓟镇郭总兵也调走了,新来的戚总兵御下极严,你说说看,我们还有活路么?”
“大哥,想在土蛮汗和俺答汗两边都讨好行不通,你总得选一个,我看俺答汗是位雄主,值得投靠!宋大有告诉我,觉华岛的军资都被俺答汗的人弄走了,今秋分明想干票大的,可对?”
长昂闷头逮住烟卷猛嘬,怨气四溢道:
“俺答汗要成亲了。”
张昊了然,古今同理,成亲要花钱,花很多的钱,钱打哪来?自然要去大明抢!
俺答汗婚前大劫掠是铁板钉钉,不但需要广纳蒙古各部军资,而且还要抽丁随营,甚至要九边联动,如此,董狐狸北上察哈尔,用意不言而喻,朵颜部不敢不配合行动,因此才会去找土蛮汗,恳求对方手下留情,不要背后插刀。
“董大叔去察哈尔,为的就是此事?”
长昂红着眼珠子饮口酒,默默点头。
兀良哈三卫,与察哈尔、喀尔喀一样,是蒙古本部左翼三万户之一,奈何拔兔部族已经来到朵颜部地盘,他不想步福余、泰宁二卫后尘,被土蛮汗吞并,那就要配合俺答汗出兵,只有这样,才能让土蛮汗心存顾忌,不敢贸然下手!
张昊眉峰紧锁,杨芳前往觉华岛的目的核实,他的心也悬了起来,俺答汗成亲,是我明百姓的一场浩劫,愁上心头,端起马奶酒一气抽干。
坐篝火边喝茶的宋大有见他出帐,提上茶壶,跟着进来新搭的帐篷,摸出圣旨递过去。
“我真没想到老爷会过来,这边鞑子各部势力错杂,实在太危险。”
张昊接过圣旨,上面的字迹早已洗掉,玉轴也不见了,好在那枚“奉天承运大明天子宝”的印章依稀还在。
天子印章很多,各场合用印不同,有这个奉天之宝的印信,足以证明此幅祥云瑞鹤黄绫就是使团丢失之物。
“长昂的家不在这边?”
“这里是董狐狸弟弟长秃的部落营地,早晚也要落入土蛮汗手中,据说土蛮汗是察哈尔部宗主,此人一种九枝,大约三十个部落。
传说诸部加起来将近十万众,其中虎喇哈赤部落最兴盛,一种五枝,麾下小部落无数,泰宁、福余二卫便是虎喇哈赤的儿子吞并。
拔兔是虎喇哈赤五子,劫使团他也参与了,若非是我提供的消息,此人早就杀了我灭口,谭总督派人来质询,这些人根本不在乎。”
二人聊到半夜,宋大有告退,张昊坐在孤灯下,脑袋瓜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
一是鞑靼左翼三万户土蛮汗,此人正是满清崛起的奠基人,无名英雄;
二是右翼三万户俺答汗,此人即将针对大明,制造一场血腥的婚前杀戮。
这两位大汗,是同一人的后裔——达延汗,外号小王子,妻满都海,蒙古的中兴之主,事实上统一鞑靼,形式上控制瓦剌。
达延汗一统蒙古,采取祖先成吉思汗的血亲分封制,将草原分成左右两翼、六个万户。
左翼: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右翼: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
以成吉思汗孛儿只斤氏黄金家族后裔,也就是达延汗的六个儿子为统治者。
达延汗死后,右翼土默特俺答汗雄起,一心要做两翼六万户共主,打得瓦剌掉头向西,开拓中亚哈萨克去了,左翼察哈尔土蛮汗吓得举族东迁,来到后世内蒙古东部地区,紧邻辽东。
朵颜卫迟早要被察哈尔吞并,辽东局势隐隐形成大明、察哈尔、女真三足鼎立的态势。再往后,整个天下,其实就是这三股势力互斗。
被通古斯食人族夺舍的女真走出白山黑水,打垮察哈尔林丹汗,黄金家族献出传国玉玺,从此满蒙一家亲,铁骑入关,大明王朝狗带。
好在距离这场白骨如山忘姓氏的汉家浩劫,为时尚远,可以暂时抛一边,奈何俺答汗筹谋的血腥杀戮却已迫在眉睫,老子该怎么办呢?
低矮的小桌上,放着半包宋大有忘拿的帝国炮,张昊手痒,取一支叼嘴里,抽了几口混合烟丝的空气,脑袋瓜子里的小灯泡突然亮了。
传国玉玺啊,老子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为啥鞑靼瞧不起瓦剌?黄金家族血脉!
为啥满清野猪皮能成为蒙古大汗?传国玉玺!
为啥俺答汗拥有黄金血脉,势力横亘东西万里,无敢与之抗者,却没有登极称帝?
因为他是穷逼,弄不来大明皇帝才拥有的五彩十二旒平天冠、大红织金九龙缎龙衮等天子套装,当然还缺一枚消失无踪的传国玉玺!
我大明的皇帝没有传国玉玺。
朱元璋称帝,继而遣徐达、蓝玉数次北伐,穷追猛打远遁之残元势力,其目的之一便是追索传国玉玺,最终徒劳无功。
传国玉玺即始皇帝之宝,乃皇权天授、正统合法之信物、正统皇帝之证凭,历代帝王皆以得此玺为符应,国之重器也。
凡登大位而无此玺者,则被讥为白板皇帝,为世人所轻蔑,所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得之受命于天,失之气数尽矣。
可以这样说,传国玉玺是我皇明滴死穴。
拿传国玉玺做借口,他就能毫无顾忌的杀奔河套,解民倒悬!
传国玉玺找不到不打紧,给隆庆弄个“天可汗”的称号不难!
吾操泥马勒戈壁,就酱紫干!
第356章 边声四起
暗夜悄然消退,东方的天际浮现一抹鱼肚白。
张昊爬了起来,拿上杯具洗具钻出帐篷。
昨晚狂欢的篝火余烬未灭,烟雾缭绕,丝丝缕缕不绝,草窝里到处可见醉酒酣睡的家伙,这就是红薯烧的魅力,鞑子们根本经不起诱惑。
下游河湾有一片房屋,都是木头做支架和门框,一圈砌上土墙,用苇草搭盖,房顶晾着许多皮张和各类药材,周边的树上挂满大大小小风干的猎物和渔获,木桩上拴着看家的狗子。
采集和渔猎是鞑子食物补充,皮张、香菇、药材等,则是与汉人交易的重要物资,至于顿顿牛羊肉,牧民们真的吃不起,显而易见,此地靠近蓟镇边境,成了朵颜部一个固定居所。
东北边的黝黑山脉在朦胧雾气中若隐若现,那里是王好文口中的可可河套,也是曾经的大宁都司治所,如今变成董狐狸的本部营地。
张昊蹲在河边捯饬一通,提壶水进帐,坐在狍皮褥子上点着火,柴草烧得噼啪响,放两块干牛粪,架上水壶,烟雾被上面天窗抽走。
毡帐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红烧牛粪味道,他从铁盒里取些茶叶丢杯中,盯着火塘的眼神有些失焦。
大宁都司设置于洪武年间,下辖10卫,包括朵颜三卫,与辽东、宣府东西应援,形成抵御鞑虏的第一道边防线,战略地位极其显要。
后来永乐削藩,撤掉宁王镇守的大宁防区,传言是为了报答朵颜三卫在靖难时的援助,报答是不可能报答的,真实目的是以夷制夷。
随着明军撤走,国力下降,失去敬畏的朵颜三卫反水,察哈尔土蛮汗东迁后,辽东与宣大二镇的联系中断了,第一道边防冰消瓦解。
大宁左控辽东,右制蒙古,当年曾是明军北伐残元的桥头堡,如今对他来说,则是攻略左翼三万户,并阻止其勾连辽东女真的关键。
可惜蓟镇戚家军尚未成型,辽东军卫更不靠谱,好在战争形态不止军事,还有经济、文化、生物等样式,完全可以做到杀人不见血!
而今眼目下,董狐狸本部仍盘踞大宁城,土蛮汗并没有拿下此地,这是天赐良机,倘若协助朵颜部死死滴守住大宁,剩下就好办了。
鞑靼左翼三万户,其中喀尔喀部一直固守祖宗根本之地漠北,这是蒙古习俗决定,即幺儿守家,因此喀尔喀宗主基本不会受到打扰。
察哈尔土蛮汗即将把兀良哈三卫蚕食殆尽,本部十多万部族,早已渗透东北平原,亦即奴儿干都司,好巧不巧,就在他的卧榻之侧。
火器时代,真的没有游牧民族猖狂空间,老子的奴儿干开拓团岂是吃素滴,不过土蛮汗部众太多,如何分化、消化和同化尚需斟酌。
“老爷。”
帐帘撩开,耿照送来一碗蛋炒饭。
“去把宋大有叫来。”
张昊沏上茶干饭,把自己的打算给宋大有说了,过来头人大帐,叫醒酣睡的长昂,等这货干掉两碗奶皮子,拉着他去拔兔大帐接着喝。
拔兔喝红薯烧就跟喝凉水似滴,三碗下去,醉得爹妈不认,张昊就喜欢蒙古大兄弟这种豪爽劲儿,觉得义乌小商品攻略大宁这波稳了。
辞过银安哈屯,又去长昂二叔长秃大帐,一通开诚布公商议,长秃代表大哥董狐狸,在生意代理契约上按下手印,发誓绝不违约云云。
张昊有样学样,又是一番掏心窝子,生意搞定接着喝,席间极力劝说老叔,朵颜部应投靠英明的俺答汗,抵御土蛮汗这个豺狼的兼并。
长昂愁眉苦脸道:
“俺答汗已经下令,朵颜部要随营助战,月底前必须赶到丰州,投靠之事只能等战后再说。”
张昊拧眉点头,看来战事最迟下个月爆发,胖虎的开拓团恐怕无法及时抵达战场。
“大哥,听说俺答汗建有上百个板升城,农牧并举,蒙汉杂居,商机大大滴,我想跟你一起去考察一下,可否?”
“兄弟,打仗要死人······”
长昂苦劝。
张昊借着酒劲放豪言,坚持要随军。
“安坐家中,哪来的银钱······”
长昂、长秃叔侄俩对对眼。
“你若是不怕,那就一起去!”
张昊称谢,一场大酒喝到黄昏才罢,死狗似的,被长昂手下抬了回去。
睡到半夜起来喝杯茶,研墨沉思片刻,提笔便停不下来。
先给蓟辽总督谭纶去信,使团被掳一事亟待了结,他怕谭纶顶不住上面压力,派兵杀来。
蓟辽总督一职是庚戌虏变后设立,此官难当,首先是内忧,做事被巡抚、巡按、巡关掣肘,其次是外患,鞑子一旦破关,就得掉脑袋。
嘉靖时期,总督王忬、也就是王世贞他爹,未能挡住鞑子打草谷,论罪处死,继任者杨选也一样,朵颜卫攻破墙子岭,杨总督被处死。
一通官话末尾,添上几个疑似藏匿外事使团成员的岛屿,把做成裹肚的圣旨和书信一并封好,完事接着笔走龙蛇。
土蛮汗十多万部众的需求即市场,有生意打底,与朵颜部联手守住大宁不难,武力保障任务自然是奴儿干开拓团承担。
此事需要给胖虎详细交代,嗯、差点忘了问候一下正妻幺娘,罪过罪过。
还要给隆庆皇兄上密折,主要是编个曲折故事,交代是如何发现了传国玉玺线索,为自己不务正业,到处乱跑做注脚。
至于出使棒子国的使命,与查找传国玉玺这件大事相比,真的不值一提。
他给素嫃也写了一封信,亲人嘛,相信妻子能理解自己的苦衷,这不叫渣,而是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被儿女情长羁绊,大丈夫当如是也。
翰动若飞,纸落如云,捣鼓到天亮才搞定。
信使非王怀山莫属,去趟喜峰口,中午就回来了,堪称神行太保,张昊很满意,下令给拔兔、长秃各赠送一车货物,跟随长昂前往大宁。
可可河套地形复杂,既有巍巍高山,又有起伏丘陵,南面还有水草丰美的广阔草原。
大宁本就是座坚城,又被朵颜部视为根基,城墙除了有些岁月痕迹之外,没有任何损毁,看上去煞是雄壮,难怪土蛮汗迟迟没有动手。
张昊过来时候,一路上还见到许多倾倒废弃的边墙墩台,估计是秦汉时期修的旧长城。
长昂在城中有座宅邸,孩子一大群,竟然像汉人一样,穿着肮脏的孝服,看到堂上供的灵位牌子,张昊冒昧询问,急忙让小荆去香烛店买来祭奠用品,恭恭敬敬上香磕头。
原来长昂之父、朵颜卫都督“董鹰厄”带着弟弟董狐狸,去年为土蛮汗先驱,攻打界岭口关隘,被明军火器击毙,痛哉。
人虽然死了,但是朝廷封的官不能丢,否则没法朝贡互市,今年朵颜部派人去广宁求见辽东巡抚王之诰,哭诉一番,经朝廷诏准,董狐狸袭兄都督职务,没错儿,就是这么荒唐吊诡。
长昂老婆是科尔沁部落领主青拔卜长女,叫东桂哈屯。
哈屯者,贵族夫人也,至于科尔沁,并非达延汗一系六万户的组成部分,而是以叔王身份独立存在,游牧区域在嫩江流域和呼伦贝尔草原,并对兀良哈朵颜三卫有军事统辖权,明末与野猪皮联姻,乃满蒙一家亲之先驱也。
这位指挥使夫人卧床不起,病的不轻,张昊拿出老中医手段,悉心把脉,对症下药。
他在大宁住了三天,等不到董狐狸,可汗大点兵,定有期限,长昂不敢耽搁,率部众五千余西进,其实朵颜部老少加起来也不足万人。
宋大有等人留下张罗开店铺的事儿,张昊带上王怀山、王好文、耿照,随军出发。
千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从辽东到甘肃,关外都是俺答汗地盘,一路不时能碰到鞑子的小股骑兵,这是大战之前的情报战。
明军有边防预警系统,即传烽哨所与夜不收,大战将至,插入边外的明军墩台戍卒,便是鞑子摧毁和绞杀的对象。
朵颜部众晓行夜宿,这天过了榆木川,到达插汉脑河畔,被一队探马拦下。
只见远处蒙古包如云,战马成群结队,悠闲的在插汉脑河边吃草,晴空万里,南边能看到宣府城墙,这里就是张北地界。
长昂听说大汗手下猛将“脑毛大”在此驻军,不敢怠慢,喝叫部下就地待命,速速前去拜见上将军。
军中约束甚严,周边有骑兵巡逻,张昊只能躺在草窝里,望着天上云朵发呆,听到马蹄声挺腰坐起。
长昂跳下马,过来一屁股坐下,拔开酒囊灌两口,拽着大胡子开劝:
“兄弟,脑毛大让我暂驻候命,弄不好就要打起来,听我劝,眼下返回还来得及。”
“要打宣府?”
长昂摇头,摸出烟卷点上。
“大汗开春就在宣大诸镇用兵,一直找不到可乘之机,便命长子辛艾率军五万佯攻蔚州,原打算等宣府总兵马奴中计,再乘虚攻击宣府。
马奴并未中计,宣府这边反而防守更严,僵持到上个月,辛艾只得北撤,没想到明军潜行尾随,追杀至长水海,战报至今也没有传回来。”
“我看明军是虚张声势,眼下是攻击宣府的最好时机呀?”
张昊一副汉奸嘴脸。
长昂呵呵笑道:
“追杀辛艾的明军不一定是马奴亲率,你不了解此人,他在蓟镇做过副总兵,土蛮汗吃过大亏,俺答汗同样在这个马奴手下吃过不少亏,此人和其他明军将官不同,生猛敢战,诡计多端,长水海消息不确定,哪能轻易用兵。”
马奴自然是马芳,张昊早有耳闻,这位马总兵在我大明名气很大,鞑子摇头怕怕。
据说马总兵小时候被南下打草谷的鞑子掳走,成了一个放养马匹的奴隶。
有一年俺答汗狩猎,突遇猛虎,众人都吓尿了,好在猛虎被马芳嗖嗖嗖几箭,射死当场。
俺答汗慧眼识英才,赐良弓宝马,命其随侍左右,孰料马芳政治上糊涂,趁机逃回大明。
庚戍虏变,俺答汗率兵破关而入,身为千户的马芳在这一年战功累累,先升宣府游击将军,继而破格提升为正二品都督佥事。
俺答汗一口气打到京城之下,得知朝廷愿意互市,饱掠而归,嘉靖引以为奇耻大辱,修补好边墙,翻脸罢市,继续经济封锁。
俺答汗战火怒燃,故伎重演,再次闪击至京畿外围怀柔地区,参将马芳率麾下两千精骑,在保安(河北逐鹿)与俺答汗血战。
是役杀得虏军后退十数里,马芳兵刃砍损三把,坐骑被射杀,身负重伤,可谓以命相搏,嘉靖听闻此事,感叹勇不过马芳也。
再往后,马芳把俺答汗当经验包刷,无惧轻启边衅罪名,主动捕捉战机,出塞、奔袭、破敌、追杀、决死、恶斗,七战七捷。
血战千里的捷报抵京,朝堂大佬们先是震惊,继之狂喜,加封马芳左都督,擢升为宣府总兵官,马总兵威震边陲,名闻华夏。
从奴隶到将军,马芳保家卫国,战功彪炳,后世有句俗话: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说的就是马芳。
“大哥,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无功而返呢,给我弄个路条子,我去大板升碰碰运气。”
“当真要去?”
张昊连连点头。
长昂皱眉寻思片刻,让亲兵取来一条帝国炮,翻身上马,泼喇喇去了。
张昊等到晌午,终于见长昂回来,接过他递来的纸条子瞅瞅,珍而重之的塞荷包里,辞别长昂大哥,上马一路向西。
大野连山沙作堆,天际风来草亦香。
四人日晒夜露,遇到鞑子骑兵事小,主要是食物难觅,干粮即将耗尽时候,正赶上一群牧民在大摆烧烤宴席。
王好文看到一个蒙古包帐门悬挂红布和腰刀,大喜道:
“老爷,这是米喇兀喜宴,按照鞑子风俗,小孩出生后用皮毡包裹,过三日方洗,这天要杀牛置酒,邀请亲邻会饮,过往路人随便吃!”
大伙坦然钻进人堆,吃饱喝足询问路程,得知最迟明天就能到丰州城,买下一只烤全羊,欢喜上路。
次日中午,乔木、厥草、庄稼、水渠、村庄,接连出现在视野,千里郁苍,城池遥遥在望。
张昊下马抓一把泥土,腴田沃壤,丝毫不输塞内,所谓黄河百害,唯富一套,这个塞外米粮川,端的名不虚传。
此地即后世包头到呼和浩特的地域,被贺兰山、狼山、大青山所包围,大小黑河自东向西流入黄河,形成一个冲积平原,俗称河套。
河套又分前后二套,前套牧草青青,是放养战马的绝佳场所,后套盛产小麦、水稻、大豆、甜菜等作物,南望关中,控天下之头项。
对中原来说,这里是塞外,对鞑子而言,它是草原极南之地,秦汉称云中,北魏叫敕勒川,隋唐呼白道川,元代是丰州,今曰板升。
一直不吭声的王怀山叹息道:
“想不到这里和江南没区别。”
王好文恨声道:
“都是白莲教搞鬼,自打大同妖人丘富被贼酋封为驸马,召集亡命,逃边汉人越来越多,板升城也越来越多,听说这厮前年死了,朝廷悬赏也撤了,如今悬赏的妖人头目是赵全,也是鞑子驸马,攻城器械都是这些逃边的汉奸所造!”
“天不早了,进城再说。”
张昊上马,一路所见,有上百户群居的村庄,也有窑洞之类的栖息之地,听口音多是秦晋人,转过一道丘陵,他的面容顿时一僵。
只见数道黑烟冲天而上,居高临下,那片作坊的情形一览无余,不是砖窑,而是炼铁厂!
大板升城门洞开,街道上人流熙攘,商铺林立,秃头扎辫的鞑子贵人随处可见,此时天已黄昏,那座亮起华灯的宏丽宫殿尤为扎眼。
扭头有间客栈,幌子名曰双喜,耿照要了几间上房,大伙洗漱一番,酒菜送来,边吃边聊。
王好文灌了几口酒,恨恨道:
“鞑子每次破关,掳走男女无数,妇人缝衣、造酒、揉皮、捆驼、放牧、拾粪,男子修筑宫殿,每做佛事或出兵,都要选取一些人砍头剖腹,还要做阵前攻城卒······”
张昊不想再听他唠叨,起身回自己房间。
其实这里的很多百姓都是自愿逃边,特别是秦晋百姓,困苦难熬,只能出来碰运气,就像后世润人,转运者是少数,大多仍旧做牛马。
一路过来,他见到的大小板升太多,说明俺答汗学聪明了,舍不得杀掉两脚羊,河套这个大板升农兵工商样样俱全,恐怕还有学校哩。
房门响了两声,店伙提着茶壶进来谄笑。
“公子爷,最近天干,河水都被引去农田了,有些缺水,小店照顾不周,你将就些。”
张昊摆摆手,店伙哈腰关门退出去。
晚上喝茶睡不着,倒杯开水,看到水色,竟是茶叶水。
塞外茶叶很贱么?
他心中一动,嗅了嗅,除了茶香,好像没有怪味儿,过去隔壁给大伙提醒一声,耿照指指躺在床上的王好文,又指指茶壶。
张昊过去瞅瞅,这位夜不收迷瞪着睡眼,一脸蜜汁微笑,茶水果然有问题,这才多大一会儿,端的是好药、好霸道!
有王怀山在,张昊很放心,回房睡觉。
二更天时候,楼道木板吱呀作响,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公子爷、公子爷,还要茶水么?”
那店伙提着茶壶,没听到动静,摸出小刀,轻而易举挑开门栓,拿肩膀扛开门进来,叫着公子爷去床边推攘,嗤的笑了一声。
放下黢黑的茶壶,急不可耐的去张昊身上摸索,除了一个荷包,竟然啥也没有,捏捏荷包,特么只有仨铜板,气得他冒烟儿。
好在荷包很漂亮,顺手塞怀里,听到走廊里动静,点上灯,拿起床头的包裹,提壶对随后进屋的二人说道:
“这几个客人是肥羊,打儿汉、羊倌儿哥,要不咱把店里搜捡搜捡,我跟你们混得了。”
“笨球!你没饭吃还是缺钱花?你家店主不是省油的灯,弄大了咱都跑不了,知道那几匹马值多少银子么?撑不死你娃!”
一个家伙进屋瞅一眼,骂骂咧咧走了。
另一个吹了灯,推攘店伙出门下楼,教训道:
“赶紧着,你不要作死我给你说,丢几匹马谁能把你怎么着?店家还要护着你哩,快去睡吧,把那药也喝了,快去!”
张昊大为不满,日了狗了,竟是马匹惹来一群毛贼,还以为有啥奇遇哩。
耿照悄没声的闪进屋。
“王前辈说这是蒙汗药,灌些凉水就能解,他跟过去了。”
王怀山踩着楼栏杆,纵身上了楼舍。
后院马厩里,俩贼娃子正在挨个查看那些马匹成色,低声嘀咕着赞叹不绝。
羊倌儿解开马缰,抚摸着马鬃小声道:
“打儿汉,今年可汗接连用兵,宣大那边缺马,这要是弄过去,每匹最少也得十两吧?”
打儿汉从怀里掏出料豆喂马。
“上等战马是没跑的,要是能弄去马市,岂止十两,可惜咱没这个福气,来路不正,只好卖给黄家马场,走吧,早些脱手为妙。”
二贼一人牵了两匹马出来马厩,一路警惕四顾。
王怀山正要动手,忽听客栈前街一阵马蹄声大作,店门接着被敲得砰砰山响,大概没人开门,来人破口大骂起来。
二贼骇然,急忙打开后门,牵马出来客栈,一个拉着马贴墙往暗处躲,一个疾步溜到巷口,猫腰探头往客栈门口偷看。
双喜客栈门头两盏灯笼高悬,在微风中微微摇曳,一个佩刀客骂骂咧咧的敲门。
“咋回事?都睡死过去了?”
一个背着两支短枪的汉子翻身下马,从旁边马匹上提溜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扔地上,顺势补了一脚,惨叫声却被破布堵在了嗓子里。
旁边还有一人骑在马上,一手提个蒙着黑布的笼子,一手控马倒退,枯面上阴影起伏,皱眉叱喝:
“磨蹭个甚?!”
佩刀汉子一脚踹在店门上。
“咔嚓!”
门扇大开,双枪汉子反手抽出后背的兵刃,闪身进了大堂。
“噗——”
火星子闪了几下,双枪客躲在堂柱后吹燃火折子,环视一圈儿,径直去柜台那边点上灯盏。
佩刀汉子抽刀在手,推开过道两边的杂物房检视,穿过客院,直奔后院上房,门一推就开了,进去看过出来,对守在外面的双枪客道:
“老掌柜被人下了药,应该没事!”
二人返回客院,挨个查看客房,对视一眼,上楼梯分抄二楼。
“咄!啪!”
两声连响,一支羽箭钉在分头上楼的刀客身前,另一支却被双枪客磕飞。
耿照吃了一惊,捏住三支羽箭搭在弦上。
“哪条道上的朋友?”
双枪客凛然喝问,慢慢步上楼梯,双枪交击,叮当作响,竟是两杆精铁短枪。
“嘣嘣嘣!”
弓弦连响,连珠箭发,跟着便是惨叫,那个中箭的刀客撞开一间客房门,闪身躲了进去。
耿照顾不上再射,抽刀迎上奔来的双枪客,钢刀在楼道灯影里泛出冰冷的寒芒。
“铛铛铛!”
连珠爆响,火星四溅,两个人几乎同时出手,间不容发的撞在一起,旋即分开。
耿照大口喘气,紧绷的虎口几乎要裂开来,额头青筋暴跳,汗珠滚滚,他能听见自己腔子里咚咚的心跳。
双枪客左枪前伸,迈步缓缓说道:
“兄弟面生的紧,店里面咋回事?”
说话间突然右枪中平疾出,左枪连环,逼得耿照在狭窄的楼道里左支右绌,叫苦连天。
中箭那个刀客闷哼一声,猛地拔出腿上箭矢,突然感觉风声扑面,来不及抬头,被张昊一个大脚板子抽晕过去。
王怀山蹲在楼顶屋瓦上,听到客院传来动静,正准备过去收拾残局,忽然看到奇怪一幕。
那两个盗马贼在巷子里咬耳朵叽咕,弃了马匹不顾,悄悄溜到骑马那厮的背后。
一个家伙疾步飞奔,纵身跳起,猛然扼住马背那厮脖子,两个人一起滚落在地。
另一盗马贼割开地上那人的绳索,搀着逃进一条巷子。
“扑棱棱!”
那个掉落在地的大笼子来回滚动,黑布被笼中猛禽羽翅扇飞,里面是一个眼冒绿光的鹰隼。
第357章 邪魔外道
打儿汉胳膊肘往里拐,死死地绞住那厮脖子不放,稳稳占据上风,见对方软塌塌不再挣扎,喘着粗气扭头四顾,突然看到一个人站在乱滚的鹰笼旁边,惊得他头皮发麻,爬起来便跑。
王怀山视若无睹,俯身拽掉笼子锁链,任由那个鹰隼冲天飞走,踢一脚昏迷不醒的家伙,进客院看一眼,出后门去巷子里牵马。
“砍他腿!”
“看到没有,他不敢动了吧。”
“他要出左枪!”
双枪客发觉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人叫破,惕然撤步,呼喝同伴也得不到回应,忽见一个老头进院,大惊失色,纵身下楼,疾奔店外。
只见靳东家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那个重伤的夜不收已经不见了,鹰笼空空如也,惊呼:
“东家、东家!”
一通拍脸掐人中,靳东家幽幽醒转,被搀扶着坐起来,瞪着鹰笼怒叫:
“金爪、我的金爪哪去了?!”
“东家,可是那个探子干的?”
“啊?”
靳东家这才意识到那个探子不见了,怒不可遏道:
“有人偷袭老子,不是那个探子,另有其人!”
二人交换罢信息,都是毫无头绪,双枪客搀着狼狈不堪的东家上马。
“东家稍候片刻,段守志还在里面。”
“老段!”
双枪客小心翼翼来到客院,发现那个和他恶斗的汉子持刀守在二楼,并无逃走之意,呼喝同伴,依旧没得到回应,返回客栈外把情况说了。
“东家,可能不是店里这伙人干的,八成还有一拨人在趁火打劫!”
“进去看看再说!”
靳东家摸摸肿胀的右脸,怒火中烧,下马推开双枪客,破口大骂进店,这里是大板升,不是关内,他不信那几个住店的内地人敢得罪他!
耿照在柴房找到酣睡的店伙,取走老爷荷包,避开那个扶着受伤同伴下楼的双枪客,进屋道:
“老爷,那些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有王前辈在此,怕个甚,歇着吧。”
张昊打开荷包瞅一眼,脑毛大开的路条子还在,有了此物,便没人敢找麻烦。
鞑子是基于鄂托克这一军政单位的非宗教种姓制社会,大汗为最高领主,下面是大小领主,都有固定属众和领地,只要是关外汉人,都要依附某个领主,总之都是有主人的大小奴才。
靳东家过来后进大院,去上房里间看一眼,男女睡得跟死猪一样,叫都叫不醒,出来见计二搀着一瘸一拐的段守志过来,咬牙切齿道:
“统统都是废物!”
双枪客计二唯唯诺诺。
“东家,小的估计贼人用的是蒙汗药之类,可以灌些水试试。”
“还愣着作甚?!”
计二飞奔去打水,把双喜客栈大东家冯老爷拖到廊下,又是浇又是灌,果然有用。
水淋淋的冯老爷咳呛一声睁开眼,听说自己被人下了药,拽着计二爬起来,看到靳廷夏右脸肿胀的狼狈样子,惊道:
“老靳、到底出啥事了?”
靳廷夏阴着脸进屋,他右眼肿成一条缝,说话也有些不利索,入座吞吐浓烟道:
“李驸马放出假消息,那些明国探子果然中计,我在麻花板升找到鸽站,捉到一个活口,回城已晚,便过来你这边······”
冯老爷脱了湿单褂,接过棉巾擦擦水,伸出胡萝卜似的手指头示意要烟,点上烟卷狠嘬两口,撅着圆滚滚的大肚子赤脚来回踱步。
“城中贱民太多,此刻即便闭城大搜,也不一定能捉到,再者,此事若是被李驸马得知,我好说,老靳,你怕是落不着好啊。”
靳廷夏难受的点点头。
“此事只能自认倒霉,好在店里人都被下了药,兴许能瞒过去。”
坐在椅子里的段守志恨恨插嘴:
“东家,小的怕那几个客人横生枝节!”
冯老爷扭头道:
“计二,你也不是他们对手?”
计二想起那个仿佛能看穿他肚肠,毫不费力的将他每一招都化解,逼得他手忙脚乱的年轻人,神色颇为尴尬,摇头说:
“家师若是还在就好办了,明日我去赵驸马府上请我师哥。”
靳廷夏侧过头细细思索一番,口齿不清道:
“此事暂且放放,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先弄清楚对方啥来路再说,冯大哥,这边就交给你了,我得回宣化,那边若是耽误了才要命。”
冯老爷点点头。
“放心吧,跑不了他们!”
天麻麻亮,店伙兔八哥儿被伙房管事老劓巴一耳刮子抽醒,忙不迭从草窝里爬出来干活,先去茶房烧开水,接着提上水,挨个客房送茶。
上来二楼,看到那位笑眯眯的公子爷,赶紧哈腰招呼,忽然定在当场,直勾勾盯着那人挂在腰间的荷包,下意识去怀里摸索,一无所有。
昨晚上不是、难道我在做梦?
张昊没心思与店伙计较昨晚之事,过来大堂和掌柜聊了片刻,向这位被店伙们尊称为墨儿势,亦即账房老爷的掌柜,打听本地行业市场。
墨儿势给客人斟上茶,眨巴着小眼珠陪笑说:
“听口音,公子是京师那边过来的?”
“然也,宣大的牲口不咋滴,只好来丰州瞅瞅。”
“看来公子要买马,眼下不是季节呀,再者,马市不开,你弄得回去?”
张昊抿口茶笑道:
“不还有私市么?板升铺面里的货物难道是插翅飞来的?”
“公子说的没错,别说边民,连大同总兵都在以铁易马,不瞒公子,周边部落头目小的都认识,敢问贵客,想要啥宝贝?汇票还是易货?”
“要马,越多越好,我有一批标布,就在大同。”
墨儿势拽着胡子倒抽冷气。
北地风高寒久,江南标布细密厚实,经穿耐用,最受北方人喜爱,在塞外的畅销程度,仅次于铁器,再就是今年开春便打仗,这个节骨眼上来买马,还是拿标布交易,此人来头非小!
“公子爷,你吓着小的了,皮张药材好办,你这种大买卖,小的不敢插手,公子爷可以去西关牌楼万马堂商铺,找黄老爷问问。”
“那敢情好,你忙。”
张昊道谢,辞过掌柜出店。
带着两个跟班一路游逛,进来一家杂货铺,耿照赶走烦人的店伙,低声道:
“老爷,有人盯梢,可能是客栈的人。”
“你去万马堂问问,标布易马,能否送货上门,嗯、送大同。”
耿照不解道:
“真要买马?”
“买,有钱干嘛不赚?”
张昊买了一斤甜脆的胡萝卜,让王好文拎着。
来到砖塔大街,挨着酒楼的一家店铺挂着韩四郎南货的幌子,楼上珠帘悬窗,掩映衣香鬓影,楼下槅扇门大开,往来顾客皆是鞑子贵人。
他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整个大板升,拢共只有两家客栈,一南一北,挂着同样的旗幌子,名曰双喜,看来是同一个人所开。
中午进来一家酒楼,边吃边听小二播报丰州新闻,后半晌回客栈,一位客人早已等候多时。
耿照介绍道:
“老爷,这是万马堂的黄管事。”
“劳贵人久等,恕罪则个。”
张昊连忙上前见礼,延手让座。
他在洛阳伊王染庄见过此人,韩四郎和刘富贵正是跟踪此人,出关来到河套。
黄管事虽然有个汉姓,礼节也有板有眼,却是个实打实的鞑子,衣着华丽,剃头辫发,整齐的刘海,大头大脸大骨架。
“你有多少布匹?”
“我有纺织作坊。”
黄管事吃惊瞪眼。
“可是想做长期买卖?”
“正是,只要陈总督还在任上,出关不成问题,实不相瞒,在下听说贵人为大汗爱孙~把汉那吉~打理牧场,这才派家人前去问询。”
张昊见对方去袖里摸烟盒,做个打火的手势,接过王好文递上的火机替对方点燃,发觉这厮眼神发直,笑眯眯把火机拍对方手里。
“送你了,这物件在京师卖到百金。”
黄管事笨拙的拨打几次,摩挲着精美的亮银浮雕外壳赞不绝口,翻来覆去的摆弄,好半天才回过神,把心思拉回到正事上。
对方说的陈总督,自然是三镇总督陈其学,互市离不开此人,私市同样如此,没有此人默许,那些将官绝不敢私下交易,眼前人能走通总督门路,绝对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薛公子,往年互市分三等,上骟马一匹十二两,官布定价八两余,茶一百二十斤;中骟马一匹十两,布货七两余,茶七十斤;下骟马八两,布银六两,茶五十斤,你觉得可还合理?”
张昊笑道:
“这个价钱大伙都有得赚,还算公道,你若能保障货物安全送到边堡,我另有一笔大生意请你入伙?”
“什么生意?”
张昊招手,耿照附耳,随后取来朵颜部的代理契约递上。
黄管事看到长昂的名字先是吃了一惊,再看内容,铁锅、缎绸、布匹、针剪、梳篦、糖果、香料等,无所不有,惊骇道:
“这和互市有何区别?!”
“没区别,诸般日用应有尽有。”
黄管事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黄大哥勿虑也,新帝登极,上面的风向变了,海禁都能开,何况互市。”
“朝廷要开市?!”
张昊叹息摇头。
“可汗不献上九白之贡,互市怕是开不了。”
黄管事不屑的撇嘴,想让大汗献上白驼白马纯属做梦,连抽几口浓烟,忽然问道:
“这种香烟也能弄到?”
见对方点头,黄管事皱眉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替人帮闲混口饭吃罢了,你懂的。”
黄管事沉思良久。
“马匹好办,我要看货。”
“明日你派人随我去大同,具体交易细节届时再谈,如何?”
“如此甚好!”
黄管事丢了烟头起身,拢袖作揖告辞。
张昊亲自送出客栈外,望着黄管事一行打马远去,笑眯眯回大堂,一副志得意满的死样子,摸出一盒帝国炮塞给墨儿势掌柜,再三道谢。
他是讲究人,直接抄家伙干死阿勒坦、也就是俗称的俺答汗太糙,只有经济先行渗透蒙古各部,才是鲸吞虎噬并消化吸收鞑子的正途。
次日伙同老黄门人南下,第五天便望见边塞墩堡,烈日当空,骄阳似火,河滩丘陵如波浪,灌木蒿草碧连天,不时能看到一股股浓烟。
随风吹来的空气中散发着沥青的焦臭气,上来丘陵,眼前是青一块、黑一块的土地,烈火在哔啪作响,烟雾席卷河滩,鸟雀惊恐高飞。
策马走近了才发现,看似平缓的草甸子上新草交织枯草,深处能淹没马腿,厚实得钻不进去人,这里其实就是边镇必备的草场。
我明可怜,有草场也不敢放马,眼下是采草季,一望无际的草场上,有人割草,有人夯土做胚,有人挑石油烧荒,还有骑兵四下巡哨。
这些人都是墩堡军户,我大明实行军户制度,边塞军人及其家属,天生为打仗而活,屯田、备战、参战,所有劳作都围绕着战争开展。
一路逢关过堡,来到距离边墙大约三十里的鸡鸣驿,耿照递上锦衣卫腰牌,驿丞闻讯前来过问,见永兴堡派了士卒跟随,登记后放行。
快马奔驰在高低起伏的丘陵上,宏伟的宣府边墙逐渐放大,横亘眼前,此段长城沿山势修筑,东西绵延,张家口边门洞开,城楼高耸。
临近边墙,行人车马增多,进城出了点小麻烦,耿照的高仿锦衣卫腰牌,惊动了守门把总。
腰牌只有一个,其余人不好办,张昊斯文见礼,让王学文给看守国门的众兄弟散烟,冒充王崇古家人,和守门把总套近乎。
当年的常州兵备老王,因抗倭立下战功,一路高升,如今已是宁夏巡抚,又是山右名人,熊把总很给面子,大伙顺利过关。
宣大的边墙门洞深达二十多米,巨大的木制门扇包裹铁皮,布满铁蘑菇钉。
穿过月城、瓮城,进入以驻兵为主的卫城。
大街上庙祠众多,城隍庙、观音庙、龙神庙、关帝庙、真武庙、褒忠祠,处处可见。
边塞军民常年笼罩在战争阴云下,加上物资贫乏,难免厌战悲观,只能靠宗教作精神支柱。
张昊回望晚霞下的雄关,心里五味杂陈。
大明边墙绵延万余里,先后设置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蓟州、山右、固原九镇,俗称九边。
嘉靖年间,为加强京城的防务和保护帝陵,又在京畿增设昌平、真保二镇,共计为十一镇,合称九边十一镇。
各镇驻有重兵,仅主兵就有六十万左右,还有为数甚多的客兵,粮饷国初仰仗屯田,如今要靠京师国库调拨。
往年边饷额数,在二百五十万两左右,听唐老师所言,去年翻了一倍,高达三百八十余万两,几乎榨干国库。
惊人开支依赖农税和漕运,长痛不如短痛,朱道长想在三年内复套,算算军费,要二千多万两白银,麻爪了。
复套困于财政,朱道长问责内阁,严嵩借机打击政敌夏言,国事演变为党争,彻底跑偏,导致鞑子坐大生灾。
大明并不差钱,白银洪流在海贸,乃士大夫禁脔,如今被他死死地拿捏在手里,张昊忍不住慨叹:
天不生老子,大明暗如夜啊。
大伙在张家口歇一宿养锐,次日赶往宣化,也就是宣府军镇的镇城,甚至可以说是省城,因九边军镇和行省一样,中枢均下派有巡抚。
宣化地处燕山腹地,是蒙古高原通往中原的主要通道,城池雄阔甲于天下,乃九边宣府的政治、军事和经济中心。
国初此地设有省级军事单位,曰万全都指挥使司,后来卫制糜烂,万全都司成了昨日黄花。
如今专制军伍者称镇守总兵,协守即副总兵,分守一路称参将,各路往来策应称游击,守一城一堡者,有守备、操守、防守。
宣化城繁华富庶不输江南,开中输粮、募兵戍守、筑墙修城、制造器械、生活日用等等,处处离不开银子,于是边塞成了全国最大的银钱消耗地区,万商云集,这其中也包括江阴张家。
张昊牵马徜徉在熙攘的人流中,穿过十字街武德牌坊,来到店铺林立、车马络绎的城南大街,他的羊毛厂就在此处。
挂着“北方纺织协会”旗子的铁杆直插云端,厂门左右的树荫下停满车马,小摊小贩们杂处其间,乱哄哄一片,烟酒、食物和牲畜粪便的味道,裹挟灰尘扑面而来,气味销魂。
张昊从挎包里取口罩戴上,斜一眼门墙上挂的牌子,上面是“洗毛厂”三字,这是他集资设立的上市公司之一,专薅蒙古羊毛。
耿照去门卫房交涉,被护厂丁壮带去里面,盏茶时间,一个管事模样的家伙跟着出来,拱手寒暄几句,引着众人进厂。
厂区东西两大排车间,有敞篷、有全封闭,穿梭往来的都是妇女老幼,污水哗哗的淌进暗沟,奈何天热,骚臭味太大。
库区驴嘶马叫,送货、查验、卸货、过秤的全是糙汉,干活也管不住贼眼,斜溜车间那边的大姑娘小媳妇,荤话满嘴。
边城有佳人,颜玉技亦殊,宣府毗邻大同,婆姨自然不赖,张昊也忍不住爱美之心,往女人堆里多瞧了一眼,过来生活区,管事让人安排大伙住宿,领着他进来一个小院。
上房廊下候着一个瘦高个,朝管事摆摆手,引着张昊进来堂上,跪地叩头。
“小人丁尔祯,拜见驸马爷。”
“无须多礼,我要在这边住几天,当做寻常客户招待即可,你见过我?”
丁尔祯爬起来,躬身道:
“丁振宜是小的堂兄,因此得知驸马爷相貌。”
“跟我一块来的是鞑子手下汉奸,耿照给你说了吧?”
“小的明白。”
“羊毛都是关外运来的?”
丁尔祯呈上账册、表单说:
“宣大供货多是倪掌柜从鞑子那边弄来,其余分厂是本地所产。”
张昊翻看账册上的数字,皮张、羊毛吞吐量年年都在翻倍,但是数额并不大。
这说明倪老鬼混的不如意,只能在教门圈子里打滚,也就是赵全控制的大板升地带。
报表是大同、宣府两地分厂的季度报告,都是小打小闹,意义在于为地方提供就业。
“你做的不错,笔墨拿来。”
丁尔祯拿来文房四宝,见他裁了几个小纸条,估计是写鸽信,退到一边说:
“巡城营经常过来搜查厂子,勒索财物,我去拜见一回巡抚,随后总兵府派人过来学咱们养鸽子,这才算轻松些。”
“除了应付官方差事之外,鸽子一律不准私用。”
张昊提笔连写几份密信。
“听百姓说马总兵得胜归来了?”
丁尔祯称是,黯然道:
“前天夜里回来,据说走时候两千多人,归来不足半数,只带回几百具尸身,下葬时候小的亲自去了。”
张昊叹口气,收起密信起身。
“带我去鸽房。”
送走最后一只信鸽,天已暗下,回到客院,耿照跟进屋小声说:
“石迁高的手下罗大出去了,王前辈说厂里臭气熏天,要去酒楼喝酒,估计是盯梢。”
张昊颔首,挠挠脖子,甲缝里全是污垢,顾不上吃饭,提上包裹去澡房。
王怀山尾随罗大来到城北,见这厮敲开一家大宅后门闪进去,左右瞅瞅,纵身跳上墙头。
脚尖又点了一下,人已经到了上房屋脊,矮身挪开一片青瓦,下面堂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正在禀事的罗大,另一个是老朋友,那夜在双喜客栈门口,被盗马贼偷袭的靳东家。
说话声清晰可闻,罗大转达主上之命,要姓靳的查明张昊来路,放下茶盏告辞而去。
王怀山正要离开,只听得月门处环佩叮当,一个摇曳生姿的美人款款而来,进屋娇唤:
“靳老爷。”
吱呀一声,那女子顺手又把门关了,大热天关门,估计要行那男女之事,王怀山拿起瓦片,轻轻地盖上,身子忽地一僵。
他分明听到姓靳的称呼那女人“佛母”,复又慢慢挪开青瓦。
堂屋里,靳廷夏那张瘦脸上的神色颇为古怪,干笑着说:
“佛母奶奶,你明天不走么?”
“靳老爷,你很想人家走么?”
那女子娇声嗔怪,好不委屈,仿佛是对着狠心薄幸的无情郎,近前半步,伸出春葱似的纤纤玉手,便去拉靳老爷。
靳廷夏却似见鬼一般躲开,绕到一把玫瑰椅后,苦着脸告饶:
“佛母奶奶,饶过我吧,小的已经知错了,又是老朽枯骨,于佛母无益,求你另寻他人吧!”
“老爷何出此言,我跟随上师修持佛法多年,阅人多矣,大都贪嗔痴慢疑,诸般恶根难除,然则老爷你不但经商无人可比,也是真正的大善人,这才自荐枕席,老爷看不上我么?”
那女子说着扯开衣襟,夏日衣衫本就薄,轻轻一拉,大片雪白露出,嫩绿抹胸下鼓囊囊、颤巍巍,檀口嘤嘤叫着老爷,莲步款款,扬手求欢。
靳廷夏抱手求饶不迭,步步后退,那女子的呼唤越发嗲声嗲气,搔首弄姿,媚意入骨噬髓。
“小的当日猪油迷了心,佛母千万饶恕则个,小的愿百金奉上,求奶奶收了神通吧!”
靳廷夏哀嚎一声,双手堵着耳朵,伏地悲声大放。
那女子玉面愁苦犹带,蹙眉道:
“老爷高义盛情,妾身又当如何报答呢?”
“小人福薄,不求回报,只求佛母饶过小的。”
靳廷夏泣下如雨,磕头虫似的只是告饶。
那女子嘴角撇过一丝冷笑,款舒玉臂,金钏叮铃铃滑落,缓缓掩上衣襟,玉手交击,鼓掌有声。
房门吱呀打开,进来一个捧匣的女童。
那女子打开匣子,取出一个流光溢彩的金杯,开言道:
“靳掌柜慷慨相助,我无以为报,此物名曰佛心樽,乃佛门至宝,还望你收下。”
靳廷夏松开插在耳朵里的手指,颤颤抬头,泪眼朦胧中,只见她手中是一个金光闪闪、镶嵌五色宝石的杯子,上面还雕有佛图梵文,杯底刻着庄严的咒轮,显得十分殊胜。
“小的不过是个愚顽鄙人,为活佛略尽绵力是份内事,如此宝物,小的万万不敢收受啊。”
那女子含笑道:
“此物乃我门中代代相传的宝贝,经历代上师开光加持,佛光普照,用它来喝水,可以替换人体后天习染三毒,净心启智,做事得心应手。
若供于佛前,能改运添财,惠及子女后人,可使人离苦得乐,远离颠倒梦想,可脱离六道轮回之苦,度一切苦厄,其功德利益叹莫能尽也。”
靳廷夏只是摇头,万般推辞。
“如此珍贵的佛宝小的怎能要?”
“这是一个将佛法融入日常的便利法门,它在上师手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之物,因此授予我,靳掌柜与我佛有缘,所谓众生平等,佛渡有缘人,今日便转赠于你,不可推辞。”
那女子面生薄怒,妙目含嗔。
靳廷夏惶恐,既然推托不掉,只好颤颤伸手,收下这份大礼,伏地咚咚叩头拜谢。
那女子叮嘱道:
“此樽乃四名大匠呕心沥血,用纯金加以佛家梵宝,历时三年方铸成,又有第一代上师用金刚威猛力加持,不啻佛菩萨之祝福,如今存世仅两樽,转赠与你,当爱护有加。”
靳廷夏手捧金杯打量,想到用此佛宝喝水之妙用,那张枯脸泛出光来,献出百金不亏!
“你可知另一樽在何处?”
那女子不待他言语,肃容道:
“另一樽在大汗手中,且用且珍惜。”
这是天高的面子,地厚的礼物啊,靳廷夏激动泣下,虔诚顿首再拜,叩谢佛母赐宝赐福。
一句流畅的经文从那女子口中道出,玉容宝象顿生慈悲威严,房门无风自开,露出那个女童的小脑袋,佛母凌波微步而去。
靳廷夏爬起来出屋瞅一眼,捧杯来到灯下,小心翼翼的瞻仰把玩,欣喜激动之下,双目又有点泪水模糊了,急急喝叫下人:
“去账房取一千两银票来!”
第358章 战云密布
王怀山原以为那女子是白莲教妖女,听到她自称跟随活佛修行,随即明悟。
此女是藏地密宗上师的修行工具、制作法器的材料肉莲,也就是明妃、空行母。
正自寻思,听到姓靳的在屋中连番喝叫来人。
守在厢房的健仆闻声跑来上房。
“老爷。”
靳廷夏歪坐太师椅里,半张脸干枯,半张脸肿得透亮,他灌了一肚子茶水,依旧头疼,佛杯的功效显然难愈急症,沉声道:
“去请怀仁堂池先生来一趟,就说我头疼得厉害,唤计二。”
计二很快过来内院。
“东家,可是要准备行李?”
靳廷夏嘬口烟卷,愁眉不展说:
“马芳安然而归,辛艾台吉八成吃了大亏,派佛母来这边,估计是想报仇,你去趟大同。
消息送出去后,回板升好了,跑掉的探子见过你我,此人是个大患,你今晚不要住这边。
切记,让他们警醒点,传教的事先放放,若是能混进库仓、草场做事,我有重赏,去吧。”
计二关心道:
“东家,我怕那个探子已经回来了,宣府不宜久留,千万要小心啊。”
靳廷夏阴着脸颔首,想起石迁高托他办的事。
“去大同记得查一下姓薛的底细,回去后告诉黄管事,我随后就走。”
计二不敢询问东家的行程安排,称是告退。
王怀山按捺住即刻拿下二人的念头,见姓靳的去了明妃院子,溜着墙头来到计二住的前院。
计二收拾好行李,牵上马匹出宅。
王怀山跟着来到东城一家客栈,等这厮开房住进去,随后闪进屋。
不待这厮反应过来,一巴掌糊在对方后脑勺,拎着丢到床上,顺便帮这厮脱了鞋子,出来关上门,急急回返,他估计姓靳的今晚闲不住。
靳家大宅后院上房。
怀仁堂草药郎中池仲太已经到了,给靳老爷看罢头上伤势,开个方子递上,入座一边吃茶抽烟,一边和靳廷夏聊闲话。
“老爷可有我家大头领消息?”
靳廷夏笑道:
“满头领去了瓦剌,大概是面见哲恒阿哈。”
池仲太顿时喜色上脸。
大汗要娶的正是哲恒阿哈之女,奇喇古特钟金,想不到会让满头领去下聘礼,这是信重啊。
靳廷夏那只三角左眼乜斜过去,腹诽不已。
前段时间若非战事焦灼,岂会轮到那个沙匪去瓦剌下聘。
“李驸马让我给你转个话,有笔大买卖给二头领。”
“哦、多大?”
“万马堂三个马场那么大,标布易马,那吉派石迁高过来验货,就住在北纺会洗毛厂,那个京师来的客商背后有大贵人,走的是陈其学门路,何时交货,届时我再给你消息。”
池仲太心惊肉跳。
那吉是大汗最疼爱的孙子,牧场的驼马牲口之多,无人可比,京师客商走宣大总督陈其学门路,这和互市有何区别?
靳廷夏是李自馨门人,李自馨是赵全徒弟,这些白莲妖人个个心怀鬼胎,让他传递消息,摆明要把满头领拉下浑水。
他去过河套,以前全是荒滩,随着白莲教徒北逃,建房子、垦田亩,丰州滩以西,至黄河三百余里,到处都是汉人。
赵全不但为大汗建九楹龙凤五彩之殿于大板升,而且遣人入关搜罗医药,给大汗治好了多年不愈的脚疾,备受恩宠。
这厮为巩固地位,还招募百工匠作,制造攻城器具,传授鞑子军队攻城之术,使蒙军如虎添翼,大明九边再无坚城。
大汗因此把这厮倚为腹心,据说每次伐明之前,必先找赵全密议,计定而后进,得胜而归,都要赏赐赵全丰厚财货。
甚至封赵全为驸马,准其领部众三万、蓄马五万、牛车三万,这厮的徒弟个个都成了贵人,李自馨甚至也成了驸马。
不患寡而患不均,那些蒙古贵人自然怀恨在心,奈何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要明蒙死磕不休,谁也无法撼动赵全地位。
这厮最怕明蒙和解、互市,没有战争,这些被朝廷悬赏的妖人,便不会有用武之地,说不得,弄不好脑袋也要搬家。
靳廷夏让他递话,用意不言自明,怂恿满头领,打劫那吉的货物,可见这笔买卖不输互市,大到能要了赵全的狗命。
可叹的是,满头领即便知道是火坑,也要跳进去,因为他是大汗长子艾辛的门人,那吉正是艾辛继承汗位的拦路虎!
“靳大哥,此事非同小可,你亲自和满头领说最好。”
靳廷夏阴恻恻笑道:
“满头领远赴瓦剌未归,二头领行踪不定,我不找你找谁?”
池仲太喉结滚动,满心都是纠结。
若是不答应,等靳廷夏亲自告诉二头领,自己必定要挨骂,无奈只好点头应承,叹口气起身告辞,却见靳廷夏一脸惊诧的望着外面。
扭头之际,他看到的是一个劈头盖脸的大巴掌。
鸡叫头遍,值夜的王好文听到隔壁屋里动静,麻溜的过去敲敲门,闪进屋小声道:
“老爷,王前辈后半夜回来一趟,让你天亮去东城宝安客店天字第六房。”
张昊洗脸刷牙出门,来到十字街,天色稍微透亮,街口有饸饹摊,填饱肚子,又买了十来个肉夹馍,向摊主打听宝安客店在哪。
转过两个路口便看到客店的灯笼,轻推侧门,吱呀开了,伙房里已经有人在忙碌,过来客院,顺着门头编号寻去,敲开一间房门。
“抓了大小五个。”
王怀山关上门倒茶,坐下边吃边把昨晚的事说了。
藏地佛母都来了,这是要弄啥?
张昊惊讶不已,进来里间,瞅一眼地上那三个被卸了下巴的家伙,过去床边,一个睡着的小女孩,一个泫然欲泣的美貌女子。
王怀山啃着肉夹馍道:
“别被她蛊惑了,知道明妃是啥玩意儿么?”
张昊知道明妃是个啥鸡扒玩意儿。
后世京城某时期,号称三十万仁波切,骗吃骗喝骗日,我大明不逊后世分毫,京师庙宇至今还养着无数擅长双修滴喇嘛哩。
当然,后世讲文明,明妃的下场无非是骗财骗色,时下被选为明妃,凄惨不输下油锅,筋骨皮肉,要被炮制成各种变态法器。
乌思藏每做佛事,肠子、头颅、皮囊之类是刚需,尤其爱拿妙龄女子做法器把玩,后世达癞窜逃,还不忘带上美人零件法器。
不过眼前美人的年纪,已经过了做法器的妙龄,没变成上师手中把玩的物件儿,颇有点不合常理,装傻道:
“她是俺答汗的妃子?”
王怀山摇头。
“不是,明妃连鼎炉都不如。”
“哦~”
张昊做恍然大悟状,转身打量此女,肤白貌美大长腿,确实是个祸水尤物。
“审讯没?不要怜惜她,不说就在她脸上下刀。”
“我说!”
那女子惊得妙目圆睁,想不到这个俊美的男人,居然是蛇蝎心肠。
“公子、妾身不过是奉了索南嘉错上师之命,前来传教。”
张昊认可这个说法。
他在板升城见过喇嘛身影,但是任何一个板升都没有喇嘛庙,只有白莲教的庙宇。
时下的鞑子普遍迷信原始萨满教,敬奉长生天,贵族也有人迷信景、释、道、儒,但是并不会尊崇某一教,这是成吉思立的规矩,因为这位地球酋长除了自己之外,啥鸡扒也不信。
“传教是吧,不在俺答汗那边传,跑关内作甚?一个娇滴滴的女子,难道要布施肉身传教?”
那女子嗫喏道:
“我、奴······”
张昊从皮靴里摸出小攮子递给老王,见那个装睡的小女孩往女子怀里缩,笑道:
“她当我是傻的,细细的割。”
那女子惊恐道:
“公子留步,小女子奉辛艾台吉之命,前来拉拢李驸马的爪牙靳廷夏。”
“上师在哪?”
“乌斯藏。”
“别告诉我此行就你一个人,来多久了?”
那女子黯然道:
“我月初到的,自然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师兄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在哪,也许和大汗在一起,也许在河套。”
张昊过来外间坐下,啃着肉夹馍思忖。
不管此女受谁之命,离开乌思藏的目的只有一个,想在鞑子部落传教,走上层路线是最佳选择,如此一来,势必要和白莲教争宠。
白莲教为俺答汗冲锋陷阵,劳苦功高,喇嘛们的魔术双修术,只能博取俺答汗一时欢心,若想遂愿,除非能帮助俺答汗实现野心。
俺答汗要纳新妃,迫切渴求财货,亟需破关南下掳掠大明,如此,这女人离开河套,入关拉拢靳廷夏的真实用意,也就昭然若揭。
喇嘛教是鞑子急先锋,打算利用白莲教的情报网,替俺答汗攻破边墙!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迫在眉睫,白莲教安插在三镇的情报网必须铲除!
“去租个独院。”
张昊打算亲自操刀,审讯是个技术活,王怀山和耿照都不行。
他其实只见过猪跑,冇吃过猪,头回上阵,折腾一上午才完事。
留下王怀山扫尾,洗个澡出店,先去街边摊随便吃点,向路人打听报社路径。
转到西城,看一眼那个挂着长城炭矿公司招牌的临街大楼,转身进来神都报宣化分社。
后世首钢就在宣化,矿厚质佳,岂能放过,地师在烟筒山勘察到赤铁矿,公司随即成立,至今已有四年,月产矿石不足二十吨,炼铁能力更别提,要想大发展,除非他能扫平边患。
裘花培养了大批特务,安插在各地分社,测绘地图、搜集情报、调查资源,覆盖面极广。
涉及军事、金融、交通、矿业、商业等各个领域,从地上到地下,无一幸免,无所不包。
三通大业、行业公司,正是有了这些情报,才得以顺利开展,或合资、或独家、或外包,助他实现大明梦,咳、是苍生的大明梦!
文员引着上来报馆二楼,示意他稍候,敲开一间房门进去,递上一封信。
“社长,这是一位京师来的薛公子让我转交,人在外面。”
庞社长放下手中书卷,叼着烟撕开信封,原来是裘总馆长亲笔,再看下去,惊得跳起来,急急掐灭烟头去迎,赶走手下,关上门扑地跪拜。
“起来,总馆的耿照你可认识?”
庞社长爬起来道:
“认识,小人进京开会,见过耿管事几回。”
“把宣府、大同和山右三镇的官商资料整理一份,晚上他过来取。”
“小人这就办。”
“不用送。”
斜对面的矿务大楼车马盈门,张昊过门而不入,出报馆回洗毛厂。
次日启程前往大同,随行的除了石迁高一伙,又多了两人,明妃宝音和小侍女卓玛。
留下二女小命并非好色,他不是这种人。
宝音自称流亡在外的叶尔羌汗国公主,家在塔里木那旮旯,此国是成吉思后裔建立,惜乎国运不佳,先被中亚流亡的粟特人、花拉子模人(东伊朗族群)欺负,后被同族瓦剌人蹂躏,加上统治阶级内部教派纷争,汗位频繁易主。
王女在手,兴许能派上用场,仅此而已。
一路向西所见,城邑、要隘皆是军事堡垒,包括百姓的村落,同样是防御堡寨,村寨之间是开垦耕种的田地,地与地之间,有沟壑塘坝,高下纵横,以此迫使入侵的鞑子不得驰奔长驱。
这天晚上歇在横岭堡,半夜忽然木梆、铜锣齐鸣,西北大同方向隐约传来炮声,边关在传烽报警,传烽号令即后世移动联通,只要有边情,墩堡戍卒按照事先制定的烽号密码发送消息。
譬如:一炮一旗山海关,三炮三旗古北口,夜间看不见旗子,用火池数目代替,炮后梆响接如风,几百里外的消息,很快就能传到内地。
外面吵吵得睡不着,张昊干脆下令连夜赶路,耿照抱上马鞍出屋说:
“老爷,大同打起来,生意岂不是黄了?”
“打得越凶,生意越好做,你问问石管事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弟是明白人。”
石迁高点支烟卷爬上马,抖缰笑道:
“打破天也不耽误生意!”
王好文拿了几包帝国炮去寨门交涉。
大伙策马出村,往大同而去。
这一路上,张昊和石迁高深聊过,这厮恨大明入骨。
石迁高是逃边秀才,兄长石天爵替俺答汗两次入关求贡,第一次被揍,第二次被杀。
俺答汗曾连续九年派人向朝廷求贡,直到庚戍年兵临京城才成功,朝廷次年又翻脸罢市。
鞑子破城堡,杀官民,掳人口,无岁不至,边境战火连绵,至今不绝,其实也是没办法。
俺答汗固然称雄边外,但诸部政令不一,经济失衡,阶级矛盾之凸出,不逊大明腰间盘。
首先,察哈尔土蛮汗也想做大蒙古可汗,此人龟缩东北,恨不得把俺答汗挫骨扬灰,更别提与西域和中亚势力勾搭连环的瓦剌了。
其次,子孙内斗难免,俺答汗老朽,偏爱的三儿早逝,又把深爱转移到三儿之子那吉身上,这让待机到头白的长子艾辛嫉恨万分。
再有,蒙古贵族与汉人头目之间的矛盾很深,蒙古贵族眼红俺答汗对赵全之辈信宠,恼恨俺答汗把农牧兴旺的丰州交给汉奴统治。
最后是阶级矛盾,石迁高说,那吉有二十多万马匹,骆驼牛羊以百万计,其他领主同样奴隶牛马成群,可见牧民农民被奴役多惨。
他观察过丰州农业,耕具有牛犁,种子有麦谷豆黍,菜蔬有瓜茄芥葱,一派田园牧歌。
然而塞外的地理气候,终究无法与内地相比,加上精耕细作技术欠缺,品种规模单一,种植面积也有限,难以满足右翼诸部的需求。
丰州手工业有大车、鞍镫、鞔具、缰绳、套杆、皮囊、火镰、弓弩、盔甲、刀锤、锯斧、犁铧、锄镰、碗盘、桶箱、毡毯、靴帽等。
且工具器械质量,产量同样无法满足各部的需求,百姓所需的布帛、铁锅、盐茶、粮食、药材等日常必须用品,仍要依赖中原供应。
物资来源不外乎两种,劫掠和贸易,打草谷代价太大,没人愿意流血牺牲,蒙古百姓渴望能与大明开展互市,改善困窘的生活状况。
这是俺答汗持续不断求贡、连年开战的根本动机,以武力胁迫朝廷封贡互市,老贼有这个实力与朝廷对话,可惜朱道长不尿这一壶。
车轮咯噔,马蹄呱嗒,夜色逐渐褪去,路过一条小河,大伙就地埋锅造饭。
饭后启程,张昊发现路上的行人、大车、牲口越来越多,都是行色匆匆,和逃难相似。
耿照询问一番过来禀报:
“老爷,都是镇川堡的雁行人,说是边墙外的鞑子一眼望不到边,急着返乡。”
雁行人是官府给钱,春令来边镇种地,冬天遣回的雇工,眼下离秋收还早,急着南返,自然是边堡的明军已经和鞑子打起来了。
九边之中,大同士卒军马之数目位居第一,此地扼晋、冀、蒙古之咽喉,是鞑子入侵山右必由之路,也是京师北大门,因地势关系,鞑子不来则罢,来便是大军压境,百姓焉能不惧。
当晚赶到大同,在城厢歇一夜,次早进城,依旧去洗毛厂落脚。
张昊沐浴换身行头,带上耿照出门。
向路人打听一下,不出他所料,这边也有韩四郎南货店,交代耿照:
“去问问韩四郎在不在这边,在的话让他去煤炭公司,我在那边等着。”
寻到云中煤炭公司,里外通传,一个伙计飞跑而来,领着进来一个小院,看见老李侄子李文昭几人迎过来,讶异道:
“文昭,你在这边做事?”
李文昭笑道:
“我在代州镖局做事,鲁镖头他们接到信过来,我闲着无聊,便跟着过来长长见识。”
“大伙不用拘礼,货到了没?”
“还没有,我前天去过北纺会,祁主事说布匹早已凑齐,不过其余货物得等南边运来。”
李文昭介绍身边二人,一个是太原镖局的鲁镖头,一个是煤炭公司的陶总管。
张昊进屋坐下,喝口茶说:
“这边可有杨云亭消息?”
李文昭抓脑袋。
“听说去了花剌子模回回国,自打我到西北,没见过他一回,只知道他派人要过几批茶砖。”
花剌子模是后世的乌兹别克斯坦,早就被大元灭球了,他实在不明白杨云亭跑那里干嘛,这个鸟人真格一点都指望不上,问陶主管:
“产量如何?”
陶主管道:
“回驸马,口泉镇煤炭一厂日产万斤,继之又在下田设二厂,日产五千斤,供不应求,炼油厂的石油都被军中征走了,说是烧荒好使,眼下主要是招不来人,也留不住人,都怕鞑子打来。”
大同是后世煤都,重化工能源基地,盛产榜一大哥煤老板,不过他眼下不缺煤,产量大小也不重要,收拾完鞑子,一切都好办。
正聊着,适才引路的伙计领着一个肥壮员外进来。
张昊差点没认出来,几年不见,他这个护卫的变化太大了。
李文昭几人识趣告退,韩四郎唏嘘下拜。
“老爷可是不认得我了?”
“起来,靳廷夏你知道么?”
张昊顾不上唠家常,见他点头,又问:
“他的情报网呢?”
韩四郎摇头说:
“此人是赵全弟子李自馨手下,我给那吉做事,双方关系冷漠,我和此人接触不多。”
“倪老鬼在哪?”
“他在赵全身边,开春过来,说赵全想开矿,让他设法寻找地师。”
张昊又问了靳廷夏的交往圈子,沉吟道:
“陈其学可在大同?”
“上个月鞑子五万大军攻蔚州,陈总督从怀来移驻大同,至今未走。”
“去祁主事那边坐坐,随后再走,我在和那吉做生意,有事再联络。”
张昊出煤炭公司,雇轿前往督署。
他需要面见宣府、大同和山右总督陈其学,将白莲教安插三镇的情报网连根拔起!
第359章 汉家烟尘
大同是行都司、抚衙、总兵府、巡按署、粮道等中枢和地方文武衙门驻地,定远侯石彪遗下的官宅空闲,总督行辕便设在这里。
边塞的暑天说与江南人不信,早穿皮袄午穿纱,候府西花厅上,陈其学科头大衫,摇着扇子,正与布政司大同粮道官老牛议事。
“老爷。”
亲兵快步进厅,呈上的一枚印章。
“一个自称京师来的年轻人求见,非让门子把印章拿与老爷过目。”
陈其学接过紫檀印章,挤巴着老花眼瞅瞅。
时下的画押印章花样百出,这个印章倒还中规中矩,左右两边的隶书合起来是“暨阳”二字,中间好像是个象形的小人在拉扯弓箭。
弓长张、张暨阳,张江阴?!
“就他一个人?”
亲兵称是,补充道:
“是个人样子。”
“军门何事讶异?”
牛道台纳闷道。
“去······”
陈其学迟疑片刻,起身对老牛道:
“眼下顾不上田亩,雁行人任其离去,待秋收再说其余。”
老牛称是告辞,过来前厅大院,看一眼被亲兵领进去的年轻人,出府上马而去。
陈其学候在厅廊,见到来人相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拢手当胸笑问:
“令尊近来可好?”
张昊赶紧恭敬作揖。
“劳伯父挂念,家父近来抱怨颇多,清晨碌碌到黄昏,买菜烹调洗碗盆,闷拨桐丝闲垂钓,又挥笔墨叹圣恩。”
“焕之优游闲适,羡煞我也。”
陈其学捋须哈哈大笑,延手相请。
二人进来花厅,陈其学居右,郑重行大礼,张昊上前一步搀住。
“私下见面,伯父不必拘礼。”
时下驸马确实没啥实际权力,但身份尊贵,譬如朝会,勋贵、驸马位列班首,下面才是文武两班,又比如一品官见驸马,要行两拜礼。
陈其学入座请茶。
“贤侄怎会在塞上?”
张昊把出使朝鲜,中途收到密旨一事告知,真假参半,至于啥旨意,无可奉告。
驸马参与处理一些天家事务不奇怪,先帝在世时候,甚至封驸马崔元为京山侯。
陈其学端起茶盏吹吹碧绿的浮叶,试探道:
“代王的事?”
“非也,伯父恕罪,此事暂时不便透露。”
张昊掏出三份供状递上。
陈其学呷口茶搁盏,接过来细看,老脸渐渐变成了猪肝色,双手也颤抖起来。
张昊斜眼过去,默默喝口茶。
对方的失态在他预料之中,白莲妖人能渗透三边,与这位总督的施政举措不无关系。
宣大总督与漕督一样,是地方最高军政长官,节制抚按、总兵等,调度军马,兼理粮饷。
陈其学贯彻朝廷御虏方针,外筑壁垒、墩台、沟壕,内建镇城、路城、卫城、寨堡。
按说三镇军民依托墙堡群落,又有后勤补给,屯田兼贸易,战备和生活物资应该不缺乏。
实际是痴人说梦,晋北气候差,土地贫,战事多,百姓不爱种田,只爱经商贸易。
否则官府不会雇佣雁行人,而且驻大同行都司卫所系统的军田远在晋南,比如保德卫田亩在忻州,两地相距五百多里。
加之屯田制、开中制日益糜烂,朝廷被迫改变政策,直接给边军发银子,一个庞大的边境商品粮供销市场,就此诞生。
如今边塞军资粮饷等后勤,依赖官方劳役和民间商人输运,但受自然条件和运输方式影响,路途耗费惊人,粮价飙涨。
粮饷运输要穿越太行、恒山等山脉,滹沱、桑干等水系,路况直接影响边防,中建局在太行筑路数年,边路至今未通。
其次就是奸商作梗,因开中崛起的山陕商人,早已集团化,以行会巩固其商业阵地,垄断特定的行业,如粮盐茶布等。
晋商势大财雄者,首推蒲州张家,领军人物张四维尽人皆知,如今的太子师,将来的万历首辅,没错,又是权贵经济。
此人身后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其外公、父亲、岳父、叔父、姑父、姨父、兄弟等,无一不是掌控地方民生的巨鳄。
再就是王家,代表人物王崇古,张四维舅舅,敌军压境,此人又升官了,总督秦延宁甘军务,吏部尚书杨博是其同乡。
张王两家联手,控制了河东内陆盐池之利,兼及其他行业,多元化经营,两大家族及其姻亲,硬是撑起了山右鸡滴屁。
随着边饷的投入量逐年攀升,打通了商品流通环节,促进了区域性市场形成,又由于官府职能缺失,被奸商大钻空子。
边塞粮食市场完全被山陕商人左右,陈其学得罪不起,甚至默许边墙内外的黑市走私贸易,以此笼络商人,筹集粮饷。
秦晋商帮吃完戍边军民吃鞑子,赚得盆满钵满,畅行边关的汉奸靳廷夏,妥妥的一枚晋商,给鞑子提供情报更是基操。
太阳缓缓爬上中天,透过窗扇投在厅内,光柱明媚、炙热、刺眼。
陈其学盯着手中供状,脸色灰败,汗珠滚滚。
张昊估计对方钻了牛角尖,以为他是为边务而来,宽慰道:
“军屯废弛,开中败坏,伯父广招商贩,也是为了解决边军的供给,商民为利跋山涉水而来,边军不缺日用衣食,何错之有?
入夏我去河套,发觉鞑子领主热衷豢养汉人经商,因此查到靳廷夏的勾当,听说西路老营堡战事激烈,伯父,此事得抓紧啊。”
陈其学连连点头,恍如即将溺死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把供状细看一遍,重新封好,叫来亲兵头目陈璞。
“你亲自交给刘巡抚,告诉他!即刻缉拿,漏掉一个我唯他是问!”
“标下遵命!”
陈璞领命而去。
陈其学摸索烟卷点上,叹息道:
“大同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鞑虏,数百里地势平坦,三面临边,外有虏贼那吉、扯力、兀慎、摆腰等部住牧,防守尤难。
米价昂贵,无家小者尚能饱食,有家小者饷银苦不足,顶着饥寒朔风,谈何御敌?老夫除了督令在边军民耕种,只能对私市睁只眼闭只眼。
老夫也曾上书乞增饷银,奈何国库一年增折税银终究有限,今岁累次运赴各边,籴米、赏军、买草、买马,已用去九万余两,入不敷出!”
言者心酸泪下,张昊共情,为之掬一把同情泪。
“伯父,晋地矿务公司在出资筑路,已经修到雁门关,伯父若是准许中建局设立收费站,从晋中到晋北的道路估计年底就能开通,所收路费和商税,足以补贴三边粮饷缺额。”
陈其学拧眉道:
“官民合资修路之事报上有载,可山右这条路是那些勋贵家出资,岂容老夫插手?”
“伯父放心,此事我和他们谈,合则两利,相信他们会同意。”
陈其学离座深深作揖,张昊慌忙避开。
“老伯,我也有事求你,有一批货物要出关,运往河套换马。”
“多少货物?”
“官方互市不开,鞑子部落头领手里积蓄大量牲畜,这一次是试水,我拿布匹易马,估计能换来五千匹战马。”
陈其学痴呆无语,庚戍虏变后开市一段时间,三镇官市一年易马也不过七千多匹而已。
鞑子求贡意愿迫切,用牲畜换货物是千肯万肯的,可这笔生意太大,难道朝廷要开市?
“这是圣上之意?”
张昊毫不犹豫的点头。
“鞑子桀骜不驯,互市只能慢慢来,圣上私下让我过来了解一下,市易的马匹可以充实边军。”
陈其学惊喜不已,接着又迷惑了,圣上自掏腰包充实边军,这么大方?
张昊为之释疑。
“这笔买卖是我垫的本钱,听说伯父用库仓茶叶代饷,你把茶叶给我就行,只要牲畜皮毛换过来,商人趋利,自然会运粮食来。”
陈其学心下豁然一松,不觉就有些肚饿,瞅一眼窗外日头,让人去传酒菜。
“我这边发霉糜烂的茶叶太多,又不能敞开卖,你若是不嫌弃,尽可以拿去,禁忌你可明白?”
张昊喜滋滋颔首。
“小侄明白,老伯放心,我懂!”
茶叶是羁縻乌斯藏的利器,肯定不能大批流入鞑手,怕他们拿去勾结诸夷,至于官方互市流出的茶叶,那是朝廷故意为之,一个大阴谋。
官方互市不是自由交易,而是朝廷指定地点、限定时间、议定货物、规定价钱,这才开市。
每年的互市交易只有一个月,开放的市场越多,成交额就越大,但是交易的物品终究有限。
人尽皆知的茶马互市,属于官方专营,不会放任商民自贸,硝黄铜铁甲兵,更是严禁交易。
朝廷认为,番人嗜乳酪,不得茶则病,大西北的茶马互市是羁縻之道,用茶叶来驾驭西番。
若是把茶叶无限量卖给鞑子,西番藏地和塞北鞑子必定勾连为一体,因此朝廷有严格制度:
私茶出境,失察者凌迟!
朝廷以为番人无茶则病且死,所以番人之命悬于我大明之手,其实藏民嗜茶的原因复杂。
茶在藏地渗透千年,类似香料在欧夷社会的传播过程,既有物质因素,也包含宗教情结。
乌思藏是神权奴隶制社会,政教合一的寺院选择难得的茶叶来事佛,且有熬茶布施习俗。
大明茶叶官营,垄断茶源,掌握定价权,朝廷以此获得马匹,羁縻乌斯藏等西番各部族。
既然如此,这一招为何不用于鞑子呢?
鞑子有酒、酪、茶三种饮料,最爱喝的是奶酒奶酪,之所以稀罕茶,是被汉人潜移默化。
时下喇嘛教尚未在蒙古传播,茶对于鞑子而言,和丝绸一样,不是必需品,而是奢侈品。
俺答汗为祸九边,朝廷当然也想复制西南西北“茶马互市”的成功经验,给鞑子戴上笼头。
这个骚点子其实可行,因为茶叶真的好,和烟、酒、咖啡、槟榔、福寿膏一样,上瘾。
惜乎成效不佳,原因很简单,茶马互市制度和盐法、开中、军屯制一样,败坏衰落矣。
朝廷规定的互市价格是茶贵马贱,但在内地相反,马贵茶贱,产生了巨大的套利空间。
于是乎,权贵插足、官商勾结、有司纵放,军民和商帮走私通虏猖炽无忌,愈演愈烈。
就算宣大互市正常,鞑子宁可与私商易茶,也不买互市官茶,以茶驭虏纯属白日做梦。
本地米价昂贵,兵食不足,陈其学再三上书乞增饷银,朝廷没钱,便调拨实物来打发。
所以大同官库不缺茶,都是就近从陕、甘、宁等地茶马司,调过来的滞销多年滴官茶。
下人送来酒菜,二人边吃边聊。
“老伯,出货时候还得调给我五百士卒。”
陈其学抿口酒,默默点头。
饭后辞别,陈其学派亲兵带他去仓廒,仓官打开一间茶叶库仓,张昊咧嘴笑了。
其实那些米粮奸商看中的,正是这些从河、湟、洮、岷、甘,源源不断运来的茶叶,奈何陈其学就算缺钱缺粮,也不敢放开卖。
如今都便宜了他。
“库存多少?”
“回老爷,宁、洮、河,三个茶马司运来积茶十九万一千五百一十五篦,散块茶六万余斤,云川、平虏二卫积贮尤多,虽然不时检验,奈何严禁私卖,以至陈茶积库充栋,朽弃甚多。”
张昊扭头对王好文领来的石迁高道:
“太浪费了,石管事,你说是不是?”
石迁高望着堆积盈库的茶山痴呆无语,回过神发觉正主已经走了,快步追上去,低声道:
“这些茶叶薛公子能做主?”
张昊脚步不停。
“我来晚了,这批茶早就被别人瓜分一空,走吧,去我的仓库瞅瞅再说。”
翌日,布匹装车启程,张昊随行出关。
清扫密谍之事,陈其学不会马虎,他留在关内这滩浅水中,能做的事并不多,关外瀚海扑腾起来,那才叫得劲。
石迁高建议走杀虎堡出关,那边是那吉的发小~蛮根儿~部落的地盘,安全可靠有保障。
出关走马,百里无人家,平沙莽莽黄入天,狂风遍地起烟尘。
沙尘何茫茫乃人为导致,汉家御虏无奇策,岁岁烧荒出塞北,就是把边墙外的野草林木焚烧尽绝,让鞑子不能在三百里以内放牧。
官兵从永乐年间烧到如今,大同边墙外几乎成了不毛之地,实际上不止大同,其他边塞重镇外,也与此类同。
晋北鸽站只有宣化一处,前番入关,他直接去了张家口,大概是马芳坐镇宣府,东口关外尚能见到一些草场。
行都司调拨五百多官兵跟随车队押送,出关次日便发现鞑子巡哨骑兵在远处游荡,吓得畏首畏尾,不敢走了。
张昊大怒,男儿本自重横行,君不见汉家大将西出关,黄沙滚滚掀风云,虏骑闻之应胆慑,不破虏酋岂能还,特么家国与生死孰重孰轻?
一巴掌糊在带队副千户孙占奎脸上,破口大骂一通,让耿照带队,继续前进!
当晚在蛮根儿部落营地歇息,蒙汉一家亲大联欢少不了,次早收下两百护送勇士,与蛮根儿大哥依依惜别,小千人杂编队伍滚滚向西。
宝音尿急,打马脱离队伍,一众蒙汉糙爷们浪语频出,大伙都看出来了,这个美人是囚犯。
马蹄惊起一群鸟雀,“吧嗒”,一只鸟儿带着羽箭掉在不远处,喝彩声轰然直上云霄。
宝音策马下来坡地,朝后面看一眼,是那个心如蛇蝎的薛公子所射,她只得熄了逃走的心思,甩镫落地,搂起裙裾,褪裤蹲下来。
这天来到兀慎台吉部落,说不得,又是一波欢乐大馈赠,杂编队伍足足凑了小两千,蒙古大兄弟太热情,张昊也是莫得一点办法。
中午即将到达扯力部落营地,只见南边烟尘大起,一队快马在视野中晃过,鬼哭狼嚎似的嗷嗷喊叫声渐渐消失,只留下一片烟尘。
张昊算算路程,南边应该是秦晋交界处的偏头关,扭头与王怀山对视一眼。
“我去瞅瞅。”
王怀山打马离开队伍,此地距离河套已经不远,而且这么多人马押送,安全其实无忧。
他是老秦人,对山陕边情甚是熟稔,自从鞑子入据河套,与之毗邻的山右西北部,遂成为战守激烈之地,尤其是偏头关。
山右镇又称三关镇,所谓三关,即偏头关、宁武关、雁门关,三关西边是黄河,东边是大同,乃太原北境最为要害之地。
因此,山右总兵驻宁武关,游击将军驻偏头关,副总兵驻老营堡,互为犄角之势。
出关前,老营堡已经开战,那一群鞑子骑兵在做甚不难猜,截杀明军探马夜不收!
落日孤悬,群山莽莽,绵延起伏的苍郁边墙,沐浴在血一样的余晖残照之中。
最前方那两匹快马上的驭手不时回头,发觉鞑子骑兵从侧翼扇形合围,即将堵住前路,赶往灰沟寨堡边墙求援已无可能,呼喝拨马向北。
马速太快了,一匹马似乎体力耗尽,掉头之际,悲嘶一声摔倒尘埃,马上驭手也被抛了出去。
“哥!”
打儿汉呼喊勒马,座下马匹奔跑中被缰绳兜住,仰踢直立,唏??痛苦长嘶。
“快走、不要管我!”
满脸鲜血的丁海爬起来,踉跄嘶吼大叫。
已经走不了了,那队鞑子轰隆隆疾驰而来,卷起漫天狂沙,总共十二人,个个弯刀皮袄鸡窝头。
时下的鞑子、女真,并非清一色编辫、鼠尾,穷逼们和汉人边民一样,都是鸡窝乱发。
王怀山无视飘来的箭矢,那些鞑子发现只有他一人,毫不在意,故意放箭戏弄他罢了。
领头的驴脸鞑子遥望远处边墙,扯开皮袄,露出毛乎乎、汗津津的胸脯子,哈哈大笑,突然就飞了出去,喷出漫天血雨。
王怀山落地,拽住旁边一个鞑子的皮袄扯落下马,那鞑子头朝下,左脚还套在马镫里,被王怀山一脚踢在心口,口鼻飙血。
剩余的鞑子见头领突然起飞落地,脑袋似乎烂了,嗷嗷怪叫,一窝蜂抽刀策马冲上。
打儿汉吃惊的看着眼前一幕,顾不上迟疑,连滚带爬,赶紧扶着他哥上马,扳鞍蹦了上去,抖缰磕腹,二人一马,疾窜而出。
王怀山躲过几支羽箭,抽出一把鞑子弯刀,挨个放血,不大一会儿,十来个活蹦乱跳的鞑子躺了一地,扔刀瞅瞅去远的二人,上马而去。
夜幕不知不觉降临,打儿汉放慢马速,顺手在鞍袋里摸摸,只有一坨烤肉,以及绳索之类的杂物,没有水囊,看一眼南边黝黑暗影,叫道:
“哥,再往南就又回河套了。”
丁海勒马抱住马脖子喘息,嘶声道:
“有水没?”
“没有,西边坎儿井太危险,咱们去镇虏关。”
打儿汉见他哥嘶声说不出话来,难受道:
“你撑住啊!”
没走多久,丁海咕咚掉在地上,打儿汉跳下马将他哥抱怀里,唤了两声,没有任何反应,伸手去他哥背上摸摸,刀伤兀自在渗血。
马匹也撑不住了,前蹄一软,跪在了地上,打儿汉发疯的朝坎儿井方向狂奔,脚下高低不平,他突然失足滚下土坡。
坡底是春夏时节,被雨水冲刷而成的干涸沟渠,他顾头不顾腚爬起来,在蛛网似的沟渠里东跑西窜,不时抓一把泥土嗅嗅。
沟壑里的泥土越来越湿润,流水声渐渐清晰,打儿汉扑到坎儿井的渠水边,埋头狂饮,随即脱了老羊皮,翻过来,捧了半兜水小心起身。
“呜——”
一道劲风呼啸而至,打儿汉双腿突然被缠住,咣咚一声,重重的栽倒在地上。
蜷身摸摸腿上,是一条布带,也是个布袋,他腰间也有一条,除了装物品,两头装上鹅卵石,甩出去就是捕获猎物的利器,他飞快的解开,趴在地上,借助月光左右巡睃。
星月之下,只见岭头上冒出一个人影,甩着流星锤似的玩意儿,冷冷的盯着他。
“自己人、我是打儿汉!”
他忽然听到身后有土块滑落的动静,情急大叫。
“球攮的,你特么叫老子好找!”
另一个躲在暗处的家伙骂骂咧咧闪出来,不等打儿汉解释,一脚接着一脚,不停的踢打。
打儿汉翻滚躲避不及,脑袋上重重的挨了一脚,瞬间昏了过去。
耳畔篝火噼啪作响,半夜时候,打儿汉醒来,一轱辘坐起,摇摇隐隐作痛的脑袋,东张西望。
山谷里战马成群,沙匪们三三两两,围着一堆堆篝火取暖,他猛然想起哥哥,正要起身,旁边一个汉子伸手捂住他嘴,轻声道:
“你作死啊,跑回来作甚?”
打儿汉见是老搭档,和他一起去双喜客栈盗马的羊倌儿,拽开捂在嘴上的手,一把揪住这厮老羊皮,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我哥呢?你告诉二头领了!”
“嘘、小声点,你以为我下的药能瞒住二头领?段守志说池郎中去给靳廷夏瞧病,两个人当夜都失踪了,计二也不见了,二头领正火着呢。”
羊倌儿说着拉开皮袄子,露出布满鞭痕的血糊糊胸脯,低声道:
“双喜客栈的冯老爷都告诉二头领了,李驸马也在,你哥是夜不收的事根本瞒不住,我不招也没用,你干嘛要回来?”
羊倌儿说着扭头示意。
打儿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小溪上游生着一堆篝火,一个颈项粗长,弯曲如鹅,躯体高大的雪白骆驼,在火光里悠闲的反刍。
篝火边铺着毡毯,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在烤食羊肉,李驸马坐在旁边的石头上饮酒,丁海一动不动的躺在不远处,生死不知。
那个烤肉的男子坐在马扎上,网巾扎髻,兜帽耷拉在后背,用一柄小刀慢慢的割肉吃,面巾被拉在脖子里,满脸令人畏怖的伤疤,伴随着咀嚼,一条条疤痕蜿蜒扭曲,仿佛爬满了蜈蚣。
打儿汉见踢晕他的火里赤阴阴的望过来一眼,凑到二头领身边弯腰嘀咕,心里顿时一紧,不等二头领召唤,急急过去跪地叩头。
“你就是打儿汉?”
满脸疤痕的二头领沙哑着嗓子,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割了一条羊肉填嘴里。
“小的是打儿汉,我哥受了重伤,二头领放过他吧!”
打儿汉不停磕头,脸上血泪交流。
“听说你做事还算勤谨,正值用人之际,杀了你怪可惜,这样吧,去杀了他。”
二头领津津有味的嚼着烤羊肉,一股带血的汁液从嘴角飙了出来。
“小的愿意把命卖给二头领,求你饶过他吧······”
打儿汉苦苦哀求,浑身打起了摆子。
“不就是看上他妹妹了么,又不是亲兄弟,一个小娘都放不下,能成啥气候?”
二头领举起酒囊饮一口,继续割肉吃。
旁边的李自馨和几个近侍见二头领在消遣这小子,笑眯眯喝酒吃肉看戏。
“呱嗒嗒······”
暗夜里,马蹄声在谷中传的很远,不一时,探哨飞奔而至,跪地禀报:
“当家的,偏头关内城起火了!”
李自馨面露喜色道:
“看来靳廷夏手下的兄弟得手了,二头领,这哥俩就是马奴的第三只眼,嘿嘿、你放心,我早晚帮你取了马奴那双狗眼!”
“脑袋我也要!”
二头领狞笑起身,喝令:
“去干票大的!”
谷地众沙匪纷纷熄火上马,快速行动起来。
“我来!”
一个近侍推开火里赤,拎刀朝昏迷不醒的丁海走去。
“不要!”
打儿汉发了疯,扑上去抱住近侍的腿不放。
“竟敢咬老子!”
那近侍气得破口大骂,连刀带鞘抽过去,一顿暴揍。
二头领从嘴里拽出个掐牙的肉丝,无趣的上了白骆驼,抖缰起行。
沙匪们先后跟上,羊倌儿策马拖在后面,眼见打儿汉扑到他哥身上,那近侍双手握刀,将二人扎了个对穿,他鼻子里发酸,咒骂着磕打马腹,汇入奔腾如雷的马队。
谷地很快便静谧下来,黑暗里,只有潺潺的溪水,兀自流淌个不休。
第360章 烽火连城
打儿汉耳朵贴在地上,听到马蹄声去远,探探大哥鼻息,连爬带滚去溪中掬水。
他从未见过那个近侍,也不知道对方为何要放过他兄弟二人,但是能活命总归是好事。
“腊宝······”
溪水入口,丁海微弱的呻吟一声。
“哥······”
打儿汉喜极而泣,呜咽着又跑去掬了一捧水喂下去。
丁海幽幽醒转来,微微合着眼,声息低微道:
“替我把消息送回去······”
“要送你自己送!我一个人回去和送死有啥区别?回黑麻板升再说!”
打儿汉拍着自己的扎辫秃头吼叫,抹把泪,掉头四处寻觅垃圾。
丁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徒劳无功,痛苦的闭上眼,泪水滚滚。
朝廷悬赏虏首,边塞黑市上,人头也是货物,鞑子打劫弱小部落,或杀死仇人,会私下和边军做人头买卖,让打儿汉一个人回去,即便侥幸躲过鞑子斥候游骑,也会被边军杀了冒功。
沙匪们明白要去玩命,吃剩的肉骨头和破烂物件儿扔了不少,打儿汉填饱肚皮,喂丁海吃了些,用破毡麻绳将他裹缠住,拖着出谷。
爬上岭头,只见东南幽暗的天空有一团橘红,涨缩不定,隆隆的炮声隐约传来。
此刻的偏头关已是烈焰腾空,矢石如雨,城上城下血与火交织,金汤和猛火油臭气弥漫,鼓角声、喊杀声、哭嚎声,动地震天。
“点火、放!”
“吱呀~”
蒙古军中的投石机发出刺耳怪叫,前方配重落下,绞力带动尾部投石器飞速甩向空中。
“呜~、呜~、呜~!”
一枚枚燃烧的火弹飞上天,拖着火光,往偏头关城呼啸而去。
“推上去!”
随着一个半身甲的鞑子千户长下令,持着长矛的鞑子步卒抽打喝骂,驱赶汉民辅兵。
咯咯吱吱声中,密密麻麻的汉民推盾车、抬钩梯、扛木板,纷纷呐喊着壮胆,犹如一波绵延数里的浪潮,朝偏头关城墙涌去。
鞑子想破开边墙南下,没啥好办法,唯有正面硬刚,也就是投石机对轰,盾车掩护,弓箭手压制,辅兵搭架钩梯,蚁附上墙。
偏头关有护城河,不过早就被辎重队的汉民用泥土、木板和尸体填出无数条壕桥、道路。
“咚咚咚!”
当攻城汉民进入边军火炮有效射程,凸出于城体外侧的马面敌台上,火炮接连喷出焰火。
“啊~!”
一辆盾车被炮弹击中,躲在盾车后面的辅兵血肉横飞、断肢四溅。
“放箭——!”
铁蹄轰隆,攻城阵后的鞑子骑兵横驰,弓弦振动声仿佛疾风拂林,羽箭如蝗般扑向城头。
前阵的盾车虽然挡不住火炮,但可以防护弓弩火铳,很快便有盾车掩护着辅兵冲到边墙下,一架架云梯先后靠上墙去。
城头明军叉竿齐出,合数人之力,掀翻梯子,依旧有不少钩梯靠上边墙,上面的铁钩抓住垛口,明军的叉竿再无用处。
呐喊嘶叫声中,汉民辅兵顶着来自城墙垛口的火力,手脚并用往梯子上爬,粪汁、石油、火罐劈头盖脸而来,霎时间,一片凄厉哀嚎。
不远处,爬上几架钩梯的刀盾兵也没落到好,盾牌挡得住金汤粪汁,却挡不住夜叉檑。
“呜~、咣咚!”
一条条布满尖锐铁钉、两端连着铁锁的夜叉檑,从城头呼啸滚下,攀爬钩梯的辅兵凄厉惨嚎,纷纷从云梯上掉落。
随着城头一阵急促的锣响,绞车又将沾染血肉的夜叉檑收回城上。
“烧死他们!”
城头的明军用长铁勺盛着石油,又用火把点燃,专往钩梯、或是人多的地方浇。
火光闪动,城下宛如修罗地狱,烈油兜头浇下,无数人影翻滚惨嚎,狼奔豕突。
蚁附攻城的汉民辅兵混乱起来,纷纷掉头便逃,迎接他们的是本阵而来的箭雨。
关门处的攻防尤其惨烈,死者枕藉,鲜血奔流,或是尸体堆叠,或是人体零件,或是黢黑焦尸,一架熊熊燃烧的尖头轳仍在来回冲撞。
这个攻城撞车犹如活动小屋,可容六人,顶上不但铺有硬木,还辅以水浸棉被。
但是尖头轳打造得再坚固,也扛不住城头巨石,已被明军砸毁三辆,这一辆车子幸运的躲过巨石,却被石油火罐砸中。
篷车里的汉民没有退路,唯有拼命的呐喊,推动撞城杆,包铁关门在尖头轳的剧烈撞击下,发出碎裂之声,摇摇欲倒。
“报~,宰牙老爷,关门破了!”
前阵传令兵快马奔上土台。
坐在马扎上燔烤牛羊肉的鞑子监阵官不以为意,抓起酒囊灌一口。
“报与老督官知晓。”
传令兵上马穿过轮番休整的骑兵本阵,往中军大帐而去。
战场后方,星星点点的火光汇集成片,绵延棋布数里,恍若百万大军压境。
顷刻间,中军鼓声、号角声此起彼伏,传令兵飞驰前阵。
那千户长收到军令,拢住缰绳,叼着烟卷挥挥手,呐喊声中,又是一波人潮扑向边墙。
至于攻破的偏头关门,敌我双方均不在乎。
关门里面还有逼仄弯曲的过道、高大与城齐的瓮城,进去多少人都是送死。
蒙古军中的投石机慢悠悠地投弹攻击,休息罢的骑兵再次抛射出箭雨,战况一如前一波。
爬上云梯的辅兵依旧是惨叫着跳下,顾不得是否会摔断了腿,逃命者被后方督战箭雨和长矛追杀,后无退路,只有豁出命向前。
对汉民辅兵而言,前方尚有一线生机,第一个登上城墙的人,有很大几率成为炮灰,但是侥幸不死,先登的赏赐超过斩将夺旗!
攻城汉民心惊胆战,城头明军也没好到哪去,一边惊恐躲避投石机抛来的火罐,一边拼命开炮发铳还击,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蒙古军的投石机猛烈轰击下,数里边墙被火光与烟雾笼罩,犹如烈火焚城。
月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
张昊风餐露宿,这天上午终于抵达棉棉板升。
鞑子政体曰兀鲁斯,又名万户,汗廷之下是分封的鄂托克,就是千户,依据析产传统,鄂托克随着人口增长,数目不断递增,游牧决定了大小领主的军政经自治,上下附属支配基于血缘关系爱马克,即家族、部落。
那吉作为可汗爱孙,封地就在丰腴的河套,总管府设在棉棉板升,汉奴称其为万马堂。
有总管老黄引见,张昊当晚见到把汗那吉,在宴席上得知一个捷报,俺答汗的弟弟,四王爷老拔都攻破偏头关了,气得他哈哈大笑。
次日陪同那吉去验货,张昊终于见到自己的另一个卧底护卫——刘富贵。
可惜没有交谈的机会,他得陪那吉去汗廷大板升谈生意,随后又跟着急于看货的众位台吉,来到棉棉板升的万马堂。
黄管事正在坐堂打理公务,一群牧民农奴分立左右廊下,斗鸡似的大眼瞪小眼,看到贵人们过来,乱纷纷匍匐一地。
那吉进厅看一眼跪地大哭的汉奴。
“怎么回事?”
黄管事递上一份文书说:
“还是积碳板升那档子事,赵驸马处理过,牧民说他处置不公,拉着农户找我主持公道。”
“继续。”
那吉摆手不接状子,翘腿坐下,取火机点上烟卷,惬意的抽了一口。
这位可汗的爱孙二十啷当岁,正值青春年少,相貌没啥特点,一脸的痘子。
张昊坐到那吉下手,一众台吉们或坐或立,吃烟喝茶,听那个汉奴哭哭啼啼诉说。
“众位那颜老爷、黄老爷,阿不害台吉的部民善用心机、喜欢骗人,他们来山口请求我们接纳,起初表现得很好,可是没有坚持多久。
大伙可怜他们穷苦,便允许他们耕种土地,条件是每年收获,要向洪台吉交纳一些莜麦面,他们答应了,随后陆续又有一些牧民迁来。
我们挖土窑让他们栖身,山口很快就开满了窑洞,积碳板升也兴盛起来,开始时,我们如兄弟—般共同生活,这种局面没有坚持多久。
他们不守本分,嫌弃出租给他们的土地,随心所欲扩大耕地,一声不响夺占许多地盘,当他们富裕之后,也不交纳事先谈好的莜麦面。
小的是粮长,每年向他们索求地租,他们便对小的大肆谩骂,这些牧民还行窃作恶,抢走山沟中离群的所有山羊和绵羊······”
“看来阿不害尝到种地甜头,要把部众全弄来呀。”
那吉笑道:
“苦兔地盘被阿不害霸占,他家没说啥?”
黄管事道:
“洪台吉待在西海不回来,妻妾们听商团说他和喇嘛来往甚密,以为他要出家,闹得不可开交,他家只找汉人收租,其余不管不顾。”
那个汉民不住的给那吉叩头,哭道:
“小民转租土地,事先告知过洪台吉家人,阿不害台吉的部众贪心不足,抢走的土地越来越多,贡赋全摊在我们头上,倘若洪台吉回来,小民难逃死罪,请求大老爷施恩······”
那吉皱眉道:
“阿不害去年杀了几个教民,难道便是为了此事?”
黄管事摆手让那个汉民下去。
“也算有点关系,金矿是在阿不害领地发现,开矿只能靠教民,因此,赵驸马联合一众头领争夺股份,惹恼了阿不害。
上个月拔都老台吉点兵,阿不害借机报复,抽调山口那些教民丁壮随军,赵驸马也是没办法,否则岂会把政务交给我。
至于此案,没啥大不了的,大伙都以为洪台吉真格要出家,等他办完事回来,阿不害的部众自然不敢再霸占那片农田。”
那吉扫视左右,这些台吉们个个贪得无厌,领地同样有此类案件,若非恰台吉劝他接下政务,他根本就不想理会这些破事。
“镇日价要被你们烦死,薛兄弟,咱们去饮酒。”
张昊笑眯眯起身,抱手辞过黄管事,跟着众位台吉去吃饭。
其实黄管事也是一位台吉,所谓台吉,又名那颜,就是部落头领,有大小、血亲、功臣之别,这是成吉思汗制定的千户那颜制度。
俺答汗及其兄弟是宗王,又名万户,下面是各级那颜,即鄂托克,有十户、百户、千户,这些大小部落的头领,均是勋臣和贵戚。
譬如那吉的族叔洪台吉,名曰苦兔者,是俺答汗的侄子,相当于小王爷。
黄管事既是部落头领,也是那吉心腹,接了赵驸马撂下的挑子,成为板升的断事人。
台吉们有领地和属民,祖上多与黄金家族有裙带关系,获得一丝黄金血脉,即世袭贵族,另有一部分领主为异姓功臣,通常会和身怀黄金血脉的贵族联姻,以此来维持自己的地位。
权利和财富,就像艾滋病一样,只能通过血脉来传续,领主掌握领地内一切生产资料,拥有领地上的属民,就像拥有牲口和其他财产一样,所以没有人会在乎那些蒙汉屁民的死活。
一场午宴喝到天黑,生意合作之事也谈得差不多,张昊晕头晕脑的扶着刘富贵,来到一处小院,进屋坐下,让王好文去外面守着。
“俺答汗在哪?”
“上月驻兵大同北边的威宁海子,各部都在移动,如今在哪儿,那吉不说,我也不敢问。”
“偏头关那边可有具体消息?”
“俺答汗在河套征发五万汉民,那吉说死了一大半汉民才攻破偏头关,老拔都此刻应该到了三晋腹地,台吉们却无动于衷,也没人去偏头关接应掳掠的汉民和财货,有点奇怪。”
张昊端着茶杯喝一口,拧眉来回寻思。
偏头关是晋北锁钥,三晋的屏藩,此地与关外河套仅隔一水,后勤补给方便,蒙古大军南下掳掠,自然首选此地下手。
明军在偏头关设有三营万余士卒,有坚城高墙依托,人马其实不算少,作为一个军事要塞,各样防守器械也准备充足。
但偏头关辖下营堡二十九,兵力分摊在漫长的防线上,便薄弱了,难免顾此失彼,鞑子集中兵力攻击一点,突破不难。
其实朝廷在九边修筑长城,也知道挡不住入侵者,主要还是作为预警系统,为主力部队到来赢得时间,尽量降低损失。
鞑子猛攻偏头关,死的其实都是汉人,只要蒙古勇士不用伤亡,失败也没啥大不了的,倘若拿下就赚大了,这是其一。
其二,俺答汗六大营十多万部众,老拔都一部打草惊蛇,明军疲于奔命,弱点自然会暴露,这是身为防守一方的悲哀。
如今偏头关失守,三晋大门洞开,鞑子完全可以南下横扫晋地,奇怪的是,河套的鞑子没有丝毫接收掳掠物资的动静。
老拔都很可能没有南下三晋腹地,而是掉头向东,直逼顺天府锁钥紫荆关。
内有老拔都,外有潜卧宣大边外的俺答汗,里应外合,怕是要重演闪击京师的老把戏!
“老爷,我回去晚了不大好。”
小刘见他陷入沉思,出言提醒。
张昊放下凉透的茶盏。
“邓去疾在哪儿?”
“他带着一个叫黄六鸿的人找过我,随后再无消息,黄六鸿如今在李驸马府上做事。”
小刘见老爷默然颔首,匆匆离去。
张昊盯着亮晃晃的牛油大蜡,整理千头万绪,苦思如何才能扭转这场战争。
俺答汗兄弟七人,长兄墨尔根最能打,也死的最早,镇守西海虏庭的大成便是此人之子。
三弟拉布是个病秧子,全家老小都在大板升享福,驻牧于大同以北“葫芦海子”的蛮根儿部落,便是此人麾下部众。
四弟即拔都,拥兵三万余,打得察哈尔土蛮汗东迁,是俺答汗得力臂膀,除了幺儿苦兔不成器,大儿那木尔,二儿布延,都是能征善战。
五弟那林,驻牧宣府独石口边外,此人热衷于财货,据说和驸马赵全关系不错。
六弟那竹早夭,七弟卜赤刺今日午宴也在场,是个只会享受的王爷。
这就是俺答汗得以纵横塞外的三万户六大营。
鞑子的制胜法宝是机动性,倘若急行军,两天行进四百里,四天行进六百里,不逊二战德军装甲师,老拔都很可能已经奔袭到了紫荆关。
战争燃烧人命,比拼信念、将帅、计谋、兵器、物资。
俺答汗兵强马壮,而且善于利用朝廷内部矛盾,甚至与边将勾结,屡破边墙。
敌我双方对比,我大明除了人命多、善内斗,还有啥?
老子拿甚么来拯救这头待宰的大肥猪?
“老爷。”
王好文领着宝音进来,见老爷皱眉不语,悄没声的退下。
“我做了醒酒甜汤。”
宝音巧笑嫣然,把托盘放桌上,袅袅娜娜去搬圆凳过来,拢着裙裾坐他身边,不经意间秀出腰臀那一抹风光无限的弧度,她拿汤匙舀了一勺甜汤,嘟着樱唇吹吹,含羞送到他嘴边。
“公子。”
这女人分明在卖弄风骚,张昊按捺心中的烦躁,冷笑道:
“你觉得我敢喝么?”
宝音黛眉轻蹙,委屈道:
“妾身一举一动都被你的仆人盯着,并不敢有一丝邪念,公子,妾身从没害过人。”
张昊暗道老子大意了,宝音肯定对小刘起了疑心,因此才会上门送汤试探。
“既然看得这么死,你怎么知道我醉酒?又如何能去得厨房?”
宝音美目盼兮,含嗔道:
“非要逼着人家说实话,公子醉酒是卓玛告诉我的呗,甜汤也是她去厨房要的。”
那个人畜无害的小侍女卓玛浮现脑海,张昊脑壳疼,不知道如何处置大小两个祸水。
“试探我有意思么?”
宝音放下汤碗跪地,玉面扬起,明眸已是泪水盈盈,楚楚可怜道:
“妾身实是关心公子,当日我已发誓,愿意为奴为婢,只求公子垂怜。”
张昊从不相信誓言,手肘支桌,揉着脑门道: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的身份?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明朝驸马。”
宝音朦胧的泪眼圆睁,难怪他能带着大批的货物,自由出入边关。
张昊又道:
“你的部族不是在西海苟延残喘么,我可以替你复国,还有疑问没?
宝音满心的惊诧和不解,还有狂喜。
这个恶毒之人,果然看上了我的身份,也许还有美貌,她的心脏禁不住砰砰大跳,颤抖着说:
“为甚么、为甚么要帮我?”
“你这不是废话嘛,鞑子是咱们的共同敌人,天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宝音珠泪滚滚,郑重伏地叩头,玉面上、双眸中,满满的都是国破家亡之恨。
张昊目送对方离开,示意进来的王好文把汤碗端走。
“别犯馋,倒了。”
有此番交流,他觉得宝音无论是站在上师索南、还是女活佛吒桑姆、亦或是族人的立场,都会乖乖的听他吩咐,至少是短期内。
初见时,此女为了活命,先后亮出自己的三重底牌:叶尔羌王女、女活佛弟子、上师弟子。
王女的国破家亡之恨不消说,罪魁祸首是鞑子。
藏地在几十年前诞生了第一位女活佛,创建桑顶寺,专收比丘尼,传承至今已有三代。
不过藏地女人地位卑下,女活佛的影响力有限,因此才会和格鲁派抱团取暖。
格鲁派处境同样困窘,索南大喇嘛迫切需要外援,看上了虎踞塞北的雄主俺答汗。
时下的雪域高原并非世外桃源,而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地狱,教派林立、寺豪割据。
这个局面朝廷喜闻乐见。
对藏僧册封官爵自太祖始,仅赐予大小僧官名号,并不规定相互关系,让他们各自隶属中央僧录司,多封众建,意在分而治之。
乌思藏都司地界有大宝、大乘、大慈三大法王,乃顶级僧官,这些人靠宗教影响,以及朝廷给予的殊荣,统治本派主寺、属寺。
还有帕竹灌顶国师阐化王、馆觉灌顶国师护教王、灵藏灌顶国师赞善王、必力工瓦阐教王、思达藏辅教王,这五大教王更牛逼。
它们拥有领地,掌握军队,辖有农奴,享有实权,一家大小既是西天佛子,也是贵族领主。
此外还有甚么宁玛、萨迦、噶举、格鲁、噶当、希解、觉域、觉囊等,大小派别数不胜数。
这些教派割据一方,互不统属,其实就是一个个大家族,进而建立政权,即所谓“寺阀”。
各教派徒众追名逐利,贪财淫逸,互相仇视残杀,此涨彼落,强者得以生存,弱者被淘汰。
索南喇嘛的格鲁派,面临的便是淘汰现状,此派僧人戴黄色僧帽,俗称黄教,祖上也阔绰过,宣德九年,祖师被封为大慈法王。
奈何法王、教王、佛子、国师、禅师、都纲、喇嘛等名号,无论师传徒、父传子,都要由朝廷敕封,否则得不到各地僧俗认可。
黄教如今就很尴尬,没有朝廷敕封,幕后金主势微,被红帽、黑帽联手打击,别说主持新年传昭大会,连参加的资格都被剥夺。
说起来,这个一年一度的藏地最大宗教节日,还是格鲁派创始人发起的呢。
索南勾结俺答汗,无非是结成施主与福田关系,以俺答汗的尿性,一旦染指乌思藏,战争不可避免,生灵涂炭,大损黄教名誉。
因此,索南最终目的是通过俺答汗,与朝廷建立贡赐关系,获得封号,重铸格鲁派辉煌。
乌思藏只有两类人,僧官活在天堂,农奴活在地狱,严重不合他的三观,所以说,英特纳雄耐尔若要实现,离不开索南这个带路党。
降服索南需要恩威并施,胡萝卜他不缺,大棒得打在俺答汗头上,杀猴骇鸡。
为了乌斯藏活地狱里的百万农奴,为了饱受鞑子荼毒的我大明百姓,俺答汗必须死!
第361章 仙人抚顶
晓风侵裘冷,残月拂剑明。
“老爷。”
小侍女卓玛怯怯的递上蘸盐牙刷,心说这人莫不是吃撑了,天不亮就在院里舞刀弄剑,害我连个懒觉都睡不成。
张昊脱了汗湿的褂子,丢给这台绿色智能洗衣机,刷着牙去浴室。
正待脱裤呢,房门吱呀开了,却见宝音拿着换洗衣物进来。
“索南喇嘛可是在西海?我派人护送你过去,让他来大板升,就说我要见他。”
“是,妾身全凭郎君吩咐。”
宝音过去解开他夏布裤子系带。
张昊菊花一紧,转身避开。
他昨夜放开神识,听到对方呼吸深长细匀,分明是练气有成,生怕这妖女来一招猴子偷桃,妻妾们还不哭死?
宝音玉靥腾起羞色,娇艳的红云晕染蔓延开,一双明眸媚得可以滴出水来,娇声道:
“人家只是上师座下一个记名弟子,并非明妃,亲亲好郎君,妾身不美么?”
“非也,我对美人莫得兴趣。”
“整天绷着脸,原来也会说笑,肯定是嫌弃妾身?郎君若不信,亲自验证一下好了。”
宝音解下绿绉纱衫,露出光洁玉润的香肩,那对玉兔形状姣好,撑得玉纱抹胸高高坟起。
这是个胸有丘壑的奇女子啊,张昊眼神不觉被雪域高原吸引,手指痒痒,想要踏雪寻梅。
宝音嘤嘤轻唤着郎君,羞羞涩涩扯开罗裙系带,里面还有一条短短的浅碧纱小裙,遮住了不该见人所在,端的是草掩秀陌,花隐苍苔。
张昊一脸的禁欲范儿,他每天早上都做先天功课,此女的魅惑除了养眼之外,对他的杀伤力为零,捏着她下巴左右端详,眼眶有些高,细看眼珠有点偏蓝,五官很有立体感,加之大胸大屁股,这位其实是个混血美人,跨进浴桶说:
“行了,不用伺候。”
宝音迎难而上,香皂递过去说:
“郎君不想上师和俺答汗走近?”
张昊冷笑,那位黄帽子大喇嘛见不到俺答汗了,扭头不让她打理头发,脑袋却陷进那一对姣好的软玉温香中。
“郎君,要了我吧······”
宝音俯身环住他脖颈,贴着脸耳鬓厮磨,萧管似的呻吟自她喉中飘出,撩人心弦。
幽幽的女儿脂香直勾勾钻入鼻端,沁人肺腑,直接拒绝的话,难免太伤人颜面,张昊觉得陪她耍一下也好,他对自己的神功很有自信。
“不死心你大可以一试。”
宝音妖娆的玉面上漾起一抹狡媚笑意,宛若一只狐狸,转到他面前,欲说还休抛个白眼,轻抬莲足翘在浴桶壁上,咬着唇瓣递到他面前,眼波潋滟,似笑非笑。
眼前是一个红缎白绫鹦鹉摘桃样的平底绣鞋,精巧雅致,极为合脚,玉足裹在罗袜中,虽然不是三寸金莲,但是天然才为美。
正是:烟裙习习春风轻,金莲翩翩秋水擎,满眼春娇传蜜意,石人至此也动情。
张昊助人为乐之心难耐,将鞋子除下,一股芬芳气息扑鼻而来,这是鞋子里垫了香药所致,除下雪白罗袜,一只细白的脚儿呈现眼前。
肤质雪润,肌色粉嫩,白晳中透淡淡酥红,玉珠般的脚趾俏皮地扑棱,趾甲莹似玉片,又似水晶琥珀。
此情此景,他想起陶渊明的诗句:愿在丝为履,附素足以周旋,可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顺着纤长的玉腿向上,是几褶雾纱,一抹春色。
张昊觉得有些饿了,可能是早起还没进食的缘故,嗯、这个猪蹄子只适合把玩,不宜烧烤。
“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宝音似欲郎看似欲羞,受不住痒痒,嘤咛一声,赶紧把另一只脚的鞋袜脱了,俏脸酡红跨进浴桶。
“郎君······”
春至人间花弄色,软玉温香抱满怀,四目相对,不做点什么畜生不如,二人登时啃在一起。
张昊堵住玫瑰花瓣似的唇儿,甜丝丝的丁香勾住,发觉对方身子猛地一僵。
怪哉,莫非真的是雏儿?双臂从她腋下穿过,二人贴面而坐,颈脖相交,这是罗妖女教的导引法鹤交颈,你搂我抱,啃得难分难舍。
宝音媚眼半闭,快要气绝才推开他,娇喘吁吁,兰息馥郁,玉靥犹如醉酒,泛着桃花般的绯红,玉臂紧紧箍住他,难耐无助的厮磨。
“······妾身好难受······”
张昊感觉她整个人就像是没有骨头一般,体态妖娆丰腴,犹在罗妖女之上,眉间雨恨云愁让人魂颠,脸上风情月意显非做作,最是令人心醉处,双凫儿轻翘也,高举置郎肩,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鸳鸯比翼相顾飞,凌波落红胭脂腻。
鱼水得和谐,檀口搵香腮,张昊问道:
“为何会这样?”
宝音鼻息咻咻道:
“格鲁派有倾覆之虞,索南想拉拢我的族人护寺,因此不敢动我。”
张昊暗叹,对方的心思很简单,要和他结成最原始的契约,毕竟答应帮其复国只流于口头。
他心里无欲亦无情,对方固然美丽,可他并非初入花丛,美人尝多就麻木了。
而且他给妻妾做过保证,不会再娶,这样做的唯一意义,只能是~为国为民!
消失一天的王怀山坐在堂屋吃早餐,眼神划过进屋的张昊,落在袅娜出院的宝音身上。
“你不要大意,此女······”
“放心吧,你去趟大板升,让黄六鸿在公鸡板升等着,护送宝音去西海。”
张昊去次间,写个便条给王怀山。
“找韩四郎要两颗手榴弹,那玩意儿动不得,原封不动拿回来。
王怀山忘不了被炸成废墟的睢州察院分司。
“倪文蔚让你去矿上见他,还有一事,我在大同关外救的两个夜不收混进牧场,或许想跟着咱们入关。”
“不用理会他们。”
张昊饭后去找那吉辞别,带着百十个随从,前往套北那吉妻子“比吉”的驻牧地。
河套北边是东西绵延的阴山山脉,包括狼山、大青山、乌拉山,此即漠南漠北的分界线。
夏日牧场蚊蝇和各种不知名的虫子成灾,它们成群结队,人走到哪儿,就黑压压一团出现在人们头顶,极其讨厌。
比吉部落营地在大青山附近,半路上,张昊借口受不了蚊虫,让耿照跟着万马堂的人去清点牲口,带着王好文赶往阿不害的部落驻地。
老倪收到信便去积碳板升山口矿院候着,这天闻报有客商慕名前来拜会,颔首道声有请。
下人奉上茶水退下,张昊好奇道:
“赵全怎么舍得把铁矿交给你打理?”
老倪去茶几边落座,歪着身子小声道:
“这厮手下不少,能书会算者无几,再者,中州、徐州之事赵全都清楚,不用我用谁?
奈何虏酋要纳瓦剌妃子,大动干戈,抽调五万余汉人随军,把我培养的人手抽走大半。”
张昊笑了笑,倪老鬼玩的依旧是鸠占鹊巢。
“你就这点本事?”
“属下来前也曾自信满满,见到赵全这厮我算是服了,贼酋对他极是信任,连大板升都交给他打理,士农工商无所不管。
我找不到机会接近虏酋,便想从虏酋好大儿下手,结果发现这厮人人嫌弃,而且年纪比我还大,其子扯力克也是个蠢物。
虏酋六子,老的老、小的小、死的死,都不成器,因此偏宠孙子那吉,不过那吉身边有小韩在,我便老老实实跟了赵全。”
老倪瞥一眼庭院,接着表白功劳:
“战前虏酋在八白室会盟,赵全也去了,回来便召集教众,征发汉人,河套汉奴小十万,一下子抽走半数丁壮,闹得怨声载道,这厮给我透露实情,此战塞雁门、破大同、侵上谷、逼居庸,功成则占据三晋,从此南北之势成矣。”
张昊嘴角弯弯,眼底杀意似潜流翻涌。
黄河南边的前套早先是成吉思的“斡耳朵”,又名鄂尔多斯,意为宫帐、都城。
八白室就是祭祀成吉思汗的八个白色帐篷,守护者即右翼三万户之鄂尔多斯部。
赵全参与最高军事会议,建议占据山右,无非是学后晋石敬瑭,做鞑子儿皇帝。
“这个狗汉奸看来是一点良心都没了。”
老倪见他脸上杀气腾腾,进言道:
“弄死他不难。”
张昊差点忘了,这个老阴逼文武双全哩。
“弄死赵全也轮不到你上位。”
老倪一脸正气。
“老爷误会了,狗汉奸太可恨!”
张昊端起茶盏饮一口。
“赵全在忙什么?”
“朝廷重金悬赏这厮脑袋,只有明蒙开战他才能高枕无忧,自然是忙着炼铁造兵器,还让我设法从南边弄匠师,对了,黄六鸿找我打听李自馨来路,说这厮对老爷好像很感兴趣。”
“这位李驸马啥来路?”
“赵全的兄弟死在金陵,这厮和杨芳扶棺北上,将其葬于老家,随后出关跟着赵全做事,被虏酋封为必邪气,就是秀才,又娶了三王爷拉布孙女,最近一直没见到他,可能是随军了。”
张昊颇觉意外,这位李驸马竟是老相识。
素心告诉他,赵全是白莲北宗教魁李福达幺儿,李西华之弟,被官府追捕,化名赵全。
时下宗室女的丈夫叫仪宾,不过鞑子没恁多规矩,这位驸马李自馨,自然是金陵丐首的义子黄智峰。
看来此番奔波,新账老账终于能一次性结清了。
老倪嘬口浓烟,补充道:
“河套大小板升蒙汉杂处,百姓三天两头打官司,加之诸部领主争矿夺田,纠纷不断,赵全这二年焦头烂额,只得把政务交给那吉,矿务先是交给李自馨打理,后来又交给我。”
张昊想起昨日黄管事断案。
“汉人是不是老被欺负?”
老倪笑道:
“被欺负是实情,可他们都是教民,有些还是赵全牧场农场的人,这厮无法坐视不管,为此和鞑子领主龃龉不合。
纠纷是必然,自打虏酋看到种地好处,专门南下掳掠人口,如今汉人日增,垦田益广,台吉们纷纷搬到板升享受。
老爷有所不知,河套一是徭役重,二是境域荒凉,三是祭神耗费多,牧民日子难过,入冬便哭着向农户乞求收留。
有汉人开垦生田收留穷苦鞑子,有鞑子向汉人赊取货物用牲畜抵债,还有汉人用贱价买来鞑子地亩,再转卖套利。
那些牧民欠下高利贷,没了畜群,除了给汉人做工之外,还有啥出路?好多部落如今只剩下几片草原,人畜全无。
自从鞑子学着种地筑房,都变穷了,蒙汉之间有关欠租、典当、转租引起的案子滋生不休,闹出人命也不在少数。”
张昊笑出猪叫,这种现状是他喜闻乐见的。
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其实是商人在作怪,汉商比农民进入河套更早,老刀父子两代人,专靠护送前来丰州捞金的走私商人吃饭。
随着白莲妖人润到关外,帮俺答汗开发河套,行商越来越多,大小板升城处处可见商铺,此类坐商多是从事农耕的汉人移民经营。
这个世界,没人能抵挡物质诱惑,鞑子宁可卖掉一切,也要喝明国酒,抽明国烟,买明国的铁器和布帛,赊账、高利贷随之而来。
只要卷入货币经济漩涡,谁也无法逃脱,尤其是部落头领,尝到商业定居甜头,绝不会眷恋游牧,于是争相豢养汉奴,种田经商。
以前牧民的日常口粮是渔猎、野菜、奶制品,出兵则杀羊一只,以革囊盛乾酪为粮,俺答汗推广农耕,初步解决了粮食匮乏问题。
河套的谷物,如今能常年满足俺答汗本部需求,其余诸部也可以通过交换得到部分补给,但是农耕会伴生典租、借贷等经济关系。
对游牧民族来说,这是一种新的剥削形式,原本单一的蒙古社会生产关系正在悄然崩溃。
债务关系发生,不想担负永久还不清的欠债,就要用牲畜土地还债,再由汉商借贷回来,以资糊口,二者必居其一。
在土地的典、兑、倒、押、租等过程中,鞑子会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作为生产基础的牲畜,也会被汉商合法掠夺。
生活无着的贫困牧民,必然日渐增多,于是蒙古人在农业和畜牧业方面,便处于精明的汉人资本以及技术支配状态。
若是农耕区不断的扩展下去,那些牧民要么迁往别处,要么当寄生地主,要么成为幼稚的自耕农,别无他法。
然而这世上,没有甚么问题是一场战争解决不了的,如果有的话,那就再来一场!
不管俺答汗出于什么目的,攻打明朝,绝对是蒙古各种社会问题的正解和最优解。
这个战争制造者,亟待他来解决,时间紧任务重,容不得他在河套磨蹭,起身道:
“你做得很好,赵李二人暂时不要动。”
出来矿院,让王好文去比吉牧场协助查收牲畜,返回棉棉板升已是掌灯时分,得知那吉在大板升,打算明日再找对方结清生意手续。
“为何还没走?”
张昊进院就来气,忍住没有推开抱住他胳膊的宝音,进屋一屁股坐下。
“夫君难道巴不得我离开?迟一晚上有甚么打紧,先沐浴、还是先吃饭?”
宝音接过卓玛提来的水壶沏茶,见他支颐若有所思,示意小侍女去取酒菜。
“妾身见大伙都在忙碌,夫君可是急着回去?”
张昊接过茶蛊放下,只见她不戴冠儿,拖着一窝乌丝,柳眉细长,直入秀鬓,视线相触,那双眸子脉脉含情,让他不忍责怪。
“复国不是小事······”
“妾身明白,只要夫君心里有我就好。”
宝音纤腰轻扭,坐去茶几对面的椅中,凝望着他,带着幽怨说: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和夫君好像认识好久好久,夫君,你说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二人虽然坦裎相见,定下原始契约,但是真的不熟,这娘们是作妖、还是示爱?张昊奔波一天,颇有些饥渴,斜一眼茶盅,他真不敢喝。
宝音怔怔的望着他,忽然珠泪滚落。
“妾身今生愿和夫君生死相守,不离不弃,你会为了我赴汤蹈火么?”
热恋中的痴男怨女,往往会说出此类傻话,但是绝不该从她口中道出,此女不是花痴、亦非傻逼,应该很清楚二人之间的关系,互相利用。
既然如此,她干嘛要玩弄愚不可及的把戏?张昊将其视为工具,多少有些愧疚,也不想陪她演下去,他真的对演戏无爱,从前都是被无奈。
“你······”
小侍女卓玛提着食盒进来,摆上酒菜,大眼珠斜溜二人,悄悄退了出去。
张昊探手抹抹她脸颊上的泪水。
“你放心,我肯定守信。”
“夫君。”
宝音心头黯然,咬着唇瓣嫣然一笑,斟酒捧上。
玉腕纤指白玉杯,酒香里夹着一缕如兰似麝的旃檀幽香,张昊接过来,心说女人心海底针,酒中若是下了毒,老子就呜呼哀哉矣。
宝音见他又放下,脸色渐变,嘴唇颤抖,突然抢过酒杯倒嘴里,珠泪滚滚,望着他道:
“你可愿娶我?”
张昊愕然,这不是他要的臣服,臭娘们越界了,对方当初为了活命,曾发誓为奴为婢呢。
适才柔情蜜意暗示,他可以装糊涂,竟敢蹬鼻子上脸,臭娘们就不怕老子翻脸不认人么?
她肯定有所依仗才会无惧,酒菜有毒?可老子没动筷子呀,他忽然醒悟,王怀山没回来!
“你的师兄弟在这边?”
宝音玉面早已冰冷霜寒,眼中渐渐溢出怨毒来,恨恨道:
“你也知道怕?”
“吾操,你难道要捉了我交给俺答汗?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的良心不会疼么?”
“亏你有脸说夫妻之恩,为何不能娶我?”
宝音胸脯急剧起伏,盯着他怒叫:
“现在答应还来得及!娶我!让陈其学主婚!”
这世上果然没有一个傻子,张昊叹息道:
“你不了解明国的官场和皇室,这么做,等于毁了我,对你没有丁点好处。”
宝音疑惑道:
“明国驸马不能娶妾?”
外间传来脚步声,一个黄帽黄袍的瘦高喇嘛出现在门口,宝音起身合什见礼。
双方都是叽里咕噜的鸟语,张昊一句也听不懂。
宝音见他依旧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眼中闪过一丝愠怒,若有所思道:
“那条老狗不在,你为何不怕?”
“我为何要怕?这位喇嘛的武艺很厉害么?”
张昊施施然离座,陡地箭步出手。
那喇嘛反应极快,抬手架住,沉喝一声,即挡即出。
张昊双手缠拿,顺来势覆盖走化,虚胸实腹,手掌抖弹间寸劲陡发。
嘭的一声,那喇嘛胸口中掌,干脆利落的倒撞墙上,翻滚在地,挣扎几下,就此不动。
张昊淡然返回几边坐下。
“索南的弟子?”
宝音探手,甘丹寺传法大喇嘛沙尔已经断气了,骇然的看着他,心中的震惊无可言说。
沙尔修过瓶灌密灌,入第三乘智慧灌,需要“福慧双修”才能步入最上层大圆满境界。
此人垂涎她元阴,对她言听计从,竟然一个照面就死了,索南上师也没有此等法力啊?!
“你得到大瑜伽极果了?”
张昊招招手。
“夫君······”
宝音不敢反抗,惴惴不安的近前跪下,感觉他把手放在了自己头上,颤栗间,一道热流突然从顶门淌至脚心,身心舒畅,飘飘欲仙。
气机蕴霭,如露入心,似醍醐灌顶,激动、惶恐、自卑、渴望、爱怜、狂喜,各种情绪,纷至沓来,仰脸痴痴的看着他,泪流成河。
“别哭了,常言道,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拌嘴床尾和,还怕我怪你怎地?”
张昊拉她起来,抱怀里忽悠,却见一抹粉晕从泪痕宛然的玉颊升起,蔓延至白绫竖领内。
她穿着鸦青雁衔芦对襟大衫,大幅湘缎绣裙压着凤头鞋,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也将那婀娜修长的身段勾出,端的是个勾魂夺魄的尤物。
这让他不禁想起当年,同样是这一招,轻而易举便俘获了罗妖女的芳心,云对月,雨对风,宿鸟对鸣虫,对付妖人,就得猪鼻子插大葱。
大瑜伽不是后世人玩的健身操,而是藏密最高级金刚法门,处于这一阶段的修行者,个个自以为不是凡夫,而是肉身圣者,陆地真佛。
藏传教法有显密二类,显宗如净土宗,主张公开宣道弘法,按经书做就对了,密宗另有一套秘密大法:福慧双修。
密宗认为男身气脉为福气,色身不得解脱,是因为智慧没有成就,智慧即女身,所以欢喜佛的身上需要这个挂件。
说穿了,就是独阳不生,孤阴不长,需要天地阴阳大和谐一番,化生圣胎。
密宗通过修行四大金刚法门:事续、行续、瑜伽续、无上瑜伽续,臻无上瑜伽境,即可成佛,宁玛派叫做大圆满,噶举派称为大手印。
事续是行走坐卧日常生活的动功,行续要辅以内外合一的静功,瑜伽续增加男福女慧和合的双身法,无上瑜伽续全靠压榨女性来修炼。
四大金刚法门的根本是三密,入门和精进都离不开,身密讲究打坐姿势和掐诀,语密讲究念经诵咒,意密讲究观照上师我佛。
这和道家修行一个鳖形,其实念一二三、观想面条,效果也一样,目的是进入人类潜意识库捞好处,通过入定开发原始本能。
公元三世纪,密宗从古印度传入天朝,道家将阴阳双修吸收过来,此法深奥,总之,先后天之间的生死路不开,双修是扯淡。
密宗这一套秽淫露骨,与天朝伦理冲突,晚唐便销声匿迹,不过并未断绝,在唐朝好学生倭国大行其道,名曰东密。
妖猫传中,一脸高僧范儿的空海法师来我大唐,学的就是这套变态佛法。东京又热又变态,与密宗密切相关。
天朝的传承也不绝如缕,且深受权贵豪富喜爱,我大元便亡于藏密双修,春秋笔法谓之:崇佛致祸。
第362章 送尔归西
胡骑猎火照长城,汉庭羽书飞九边。
“······,红蛇年,我率右翼两万铁骑出星胡拉,入西海生擒卜尔亥,降服畏兀儿诸部。
拔都则率部东进,六伐兀良哈和察哈尔,他们北窜、南迁、东逃,再不敢觊觎丰州川。
从此,我右翼六大营,得以安居大漠以南、九边以北,唯一可虑者,便是那汉人朝廷。
当年我遣使投书,明廷若派木工、画工、铁工,往丰州盖城,我愿与明国夹攻土蛮汗。
可恨那明国狗皇帝,出尔反尔,宣大马市维持不到一年便关停,战争持续至今,······”
宣府独石口边外,汗帐中,胡须花白的俺答汗盘坐毡毯之上,与左右一众麾下侃侃而谈。
“东边细作送来消息,察哈尔部趁我兴兵之机,攻蓟镇、昌黎、卢龙诸塞,明京师戒严。
此乃天助,也是满四、赵全之功,南边地利险易、兵马强弱、将领勇怯,尽在吾手掌握。
这一战,便从大同阳和卫诸堡下手,做出与拔都汇合紫荆关之势,且看陈其学如何应付!”
“大汗,交给我好了!”
脑毛大拍胸脯子大叫。
速把亥不依。
“阳和卫我熟!只要给大同军买路钱,抵雁门,度宁武手拿把掐!”
“大汗、小的愿往!”
“还有我!”
今年开春就在断断续续打仗,消耗的汉奴太多,抢钱抢粮抢女人的机会来了,大伙争先恐后,生怕落后半分,齐刷刷跪地请命。
外面传来马蹄声,蛮根儿甩镫下马,腰刀丢给值守的侍卫,汗流浃背进来乱嚷嚷的汗帐。
俺答汗示意静一静,捋胡子望向蛮根儿。
“大汗,明商薛蟠路过营地,请求拜望大汗,这是那吉开的关文。”
蛮根儿近前拜倒,呈上文书。
俺答汗接过公文看了,吃惊道:
“这么多马匹?!”
蛮根儿如实禀告:
“大汗,我与他打过交道,此人颇有些能耐,标布、烟酒、糖茶,样样都弄得来。”
跪坐在帐门口的长昂道:
“大汗,小的之所以答应上贡茶叶,靠的便是此人!”
俺答汗点燃烟卷,沉思片刻说: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漠北喀尔喀不会趁人之危,可他们会索要好处,瓦剌也一样,难免阳奉阴违,唆使纵放黄毛部落南下。
还有东边的察哈尔,一旦发现机会,定会趁火打劫,脑毛大,回你的驻地,给我盯紧他们,速把亥负责大同战事,带客人来见!”
张昊被禁卫带进汗帐,看一眼盘坐吃茶的俺答汗,麻溜的近前跪拜。
“小人薛蟠,拜见彻辰汗。”
出塞这么久了,张昊当然知道俺答汗大号,即彻辰汗,意思是聪明睿智的汗王。
“上茶,免礼。”
俺答汗延手示座,上下打量这个面黑英武、身材高大、态度恭敬的短衣年轻人,笑说:
“这么大的买卖,我还是头次见到。”
张昊称谢,盘坐毡毯上解释道:
“大汉容禀,我家祖上是金陵魏国公奴仆,世代为主家经商贸易,一个跑腿下人罢了。
隆庆即位,朝堂有开海开市之议,我家主上有心做边贸,家父年迈,便让我替他走动。
小人出塞,没料到今年战事如此激烈,大同那边不安全,牲畜货物只能走宣府张家口。
之前往河套送货,蛮根儿大哥派有勇士护送,因此过来这边致谢,不意大汗在此驻扎。
大汗西征瓦刺,北破兀良哈,东迫察哈尔,自上谷抵甘凉,南北东西万里,莫不臣服。
天下雄主之名,小人自幼耳闻,今日有幸,得见草原雄鹰、万里穹庐之主,幸何如之!”
“哈哈哈哈哈······”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俺答汗爽朗大笑。
他喜欢这个胆大会说话的年轻汉人,一手夹着烟卷,一手轻轻捶打膝盖,深深叹息道:
“小子,感觉到没有,太阳偏移中天不过半个时辰,冷意就上来了,你可知道这意味甚么?霜灾快到了,紧随其后是白灾。
从我记事到如今,白灾越来越频繁,雪能盖没帐篷,只有集中所有的马群冲雪踏道,才能开出一条羊群和牛车迁徙的雪路。
我的部族为活命东征西讨,辗转来到河套,要是没有这片草场,牛羊牲畜早就死绝了,这里是长生天赐给我族的救命草场。
可明军每至秋月便出塞纵火,边外数百里草场尽毁,冬春牛马冻饿倒毙,还有永不消失的疫灾、狼灾、雷灾、风灾、蚊灾。
板升最早由汉人丘富创建,如今大城十二,小城上百,皆种地纳粮,可是穷人太多,人命案、盗窃案、纠纷案,层出不穷。
蒙明长期攻伐,并非我的本意,也不是牧民所希望的,南下抢掠的代价太高昂了,奈何朝廷杀我使者,屡屡拒绝我的善意。
我厌恶战争,只想要和平互市,来交换布帛、农具、药物,让老弱妇幼安居,因此,做为朋友,我欢迎你来丰州川做生意!”
“你是一位仁慈如草原的长者,胸怀如瀚海的君主······”
张昊喜不自禁,再拜而谢之,狂拍马屁。
对方说的话他一句也不会信,劫掠是游牧民族本性,鞑子们只想不劳而获,坐享他人劳动果实,这一点,永远也不可能发生改变。
即便到了2030年,天朝还在修长城,靠植树抵御外蒙沙暴威胁,归根结底,鞑子死性不改,始终是一群只会享受和破坏的害虫。
他原想和俺答汗深入交流一下,多套些话,奈何驿马信使往来不绝,只好告辞出帐。
回到蛮根儿营地,在水泡子边刷洗马匹的王好文迎过来,拉住笼头低声道:
“老爷,长昂派人告诉我,让你去他的驻地,越快越好。”
“他的营地在哪?”
“东边,大概一天的路程。”
张昊莫名其妙,准备今晚干掉俺答汗呢,哪能更改计划,再说了,两军交战之际,俺答汗岂会任由他擅自离开。
黄昏时,一个烂眼圈汉子进帐,张昊认识这厮,放下随身装逼用的易经,倒蛊茶水递上。
“召兔,蛮根大哥叫我?”
召兔就是百户长,烂眼圈汉子乌力吉一屁股坐下,捏着茶盅倒嘴里,瓮声瓮气说:
“俺们跟着老爷没出啥力气,凭白得了恁多赏赐,台吉过意不去,请你过去喝酒。”
“蛮根大哥太客气了,时辰还早,来、抽支烟。”
二人呱嗒个把时辰,一起出帐,张昊忽地哎呀一声,停步说:
“今日大汗升帐,肯定要开仗,喝酒不会误事吧?”
“不喝酒还是男人么?”
乌力吉满不在乎嘟囔道:
“哪天不在打嘛。”
蛮根儿查岗去了,掌灯时分才回来,进帐便喝叫整治酒肉,一场大酒喝到半夜,张昊醉得不省人事,被士卒抬回客帐。
等士卒离去,张昊挺腰坐了起来,示意王好文去帐门处盯着,捏着茶盅呷一口,将套来的俺答汗作战部署告诉王怀山。
“拿我的印章去见陈其学,告诉他,俺答汗暴毙,只要堵住阳和口,收回老营堡和偏头关,拔都的三万人马就是瓮中之鳖,此乃惊天之功!”
王怀山这才明白他要那两颗手榴弹做啥。
“师弟告诉我你剑术不错,但这是军中,没必要以身犯险,俺答汗交给我好了。”
“你以为我活腻了?”
张昊懒得给他解释。
军神有句传世名言:五行不定,输得干净,任务、我情、敌情、时间、地形,这五要素是取胜的基础,王怀山连汗帐周边布署都不知道,即便神功盖世,也无法达成他预定之目标。
“速去,在大同等我。”
蛮根儿部落是俺答汗的大军前营,距离宣府独石堡不过半日路程,王怀山如何出营用不着他担心。
王好文夜猫子似的坐在门口,趴在帘隙望风。
张昊摸出包裹里的手榴弹检查一番,这是韩刘两个侍卫北上时候携带的装备,临走交代:
“外面出任何事都不要出去。”
闪出营帐,寒气已经下来了,风中送来瘆人的狼嚎,瞅一眼星月,大约丑时左右。
蛮根儿告诉他,宣府的边军狗胆包天,每天都派小股游骑出关挑衅,双方各有死伤,这些草原狼,正是嗅到血腥气而来。
白灾、瘟疫、战争后,动物和人类尸体,会被狼群统统处理干净,骨头渣子都不剩,绿水青山带笑颜,草原狼功莫大焉。
沼泽乌漆嘛黑,长满茂密的芦苇和蒲棒,他慢慢的沉浸其中,进入河道往北游去。
沿着支流进入苇汊,水面渐渐宽展,一个隐蔽的湖泊显露出来,大片蓬松的芦花丛中,有个一人多高的苇垛,那是天鹅的隐秘居巢。
横穿湖面,西边依旧是沼泽,汗帐就在那个方向,依稀有几点巡逻的灯火游动。
“呜嗷~”
冷月凄照,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嗥,西北的方向接着传来应和,回声在山谷、草滩、湖面徘徊,夹杂着风过芦苇的沙沙声。
他白天光顾的汗帐就在水泡子边,守卫的营帐集中在西南方向,水边空无一人。
张昊浮出水面,静听片刻,缓缓爬到大帐边,掀开帐角看一眼行动目标。
他取出油纸包层层解开,又把绳纸塞怀里,拽掉两个手榴弹后盖弦索,硝烟刺鼻,顺手从帐脚丢了进去,返身窜入沼泽苇荡。
身后传来两声霹雳,犹如九天玄雷。
刹那间地动山摇,群马惊嘶,牲畜和人们全都炸了群,在周边营地中乱撞乱跑。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原路返回,心里异常平静,事与仁不两立,男躯岂能裹女心,彼之英雄,便是吾之寇雠,虏酋不灭,何以解民倒悬?
王好文趴在帐门缝隙张望,被他捂着嘴推进去。
“酒拿来。”
张昊迅速换身衣服,仰头灌了一气,剩下的浇倒洗衣盆里,躺下盖上皮裘。
“睡吧。”
五更时候天便亮了,张昊高卧不起,听到乌力吉和王好文说话,哼哼着口渴,撑着毡毯坐起来,迷迷糊糊道:
“外面为何乱糟糟的?”
奉命前来查看的乌力吉红肿着烂眼圈道:
“老爷,大汗、大汗归天了······”
“啊!?”
王好文惊呆当场,嘴张得能塞个拳头。
张昊同样目瞪狗呆。
“你说啥?大汗昨日还好好的,到底怎么回事?!”
乌力吉摆手让手下回去交差,死了娘老子似的一屁股坐下,抹泪摇头不迭。
张昊沙哑着嗓子追问,听到“天雷”二字,欣慰不已,这正是他要的效果,呆愣愣道:
“我怎地没听到雷声?”
王好文回过神来,忙道:
“后半夜好像是打雷了,小的以为是独石口的官兵放炮,吓得不轻,也不敢叫醒老爷。”
张昊一脸悲戚道:
“打水来,我去送送大汗。”
蛮根儿正在帐中喝酒骂人,见他过来,黯然挥退手下。
“都给我看牢营盘!”
张昊假惺惺追问,拖着他去中军营地,那座汗帐已经不见了,平地生出一个大坑来。
众位部落首领围着一面大旗掩盖的物事,跪地嚎啕,有人以头抢地痛不欲生,有人哭诉大汗功业,有人追恋大汗仁慈,哭声直上干云霄。
蛮根儿涕泪交流,仰天哭骂:
“明人烧草原,犯天条,染黑了圣洁的水神,熏黑了长生天的脸,腾格里啊~,你为啥不惩罚明人,却要带走我的大汗?!”
说的太好了,上辈子为守护绿水青山献出小命的张昊鼻中发酸,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眼前一片凄惶,足见俺答汗深得部众之心,因此,他让王怀山去大同转告陈其学,而不是去独石口联系胆大包天的马芳,明军要是敢来,这些鞑子在凄惨绝望之下,必定视死如归,豁出命厮杀。
东边沼泽里,苇浪随风翻滚,闪着朝阳的耀眼光芒,云天上有四个大小黑点,那是尚未南下的天鹅一家,它们不会在北方停留多久了。
他也一样,急着入关解决老拔都,抹一把眼泪,拉着哭啼啼的蛮根儿过来一边。
“大哥节哀,昨日大汗告诉我,要在大青山脚下、黄河之滨,另建城郭,名曰呼和浩特,用以安置逃边的内地流民。
大汗说要把此城打造成中原、漠北、西域和辽东的商路中心,我答应过大汗,一定鼎力相助,你放心,我决不食言!”
蛮根儿看似一个红脸糙汉,心眼活滴很,抹泪低声道:
“此时不宜离开,老弟再等几天。”
张昊道:
“大哥多虑了,就算我入关报信,你以为那些窝囊废敢杀来?”
旁边飘来一个声音:
“让他去,希望你不会食言。”
说话之人双目红肿,满脸胡须,浑身散发一股凌厉逼人的气势,张昊昨日和俺答汗畅谈,按刀侍立一旁之人,便是这位名叫“脱脱”的亲军头目,被守卫汗帐的亲兵称为“恰台吉”。
脱脱是俺答汗义子、心腹,甚至比儿子还亲近,妥妥的实权人物,他不想知道此人大名都难,“恰”即大小台吉身边的军政经大管家,只能称为“台实”,也就是得用的家人、奴才。
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免除主奴关系,被称为“答儿罕”,譬如“射虎救俺答”的马芳,脱脱曾在战阵中救过俺答汗,升为答儿罕,获赐封土领民,成为“恰台吉”,统领俺答汗宿卫亲军。
“我送你回营。”
蛮根儿看一眼被旗帜裹住的碎尸,流泪转身。
“恰台吉放心,呼和浩特城主我做定了!”
张昊给脱脱抱手,跟着蛮根儿离开中军营地。
蛮根儿部众驻守前营,非常时刻,不敢大意,把薛老弟交给乌力吉安置,进帐忙乎军务。
“老爷,你的家人到了。”
乌力吉也是个人精,半路便告辞。
“出发时候我再相送。”
张昊一肚子疑惑,也不便追问。
挑帘进来客帐,看到幺娘一身短衣皮坎肩坐在毡毯上喝茶,惊喜万分,及时雨啊!
“公明哥哥,你终于来矣!”
幺娘脸蛋晒得黑红,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坐下,小声询问:
“可是来杀虏酋的?”
知夫莫若妻,今信矣,张昊点头,把她身边的白狐皮帽丢开,坐过去搂住,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竟然有点道心不稳,怪了。
“还以为胖虎会来呢,多少人马?”
“一个中队,在龙门所,我离开大宁不久便遇上鞑子右翼游骑,打你的旗号倒也管用,一路冒充商队,到了插汉脑南下入关,我找到长昂,候了你数日,哎呀、你老实点好不好!”
幺娘捏住他左摸右摸的爪子,三白眼怒瞪。
连日的担忧终于消失,张昊喜不自禁,嘬住妻子唇瓣吮一口,笑嘻嘻拉她起身说:
“走、路上再说,得赶紧入关!”
第363章 关门打狗
寒来北雁思南国,万里云罗排成行。
鞑子惯常是入秋南掠,即所谓打秋风,因为夏天太忙,既要牧放牛羊,又要为长冬晾制干酪、干菜、干鱼,还要打草、剪毛、擀毡。
不过今年不一样,右翼诸部从开春就没闲着,除了老幼,余者都在为大汗的婚前屠掠盛宴忙碌,张昊北上南下,见到的放牧毡房极少。
王好文单骑前往独石口,张昊没有入关,和幺娘沿着宣府边墙,向西狂驱疾驰。
风餐露宿,二进张家口,当晚赶到万全左卫,城西渡口的船家死活不敢夜航。
“公子爷,没有差官发的牌子,明日过关盘验,小的要被当做奸细抓起来啊。”
“算了,歇一夜再走不迟。”
幺娘拨转马头上堤。
张昊无奈,牵马跟上,夫妻二人顺着街道,来到一家挂着昏黄灯笼的小店。
“笃笃。”
幺娘扫一眼逼仄的大堂,手里的马鞭敲了敲黑腻腻的桌子。
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掌柜被惊醒,接过路引瞅瞅,掀帘喝叫后面的伙计。
包裹递给妻子,张昊去伙房打水,来回跑了两趟,顺便把食盒提回客院。
幺娘泡在雾气腾腾的浴桶里,听到他脚步声埋怨道:
“都饿坏了,你在前面磨叽什么呢?“
“店家看出咱是关外进来的,啰嗦个没完,我原本要逼着船夫赶路的,你倒好,掉头走了,是不是急着亲热?”
幺娘白眼给他。
“也不知道你急个甚,几百里地,人手从龙门那边过来要走好几天呢。”
张昊忍不住笑出声,摆上饭菜,水灵灵的青菜勾人食欲,把他馋坏了,取筷子狼吞虎咽。
幺娘搓洗头发问:
“说好的去辽东,干嘛要来这边?”
“说来话长,等我填饱肚子再说,这焙子好吃,一咬一口麦香,鞑子要是天天能吃上这饭,没人愿意跟着虏酋南下玩命。”
幺娘起身出来浴桶,换身衫裙坐下,拿张焙子咬一口,夜间寒冷,黢黑的面饼子有些凉了,酸叽叽的粘牙,并不好吃。
“关外鞑子想要粗茶淡饭终残年是做梦,不过这样也好,容易收买,等道路修通,什么狗屁左右两翼六万户,拿银子也能把他们砸服帖。”
“夫人进步很大呀。”
张昊颇觉欣慰,妻子说的没错,甚么猛将如云、龙争虎斗风雨恶,劲旅如雨、炮火雷飞箭星落,都是表象罢了,科西嘉小矬子说过,战争第一是钱,第二是钱,第三还特么是钱。
幺娘就着焙子把那盘爆炒鸡丁一扫光,打个饱嗝,取了茶叶沏上,蹙眉道:
“老拔都若逃,官兵没法指靠,咱们人手太少了,怕是拦不住。”
张昊脱衣去沐浴,皱着眉心默不吱声。
按照他的计划,只要韩四郎接到镖局的货物,把大礼包送到指定地点,老拔都的三万虏骑何足道哉,可他不敢打包票,一切会如他所愿。
军神的五行论说起来简单,实操却难,也许一场大雨就能毁了他的如神妙策,值得庆幸的是,除了两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入秋滴雨未下。
幺娘收了碗筷,与他抬着浴桶出去倒了,又去马厩瞅一眼,回来见他在乖乖的洗衣,柔情蜜意瞬间充溢心间。
两口子一块把衣服洗了搭好,进屋关上门,西窗下叙话,共剪烛花。
此时此夜两心同,愿作杨柳千千丝,绊惹春风,人脉脉,月依依,诉不尽衷情。
次早去渡口雇船,过秦家堡便是大同地界,尚未到镇虏卫,坏消息接二连三,有百姓说虏酋破了阳和,还有人说大同府被鞑子围了。
船夫不敢再往西去,夫妻俩只能走陆路,快马加鞭,疾奔镇虏卫。
卫城四门紧闭,张昊的印信给了王怀山,在城楼下磨破嘴皮子,给钱也没用,气得跳脚大骂。
“实话告诉你们,老子是魏国公家人,把你的上官叫来!”
天上掉下个国公府家人,东门管军千户急慌慌上报参将老爷,城头终于放下一个吊篮。
来到参将府,张昊亮明身份,参将严天德目瞪口呆,就算你是驸马,跑边陲作甚?!
张昊入座端起茶盏咣咣咣灌一气。
“我的印信不在身边,怨你不得,张家口进来一批牲口知道吧,那是我的货,繁文缛节都免了,笔墨伺候,待我给陈总督去信。”
严参将惊疑不定,示意亲兵上笔墨,随后接过递来的信笺,又是痴呆半晌。
竟然敢向总督老爷索要军权,这是驸马做的事?
暗忖不管此人身份真假,总之跑不了,信笺封好,让亲兵火速送往大同。
见对方示座,抱手告罪,坐下道:
“末将斗胆,驸马因何而来?”
“你说呢?”
张昊瞪视过去。
“紫荆关那边可有消息?”
严参将沉吟片刻,拿路边社消息糊弄道:
“大同赵总兵率军屯守紫荆关,鞑子一击不中,分兵绕开紫荆关,攻入倒马关、怀仁、山阴等地,兵凶战危,总督命宣府马总兵与赵苛换防······”
马芳在紫荆关?!张昊大吃一惊。
“换防多久了?”
“半月之前。”
“这个老废物!”
张昊气得大骂,却毫无办法。
偏头关失陷,山右惨遭洗劫,陈其学的乌纱难保,接着又担心紫荆关失守,脑袋保不住,急吼吼调马芳去防守紫荆关,正中俺答汗算计,得亏贼酋被天雷收了,否则宣府在劫难逃!
“阳和口几时破的?”
“开春至今,三边烽火不断,前夜驿马报说阳和失陷,末将立即调兵,部署虎峪、天成、白登山防线,不给鞑子可乘之机······”
张昊气上加气,被这位参将气笑了。
“如何失陷的?”
“嗯······”
严参将觉得此事不算啥机密,说道:
“阳和卫军民指挥使司守御官是守备杨晟,辖下四个军民千户所,另有四个直属千户所。
屯寨共一百五十七处,战楼、敌台百余座,虽然各所军屯人员逃亡不少,马步仍有万余。
阳和关口、关城,共八门,其中六门各有把总提领,东、西二门是掌印指挥和佥书分守。
这个、并非末将背后说嘴,阳和、镇虏二卫毗邻,大伙都有耳闻,阳和旗军和营兵不睦。
据说鞑子战前便派遣叛卒和逃民入关潜伏,用金银大肆贿赂,钱多者买将,钱少者买兵。
当晚城中突然火起,东西二门士卒哗变,脱号衣反穿,有不反穿者,鞑子一概砍杀······”
严参将拐弯抹角,啰嗦半天,意思很简单,坐地户阳和卫,也就是没落的世袭卫所武官,与当权的营兵武将矛盾太深,故意纵放鞑子入关。
大明边卫规模,远大于腹里军卫,阳和卫马步大约有万余人,其中一部分是各地京操御边的客兵凑数,至于兵马指挥权,不在卫所官员手里。
按照国初卫所军户制度,卫官直接管军,印信世袭,父祖传子孙,官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寻常士卒即便立功升迁,也没有机会掌印管事。
后来倭寇闹东南,募兵制大兴,卫所制衰落,旗军职能渐变,成了专门管理军户、负责屯田、提供兵源、制造军器和后勤运输的二线单位。
北疆也一样,边陲的卫所旗军官员,基本上都是杂差,士卒则由营兵镇戍将领直接统领,而且卫所的军政杂差官,全由抚按定期考选任命。
换而言之,时下卫所的世袭武官,虽然还抱着金饭碗,但是子孙后代所袭官职为“虚官”,而非“实职”,还得定期接受抚按等文官考核。
阳和卫掌印指挥、佥书等,被调去分守东西二门,兵凶战危,可想而知,这二人会是什么心态,一旦投敌,必然给城中军民带来灭顶之灾。
旁边的幺娘听够了这些龌龊事,眼看天色已黑,出厅询问廊下侍立的参将府亲兵,得知坐骑已经送过来,让对方去安排食宿。
很快便来了一个丫环,引着幺娘来到客院,梳洗一番,换身便服,丰盛的饭菜已经摆上了,还以为要独享呢,听到他脚步声,扭头道:
“去阳和口还是偏头关?”
张昊扯开领口坐下,执壶斟杯酒倒嘴里,恨恨道:
“陈其学的军令明天就能到,把阳和口夺回来再说,老拔都的三万虏骑必须留下!”
幺娘夹个烧麦蘸醋。
“陈其学会把镇虏卫交给你?”
“他没得选,最差也能拉我垫背,何乐而不为?”
张昊没有丁点食欲,妻子举箸夹着烧麦送到嘴边,只好咬住。
幺娘不屑道:
“若非俺答汗死了,兵临京城一幕就要重演,陈其学、还有那个马芳,都是废物。”
“严参将说老拔都避实击虚,分兵一路南下代州,一路攻打倒马关,攻陷军堡四十多座,参将、指挥等大小各级军官,战死数十人。
紫荆关、倒马关,任何一处失守,陈其学就得脑袋搬家,除了靠马芳救命,还有啥办法?至于马芳,好比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你呢?好比甚么?”
幺娘干掉一笼烧麦,鄙夷道:
“九边每年几百万两粮饷,都喂狗了。”
张昊闷头喝酒,边军槽点太多,真滴一言难尽。
鞑子在军事上具有高度的机动性,明军相反,靠着稳定的网状防御带对抗。
一动一静,高下立判,明军缺乏机动灵活,不具备大范围的流动作战能力。
而且边军各有防区,见死不救反而可以免责,一旦相助,失败即罪不容赦。
严参将就是这样干的,上面不发话,只管清扫镇虏卫门前雪,不管阳和卫瓦上霜。
阳和卫指挥叛变不奇怪,当年严嵩干儿大同总兵仇鸾也这样干,收钱放鞑子入关。
就这样,鞑子用掳来的汉民做炮灰,用掠来的金银做买路钱,年年破边,赚麻了。
次日侯了一天,晚饭时分,陈其学的军令终于到了。
张昊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探马夜不收即刻撒出。
边陲镇戍营兵指挥系统中,总兵、副总兵为高级将领;参将、游击、守备为中级将领;守备之下的守堡官,如操守、把总等,属低级将领。
总兵负责一镇之防御,副总兵协守。
一镇分若干路,某一路由参将负责,比如大同右路镇虏卫,便由严参将驻守。
一路又分若干辖区,由守备率领守城和守堡的将士防守。
游击顾名思义,无固定辖区,听总兵、巡抚节制,本镇哪里有警就到哪里战斗。
镇虏卫除掉各边堡留守人员,各路营堡军马陆续向卫城集结,八百里分麾下炙是没有的,库仓物资匮乏,赶来的将士只能住进庙宇仓廒。
凑够五千军兵,颁布赏功罚罪令,各部重新整编等等,都交给了幺娘,张昊只管分析情报,制定作战计划。
“老爷,宣化府人马到了,那些人有些怪异,好像是女真人。”
王好文一身布甲,挎着腰刀进厅,抱手一跪一叩。
他把护送牲口去宣化的五百士卒带回来,如今混成一员标兵把总,精气神大变。
“多少人马?”
张昊背着手,眼珠子盯着墙上的地图,来回巡睃。
“约有一总,全是无鞍马,都配有刀弓。”
“准备出发!”
五百奴儿干火枪手终于到了,张昊急不可耐出屋,问道:
“女真人很多么?”
“好像都是女真人。”
王好文示意手下进屋收拾行李,急急跟上。
居然都是野猪皮?!张昊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问过妻子带了多少火器,忽略了人员成分。
出参将府,策马来到南城校场,卷棚那边有一群破衣烂袄的人,正在笨手笨脚的给马匹备鞍鞯,一个军官在旁边指点。
那些人的身材相貌,与蒙古和汉人有明显区别,个个都是鹰钩鼻,脸型狭长,不是马脸就是鞋拔子脸,骨架很大,显得孔武有力,加上山羊胡八字须,颇类后世欧夷鼓吹的黄祸满大人。
但是他们扎着发髻,没有金钱鼠尾,也就是说,这些人是东北原住民,宋代汉化女真后裔,不是通古斯食人族夺舍后的所谓满族。
其中有个矮小年轻人,拿着两个铁马镫爱不释手,凑到耳边叮叮敲击,一脸的痴迷。
这厮的脸庞和其他女真人不同,像是被平底锅拍扁了似的,宽阔平坦,鼻眼却很小。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纯正的西伯利亚-通古斯-眯眯眼野人,张昊瞬间想到后世那个北欧-环保女孩-通贝里,二人几乎一模一样。
此类体貌,完全是高寒地区进化出来的典型,眯眯眼适应冰雪反射,小鼻子减少热量流失,扁平脸防风雪,身材矮壮才能保持热量。
幺娘见他进来官厅,挥退跪在堂下的女真老者,对他嘟囔道:
“若非陈其学的军令送到,他们不可能顺利过来,凑齐鞍鞯我就走。”
张昊纳闷道:
“怎么弄来恁多女真人?”
“自送上门呗,奴儿干地寒却不贫,遍地是宝,渔猎农耕放牧皆可,其实比内地谋生容易,看到没,这些杂夷比北直隶人还要高大些。
胖虎说自从察哈尔和科尔沁诸部鞑子东迁,兀良哈三卫只剩下朵颜一卫,当地杂夷的好日子也一去不返,不想死就得纳贡赋、出丁役。
各路鞑子中,驻牧辽河流域的部落最强大,部落首领叫虎喇哈赤,此人是本部察哈尔土蛮汗的一条忠犬,子孙众多,人称炒花五大营。
土蛮汗野心极大,想让海西、建州杂夷部落上贡纳税,与驻牧嫩江的科尔沁发生冲突,科尔沁被虎喇哈赤打败,被迫迁往混同江立寨。
从混同江到黑龙江,数千里都是科尔沁势力范围,此地以前是海西女真地盘,数十种夷类,最是富饶,这批女真枪手就是在那边招募。
当地杂夷都是墙头草,以前跟着科尔沁对抗土蛮汗,东征建州女真,南下侵扰明边,如今见科尔沁被胖虎他们打残,上赶着投诚纳贡。”
“科尔沁部落跑哪了?”
幺娘笑道:
“找土蛮汗认错去了,如今和察哈尔、喀尔喀亲如一家。”
张昊很满意,一家亲最好不过,适合包饺子,等老子炮制罢右翼,回头就拿你们开刀!
幺娘系上鹿皮臂套出厅,下令击鼓点兵。
当值军校唱声应诺,飞奔而去。
“咚、咚、咚······!”
鼓声冲天而起,校场上旗帜翻卷,汇聚的士卒愈来愈多,那一群背弓扛枪挎刀的生猛女真军团尤其扎眼,周边的明军无不侧目。
张昊跟着幺娘上来点将台,好奇问道:
“那边的金钱鼠尾女真多么?”
“建州女真都是猪尾巴,其余部落很少见到,估计是为了打仗方便。”
幺娘扫视校场上那一彪女真人马,抬起左臂,一只皓如练色、斑若彩章的海东青落在了臂套上,带着些许戏谑与自得说:
“这批女真是胖虎招募,我原打算把黑龙屿(库页岛)囊哈儿卫招揽的杂夷带来,此类野人不惧鞑子,可惜路途太远,时间来不及。”
显而易见,辽东的女真人、尤其是建州卫女真,已被西伯利亚的鼠尾食人族夺舍了。
张昊想到几十年后,满洲野猪皮协同欧夷组建八旗,神州陆沉三百余年,夏雨荷们认贼作父,如何也抑制不住手指轻颤,血气在无声翻涌,漫过周身,浮上森冷的双眸,杀意凝霜!
第364章 弹幕洗地
“左千户所武节将军、管军正千户杨忠!”
“末将在!”
“右千户所武节将军、管军正千户朱铭!”
“末将在!”
“忠显校尉、管军所镇抚彭大年!”
“末将在!
“前锋营随本帅先行,严参将率后营殿后!”
严参将赶紧跪叩唱喏。
镇虏卫城西南大校场上,五千余马步、小两千辎重辅兵聚集,查点诸将皆齐,按例要下令祭旗放炮,幺娘才不在乎这些,二话不说就下了点将台,海东青交给手下,踩镫上马。
张昊玄巾皂袍,策马紧随其后,他的身份不宜暴露,甘做绿叶陪衬。
军官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部人马像是开闸的奔腾水流,依次起行,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将士穿城而过,马蹄杂沓,脚步轰隆,街衢两边的门户,楼阁上的窗口,挤满了男女老少,其中有很多人忍不住呜咽落泪。
人们知道将士是去杀鞑子,可现实就在那儿摆着,明军若是能打,鞑子岂会年年破边?
幺娘见那些辅兵垂头丧气,个个死了娘老子似的,厌恶道:
“辅兵跟着后营好了。”
张赞画忙抱手称是,此战需要速战速决,全军只备了数日的粮草,其实不要辅兵也行。
他之所以重金招募本地军余,也就是军人家属,主要是为了辅助女真火枪队。
女真兵团带有二十门霰弹炮,此乃吕宋兵工厂升级改造的一窝蜂2.0版本,更轻便、更耐操,仅需两人操作,俗称:二人抬。
弹丸不再是铁渣碎石,而是一个甜瓜大小的圆筒子,薄铁皮做瓜壳,底部有个木质膛片,瓜壳弹体内,装有上千个铁珠弹丸。
二人抬经过印地半岛血与火的严格检验,堪称近战大杀器,斜剌剌冷不丁拉出来,横扫千军如卷席,缺点也有,射程有些短。
严参将忍不住低声询问:
“驸、咳,先生,城中留些老弱病残,会不会?”
张昊斜眼过去,冷冷道:
“九边将士谁无妻儿老小?存贪生之念,无效死之心,朝廷要你何用?”
严参将酱红了面皮,诺诺连声。
兵马迤逦出城,路上的人马队伍前后不见头尾,器械如林,扬尘蔽天,士卒们清一色鸳鸯战袄,新旧不一,倒也壮观。
张昊自比韩信,深恨人马太少。
其实严参将掌兵三万余,奈何阳和卫大溃,死伤惨重,加上老弱被幺娘剔除,所剩就不多了,还有更可恨的,军中上下笼罩着送死的悲观气氛,除了那些傻不拉叽的女真人。
城门外,官道边,露天锅灶绵延二里地,坊厢里甲征派的百姓们,挨个给士卒发放军粮。
这是一种用死面拌蔬菜油盐蒸熟的大饼,凉了像石头一样硬,塞怀里背身上,堪比盔甲,刀枪不入,有双重保命之功,俗称“锅盔”。
大军西进,一路上鞭炮声不绝,这一招是张赞画滴骚点子,效果颇好,骡马牲口经过初始的慌乱,到后来呆若木头。
落日时分,路过一个寨堡,狗吠声此起彼伏,隐约夹杂着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叫骂。
张昊举起望远镜瞅瞅,寨门处聚了不少人,其中有几个晃动的红缨毡帽。
“去问问哪来的边卒?”
王好文派出的标兵很快回来。
“老爷,那些人自称游击将军夏吉象部下,奉总督老爷之命追击鞑子,解救被掳百姓,大军驻扎在鹿板寨,正在征夫转运辎重。”
张昊冷笑,速把亥原本奉命破阳和,南下与拔都会师,此刻却在向北边的阳和口撤退,显然已经收到俺答汗的死讯,急着窜逃出关。
阳和只有速把亥留置的五千兵,夏吉象不敢收复阳和,堵住鞑子归路,却在府城西南五十里做粮食生意,显然是个贪生怕死的奸徒!
这厮活该撞在老子的枪口上,正愁人手不足呢,他策马下了官道,王好文喝叫一队标兵跟上,穿过收了胡麻的田地,往村寨奔去。
村口人群中,一个杵着拐杖,长袍外罩羊皮坎肩的老里长,在给那些士卒辩解。
“军爷,我们村派过役了,年初修镇川堡,接着又修百户所城墙,怎么又要征丁?”
“大军要去追杀鞑子,让你们去拉车,又不是上阵卖命,骡子先征用了,再凑十个丁壮!”
那个魁梧的军汉扯着嗓子大吼,手里还牵头骡子,一个妇人抱着骡子脖颈嗷嗷大哭。
“俺男人腿脚废了,这头骡是一家老小的命啊!”
那里长又述苦道:
“军爷,村里只剩些老弱病残,实在没人······”
“咱们是去打鞑子!”
一个拎着鸡子的军士大怒。
“你们抗命阻挠,八成是奸细!”
“十里八乡谁不认得谁?郭家村没有奸细!”
“军爷,瘸子家可怜,牲口牵走,就是要了他一家老小的命啊。”
“军爷,你们行行好,我们愿意卖粮······”
一圈村民纷纷帮腔,牵骡的魁梧军汉见那个老里长不发话,突然拔出明晃晃的腰刀,吓退一众乡民,拽住那个抱住骡子不放的妇人头发。
“游击老爷有令,敢抗命贻误军机就是造反!”
那妇人挣扎着大哭道:
“我跟你们去拉车,跟我的黑骡一块······”
一个士卒油腔滑调道:
“原来大嫂想从军呀,你太老了,家里还有小娘没?”
张昊的怒火直冲顶门,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敲诈勒索的士卒,还有那个该死的游击,此人利用执行军务之机、秋收之际,在做粮食生意。
山右地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道路崎岖,商人运粮来边镇发卖本钱太高,因此,边镇粮食市场流动的粮食,三分之一是屯军的余粮。
边镇戍卒都不够用,谈何屯田,只能租出去,租下军田的人,都是有跟脚的粮商,秋收后,利用余粮换盐引,这些粮商其实也是盐商。
市场上还有三分之一的粮食,来自本地军属和民户耕种产出,权豪势要利用权势,把这一部分粮食强买到手,或换盐引,或囤积居奇。
这就是边镇市场粮价居高不下、朝廷边饷开支连年攀升、边军嗷嗷待哺的真正原因,至于边荒地无所产、道路崎岖等因素,不值一提。
“就地正法!留一个回去报信,告诉夏吉象,老子明天要在栲栳所见到他的兵马!”
“标下得令!”
王好文冲着打马而去的老爷叩手,他不明白老爷何故动了杀心,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办事,拽缰拨转马头喝令:
“将这些营兵全部拿下!”
入夜,队伍抵达只剩下一片废墟的徐家堡,流星探马来报,前锋营在阳和卫城附近遭遇鞑子游骑,杀敌二十余,安全通过。
速把亥在阳和留有兵马防守后路,按照原计划,我军一分为二,前营绕过阳和,拦截速把亥主力,后营想法解决阳和鞑子。
城中鞑子放出的游骑哨探不归,必定会被惊动,不过边镇遍地都是人工开挖的沟壑,鞑子怕中埋伏,晚上并不敢派兵出城。
张昊望着灯火点点的阳和卫城,寻思一回,下令就地歇息半个时辰,随后衔枚卷甲,悄咪咪连夜赶路。
严参将一头雾水,却不敢多嘴。
天色渐亮,丘陵田野、焚烧过的寨堡渐渐显露,啃尸的野狗被大军惊走,夹着尾巴狂吠。
张昊回望东北方向,阳和卫城早已隐没在灰蒙蒙的晨雾中。
“报~!”
一骑探马从道左野地里疾驰而来。
“报、前营已抵达栲栳所,暂未发现敌情!”
严参将斜一眼张昊,沉声道:
“再探!”
正午时分,前后两营在一片废墟的栲栳所汇合,幺娘纳闷道:
“这么快就拿下阳和卫了?”
张昊摇头,他起初便没打算攻城,不是拿城门和城墙没办法,而是手中兵员太少,个个畏敌如虎,攻进城打巷战纯属找死,恶狠狠道:
“此战有敌无我、有我无敌,奈何这些士卒全无斗志,除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别无他法,阳和方向交给我,你只管应付速把亥!”
“这样也好。”
前有虎,后有狼,幺娘不惧反笑,登上倒塌的堡墙,指指西南。
“穆昆达说那边的地形不错。”
女真部落族长即“穆昆达”,野猪皮时下正从氏族社会向阶级社会进化,大小部落酋长都叫“达”,譬如海西女真盟主叫“郭伦达”,小族长叫“乌孙达”,村长叫“噶栅达”。
张昊亲切接见了这位年纪不小的女真穆昆达,随后带上老穆去查探地形。
当他看到官道两边一片片废弃的农田,一条条干涸的壕沟,脑袋里瞬间浮现一道美丽的风景线,那是鞑子骑兵尸横遍野的场面。
按照时下战术,在此布阵十死无生,但是军械改革伴随着战术改变,对他来说,这里是天然阻击阵地,特么连掘壕工序都省了。
他身为赞画,自然要向正、副帅汇报作战部署,严参将得知要在此地阻击速把亥两万铁骑,惊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颤声道:
“若想救出被掳百姓,只能尾随骚扰,旁敲侧击,此处仅适宜夜间设伏,倘若野战,我军五千马步,如何能挡住两万铁骑?何况还有阳和卫五千鞑子!末将恳求驸马三思,军令一旦下达,怕有不战自溃之虞啊!”
夫战,士气也,全军士气见底,勇气全无,是时候祭出天王补心丹、提振军心了。
张昊开始他的忽悠:
“实话告诉你,鞑子着急退兵,是因为虏酋俺答汗暴毙,府城夏游击的兵马很快就到,宣府赵总兵也会率军前来,铁壁合围之下,区区两万余鞑子,何足道哉。”
原来是总督老爷谋划的大会战,虏酋真的死了?!严参将眼冒火花闪电,脸上的气色恢复不少,仿佛有光,也可能是油腻的缘故。
张昊不等他询问,笑道:
“你没猜错,咱们只是为援军争取时间,能拖一刻是一刻,打不过就往沟里钻,鞑子除了望沟兴叹,还能做啥?去安排吧。”
幺娘布置阵地的当口,阳和卫城方向的几路明哨、暗哨,陆续和鞑子的探马交上手,枪声零零星星,一直不停。
黄昏时候,补觉的张昊被叫醒,过来帅帐,一个抱着头盔的披甲大汉扑地跪倒。
“末将夏吉象,拜见驸马爷!”
张昊坐下接过王好文递上的茶杯,望向铁盔下面那张黝黑的脸庞,皱纹不多,眉间悬针,看起来颇有威严。
没有他的交代,王好文不会吐露他身份,这位夏游击显然是陈其学心腹,啥都知道,倒也省了他磨嘴皮子。
“多少人马?”
夏吉象微微抬头。
“回驸马爷,两千余马步。”
不太多,但也不无小补,张昊沉吟片刻,不想再提其余,毕竟此人所作所为,陈其学不会不知道,也不可能让其收复阳和,堵死鞑子归路。
原因自然是打不过,上下都盼着饱掠的鞑子早些退兵,比如跟着他的严参将,始终以为他仅仅是想尾随退兵的鞑子,捡些便宜、捞点好处。
“带他去见主帅。”
夏吉象愣了一下,忙道:
“末将告退。”
阳和鞑子派出的探马尽数被杀,敌情不明,一直没有派大部队城,后半夜时候,东北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随后再无动静。
显而易见,城中的鞑子深知明军秉性,更知道固守阳和口意义,根本就不打算出城,张昊熬了一宿,气得骂娘,干着急也没辙。
次日朝食才罢,南边隐约传来几声火枪脆响,探马疾如流星来报。
北归的鞑子选善射惯战者为前锋,已与我军斥候交手,大军以及掳掠的人畜和货物在后,距离栲栳所还有十余里。
速把亥大军分为前中后三部,除了两万余本部主力,还有四千余明军降卒,以及掳掠的万余男女,牲口财货无计。
张昊快马南返,穿过骑兵本阵,下马爬上栲栳所残垣断壁,举起望远镜。
视线里几个黑影一晃而过,有若蚊蝇,调整一下视距,我军左右两翼的旗帜映入眼帘,没办法,明军的旗帜太花哨了。
严字旗、夏字旗、武毅将军旗、广威将军旗、承信校尉旗、忠显校尉旗等等,迎风招展。
左翼田地里乌泱泱是夏吉象的两千余马步,右翼阡陌里是乱糟糟严参将的两千余兵马。
中军正是在官道上列阵的女真火枪队,煞是单薄,颇有一夫当关之势。
三阵前方的开阔地带,赫然是幺娘带的一队斥候,周边有数十骑乱奔的战马,有的鞍座上空无一人,有的头身拖地,脚还挂在马镫里。
鞑子前军已陆续到达战场,战马穿梭疾驰,呼啸嚎叫,意图包围幺娘的斥候小队。
一匹鞍座空空的马腹下,忽地翻上一个瘦小身躯,正是酷似通贝里的女真小年轻。
这厮放了一箭,又缩到马腹右侧。
弦翻处,侧后当先包抄而上的一个鞑子滚落马下,随即被后面奔腾而来的铁骑淹没。
鞑子两千余前军密密麻麻的压了上来,轰隆隆马蹄翻盏动地,如裂岸狂涛。
西南方向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幺娘的斥候小队像一支箭矢,贴着火枪阵呼啸返回,屠杀就此开始。
第一排百名女真火枪手几乎没有瞄准,同时扣动了扳机。
射击声如爆豆,噼哩啪啦炸开了锅,黑雾随风飘荡,硝烟呛人,枪手们看也不看,掉头就走,第二排随即扣动扳机,后排枪手接踵而至。
米涅铅弹尖啸着脱离枪膛,一波接一波,迎向疾驰而来的鞑子骑兵,毫不留情地冲进血肉之躯,高速旋转,翻滚冲撞,把内脏搅得稀烂。
战马惨嘶砸倒,骑手撒手滚落,硝烟弥漫、灰尘飞扬、血腥四溢,不过是眨眼的几个瞬间,紧追不放的三百多鞑子骑兵全被撂倒在阵前。
前方视野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那些女真人跨过屠杀现场,后面的辅兵跟进。
幺娘一刀划过那个惨嘶挣扎的鞑子脖颈,望向远处而来的数千鞑子骑兵。
左右两翼的明军已经傻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血泊中数百具人畜尸体,他们死活想不明白,那根不起眼的烧火棍,为何有如此威力。
“呜~”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失去数百前锋精锐的鞑子头目怒气值爆满,抽刀策马,带头直扑官道上那个单薄的女真方阵。
这片战场的地势不利于大股骑兵行动,此番冲锋者不过五百来人,剩余千余骑兵分做数队,毫无惧色的杀向左右两翼明军。
张昊手举望远镜,呲着大白牙笑了起来。
女真炮手躲在两翼军阵中,发觉鞑子前军全部出击,抬着几门霰弹炮跳到沟渠中,朝南边狂奔包抄,想要炮制一锅关东煮。
冲击火枪阵的鞑骑呼喝狂飙,四百米、三百米、两百五十米,马上的勇士们纷纷张弓搭箭。
他们熟知大明鸟铳的射程,五十步左右,杀伤力和命中率都很可怕,超过百米,就远远不如弓箭的威力了,这是他们无惧冲锋的原因。
可他们不知道,死神正在狞笑。
成吉思汗没有为自己的史诗征服立碑,却为一个射雕手建了一座纪念碑。
“也孙哥”一箭射中四百八十米外的目标,不过这种神射手如凤毛麟角。
所谓百步穿杨,弓箭有效射程在百米左右,米涅枪的射程远超弓箭,两百米命中率九成,三百米命中率过半,遑论排队齐射。
而且米涅枪是燧发,枪管拉有膛线,铅弹的杀伤力吊打弓箭,虽然也是前装弹药,但是轮流装填放排枪,射速顿时就上来了。
三百米,已经进入米涅火枪的射程,这也是正常人的可视距离。
女真枪手不会给鞑子泼洒箭雨的机会,爆豆声再次响成一片,硝烟弥漫,弹飞如雨,两百米的死亡禁区外,殒毙枕藉。
“砰、砰、砰······!”
藏在左右两翼的霰弹炮也登场了,一门接一门,接连开火,成千上万发豌豆大小的霰弹子,飞蝗也似,迸向百米开外的鞑子骑兵。
炮声如魔鬼的咆哮,弹幕像死神的镰刀,横扫它遇到的一切,轻易的撕碎肌肉、打断骨头。
鞑子骑兵一片接着一片的倒下,马匹嘶鸣、人声惨叫、霰弹炮轰鸣,汇成一片,直冲云霄。
幺娘拢住缰绳,安慰受惊的战马,此时此刻,眼前的战场已经变成了修罗地狱。
不过是转眼间,冲击中军的五百多鞑子骑兵,尽数倒在米涅枪的两百米死亡禁区之外。
两翼阵前的鞑子更惨,一轮霰弹齐射,一千多鞑子人仰马翻,尸横遍地,即便侥幸没被弹幕打中,也被后面冲上来的战马践踏成了肉酱。
第365章 大慈大悲
炮火崩腾弹雨落,虏骑乱走肝胆慑。
区区四百铳手,一刻时间不到,就把数千鞑子铁骑杀得落花流水。
瞪视杀场的严参将觉得自己在做梦,直到西固堡千户闵志率手下士卒嚎叫着冲上去,他才反应过来,急吼吼抽刀传令催马。
“杀鞑子~!”
明军士卒挥舞战刀长枪,状若疯虎,将受伤还没死透的鞑子砍杀殆尽,直到这些畜生再也发不出声息和动静。
严参将同样杀红了眼,想我永乐皇帝五征漠北之后,明军对战虏骑,何曾有过这样的大胜?土木堡英宗皇帝被掳,庚戍年虏酋杀到京师,身为武将,谁不想报仇雪恨?
“老爷、老爷!”
“何事?!”
严参将被亲兵拽住,听到一阵马蹄之声,扭头见是驸马带着亲兵往北边呼啸而去,顿时意识到阳和鞑子杀来了。
今日有如此犀利的枪炮助战,只要堵住阳和口,全歼大同的两万余鞑子易事尔!
泼天大功唾手可得,他胸中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豪情盖天喝叫:
“探骑巡哨全部放出去!儿郎们、杀鞑子,报仇雪恨!”
“呜~呜~!”
号角声从西南方、东北方,接连不断传来,此起彼伏。
南边的地平线上,很快就冒出一股股铁骑“洪流”,原还沉静的天地,顿时波涛汹涌起来,激荡出一朵接一朵的“浪花”。
鞑子中军万余战骑,若是在草原上奔腾疾驰,自是地动山摇,然而受边镇辣鸡地形限制,加上行军序列当中还有降卒、百姓、牲畜、辎重等,只是看上去气势骇人,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幺娘策马上来高地,看一眼身披血红斜阳,在空中盘旋的海东青,临风举起千里镜。
己方战阵还是老一套,无非是战线拉的更长,也更薄弱了,嗯、将官军卒脸上的神情变了,不再是单纯恐惧,还有肃杀,士气明显提升!
远处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右翼夏游击派出一队骑兵,掩护着几个斥候浴血后撤,鞑子游骑追至明军阵前,被箭雨逼退。
交战伊始至今,外围的明蒙哨探,或隔绝消息,或哨探消息,一直在追逐厮杀。
女真火枪手排阵前进,两门霰弹炮左右护持,辅兵、骑兵随后,毫无惧色的迎向鞑子中军。
就凭这种过硬的心理素质,今晚必须加鸡、嗯,死马很多,每人加个五香马腿。
胖虎说这些杂夷很听话,个个都是杀鞑子能手,诚哉斯言,她觉得战后还得大力招募。
话说回来,几百人的排枪阵面对过万铁骑,依旧是风中之烛,随时有可能熄灭。
千里镜扫向雁翅排开的两翼明军,十六门霰弹炮狡猾的隐藏其间,这让她信心倍增。
蒙古中军兵马过万,只要他们敢冲上来,枪炮火力全开一刻钟,收割五千人命不在话下!
张昊给她说过,没人能在枪林弹雨中保全,尸山血海对精神的冲击尤其巨大,鞑子再凶悍也是人,有七情六欲,会恐惧、怕死。
一刻钟伤亡过半,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在承受如此重大伤亡后还屹立不倒!
当然,除了后世我种花家、那些为民族大义、人民福祉,舍生忘死的子弟兵。
人上一万,无边无沿,鞑子中军缓缓扎住汹涌阵脚,为首的黑马上,端坐一个着蒙古袍服,冠插雉羽,腰挂弓囊的鞑子贵族,双目锐利,毛脸愠怒,似乎在大骂禀事斥候,身后大纛有代表战争状态的黑色流苏。
此人想必就是速把亥了。
在蒙古人眼里,叩边南下,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放牧罢了,但是此番很不幸,可汗大业未竟,中道归天了,噩耗传来,速把亥近日伤心已极,听说前军几乎尽没,气得三尸神暴跳。
“明狗可有埋伏?!”
探马头目禀道:
“台吉,方圆五十里内并无其他明军,我见到驻守阳和的别儿哥探马,前天、昨天,两拨明军先后赶来栲栳所,总共不到八千人!”
速把亥的眼睛珠子顿时就红了,他不信几千明军马步是前锋铁骑的对手,明人火器繁多,极其狡诈,前锋肯定是中计掉进了埋伏!
“咚、咚、咚······!”
明军的战鼓声传来,眼前一幕令他七窍生烟,区区数百个明军火铳手,非但不让路投降,居然敢向天下最勇猛善战的蒙古铁骑发起进攻!
这是赤果果的蔑视,是不知死活的挑衅,是对大蒙古勇士尊严的践踏!在强大的武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统统都是徒劳,抽刀怒叫:
“赤那、阿剌忽力、帖木格,宰了明狗!”
刺耳高亢的号角响彻云霄,五千杀气腾腾的精骑呼啸而去,中途变作左中右三股洪流,势如排山倒海,要将拦路的明军碾成肉泥。
数里的距离,对于冲刺中的铁骑而言,几乎短到可以忽略不计,呼啸而来的杀伐气息铺天盖地,几乎令女真中军和左右两翼的明军窒息。
尤其是阵前直面敌人的将士,个个紧张恐惧到极点,瞪着越来越近的鞑子,喃喃计数。
“······五百步、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鸟枪炮筒的爆响如约而至,那声音像锤子敲打心脏,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让人振奋!
“杀!杀!杀!······”
明军不约而同的大吼狂呼,咆哮裹挟着连绵不断的枪炮声,如海啸一般响起。
一门门霰弹炮喷出黑烟,霰弹底部的膛片推动弹身呼啸离膛,“甜瓜壳”在内外压力差的作用下,四散崩裂粉碎,上千枚铁丸在空中形成暴雨梨花弹幕,横扫前方的一切。
冲向右翼明军的一匹战马忽然仰蹄惨嘶,连同鞍座上的勇士,重重砸倒尘埃,弹丸势如破竹,射穿人马,带着滚烫的血水,又击中后面张弓搭箭的勇士,将胸膛打个洞。
一个穿着明军绵甲的百户长射出一箭,额头突然出现一点血珠,紧接着便爆开了,身体像个麻袋似的掉落马下,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鞑子三路五千精骑,一个照面便人仰马翻,死伤惨重,人畜尸体堆叠,怎一个惨字了得。
幺娘嫌女真人太浪费弹药,吩咐传令兵:
“停止射击!火枪队向前推进,快快!”
枪炮齐鸣那一刻,东北方向,缓缓逼近明军后营的阳和卫两千余鞑骑,终于发动突击!
后营一处高地上,张昊看到好笑的一幕,鞑子的马匹受惊炸窝,互相踩踏,乱成一团。
两军相距不过数里,一百多个女真火枪手绕过血腥的人畜尸骸,飞速逼近,那二十多个炮手更猖狂,抬着四门霰弹炮直逼鞑子阵前开火。
一发霰弹足以形成四十米的弹幕,四门齐射之下,好似狂风扫落叶,枪炮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报~!大帅、夏游击请求全军出击!”
“让他跟着火枪队追击鞑子后军!告诉严参将,劝降投蒙的叛卒,立功者既往不咎!”
幺娘举着千里镜发笑,鞑子本阵已经乱成一锅粥,速把亥这些鞑子头目适才聚集在阵前,怕是被机灵的通贝里一炮敲掉了。
明军前后两营,一南一北,先后发起冲锋,霰弹炮犹如霹雳雷震,鞑子的马匹受惊,发了疯一般乱冲乱撞,互相踩踏。
明军箭矢如林,枪弹如雨,不可一世的蒙古铁骑溃不成军,变成一群没头的苍蝇,四散奔逃,加上数千降卒临阵倒戈,上万被掳百姓奋起反抗,战场绵延四五里。
胜局已定,张昊再无观阵的兴趣,急急派人去大同府城调兵扫尾。
高手执棋,走一步算八步,要来文房四宝,接着为下一步绸缪。
俺答汗麾下六大营,号称雄兵十万,此番南下,半数身家都砸在关内,称得上大手笔。
老拔都率西路兵夺取三晋锁钥,直逼京师西大门紫荆关,做出闪击京师之势。
东路由速把亥指挥,走晾马台,破阳和口,杀奔驻守大同的陈其学。
俺答汗亲率主力,在关外牵制宣府马芳。
这头狼王多管齐下,耐心的等待陈其学方寸大乱,然后扑上去,一口咬断猎物的咽喉。
而后便是:塞雁门,破大同,侵上谷,逼居庸,占据三晋,以成南北割据之势。
其实这个战略目标极难达成。
鞑子年年打秋风,掳掠一番,很快就北撤了,不是不想留,而是不得不走。
所谓的万里穹庐之主,说说而已,俺答汗右翼三万户雄霸塞外不假,却无法一统草原。
土蛮汗左翼三万户被迫东迁后,几乎吞并朵颜三卫和东北杂夷,反而巩固壮大了根基。
瓦剌诸部被迫西迁,也在暗戳戳壮大实力,磨牙吮血,念念不忘与鞑靼六万户的世仇。
据说漠北极寒之地有穷逼黄毛部落,悍不惧死,每逢俺答汗南下掳掠,黄毛就像恶豺鬣狗一样,偷越阴山,伺机抢夺财货、牲畜、女子。
心比天高,命如纸薄,这是鞑子的命,元朝时,塞外老巢全靠中原输血,如今大明扎起篱笆,想要吃饱穿暖,除了打劫求贡,别无他法。
俺答汗此番南下玩的很大,最终目的依旧是打秋风,顺便以武力逼迫朝廷通贡互市。
目前拿下速把亥两万余是开胃小菜,留下老拔都的三万余部众才是关键。
如此一来,蒙古右翼三万户便元气大伤,绝不敢再抬眼南望!
冬天说到就到,鞑子开春忙乎至今,竹篮打水一场空,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苦很苦,这时候就轮到他张大善人登场了。
他打算踏着七彩祥云,前去搭救饥寒交迫的鞑靼大兄弟,趁其病要其命使不得,他这人天生菩萨心肠,爱信不信。
懂的都懂,打打杀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草原游牧政权和中原农耕政权,互相攻伐几千年,强如大汉,盛如大唐,扫平漠北又如何?终究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至于种猪灭绝,那是螨倭鱿盎畜类干的事,彻底根除北患之法不要太多,君子要以仁存心嘛,仁者爱人,说的就是他张善人。
书信一一封好塞怀里,叫来传令兵给幺娘留言,上马穿越战场,直奔大同。
王好文率数十骑随行,马蹄泼喇喇翻盏撒钹,卷尘而去。
冥冥落日余晖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第366章 杀局已布
云中煤炭公司位于大同府北城真武坊。
灰色的流云匆匆忙忙,时不时遮住中天秋阳,天气干冷,风一吹,大街上尘灰飞扬。
张昊进城正是正午。
煤场大门处车来人往,那些牲口大车上拉的多是甜瓜大小的瓦罐,也有手臂粗细的湘竹。
张昊径直去了上回住过的客院,摘下防风挡沙的眼镜口罩,脱了斗篷丢椅子里,听到脚步声转身,文昭和老陶跟着王好文进了院子。
眼圈发黑、面带疲色的李文昭一阵风进厅,身上油迹斑斑,带着哭腔道:
“少爷,有逃难的百姓来这边,说代州完了。”
张昊黯然点头,代州失陷,镖局的人肯定凶多吉少,入座道:
“中州那批货没事吧?”
“韩掌柜月初就取走了。”
煤炭公司管事老陶接过伙计提来的开水壶,一边沏茶,一边说道。
李文昭恨恨抹一把眼泪,牙齿咬得咯吱响。
“韩大哥教会我熬炼猛火油,之后和王前辈去了平虏卫。”
“造了多少猛火雷?”
陶管事道:
“两万多。”
张昊口唇有些干焦起皮,喝茶的当口,又问些细节,随后过来库房大院。
老陶亲自取来一个“甜瓜罐儿”,小心翼翼的放桌上。
张昊入手掂量一下重量,这玩意儿就是粗制手雷,或者叫做凝固汽油弹。
内胆装有猛火油,糖加三勺升温,配骨粉腐蚀穿透性更强,重金属兑进去毒性爆表,总之百搭百灵,缺点很明显,笨重且运输麻烦,瓦罐外壳弄不好就破了,事急从权,勉强能凑合。
“好使么?”
老陶心有余悸的比划道:
“炸开后溅到豚肉上铜钱这么大一星,倒是能捂灭,哪知道眨眼就烧了个洞。”
“两万多足够用了,停工吧,做好收尾。”
张昊顾不上歇口气,马不停蹄赶往总督行辕。
“······上月丁未日,马芳走鸳鸯口入大同,屯兵黑石岭,贼酋拔都见势不妙,被迫分兵,一路南下倒马关,一路攻入晋中。
贼酋攻打倒马关无果,连夜西退,月初破胡峪口,振武卫参将娄志战死,代州失陷,我原准备亲自南下,惊闻阳和卫大溃······”
陈其学呜咽落泪,已经说不下去了。
旁边的幕友老董沉痛道:
“言官们弹劾督宪纵敌长驱、有负任使,若非贼酋暴毙的消息送至,跟随传旨太监来的厂卫说不定就要、就要······”
张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星夜赶路,他这会儿脑袋瓜子有些昏沉,起身道:
“放心吧,这当口厂卫不敢胡来,让郑虎臣去煤炭公司找我,其余按我说的办,做好阳和收尾的同时,各路兵马即刻向老营堡集结!”
“老朽愿与驸马协力,早破北虏。”
陈其学起身,干瘦身板上披的那领锁子甲摩擦作响,出厅来到廊下,犹豫道:
“浩然,栲栳所战事······”
“老伯安心,此战是严参将等人之功。”
“此恩此德,老朽一家永世不忘!”
悬在嗓哽眼的心肝终于落肚,陈其学呜咽泣下,深深作揖。
部下的功劳,自然也是他的,退一万步,即便留不下拔都,有杀虏两万余的大功在身,朝廷非但不会砍他脑袋,说不定还要加官呢。
张昊临别时想起一事。
“老伯,夏吉象替谁买粮?”
陈其学挤挤通红的老眼,摇头长叹,他做过山右行省和大同军镇巡抚,在边陲待了将近十年,军中的龌龊事岂能不知。
“三边商行均以张家为首,浩然,此事并非那么简单,战事未了,你······”
“我明白老伯的难处。”
张家自然是蒲州张四维这个龟孙子家族,官商一家亲,合伙坑军民,这很大明,张昊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作揖辞别。
陈其学送到府外,望着一人一马转过街口,这才返身,幕友老董跟着进来正厅,斟酌道:
“明公,并非学生怀疑驸马所说,严、夏二人不足万余马步,居然大破虏贼两万余精骑,对了,尚有阳和卫数千叛卒,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陈其学愁眉紧锁,绕案入座,点上烟卷深吸一口,取笔在砚池荡了荡。
“他不是说了么,靠的是西洋火器,此事随后再说,你亲自去巡抚衙门一趟,把他的话转告东厂来人。”
老董称是,急火火便走,正所谓福祸相依,此战若能留下贼酋拔都,老爷即便不能封侯,也足以跻身中枢矣。
陈其学连书几份军令,一一封好,喝道:
“来人!”
“标下在!”
候在外面的亲兵头目陈璞应声入厅。
“军令给马林,让他去煤炭公司取火器,你跟他前往代州,转告马芳,贼酋俺答汗死了,速把亥全军覆没,我不管他付出任何代价,绝不能让拔都离开山右,否则提头来见!”
“标下得令!”
陈璞马不停蹄赶去参将署,面见大同中路参将~马芳的幺儿马林,军令交接完毕,跟着马林的家丁,一块去真武坊取火器。
煤炭公司后面有大片的荒地,李文昭让人去找些破烂皮张来,先给那个斗鸡眼番子介绍猛火雷操作禁忌,然后为其释疑,末了道:
“那些禁忌并非本故作危言,寻常石脂没法引爆,得用秘法调制成猛火油,罐底还有个硝磺匣子,用的时候点燃导火索,爆炸威力惊人,瓦壳怕撞,需要专门培训掷弹手来使用。”
“你特么敢在这儿抽烟,找死啊!”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怒骂,原来一个吊儿郎当的营兵摸个烟卷叼嘴里,煤厂管库看见,扑过去拳打脚踢,一群营兵赶紧上去抱住劝架。
打儿汉抱着藤筐闪开一边,给丁海示意。
“哥,我听陈爷说那个斗鸡眼是东厂番子,他们咋会在这儿?”
丁海抱着一箱甜瓜雷放车上。
“哪来的恁多屁话!草帘子拿来铺上。”
李文昭见仓库大院闹成一团,让人把那些吃饱撑着的士卒全部叫到试验场,打着火机,点燃引信,飞跑几步掷出去,迅疾爬下。
“砰!”
剧烈爆炸震耳欲聋,炽灼的火焰咆哮四溅,好像打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热浪滚滚。
那一群看笑话的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蒙了,耳朵嗡嗡作响,张着嘴僵在原地。
“不要踩到火苗!”
看守试验场的伙计呼喝大叫,拎着铁锹冲进火场,飞速铲土灭火。
李文昭将那捆皮张上的火苗扑灭,朝众人招招手。
“这到底是啥鬼火?!”
一个士卒盯着那捆烧焦的老羊皮惊叫起来。
“日泥马,你们还敢抽烟哩。”
旁边的管仓黑着脸怒道:
“这玩意儿沾上就腐肉蚀骨,小心车上那些雷子,路上出了事,谁特么也活不成!”
那个斗鸡眼番子若有所思道:
“这要是用投石机撒出去,岂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攻城拔寨是极妙的。”
李文昭肃容给那些士卒作揖。
“听说你们要南下,我家镖局就在代州,拜托诸位兄弟,替我好好款待狗鞑子!”
大同中路三千营当晚南下,这天到达应州安东中屯卫,得知马总兵已经夺回代州,其余两路狗鞑子,一路退守崞县,一路占据了神池。
崞县是晋中腹地大门,神池是通往偏头关和老营堡的关隘,鞑子占据这两处要地,不用说,肯定是为了转移掳掠的人口、财货。
马参将半路上亲自试验了一个猛火雷,信心爆棚,不想去看他爹的臭脸,当即与众将商议一番,大伙决定走山阴,西出阳方,汇合宁武关守军夺回神池口,阻拦鞑子窜逃出边!
三千营路过马邑,陈璞与马林辞别,跟随乔哨长押送猛火雷南下广武堡,然后走雁门关前往代州,他的使命是面见马芳,传达老爷军令。
营兵规制: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什,三什为一队,三队为一哨,五哨为一总,五总为一营,大约三千人,因此叫三千营。
一哨三十多人星夜兼程,这天到达雁门关,从驿丞口中得知马总兵尚在代州,都是欢喜不已。
雁门关内外难见桑麻地,放眼一片黄沙,正所谓:重关独居千寻岭,深夏犹飞雪琼花,云暗白杨连马邑,天围青冢渺尘沙。
丁海牵着拉车的骡子,听那些半路捡的回乡难民哭诉,心里跟着凄惶难受。
身为边民,哪个没受过鞑子荼毒呢?官兵只会据城自保,边墙好似菜园篱笆,鞑子靠汉奸带路,年年破边而入,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这一路过来,但凡看到残堡废寨,大伙都会去搜寻一番,悬梁者、赴井者、惨死者,处处可见,被豺狼野狗啃得骨肉狼藉,惨不忍睹。
值得安慰的是,宣府今年没遭兵灾,腊宝应该无恙,可这种平安,是兄弟们拿命所换,开春到如今,他估计家丁营存活的兄弟不多了。
此番得以生还,多亏了打儿汉,先是利用关系混进黄家马场,随后押送薛家的牲口入关,在沙岭所见到老高,听说老爷换防又来大同。
见到二少爷才得知,老爷奉总督之命,率兵去了紫荆关,他跟着二少爷见到总督老爷,颠来倒去,原来自己哨探的消息,早就没用了。
“哥,我不想跟着马老爷当兵,我想做生意。”
打儿汉望见远处的代州城池,嗫喏着说出心里话。
“跟着老爷做家丁,按例有五两安家银,足够你和腊宝成亲用了。”
打儿汉不屑道:
“拿钱就得搭上性命,做家丁还不如去当营兵,卫所不招旗军,否则我宁可做军户,起码能弄来糊口的田亩。”
丁海耐着性子劝道:
“马老爷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和你我一样,也是穷苦出身,大同北路参将周观知道吧,从前也是马老爷恩主周太傅的家丁,只要你······”
“哥,你觉得我能熬到那一天么?这趟过来代州,不管马老爷给不给赏,我都要走,若是进不去腊宝的洗毛厂,我就去矿务局挖煤!”
打儿汉不稀罕做家丁,边镇的事他门儿清,除非走投无路,否则没人去当兵吃饷。
马芳是宣府总兵,手里好像统领着千军万马似滴,其实只有一个标兵营和家丁营,几千人而已,而且兵权都在督抚这些文官老爷手里。
衙门一年到头募兵,没人应征,只能从内地卫所征调,此类人都是世袭军户,因此叫军,要么就是从内地雇佣招募而来,此类人叫兵。
营兵比较自由,打完仗拍屁股就能走,无论军与兵,尝到边塞苦楚,一言不合便逃,将官们毫无办法,只能自掏腰包,重金招募家丁。
做家丁有安家费五两,盔甲器械银三两,鞍马费十四两,身为将主私兵,看似风光潇洒,可是得玩命,将官若完蛋,家丁只能鸟兽散。
兄弟俩说话间,已经来到城门处。
眼前的代州北门大开,人来人往,有外出哨探的士卒,有修补城门的工匠,也有回乡的难民,还有人拿着纸皮喇叭雇工收割庄稼。
街上好多房屋被烧成废墟,那些一路跟随他们回城的难民看到眼前惨状,无不放声大哭。
打儿汉把车上哭哭啼啼的小娃娃们抱下来,牵上驽马,跟着队伍来到军营。
大伙狼吞虎咽填饱肚子,乔哨官垂头丧气回来,原来马老爷五天前就离开代州了。
兵凶战危,打儿汉死了找马总兵要赏的心思,偷偷把几个焙子塞包裹里,抹把嘴起身。
“哥,我回了,反正你们不缺人手。”
丁海端着茶碗看他一眼,沉默片刻道:
“回去还走原路,安全,告诉腊宝,我没事。”
打儿汉眼窝发酸,点点头转身走了。
路过一排营房,听到管屯官和一个员外在聊军粮的事,代州百姓几乎都被鞑子掳走了,赶上秋收,收割庄稼成了大难题。
出军营来到北门,一个坐在房檐下的家伙扬手叫声兄弟,跑过来上烟点火,瞅着打儿汉青呼呼的头皮笑道:
“也是从鞑子军中逃回来的吧,伤心没用,收一亩地我给你这个数!”
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两银子?”
“拉倒吧!一钱不少了,我跟你说······”
打儿汉猛嘬几口浓烟,苦叽叽摇头。
“听说鞑子兵还没走,俺去宣府投靠俺叔。”
那人拉着他去屋檐下坐了,不住的苦劝,打儿汉又混了两支烟,过足烟瘾,拍屁股就走。
出城看到田野中被乱兵践踏的庄稼地,他的心尖尖都在发疼,草特么的狗鞑子,作孽啊!
他走着走着,忽地愣住了。
从大同一路过来,好多冻饿交加的难民,若是把那些人雇到手,岂不是能大赚一笔?
有了钱,不就能和腊宝成亲么?妙啊!
摸摸裤裆里藏的二两多银子,不愁本钱!
他掉头去找那个为雇人发愁的家伙,逼逼半天,这厮带他去一家茶摊,等候家主范老爷。
快晌午时候,终于见到范老爷,打儿汉咧嘴笑起来,原来正是他在军营见到的那位员外。
一番商谈,打儿汉与这位三多堂范员外签下契约,火急火燎跑去军营,暗叫天助我也,工匠正在修理损坏的双辕车,大伙还没出发。
他把前因后果给丁海说了。
“哥,给我弄一身军袄行不行?破烂也无所谓,我出银子。”
丁海大怒,一耳刮子糊他脸上。
“给我滚!”
陈璞过来撞见,笑道:
“咋回事?打儿汉,你不是走了么?”
打儿汉捂着火辣辣的脸庞,哈腰陪笑说:
“陈爷,别叫俺打儿汉,俺是汉人,叫王金斗,前线缺粮,俺想弄身军袄,去把那些逃难的人叫回来收庄稼,可俺哥二话不说就打我。”
“你小子够机灵!”
陈璞拍拍打儿汉肩膀表示欣赏,让人拿来一身簇新的鸳鸯战袄、外送驽马一匹、腰刀一把,还贴心地给他开了一份凭证。
“金斗,好好干,回头跟着我做个亲兵!”
打儿汉扑地咚咚叩头谢恩,带上装备,欢天喜地而去。
此一去,来回往返耗费了六天的时间,不但雇了几个手下,还忽悠上千难民来到代州,刨去开支,硬是赚了十多两大银。
当晚来到范员外三多堂,前脚去账房支来白花花的银子,后脚又被范老爷叫去后宅吃酒席,美得他心花怒放,打算来年开春就和腊宝成亲。
范员外连连劝酒,又有美婢在侧伺候,打儿汉酒到杯干,醉得一塌糊涂。
等他醒来,发觉自己被四马攒蹄捆成一团,嘴里塞着破布,眼前漆黑,好像被装在一个藤筐里,丝毫动弹不得。
耳中是咯咯噔噔的车轱辘碾地声,想到大哥甩他的大耳刮子,还有等他回去成亲的腊宝,禁不住哭得天昏地暗。
牲口车好像在连夜赶路,次日似乎遇到不少关卡巡检,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折腾出动静,最终都是徒劳无功。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打儿汉终于被人放了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被藏在运输军粮的大车里,瞅瞅冰凉的太阳,已经西斜了。
车队放下人,顺着滹沱河畔前往明军大营,两个伙计骂骂咧咧,押着打儿汉钻进密林。
等到天色黑透,又喝骂抽打他启程。
向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露出一个火光缭绕、烟焰涨天的城郭,打儿汉不小心被一个横卧草丛的尸体绊了脚,重重栽倒。
等他爬起来,四顾竟是遍地死尸。
两个家伙押着他来到城墙根,一个瘦鬼学了几声狼嚎,很快从城头垂下个吊篮来。
上来城头,看到秃头辫发的鞑子兵,打儿汉瞬间明白了,这里是肯定是崞县,三多堂的范员外居然是汉奸,可他想不通,干嘛要抓老子?
崞县东城,三多堂范家大宅。
化名李自馨的黄智峰嘴叼烟卷,坐在账房翻看手下送来的入库清单,眼里是金珠宝贝的数目,耳中是女子的惨叫痛哭。
一个手下按刀跑来。
“驸马爷,范登库回来了。”
黄智峰呵呵笑了,看来这厮是急着投胎啊,也省得老子派人去找他了。
草特么的,那个女人也太能叫了,搁笔望向窗外那间灯火通明的上房。
“一阵风,你说说看,那个狗喇嘛天天玩女人,难道就不累?”
绰号一阵风的手下笑道:
“听说这些鸟人有养龟秘法,否则贵人们干嘛叫他们师父?想学呗。”
“言之有理,带来吧。”
黄智峰收起清单塞怀里,起身去泡壶茶。
范员外在院外便听出来了,那个惨叫的女人是他六房宠妾,飞跑进院,一脚踹开房门,看到眼前的一幕,目眦欲裂咆哮:
“贼秃住手!”
黄智峰端着茶盏出屋,示意手下把范员外拉出来。
那个喇嘛满脸狞笑,抱着羊羔似的女人转过身来,故意挑衅。
范员外哪有勇气救人,出屋冲着黄智峰悲叫:
“驸马爷,城中那么多美妇处子,为何要向自己人下手!”
黄智峰皱眉作难道:
“此人是二头领派来,我劝也没用,一个女人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来来来,喝口茶消消气,对了,你跑来做甚?”
“我······”
范员外牙齿打架,胸膛急剧起伏,他急着回来自然是给对方送消息,可小妾被辱的惨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话到嘴边又改口了,恨声道:
“你不会连我的银窖都不放过吧?”
黄智峰顿时拉下脸来,狗东西果然是挂念家里的财货才跑回来,简直不知死活!
“你呀,让我咋说你呢,就为这事值当跑回来一趟?放心吧,窖里的银子只多不少。”
小妾的悲呼惨叫声声入耳,范员外痛彻肝肠,哆嗦着指向厢房。
“你、你把她救下来!一切都好说。”
黄智峰眼中闪过一抹森森寒芒,冷笑道:
“替我送送范员外,给他个痛快吧。”
范员外头皮发麻,犹如五雷轰顶。
“为何要杀我?赵驸马和我是八拜之交!”
黄智峰鄙夷的撇撇嘴,背着手掉头出院。
范员外急火攻心,顾不上架在颈项的刀刃,挣扎嘶叫:
“我家主上是太子师!陕甘宁总督是我家舅老爷!一声令下,秦晋商家无人敢给你提供货物,李驸马,杀了我,俺答汗不会放过你!”
黄智峰耸肩哈哈大笑,不顾而去。
一阵风嫌范登库不老实,掉转刀柄狠砸,哐哐两下,老狗顿时就老实了,押着正要出院,却听得那番僧操着生涩的明国话大喝道:
“兀那贼厮鸟,把人给佛爷留下!”
第367章 龙城飞将
“驸马爷!”
一阵风闻声打个尿颤,急忙向主子求助。
黄智峰不想理会,又怕那番僧凶性大发,惹出什么事端来,反倒坏了自己的好事,暗骂一句,慢吞吞拖着脚步返回院子,拢袖斯文道:
“上师有何见教?”
夜风凄冷,檐下灯笼被吹得不停晃动,那个身材极高的喇嘛桀桀怪笑,披僧袍掩上法器金刚杵,火光映衬着油光泛亮的秃脑袋,两眼湛湛有光,一边系着袍带一边说:
“倘不郎为何要杀他?”
倘不郎乃蒙语,意指驸马,黄智峰肚子里破口大骂贼秃奸诈,心下却忍不住暗惊,一阵风这厮没说错,查巴秃驴的物件真格不输马骡,蜂目不由得去寻找查巴贼秃身边的影子。
可能是灯笼摇摆不定的缘故,光影浓淡交织,实在看不清楚,他请教过对方,双身修持是无上密,此法专渡妖精、魔鬼、罗刹等十恶不赦的外道雌性,即身成佛。
恶女经过灌顶即为空行母,我佛慈悲,也会渡化恶男,处决可也,凡是上师处决或灌顶的公母,皆佛缘不浅,他深以为然,毕竟《维摩经》中也说以欲钩牵入佛。
不过查巴说,修持福慧大法有个前提:地、水、火、风,四大皆空,比如:
要么能把身体变为动物(譬如阿三苦行僧,生食尸体,涂抹骨灰,都是小儿科,又如犹盎精英大学兄弟会,嗨皮岛政要会,把人中黄白当甘露吃掉,与藏密灌顶传承仪式雷同)。
要么身躯在阳光下莫得影子(内修最后都能练就霓虹光身,看到光周法界,释家以为那是佛国,道家以为是仙界,于是有人坐化、有人虹化、有人仙解,成就涅盘,得大解脱)。
黄智峰一时间百感交集,要想生受用,须下死工夫,一点不假。
想当年,老子扶棺北上,千里走单骑,历尽千辛万苦,才得以迎娶公主,成为倘不郎,踏上人生巅峰,不、这不是尽头,而是新的起点!
“上师,此人留不得啊。”
“老爷~!”
那个饱受摧残的女人从屋里跑出来,抱住范员外嗷嗷大哭。
“你想霸占我的库银!”
范老爷一把推开小妾,血红的双目犹如利刃,直刺黄智峰。
“区区几万两银子,我还不放在眼里。”
黄智峰示意一阵风麻溜点,延手道:
“上师,借一步说话。”
“佛爷!”
范员外情急,猛地挣脱一阵风,跑到檐阶下伏地叩头不迭。
“小的愿献上全部家产,求佛爷救命!”
查巴大喇嘛和颜悦色道:
“甚好。”
黄智峰一时脸色大变,查巴秃驴看上的绝不是钱财,而是范登库背后的势力。
黄教喇嘛和俺答汗一样,都是鼠腹鸡肠、斗筲之器,兴师动众之目的,不过是求和、求贡、求封,并不敢裂土分疆,明蒙倘若和平互市,哪里还有白莲教徒众立锥之地,冷笑一声道:
“我为何要杀他,上师随我去银窖一看便知,请!”
范家大宅东边一处杂院耳房里,打儿汉缩在墙角,看着瘦鬼和疤瘌眼坐在桌边胡吃海塞,狂咽口水,他三天水米不粘牙,快饿疯了。
“两位哥哥、大爷嗳,赏些残汤剩饭吧。”
他嘴里不住的苦叽叽求肯,捆在身后的手也没闲着,从鞋跟衬垫下抠出一柄小刀。
“死囚送命前还能饱餐一顿呢,只要做个饱死鬼,我死了绝不回来和两位爷爷纠缠。”
“挨逼兜呀!”
疤瘌眼端着酒碗大骂。
那个瘦鬼啃一口蹄髈,把桌上吃剩的鸡架丢过去。
“小个泡,冤有头债有主,是人都有命数,须怨不得旁人。”
“额晓得,都是混口饭吃。”
打儿汉侧身躺倒,叼住鸡架拱来拱去,哇呜大嚼。
桌边俩货见他饿死鬼投胎一般,乐得哈哈大笑。
打儿汉咯咯嘣嘣嚼着骨头渣子跪起来,突然窜出去一刀割开疤瘌眼儿脖颈,捂住瘦鬼的嘴巴朝脖子里连怼数刀,拎起桌上单刀猛剁。
吐掉骨头渣子,抹一把脸上污血,溜到门口探头探脑,这个杂院和他被带过来时候一样,根本没人,返身抓起桌上饭菜往嘴里狂塞。
填饱肚子,溜到院洞门口细听一回,顺着走道接连穿过几个院落,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他难辨东西,只好爬墙去屋顶上打量,原来自己跑到后宅来了,这座重重套叠的大宅院,除了中路几处院落有灯光,到处乌漆墨黑。
踩着屋脊正要下去,他忽然看见奇怪一幕。
对面堂屋里,凭空出现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吓得一哆嗦,赶紧趴下。
接着又看到两个人从地下冒出来,一个僧人,还有一个竟是范员外。
黄智峰掀开墙上画轴,搬动壁内机关合上银窖洞口,对查巴道:
“老王爷南下所获财物尽数在此,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上师可还要阻拦我?”
范员外苦苦辩解:
“佛爷,我家三多堂分号遍布各地,贵人们南下打草谷,收获往往无处销赃,也换不来急需的物资,多半会存一些在我家店铺。
我们晋商做生意最重信义,历年交易数目何止百万,双方从未起过龃龉,再说了,我身边有赵驸马安插的人手,小人岂敢贪墨!”
过道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阵风飞奔进屋,气喘吁吁说:
“驸马爷!都格尔台吉的部下已撤出西门,明军那边依旧没动静。”
范员外慌了神,这些人显然要弃城而去,怕是不会留活口,跪地磕头如捣蒜,哭求佛爷慈悲。
查巴沉声道:
“本座姑且相信你,也会为你担保,带上你的家小,本座派人送你们出城。”
范员外如闻纶音,痛哭拜叩,血泪满面说:
“呜呜,佛爷慈悲,小人结草衔环也难报答啊。”
黄智峰阴恻恻扫一眼秃驴,点上烟卷说:
“既然上师愿为老范担保,老王爷、二统领那边我也能交差了,上师,这边就交给你,我先行一步。”
范员外闻言彻底松了口气,恐惧消退,恨意复生,爬起来道:
“李驸马可知我为何甘冒凶险进城?”
“为何?”
黄智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停步转身,脸带笑意,轻飘飘喷出一股浓烟。
“前日西边来人,说是龟缩宁武城的明军出兵夺回神池,还说马芳儿子带去一批火器,煞是可怖,我恰好抓到一个给马芳送火器的人。”
范员外说着擤一把鼻涕,擦拭血泪,痛苦的摇摇头,盯着黄智峰恨恨道:
“既然李驸马不信任我,此人交由佛爷处置也好,还请佛爷转告可汗,生意是两厢情愿的事,若是互相猜忌,以后不做也罢。”
查巴大喜过望,双目放出光来。
蒲州张家若是拒绝和白莲教合作,关外就得喝西北风,范员外固然是在说气话,但生意之事,黄教完全可以取白莲教而代之,风口来矣!
“范施主的心意,本座会代为转告,本座来崞县不久,并不知道下人献上的女子是你妻妾,范施主放心,本座一定会给你补偿!”
“一个女人而已,佛爷不必介怀。”
范员外满不在乎的摇手。
锣鼓听声,说话听音,他听明白了,贼秃从出言相救,到彻底放下姿态,显然所求甚多。
再看气急败坏的黄智峰,他心头总算敞快些许,赵全决不敢杀他,只能是此贼独断专行!
赵全求上门之日,就是此贼命丧之时!
“佛爷,随我来。”
黄智峰甩掉烟头,狠狠的碾灭,一路跟着二人前往杂院,心中杀意翻涌,势不可遏。
打儿汉趴在房顶上,感觉腔子里好像有个鼓,咚咚咚敲个不停,脑袋里乱糟糟一团。
距离太远,他听不清那几人说些什么,不过有件事他弄清了,肯定是那天在三多堂醉酒说了不该说的话,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还有那个地窖,十有八九藏着银子,他想下去瞅瞅,顺手弄笔意外之财,弥补一下这些日子吃的苦、受的罪,否则他不甘心。
耳边响起呼喊声,扭头见杂院那边火光大亮,有人在放火,有人举着火把往后宅跑,他不敢久留,溜下墙头往后园飞奔窜逃。
此时并非三多堂一处起火,整个城池到处都是火场,烈焰冲天而起,数里可见。
陈璞看一眼南边橘红的天空,解腰刀递给门口的亲兵,进帐道:
“鞑子连夜潜逃,老爷为何无动于衷?”
“明日你去山南一看便知。”
马芳伸手点点面前的地形图。
“老拔都的三路兵马已经汇合,此地利于骑兵野战。”
陈璞近前半步,瞅一眼案上地舆图,也看不出甚么名堂来。
“鞑子要决战?”
马芳眉心紧锁,颔首道:
“归师勿遏乃兵家常识,他没料到咱们一反常态,敢堵他退路,却也不会害怕,磨蹭这么久,就要在此处与我军决战,按说时间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不过······”
陈璞叹口气,一屁股坐麻包上,摸出烟卷递过去。
他明白马芳担心啥,眼下主要是兵力不足,即便加上振武卫余部,仅有万余人马。
宣府、大同、山右,三大军镇诸路关堡,各司其职。
山右镇城在宁武关,郭总兵驻扎此地,副将(副总兵)驻扎老营堡。
如今失陷的老营堡是否夺回,尚无消息送到,不过那边的战事,自有督宪老爷负责。
山右总兵郭荣下辖五路参将:东路、北楼路、中路、西路、河保路。
五路兵马大权,不在总兵手中,而在在山右最高文官燕巡抚和五大兵备道之手。
山右五大兵备道,分别对应五路城堡:
冀宁道辖太原府城,冀南道辖汾州府城,这两路兵马在晋中南大后方,赶不上此次会战。
剩下的雁平道辖东路、北楼路,宁武道辖中路、河保路,岢岚道辖西路。
东路振武卫参将娄志虎战死代州,西路兵马在坐镇忻州的燕巡抚身边,名曰合围,或曰阻拦鞑子南窜,其实拔都早就在南边饱掠过了。
此番会战,马芳是督宪老爷指定的挂印总兵不假,然而能指靠者,只有中路宁武卫郭总兵的人马,双方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余。
若非马林的三千营运来火器,这位龟缩宁武至今的郭总兵不会出城,毕竟大伙都是自掏腰包养家丁,谁也不愿打头阵,为他人作嫁衣。
“老爷,昨日投石机试射猛火雷,城头鞑子望风窜逃,有此利器,便是百万大军又如何?”
马芳夹着烟卷苦笑道:
“鞑子不傻,完全可以拿掳掠的百姓做挡箭牌,明日观阵后再说。”
陈璞恨得咬牙切齿,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他把鞑子手中的百姓给忘了。
一夜胡雁作哀鸣,四面边声连角起。
次日一早,明军二十多骑战马泼喇喇出营。
路过河边,马芳甩镫下马,蹲下来要去捧水,看到水中倒映的面容愣了一下,禁不住暗叹,当年塞上长城空自许,何曾料到,如今镜中衰鬓已先斑。
他掬水捂在脸上,昏沉的脑袋顿觉清爽许多,起身吁出一口长长的郁气。
旁边的战马大口大口的撸草籽,就像吃黑豆大麦饲料一样贪婪,他捋把草籽搓搓,皮壳随风而去,手心剩些饱含油脂的沉甸甸籽粒。
怅望北方,塞外隔云端,他想起小时候放牧的草场,每年到了秋季,遍地野麦穗、野苜蓿一样的各种草穗草籽,便沉甸甸成熟了。
羊群靠着这些草籽,能在秋季抓上三指厚的背尾油膘,否则根本过不了冬,即便熬到春季,母羊也没有奶水,羊羔就要成批死亡。
狼会跟踪羊群来到秋季草场,这些畜生有的放哨、有的骚扰、有的猎杀,各有分工,井井有条,鞑子打仗那一套,和狼没啥区别。
外三关(偏头、宁武、雁门)向东延伸到直隶境内,与内三关(紫荆、倒马、居庸)一线相连,拱卫着太原、京师,整个北直隶。
自从虏酋入驻河套,尤其是白莲教北逃与鞑子勾结,这一防御系统犹如虚设。
虏酋狂逞,汉奸协谋,鞑子所过之处,官跑得比兵快,兵跑得比百姓快,军堡被焚,府库遭掠,无数边疆黎民饱受异族摧残。
陈璞说速把亥两万精骑覆灭,见到猛火雷的威力后,他才相信,此后是否攻守异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的战机不容有失。
气势汹汹的虏酋宗王拔都,形同瓮中之鳖,倘若此战不能留下这三万鞑子精锐,边疆土地,不知还要经历多少血与火的蹂躏!
快马轻骑卷起滚滚烟尘,穿过敞开的崞县东门入城,马芳勒住马,望着空空荡荡的大街通衢、黑烟缭绕的断壁残垣,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县衙门楼和官厅还在燃烧,绕过倾塌的穿堂,一个小哨跑来禀报:
“老爷,县衙没有活口,后宅发现十二具······”
马芳环顾四周,眼角无意间扫到西边院洞有个黑影一闪即逝,他本能的感觉到什么。
“都闪开!”
他猛的大吼一声,踹开那个小哨的同时翻滚倒地,腰间战刀厉啸而出。
一支羽箭擦身而过的瞬间,又有数支羽箭飞来,跟随的家丁有的在照看马匹,有的下意识抽刀,有的叫喊同伴,眨眼就有数人中箭。
“不要管我!”
“保护老爷!”
“右边······”
“吹号!”
马芳借着一蹬之力翻滚躲避,数支羽箭接连而至,数支被锁子甲弹飞,一支射中他的右腿。
一个家丁摸出号角的瞬间便被射杀,众家丁躲避羽箭,怒吼着冲向隐藏在暗处的弓箭手。
“保护老爷······”
“不要过来!”
马芳缩在废墟瓦砾中大声喝止。
鞑子昨夜放火撤退,他没让大军进城,没料到会有刺客潜伏,县衙在城中心,距离城门太远,巡城的士兵听到号角声也救援不及。
折断钉在腿上的箭杆,借着家丁放箭掩护,几个躲闪,飞快冲向西边的院洞,怒吼一声,手中的战刀扫向一个惊慌弃弓执刀之人。
“杀!”
刺客格挡撤步之际,被他一刀剁杀,凄厉的叫喊伴随着愤怒的吼声,鲜血四溅。
前衙墙头、断壁后射出的羽箭兀自未歇,锁死那些想要跟进的家丁,与此同时,无数刺客从藏身地道钻出,围堵想要出衙报信的家丁。
“撤出去、快撤!”
马芳刀刀要命,解决掉院中几个箭手,大声呼喝传令,迎向过道里冲出来的一群刺客,三把单刀、一把短矛,几乎同时朝他招呼过来。
他任由那几把刀砍在甲衣上,侧身一刀划中那个挺矛戳来的刺客脖颈,大吼一声,反手斩断一个来不及收刀的刺客手臂,接着以迅雷之势斩开一个刺客的头颅,削开了惊惶倒退的一人咽喉,血水狂飙四溅,惨嚎迭起。
过道中的刺客倒下一批,又是一批蜂拥而上,马芳浑身浴血,抓住一柄刺来的长矛,数把锋刃同时砍刺在他身上、腿上。
“杀!”
马芳犹如临死前的猛兽,发出一声震天狂吼,战刀挥出,血水喷涌,蒙了他一头一脸。
“杀!”
丁海和一个家丁咆哮着冲进过道,兵器猛烈交击,凄厉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刺客不要命似的前仆后继,马芳的头盔被一个刺客打掉,披头散发,眼中杀气喷薄,状如疯魔,一刀将右侧执矛刺客连人带矛斩成两截。
“杀!”
一个持斧刺客惊惶倒退,马芳探手夺过他的短斧,战刀呼啸,再杀一人。
“咔嚓!”
“叮咣!”
几把刀枪加身,马芳左手夺来的短斧剁进敌人的胸腔,右手战刀挥出,血雾漫天中,眼睁睁看着家丁扑过来替他挡住锋刃,弃斧一把挽住,悲叫:
“黄须!”
接着又看到挡在身前的丁海倒地,他丢下黄须,嘴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血红的眼中只有一颗颗杀之不尽的仇人头!
“杀······”
他跨过满地血尸挥刀奋力狂斩,躲开一枪,举起敌人的尸体挡了一刀,刺过来的兵器太多,他抵挡不及,索性不挡了,凭着直觉向前杀!
当他踩着那个惨嚎不止的刺客,从对方身上拽出砍崩的战刀时候,才发觉前方豁然一空,眼前只剩下一个背着包袱,赤手空拳的灰袍壮汉。
“老爷走啊!”
两个浑身浴血、状若厉鬼的家丁冲进过道,凄厉大呼。
“老爷快走!”
“走?哈哈哈哈哈······”
查巴大喇嘛施施然跟在那两个家丁身后,进来犹如地狱的过道,发出一串夜枭般的笑声。
“马芳,本座尚需借你项上人头一用,万勿推辞。”
“大喇嘛,你的脑壳借我当夜壶可否?”
马芳杵刀愕然扭头,只见那个灰袍壮汉掀下笠帽,踩着满地血污尸体,绕过他和两个家丁,身后背的包裹里,分明是个头颅形状。
“是你?”
查巴诧异瞪眼,他见过此人,是满五身边的近侍。
“是我,二头领苦等你的好消息,我怕他着急,便把他带了。”
壮汉说话间,抬手扯开斜挎的包袱,一个头颅轱辘辘滚落在血泊里。
那个首级扎着汉人发髻,脸上疤痕狰狞,仿佛爬满了蜈蚣,正是沙匪二头领满五!
第368章 照猫画虎
武当山雄势欲奔,缥缈云外钟鼓清。
当邓去疾晚年归隐林壑,坐在千株松下,给徒子徒孙传道授业之际,戏说自己用的是本门绝技~太乙玄门五味上中下三品毒物摄内活化运动斩断生灵之魂绝手~诛杀了西番恶僧查巴。
那恶僧双太阳穴高高凸起,蹿房越嵴如履平地,在他见过的高手中,此人武功能跻身前十。
邓家太和门有软硬轻绝四大功种,最难练的便是轻盈功夫,与查巴相斗,他的身法落了下乘,一击毙命的“五毒断魂手”便无从发挥。
若是没有随身携带燧发短铳,他估计自己必死无疑,不过死的是恶僧,死不瞑目。
杀死一个恶贯满盈之徒,对他来说算不得甚么,之所以难以忘却,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
边塞烽火连胡月,羽檄交驰日夕闻。
铁蹄奔腾,碾碎了打儿汉的好梦,他从猪圈草窝里钻出来,发现惨白的太阳已经爬起老高。
攀上废宅墙头朝街上望去,登时欢喜不已,是明军进城了,好像在大搜,城头飘着马字旗,绝对是都督老爷的人马,错不了!
打儿汉大摇大摆出巷,被一群士卒团团围住。
“老实点!”
“这厮没头发,肯定是鞑子!”
“揍他!”
呼喝间,枪杆子、脚板子雨点般落下。
“自己人!”
打儿汉抱住脑袋蜷身大叫:
“我哥是丁海,家丁营的夜不收!”
打儿汉挨了一顿胖揍,任由士卒捆绑,和那些崞县的幸存百姓关在一起。
快晌午时候,一个伍长过来关押大院提人,打儿汉被绑了双手拖在马后,一路小跑来到河畔大营,看见陈璞坐在军帐外磨刀霍霍,惊喜大叫:
“陈爷!”
陈璞一眼认出这厮。
“咋了这是,怎么到哪都能撞见你小子?”
“陈爷,人多眼杂,我有机密要事禀报!”
打儿汉笑嘻嘻举起被绑的双手,扭头四顾,贼兮兮道:
“我发现一个奸细。”
陈璞神色顿时一凛,对那个送人的伍长道:
“松绑!”
打儿汉进帐先去水桶舀瓢冷水灌进肚子。
“陈爷、快!快派人去抓······”
他突然想起那个藏有泼天财货的银窖,狠狠给了自己脑袋一拳,唉声叹气道:
“陈爷,我给三多堂的范员外做事,没想到被他捉来崞县,面见一个姓李的鞑子驸马和一个贼喇嘛,他们想弄清猛火雷的事。”
陈璞心里砰砰大跳,三多堂范登库可不是小人物,那是蒲州张家大老爷的身边人,摸出烟给打儿汉点上,自己也噙了一支。
“从头到尾仔细说来。”
打儿汉存了个心眼儿,不敢说银窖的事,钱财迷人心,弄不好要被陈爷杀人灭口哩,其余一五一十都说了。
陈璞默默合计一回,兹事体大,无论如何也得上报督宪老爷。
范登库来代州振武卫做粮食生意,肯定是为了刺探军情,必须派人去代州一趟,哎呀娘啊!军粮就是这个畜生送的,不会有毒吧?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跳起来飞奔出帐,心里不住的安慰自己,范登库不敢在军粮中下毒,否则就得抄家灭族,蒲州张家也要陪葬!
打儿汉追出去叫道:
“陈爷去哪?”
陈璞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叫道:
“丑出驴,带他去见丁海!”
“栓子哥。”
打儿汉扭头憨笑,隔壁帐篷出来一个驴脸军汉,这位大哥是陈爷的手下,大伙一块南下时候就混熟了。
跟着丑出驴来到后营,进帐见他哥脸色惨白躺在床上,又闻到血腥气,登时吓得亡魂大冒。
“哥!”
他扑过去颤颤的去探鼻息,稍稍松口气,人活着就好,掀被子看一眼,轻轻地盖上,忍不住眼泪唰唰的往外淌,扭脸问丑出驴:
“鞑子干的?”
丑出驴默然点头,他不敢多说什么,都督老爷重伤之事倘若传开,必定动摇军心,听到身后动静,恭恭敬敬朝进帐的壮汉抱手。
“邓爷。”
打儿汉望着他哥悲伤难抑,泪眼模糊中看到有人给他哥摸脉,抹一把眼泪呜咽道:
“医官老爷,你可得······”
他忽地愣住了,打死他也忘不了这个人。
那个一刀贴着他哥俩腋下戳下去的家伙,原来是都督老爷手下,肯定也是个夜不收!
“恩公!”
打儿汉激动高呼,伏地猛叩头。
邓去疾伸手拦住。
“自己人用不着客气,你哥只是失血过多,秋凉创伤不易腐败,调理好不难。”
打儿汉如闻纶音,喜极嗷嗷大哭,磕头如捣蒜。
“军中伤者不少,郎中不够用,你留下照看最好不过。”
邓去疾把丁海的手塞进被底,起身离开。
打儿汉爬起来送到帐外,望着恩公背影呆立片刻,心说对方能混到二头领身边,肯定武艺高强,大伙一起去地窖起出金银岂不美哉?叫声邓爷,疾步追了上去,压低声道:
“恩公,可有单独说话处,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邓去疾纳闷。
“随我来。”
二人转到牲口栏,猫腰钻进一个树枝搭的小窝棚,打儿汉坐下左右瞅瞅,长短仅能容一人躺下休憩,除了干草,啥也没有。
“恩公就住这儿?”
“我是路过,随后就走。”
打儿汉奇怪道:
“你不是夜不收?”
邓去疾摇头。
“什么事?”
打儿汉不便追问恩公的来龙去脉,遂把自己发现银窖秘密的事说了。
邓去疾吃惊不已。
“为何不告诉马······”
“恩公,我从小在边镇长大,那些文官武将做的事听多见多,没一个干净的,地窖里面金银必定惊人,若是告诉他们,我死定了!”
邓去疾笑道:
“你倒是相信我。”
打儿汉耍光棍,满不在乎道:
“我们兄弟俩的命是恩公冒死救下的,想要你就拿回去。”
邓去疾寻思良久,觉得这小子给他出了个难题。
崞县城乡已成废墟,人口十不存一,都被鞑子掳走了,等战事了结,范家必定会派人回来,官府守株待兔,倒是能抓到一些奸细。
但是秘窖之事传出去,谁敢保证官兵不会中饱私囊?这些财货,肯定是鞑子抄掠所得,山右百姓的血泪脂膏,岂容贪官污吏侵占!
他忍不住设想,若是张昊在此,会如何处理此事?自然不会放过汉奸,而且还要闹大,让蒲州张家永世不能翻身,此人一向如此。
“此事非同小可,容我仔细想想,去照看你哥吧。”
钻出窝棚,邓去疾折返中军营寨,尚在帐外便听到陈璞在说甚么军粮、毒药,瞬间想起打儿汉所言,三多堂兼营粮食生意,细思令人不寒而栗。
坐在病床边的陈璞见他进帐,起身告辞。
“都督老爷安心养伤,我再去辎重营瞅瞅。”
邓去疾抱手。
“陈兄弟且留步,我有话说。”
“邓大哥。”
马芳的长子马栋延手让座,又去沏杯茶恭恭敬敬递上。
邓去疾坐到床边,去切马芳右腕的寸关尺,指腹下浮取弦数,中取空空,好在尺脉重按还算有力,一边三部九侯,一边说道:
“陈兄、马总兵,之前在下有所隐瞒,我是东厂提督滕太监手下。”
“小的多有怠慢,上差见谅。”
陈璞心中惕然,愣了一下,急忙作揖,暗道这些厂卫探子真特么无孔不入。
躺在床上的马芳含混道:
“怠慢上差了。”
邓去疾笑了笑,他身无凭证,这些人难免要起疑。
“听说张驸马在这边做生意,他认识我,届时陈兄弟和我一起去大同面见驸马即可。”
陈璞纳闷,东厂那群狗番子就住在大同巡抚衙门,去见张驸马作甚?
邓去疾接着道:
“范登库的事打儿汉告诉我了,军粮可有问题?”
陈璞忙道:
“军中早已食用,暂时没发现啥毛病,总之是我等疏忽。”
“如此便好,你立即给陈其学去信,全力捉拿范登库归案,查封张家在三镇的一切产业,相关人等一个也不能放过!”
陈璞惊得瞠目结舌。
“张、蒲州张家?”
邓去疾怒道:
“你可知鞑子此番南下,劫掠的金珠宝贝寄存在何处?就在三多堂范家大宅,窥一斑而知全豹,范登库这厮绝对不是初犯,而是惯犯!
替鞑子销赃购物,以此获利,这么大的生意,张家岂会不知,我怀疑鞑子每次劫掠,临走都会捎带张家预备的货物,简直不要太爽利。
还有边关屡禁不绝的私市黑市,其中的猫腻,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告诉陈其学,不想死就麻利点,等我这边报告上去,就悔之晚矣。”
马芳闭上了眼,眉头深皱。
陈璞额头冒冷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只有马栋一脸的震惊,傻傻问道:
“邓大哥,你敢肯定?”
“今晚你跟我去瞅瞅就知道了,陈兄,你还愣着作甚?”
陈璞称是急急出帐。
邓去疾畅快不已,扭头见马芳双目紧闭、眉头深锁,他忽地愣住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担心官兵截留财货,便想把事闹大,以此来震慑那些心生贪念之辈,却忽略了其余。
蒲州张家根深叶茂,既有朝臣、又有边臣,非同小可,而且此案牵涉众多边将,大战爆发之际,突然揭出此事,岂不是自乱阵脚?
随即又安慰自己,马芳重伤在身,反正也上不了战场,揭开此案并不影响战事。
如今虏酋暴毙,速把亥被灭,拔都被围,傻子都能看出北虏要完,大势在此,蒲州张家难道能逆天?就算举族叛逃出关又能如何?
可是他心里依旧忐忑不安,骂自己正事不干,干嘛去学张昊的行事作派呢?
还有,自己根本没去范家秘窖确认,那里万一没有鞑子藏匿的财货,岂不是坏菜?
“都督老爷,在下之所以这样做,并非针对你,而是恨那些见利忘义的奸贼,听说鞑子早年并不敢攻城拔寨,就是因为这些汉奸败类,九边才会糜烂如斯,你只管安心养伤······”
“报~!”
一个亲兵掀帘进帐,见马芳点头,带传令兵进来。
“禀都督,鞑子从野猪沟潜入西河口,此战歼敌四十八人,活捉六人,我军战死十二人,伤十六人!”
马栋恨声道:
“爹,这是第三波了!狗鞑子分明是来试探刺杀成功与否!”
马芳道:
“把那些刺客的尸体送几个给拔都,让他洗干净脖子。”
传令兵称是退下。
“我也去!”
邓去疾跟着传令兵出帐,他这会儿满腹懊丧,恨自己太鲁莽,亟待杀几个鞑子祛祛火。
“爹,此人如此嚣张跋扈,怕是大有来头。”
马栋坐床边,拿个“八月炸”喂他爹,这种山地浆果后世雅名北方香蕉,滋味甚美。
陈璞闪身进帐,又趴到帘缝朝外瞄一眼,过来床前苦叽叽道:
“真的按他说的做?”
马芳叹道:
“老天爷变脸,谁也没办法。”
“变又咋滴,反正那些龌龊事与宣府无关。”
马栋心中不无快意,边镇的烂摊子早该拾掇了。
陈璞试探道:
“边口缉查极严,私市露头即打,隐藏极深的张家才最为可怕,老爷你觉得呢?”
马栋鄙夷道:
“我觉得宣府的军饷该发了。”
“闭嘴!”
马芳喘息片刻说:
“那位张驸马绝不是来做生意,万事要早作决断,莫存侥幸,我的伤势不要告诉督宪。”
陈璞默默点头,马芳不提醒,他差点忘了那个人畜无害的张驸马,绰号砍头,看来圣上真的要拿边镇开刀了,抱手一揖,匆匆而去。
马栋啃着他爹吃剩下的八月炸,黯然道:
“爹,郭总兵人马迟迟不到,分明是等着咱们冲头阵,这一仗打下来,宣府家底子也完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皆然,让我睡会儿。”
马芳叹息阖眼,浊泪涌出,没入斑白的鬓角。
是夜宣府兵拔营南下,移驻扬武峪,与鞑子大军相距不足四十里。
打儿汉带路,邓去疾带兵挖开范家废宅银窖,油灯依次点亮,在场之人无不呆若木鸡。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两层仓库,农具、武器、布匹等各类物品俱全,最多的还是金银珠宝。
邓去疾低估了这里的财富,下令再去调五百兵来,撬开一个箱子,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拿起一个银锭,上面戳记着铸造的时间、地点、用途、成色、官匠姓名,又让人撬开几箱检视,分明是晋中各地官府熔铸的库银。
接着查看珠宝,项链、头饰、长命锁等,无所不有,他盯着一个玉坠,牙齿咬得咯咯吱吱。
那玉坠玲珑摇曳,流光溢彩,只是挂钩上缠着几根青丝,上面还有暗红干涸的血迹。
当晚他没有跟随押运财货的人马前往代州,而是留在了军中。
翌日带着夜不收再战鞑子游哨,按照马芳吩咐,把一批刺客的尸体送到鞑子阵前。
又一日,把查巴的尸身丢给鞑子,随行士卒嘲笑大骂,见鞑骑蜂拥而上,吓得急急奔逃。
这天夜里,随军郎中给马芳熬了一碗养心助眠的“柏子仁汤”,次日马芳早起,饱餐一顿,让儿子帮他裹缠身上的伤口。
血色在厚厚的绷带上缓缓洇染开,马芳望着桌上装着满五首级的匣子,木雕泥塑一般。
马栋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满家的事,见他爹忽然落泪,缠系绷带的手如何也抑制不住颤抖。
“爹,要不、再拖一天?”
马芳眼睛微微眯了眯,烛光映着的侧脸狰狞起来,狠绝裹着一股血气从喉间喷薄而出:
“取甲胄!”
第369章 大地惊雷
战马嘶朔风,残星拂大旗。
邓去疾从窝棚里钻出来,卷起打儿汉昨夜给他送的被褥,径直去后营查看伤员。
给丁海把了脉,临走交代打儿汉去山上弄些柏枝,在火塘里沤着,烟雾和香气能防伤寒。
一路人影幢幢,士卒正忙着拔营起寨。
此时天色微微有些透亮,朔风卷枯草,凄寒透刀瘢,他巴不得风再大些,鞑子的箭矢绝对没准头。
转去陈璞的帐篷,饭后登上崞山墩台,眺望四周,东边是蜿蜒曲折的滹沱河,西南地势逐渐平坦,形成一个方圆十数里的开阔地带。
正南方远山叠嶂,那里是石湖岭关隘。
鞑子占据关岭安营扎寨,依山傍水、居高临下、视野范围极广,也挡住了忻州明军北上合击之路。
宣府兵集结之际,南边的鞑子也没闲着,同时摆开祖传的进攻型鱼鳞大阵,上单、中路、下路、打野、辅助,前后呼应,一应俱全。
旌旗猎猎,阵云泱漭,鼓角争鸣声中,两军缓缓逼近,眼前的开阔地,即将变作厮杀场。
“大哥,都督到了。”
丑出驴话未落,便见帅旗转出山坳土岭,数百铁骑沿滹沱河滚滚而来。
邓去疾目光游移,扫过那些在山林里插旗的明军士卒,障眼法罢了,按刀下来墩堡。
陈璞站在了望口,看着黑压压、一望无际的鞑子军阵,面如土色厉叫:
“告诉燕巡抚、郭总兵,东厂番子也在这边,不想死就赶紧过来,立刻!马上!!”
丑出驴也被人山人海的鞑子兵吓惨了,叱喝手下:
“一人双马,一刻也不要停,快去!”
“万胜!万胜!······”
一队轻骑直插前阵,旗手扛的马字战旗猎猎招展,明军挥舞兵器,呐喊声一浪接一浪。
南边鞑子军阵冲出一骑快马,泼喇喇来到明军阵前,那鞑子勒缰扬声高呼:
“马芳!我家台吉有言······”
“杀了。”
那个一边高叫,一边近前窥探的鞑子看到有人张弓,吓得拨马便逃,被马栋一箭射落尘埃。
马芳举起千里镜,此时辰初已过,浮云蔽日,风劲且哀,视线中的敌阵冥晦模糊,老拔都为防备猛火雷,按梯次结成的鳞状小方阵中,夹有奴营,让那些被掳的百姓当炮灰、做辅兵。
“郭总兵现在何处?”
旁边一个夜不收头目道:
“鞑子驱赶数万百姓,堵塞了道路,双方还在争夺鹿径岭。”
旁边的参将袁化见都督抬手示意,纵马出阵巡视,举起朴刀大吼:
“标营随我杀鞑子!”
“杀!”
标兵营两千骑兵轰然而出。
战鼓雷鸣,一队队步战刀盾兵、火枪兵、长矛兵、掷弹兵,在军官的带领下飞速列阵跟上。
望着那些义无反顾的宣府健儿,马芳心头一片悲凉。
老拔都明白自己成了瓮中之鳖,只有灭了宣府兵,才能安心北撤。
他何惧一战,可是各路兵马都被鞑子吓破了胆,找借口作壁上观。
可怜数千宣府儿郎,今日一战,也许再也回不去家乡。
寒风凛冽,蒙军战阵铁骑如林、旗纛摩空,说不尽威武气象。
高轮大车之上,老拔都戴狻猊兜鍪,披一领明国山字纹铠甲,花白的胡须随风飘舞。
眼前的战场视之若掌上观文,那个马奴的手下确实悍不畏死,可惜还不够看。
这些年来,命丧他手者,总兵两人,副总兵一人、参将四人、游击六人,其余无计!
只要把马奴送下黄泉,余下各路明军自然一触即溃、望风而逃,心念及此,大喝道:
“恶不慎去!”
传令兵应命狂奔前阵。
恶不慎领命,三千铁骑冲出本阵,中途分做三队,对面呼啸而来的明军骑兵同时变阵应对。
铁蹄崩腾,箭雨呼啸,其间夹杂着猛火雷的爆炸声、战马嘶叫声、鼓角声、砍杀声、惨叫声,轰然而起。
“变阵!压上去!”
明军方阵前的军官呼喝大叫,千人步阵在奔跑之际化作三个圆阵,飞速冲向混战的骑兵战场。
圆阵外围的刀盾兵闪开阵门,紧随其后的长枪兵冲上,寻找和己方骑兵纠缠的鞑子兵猛戳,铳手紧跟而上,鸟枪、手炮、火铳,各自寻找目标。
铳声震耳欲聋,焰火黑烟四起,鞑子马匹从未听到过这么大阵仗的火铳声,加上一些马匹中弹,霎时间,人叫马嘶,乱冲乱撞。
火铳兵放完一排,接着又涌上一排,刀盾兵抽刀竖盾,护住整个阵形,长矛兵的枪头好似毒蛇,疯狂捅刺那些冲到阵前的鞑子。
虏骑被明军骑兵牵制,冲击威势大为减弱,一个鞑子号呼策马,硬是带着数支插进身体的断矛撞开盾阵,持盾士卒和身边的长矛兵惨呼倒飞。
一篷羽箭厉啸着冲进缺口,又是一队虏骑狂奔而来。
“上雷子!”
队守长捡起盾牌狂吼怒叫,堵缺口的盾兵们看见猛火雷丢出去,举盾急退,无数支长箭钉到大盾上,声音密集而沉闷,好像下冰雹一样。
那些明军士卒都穿着形如对襟短褂的罩甲,队守长、阵守长的腰下还有甲裙,有人身中数箭恍若无事,有人不幸要害中箭,当场便死了。
“老屁眼右边!向前!向前!”
爆开的猛火雷挡住了冲来的虏骑,圆阵中的军官叱骂那些捡漏贪战的长矛兵,士卒们顶着漫天箭雨,向鞑子本阵艰难推进。
“阿不害!巴尔古!”
随着老拔都怒喝,鞑子本阵左右两翼各有三千骑兵冲出。
左翼三千精骑从侧后方杀向明军步骑,明军的三个步骑联阵瞬间陷入重围。
右翼三千精骑直扑明军本阵前布列的第二个步兵方阵。
“铁蛋跟上前阵!其余各自为战!”
第二方阵中的阵守长一声大喝,方阵化为三个圆阵,中间的圆阵加速冲向前阵战场,左右圆阵迎上两翼杀来的鞑子骑兵。
猛火雷接连爆炸,毒火烈焰汹涌四溅,铳声爆豆似的响起,冲击第二个明军方阵的虏骑哭爹喊娘,凄厉哀嚎,乱成一团。
“蠢货!”
老拔都看到战场上火光冲天,经久不息,终于意识到猛火雷的恐怖威力,好在明狗中军马字旗下已经没多少人马了。
“来洪!”
又是三千精骑疾驰而出,呈数条长蛇阵,直扑明军本阵两翼。
马栋扫视左右仅剩的三千余马步,抱手道:。
“大帅,你留下反而碍事,回去吧。”
“爹给你压阵。”
马栋咬牙抽刀,策马大吼:
“杀虏!“
两翼千余骑兵呼啸跟上,
“杀······”
老拔都看到来洪的骑阵和明军搅在一起,彻底放下心来,下大车上马,直奔前阵,挥鞭指着明军本阵的马字旗狰狞道:
“都格尔,把马奴的首级取来!”
陈璞举着千里镜,看到鞑子本阵冲出千余全副铠甲的精骑,而马芳身边仅剩不足千余马步,面无人色的朝丑出驴尖叫:
“告诉他们,再不来就等着全家抄斩好了!”
“报~,援兵来了!”
明军本阵后方,通往崞县的官道上,一骑快马狂奔疾驰,传令兵老远就在大叫:
“二公子从句注山那边绕过来啦!”
邓去疾皱眉,马芳育有两子,二公子想必就是那个做参将的马林。
“多少人马?!”
传令兵勒马大叫:
“两千余骑兵,快到了!”
邓去疾怒火中烧,别说两千,一万都不顶用!
敌人不是只会送死的傻瓜,想尽一切办法也要和明军纠缠在一起,猛火雷已经没有用武之地,宣府兵再能打,也顶不住拔都三万虏骑。
可恨的是,战场外围,至少有两路明军在观望风头,完全不顾宣府兵死活!
“马总兵,借你的大旗一用!”
坐在马扎上的马芳闻言霍地起身,虎目放出光来。
燕郭二人的兵马就在外围,此战的意义,这二人一清二楚。
只要能留下这三万余鞑子精骑,便是滔天战功,可这些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唯有马字旗高高飘扬,直插鞑子本阵之际,这些自私胆薄之辈,才会争先恐后跑来抢功。
他需要友军争抢斩将夺旗的首功,他想要宣府儿郎多存活一个!
“邓兄弟,你当真要去?”
邓去疾重重点头。
马芳双目蕴泪,拢手当胸作揖。
邓去疾忙上前搀住。
“帮我卸甲。”
亲兵上前解开马芳甲胄铁衣,看到老爷衬袍上血水淋漓,无不悲痛泣下。
邓去疾披上那身血腥甲衣,胸中憋满了愤懑,拎枪上马,飞冲而出,高举手中的长枪狂吼:
“杀!”
“杀······”
身后的骑兵几乎同时举起枪刀呼应,个个叫得声嘶力竭。
“马奴终于坐不住了!”
一身精致甲胄,系着大红披风的都格尔望向迎头撞来的不足五百余骑,哈哈大笑。
那些明狗和他的手下一样,铠甲精良,背着牛皮小圆盾,携带的兵器杂七杂八,并没有滚瓜溜圆的猛火雷,他很放心,一马当先杀了过去。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因惧怕猛火雷,散做小队的铁甲重骑纷纷聚拢,成锐阵狂飙突进。
双方几乎同时加速,瞬息拉近至一箭之地。
千余鞑子重骑根本不把这些明军放在眼里,更无人放箭,而是挥舞兵器、猛磕马腹冲刺,要一鼓作气,将这些明狗碾成肉泥。
邓去疾策马狂飙,漠然的盯着那个穿着明军甲胄的鞑子将官。
两马交错而过,邓去疾马不停蹄,直冲铁甲骑阵,枪出如龙。
“杀——!”
都格尔坐在那匹神骏的健马上,捂着飙血的脖颈,一脸痛苦和不解,咕咚栽落马下,被迎面而来的家丁马队踏成了肉泥。
邓去疾怒睁双目,人如下山猛虎,枪似出海蛟龙,肆意收割鞑子,挡者披靡,所向无敌。
身后左右的家丁同样是宣府百战精锐,左手圆盾翻飞,右手战刀不分人马,专挑软处砍去。
一队人马像个犀利的箭头,势如破竹,飞速推进,血肉模糊的躯体在马蹄下翻来滚去,断肢、残臂、头颅、肠子,混合着血水尘沙横飞。
前方突然一空,邓去疾扫视左右,心中猛地一凛,不是杀透敌阵,是鞑子主动退避,呼喝策马,全身都趴在马背上,拼命叫喊:
“加速!跟着我!加速!”
远处一个鞑子将官策马奔驰不停,疯狂大吼:
“拦住他们!左翼顶上,放箭!放······”
“举盾~!”
那些家丁都是战阵里厮杀出来的老油子,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圆盾,长箭落下,刺耳尖锐的啸声让人毛骨悚然,接二连三有人中箭落马。
邓去疾听到坐骑惨嘶,甩镫窜出,战马轰然倒地,他爬起来冲向最近的鞑子兵,纵声狂呼:
“杀!”
当他夺马再次杀透铁甲骑阵,发觉身边的人居然多了千余,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将呲牙笑道:
“在下马林,邓大哥,我······”。
“邓爷!援兵到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家丁举刀指着鞑子本阵左翼狂呼大叫。
马林望向鞑子左翼的鹿径岭方向,恨发欲狂道:
“老子迟早要和郭老狗算算这笔账!”
邓去疾扫视战场。
西南边来的援军都是步卒,只能起个牵制作用,战场中心的明军残余步卒筑成一个大方阵,还在苦苦支撑,可是己方本阵已无兵力支援。
即便他杀向战场中心的血肉磨坊,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有撬动鞑子本阵,那些已经赶到,还在迟疑观望的明军,才会着急下场抢军功!
悲愤直冲顶门,他手中的长枪猛地指向鞑子本阵,大吼:
“诸位可愿随我再冲一阵!”
众人皆惊,继而被他的豪气所激,纷纷狂叫:
“俺侯通愿随邓爷取了虏酋狗头!”
“还有俺!”
“算我一个!”
邓去疾猛磕马腹,战马吃疼,风驰电掣,全速狂奔,耳边的呼呼风声和急骤的马蹄声,让他血液沸腾起来,忍不住持枪高声狂吼:
“杀!”
“杀······!”
千余骑兵跟着高声喊叫,吼得声嘶力竭、面容扭曲,借此来发泄心中的无边恐惧。
“咚、咚、咚······”
“万胜~!”
“万胜~!!”
“万胜~!!!”
鼓声震天,战场上的士卒看到马字大旗高高飘扬,冲向鞑子本阵,瞬间浑身热血沸腾,狂呼大吼,忘掉了所有的恐惧和胆怯。
激昂浑厚的怒吼声突然炸响在战场上,犹如惊涛骇浪,又如霹雳雷震,轰然直上重霄,似乎要冲开那万叠横空的寒云。
老拔都眼见战无不胜的亲卫铁骑溃败,怒不可遏,下令砍了那些逃回的败兵。
一众台吉纷纷上前,苦苦劝阻。
回荡在战场上的吼声让拔都须发戟竖,盯着那面渐渐清晰的马字旗,他的瞳孔突地一缩。
雪、是该死的雪!
胡天八月即飞雪,朔风凛凛,彤云密布,纷纷扬扬卷下漫天雪花。
老拔都鼻孔喷烟,凶厉的双眼扫向周围,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铁骑、飞驰往来的传令兵,还有一队队抬着伤兵和箭矢穿梭的奴隶。
他的身边是各部落大小头目,每年大雪降临,诸部都会觊觎丰州川的粮食,这还是小事。
蒙兀儿右翼三万户失去大汗,接连损兵折将,蛰伏的瓦剌和左翼土蛮汗,定会趁火打劫。
他甚至想到了右翼三万户四分五裂,土默特本部被赶出河套的惨状,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为何会走到这步田地?
也许是掳掠太多,拖慢了行军速度。
也许是他大意了,自始至终,都没有把那些懦弱怕死的明军放在眼里。
“砰~!”
老拔都打个颤抖,扭头望向东边,接着又听到一声猛火雷的爆炸声。
“砰!”
那是翻越鹿径岭而来的宁武关明军步卒,牵制了本阵左翼的兵力,还有身后石湖岭的明军,说不定也在蠢蠢欲动。
“卓力兔!把奴营的百姓赶去石湖岭,堵住南边的明军!”
他的耳边是北风的怒号和厮杀声,眼前是焦灼狂暴的厮杀战场,白的是雪、红的是血,只有杀了马奴,那些明狗才会吓破胆子!
“赫罗乞!
取马奴的首级来见我!
传我将令~,死战!”
“杀!”
赫罗乞猛踢战马,三千骑紧随其后,一路咆哮,杀向那面刺眼的马字战旗。
凄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隆隆的战鼓声轰然暴响。
“嗡!嗡!······”
风卷红雪起,羽箭穿梭疾。
前方阻击的鞑子倒下一片,又是一片顶上,邓去疾不知道自己的盔甲上钉了多少箭矢,冲过箭雨,咆哮着杀进密集的战阵。
长枪刺进拔出,血雨漫天,腥风扑面,不足两千的明骑跟着他疯狂冲击,砸开一个又一个密集的鞑子骑阵,雷霆万钧,势不可挡。
阻击的鞑子骑兵像狼群一样,一波接一波,从两翼下手,死死的缠上去,疯狂的撕咬,不顾一切的消耗这支直逼本阵的明军铁骑。
邓去疾眼角余光里出现一个盘旋的斧头,旁边一个士卒惨叫落马,他根本顾不上救援。
盾牌、弯刀、长矛、箭矢、斧锤,鞑子的兵器狂风暴雨似的迎面而来。
身边的士卒不时有人落马,随即消失在铁蹄下,接着又有人补上,帮他分担火力。
纷纷扬扬的雪花和喷洒的血水模糊了视线,一个家丁头盔挨了一记铁骨朵,兀自酣战。
金铁交击,痛呼惨叫声不绝,一个披甲的鞑子将官扬刀策马撞来,难以置信的看着扎进胸口的长枪,嚎叫着死死拽住枪杆不放。
枪杆上血水淋漓黏滑,邓去疾干脆弃枪抽刀、急磕马腹,战马吃疼狂飙突进,血雨四溅,鞑子将官那颗头颅冲天飞起。
战刀太短,控场效果大减,一个阴险的鞑子一刀斩在他的坐骑后腿,战马惨嘶仰蹄翻倒。
鞑子兵蜂拥扑来,邓去疾纵身跃到一个鞑子身后,臂弯同时扼断了这厮脖子,推落尸体,抓缰夺刀,左劈右砍。
战刀崩裂,顺手夺根钉头锤,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猛踢马腹,吼声如雷:
“跟我冲!杀虏!杀······”
“杀!”
明军骑兵吼叫着疯狂杀进,呼啸肆虐的寒风将雷鸣般的吼声传送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面马字战旗在风雪中狂舞,越来越清晰,风雪扑打在老拔都铁青的毛脸上。
恐惧从心底升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了,鼓角仍在争鸣,眼前的战局已经发生了的变化。
他身后的石湖岭关隘说穿了,其实就是两山夹持的官道,虽然被堵,但是条条小路通战场,只要南路明军愿意,插入战场真的不难。
东北方向的鹿径岭同样如此,马林救父心切,三千营步骑即便绕远路,也先后抵达战场。
耗在鹿径岭的郭总兵若是再拖下去,吃相未免太难看,因此派步卒翻山越岭,加入战局。
尤其深陷战场中心的宣府兵孤阵,像是矗立在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发挥出巨大的作用,牵制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老拔都浑身颤栗,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明军旗帜向着马字旗汇集、赫罗乞的三千铁骑溃不成军、明军的锋锐距离本阵越来越近。
东西南北,呜呜的报警号角接连不断响起,必定是背后忻州的明军到了,他扭头竭尽全力望向南方,狂舞的风雪遮住了他的视线。
环视左右,向来彪悍无畏的蒙古勇士,竟然有人露出恐惧之色,简直不可饶恕!
中军还有万余铁骑,只要杀了那个马奴,完全可以突破明军不堪一击的包围圈!
他举起马鞭,大声呼喝发令,叫声凄厉恐怖,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木尔哈!杀死马芳!死战!死战!”
“杀死马奴!”
满腮钢针的木尔哈咆哮回应,带着五千铁骑排山倒海一般冲出。
“啊~!~”
邓去疾抖手一枪刺入那个惊恐尖叫的鞑子咽喉,侧身之际,左手的狼牙棒砸在一个百户长的头盔上面,脑浆鲜血四溅,白烟蒸腾。
呼啸的风雪送来隆隆的铁骑崩腾声,邓去疾丢弃狼牙棒,抖掉枪缨上淋漓的污血,急促地喘息,口鼻中喷出的热气化作团团白雾。
漫天雪花下,鞑子中军那座大纛高高矗立,虏骑大军乌泱泱冲出本阵,犹如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而来,万马奔腾的气势煞是骇人。
后方本阵已被雪幕遮掩,他相信那里有一面大明战旗在猎猎舞动,抖缰连踢马腹,长枪划地而起,带起一蓬冲天白雪,仰首狂啸:
“杀!”
“杀······”
后方士卒的狂吼声随之而起,明军的战鼓继之响起,战马铁蹄奔腾,各种声音汇聚成惊天动地的轰鸣,宛如海啸山崩,铺天盖地。
狂风暴雪扑面,铁蹄崩腾如雷,大地在震动,似乎下一刻就要天翻地覆。
两军只来得及互射一波箭雨,一匹匹狂飙突进的战马,一张张杀气腾腾的面孔,便出现在邓去疾眼前,血液在沸腾,怒火在燃烧,杀意滔天,长枪前指,厉声咆哮:
“杀!”
“杀······”
似平地卷起一股飓风,雪雾冲天而起,千军万马瞬间相撞,无数飞奔的战马,无数呼号的士卒,眨眼之间便倒下了,方圆数里的茫茫大地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数万大军陷入死战。
马芳裹着棉袍,枯坐在崞山墩堡里。
南边的了望口正对战场,雪太大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倾听裹在朔风中的厮杀声。
“老爷!”
一个满身是血的夜不收跑进来,激动兴奋的大叫:
“郭总兵的骑兵突然从石湖岭杀到鞑子后营!”
从鹿径岭转到南边的石湖岭,还真是难为这位总兵老爷了,马芳喘口粗气问:
“邓兄弟呢?”
“他和二公子的人马还在苦战,那边人太多,小的过不去。”
那个夜不收黯然道:
“标营和老营的骑步大阵完了,大公子身中数箭,被宁武卫徐游击救下。”
“再探。”
马芳缓缓转头,泪水模糊了双目。
望口外是狂舞的大雪,他记得自己被鞑子掳到关外那一年,同样赶上了一场大雪。
他在塞外熬了十来年,心心念念难忘故土家乡,满五的父亲老满曾是他最好的朋友,答应跟他一起南逃,却偷偷出卖了他。
老满带兵衔尾追捕,死在了他的箭下,他险死还生,终于来到大同北路的新平堡,几经周折,甚至见到了尚在人世的老父。
戍边几十年,俺答汗终于死了,老拔都也必死无疑,国恨家仇终得昭雪,可那些追随他的宣府儿郎,又有几人能活着还乡?
“都督!”
一个传令兵满面狂喜的跑进来,看到老爷涕泪滂沱,颤声道:
“都督,邓爷正在砍鞑子的旗纛呢,你听。”
胜利的战鼓已经敲响,激昂猛烈,有如雷震,随着呼啸的北风传遍了整个战场。
到处都是追亡逐北、欢呼呐喊的明军,那种发自肺腑的狂吼,似乎要把漫天的风雪湮灭。
不过战争尚未结束,厮杀仍在继续。
失去了首领的乱兵散骑倏忽来去,有人在逃,有人在追,杀戮反而愈发疯狂。
“杀!杀光那些虏贼······”
一个明军将官声嘶力竭的叫着,举着血淋淋的战刀,带队呼啸而过。
“杀!杀死明狗······”
深陷绝境的鞑子同样在嘶吼,以命搏命,疯狂反噬。
迎接失败者的是围割剿杀,茫茫风雪里,充斥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明军士卒杀红了眼,往往一群人蜂拥而上,刀枪斧矛呼啸齐下,甚至把尸体砍碎,疯狂发泄积郁已久的耻辱和仇恨。
有的鞑子溃兵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纵马左冲右突,寻找突围之路。
有的则冲着灰蒙蒙的天空无助地叫喊,祈祷长生天保佑祂的勇士。
有的被长箭钉在冰冷的雪地上,周围是一堆堆人畜尸体。
有的被数不清的铁蹄瞬间吞噬,眨眼就消失在雪泥污浊的大地上。
邓去疾没去追击狼奔的鞑子,抢人头的太多,用不着他了。
不过没人敢和他抢鞑子大纛,跑来想要夺旗的,看到这些浑身是血的士卒都惊退了。
他让人寻来斧头,抡圆了猛砍大纛旗杆子,一记接着一记,看着旗纛咔嚓一声倒下,感觉就像拔掉了肉中刺一般畅快,终于完事了。
丢了斧头喘息四顾,但见大雪纷扬,恰似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回到崞县伤兵营,让照顾丁海的打儿汉给他取水,清洗包扎,填饱肚子,躺倒便睡着了。
第370章 老子化胡
朔风号长空,大雪笼四野。
张昊驾爬犁离开大板升,顶风冒雪,回到大青山南麓庄园时,天色已晚。
这个草景大别墅地处宜耕宜牧的前套,早先是拔都幺儿苦兔家业,后被族兄阿不害蚕食鸠占,如今则是他呼和浩特城主的私人领地。
阿不害率部入关打草谷,一去不回,家属跑到万马堂卖惨求粮,从西海归来的苦兔听说此事,一气之下,把这块存在纠纷的地皮和属民全送他了。
当然,这货没安啥好心眼,把他当做一头随时可以宰杀的大肥猪,拿些糠麸哄着罢了。
他承情不过,烟酒糖茶之类的回礼耗费老多。
“脚都冻麻了,早知虏庭如此寒酸,说甚么我也不会去!”
沈斛珠抱怨着从他怀里钻出来,跳下雪橇,跺着靴子匆匆往后宅去,关外太冷了,她浑身裹得严严实实,依旧冻得受不住。
“哎哟喂,不小心喝多了。”
麝月听到螺儿叫奶奶,放下酒杯起身,只觉头重脚轻,一摇三晃,笑嘻嘻扶住小姐。
“螺儿把炭火拨旺些。”
桌上只有酒水、干果,沈斛珠倒杯温酒喝了,脱下厚重的狐裘给贝儿。
“你们吃过了?”
“天天腌菜肉食,真是受够了。”
麝月脸蛋上酒晕潮红,带着一股憨态说:
“客人在西院喝酒,倪厂头也来了。”
沈斛珠入座斜她一眼,将贝儿这个绿色智能暖手宝抱腿上,两手插她袄子里暖着。
螺儿端来热水盆,蹲下来给她脱靴泡脚。
沈斛珠又喝杯温酒,双脚泡在热水里,总算感觉活过来了,对麝月说:
“今晚不准你逃,伺候老爷几回就有食欲了,还指望你盯着他呢,别说你不想。”
“胡说八道。”
麝月身上起了一股燥热,脸蛋滚烫,晕乎乎扶着桌子起身说:
“有些坐不住,我先睡了。”
张昊去库中取来的一捆草料,递给王好文,出来马厩大院,见麝月打着伞顺着檐廊过来,只穿着一身袄裙,酒气的甜香扑面而至。
“穿这么少不冷么?”
“你还不是一样。”
麝月神使鬼差的去他胳膊上捏捏。
“你们不是在京师住了几日么,啥情况也应该看到了,她们······”
麝月突然满心的酸楚自伤,酒意上头,眼泪唰的就流出来了,怒道:
“你看不上我?!”
“姐姐想哪里去了,我怕委屈你。”
张昊脱了大氅披她身上,顺势拥怀里。
他根本没料到沈斛珠会北上,这女人并不打算缠着他,而是想把麝月留在他身边。
用意不言自明,他也无法拒绝,否则肯定要产生裂痕,十三行太重要,他伤不起。
“是不是喝多了,这边不用伺候,乖。”
“讨厌,我比你大。”
麝月破涕为笑,拿肩头撞他一下。
西跨院客厅,邓去疾运筷如飞,夹着切片的肥羊、发好的草菇涮火锅,吃得满头大汗,听到院里踏雪声扭头,忙起身拜见。
“坐坐坐,我在万马堂吃过了,你们继续。”
张昊坐下给二人斟酒。
老倪入座抽干酒水,夹粒花生仁细嚼。
“三边封关,鞑子得不到丁点消息,苦兔不死心,逼着赵全想办法,人手四出,我也不好待在家里,只好冒雪出来,老拔都真的完了?”
张昊见邓去疾望过来,笑道:
“老倪改邪归正了,不用担心。”
老倪摇头苦笑。
“我就知道邓兄弟在提防我。”
邓去疾不鸟他,把崞山之战说了。
“见到小韩才得知老爷早已出关,对了,大同来个都察院的大官。”
老倪皱着眉头吞云吐雾,遗憾道:
“可惜赵全没有随军,这厮若是死在关内,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张昊抿口酒含在嘴里,咂摸半天道:
“可知来的是谁?”
“陈其学提了一嘴,说是庞副宪。”
张昊起身去炉子上提水沏茶,这个庞副宪,应该是新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庞尚鹏。
此人在江浙搞一条鞭法,得罪了大把的官吏豪强,被调回京师提督顺天府学政。
九边吃紧,粮饷是重中之重,朝廷派庞尚鹏、邹应龙等人,分理九边军屯和盐务。
可是庞尚鹏早不来晚不来,这个点现身大同,怕是没那么简单,咦、不对呀?
“你找陈其学做甚?”
邓去疾摸出一份清单递上,把范登库通敌之事道来。
“东厂郑千户说范登库没抓到,张四维正在老家养病,如何处置蒲州张家,得等上面吩咐。”
张昊早已目瞪狗呆。
蒲州张四维是甚么人?
那是心机城府超越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的老阴逼啊!
特么没有真凭实据,不请示汇报就行动,简直目无领导、毫无组织纪律!
他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
“可曾告诉陈郑二人,那个、你与我的关系?”
“陈其学为了确认我身份,把郑千户叫来,我把坐探身份说了,只有郑虎臣一人知道。”
张昊气抖冷,抓起酒壶往嘴里倒,为自己多了一个劲敌干杯!
以郑虎臣的尿性,只要张家敢出价,这厮就敢卖消息,邓去疾是他的人瞒不住张四维。
即便范登库通虏又怎滴?又不是张家通虏,没人相信张四维知情,就连他也不大相信。
而且蒲州张家有钱有人脉,只要张四维乌纱仍在,万金散尽还复来,迟早要找他报仇!
邓去疾见他脸色难看,心里很是自责,安慰道:
“郑千户的人在暗中调查张家,据说张四维小时候资质平平,家境只能算殷实。
其父张允龄经商数十年,仅产业略增,王崇古高升、张四维入仕,才家业生发。
陈其学说,张四维之所以被选做太子师,是贿赂了高拱,老爷,此人有大问题!”
张昊被这个官场门外汉气笑了。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哪个官员没问题?
高拱和杨博关系好,杨博是张四维老乡,提拔自己人,完全符合大明主流价值观嘛。
张四维十五中秀才,二十四中举,二十七中进士入翰林,谁比此人更配做东宫侍讲?
陈其学显然是徐党,这才诋毁高拱班底成员,至于郑虎臣,眼里除了皇帝,只有钱。
事已至此,已由不得他退缩,不想被老阴逼张四维报复,必须穷追猛打,趁病要命!
这么做,会不会太邪恶了?
当然不会,蒲州张家之恶,灭九族都嫌轻!
隆庆朝有两大亮点:开海、通贡,也就是放弃对四夷的贸易封锁,改善边防并恢复海运。
这都是忽悠蠢人的官样词章。
南方官僚士大夫因开海赢麻,北方官僚士大夫因通贡赢麻,国与民则一败涂地。
说穿了,嘉靖苦争的财权被隆庆放弃,万历只能靠一条鞭压榨农民,充实国库。
事实上,隆庆朝虏酋封贡互市事件,正是蒲州张四维一族,勾结鞑虏精心策划。
促成此事,并辅助张家垄断边外贸易之人,当然是总督陕宁甘延军务的王崇古。
当官员捧起生意经,权利私有,利益至上,一旦价钱合适,国家也是可以卖滴。
秦晋徽等边商海商都这样干了,海宁陈家换来垄断康雍乾三朝六部尚书,血赚!
言而总之,此案关键人物是消失无踪的范登库,蒲州张家肯定会全力追杀此人灭口。
还有,只要张四维愿意下本钱、出得起价,郑虎臣这个鸟人,绝对敢把范登库卖掉。
手头乏人,他忽然有点想念相貌平平宋大有,但是调宋大有过来,时间已经来不及。
如此一来,活捉范登库的概率极低,不过话说回来,令他不安的张四维,其实是万历首辅张四维,眼目下,此人不过是个小卡拉米。
但是此獠有一个关键的政治奥援,王崇古,乃陕、宁、甘、延四镇总督,对他来说,其实张四维不重要,他只在乎此獠的娘舅老王。
因为接下来的化胡大计,根本离不开西北陕、宁、甘、延四镇总督王崇古助力,好死不死,邓去疾的鲁莽之举,无意中帮了他大忙。
蒲州张家通虏一案是个契机,只要他耍的好,就能让王崇古求上门,嗯、想达成此目的,首要是公开邓去疾和他的关系,就酱紫干!
“这个、此案自有朝廷处置,我心里最担心、最难受的,是兵灾之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如何渡过今冬,来年如何恢复民生。”
张昊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眼泪汪汪说:
“三多堂这笔财货,去掉官府库银,剩下的金帛珠玉很难变现,我会给陈其学去信,财物交由银楼兑换粮食,用来保障今冬军民口粮,剩下的作为三镇农业合作社基金,推广高产作物。”
邓去疾默默点头,他也觉得交由银楼处置比较妥当,官府真的靠不住。
老倪拍马溜须,没口子夸赞:
“老爷慈悲。”
张昊黯然摇头,又细问宣府兵崞山一战的兵员、配备,以及战术等情况。
听罢邓去疾叙述,他心里五味杂陈。
宣府兵野战之道是叠阵法,利用明军的火器优势,骑兵和步兵相互配合,但明军火器杀伤力有限,最终还要通过白刃战决定胜负。
他在蓟镇见过戚继光训练车营,一营三千多人,铳兵五百多,佛郎机炮手七百多,远近距离的火器兼备,这个配置勉强说得过去。
马芳军中没有车营,也就是说没有远距离火器,缺乏对百米外敌军的有效杀伤手段,而骑兵在百米距离上的冲锋,不过是几秒钟。
实际上,戚继光训练的新兵配置和宣府兵一样,远距离火器仅停留在设想中,训练用的是替代品,想要凑够火炮,需要海量军费。
装备和兵员都需要银子,戚继光是杀倭将星,人气高,人脉好,自有谭纶、老唐帮着张罗,马芳就惨了,是自掏腰包养“家丁营”。
马芳的经费从哪里来,是明摆的,除了私市生意,只能出关劫掠鞑子,以战养战。
宣府兵崞山一战,主力两大营、七千多人,存活不足千人。
最能打的马家军一战尽殁,严重阻滞了他的化胡大计,恨得他牙痒痒!
老倪见后宅丫头过来,二话不说就收拾酒席,忙起身道:
“老爷,没事的话,歇一夜我就回去。”
张昊点点头。
“我和赵全谈了,他答应把矿工借给砖瓦厂,你只管招人,我来者不拒。”
老倪称是告退。
张昊让螺儿取来笔墨,给胖虎写封信,递给邓去疾道:
“我这边要筑城,需要宋大有主持,你去大宁城帮忙,问问王怀山,看他要不要捎口信。”
后宅上房里间发了两盆炭火,屋里温暖胜春。
沈斛珠长发在头顶随意绕挽个杭州攒,着一身软绢衫桃红裙子,外罩蓝纱比甲,大红高底鞋蹬在炭盆边沿,坐在书桌边,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拿个奇形怪状的彩玉凑到灯下打量,听到外间动静扭头,石头丢匣子里抱怨他:
“都三更了,不催你也不知道回来,十三行每年净利百万两银子,你缺花销?破地方除了兽皮就是石头,也不知道你来这边做甚!”
“去睡吧。”
张昊不让贝儿给他洗脚,笑道:
“这边还有药材皮货,等路修好,东西万里的生意不输海贸,你在羊城也能吃到塞外美味。”
“得了吧,麝月听到牛羊就反胃。”
沈斛珠嘴上不屑,脸上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让螺儿去把麝月叫来。
“麝月姐姐睡熟了。”
螺儿端起洗脚盆出去。
“是不是眼红这笔生意,就知道你是个财迷,放心吧,将来这笔生意就交给麝月好了。”
张昊接过贝儿递来的棉巾擦擦脚,笑眯眯搂着妻子去床边坐下。
“让麝月留下是怕你忘了我,不是为了银子,阿堵物挣再多有什么用。”
沈斛珠褪鞋翻个白眼,忽然就难过起来。
“你心里到底有我么?”
张昊赶紧把美人揽怀里,哄道:
“如何会没有,我心里老是感觉对不住你,姐姐,别走了,咱们天天在一起。”
沈斛珠搂着他耳鬓厮磨,寻思了片刻,随即掐灭留下的念头。
“池大姐性子太软,荼縻也不行,宝珠倒是个有决断的,又被你留在银楼,若非你做了驸马,单单应付那些官员便要命,更别提那些奸商恶棍,还有人吃里扒外,我太难了······”
张昊没憋住笑,见她羞红上脸,忙捧定香腮亲个嘴,揽住温润纤柔的腰肢,情意绵绵道:
“姐姐,你我夫妻,心里话用不着藏藏掖掖,如今没人敢打咱家产业主意,你得学会善待自己,有些事让下人去做就行。
等回去时候,你顺路去中州合作社瞧瞧,老焦在广招能工巧匠,只要蒸汽机造出来,铁路铺上,南北往返比走海路还快。”
“你这人善会花言巧语,南北几千里地是闹着玩么?把我当小孩子哄。”
沈斛珠久旷渴思,被他抚摩得心内火热,红唇一兮一张,喷出的气息都是火一般热,忍不住玉臂轻勾,朱唇凑上去咂吐丁香。
张昊搂着妻子躺下,一边轻车熟路且徐行,一边给她解释自己不是胡扯八道。
沈斛珠缱绻情浓,哪里顾得他说些甚么,眉目送情,柳腰轻荡,欢逞千般媚。
怡情已毕,二人如胶似漆地搂着相濡以沫,沈斛珠想起他适才说的话,心中暗叹。
明明有心上人怜爱,却要夜夜孤眠,耐尽霜清月冷,可是留下来就能常相依偎么?
“好弟弟,你那么多妻妾,我即便留下,又能如何?姐姐心里无非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所以说嘛,相思病要安,除非是有情人相偎相抱,出点风流汗。”
“好药方儿。”
沈斛珠笑开娇靥,情焰复炽,趴伏他身上,如鱼得水,脸偎着脸,嘴对着嘴,喘息道:
“姐姐把你爱如珍宝,既想欢乐于目前,还要同心结百年,你说的烧煤火车真有恁快?”
“姐姐放一百个心,我随后派人去羊城,先修路,等铁路修好,估计火车也能造出来。”
“要多久?”
“五年!”
张昊咬牙切齿放豪言。
蒸汽机其实不是个事儿,修路才要命,草特么的,大不了拿银子砸,南北诸省齐开工!
飞雪点点飘,幽梦徐徐去。
张昊起得比鸡早,主要是压在案头的事情太特么多,无心睡眠。
下楼去杂物房取些青炭添上,关上书斋房门,点燃蜡烛,伏案给大同的韩四郎写信,邓去疾和他主仆关系,得通过小道消息散布出去。
接着又给大老婆写信,主要是陈述自己的化胡大计,此事之前他没来得及和幺娘沟通。
臭娘们先前和他吵了一架,好巧不巧,又撞见千里北上寻夫的沈斛珠,当场就把他臭骂一顿,甩手而去,毫无大妇的风度、气量!
沈斛珠的心思不单纯,并非思夫心切,而是来安插卧底麝月,顺道送夷婆子维安娜进京。
顾顺来信他看了,除了在东极、也就是美洲找到郑和宝船的建造材料红杉,以及与欧夷诸国的汉人遗民建立联系,再就是葡夷国生变。
水果牙的具体情况尚在调查,维安娜死活不肯泄露内情,非要亲自来明国见他,倘若不送她过来,夷婆子就拿卸任海贸荣誉主席要挟。
整日价算计他产业的朱道长已经驾鹤西去,如今海外基本盘形势一片大好,而且海贸是卖家市场,他根本不把这些西夷买家放在眼里。
化胡大计才是眼下当务之急。
上个月收回偏头关,他故意让幺娘打打停停,一副实力不济的模样,打仗这回事,懂的都懂,能让敌人不逃跑,其实也是一门大学问。
绰号韩信的林副统帅曰过:打仗最理想的状况是七成把握,只有六成不保险,有可能被翻盘,有八成把握,敌人一定会逃,无仗可打。
他让韩四郎带队,在偏头关内外都埋了地雷阵,防备马芳失败以及应付鞑子外援,当偏头关聚集了三万鞑子兵时,这才下令发起猛攻。
偏头关顺利收回,但是他没让韩四郎引爆关外地雷,反而放走了鞑子一万多残兵败将。
他苦口婆心给幺娘解释这么做的原因,可这个臭娘们骂他机关算尽太聪明,弄不好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居然还敢动手打他。
之所以临时改变原计划,是因为他从俘虏口中得到一个好消息,俺答汗二儿丙兔,还有济农的长子大成,正从西海赶回河套。
思之再三,他叫停了大礼包计划,放走了被他吸引来的~辛艾台吉的残余万余兵马。
大成、丙兔急着回河套,绝非奔丧那么简单,九成九是觊觎右翼三万户空悬的汗位。
俺答汗和拔都挂了,坐镇西海王庭、手握重兵的大成,便是右翼三万户最靓那个仔!
然而辛艾是俺答汗长子,可汗位置的合法继承人,若是把这位台吉的兵马一股脑炸上西天,右翼三万户这场夺嫡大战,就莫得搞头了。
诸酋汇聚河套,让他不禁感叹,时也、运也、命也,因为想让这些人聚齐,实在太难!
游牧和农耕二族斗了几千年,游牧寇抄集团始终不绝的根本原因,主要是塞外地域太大,打不起躲得起,回头再接再厉,继续去抢你。
譬如永乐五征漠北,鞑子闻风就跑,二十多年后,反把英宗皇帝抓了,大明就此一蹶不振。
他的原计划是先打残“套虏”,再对付其余,但是西海王庭的大成和丙兔归来,他觉得步子还可以迈得更大点,一步到胃!
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右、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东西九镇,蓟辽二镇防备左翼土蛮汗,其余诸镇,防备的全是右翼俺答汗。
塞外瓦剌和鞑靼势力,东至大兴安岭,西至乌拉尔山脉,包括漠北外蒙、新疆南北、中亚诸国、东欧罗斯等地,活动范围简直不要太大。
嘉靖初,俺答汗和兄长济农从河套出发,穿越河西走廊,一而再再而三,远征西海瓦剌。
济农贪色,中了卜儿亥部的美人计,死球了,俺答汗为兄报仇,再次远征,杀死卜儿亥。
俺答汗极其重视西海经营,意图借此跳板,征服西番各部族,即地处亚欧结合部的中亚。
为了控制到手的西海地区,留下七个部落首领驻牧,由大哥的长子“大成”台吉来总领。
又让二儿“丙兔”驻牧大小松山,此地是河套往返西海的咽喉要道,位于甘肃、宁夏、固原三镇之间,而这里,正是王崇古辖区。
西海、松山和河套连成一线,数千里互通声气,也就是说,俺答汗狡兔三窟,王庭一在河套,一在西海,套虏、海虏,互为犄角。
欲收乌斯藏必平西海,欲下西海必取大小松山,眼目下,大成和丙兔急不可耐赶回河套,老子化胡的风口已至,必须迎风尿三丈。
收幅员千里旧疆,除心腹百年巨患,成败在此一举!
第371章 凛冬已至
飞雪连天,大板升四城坊厢栅栏紧锁,大街上唯见铁骑悍卒杂沓往来,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
鞑子士卒挨家挨户砸门,榜势(文吏)大声宣读辛艾台吉谕旨,查户口、搜幼儿,百姓哪肯答应,撕打、抢夺、哭嚎,悲风满城。
“吁~!”
车夫呼喝拉扯马缰,一驾雪橇车在钞库街仪宾府门前缓缓停下。
门子大耳哲哲听到外面动静,拢袖探头顶开棉帘瞄一眼,忙不迭跑出去牵住马匹。
“必邪气(秀才)老爷,你这橇车小的看着眼熟呀?”
“急着见驸马爷,借了薛家的车,还别说,坐上去真鸡儿爽利!”
老倪疾步进了过道,隐隐听到鼓乐之声,跺掉靴底积雪,拍打着缎面皮袄上的雪花去门房里坐了,摸出帝国炮让一根儿。
“老爷有客人?”
大耳哲哲叼上烟卷凑火头上猛嘬一口。
“老王爷至今没消息,大小部落的娘儿们天天跑来哭啼,老爷只好亲自开坛,烦死个人。”
“长生天保佑,希望拔都老王爷他们早日平安回来,哎!”
老倪一副悲天悯人模样,起身拍拍大耳哲哲肩膀,接过伞往后面去。
二进院子铙钹法鼓喧天,正厅就是白莲教神堂,焚香化纸搞得浓烟滚滚,在禳灾打醮。
老倪合上伞转到西厢廊,去头间值房坐等。
堂上的祈福求平安仪式正在进行,神坛上挂着诸天神佛,摆着白莲教历代祖师牌位,一群眼睛红肿的贵妇跪在蒲团上,泪涟涟虔诚膜拜。
赵全法袍裹身,长满麻子的肥脸上肃穆庄严,完成迎神入圣位仪轨,接过弟子奉上的咒水,绕着那群贵妇,一边步虚走圈圈,一边掐诀蘸咒水,往贵妇身上洒,嘴里念念有词。
“······,遍满十方,诸佛菩萨,朗朗慧灯,照破昏衢,天无氛秽,地绝妖尘,冥慧洞清,万灵振伏!
明明佛日,至今不灭,神教之兴,其在斯焉,弟子奏维:蒙兀儿土默川都格尔、来洪、阿不害、巴尔古······”
白莲教的仪式类型很多,有做寿、祈福、驱邪、超度等,不过没有秃驴杂毛们玩的那么繁复花哨,主要是念经、诵经、唱经。
赵全口中诵念不停,两边护法弟子拿着钹铛、木鱼等法器,同时跟着赵全一起念唱。
“······,神前礼念大乘,香主信人都格尔诸位台吉阖家人等,男增百福,女纳千祥,······”
西厢廊头间,老倪坐在火盆前,与赵全的侍卫们有说有笑,顺手把那包帝国炮塞给段守志。
旁边一个家伙不满道:
“倪老爷,你啥意思嘛?我们难道就没份儿?”
老倪哈哈笑道:
“我平时哪舍得抽这等好烟,薛大官人急着做城主,再三想要借用矿工,送我一条帝国炮,大伙有所不知,我和小段是老交情,早年我跟着南白莲的宋鸿宝混,差点把小命丢在徐州,多亏小段他们介绍,否则我哪有今日风光······”
一个坐在窗边的虬髯大汉冷笑道:
“老倪,我怕这个姓薛的不安好心。”
老倪笑眯眯望过去,说风凉话这厮是潘云的弟子,名叫孟大山。
潘云号称塞北第一枪,先跟丘富、后跟赵全,屡立战功,虏酋赐名克喇巴特尔(英雄豪杰)。
赵全野心勃勃,派潘云南下勾连宋鸿宝,结果这厮死在贼尼素心手里,“克喇巴特尔”的名号易主,被大弟子孟大山继承。
“孟兄弟,此话怎讲?”
孟大山恨恨道:
“一个寸功未立的外人做城主,我等为大汗拼死拼活,又当如何?!”
老倪颔首,深以为然道:
“你和我想到一块了,总之一句话,来丰州川的汉人,不拜老爷山门,没有老爷准许,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谁也不行!”
“必须的!”
“姓薛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他是欠满头领收拾他!”
“这厮让人弄来的都是稀罕货,我这心里老痒痒了,按我说就该劫了他的货,给他点厉害尝尝,他除了乖乖上门磕头认错,还能咋滴?”
众人纷纷附和,乱嚷嚷一片。
老倪乐呵呵道:
“小段,可不能太骄傲,你这话只能在自家人跟前说,万万不能出去胡咧咧,如何拿捏薛蟠老爷心里有数,最近事多,莫给老爷添乱。”
“呜——!”
厚厚的棉帘被人挑开,朔风裹着雪花一涌而入,大耳哲哲领个破袄蓬头的要饭花子进来,大伙细看端详,都是大吃一惊。
孟大山噌的起身。
“驸马爷、咋回事这是?!”
黄智峰打着哆嗦往火盆边凑。
“快去给我弄点吃的,快快!”
“快去找厚衣来!”
老倪急急把手边的茶水递上。
“驸马爷莫非是打关内而来?”
黄智峰捧着热茶灌进肚子,上下牙磕打个不住,蹲到火盆边哆嗦道:
“我、我特么一言难尽,等我、嘶,缓缓再说。”
段守志觑见那些贵妇们从庵堂出来,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女汉子哭得泪人一般,扭头道:
“驸马爷,松布尔公主在外面。”
“关上门,老子见她做甚!”
黄智峰听到“松布尔”便头皮发麻,他娶的正是俺答汗女婿拔别之女,一位比男人还男人的婆娘~松布尔。
“驸马爷,来了,你慢点。”
大耳哲哲亲自送来一碗羊杂汤、两张焙子饼,黄智峰迫不及待接过来,埋头狼吞虎咽。
老倪瞄一眼窗缝外,朝众人抱抱手,出去跟着赵全去后宅,进来上房道:
“老爷,李驸马在值房,看样子是从关内逃出来的,冻坏了,正在吃饭。”
“嗯。”
赵全去里屋换身便袍,入座接过侍婢递上的茶水,秃噜一口润润烟熏火燎的嗓子。
“金矿的人到了?”
老倪摇头。
“矿工们眼红薛蟠给的工食银,吵吵着要去砖瓦厂,小的再三阻拦,个个怨气冲天,老爷,薛蟠的城池一旦建成,咱大板升就稳处下风啊。”
“他有恰台吉和那吉撑腰,建城之事拦不住,再者,筑城哪有恁简单,反正矿务已经停了,放他们过去也好,随后再和姓薛的计较。”
赵全让侍婢取来一张狼皮,点上烟卷说:
“昨日在恰台吉府上碰上薛蟠,这厮端的会来事,我前脚到家,后脚礼品就送来了,这张狼皮替我送给他。”
老倪称是接过狼皮筒子,触手温暖绵滑,绝对是今冬打的,而且很大,一张皮子足以做条褥子,连拼接都不用,唉声叹气道:
“狼有多大,狼灾便有多厉害,来洪、阿不害的部落如今全部南下,不是去矿上闹事,便是去板升偷抢,属下头疼不已。”
赵全神色黯然道:
“这条狼皮是小孟从黄毛贼手里抢的,漠北的部落也在虎视眈眈,今冬祸不单行啊。”
“老爷,有一事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内总管杨芳昨天派人去矿上取煤炭,说辛艾台吉搬进皇宫了,这固然是好事,可我听说西海的信使已经到了,这当口,他不该搜罗幼童,老爷,小的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不能坐视不管啊,今年南下开战,教民死的还少么?”
赵全皱了皱眉,夹着烟卷闷头猛抽,五官也变得扭曲起来,搜罗幼童之事他昨日便知道了。
士卒们搜检幼童,专挑汉人教民家下手,动摇的是教门根基,得利的是萨满教!
蒙古与女真信奉的是同一原始宗教萨满,相信灵魂不灭,供奉翁衮(神偶),有病请巫师驱除,有事请巫师占卜,尤其重视献祭。
譬如:祭天杀男童,祭敖包、祭祖父杀处女,出征等活动杀丁男,贵族死亡用人畜殉葬。
还有:孙子杀死年老爷爷,儿媳流放婆婆,父兄死后,所有妻妾由儿子继承等等。
“萨满教种种陋俗,于我蒙兀儿壮大有百害而无一利,尤其是用人祭祀殉葬。
当年大汗幼子夭折,莫伦哈屯要百名幼儿殉葬,杀到四十多个时,甚至引起动乱。
大汗曾答应过我,战后一定会建造白莲教庙宇,禁止殉葬,可是大汗归天了。
我劝过辛艾台吉不止一次,他固然老迈糊涂,归根结底,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老倪狰狞道:
“必定是那个萨满老狗,老爷,其余的王爷又何尝不嫉恨你!”
赵全嘿的一声,之前有俺答汗支持,他从未将萨满教放眼里,而是对渗透丰州川的黄教充满戒心,想不到老萨满暗戳戳给了他一刀,他甚至没有还手之力,见黄智峰进厅,对老倪道:
“大雪不停,漠北贼子定会南下,金矿人马势单力孤,人手只能安置到你那边,去砖厂做工我不反对,要编保甲,让大罗小罗过去帮忙!”
“老爷放心,我懂!”
老倪起身作揖,抱上皮筒子告退。
黄智峰二话不说,朝上坐的赵全跪倒,惨然泪下。
“师父,全完了!”
赵全呵呵苦笑,老拔都三万余众的下场,大伙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黄智峰声泪俱下,把前后经过一一道来。
“······那晚范登库突然进城,徒儿偷听到他和贼秃查巴商谈生意的事,吓得不轻,无奈便去找二头领合计。
孰料二头领已被人刺杀,崞山开战前,贼秃查巴和死士的尸体被明军丢到阵前炫耀,原来刺杀马芳的计划也失败了。
拔都老王爷大怒,又担心银窖安全,派我潜入崞县盯着,那夜我亲眼所见,明军起出窖中所有财货,连夜装车南下。
我让人蹲守数日,发现范登库手下,顺藤摸瓜杀了这厮,随后跟着三山堡墩卒出关收尸,趁机逃回,身边只剩两人······”
赵全又续上一支香烟,一股股浓烟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恰如眼下的混乱局势。
当年丘富起事失败,逃往塞外,得到了俺答汗的信任,遂邀他出关,共谋大业。
他为俺答汗建寨筑城,垦良田开作坊,屡立战功,被封为“仪宾倘不郎”。
那年丘富随军打草谷,中流矢而死,从此以后,他成了丰州滩最大的汉人头目。
板升虽然是汉人建立、居住、管理,然而根本命脉,却掌握在鞑子手中。
他从前最担心之事,便是俺答汗背信弃义,卸磨杀驴,拿白莲教向朝廷换封贡。
让他战战兢兢趋奉的俺答汗,如今终于死掉,他暗地里很是松了一口气。
鞑子这边不讲伦理,血脉的优劣,部众的多寡,决定领主的地位和财富之高低。
辛艾昏聩无能,在偏头关损兵折将,大成、丙兔归来,不眼红汗位才怪。
右翼三万户这场内斗,已经箭在弦上。
但是任何一方势力都不敢忽视他,因为他手里有数万教民,这是他的立身之本。
因此,无论如何也要阻止活人殉葬!
“能回来就好,去把你的老丈人拔别叫来,随后跟我去拜见辛艾台吉。”
“师父,听说辛艾部众折损过半,大汗的位置怕是坐不稳,咱们得躲远点啊。”
黄智峰见师父点头,抹把眼泪爬起来,去前院让管事派人去自己家报个平安,浑身上下拾掇干净,乘轿去他老丈人家。
师父要见拔别的用意他有数,抱团取暖,见机行事,不能傻兮兮吊死在辛艾这棵树上。
路过大门紧闭的南货店,让人去敲开门,赊了两包帝国炮,轿夫顶风冒雪,继续起行。
点上烟卷猛嘬几口,不由得想起那晚见到范登库,没弄清对方来意便急着动手,他心里难受得像是被油煎火烹,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他原计划弄死范登库吞掉那笔财货,从此退隐江湖,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然而一座金山曾经送到面前,他却没有把握住,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
出塞这么多年,他算是看透了,汉人永远是奴才,即便做了鞑子驸马也没用。
他在外看鞑子脸色,回家则受泼妇摆布,别人家儿女成群,他家却冷冷清清。
他至今膝下无儿无女,那泼妇骂他不是男人,还折磨他,不让他纳妾续香火。
他受够了这种日子,想重返江南,他常常去找杨芳喝酒,感觉彼此之间就好像镜中投影,明明锦衣在身,玉食在口,活得却像条狗。
日日四面边声连角起,夜夜聒碎乡心梦不成,衣衫褴褛是他的童年记忆,然而家贫犹乐,闹市背筐篓,壑沟明贤学,孰能忘却故园?
“老爷,到了。”
黄智峰擦擦眼角泪水,掀开轿帘,接过伞进府,随后和老丈人去见师父。
正厅上早已高朋满座,赵全见大伙到齐,把屠杀人畜血祭殉葬的利弊陈述一回,末了道:
“铺张丧事,大伙要出人、出钱、出牲口,搁在往年不算啥,可开春至今,战事不断,众位台吉的家底子都赔进去了,上下交困,外敌窥视,这时候办血祭,牧民农奴们闹起来咋办?”
“倘不郎言之有理。”
“城里面乱起来就坏了。”
“没错,此事得再议。”
众人纷纷表示支持,此事耽搁不得,大伙意见达成一致,立即前往宫城。
掌灯时分,天上不再飘雪,大风兀自呼呼的刮个不停,反而更冷了。
南货店的掌柜带着伙计匆匆过来跨院,敲敲房门进屋,王怀山丢下手里的书卷。
那伙计哈腰禀道:
“小的只看到轿子进府,没看到人,那门子欢喜叫老爷,轿子里肯定是他本人。”
王怀山点头摆摆手,收拾一下,熄灯离开南货店,来到李驸马府后院墙,纵身上了墙头。
阴山朔风扑楼窗,黄河晓冰凝马尾。
大风肆虐一夜,早上渐渐变小,雪也停了,天色依旧冥晦,四野暗沉沉的。
张昊下午得到板升城传来的黄智峰死讯,他化名金陵薛蟠,恰好和黄智峰同乡,听老倪说这厮逃回,生怕露馅,只能除掉这个汉奸。
正要回后宅呢,第二拨信使又到了,还是王怀山亲自过来送信,闻讯惊讶不已。
“你确定那吉死了?!”
“那吉府上哭成一片,我亲自去万马堂问过,那吉带兵去舍尔腾山清剿黄毛,连人带马掉落山崖,尸体还没送回来。”
“冰天雪地,轮得到他去杀黄毛?这小子真是活作死!”
张昊气得嘴歪眼斜,那吉是他看上的上佳代理人,突然死掉,着实可惜了。
他不信那吉是正常死亡,大概任何人都不信,那吉是俺答汗的心头肉,尽人皆知的汗位继承人,但是俺答汗暴毙,没留下任何遗言,按常例,汗位由长子辛艾坐,轮不到孙子辈的那吉。
可是那吉拥有俺答汗生前赐予的众多牧场,上万部众,又有大汗心腹禁军头领恰台吉维护故主的心愿,保护小主的利益,那吉不死,觊觎汗位者寝食难安,那吉死了,受益者不要太多。
“可有别的部落陪他一块北上?”
“扯力克和苦兔都去了。”
张昊紧锁双眉,扯力克是辛艾的长子,俺答汗的长孙,此人确实恨那吉入骨。
他见过扯力克,三十来岁年纪,便已须发花白,是一个耽于享乐的酒囊饭袋。
可这厮不傻,杀死那吉或许不难,一旦露馅就惨了,父子俩必定是众矢之的。
既然如此,扯力克为何要动手?至于苦兔,这厮根本就没有杀死那吉的动机。
“大成和丙兔到了?”
“这么大的雪,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赶来。”
王怀山坐在火盆边,搓着手说:
“扯力克杀人的嫌疑大些,不过苦兔也不见得干净。”
张昊摇头,苦兔是那吉长辈,不过两个人年岁相当,从小一块长大,臭味相投,感情极好。
而且苦兔他爹老拔都的精锐一战尽殁,这一支夺取汗位的本钱太小,苦兔不可能加害发小。
不过也不好说,苦兔兄弟众多,又处于权力旋涡中心,即便不想争抢汗位,也由不得自己。
“猜来猜去没意思,去大板升瞅瞅。”
让螺儿去后宅交代一声,出来坐上王怀山的雪橇,狗子们撒开四蹄,径直冲向黑河。
大黑河由北至南,从大青山流下,与黄河交汇,千里冰封时节,可谓最佳高速通道。
张昊戴着风镜口罩,缩在熊皮睡袋里,闷声闷气道:
“河套眼下就是个火药桶,按说这时候不该弄死黄智峰,生出啥枝节就不妙了。”
“直接丢茅坑里了,能有啥事,他喝了不少酒,失足掉进去没人怀疑。”
王怀山浑身裹得严丝合缝,披满白霜,口罩很快就挂上了冰凌,他握着缰绳回了一句,不由得想起妻子,那个狗汉奸和他一样,惧内。
不过他的妻子并不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悍妇,相反,她知书达理,几乎从没有骂过他,可是妻子的冰冷和绝情,比打骂更可怕。
他想破脑袋,始终闹不明白,自己明明原谅了妻子的所做所为,为何她的心里,依旧装满了对他的恨,甚至都不愿正眼睬他。
第372章 风暴前夜
夜长路远,赶到绵绵板升已是三更半夜。
次早久违的太阳钻出云层,雾蒙蒙像一个发霉的圆饼,毫无生气,觅食的人们从雪原上冒了出来,好似蝌蚪一样,黑麻麻涌来涌去。
大板升城门口人流密织,街上煞是热闹。
路过油饼街,只见那些香烛店门外都挂着“售罄”的牌子,估计黄智峰带回老拔都战死的消息已经传开,办丧人家太多,香烛供不应求。
那吉府上车马盈门,都是闻讣后带着供品前来祭奠和助葬的大小部落头目。
张昊随大流,跨过门口那堆浓烟滚滚的干草牛粪。
大院立着一个树稍留枝叶的松木神杆,奴仆穿梭往来,在堂上悬挂神幔,摆设各类供品。
黄管事双目红肿,与一个腰束铃铛,衣着花哨的老萨满在廊下说话,见他过来,遥遥抱手。
给知客打下手的刘富贵引路,过来后宅,同样人满为患,妇人尤多,个个愁云惨淡。
估计那吉妻子比吉的娘家人都来了,这些人最担心的是财产归属问题。
那吉是俺答汗三儿黑台吉的独子,生父英年早逝,被爷奶抚养成人,成婚后生了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依照习俗,那吉的一切,多半会归属继承汗位的辛艾,那吉妻家部落根本没有自主权。
净室内,那吉面目如生,躺在床上犹如睡着,只是锦被下的胸腔塌了。
张昊洒了几滴泪,跟着小刘出屋,过来跨院一间厢房,刘富贵不无伤感道:
“那段山路确实险峻,可别人都安全过去了,偏偏那吉的马匹受惊。
老萨满、还有汉人郎中,都验过尸身和马匹,除了摔伤,并无异常。
恰台吉听说是苦兔撺掇那吉北上,暴怒之下,把苦兔牙齿都打掉了。”
他说着不由得掉泪,张昊没吱声,小刘跟了那吉这么些年,主仆二人显然相处的不错。
“今早有人发现侍卫头领阿拜死在屋里,大伙愈发怀疑台吉是被人暗害,不过阿拜是台吉亡父的心腹,没人相信他会加害台吉,如今大伙人人自危,生怕黄管事查不出真凶,让我们殉葬。”
“那吉出事时,身边可有扯力克的人?”
小刘摇头。
“在场之人黄管事审问过,那几人都看到了,马匹突然受惊,眨眼就摔下山崖。”
“那匹马可在?”
“还在杂院,老爷怀疑有人在坐骑身上做了手脚?”
张昊默默点头。
想让马匹受惊不难,伺候过喵汪的都懂,动物一旦在谁手里受过虐待,记仇和恐惧是必然。
他细问事发之际,在场人员的表现,很是无语,那吉身边的侍卫,居然半数都是明国润人。
其实那吉还有妾室,一个重金购买的汉女,鞑子离不开汉奴,否则河套不会有今日之鼎盛。
小刘取来干草,按他说的,把当时在场人员的站位复原一下,瞬间回过味来。
“难道是谷应泰这厮在捣鬼?”
“此人什么来路?”
“他是潘云弟子,算得上丰州老人,丘富死后,潘云这些人成了赵全手下,谷应泰武艺好,被那吉留在身边,可赵全为何要加害那吉?”
张昊不清楚赵全的用意,却知道这个狗汉奸野心极大,否则不会建议俺答汗割据三晋。
那吉死掉,一票觊觎汗位者最开心,尤其辛艾、扯力克父子,能得到那吉的所有财产。
这份令人垂涎的遗产,无论板升、作坊、田亩、牧场、矿场,全都是汉民的血泪浇灌。
赵全是河套汉民大头领,指使谷应泰杀掉那吉,加剧右翼内乱,便可以加固自己地位!
张昊找到老黄,把自己的用意告知,得到对方许可,让人叫来留守绵绵板升库仓的王好文。
“把那匹马拉去万马堂,不准有任何磕碰,顺路去刀刀板升雇个最好的屠夫。”
“鄂啰啰······”
正厅那边响起古怪的唱腔,张昊脑海里闪出一幅非洲土着人狂歌滥舞的画面,好奇的过去瞅瞅,可惜厅堂里拉上了神幔。
里面有人鸣拍板,有人摇鼓,还有铃铛乱响,能看见萨满的影子在帐幔上晃来晃去,手里好像还擎着神刀。
鞑子葬礼遵从萨满教习俗,贵族领主死亡以棺木装殓,与生前所爱的仆妾、良马、衣服等,一并埋在野外。
葬礼时,萨满跳神,祈祷亡者灵魂升天的环节必不可少,至于开法会诵经之类,那是喇嘛和白莲教的把戏。
从大元到如今,鞑子上层社会中,喇嘛与萨满的斗争从未间断,右翼三万户信仰更乱,白莲教也掺和其中。
俺答汗的丧葬至今未办,一是闻讣的各部落首领尚未到齐,二是萨满、白莲、黄教在争夺丧事主持权,都想以此来提高教派的影响力。
回到绵绵板升,屠夫朱大肠已经到了,张昊道明用意,让其“解马”。
这厮挥动牛耳尖刀,上下舞动,手掌朝这儿一伸,肘子往那边一顶,动作轻快灵活,只听得一片沙沙沙的皮肉剥离之声。
“老爷,颈项这几处淤血颜色与别处不同,你看此处,至少是五天前受的伤,绝非摔伤。”
朱大肠说着用牛耳尖刀划开白筋膜,露出里面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血块,顺马脖子的肌理熟练的割下去,又发现一处皮下淤血。
“老爷你看,有三寸深,可能是锥子之类的物件所伤,不剥皮外面看不出伤口。”
张昊抓把雪擦擦手上血水,情况如他所料,有人故意对这匹马施虐。
可以想见,当这匹马走到险峻处,看到施虐者出现,或做出相同的施虐动作,不惊惧才怪。
马匹的受虐之处全在脖颈,小刘还原的侍卫站位图中,谷应泰恰巧就在马匹的正前方。
让王好文看赏,告诫朱大肠:
“知道这匹马是谁的吧?”
朱大肠攥着赏银连连点头。
“那颜老爷被这匹马害死,小的奉命把它千刀万剐!”
王怀山跟进屋说:
“老爷,赵全从中作祟是好事。”
张昊也做如此想,此事暂时不能转告老黄,见机行事即可。
闲着也是闲着,带上供品去大板升洪台吉苦兔府上,祭奠其阵亡的父兄老拔都、那木尔。
当夜在苦兔府上住下,次日继续打酱油,快中午时,苦兔二哥布延的信使过来,说是大成、丙兔偕同索南大喇嘛快到了,让苦兔去迎接。
“滚!”
苦兔鼻青脸肿,醉醺醺歪在炕上,眼睛红得像个兔子,继续灌酒,张昊盘坐一边陪饮。
喝到后半晌,二哥布延的信使又来了,要苦兔即刻进宫,又得了一个“滚”。
“告诉二哥,我们马上就去。”
打发走信使,张昊苦劝苦兔。
“大伙进宫多半要商议那吉的事,比吉大姐也希望你能替她主持公道,再说了,兄弟一场,你忍心那吉的孩子跟了扯力克?”
“我不答应!”
苦兔一轱辘爬起来,差点栽地上,张昊赶紧扶住,喝叫备轿。
惨白的太阳早已消失不见,天色昏沉,宫城里灯火通明,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多亏有苦兔傍身,否则张昊真进不来。
金銮殿重檐屋顶,琉璃黄瓦,装饰瑞兽,汉白玉台基和栏板雕刻龙凤,梁枋与斗拱青绿色,柱子和墙壁为朱红,赵全秏时数年,为俺答汗修建的这座皇宫,称得上庄严壮丽。
殿内温暖如春,金底青蔓绕枝缀花波斯毡毯铺地,左右靠墙三足兽炭盆成排,面南背北的宝座空荡荡,诸部首领东西两列据案盘坐,或窃窃私语,或抽烟吃茶,嗡嗡声一片。
张昊坐在布延身后的金心绿闪缎褥团上,左右扫视,大多都认识,瞅一眼对面首座那个秃脑门扎辫络腮胡大汉,小声问旁边的苦兔。
“那是大成台吉?”
苦兔布满血丝的红眼珠乜斜过去,怪笑道:
“那是大成可汗!”
这厮瓮声瓮气说话,毫无顾忌。
两边部落头目闻声纷纷侧目。
布延恶狠狠扭头,恨不得一拳锤死这个幺弟。
张昊感觉左手边有一道刺眼的目光射来,扭头呲牙给白头翁扯力克笑笑,苦兔年纪虽小,却是扯力克叔叔,白头翁再恼火也莫得办法。
“大汗驾到~!”
随着大内总管杨芳的公鸭嗓扯开,殿上顿时一静,接着便是一声冷哼。
众人齐刷刷望向发声之处,正是西海王庭的话事人,已故大宗王济农的长子——大成台吉。
辛艾锦帽貂裘从后殿转出来,虽然干巴老朽,但是身后还跟着三位大国师,倒也气势十足。
那三个神棍中,一个是黑瘦的黄帽喇嘛,四十来岁,应该是宝音口中的上师索南大喇嘛。
另外一个肥胖者是赵全,一袭儒袍,满脸出天花留下的麻点子。
年纪最大的老头锦缎袄裙,张昊在那吉府上见过,乃右翼三万户的大萨满阿哈玛。
辛艾见有人起身施礼,有人端坐不动,眼中闪过一丝阴戾,延手有请身边的国师入座。
索南大喇嘛还礼,去左边大成下首盘坐,老萨满去右边首座,赵全则去扯力克旁边坐下。
辛艾去汗位上坐了,甫开口张昊便傻眼,鞑子的语言他听不懂。
这里是我大蒙兀儿王庭,人家才不会说汉话惯着他,不过殿上的气氛他察觉到了,很诡异。
辛艾话语方落,阴着脸的大成没吱声,一个粗壮的黑脸汉子突然站起来疾言厉语。
此人便是俺答汗二子,驻牧大小松山的辛艾二弟——丙兔台吉,看样子就差手指头戳着辛艾的鼻子破口大骂了,而且还有人帮腔附和。
辛艾老脸变色,抓着宝座扶手的鹰爪青筋暴绽,右首一个头领起身大骂丙兔,扯力克也跳起来猛怼,场面相当的火爆,恨不得掏刀子。
老萨满阿哈玛突然高喝,也不知道说了些甚么,众人愤愤住口,互相怒目而视,不甘的坐下。
辛艾颤颤的点支帝国炮,说话间突然泪下如雨,霎时之间,殿上不少人跟着大哭起来。
张昊看一眼苦兔,这小子也在哭,估计是说起俺答汗、老拔都、速把亥了。
毕竟我大蒙左右两翼,也不过号称四十万众,右翼二十万众,扣掉妇幼老迈,青壮精锐一下死了七万余,你教大伙如何不伤心嘛。
殿上悲声渐渐变小,应该是说到了俺答汗的丧礼,三大国师轮流起身发言,赵全满嘴流利的蒙语,一副谦恭模样,看来是争不起。
葬礼之事显然敲定了,因为众人说着说着,都望向了长孙扯力克。
苦兔也摇摇晃晃站起来,边哭边说。
黄管事更是扑到辛艾的宝座前,跪地痛哭流涕。
说着说着,殿上便七嘴八舌,人声鼎沸起来,辛艾暴怒大喝。
众人瞬间为之一静,黄管事接着哭诉,大伙无不露出震惊之色。
张昊苦于听不懂鸟语,急得抓耳挠腮。
只见黄管事朝殿外喝叫,不一会儿,披甲侍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满脸血的家伙进殿。
那家伙哭啼啼陈述,殿上众人齐齐望向扯力克,苦兔嗷的一声窜起来,扑过去抱住扯力克疯狂输出,眨眼就把对方揍得鼻血乱飙。
辛艾戟指厉声咆哮,披甲侍卫们冲进殿,将二人分开。
扯力克极力分辨着什么,众人却漠然而视。
大成台吉冷笑起身,看一眼脸色灰败的辛艾,转身便走,不少人随之起身,丝毫不把辛艾放在眼里。
“报~,可汗,满头领和钟金哈屯来了······”
大内总管杨芳快步进殿,扯着地地道道的金陵话嚷嚷着什么,没人鸟他一眼。
跟着大成离去的人还没走到殿外,不约而同的停住脚步,无数双眼珠子齐刷刷随着踏上台阶的那个美人移动,咕咕咚咚,听取口水声一片。
殿上突然变得极其静谧,针落可闻,但是没人理会跪地叩拜的满四在说啥,大伙满目满心,都是那个绝世独立滴大美人。
那美人生的长挑身材,戴红色皮沿笠帽,披石青色貂裘,大红五彩妆花紧袖袍,耳坠金环,颈挂七宝珍珠项链,金镶玉革带系束小蛮腰,上挎碧玉刀,俏生生一双白底鹿皮靴。
再看那肌肤胜雪的脸儿,黑鸦鸦的鬓儿,翠弯弯的眉儿,红馥馥的嘴儿,直隆隆的鼻儿,粉浓浓的腮儿,端的是有容乃大,丰姿高挑,英武华贵,诚可谓虏中女品之绝代者也。
可怜滴望门寡钟金公主看一眼那位年老貌丑、眼珠子发直的接盘侠辛艾台吉,黯然垂眸,蹁跹近前拜倒,俯首微扬嘴角,口称大汗,叽里咕噜。
辛艾几欲离座搀扶的丑态,落在殿门口大成眼中,有若实质的怨毒目光刺向胆敢违背他意愿,带钟金过来的沙匪大头领满四,怒冲冲甩袖而去。
殿上众虏的哈喇子流啊流,张昊的心里乐开了花,默默给钟金点了个赞。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此女现身,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按照大蒙兀儿习俗,这位尚未成亲便死了老公的大美人不用守寡,而是由长子辛艾接棒。
可惜辛艾太弱鸡了,觊觎汗位的家伙们绝不容许辛艾拱了这颗大白菜,辛艾这回死定了。
美人的身体是权力的春药,也是权力的角逐场,从来如此,永远如是,说不得,今晚就是俺答汗右翼三万户政治和军事大风暴的前夜!
苦兔踹开侍卫,踉跄着要走,张昊赶忙搀住他,出宫的路上城询问一番。
原来黄管事抓的人是扯力克心腹卜迪,卜迪供认扯力克有心谋夺那吉的封地。
“就这?谁不垂涎那吉的封地嘛。”
“那吉出事前卜迪找过阿拜!”
火冒万丈的苦兔一把推开他,拱进轿子大叫:
“回去!”
张昊不跟醉鬼一般见识,火速来到那吉府上,让人叫来小刘。
“黄管事怎么把卜迪抓了?”
“北上扎营时候,有人看到卜迪找过阿拜,黄管事就动手了。”
“看见卜迪和阿拜来往的人肯定不少吧?”
张昊见他点头,着实哭笑不得。
这完全是捕风捉影嘛,阿拜、卜迪,分别是那吉和扯力克的心腹侍从,一起行军,彼此之间岂会没有来往。
众人皆知,那吉死掉,受益最大的便是扯力克父子,赵全先让人杀掉阿拜,再诬陷卜迪,这一招硬是要得。
只要卜迪承认自家主子扯力克心怀不轨,杀害那吉这坨泥巴,就算是落在扯力克裤裆里了,不是屎也是屎!
至于卜迪和阿拜做了甚,真的没人在乎,就像没人在乎六爷到底吃了几碗粉,辛艾、扯力克父子在劫难逃!
刘富贵苦兮兮道:
“老爷,黄管事其实心里有数,扯力克是被人诬陷的,他不过是借机发泄恶气罢了,我们逃不脱殉葬的下场。”
“放心吧,接下来少不了一场火并内斗,他留着你们还有用,带我去见比吉。”
张昊去后宅,主要是安慰那吉的妻子比吉。
之前比吉让他给苦兔递话,他估计这个女人想让苦兔当接盘侠。
正和比吉一块吃饭说话呢,小侍女过来说万马堂来人找他,吃罢饭过来前院,王怀山道:
“杨云亭在大青山庄院,说是有急事。”
张昊有点小惊讶,杨云亭这厮潜水多年,突然冒泡,估计没啥好事。
非常时期,城禁森严,便让王怀山去找老黄开条子,却见门子跑来,说是赵驸马府上派人来请。
他心里登时犯起嘀咕,狗汉奸想做乜嘢?
第373章 搅屎棍法
钞库街,仪宾府后宅。
侍女奉上茶水退下,张昊接过赵全递上的香烟,凑到烛光下瞅瞅。
不是帝国炮,而是香山卷烟厂特供皇室的御烟,估计是韩四郎这小子弄来的,此烟价值不菲,一包要一两银,一般人根本抽不起。
他颇有些感慨,诸多产业中,烟草后来者居上,不但进入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还实现了机械化生产,而这,就是他修铁路的底气。
摆手不接赵全递来的火机,劝道:
“赵大哥,虽说戏文里唱什么刘备吃烟一辈子,娶了孙权他妹子,关公抽了一口烟,斩了六将出五关,可这烟卷害处颇多,少抽为妙。”
“我也深有同感,不过后悔已经迟了。”
赵全口鼻中喷出数股浓雾说:
“老弟,这边的局势你咋看?”
张昊放下香烟,端茶盏抱手里暖着,叹气道:
“来这边有些时日了,咋说呢,我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不瞒大哥,我在那吉身上下了大注,想不到是一锤子买卖,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不必灰心,只要你能建起库库和屯,恰台吉、洪台吉他们肯定支持你嘛。”
“大哥你就别说风凉话了,关外生意我懂,和谁交好都不管用,出门我爹就再三叮嘱我,没有大汗给的凭证,沙匪这关绝对过不去,当初答应建库库和屯,便是给大汗纳的投名状,我最难受的,正是大汗和那吉先后撒手归天啊。”
张昊说着抱手,眼中希翼满满,移屁股问计:
“大哥何以教我?”
“我就喜欢和明白人说话,痛快!”
赵全的脸舒展了好些,露出欣慰的神色,转脸对帘外侍立的婢女道:
“请满头领。”
张昊眼中掠过一丝惊喜,抑制不住兴奋道:
“今日在宫中见到满头领,正打算去府上拜见呢,大哥,你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他出宫便过来这边了。”
赵全淡淡道,继而露出严肃面容。
“这关外谁说话管用,你心里有数,任何时候都要记住,内外还是有别的。”
张昊连连点头说:
“大哥提点的极是,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这一点小弟心里分得清楚,内外必须有别!”
不一会儿,一个黑瘦面皮、刀削脸的锦袍人挑帘进来里间,嘴里还在发牢骚。
“叫我来喝酒又撇下我······”
这厮看到屋里有客人,惊讶道:
“这位是?”
“自己人,库库和屯城主~金陵薛公子。”
“哎呀呀!”
满四慌忙抱拳作揖。
“原来是薛大官人,久仰久仰!”
张昊忙不迭起身还礼。
“满将军休拜,可折杀俺也,小生也是久闻将军的大名啊。”
赵全坐在茶几边笑道:
“老弟,满头领在此,我就把话挑明了说,不管贵人们如何闹,这塞外离不得咱汉人,今冬没了你我,丰州川就得变成饿殍滩,你觉得呢?”
对面的满四抢着插话:
“赵大哥的话我一百个赞成,既然是自己人,我也给薛老弟打个包票,谁敢动你的货,一个字、死!”
张昊秒懂,满四绰号“满天飞”,打劫商旅,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貌似桀骜不驯,无人能制,其实是俺答汗故意放出去的恶犬,这厮在警告他,和脱脱、苦兔交好没用,不听话就得死,再拜而称谢,入座便露出市侩嘴脸。
“赵大哥想要多少?”
“老弟说这话就见外了。”
赵全嗔怪道:
“你生意做大,做哥哥的只有欢喜,河套情形你也见到了,哥哥最多算个管家,所以咱汉人得抱团,要认清、谁才是自己人。”
“我懂,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赵大哥和满大哥那一份绝对少不了,有啥需要只管开口!”
赵全哈哈大笑,没口子夸赞道好。
“老弟,五王爷那林和我聊起来,说你背后站的京师勋贵端的不少,你的货我也见了,要啥有啥,那些勋贵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吧?”
坐在对面的满四又插嘴:
“我也好奇,难道皇帝老儿打算开市不成?”
张昊被这俩一唱一和的狗汉奸搞糊涂了,板升内乱的导火索已经点燃,说爆就爆,狗日的为何还有闲情逸致关心这些操蛋事?
“咋说呢,徐家与国同休,一门两国公,尽人皆知,不过我家主上领五军中府、任金陵守备的个中内情,外人却不大清楚。
老国公早年屡遭小人算计,还被罢过官,官场起落浮沉,早就看透了,加之年纪不饶人,为子孙后代计,便一心图个财货。
此番开海没跑,老国公估计塞上互市也是迟早的事,便想来北边抢个头啖汤,不过大哥你也明白,北边是京师勋贵的地盘。
好在南北两国公,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定国公出面张罗,又有几家愿意入伙,我先在蓟镇试水,发现朵颜三卫被土蛮汗······”
开国功臣徐达一门两国公,长子徐辉祖袭魏国公爵位,传承至今,四子徐增寿在靖难之役倒向朱棣,被建文杀了,朱棣称帝后追封其为定国公,魏国公一系留在金陵,定国公一系跟随朱棣迁都北上,就这样,徐家拥有两个世爵。
赵全等他逼逼完,问道:
“老弟,朝廷真打算开市?”
张昊恍然,此獠堪称朝廷头号通缉犯,最怕明蒙罢战开市,关心朝堂风向说得过去。
右翼三万户内乱无可避免,接下来是漫长的严冬,西边瓦剌、东边土蛮汗、漠北喀尔喀等部落,会放过这个夺取河套的天赐良机么?
内忧外患,年岁凶荒,苦的是鞑子百姓,届时涌向三镇求粮求收养的难民潮势不可挡。
鞑子南逃、边民北窜,时下很常见,就像后世棒子国民南逃北窜一样,润人啥时候都不缺。
大明边镇官员遇见鞑子部落请求归附,一般都会收留,向慕王化嘛,不失为一件政绩。
按照目前局势发展,鞑子安然撑过今冬的几率不大,不想被赶出河套,必然向明国提出罢战和谈,陈其学为了政绩,定会咬下香饵。
赵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明蒙互市、握手言和,不对呀?这厮早干嘛去了,特么给内乱火上浇油,害死那吉的难道不是这个狗汉奸?
“大哥,你怕那几位王爷和明国谈和?”
赵全呵呵冷笑,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寒光闪闪,令人脊背生寒。
张昊避开他的眼神,一副嘴贱说错话的怕怕模样。
“大哥,朝堂上有封贡互市这个风向,否则我哪敢过来做生意嘛,那个、时辰不早了,我还得出城呢,一天到晚不落屋,怕是要挨骂。”
赵全露出笑意,他在脱脱府上,见过这小子的侍妾,是个绝色。
“你是怕城里乱起来吧,放心,有大哥在,没人敢动你一根寒毛。”
“那敢情好,大哥,我真得回去,老黄的令牌都给我了,你瞅。”
张昊摸出王怀山讨来的万马堂办事牌子。
“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你了。”
赵全送到廊下,对下人道:
“让克喇巴特尔多带几个人,把薛老弟安全送到大黑河。”
“夜路不安全,老弟你悠着点儿,我就不送了。”
满四抱拳殷勤致意,像个多年滴老友。
院子里寒风刺骨,送走客人,二人缩着脖子快步进屋,满四接过烟卷去灯头猛嘬几口。
“大哥,你的用意我明白,就怕这小子眼中只有蒙古贵人,指靠不住啊。”
“只要他想赚银子,便不足为虑,那个瓦剌公主才是变数。”
赵全说着,眼中凶光大冒,怒斥:
“既然收到我的信,路过魔鬼城为何不宰了她!?”
满四叫苦:
“那些侍卫和喇嘛就不说了,大成对她垂涎欲滴,非要随行,特么这孙子一路把那个小娘皮照顾得无微不至,我那点人手不够用啊,大哥,一个女娃子能翻起多大浪?你太高看她了。”
“她背后是瓦剌!”
赵全额头青筋暴跳,泛着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唉声叹气道:
“眼下已经够乱了,哪敢再生枝节,你太让我失望······”
满四干笑一声,劝道:
“大哥,走一步看一步吧,随便他们斗去,咱们坐收渔利就好。”
赵全气极而笑,摇摇头,无奈地握拳捶打脑门,眼前这厮的脑袋瓜子,真的比满五差太远,可惜该死的、不该死的,都特么死了,眼目下,连个可用之人都找不来。
“你在关内还有可靠的人没?”
满四又叫苦。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药堂和盐铺全被抄了,剩下的臭鱼烂虾不敢指望,大哥,我不是埋怨自馨,你说他怎么把范登库杀了呢?”
赵全喝口浓茶,懒得给他解释,黄教索南贼秃野心勃勃,若是和蒲州张家勾搭上,他哭都没地方哭去,杀了好,一了百了,黯然道:
“自馨是个好孩子,他若是活着,此事哪里还要我来操心。”
“大哥节哀,你的意思是、直接找张家?”
赵全缓缓点头。
“今冬右翼三万户凶多吉少,那些台吉平时看你我便不顺眼,俺答汗死了,没人能控制局面,板升这边张家肯定安插有眼线,等和谈的苗头露出来再接洽,张家岂会尿你我这一壶?”
满四叼着烟卷抓挠胡子。
“那就只能动用太原的人手。”
赵全愁眉紧锁,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他不愿牵连太原的亲人,可是这件事干系身家性命,除了亲人之外,还能相信谁?
“容我再想想,你去大成身边待着,就说我不敢参与此事,随便他们好了。”
阴山雪后朔风寒,星月明灭行路难。
汽灯划破黑暗,橇车顺着河道一路向东疾驰。
张昊在熊皮睡袋里醒来,天色已经亮了。
大青山庄院奴仆都老倪送来的润人子女,见老爷回来,跑前跑后伺候,张昊洗脸的当口,见杨云亭进屋,顿生物是人非之感。
这厮留起了大胡子,一身粗布棉袍,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悄然无影踪。
“少爷倒是一点没变。”
杨云亭笑着忽然落泪。
张昊唏嘘摇头,擦擦脸挥退小厮们,入座道:
“什么事急着见我。”
杨云亭抹一把眼泪,去茶几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上,点上烟卷吞云吐雾道:
“我身边带有不少西番回回国的商人,到了临洮府,只得亮明身份,随后被王崇古叫了去,他催我去大同找你,说是十万火急。
见到陈其学,他虽然没有明说,多少也给我透露些实情,我担心延误军机,只好急急出关,想不到少爷在鞑子这边做了城主······”
张昊看完王崇古的信,踱步沉吟道:
“办正事要紧,去把笔墨拿来。”
杨云亭出去要来文房四宝。
“啥正事?”
“西海虏酋大成、大小松山虏酋丙兔,眼下都在河套,这是拿下大小松山的天赐良机,如此一来,河套就是囊中之物!”
杨云亭吃惊道:
“复套?!”
张昊点头,入座笔走龙蛇。
“······,臣观九边军镇一年之糜费,不低于数百万粮饷,连岁关隘横被荼毒,国库日益匮乏,筑墙守御之策无有寸功。
昔年朝廷五征漠北,三犁虏庭,垒土九仞,功亏一篑,盖塞外地广而人稀,不啻瀚海,诸酋分地游牧,狡兔三窟故也。
今鞑靼右翼虏酋暴毙,精锐命丧三边过半,又有海虏大成、松山虏丙兔等,率部齐聚河套争位,统驭无人,内乱大起。
臣恐陛下不知鞑虏性如禽兽,被懦弱奸小蛊惑,意图观其内斗,寄望互市羁縻,实乃滋其畜牧,遂其生产,养虎为患。
虏据河套,为中国患久矣,先帝垂怜边民受无罪之杀,宵旰念之,诸臣工无有分主忧者,而今眼目下,复套良机至矣。
臣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万死不能补报,念及此身,唯余一腔热血,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
伏乞敕下四镇军马,令总督王崇古收复大小松山,断海虏、套虏犄角之势,及调宣大敢战官军付马芳统领,伺机而动。
臣愿罄竭家资输饷,挟英雄之圣君,愤夷狄之侵凌,誓死扫清鞑虏,奠安北疆,以报国恩,特此陈情,不胜待命之至,······”
大明的“河套”,其实没有后世河套大,西至宁夏镇(银川),东至偏头关(山西偏关),南至边墙,北至黄河。
东西约二千里,南北数百里不等,大致分前套、后套、西套,三块适合农耕的平原,板升地区和库库哈屯即前套。
国初边防名曰九王守九边,朱棣削藩,撤掉关外都司卫所,及至土木堡之变,塞外险要尽失,只能大建边墙御虏。
蒙元丢失中原,退居草原,米粮、衣布、锅釜、针线等日用所需全无,其瘦饿之形,穷困之态,石人见了也落泪。
鞑子不可能向更为寒冷的北方发展,向西、向东又受诸多因素限制,想解决生活困难,继续向南索求劫掠是首选。
河套不缺盐池,野沃土肥,宜农宜牧,进可南下搞劫掠,退可蓄养战力,于是乎,这里成了蒙古各部争夺的肥肉。
俺答汗爷爷达延汗一统蒙兀儿,将成吉思汗的灵堂八白室迁入河套,从此丰州河套便多了一个新名字:鄂尔多斯。
嘉靖时期,土默特部落俺答汗崛起,一统右翼三万户,河套易主,又多一个名字:土默川。
出河套向东便是偏头、宁武、雁门三关,可以洗劫山右腹地,或破大同、宣府,直逼京师。
出套而西,则侵略宁夏、兰州、凉州、甘州、西宁、临洮、岷州等边镇的府卫,窃据西海。
出套而南,则寇掠榆林、延绥、延安、庆阳、平凉、巩昌、凤翔、西安等府卫,荼毒全陕。
随着丘富、赵全等败类北逃,河套成为鞑子生息繁衍的安乐窝,南下攻掠我大明的桥头堡。
套虏一跃而成边防的重中之重,朝堂上屡有复套之议,当年严嵩看到嘉靖犹豫不决,借机扳倒想要揽权复套的首辅夏言,复套之议告吹。
右翼三万户在河套站稳脚跟,酿成庚戌之变,如何自保都成问题,从此再没人提议复套。
话说回来,有前番大胜垫底,他又自掏腰包供饷,再让唐老师、陈其学、王崇古敲边鼓,隆庆八成会热血上脑。
无论如何,把鞑子捶服帖之前,他不会让朝廷和鞑子和谈,毕竟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上了谈判桌也休想得到。
张昊这边写,杨云亭那边封装,信笺一封接着一封,收信人有隆庆、老唐、王崇古、陈其学、幺娘、老焦、邢谦、沈惟敬、马福临等等。
完事已近午,张昊揉揉发酸的手腕,让螺儿准备酒菜,与杨云亭畅谈。
螺儿进进出出,温酒添茶,中途麝月也来瞧过,掌灯时候,气呼呼又来了。
杨云亭察觉两个丫头的脸上阴云密布,笑道:
“金窝银窝,终究不如大明的狗窝,此趟回来便不打算再走,粮草的事交给我就成,夜了,少爷早些休息,我明早就去见陈其学。”
张昊不小心喝多了,点头之际,身子前合后仰,被麝月搀回后宅,伺候他沐浴一回,少不了一番痴缠,虽不曾动真格,却也曲尽于飞,尝到了甜头,如胶似漆腻歪着,舍不得放手。
“都添了三回水了,这么久不过去,小姐多半也睡了,急什么。”
“死丫头,看不出你是个爱吃独食的,若是让她一觉睡到天亮,再告诉她这边要打仗,给我滚回家去,她定不会和你我善罢甘休。”
“少来冤枉我,我一个奴婢,小姐不发话,我哪敢有非分之想,。”
麝月嘟着嘴出浴,给他擦拭一番,搂抱在一处又啃了一通,深情款款道:
“说到底,小姐再好也是主子,她肯让着我,已经阿弥陀佛了,我坐在窗边想你的时候,只有大风经过,见面便恨不得和你寸步不离。
这会儿忽地想起,小姐时常念叨的人间繁华多笑语,惟我空余两鬓风,直到今日,我才体会到她心里的苦,好郎君,小姐太不容易了。”
张昊心生酸楚,给她披上衫子说:
“她其实不愿留在京师,过几年再说吧,实在不行就用强。”
上房里,沈斛珠一个人在榻桌边饮酒,见二人过来,逮着麝月冷嘲热讽。
张昊把呼呼大睡的贝儿递给麝月,上床搂着醉酒贵妃一般的美人调笑。
麝月返回房中,也被张昊拉入酒局,一递一口儿饮酒之际,趁机把战事说了。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沈斛珠闻言扑簌簌落下泪来。
一夜缠绵,不觉东方欲晓。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二女一路哭啼,张昊莫得任何办法,送啊送,一直送到兔毛川,直到白茫茫的地平线上,露出一抹黑黝黝的杀虎口边墙。
杨云亭憋着笑,策马上前敲敲车门。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少爷难道也要入关?”
张昊懒得搭理他,亲一口沈斛珠唇瓣,狠心挣脱,打开车门下车,看到二女泪涟涟从车中探头,苦笑摇摇手,望着一行车马渐行渐远。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张昊坐上雪橇回返,当夜在单于城选个背风处扎下帐篷。
单于城是黄河支流边上的一个城池,早年大同塞外有东胜卫,单于城也有驻军,后来城砖被鞑子拆走建设板升,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
大伙卸下雪橇上携带的炉子柴炭,烧了热水啃干粮,半夜时候,从大青山赶来送信的手下,循着亮白的灯光,快马加鞭而来。
张昊得知大成今早带兵围了大板升,忍不住畅快大笑,声音盖过帐外游荡觅食的狼嚎。
那信使抱着茶杯,喷着白烟说:
“大成趁着开城之际夺门,没成功,留守万马堂的兄弟去看过,大成兵马围了四门,在周边板升搜罗民夫打造回回炮。
好多部落头目带人赶来,有人劝和,有人入伙攻城,恰台吉的人毁掉投石机,杀了大成的手下秃骨赤,双方大打出手。”
大成的西海兵马只有两千多,但是守护八白室的鄂尔多斯部落首领也是济农之子,自然会站在兄弟大成一边,这是大成敢于夺位的底气。
恰台吉是俺答汗义子,宿卫军首领,有资格参与右翼政务,俺答汗死掉,入住宫城的不是那吉,而是辛艾,说明脱脱是个顾全大局之人。
大成篡位,脱脱出面制止,在张昊的意料之中,可惜此人阻止不了这场内乱。
“丙兔的人马没动?”
“只有宿卫军和西海军对峙,其余没人动手。”
堂堂右翼三万户汗位争夺战,竟然只有四千多人杀来杀去,太寒碜了!
张昊大失所望。
辛艾手中至少有上万精兵,却龟缩城中,让脱脱的两千多宿卫军拼命。
等大成、丙兔鼓动诸部,完成整合,脱脱必败,特么谁还敢勤王保驾?
鞑子们完全不按剧本来,这可不中!
“开拔!”
呜咽的风声和狼嚎似乎都停了,夜变得很安静,雪原漆黑无边,与天上的凄星寒月互诉衷肠,被马蹄和狗子溅起的雪沫在汽灯下闪闪发亮。
中午到达绵绵板升万马堂,留守在此的王好文急急回报最新战况。
果然,恰台吉输了,大成也没落到好,双方死伤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人,气煞俺也!
这倒不是俺答汗的宿卫禁军战力垃圾,而是士气低落,没人愿为辛艾这个废物拼命。
据说脱脱大哭离去,数位台吉站在城头破口大骂,大成并不敢轻易动用投石机攻城。
王好文接着道:
“昨晚有数百人叛逃出城,早上突然有人泄露消息,说这些叛军其实是辛艾故意放的奸细,准备伺机杀掉大成,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大成把这些人悉数杀了,还把人头扔到了城门外。”
张昊笑出泪花花,也只有深入敌营,才能切身体会到鞑子的阔爱之处。
俺答汗长子辛艾,从来都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如今连恰台吉都弃之而去,任谁都能看出来,辛艾迟早要完,叛逃是必然。
辛艾很有些急智,放出风声,把叛逃说成奸细,大成中了假手致戮之计,把叛卒杀掉,这厮怕是还没有辛艾的脑瓜子好使。
“今日没有开战?”
“没有,病秧子三王爷拉布,还有七王爷卜赤剌,先后出城,好像在讲和。”
这哪里是权力的游戏,分明是小孩子过家家嘛,可恨还有人劝和,大伙一拥而上,助大成推翻昏聩无能的辛艾,混个从龙之功岂不美哉?
为了万千穷苦的牧民,看来老子要亲冒矢石、赤膊上阵了,俗话说的好,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是时候施展农民伯伯的搅屎棍法了。
今日无战事怎么行,必须给我接着打!张昊带上王怀山,打马去大成的老营刀刀板升。
“老弟咋来了?”
卜赤剌和一个大明袍服的肥壮汉子在厅上吃烟喝茶,见他笑眯眯进厅,颇有些讶异。
“前天我替老黄去一趟比吉娘家,半路听说这边打起来了,万马堂值班榜势兀嘟噜说你在这边,我想进城,可不就得找你嘛,这位是?”
“哦,这是大成的弟弟博罗忽。”
卜赤剌又给博罗忽介绍:
“这是库库和屯的薛老弟,你不是也想开店么,找他进货就对了。”
“好说好说,库库规划图卜赤剌大哥手里有,相中哪块随后知会一声就行,多大点事儿。”
张昊听过鄂尔多斯领主博罗忽的大名。
鄂尔多斯在河南地,就是毛乌素沙漠那旮旯,他今日是头回见到这个车轴汉子,大喇喇一屁股坐下,顺手丢出一个屎盆子。
“我一路过来,周边板升都传开了,说是恰台吉和大成台吉都看上了大美人钟金哈屯,为此打得不可开交,不会是真的吧?”
“外面真这样说?”
卜赤剌一副八卦嘴脸,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博罗忽那张大饼脸黑成锅底,瓮声瓮气道:
“休要听那些贱民胡说,辛艾不曾拜过八白室,便和脱脱逆贼勾结,窃据宫城,分明不把大伙放眼里,甚至不让我等入城拜祭大汗,该杀!”
“按照明国那边的说法,辛艾台吉此举可谓无礼,毫无人君气象。”
张昊话未落,又是一记搅屎棍法,似流星赶月而去,任你挪腾跨跃,也要将你笼罩其中。
“卜赤剌大哥,钟金哈屯在哪?”
卜赤剌嘿嘿嘿,深感这厮合他胃口,若非拉布逼着他随行,他根本就不想来,反正汗位也轮不到他嘛,烦透这些鸟事了,津津有味八卦道:
“就知道你小子也在流哈喇子,那天你走早了,我在宫里吃顿晚饭,可惜你是没见到啊,美人酒后的模样,啧啧、当真是我见犹怜。
辛艾这个老色鬼哪里把持得住,想让她住在宫中,还送了不少礼物,看她的样子是厌恶至极,坚辞不受,跟着索南喇嘛回了白塔寺。
这今日难得的晴天,老子还说去白塔寺游玩一番呢,结果这边就打了起来,二哥、四哥不在了,老三哪里镇得住这些贪狗饿狼,哼!”
张昊一脸的回味,颔首说:
“哎~、一棵水灵灵的大白菜,让辛艾给拱球了,你瞅瞅他那个样子嘛,就怕他新婚之后,爬都爬不动啊。”
博罗忽和这两个废物实在没有共同话题,二话不说,甩袖走了。
屋中二人相视哈哈大笑,骚话连篇,愈发肆无忌惮。
卜赤剌的汉奴小跟班跑来。
“老爷,三王爷被大成气走了。”
张昊起身道:
“走,老黄还等我回话呢,你猜扯力克会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出城和大成杀上一场?”
“你这小子太坏了我给你说,哈哈哈哈哈······”
卜赤剌狂笑不止,夹着烟卷猥琐道:
“你还别说,真有这个可能,小美人若是落入大成手里,哪里还有他捡漏的份嘛。”
张昊进城和卜赤剌大哥辞别,相约明日若是不开战的话,一起去寺里赏塔赏雪赏钟金。
见到黄管事,将比吉娘家部落备战备荒的安排复述一遍,又去后宅面见比吉嫂子,委婉的询问一番,见妇人脸蛋酡红,心中暗喜。
“嫂子你请好,苦兔若是不答应,我就敢揍他!”
顾不上在这边吃饭,匆匆去找苦兔,他要撮合这一对苦命滴人儿。
老拔都一脉损兵折将,唯有接下那吉这份遗产,才能重振雄风,说不得,无论为公为私,苦兔只能做一个接盘侠,如此,大戏才够精彩!
大成想稳坐汗位,斗败辛艾没用,必须接着和老拔都一脉抢夺那吉遗产,因为俺答汗视那吉为继承人,赐给爱孙的,其实是整个土默川!
第374章 让子弹飞
“泼喇!”
张昊进院猛一愣怔。
只见也失哈屯冰霜满脸提桶水,将躺地上嘿嘿傻笑的苦兔浇成了落汤鸡,又去提另一桶水。
“哈哈哈哈哈······”、
一群熊孩子在旁边跳脚大笑大叫。
院里摆了不少箱笼,苦兔的侍妾和丫环们忙里忙外,在打点行装。
他进府时候,前院的奴仆也在收拾车马,一家人显然要出城避祸。
“嫂子消消气,冻坏了咋整嘛。”
张昊连忙抢过水桶,蹲下来拍拍苦兔带伤的酒红脸庞,这厮醉眼迷离,砸巴着嘴哼哼,好像嫌水少不解渴哩,让奴婢把苦兔抬屋里换衣服,反手把爬他背上的肥妞其其格抱怀里。
“嫂子打算回娘家?”
“你没看到城外的回回炮!?”
也失哈屯气冲冲接过儿子递来的腰刀,挂在腰间革带上,麻利的给硬弓连上角弦,吱呀一声扯成满月,煞气逼人,端的是个女汉子。
苦兔大儿蹲地上解开一个包裹箭矢的皮袋子,一股臭气顷刻弥漫开来。
张昊被熏得倒退,胖妞皱着小鼻子叫臭,脑袋瓜子往他怀里钻。
苦兔大儿把那个牛胃做的箭囊塞到箭壶里,帮他娘系在腰间,此乃蒙兀儿祖传生化武器,用人畜粪便滋养箭头,即使无法命中要害,也能让敌人因细菌感染丧失战斗力,相当无敌。
“嫂子不会是回漠北吧?”
“去妥妥!”
也失哈屯朝屋里大喝:
“还磨蹭个甚,把他抬上车!”
张昊有点慌,妥妥板升即大明早年丢弃的东胜卫,后来成了拔都老巢,遵照幺儿守家习俗,此地乃苦兔基本盘,这厮去妥妥,大为不妥也。
“嫂子,借一步说话。”
他把胖妞放下,顾不得也失嫂子身上臭气熏天,朝厢房示意。
也失哈屯跟着进屋,也感觉臭味太刺鼻,解下箭囊放门外,狐疑的打量他。
“嫂子,老黄让我来,是要撮合苦兔和比吉,哎、先别生气呀,听我说完,老黄去那木尔大哥府上了,布延二哥很快就到······”
“让布延娶那个贱妇好了!”
也失哈屯再也控制不住怒火,像个母老虎似的咆哮起来。
张昊一把拽住,化身妇女之友,苦劝:
“比吉看中的是苦兔,瞧不上布延二哥,嫂子今日走了,日后肯定恼我不拦着。
你想啊,几万人陪着老王爷命丧关内,剩下恁多孤儿寡母,今冬如何熬得过去?
东套(前后二套)粮食都在比吉手里,一旦她嫁给扯力克,大伙就彻底完了啊。”
也失哈屯一屁股坐椅子里,呆愣片刻,突然抱头哇哇大哭。
张昊叹口气,说实话,鞑子的性格真滴不赖,质朴、豪爽,还有、不行了,感觉良心有些隐隐作疼,赶紧给自己灌一碗心灵鸡汤补补。
咳、鞑子对待汉人从来不择手段,屠杀起来何曾留过情?敌我之间只有你死我活,你不阴人别人阴你,对敌仁慈就是对人民不负责啊!
“额赫(妈妈),阿巴嘎(叔叔)来了。”
胖妞飞奔进屋,抱住张昊的腿,摇晃着要抱抱。
张昊只得弯腰抄起胖妞抱怀里,只见满脸胡子的布延径直去了上房,紧接着便听到大骂叱喝声,一个小妾受惊兔子似的从屋里跑出来。
布延拖死狗一般把苦兔拽院里,喝叫奴仆打来井水,一通猛灌,苦兔挣扎着哇哇大吐,迷瞪着眼睛终于恢复清醒,又被人抬进屋换衣。
张昊和布延聊了两句,对方果然和老黄达成盟约,妙哉,抱拳揖别,赶回那吉府上,给比吉嫂子报喜。
次日那吉出殡,大小台吉们前来送葬,堵在北门的大成兵马乖乖的退避三舍。
鞑子没有守七斋祭之说,人死要么天葬喂狼,要么挖坑埋了,无冢,用马践踏成平地,导致摸金校尉一个元朝皇帝的陵墓也没发现。
张昊参加完葬礼,匆匆回城赴约。
卜赤剌等得不耐烦,见他过来,喝叫奴仆挑上素食果品等什物。
二人径往白塔寺,一路步行,深入探讨一番泡妞把妹滴心得。
白塔寺是赵全主持修建,至今尚未完工,俺答汗遗骨就在此处,值殿白莲教僧人将香烛、供品、纸马铺设停当,敲打法磬,口念经咒。
张昊陪同卜赤剌拈香祭拜,完事当然要去慰问未亡人钟金哈屯,来到东北隅独院外,让小沙弥入内通报。
卜赤剌点上烟卷,扭捏道:
“老弟,我这心里有点发慌,你真觉得我有希望?”
“大哥,男女相悦,人之大欲,你慌个啥,你是谁?是宗王啊!自信懂不懂?”
张昊被这厮身上脂粉味冲得鼻子痒痒,忍着没有挪步避开,肃容道:
“大哥何须疑鬼复疑神,无论钱财仪表,你哪一点比人差了?有一点要注意,切记不能假正经,面对娇娥,若是板着脸,分明是作伪嘛。
当然,有些话也不能说的太直白,更不能做的太露骨,关键是诚意真心,要让她明白你的心意,还是那句话,哥哥,这种事真真急不得。
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男女这种事情吧,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行来,宁可做一个谦谦君子,也不要露出急色的猪哥模样,哥哥以为然否?”
卜赤剌被他的车轱辘话搞蒙了,寻思半晌说:
“弟弟,这个度还真是不好把握啊。”
张昊憋住笑,低声道:
“那沙弥也说了,天天有人求见,大哥,觊觎美人者何其多也,记住,按既定方针办,只要你能表现出与他人不同之处,就稳占上风矣。”
卜赤剌咬牙切齿,深吸气道:
“说得好,说到我心眼上来了!”
少顷,一个小侍女带人出院相迎,让随从收下礼物,领着进来书房奉茶。
二人斯文品茗,不一刻,便听到廊下传来脚步声,钟金哈屯手执珠串,款款入内,秋波盈盈,就像那朗月一般,扫向二人,合什道:
“小女子见过七王爷、薛城主。”
卜赤剌一激灵,忙搁下茶盏,起身整一整衣襟,按照张昊的教导,斯文作揖道:
“久闻西域钟金哈屯芳名,渴想之甚,今日得暇,特同我这敝友来访,冒昧登堂,猥蒙容见兰阶,得偿素愿,诚为三生有幸也。”
“贱妾葑菲下材,蒲柳陋质,怎敢当七王爷过誉?贵人降临,乃妾之万幸耳。”
钟金开声吐燕语,面色如常,展臂探出纤纤玉手延坐,莲步轻盈,径直去禅榻边褪了鞋子,以左足押在右股上吉祥跏趺而坐。
张昊颇为纳罕,这女子一派胡风,竟然说得一口流利的明国话。
那日在宫殿上距离有些远,今日近在眼前,只见她不过十七八岁年岁,头上梳着许多小辫子,没插戴首饰,身上是一袭素色袄裙,套个羊羔皮坎肩,丰神清丽,光彩照人。
“胡然而天,胡然而帝,想不到七王爷不但蔼然可亲,且腹有诗书,较之彵人有云泥之别,今日有缘初会,可有新诗相赠?”
蔼然可亲四字入耳,卜赤剌顿时脸泛红光,待听到新诗相赠,那面色瞬间就白了,下意识望向张昊,随即想起对方所言,忙谦虚道:
“陋质寡文,不过邯郸学步,岂敢弄斧班门,久闻哈屯精通笔墨,才调绝世,或蒙不弃,赐我佳章,幸何如之。”
“适间正在读佛经,颇有所得,幸遇高明,敢不献丑求教?”
钟金盘坐禅榻,手中拨弄着念珠,斜一眼添茶的小侍女阔阔真。
阔阔真将她所作的禅诗取来,不赤剌看了,赞不绝口道:
“哈屯佳作,真可谓掷地金声矣。”
钟金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蔑,她在诗中感伤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可谓字字含泪,字字皆血,何来掷地金声?笑道:
“俚言粗鄙,有污尊目,贱妾汗颜。”
见卜赤剌一副呆样,微微一笑,越发显得皓齿明眸,就像一树花开般灿烂,让人惊艳。
卜赤剌目不转睛,盯着那如花娇颜,心上不觉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情,恍若醉酒。
钟金望向张昊,擎起茶盅言道:
“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恕小女子好奇,明国天子重文章,薛城主年少有为,又有个好家主,只该用心诗书,为何到这边荒凶恶之处,做起下九流买卖来了?”
卧槽泥马,你眼瞎啊,我是帮闲,不是正主,这臭娘们啥意思?
张昊瞅瞅自己衣衫,今日专门换的压箱底皱巴老棉袍,挠挠脸,恍然而悟,觉得可能是这个臭皮囊惹的祸,抿口茶水,叹息道:
“大明的科举是害人最深的,古今多少英雄豪杰,都跳不出这个怪圈子,情愿拼着毕生的心血,去博个无谓的科名。
不瞒哈屯,小生也曾是生员,奈何功名砢碜,科场屡败,岁考累年定在四等,挨了无数板子,大头巾也被宗师摘了。
人生南北多歧路,百代兴亡朝复暮,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机流光误,既然功名于我无缘,索性操持家业经商。
做人嘛,最重要是开心,小生置身于帝王之都,游戏于温柔乡中,能进能出,何其洒脱快活,此之方为大丈夫也。”
卜赤剌怒刷存在感,赞道:
“老弟所言妙极,我就欣赏你这份洒脱!”
钟金放下茶盅说:
“世人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薛城主倒是看得破,人生南北多歧路,百代兴亡朝复暮,此言更是蕴含禅机,足见大才。
小女子从小参读佛经,布施功德,膜拜我佛,奈何愚蒙之质,不得解脱,如今深陷围城,不知薛城主可愿垂怜,给我以引示?”
张昊懂了,这个小贱人一点都不老实,在故意搞事情,哎呀呀、你特么竟敢抛个媚眼来火上浇油,好好好,送脸上门,不抽不行!
“幸蒙垂问,敢不悉陈,小生善识青楼姐儿妍媸,更知娼家秘事隐迹,问柳寻花、猜枚掷骰、丝竹弦管,在下第一擅长。
譬如南北两京青楼榻房,哪个姐儿善调五味馨香,哪个姐儿精于煮酒烹茶,哪个小倡儿旱道绵滑赛神仙,在下无一不知。
至于释家法门,听闻索南上师法驾在此,若想脱困围城,更有七王爷这尊大佛近在眼前,哈屯何必舍近求远,求道于盲?
哈屯有所不知,卜赤剌大哥为见你一面,呕了许多心血,已经成了痰中带血滴症候,若有七王爷照顾,哈屯还有何忧惧?”
“钟金妹妹~~”
不用张昊使眼色,卜赤剌一声深情呼唤,紧跟着便大咳起来,捂嘴的帕子直送到钟金面前。
乖乖隆滴咚,张昊的眼珠子瞬间圆睁。
只见那一口痰沫里头,带着许多鲜血,这一口咬的显然太狠,表演有点过火了。
钟金柳眉早已竖起,两颊羞怒生红,长长的睫毛眨呀眨,忽然缓缓垂首,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白莲花不胜凉风滴娇羞。
卜赤剌心中狂喜,暗赞薛老弟的手段硬是要得,大事成矣,念及他再三警告的中庸把妹之策,忍住想要去握钟金纤手的欲望,卖弄道:
“自从在宫城见到妹妹,可怜我便再也无法忘却,日思夜念,想起一首脍炙人口的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
钟金再抬眸,已是娇羞满面,丢了一个媚眼,俏皮地问:
“听说大成在诸板升抄掠人畜,打造回回炮,寺庙又有辛艾的人盯着,你能带我出城?”
“能!”
卜赤剌热血沸腾,拍着胸脯子打包票。
“大哥,我去外面盯着。”
张昊功成身退,闪身出门,他的正事还没干呢。
花了一两银子,小沙弥很快领着黄六鸿过来,这厮做贼似的掩上门。
“老爷找我有事?”
张昊不和这个智障一般见识。
“索南为何不去见我?”
“宝音没把你的身份告诉索南,对了,赵全过来拜会索南,看到我了,他不会起疑吧?”
“疑心肯定有,不过他眼下顾不上这些。”
张昊正琢磨宝音的用意,听到小沙弥在外面敲门,光葫芦头探进来急急道:
“七王爷出来了。”
张昊一溜烟儿出院,便见卜赤剌满面红光、雄赳赳气昂昂迎面而来。
“大哥,搞定了?”
卜赤剌猛挥拳头,喜不自禁道:
“回去再说!”
出来寺庙,就听得南城那边不时传来轰然大响,听起来是如此滴悦耳,看来城外的大成已经耐不住焦躁,动用回回炮抛石攻城了。
不过回回炮射程有限,即便是巨炮,也打不了一里远,台吉老爷们的豪宅都在城中心,倒霉的还是城墙根的百姓。
卜赤剌到家命下人备酒,二人边喝边聊,张昊听罢这厮和钟金商议的出城计划,纳闷不已,因为这个狡诈的小菇凉,根本就逃不掉。
花花王爷卜赤剌是俺答汗幺弟,身份超然,把钟金塞轿里带出城不难,可她的数百侍从如何出城,冰天雪地、离家千里,能逃到哪?
张昊打量卜赤剌,嗯、正当壮年,面皮白净,甚至扎着明人发髻,根本不像个鞑子,亦或者、那女人真的看上卜赤剌了?
“老弟,此番还要感谢你啊,来来来。”
卜赤剌亲自斟酒相敬。
“明日可要随我出城?”
“用不着,诸位台吉都不急,我怕个甚。”
张昊举杯道:
“小弟祝大哥得偿心愿,干!”
二人喝得昏天暗地,王府的管家快步进厅,王怀山随同。
“老爷,大成派兵抓了苦兔!”
卜赤剌大惊失色。
“城破了?!”
那管家忙道:
“没破,苦兔家人跟着送葬队伍出城,宰生倘不郎送葬回来,说是看到大成派兵追了上去,除了布延带人杀出重围,其余都被大成捉了。”
卜赤剌越发糊涂。
“大成这厮想做甚?”
那管家斜一眼张昊,欲言又止。
张昊识趣告辞。
“大哥,正事要紧,千万别喝醉喽,小弟告辞。”
回到那吉府上,过来客院,挥退奴仆,急道:
“只有布延一人逃走?”
王怀山进屋道:
“老爷猜得没错,谷应泰这厮没出城,而是溜到赵全府上,大成随即就派人追了上去。”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张昊反而愈发猜不透赵全的用意了,这厮难道要灭了右翼三万户?
这不是笑话么,就算右翼覆灭又如何,还有左翼、瓦剌、喀尔喀,岂容赵全窃据河套!
丰州川冬寒而长,右翼三万户统御无人,闹得越凶便越穷迫,小领主们日子难熬,自然会率众南逃,毕竟明国的招降待遇相当优厚。
这种状况是大领主不愿见到的,唯一解决之策就是亲自南下纳贡,请求市易,用金银、牲畜、兽皮换粮食,帮助部众渡过灾荒之年。
朝廷肯定会借机索要通缉犯赵全的狗头,可是赵全这厮死到临头了,非但不劝右翼诸部休兵,反而火上浇油,太特么不合乎常理了!
王怀山见他又在伤脑筋,进言:
“要我说杀了他一了百了。”
张昊老神在在摇头。
“眼目下,他的所作所为对咱有利,让子弹飞一会儿。”
当夜四城厮杀声、鼓角声不绝于耳,张昊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快晌午时候爬起来,比吉留下的看家奴仆送来米粥,用的不再是金碗,而是寻常瓷碗。
估计财货都趁着送葬的机会转移了,鞑子这边穷的其实是屁民,领主们个个富得流油。
正喝着呢,王怀山进屋说:
“老爷,今日逃出城的台吉不少,大成故意撤走南门外的兵马,任由他们出逃,我亲眼看到大成的人拦住卜赤剌,从他轿中搜出钟金。”
张昊瞪眼道:
“难道赵全在大小台吉家里都安插有探子?”
王怀山道:
“他又不是神仙,或许是别人告密。”
“呜~!”
远处忽然传来凄厉的号角,城头的鼓声同时响起。
张昊记起钟金故意使坏,抛给他的秋天菠菜,恍然大悟。
格老子,泄密者不是别人,很可能是钟金!
老黄给他说过,钟金本姓奇喇古特,名叫也儿克兔,至于钟金哈屯的称呼,是她九岁时候,获得的封号,赐封者,俺答汗也。
当年俺答汗西征瓦剌,奇喇古特部投降,首领哲恒阿哈献上九岁滴女儿,告以臣服和亲之意。
换言之,右翼三万户,其实是钟金的仇敌!
俺答汗若是还活着,钟金绝不敢作妖,可惜俺答汗死了,而且诸酋正在为汗位勾心斗角,钟金小菇凉恨不得右翼三万户死光死绝。
此女是故意被大成查获,大成若想名正言顺的享用俺答汗遗孀,必须杀进宫城,坐上汗位,如此一来,右翼三万户将会血流成河!
张昊感慨万千,当年他睡不着的时候,爱翻资治通鉴,整本书都在说一个道理:
母狗(内部)尾巴不掉开(抱团),公狗(外部)上身(攻击)也没卵用,权力的瓦解,有且只有一种途径,那就是内部腐烂了。
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雪花,时密时疏,无休无止。
下午时分,城东传来一阵冲天欢呼,城破了,巷战的厮杀声反而愈加激烈。
张昊和王怀山闲敲棋子落灯花,二更天睡下,不知何时被王怀山叫醒,听说博罗忽偷袭驻扎在公鸡板升的丙兔,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次日大成攻打宫城不下,拆了回回炮拖进城,又是一夜闹腾。
第二天消息陆续传来,在索南大喇嘛劝说下,躲在宫城的辛艾父子交出汗印兵符投降,可能是雪太大,博罗忽和丙兔也休兵罢战。
张昊吃了睡睡了吃,安心的吃瓜下棋等待,各方矛盾已经彻底激化,他不信大成能安稳的坐上汗位,苦兔二哥布延还未现身呢。
这天去四城转一圈,回回炮发射的石头砸塌不少房屋,灾民们只能抱着牛羊取暖。
大雪满城,寒风刺骨,张昊心甚悯焉,过来韩四郎南货店,让掌柜的发动伙计收拢灾民,给衣给粮,随后去他的领地打工还账好了。
“吁~,吁!”
三骑快马冲出雪幕,在店铺外停下,当先那个裹着皮袍的家伙翻身下马,拍打着雪花进门,抱手冲着坐在柜台边嗑瓜子的正主笑道:
“小的谷应泰,奉满头领之命前来,请薛老爷移驾仪宾府一会。”
张昊吐个瓜子壳儿说:
“那吉尸骨未寒,万马堂便被你们占了,库藏还不是由着你们予取予夺,告诉满头领,我的货物送他了,用不着客气。”
谷应泰挥退掌柜伙计,陪笑道:
“老爷误会了,万马堂库仓,包括老爷货物,没人敢动,来前满头领交代小的,想请你出面,劝说比吉娘子与扯力克修好,喜结良缘。”
张昊呲牙笑了,又是赵全!
白莲教徒嚣张如斯,自然是投靠了大成。
布延为了拔都一脉存亡,不会让出那吉的遗产。
赵全想让扯力克娶比吉,无非是让辛艾一系和拔都一系相斗。
对了,还有满四,这厮表面上投靠了大成,实际上和赵全穿一条裤子。
这些人其实都是俺答汗的子侄辈,暗戳戳兴风作浪的赵满之辈,则是家奴。
按照蒙兀儿习俗,那吉死后,正妻比吉是封地、人畜等财产的持有者,虽然逃不脱被夫家兄弟子侄辈接盘的命运,但是没人否认比吉拥有的继承权,否则一切“黄金法统”都将崩溃。
这是统治阶级之间的博弈,都是体面人,总要讲究吃相,于是赵全给大成献计,请他出面做月老,劝说比吉嫁给扯力克,利用人性的弱点,制造矛盾,挑拨鹬蚌相争,坐收渔人之利。
“王好文他们死了没?”
“瞧你说的,都好着呢,薛老爷,请吧。”
“特么大冷天也不得安生,取斗篷来。”
张昊拍拍身上掉落的瓜子壳,接过王怀山递上的一领斗篷,谷应泰赶忙挑起厚墩墩的棉帘。
一行人马,冒雪摚风,直奔仪宾府。
第375章 纳投名状
万马堂即鞑子仿照明国设立的理事衙门,位于绵绵板升十字街头,门口左右拦着两道亮锃锃的黑漆杈子,用来阻拦路上的闲杂人马。
这个衙门依旧是赵全主持修建,占地有数十亩之多,可分东中西三路,西路后头一座杂院里,小胖妞其其格和几个姐姐在回廊上玩雪,看到张昊带着一群人进院,欢喜大叫。
“阿巴嘎!”
上房翠绿帘幕拉开一条缝,坐在火盆边取暖的也失哈屯听说是薛蟠来了,叱骂起身。
“明狗、你出卖我们!”
一屋子妇人小孩都是怒目相向,张昊抱着肥妞站在门口,苦笑道:
“嫂子们息怒,让老黄说句公道话。”
老黄扭头瞅一眼守在院门处的白莲教徒,收伞靠在墙边,拍打着身上雪花进屋,黯然道:
“此事与薛老弟无关,大伙府上都有汉奴,这些人无一不是教民,我家台吉便是赵全所害。”
“你确定是那个贱奴?!”
里屋传来一声喝问,腿上缠着绷带的苦兔一瘸一拐,挑帘蹦了出来。
张昊顾不得放下胖妞,慌忙过去扶住。
“等二哥带兵过来再收拾他不迟,快进去躺着。”
“我要活剐了他!”
苦兔蹦回榻边,抱着伤腿坐下,疼得面容扭曲,额汗滚滚,摆手不要女儿递来的布偶,点上烟卷猛嘬几口,呲牙咧嘴道:
“你过来做甚,担心你的货物?”
“哥哥哎、我的小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货物,是满四拿刀子逼我来的,若是不能让他满意,我和老黄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张昊苦叽叽盘腿榻上,把满四用意道来。
北风夜卷黄河口,拂晓阴山雪更厚。
几骑快马顶风冒雪,在大板升仪宾府门前勒住缰绳,大耳哲哲听到动静掀帘子,见是住在盐场的大公子忽力济回来了,急急让手下去后面通报,撑开伞冲出去嘘寒问暖。
“嗯。”
赵全闻报,放下手中那卷《佛说金光明权柄经皇》,拿起茶几上的上林春点一根。
这本经书是索南喇嘛送他的,贼秃睁着眼睛说瞎话,自称奉俺答汗生前嘱托翻译此经,不过对方有意示好,眼下他也顾不上计较此事。
“爹,叫我回来弄啥?”
忽力济进屋脱了皮裘,沏杯茶抱手里暖着。
“让你去万马堂,来这边做甚?”
赵全看一眼大儿,有些恼怒儿子不听话。
“去万马堂找王得道,跟他一块入关,照顾好弟弟妹妹,没我的吩咐,不准回来!”
忽力济诧异道:
“母亲她们也要入关?爹,三边都封了,王得道的门路怕是不管用啊?”
赵全冷冷一笑,薛蟠给他打了包票,他相信这厮不敢作妖。
“一切听从王得道安排,今日就走,去吧。”
忽力济不敢犟嘴,勾头称是告退。
谷应泰目送大公子离开,笑道:
“大公子也是担心老爷,这才央着小的带他进城,小的听小段说,老爷把师兄派出去了?”
赵全吞云吐雾道:
“倪文蔚来信说是害了风寒,此人做事没的说,就是年纪有些大了,大罗小罗有勇无谋,只好让他过去照看,盐场的客人到了没?”
“到了,老爷,扯力克和薛蟠轮番上阵,比吉死活不答应,都盼着布延带兵过来呢。”
赵全呵呵冷笑,扯力克与比吉的婚事并不重要,只要布延赶来送死即可。
“永邵布可有动静?”
“回老爷,兄弟们都盯着呢,那林老狗若是敢轻举妄动,土蛮汗就敢在他背后来一枪,可恨的是黄毛,明目张胆驻扎在阿不害牧场。
眼下已经聚集了六七百人,男女老少都有,肯定是喀尔喀故意放他们南下试探的,这些穷疯饿极了的狗东西,啥事都得干得出来啊。”
“去瞅瞅客人安置好了没,不可怠慢。”
“属下明白。”
谷应泰抱手退下。
赵全胸中烦闷,夹着烟卷过来檐廊下。
院中急雪舞回风,恰如他的心境,恐惧、愤恨、不甘、压抑、焦虑,各种情绪绞缠在一起,化作一团燥火,烧得他嘴里发苦,眼珠子充血,解开皮裘系带,任由寒意刺骨才感觉好受些。
这个鞑靼右翼三万户,名义上是兄弟七人所共有。
老大济农领鄂尔多斯部,最出色的两个儿子是镇守西海王庭的大成、驻牧河南地的博罗忽,这两人为夺汗位,如今都在大板升。
老二俺答汗领土默特部,驻牧丰州川,六子之中,辛艾老朽,丙兔在板升,黑兔病死,拜兔战死,其余两个只会混吃等死。
老四拔都驻牧妥妥,八子之中,那木尔死在关内,布延很快就要带兵杀来,苦兔在他手里,其余诸子,要么没扎毛,要么在吃奶。
老五那林领永邵布部,驻牧宣府独石口边外,其子脑毛大麾下部众最多,然而卧榻东侧便是土蛮汗,这一系人马不敢轻动。
老三拉布是病秧子,全家老小都在大板升当米虫,老六那竹早夭,老七卜赤刺纯属饭桶。
只要被他故意放走的布延杀回,再来一场火并,右翼三万户六大营,就要任他捏匾搓圆。
这种鬼天气,布延的妥妥人马发挥不出骑射优势,有心算无心,绝非他的数万教民对手!
“老爷,客人到了。”
谷应泰打着伞,领着一个裹着大氅的人进院,赵全抱手定睛瞧去,不觉一愣,只见那人打下兜帽,五十来岁、须发灰白,煞是眼熟。
吕光笑呵呵上来台阶,揖手道:
“珪璋老弟,还记得老汉否?”
赵全猛然记起此人是谁,不免大吃一惊。
他初到丰州那一年,在潘云家里见过此人一面,吕光当年也是潜逃河套的通缉犯,丘富、潘云再三想让吕光入伙,此人却不辞而别。
“你是君实兄?”
“正是在下。”
吕光哈哈大笑。
“兄长一路辛苦,快屋里请!”
赵全亲自沏茶上烟,嘴里不住的感慨,他如何也想不到,蒲州张家来人竟是这位。
“大哥这些年过得如何?莫非在吃官家饭?”
“贵人府上一介门客罢了,兜兜转转几十年,不料今日又回到丰州滩。”
吕光忆起往昔峥嵘岁月,感慨万端,不觉便打开话匣子。
赵全洗耳恭听,暗叹此人当真是好命,一个背负命案的草莽,幸遇天下大赦还罢,竟然混成了兵部侍郎、三边总督曾铣的亲兵。
曾铣当年名声很大,传言此人的妻子是首辅夏言小妾之妹,这对连襟一文一武,想要收复河套,引起狗皇帝猜忌,后来俺答汗听说二人因复套之议被杀,为此还大肆庆贺一番哩。
“······,老恩主死后,我和王环兄弟护送夫人与两位小公子去发配地,他执意留下照看夫人,我流落江湖,后被徐阁老赏识,······”
吕光难受得说不下去,抹把浊泪,一声长叹。
赵全宽慰几句,问道:
“大哥,我听说徐阁老乞休归田,你如今在给蒲州张家做事?”
“算是吧,江湖人在哪不是混口饭吃。”
吕光做往事不堪回首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有些话能说,有些话打死也不能说。
徐阁老乞休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回府就催他南下,后来他听说两京六部堂官李春芳、毛恺等人上疏,请求皇帝挽留徐阁老,根本没用。
徐阁老退休还籍也不得安生,高拱穷追猛打,把海瑞升为右佥都御史,外放应天巡抚查案,徐家子弟被官司缠身,一个干净的都没有。
华亭徐家由于数代没有分家,家族成员多达数千人,更有投献土地于徐家之辈,也改姓更名为徐,他至今都不知道此类人到底有多少。
徐家利用诡寄、挪移、飞寄、撒派、虚悬等手段,夺人土地,盘剥乡里,侵田几十万亩。
这样一来,地方上纳赋税多少,自然是徐家说了算,国赋流入私囊之事,徐阁老是被蒙在鼓中,还是心知肚明,他不敢想,也不敢猜。
徐阁老是陆炳妹夫,金陵、无锡、松江等地的陆家产业,都被徐家纳为己有,皇帝突然清算陆家,那些地方官也跟着上疏弹劾徐阁老。
金陵刑部右侍郎是徐阁老弟弟徐陟,此人劣迹斑斑,也被人举报,这厮十足蠢材,反而上疏揭发兄长的隐私,所言之事简直不堪入目。
海瑞清查田亩,仅松江一地,控诉徐家的就有万人之多,徐阁老一病不起,让他进京求援,李学士给海瑞写信疏通,却碰了一鼻子灰。
张居正告诉他八字:欲救徐家,必先复套,因为高拱与杨博交好,杨博和张四维是忘年交,只要他为张四维做事,杨博就会力保徐家。
收复河套,不但是老恩主曾公和夏公的毕生心愿,而且是他心里永远也化不开的结。
为了复套,拼掉老命又如何!他伸手取了茶几上的上林春,抽一支烟卷点燃,缓缓道:
“丰州滩汉人来源复杂,其间固然有不幸被掳者,诚可悯恤,却也不乏甘心附贼谋叛者,如边军之逆卒、山右之教匪。
朝廷悬赏尔等首级,若能斩获首级来献,即授以都指挥佥事,赏千金,老弟,我不是在揭你的短,而是复述贵人所言。
如今河套这边的情形,我也见到了,确实与你信中所言相符,但我人微言轻,想取信上面人很难,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哥,我懂!”
赵全朝帘外呼喝:
“拿来!”
谷应泰飞奔而去,顷刻捧来两个匣子。
“吕老爷请看,这是大同右卫叛将张彦文、这是教首白明珍之子白仲佑。”
吕光斜一眼过去,不置可否。
他看不出匣子里这两颗头颅的身份,不过白莲匪首白明珍名气很大,人称白老祖,屡屡作乱山右,甚至还勾结宗室皇亲参与谋逆。
当年代王之子、奉国将军朱充灼因罪剥爵,阴结白莲教,引鞑子兵入塞,后来朱充灼、白明珍被边军捕杀,丘富、赵全等人潜逃。
赵全挥退谷应泰,诚恳表述心迹道:
“大哥比谁都清楚,我们这种人,敢不听话,就像猪狗一样,被鞑子绑去黑市换财货。
哎~,我那徒儿李自馨在世时候,便抱有南下投降的想法,但为时局所限,不了了之。
白明珍、丘富、潘云、计二、周吴郑这些人都死了,我也知道大哥看不上这两颗头颅。
不瞒大哥,白、张二人的首级是附送,你且安心再等几日,我另有大礼献给侍读老爷。”
他说着隔茶几微微探身,低声说了一句,接着离座撩衣跪倒在地,流泪发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等率众归附之心,若有虚假作伪,天诛地灭!还请大哥转告侍读老爷,求他垂怜则个,勿拒赤子回归母国。”
吕光端坐未动,他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
适才这厮告诉他,竟要用虏酋俺答汗祖孙三人的头颅做投名状,俺答汗已死,但是虏酋的长子和长孙,何尝不是虏酋?赵全手下教民数万,完全有本钱、有胆量做下此等大事!
他肃容直视过去,寒森森道:
“当真?!”
赵全嘴中重重吐出两个字。
“当真!”
“我等着!”
吕光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丢几上,起身而去。
赵全爬起来来到廊下,抱手望着谷应泰撑伞追进风雪里,眼神中充满了嘲弄。
回里屋坐下点支烟卷,拿起那封撕开封口,抻开信笺,瞅一眼空空如也的抬头落款,鄙夷一笑,细看下去,忽地愣住,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也不知道枯坐了多久,再去摸索烟盒时候,发觉已经空了,室内灯烛莹莹,这才意识到天黑了,把信笺烧掉,听到脚步声扭头。
满四亲随麻宝快步进厅,解开背上包裹,赫然是血淋淋的扯力克头颅,喷着烟雾喘气道:
“老爷,丙兔带兵夺了绵绵板升,满头领去宫城了!”
“薛蟠呢?”
“他?我们趁乱杀了扯力克,其余人都丢给丙兔了。”
赵全捋着胡子来回踱步,寻思片刻道:
“备轿,去宫城!”
夜间的厮杀没能影响张昊酣睡,整日价杀呀杀的,他都习惯了。
天麻麻亮,老黄、那吉、苦兔、那木尔、卜赤剌家的崽子们陆续跑来,掀被子拽手脚,吵吵嚷嚷,烦得要死,闹着要吃锅溜子。
众位台吉如今都被软禁在万马堂,各家各户的小崽子足有几十个,你拉我扯,硬是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张昊没奈何,只得下床。
盐、面汁、碎肉、雪里蕻沫搅拌好,牛油下锅,一勺子面糊溜着锅边浇下去,香气四溢。
娃娃们咽着口水,巴巴的盯着锅里吱吱冒油的煎饼,不等熟透就下手哄抢,有人烫到手,有人被挤开,哭喊吵闹成一锅粥。
“老爷。”
王好文站在门口使眼色。
“你来伺候这些小祖宗。”
张昊一巴掌糊开带头抢夺的苦兔大儿,用铲子把煎饼切成小块分给那些乖乖崽。
“谁敢抢就揍他!”
王怀山见他过来,把碗里的酥油茶倒进肚子。
“丙兔和满四昨晚在演戏,你猜布延在哪儿?”
“博罗忽回鄂尔多斯了?”
王怀山点头,布延确实带兵杀去博罗忽老巢了,脱掉湿透的袍子架在火上烤,说道:
“满四昨夜带人逃进大板升,这厮今晚若是偷开城门,丙兔肯定要一头扎进去。”
张昊挑帘,看一眼外面屋顶的厚厚积雪,嘴角泛起笑意,塞北的雪当真给力。
俗话说得好,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赵全手下近万矿工、数万教民,放在平时,经不住一千铁骑冲击,眼下这种天气,有大小板升做堡垒,加上满四的人手,赵全完全有一搏之力。
“可恨老倪这厮掉链子,都这时候了,也不见消息送来,我估计赵全今晚要动手。”
王怀山琢磨片刻说:
“东边的永邵布尚有万余兵力未动,满四最多两千兵力,赵全即便占据丰州川又如何?根本无法在关外立足,他会不会有朝廷撑腰?”
张昊嘿然不语,赵全胆敢反噬蒙古主子,打的也许正是归降朝廷的主意。
大明边镇将领手下,或多或少都有些自愿归附的鞑子兵,朝廷有规定,如能率男妇三百口来投,赏银授官,人数越多,升赏越高。
朝廷的招降政策,是俺答汗求贡互市的重要原因,勇士们要养家糊口,领主们要绫罗装点门面,满足不了,那就不能怪部下跳槽。
赵全这厮建设丰州川经营也好,帮助鞑子破关南下劫掠也罢,所得财富,根本无法满足右翼诸部需求,更支撑不起俺答汗的野心。
不打破经济封锁,右翼休想发展壮大,俺答汗文攻武吓,软硬兼施,一心逼迫朝廷通贡互市,愿望实现之日,就是赵全丧命之时。
如今俺答汗死了,右翼蒙古无主,内讧大起,不管谁做大汗,为了右翼三万户利益,唯有南下求和、通贡、互市,赵全依旧是死。
而这,就是叛国者的宿命。
形势比人强,时代的一粒灰落到赵全头上,就是一座山,末日逼近,赵全只能死中求生,朝廷能招降鞑子,为何就不能招降汉奸?
不过朝廷有洁癖,事后必定会卸磨杀驴,赵全老奸巨猾,又岂会不知?
张昊手痒痒,捏捏荷包里的三枚大钱,想卜一卦,算算赵全今晚会不会动手。
“让这厮接着耍好了,告诉马芳的夜不收,打造爬犁是首务,没我的命令大军不准出关!”
张昊回去接着给小崽子们摊锅溜,喂饱几十张嘴,带他们磨豆腐,随后去菜园挖雪里蕻,接着做午饭,下午剁肉馅,教娃娃们包饺子,晚上一个二个吃得撅起肚子,心满意足去困觉。
风雪扑打在窗扇上,噗噗作响,老黄捏着棋子,忽地侧耳道:
“听到没!”
绵绵板升离大板升不远,风中隐约有鼓角之声,此时约莫二更天了,张昊丢下棋子起身。
“这回信了吧,明天赵全要么站在丙兔身边,要么站在丙兔的尸体上。”
黄管事一巴掌拍在棋盘上,怒吼:
“这个狗奴才难道不知这样做的后果!?”
张昊临走不忘来个回马搅屎枪。
“黄大哥,赵全投靠大成是假,他很可能投靠了永邵布,想想看,眼下这个混乱局面,也只有兵强马壮的五王爷那林才镇得住啊。”
回屋洗洗脚,躺下便睡着了,厮杀声打破了他的梦境,睁开眼坐起,外面脚步声杂沓,苦兔的声音尤其刺耳,有人杀进万马堂了。
开门出来,守在外面的王好文急道:
“西边突然有人杀来,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心箭矢,进屋去。”
张昊瞅瞅左右,躲在廊柱后张弓搭箭的都是娘子军,我大蒙巾帼端的不输须眉。
下来走廊,也不理会苦兔叫唤,过去值房瞅瞅,里面没人,院门处躺着几个死尸,正是看守他们的教民,大概是被那一群娘子军所杀。
穿过两进院子,感觉厮杀声好像越来越远了,还说要去前衙看看呢,便见一群人打着火把,蜂拥进来过道,挡住了他的去路。
操,赵全真的动手了!
来的全是汉人,看打扮是老倪手下的矿工,张昊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自己人!兄弟们别照了,鄙人薛蟠,和你们倪头领是忘年交,砖瓦厂就是我开的。”
“你们可认识他?”
一个穿着明军罩甲的家伙排众而出,拿刀指点着询问大伙。
那个拎刀举火把的家伙道:
“是薛老爷,罗头领,小的在矿上见过他。”
“薛东家,你咋会在这儿?”
一个嘴贱的问一声,众人乱纷纷跟着询问起来。
“为何就你一个人?”
“里面有多少鞑子?”
张昊好笑,丙兔被满四哄进大板升,与大成血拼,这边哪里还有人嘛。
“这里的鞑子估计被你们吓跑了,罗头领、来提人的吧,随我来。”
众人乱哄哄跟进,张昊还没来得及套话,一个传令兵飞奔追上,满脸喜色大叫:
“二头领,库仓完好无损,烟酒布匹绸缎粮食啥都有,咱们发了!”
罗二大喜喝问:
“伤亡多少人马?鞑子放火没有?”
“鞑子只有百十人看守,大军一到他们就逃了,兄弟们毛都没掉一根!”
“给我看紧喽!谁敢哄抢军法处置!”
又有到处搜寻的人手纷纷来报,庄堡中果然没有敌军,罗二大惑不解。
“薛掌柜的,特么咋回事这是?”
张昊真没法给这厮解释,众位台吉说到底是一家人窝里斗,争的是汗位、王印、兵符,斗败也不要紧,只要愿意称臣还是好兄弟。
今年白灾凶猛,大伙全指望万马堂的存货过冬呢,哪个敢嚯嚯物资,绝逼是右翼公敌,可惜谁也料想不到,狗奴才赵全胆敢造反。
“二头领勿虑也,鞑子都是纸老虎,色厉内荏罢了,满头领给你们交代过吧,这边都是妇幼,是用来做人质的,可不能乱来。”
“还用你说!”
罗二扬刀大呼:
“都特么麻利点,明早杀去皇宫!”
过来后院,张昊磨破嘴皮子,好生劝说,老黄和一群娘子军无奈,只好弃械投降。
大功尚未告成,矿工头目们便喝叫整治酒肉,张昊功劳大大滴,有幸作陪。
胡吃海塞之际,他套出一个消息,克喇巴特尔,也就是孟大山,早已带兵埋伏在博罗忽必经之路,大雪满弓刀,博罗忽的骑兵铁定完蛋,看来这一回土默川要再次更名——赵家川。
“喔喔喔~!”
一只逃脱矿工毒手的老公鸡不知死活,东方露白时候叫了一声,那些小崽子昨晚上被吓坏了,没人来打搅,张昊翻个身接着睡。
“老爷、老爷?”
王好文敲敲门,随行的谷应泰听到里间回应,抽刀插进门缝,挑开门栓。
张昊披衣哈欠连天坐起来,瞟一眼含笑进屋的谷应泰,套上靴子去外间洗漱。
“大成、丙兔死了没?”
谷应泰一脸沉痛道:
“两位那颜老爷杀红了眼,互不相让,哎~”
张昊端茶漱漱口。
“啥事?”
谷应泰哈腰赔笑。
“老爷见谅,小的只是奉命相请,哪敢多问。”
张昊扳鞍上马,摆手不让手下跟随,直奔大板升,进城便发觉气氛有点、嗯,好像过年。
雪依旧在下,大街上人来人往,清一色汉民,肩上是大包小包,手里是锅碗瓢盆,你扛桌椅,我抬大床,颇有些翻身农奴把歌唱滴味道。
进来仪宾府正厅,看到笑盈盈高坐堂上的赵全,张昊怒道:
“汉奴造反的消息,很快就会被败逃的鞑子兵传开,届时群起而攻之,你打算把汉人全部害死不成?!”
赵全叹息道:
“丰州腴田沃壤,赛过塞内边地,即便被鞑子盘剥也能养家糊口,不断了他们的念想,他们不会乖乖返回关内,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南返你就不怕朝廷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赵全突然哈哈大笑,声如夜枭,最后竟至涕泪交流,良久才渐渐平息,取帕子擦擦涕泪,点支烟卷吞吐几口,望着他缓缓道:
“我当然怕,怎么会不怕嘛,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说呢?”
张昊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这厮的语气和眼神太怪了,入座翘起二郎腿翘道:
“赵大哥找我有事?”
赵全看一眼谷应泰。
“礼物拿来,客人也请来。”
张昊兴致勃勃问:
“赵大哥下一步准备咋整?”
赵全阴森森笑了起来,眼神瞟向院里。
张昊闻声扭头,大吃一惊。
跟随谷应泰而来的竟是老熟人吕光!?
不对,老子从未见过这厮!我是演技派,注意表情管理。
挠挠下巴,心说徐阶老狗难道要利用复套重回朝堂?
这根本就不可能嘛,到底是肿么回事?
“赵大哥,这位客人是?”
吕光一只脚迈进门里,一只脚还在门外,整个人忽地呆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见过这位驸马爷,还不止一次,可他为何会在这里?
赵全发觉吕光神色异常,心中颇为不屑,黄河大侠看来也不过尔尔,竟然被一个吃软饭的家伙吓成这个鸟样子,抬下巴给谷应泰示意。
谷应泰卸下背上的长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赫然是三颗血迹干涸不一的狰狞头颅。
枯瘦面皮是辛艾、白头翁是扯力克,还有个露着森森白骨的残破头颅,赫然是俺答汗。
匣子里的脑壳吕光一个也不认识,他的眉头紧锁,死活想不明白,堂堂驸马爷,为何会出现在塞外边城,与一个汉奸有说有笑?
张昊瞪着匣中头颅,满脸震惊,一副石化当场模样,心中直呼内行,赵全这厮只要纳上这份投名状,绝逼高官得做,骏马得骑!
赵全的眼神扫过匣中首级,嘴角露出一丝得意之色,离座抱手,正气凛然道:
“君实兄,虏酋祖孙三人、还有这位驸马爷,如数献上,这是小弟的诚意,烦请转告侍读老爷,复套成功与否在此一举,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望朝廷早日发兵讨虏,复我汉家疆土!”
第376章 结金兰义
“侍读老爷”之语清晰入耳,张昊心中的疑问一瞬间豁然了。
去年《永乐大典》副本录成,张四维参与分校有功,充任经筵日讲官,即隆庆的老师。
今春六岁的皇太子入主东宫,要去文华殿东厅面西而坐走过场,这个仪式,便是由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读——张四维主持。
文华殿是召见大臣、举行经筵的所在,也就是说,张四维成了太子的第一个老师。
至于张居正,此人伙同万历他妈李太后、太监冯保,干翻高拱后,才荣升教师爷。
张四维这个老阴逼有三个特点:
一是好为人师,帝师就不说了,此人最爱担任主考官,门生故吏遍天下。
二是交际达人,皇室或同僚婚丧嫁娶,乔迁升官等各种热闹场合,都有此人诗作。
三是体弱多病,朝堂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此人就告病矣,江湖人称山右病人。
这位桃李满园、与人为善、借病避祸的本分人,在高拱倒台后,坚定滴支持张居正改革。
张居正去世,张四维继任首辅,从善如流,废除前任的改革措施,被时人誉为救时宰相。
毫无疑问,此獠是一个热衷政治投机,善于玩弄权术的政客,其人生最关键的一步,便是促成明蒙议和,狠狠滴捞了一笔政治资本和经济资本。
此时此刻,张昊心中已是怒火燎原。
若非老子打小奋斗,文武兼修,经得卷中卷,成为人上人,今日定会命丧于此,成为张四维这个狗汉奸赚取政治资本的牺牲品!
“布谷、布谷······”
中堂条案上的自鸣钟忽然闹起来,装饰琉璃的底座,倏地弹开一扇小门,一个雕刻精妙的五彩杜鹃自门中矫首探出,声声清婉。
这架羊城天工钟表厂造的自鸣钟,本是张昊送给那吉的礼物,结果却落到赵全手里,他止住了愤怒,目光扫过二人,展颜笑道:
“接下来是不是要剁我的脑袋了?”
吕光和赵全对他的嘲弄恍若未闻,四目相对,各自便知道了大概。
赵全看到吕光眼中流露出来的慌乱和恐惧,估计自己这回是弄巧成拙了,张四维在信中吩咐的事,吕光显然是一无所知,抱手致歉道:
“大哥见谅,怨小弟考虑不周,你放心,此人我会处理妥当!”
吕光也明白问题出在哪了,那封张四维让他转交的信,不过此事与他无关,接过谷应泰奉上的长匣子,转身大步而去,撂下一句狠话:
“你看着办吧,莫要拖泥带水就好!”
赵全拢手称是,目送吕光出院,转身笑道:
“驸马爷,你觉得剁碎喂猪如何?”
“此法相当环保,兼能抵销口腹之欲造下的罪孽,容我点个赞先。”
张昊按下杀意,翘着二郎腿笑询:
“你觉得生意人的契约可信,还是当官的诺言可信?”
赵全去太师椅里坐了,叼上烟卷点燃,呼出一口浓烟,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冷笑道:
“你不是商贾。”
“老子不是商贾,这天下谁敢自称商人?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逼数?从你掺和夺位之乱那一刻起,右翼三万户这场内乱的性质,就已经变了,你觉得能带教民安然入关么?丧失这些人口,一旦入关,你有几成把握保住小命?”
赵全脸上肌肉抽搐,狰狞道:
“谁说老子要入关!”
“不早说,多大点事儿。”
张昊呵呵一笑,起身就走。
原来赵全想留在丰州川,混个羁縻都司的官儿当当,根本就舍不得将他剁碎喂猪,当然,眼目下,他也舍不得杀掉这位“赵同志”。
羁縻职官制度,是历代封建王朝施行的基本民族政策,大明十三省,设置羁縻职官的有七个行省,比如西南云贵地区的土司土官。
西北和东北地区也有,譬如国初在西海和奴儿干设立的都司、卫、所,如今有半数都罢废了,不是不想羁縻,而是压根儿做不到。
“站住!叫你走了么?”
谷应泰见老爷气得脸色发青,唰地抽刀拦在门口。
“住手!”
老倪一身明军盔甲匆匆进院,见状大呼,快步进厅道:
“咋回事?怎么还动刀子了?”
“哟呵、倪管事,这是发达了呀。”
张昊拢袖斯文见礼。
老倪跺着战靴上的积雪哈哈笑道:
“薛掌柜,黄毛趁我们拔营,劫了你的庄园,你家下人这会儿都在矿上,那边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谷应泰见老爷示意,收刀延手道:
“驸马爷,你请!”
张昊冷哼一声,系上兜帽大步而去。
老倪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嘴脸。
“老爷,咋回事?”
赵全阴着脸道:
“此人是明国驸马,满四呢?”
“他、他······?!”
老倪做震惊状,见老爷气色难看,忙道:
“满头领去了万马堂,老爷,各处板升的物资正在往这边运,时间太紧,我怕布延和脑毛大后天就能赶来,再就是散居各处庄堡的汉民不愿进城。”
“不愿意就放火!”
赵全拍桌子怒喝。
老倪连连称是。
“老爷,万马堂仓廒储粮急切间搬不空,烧掉太可惜,属下倒是有个废物利用的法子。”
“说!”
赵全瞪视过去。
“黄毛、碧眼、大鼻之类,都是认钱不认人的贱种,不如拿出一些粮食,让钟金去招降他们,岂不是妙哉?”
赵全皱眉沉吟片刻,摇头说:
“这些豺狗能倒向我们,也能倒向别人,弄进城反成变数。”
老倪道:
“老爷,粮食能烧掉,树木砍不光,万一脑毛大率兵压过来,打造攻城器械真的不难,咱们又能坚守多久?不如把实情转告黄毛,许给他们牧场,让他们住在绵绵板升即可,多少能起些牵制作用。”
赵全吞云吐雾,寻思良久,缓缓点头说:
“让黄毛驻扎万马堂好了,粮食不要给太多,瓦剌和黄毛素有生意往来,要提防钟金耍花样。”
老倪啪地扣手。
“属下遵命!”
张昊被人押送到三王爷拉布的府邸,进来二进过道,身后的大门咣咚一声锁上。
踏雪穿过几个院子,好像到处都住着人,小孩哭、大人叫,乱哄哄的,看来这里和万马堂一样,也是一座关押鞑子领主家小的集中营。
询问一番,在一个奴仆住的小院找到老黄他们,大伙也是才被押送过来,衣食柴炭全无,别说桌椅,门扇窗户都被先到的人拆去烧了。
女人和小孩在里屋抱团取暖,守在外间的老少爷们冻成了狗,风雪从门洞窗口灌进来,卜赤剌蜷缩在墙角,取暖全靠抖,哆哆嗦嗦道:
“老弟,你、你好歹是汉人,给我、不是给我,给孩子们要点吃的吧。”
苦兔冻得嘴唇乌青,鄙夷道:
“这就受不住了?”
张昊拢着斗篷一屁股坐地上,惨然道:
“我怕是要不来,可知我为何被关进来?”
都在忙着打摆子,没人捧哏,张昊叹道:
“我的身份被赵全发现了。”
还是没人说话,张昊歉然道:
“诸位大哥,实不相瞒,我是明国驸马。”
老黄、苦兔、卜赤剌,还有几个半大小子齐刷刷瞪着他,张昊默默点头。
“你、你来我们这边作甚?”
缩成一团的卜赤剌忍不住询问。
“做生意呗,明国驸马和你们这边的倘不郎不一样,不能做官参政,丁点权柄没有,就是个摆设,只要是正经读书人,谁也不愿做驸马。”
“赵全狗贼怎会知道你的身份?”
老黄摸出一根香烟噙嘴里,哆嗦着打不着火机。
张昊帮他点燃。
“赵全和陈其学的人有联系,我被认出来了。”
苦兔想不明白。
“赵全巴结你还来不及,为何要抓你?”
张昊苦兮兮卖惨:
“大哥,明国驸马真的连个屁都不如,不怕你笑话,公主坐着我跪着,公主吃饭我看着,想和公主敦伦得花钱买通下人,特么比上青楼还贵,我过的日子简直、哎~,说多都是泪,不提也罢,否则我何必跑来这边找罪受嘛?”
一圈儿都是忍不住好笑。
卜赤剌忽然质问:
“老弟,是不是你出卖我和钟金?”
“说话要凭良心,我出卖你有啥好处?”
张昊气得变了脸色,拍屁股起来,喝叫苦兔大儿:
“乞庆跟我去寻木柴!”
他和乞庆到处转过来,连根草都寻不来,特么能烧火取暖的都被先到者抢光了。
大伙熬到晚上也不见有人送饭,肚子里没食,夜里若是再没火,非冻死人不可。
几个老少爷们计议一番,合力拆了一座耳房,取材堵上窗户,生上火,终于好过些。
二更天王怀山跳进院子,张昊大喜,催他去弄食物。
王怀山不知在哪搞来一大包窝头咸菜,外加一个铜壶,众人欢呼,烤窝窝头、煮冰雪水,忙得不亦乐乎。
窝头进肚,热水入口,有人幸福得潸然泪下,有人破口大骂,里屋的女人孩子哭成一片。
张昊啃着窝窝头,缓缓扫向一圈,踌躇道:
“我今日见到赵全狗贼,他、他把三个人的首级交于陈其学手下,我本不想提及此事,可、可我从小读的是圣贤书,讲究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最见不得此等卑鄙行径,我、我实说了吧,赵全杀了辛艾台吉父子,连同大汗的首级,一并送去了南边。”
“咔嚓!”
苦兔一把摔碎王怀山好不容易找来的瓷碗,挣扎着要爬起来,厉声咆哮: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也失哈屯从里屋冲出来搀住她男人,怒叫:
“等二哥过来再说!你给我坐下!”
王怀山明白该自己出场了,抱拳道:
“老奴兴许能追回可汗的遗骨。”
张昊迟疑道:
“那人是上午启程,我怕······”
苦兔一把推开妻子,红着泪眼扑地跪下。
“薛兄弟······”
“大哥别这样,我姓张。”
张昊这边搀住苦兔,不提防那边老黄、卜赤剌又给跪了,赶紧跪地表态:
“诸位,寻回老汗遗骨我义不容辞,快起来!”
吩咐王怀山:
“你就去一趟吧,那人肯定武艺高强,千万要小心。”
卜赤剌哭着给王怀山许愿:
“只要你追回二哥遗骨,我有重赏,要什么都可以!”
王怀山连道不敢。
“老奴只是一个下人,不敢贪求赏赐,老爷等我消息。”
卜赤剌送到院里,眼睁睁看着老王纵身上了墙头,眨眼消失在雪幕里,惊骇不已。
“老弟,你这个下人好生厉害!”
张昊进屋坐去火堆边,解释道:
“此人当年逃荒进京,被雇工管事收下,我北上时候让人招募标客,他非要跟着,起先我看不上他,还骂他来着,没想到雇的标客都是废物,反倒是他一路忠心护持,否则我早就死了。”
卜赤剌赞叹:
“忠仆啊。”
旁边的苦兔吃力站起身。
“薛兄弟,我今日要和你结为安答,你可愿意?”
安答即是义兄弟姐妹,蒙古人拜把子叫结安答,张昊一把抓住他手,欢喜道:
“大哥,我求之不得啊。”
二人一起出屋,跪在冰天雪地里,叙年齿向长生天起誓,结兄弟谊,死生相托,外人乱我兄弟者,必杀之,有违此誓,地灭天诛!
张昊拉着苦兔起来,见他把颈项里挂的长命金锁解开,这才明白要交换信物,浑身摸索过来,只有一个装了三枚卦钱的荷包,赶紧解下给苦兔系在腰间,一本正经说:
“大哥,荷包是我爱妾做的,里面的三枚长命钱,乃是授业恩师所赐。”
“安答!”
苦兔欢喜的抱住他猛拍脊背。
张昊还以颜色,二人笑嘻嘻进屋,也失哈屯带着一窝孩子叫叔叔,卜赤剌酸溜溜道:
“张老弟,寻回二哥的遗骨,咱们再结安答。”
鞑子不在乎辈分,张昊也不在乎,抱住钻怀里的小肥妞其其格说:
“只要苦兔不反对就好。”
“我反对。”
苦兔冷哼,他根本看不起这个幺叔。
卜赤剌垂头丧气道:
“布延的人手不足以拿下大板升,雪太大了,五哥即便过来也不好办,赵全这个贱奴若是把大小板升焚烧一空,土默特三万户熬不过这个冬天,我就想不明白了,怎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愁云惨雾瞬间笼罩在众人心头,谁都能看出来,这场内讧,已变成右翼诸部的灭顶之灾。
次早依旧没人送饭,有冻饿难耐的台吉去过道拍门哭叫,喊破嗓子也没人理会。
王怀山带来的窝窝头告罄,大伙饿了一天,半夜东边传来动静,很快就再无声息,次日听说有几位台吉趁夜翻墙逃走,被射死了。
这种天气,单靠烤火根本没用,小娃娃们熬了一天,夜里有人饿醒,哇哇大哭,接着有人跟着哭,外面风雪呼啸,屋里哭成一片。
天色大亮,还是没人送饭,赵全不会把人质都饿死,而是在故意折磨主子们,张昊看一眼怀中昏睡的胖妞,把她递给身边的老黄。
“我去见见赵全,这样下去肯定要人吃人。”
早中晚饭时三番求见,统统无人理会,张昊再接再厉,第二天接着求见。
赵全显然在玩弄他,越狱不行,他只能陪玩,这天挨黑时候,终于被人押去仪宾府。
“驸马爷,是饿坏了还是想开了?”
赵全端着酒盅仰脖子抽干,伸手示座。
面前的桌子上山珍海味摆满,香气扑鼻,张昊上桌就甩开腮帮子猛吃,呜呜道:
“我没啥想不开的,那些鞑子已经撑不住了,这样下去不行,赶紧让人送饭。”
“有雪裹腹,再饿一天也不打紧,听老倪说,你以前做过漕运总督?”
“即刻送饭!”
张昊突然举筷子戳过去,咆哮起来。
赵全脸色猛地一僵,干笑一声,挤个笑脸。
“驸马爷慈悲,好说。”
对侍立的谷应泰道:
“让那边开饭,衣被也送些。”
张昊喘息着灌口酒。
“啥鸡扒总督的往事就不要提了,我没本事许你官爵,不过替你四下活动一下不难,其实你在这边做官,对我的买卖有好处,还是那句话,在商言商,做生意的规矩不能坏!”
“驸马爷是痛快人!打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
赵全说着给二人满上,举杯道:
“小人多有冒犯,这杯酒权当给驸马爷赔个不是!”
张昊和他碰了一杯,仰头抽干。
“我的货你动了没?”
赵全哈哈大笑,对方在乎货物,叫他打心里生出欢喜来。
“驸马爷放心,万马堂库中香烟只动了五箱,剩余货物全部运来大板升,原封未动。”
张昊大松一口气的模样,窝进椅子里,笑眯眯露出奸商嘴脸。
“老赵,别怪我小气,货物南北转运真的太难,你想想看,没有这些货,单靠打打杀杀,谁会把上好的马匹兽皮、金银玉石送到我手里?这个情我记下了,日后必有厚报!”
“驸马爷说的在理,你觉得在丰州川设立都司的可能性大不大?”
张昊放下筷子,从谷应泰殷勤端来的托盘里取了茶盏,吹吹浮叶,锁眉寻思片刻道:
“首先是东边,鞑子打仗常例是四丁抽一,永邵布拉出来万余人马不难,按说脑毛大早就该来了,既然没动静,八成被土蛮汗盯上了。
其次是西边,大成、丙兔死了也没用,朝廷不收回大小松山,海虏随时可以从西海王庭杀过来,最后是北边的喀尔喀,同样垂涎河套。
朝廷被鞑子们打怕了,又赶上严冬,我估计轻易不会派兵入套,否则就要被鞑子东西夹击,你和陈其学既然有联系,是不是早有对策?”
“老弟所言极是,我派人送上虏酋头颅,就是盼着朝廷能派兵,一旦错过今冬良机,再想复套,便是难上加难啊。”
赵全深深叹息,点上烟卷,恨恨道:
“脑毛大的哨探昨晚就过来了,还有布延,最迟后天便到,这种风雪天气,鞑子骑射不便,朝廷若是肯出兵,一举收复河套何其简单!”
张昊深有同感,不过这种性质的复套,他不稀罕。
朝廷大佬的尿性,他一清二楚,治边恪守华夷大防的陈腐观念,目标是夷狄不谋夏、不乱华,简直就是与虎谋皮,从出发点便坏掉了。
其次治边方法也有问题,羁縻政策亘古不变,先派兵耀武扬威,根据求和归附的部落势力强弱,分别赐官,允许世袭其职,世率其民。
但是这些羁縻地区的外族部落官员,没有俸禄拿,并不是朝廷的正式官吏,朝廷也不指望羁縻区的经济回报,仅象征性收取少量贡纳。
羁縻治策,实质上是实力不济的表现,缺陷多多,并不能解决治理边疆存在的高成本、低收益问题,支出远大于收入,统治流于形式。
这套玩法,若是国力强盛,尚能玩出万国来朝的排面,一旦国力衰微,那就是八方夷狄逐鹿中原,历代更迭,往往逃不出这个死循环。
他要的不是羁縻都司卫所,而是一个塞北行省,各项权力必须收归朝廷,从今往后,内地边疆资源互补,车同轨、书同文、郡县一统。
这不是意淫,即便前元统治时期,鞑子也没有更好更先进的文明,来同化中原,反而被汉人同化,最终成为这个多民族国家的一部分。
张昊想起满身脂粉味儿、地道明国打扮滴卜赤剌大哥,嘿嘿嘿笑了起来,他也是莫得办法,我明的物质和文化,实在是太深厚博大鸟。
“驸马爷何故发笑?”
赵全从置炭的承盘内提了温酒壶,给二人斟上酒。
“哦、我忽然想起······”
张昊听到动静扭头,只见一个传令兵飞奔进厅。
“老爷!东边发现大军,住进绵绵板升的黄毛鞑子一个也没跑掉,全被围了!”
赵全脸色骤变,噌的起身,火急火燎出厅。
张昊拎起椅靠上的斗篷跟上。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大雪狂舞,城头上的朔风像是鬼哭狼嚎,东边隐约有号角声,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远处游荡不定。
随着赵全叱喝,士卒们将一根根蘸上油脂的火把点燃,接二连三朝城外扔去。
火光接连划破黑暗,在落入雪地熄灭之前,照亮了雪幕中成群结队的骆驼和爬犁,那些爬犁旁边,还有一排排引弓待发的射手。
“老爷!”
谷应泰惊叫声响起的同时,无数支羽箭穿透风雪,厉啸着扑上城头。
第377章 纵横捭阖
羽箭鸱鸣腥风起,城头鬼叫血雨飞。
赵全下意识往凹凸状的垛堞后疾躲,感觉左肩像是被人打了一记,他猛地拽掉那支羽箭,刺心贯脑的痛楚让他禁不住嘶声惨嚎。
谷应泰抢过一个矿工的盾牌丢给老爷,爬到老倪身边狂呼大叫:
“快放炮、为何不放炮!?”
“好钢用在刀刃上懂不懂?给老子滚远点!”
老倪爬起来喝令:
“受伤的抬下去,都给老子回铺房守着!”
赵全凑到垛口望去,扔到城下的火把大多熄灭,那些爬犁和射手已经消失无踪,看一眼左右,倒霉的大罗适才躲避不及,被流矢射死了。
他拔掉大罗身上的箭矢,突然怪笑起来,手中的箭头三棱开刃,细长如锥,血槽幽深,正是他让匠作为宿卫军打造的破甲箭,脱脱来了!
张昊战战兢兢从城楼里钻出来,见赵全肩膀挂彩,急切地关心道:
“大哥,看伤要紧,可不敢耽搁,那些鞑子怎能射中这么远的距离?”
“是怯薛。”
赵全任由谷应泰给他裹缠伤口,看一眼万马堂方向,隐约有几处红光闪动,那是尚未熄灭的粮仓,狞笑着转身下城。
成吉思的宿卫军叫怯薛,性质等同我大明的皇帝亲军加锦衣卫,看来消失不见的恰台吉,陪同五王爷那林一起来了。
张昊估算一下箭距,足有三百步,脱脱的怯薛军能射这么远,用的肯定是复合弓。
他捡了几支箭矢进来城楼,凑到灯下仔细打量,又凑到鼻端闻闻,不但是破甲箭,而且还有一股臭气,淬粪附毒后伤害加成,他很欣慰。
冒雪去凸出于城体外侧的敌台,欣赏一番缴获边军的火炮,见老倪巡城过来,一块前往“大将军府”,也就是老倪的指挥所。
“防守四门的是谁?”
张昊进屋问道。
老倪摘了头盔,坐下点上烟卷,伸手在炭盆上烤着。
“东门罗大,适才死了,西门孟大山、南门魏良相、北门罗二,还有宫城、库仓,都是赵全心腹。
中了鞑子的箭必须剜肉刮骨,此乃天赐良机,随后在药里给他添点料,开门迎官兵,大事可定!”
张昊明白这货的心思,不舍得让教民和鞑子死磕,毕竟有人才有一切,而且人越多朝廷封赏越高,笑道:
“满四在哪儿?”
“狗日的押着一批人口物资去了魔鬼城,昨晚二人当着大伙的面闹翻,演了一出好戏糊弄傻逼,这厮是赵全留的后手。
只要把赵全弄死,满四蹦跶不起来,老爷你放心,矿工全听我指挥,教民收心也不难,拿下赵全的弟子更是易如反掌。
我担心张四维和陈其学、王崇古勾结抢功,老爷大可以亮明身份,让那林派人来谈判,功劳是老爷的,谁也别想抢走!”
老倪嘬着烟卷侃侃而谈,一副蛟龙得云雨的踌躇满志模样。
张昊露出一个蒙娜丽莎般的蜜汁微笑,他倒不是故作莫测高深,有些层次的东西,说出来倪老鬼也不懂,而且很难和对方掰扯清。
王怀山告诉他,老倪从小就是个自私鬼,爱耍心机,始终得不到师父青睐,身为师兄,却与掌门之位无缘,这是老倪的心结所在。
这厮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此类人只能顺毛捋,对方既然热衷阴谋诡计、权术权谋这些调调,任其施展所能即可。
“俺答汗祖孙三代的头颅至关重要,只要你师弟取回三颗头颅,失去右翼三万户信任的张四维,折腾不起大浪,东边来了多少人马?”
老倪递上茶盏说:
“这个属下真不知道,派出去的探子死了一半,其余连边都没沾上就逃了回来,老爷也见到了,脱脱手里的宿卫军太厉害。”
张昊琢磨了半晌,压低声说:
“且容赵全再活几日,我明日去见那林。”
老倪愣住了,眼珠子瞪得像两个铃铛。
“老爷,鞑子动了真火,你是千金之躯,又是稳胜之局,何必亲自去冒无谓之险?”
张昊从怀里摸出个金锁递过去。
老倪探身接过来细瞅,上面雕刻着吉祥纹样,还有些蒙古文字,不明所以道:
“这是?”
张昊把金锁塞怀里,起身道:
“苦兔给的,我俩现今是把兄弟,你忙吧,我去仪宾府瞅瞅。”
郎中正在给赵全疗箭伤,人已经疼的昏死过去几回,鞑子的箭簇上有屎,不下狠心剜肉刮骨真滴不行。
张昊返回老倪指挥所,让匠作给他做个滑雪板,这玩意儿在北地不稀奇,女真人弄两块骨头绑在鞋底做滑雪工具,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后半夜雪停风住,早上还出了太阳,张昊换上皮袄皮裤,乘坐吊篮下城,撑起雪杖前往东边的那吉牧场。
“自己人!兄弟们别开枪!”
张昊看到雪地里冒出一个张弓搭箭的家伙,扭头瞅瞅,已经被团团包围,赶紧举手投降。
“我是薛蟠!蛮根儿台吉的兄弟,恰台吉的朋友!”
鞑子哨探没有难为他,套上他的滑雪板试试,很快就上手,玩得不亦乐乎。
积雪盈尺,张昊拽着两腿艰难跋涉。
雪原上到处可见成群结队的野生动物,有一群上千只的黄羊队伍煞是壮观,头羊警惕的盯着过路人,其余都在埋头抢草吃。
这并不奇怪,河套也是动物的越冬宝地。
看到绵绵板升周边的庄堡时候,烟雾弥漫的营地同时出现在视野,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
牧民们赶着奔腾的马群冲雪踏道,饱受冻饿的牛羊铺天盖地跟随其后,会刨雪的吃草,不会刨雪的啃食裸露在地面上的根茎。
路过一处营地,只见雪地上堆满了死去的牲口,犹如一座恐怖的小山,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铁锅露天支起,数百个妇人在分解牲畜尸体、熬煮肉食,腥风扑鼻欲呕,脏腑污血遍地。
一队队骆驼雪橇车上拉着砖石、桌椅、树木、牲口尸体,从四面八方返回,那些破烂物件上有焚烧的痕迹,分明是从各处板升搜寻得来。
有个搬运柴草牛粪的妇人发现一匹马尸还是热的,激动的大叫起来,不大一会儿,一群男女抬个皮筒子从远处营地飞奔而至。
一个老头手起刀落,剖开马腹,扒出热气腾腾的内脏,把裹在皮筒里的病人赤果果塞进马腹,再把马腹缝起,只露个小孔供病人呼吸。
那群搬运货物的肮脏小孩儿蜂拥而上,扒开那堆热气腾腾的脏腑,顷刻便把那匹马的肝脏撕扯抢夺一空,血淋淋捧在手里,狼吞虎咽。
张昊穿过几个营地,到处都是繁忙景象,黄毛鞑子占据的绵绵板升矗立在营地中央,被连绵不断的营帐包围,丝毫没有开战的迹象。
带路的鞑子领着他来到牧场的一排仓房前,这边人马杂沓往来,屋子里叱喝叫骂声不绝于耳,看穿着都是部落的小头目。
一个裹着皮袍的大汉出屋打量他一眼,不耐烦的摆手,带路的鞑子又领着他去南边大营。
经过重重关卡,来到一座牛皮大帐前,侍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蛮根儿跟着几个传令兵出来,喳喳呼呼叫道:
“老弟咋来了?”
“替赵全刺探消息呗。”
张昊明知故问。
“大哥,你咋也来了?”
蛮根儿愁眉苦脸的摇头,一言难尽的样子,带他去中军大帐,拉开厚厚的皮帘相请。
帐中设有一大盆炭火,五王爷那林圆脸膛、胡须花白,盘腿歪坐在狼皮褥子里,左右两边共有十来个人,案上有酒无食,显然在议事。
右边蛮根儿那几位不消说,除了恰台吉脱脱,应该都是病秧子三王爷那布的人马,左边坐的多半是那林的儿子和麾下的大领主。
张昊近前作揖叫大王,团圈作揖,毫不见外的去蛮根儿身边坐下,问脱脱:
“恰台吉,库库砖瓦厂没事吧?”
脱脱没好气的嗯了一声。
那林左手边的肥壮汉子瓮声瓮气道:
“赵全派你来的?”
俺答汗归天次日,张昊在天鹅湖见过这位彪悍的汉子,那林的长子脑毛大。
“赵全昨晚被脱脱大哥的手下射了一箭,可惜没死,这厮早就和朝廷串通一气,大哥,我估计官兵快到了。”
脑毛大耸眉掀鼻,眼珠子瞪得像要弹出来似的,呲牙怒叫:
“赵全想要如何?!”
“如今三王爷、七王爷、苦兔等诸位台吉都在他手里,这厮逼着我过来,不过是看笑话罢了,昨夜听他说,大小松山已被王崇古收回。”
右翼三万户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帐中的气氛忽然变得死一般沉寂。
脱脱下首一个卷胡须的瘦子开言道:
“左右两翼合则两利,那林台吉,我明日就走,还望你早下决断。”
卧槽、这厮是土蛮汗的人!
张昊气得腹中草泥马暴跳,竟敢截胡,找死咩!
左边一位台吉怒道:
“你们自顾不暇,一句空口白话,就想让我们去送死,做梦!”
脱脱端起案上的银碗灌一口奶酒,恶狠狠道:
“我们宁可去漠北!”
“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总之你们愿意东迁,我家大汗绝不会亏待!”
卷胡须的瘦子起身给那林施礼,告辞出帐。
张昊拉扯蛮根儿确认:
“这家伙是土蛮汗的人?”
蛮根儿颔首,扭头询问那林。
“若是前往西套,我家台吉怎么办?”
那林布满皱纹的老脸拧成了老柑桔,鼻孔里喷出一缕缕浓烟,黯然道:
“只要咱们撤走,赵全不敢加害老三,明国也不会为难他。”
脑毛大不甘心道:
“真要走?”
张昊插嘴说:
“老王爷,你为何而来?出了丰州川,牲口能活下来多少?来年官兵追杀至西套,难道真的要逃往漠北?”
“那你说怎么办!”
脑毛大扭头咆哮。
张昊一脸不解道:
“大哥糊涂!办法不是明摆的么?大汗当年拼死拼活,为的是啥?还不是通贡互市,以此来壮大右翼实力!
咱用不着攻城,来硬的正中朝廷下怀,他赵全能投靠朝廷,咱们为何不能?熬过今冬,赵全就是死路一条!”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视线最终落到“赵全第二”——汉奸张昊的脸上,大伙差点忘了,这厮背后站得是明国勋贵啊。
张昊见一个二个眼中放光,腼腆的笑笑,觉得自己的身份得赶紧交代一下,否则拖得越久越麻烦,取下项上金锁丢给旁边一位台吉。
“诸位别这样看我,实不相瞒,我和苦兔是安答,这个忙我肯定帮。”
那林接过儿子递来的金锁瞅一眼。当年为苦兔举办“米喇兀”喜宴,他见过这个金锁,与一个汉人结安答这种事,苦兔干得出来。
“贤侄,你打算如何做?”
张昊接过金锁挂上,锁眉道:
“伯父,此事不难办,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林哈哈一笑。
“自家人,但说无妨。”
张昊一五一十,把自己的驸马身份,以及赵全用老汗祖孙三人头颅纳投名状之事一一道来。
帐中人一震再震,泪飞顿作倾盆雨,瞬间哭成一片。
脱脱嘴里咬出血来,捶胸大哭,悲痛到极点。
脑毛大迸泪大叫:
“我要亲手宰了这个狗奴!”
那林眼珠子通红,盯着张昊阴森森道:
“你为何要帮我们?”
张昊很想倾诉自己满怀的仁义情操,不过自古真诚无人信,唯有套路得人心,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潸然泪下道:
“伯父,我的身份苦兔早就知道,明国的香胰子这边有卖,起初这是我家的产业,结果被权贵势要抢夺,我差点被人杀死。
明国世道太黑,若是无权无势,即便挣来钱也没命花,我下狠心读书做官,想为百姓做点好事,结果又得罪了朝堂的重臣。
多亏公主殿下爱我生的俊俏,总算保住小命,明国驸马都尉一职,志士所鄙夷也,唯一好处是,我的产业总算没人觊觎了。
伯父、诸位大哥,塞北有金矿、玉石,有数不尽的牛羊,我能弄来匠作、米粮,咱们联起手来,熬过寒冬就是春暖花开啊!”
脑毛大下首一位台吉狐疑道:
“我还是不信,苦兔真的知道你是明国驸马?”
张昊泪盈盈诚实点头。
“那吉也知道,可惜我这位哥哥被赵全害死了。”
脱脱毛发直竖,嘶声道:
“那吉是赵全谋害?!”
张昊擦着眼泪点头。
“那吉大哥的侍卫谷应泰,便是赵全安插的奸细,黄管事已经查出来了。”
脑毛大突然望向他爹。
“韩榜势也是赵全那边介绍来的人!”
那林攥拳捶着面前桌案大叫:
“来人!拿下韩厚、马通!”
“交给我!”
脑毛大怒不可遏,起身带上侍卫亲自去抓人拷问。
有赵全前车之鉴,众人疑虑难消,逮住眼前这个汉奸刨根问底。
张昊毕尽诚心,磨破嘴皮子,苦苦给众位台吉解释,累到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当晚他原本要歇在蛮根儿帐中,顺便套话来着,结果被那林侍卫直接送进客帐。
其实已经用不着打探,绵绵板升周边有六座大营,北边小营盘无数,绵延数里,他估计那布和那林麾下部族的人口全数在此。
那林的永邵布万户是河套的东部屏障,敢于举族西迁,自然是东边的土蛮汗无力西顾。
我大明朝廷不在乎人命,只心疼粮饷,有他倾家荡产供应军费,九边联动并不难。
蓟镇关外的大宁城早已拿下,有此基地作保障,戚继光必然要找土蛮汗实战练兵。
实际上,无论有无战事,那布和那林都会来河套,不为报仇和夺位,只为活命。
丰州川气候特点是夏热而短,冬寒而长,好在有阴山挡住北边的寒流,相对来说,此地是关外塞北最温暖的区域,没有之一。
今年雪来得早,站得稳,漫川遍野的牧草,下半截尚未变黄,便被大雪封住,就此储存下来,而这,就是牲口越冬的救命粮。
这边的雪只有一两尺厚,能看到雪地里露出来的草尖,随着气候越来越冷,白灾来袭,只有移驻丰州川,牲口才能熬到来年。
当年大汉铁骑狂飙突进,匈奴人唱着凄凉的悲歌,被迫离开河套:“亡我祁连山,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妇女无颜色。”。
其实失去甘凉咽喉焉支山,无非是失去西套,只有失去阴山,匈奴才河套尽失,正所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丰州川还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金沙滩,杨家将血战之地,千年征战,历史轮回,丰州每寸土地都浸润着胡汉人民的血泪。
不管那林如何怀疑他的动机,但凡有一丝希望,便舍不得离开这片长生天赐予的生息沃土,接下来,兵祸消弭,走西口吼起。
粗俗地讲,经济就是生意,政治是和平做生意,战争是持剑做生意,说穿了,一切都是为了利益,不就是做生意么?他在行。
赛诸葛张昊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安然入睡,半梦半醒中,隐约听到狼在嗥狗在叫,估计是狼群在捕杀躲进山里的黄羊。
河套不仅是人畜天堂,也是野生动物乐园,动物承受不住北方的冰雪,不约而同来到这里。
这些来此过冬的动物,也是鞑子的主要衣食和经济来源,对草原狼来说,同样如此,狼群只要有东西吃,就不会找人畜的麻烦。
次日破晓,烂眼圈的乌力吉帮他把滑雪板找来,张昊撑起雪杖,吼着信天游回城。
“······叫声妹妹你泪莫流,又不是那哥哥一人走西口,哎亲亲,哎亲亲,我挣上它十斗八斗就往回走······”
第378章 水火未济
寒云横白塔,漠漠天无际。
大板升的最高建筑是一座白塔,始建于辽圣宗年间,此塔又名万部华严经塔,庙宇屡经战火,换了无数名字,唯有白塔耸立至今。
这是一座砖木混合的八角七级浮屠,塔体从下至上,几乎通体垂直,塔基呈莲花盛开的造型,雕刻着花鸟、兽纹、菩萨、力士等。
宝音目光扫过那些护法雕像,造型狰狞恐怖,分明属于密宗一系,不过每层塔身的腰檐、栏杆、窗棂、格门,则是中原楼台建筑风格。
今日天气晴好,层层塔身装饰的琳琅铜镜璀璨生光,檐角悬挂的铃铎随风叮铃铃而鸣,光声相和,神韵无限,整座白塔显得极为殊胜。
入内沿旋梯而上,破烂的藏经橱空空如也,这座藏经塔徒有万部华严虚名,惟馀躯壳,彩绘斑驳的内壁上,历代游人的涂鸦煞是扎眼。
假门假窗也是通风采光孔,纤尘在光柱中飞舞追逐,墙上的中原、契丹、女真、蒙古等各种文字题记,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尘封的过往。
故国家园、亲人音容,纷纷浮上心头,宝音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拭去冰凉泪水,缓步来到七层塔室,从正中八角孔洞上了塔顶。
远眺四周,大青山白雪皑皑,大黑河冰封素裹,东边大小营盘纵横,雪原上没有交战的场面,只有成群觅食的牲畜,结队往来的野兽。
塔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回响,宝音按住腰刀,转身望向楼梯口。
黄六鸿一阵风跑上来,发觉只有宝音一人。
“我得到一个消息,官兵很快就到,对了,钟金的手下盯着我不放,被我揍了一顿。”
“老爷还在库库哈屯?”
宝音见他点头,眉心顿时锁了起来,鞑靼右翼末日已至,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当回事呢?
小侍女阔阔真贼头贼脑缩在廊柱后,看到宝音从塔里出来,一溜烟儿跑回别院。
“小姐,黄六鸿没跟她一块,又出寺了。”
歪坐榻上的钟金放下经书,左手一粒一粒的盘着串珠,寻思片刻,挪腿脚下榻说:
“阿巴哈精通角抵相扑,竟然不是此人对手,你觉得他到底是谁的人?”
跪坐调香的大侍女卜鹿罕蹙眉,金拨子放进香盒,将小姐腿上搭的褥子收拢叠好。
“白莲教和黄教表面上都敬佛,背地里势如水火,黄六鸿定是赵全安插在索南身边的密探。”
钟金伸深以为然,伸脚任由阔阔真穿上靴子,看一眼铜镜中的脸庞,起身去找宝音套话。
张昊带着雇工来到库库和屯的第六天,收到老倪来信,匆匆返回大板升。
仪宾府后宅正厅人满为患,都是赵全的心腹弟子,个个愁容惨淡。
里屋药味刺鼻,赵全躺在床上,闭着眼不时发出呻吟,一副神昏谵妄之态。
一个色目老者正在炉边熬制汤药,戴着圆帽的小徒弟按照吩咐,抓取箱中药物,用戥子称了,往咕嘟嘟翻滚的药罐里倒。
老倪坐在床沿闷头抽烟,见他挑帘入内,愁眉苦脸示座。
张昊明知故问:
“大伙怎么都来了?”
老倪苦叽叽道:
“探子来报,已经有三路官军出关,军情紧急,老爷却昏迷不醒,我只好召集大伙合计,请来善于解毒的回回医用药。”
张昊唉声叹气入座,只见那个老回回调了一盅药水,让婢女喂赵全。
随着药水缓缓灌下去,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张昊愣了一下,那药水竟然是樟脑。
还别说,回回医有点门道,后世有段时间缺医少药,赤脚医生全靠樟脑针应付急症哩。
樟脑这玩意儿能兴奋呼吸和循环,但也仅此而已,类似给快饿死的人喂观音土,肚子倒是撑起来了,但对人无益,照样还得饿死。
不大一会儿,赵全便哼哼出声,像是苏醒了,老回回面露喜色,把药罐里的浓稠药汁倒一碗,交给婢女,让她给赵全一点点灌下。
张昊去炉边瞅瞅,药罐里有甘草,此乃解毒妙药,有狼毒,可作为麻醉剂,有芦荟,镇静止痉,隐约还一股熟悉的甜香,显然是鸦片。
小学徒取一根银棒去药罐里搅搅,伸指头蘸蘸上面稠糊糊的药汁填嘴里,表示药没有毒。
张昊有样学样,咂咂嘴,嗯、苦中回甘。
“这是啥方子?”
小学徒道:
“舍利别,就是解毒糖浆,我家祖上是金帐汗国宫廷御医。”
张昊颔首,黄金家族差一点完成播种全球的史诗级任务,所用医生自然涵盖中西、兼收并蓄,这急支糖浆弄不好真能破解老倪下的毒哩。
外厅众人听到内间动静,蜂拥而入,这种场合张昊不便参与,回到自己住的院子等候。
天色煞黑时候老倪过来,摸出俺答汗的王印兵符,喜不自禁道:
“老爷,大功告成!”
张昊摆手不接。
“你拿着吧,这是你的功劳,有了这玩意儿,弄个一官半职不难。”
老倪按捺不住激动,泪巴巴道:
“属下能有今日,全赖老爷提点。”
张昊笑道:
“赵全的病?”
老倪阴恻恻道:
“除了我的独门解药,啥药也不好使,这厮比谁都清楚病情,否则岂会交出王印兵符,老婆孩子早就送走了,他还有何憾!”
杳杳钟声晚,滚滚寒流急。
塞北的冬天寒冷且漫长,禅房里即便生着炭盆,依旧凄冷寒意浓,钟金窝在厚厚的褥子里,眼神茫然的盯着手中经卷,神思不属。
往日晨昏二时,她会去供奉俺答汗骨殖的金瓦殿上香,自打明军安然进城,与驻扎在绵绵板升的那林互派使者往来,她已经不去金瓦殿了,未知的命运让她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阔阔真的脚步伴随课诵的梵声而来,小侍女通红的脸蛋钻进榻上罩的布幔。
“小姐、明军出城了!”
“多少人马?!”
钟金一把掀开布幔,急急套上靴子,快步跑出屋,卜鹿罕拿上皮裘,飞奔去追。
得知只有五百兵马出城,钟金失望之极,扯下卜鹿罕给她披上的貂裘,一阵风上了白塔,站在塔顶向东眺望,气得她竖眉立目。
鞑靼营盘里也冲出五百余骑兵,两支人马汇合,千余人马向北而去,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看到的厮杀交战场面,好个蒙汉一家亲!
“黄金家族的血性哪去了?废物!废物!”
积雪皑皑的街坊就在她眼皮子下面,一览无余,往日不见人影的街巷到处都是人。
街口有官兵,店铺也开了门,市声随风飘来,找不到任何开战迹象,令她沮丧不已。
她看见军营的夫役在搬运货物,一个衣着华丽的商人点头哈腰,跟着明国军官进了屋。
密密麻麻的人流好像在往东城汇聚,城门竟然开了,那些人挑着藤篓,推着车子、赶着驮马,去的方向怎么是鞑靼人营地?
小侍女阔阔真一脸的震惊。
“这些人疯了么?”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炸响突然传来,钟金眺望北边,肯定是明军的火器,到底是打猎、还是交战?
“快去!派人跟他们一块出城,我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近万劳工大军浩浩荡荡出城,其实不算多,当初赵全下令放火烧屋,逼迫周边板升的汉民搬迁,大板升城一下子聚集了十多万人口。
眼下明蒙正在议和,那些蜗居主家豪宅的屁民心里都有数,那颜老爷们早晚要回城,到那时,流离失所不可怕,恐怕要被抽筋扒皮。
劳苦大众的悲惨遭遇,张大善人感同身受,心甚悯焉,因此派人张贴榜文雇工,邀请大伙前往他的领地,共建幸福家园,库库和屯。
雇工自有宋大有照管,张昊带上喜获新生的卜赤剌、苦兔等人,去向那林老伯交差。
一场大酒喝到黄昏,与明军会猎的几位台吉阴着脸进帐,二话不说,端起酒水猛灌。
那林呵呵笑道:
“我听说今日猎获颇丰?”
脑毛大四弟罗卜藏把银碗顿案上,脸色惨白道:
“我亲眼看到马奴幺儿一枪打中四百步开外的头狼。”
“四百步?!”
脑毛大惊呼。
罗卜藏旁边一位台吉说:
“即便没有四百步,这仗也没法打,六百多头黄羊,一个也没跑,顷刻都死了。”
蛮根儿恨声道:
“难怪马奴的狗崽子敢口出狂言!”
帐中死一般的沉静,许久没人说话,只有那个高脚火盆中的青炭发出哔哔剥剥的轻响。
苦兔拉扯二哥布延皮袍,小声道:
“你见到马奴了?”
布延摇头,喷着酒气说:
“来了个夏游击,一直谈不拢,明狗胃口太大了,要给咱们划地盘驻牧,还说要在这边建工厂、医院、学堂,只要咱们子弟参加科考,也能去内地做官,狗官叫嚣,不答应就接着打。”
苦兔眼睛瞪得溜圆,呆了呆又问:
“互市呢?”
“生意随便做,还允许咱们去内地。”
苦兔彻底傻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恰台吉冷冷道:
“明狗想要彻底解决咱们。”
脑毛大烦躁的扯开袍领,抓挠大胡子说:
“伏马、疑兵、主力,明狗三路兵马全进城了,丰州的粮食又在他们手里,还有鸟枪火炮,这仗没法打了!”
“熬过今冬再说,只要有战马,哪里去不得?”
那林冷哼一声,翻眼瞪向张昊。
“贤侄,那种鸟枪你能弄来么?”
张昊见众人齐刷刷盯过来,端起酒碗啄一口,故作沉吟道:
“借口打猎的话,兴许能弄来,最多也就玩几天。”
“如此就好,都哭丧着脸作甚!”
那林呼喝侍卫:
“烤一只黄羊来!”
张昊灌了一肚子黄汤回城,次日弄来一支米涅枪,跑去找那林老伯请功。
那林大喜,亲自装药打了一枪,让侍卫速速召集匠作,诸位台吉一窝蜂跑来,兴奋不已。
张昊随便他们捣鼓去,鞑子若能山寨米涅枪,他干脆自挂东南枝算逑。
帐中吵吵闹闹,太闷了,索性去营地到处遛跶,发现那座牲畜尸山已经矮了不少,大人小孩都在忙着宰剥,干活的还有黄毛妇孺。
据守绵绵板升的黄毛早已投降,这些人的武器和服饰极其原始,拖家带口,形同乞丐,与其说是南下抢劫,还不如说是逃荒流浪。
而且这群黄毛鞑子名不副实,一群哈萨克而已,相貌和鞑子、汉人没多大区别,只有少数人的容貌、毛发和眼珠颜色类似欧洲人。
哈萨克人居住富有湖泊河谷、宜农宜牧的外西北,受蒙兀儿奴役,瓦剌被俺答汗穷追猛打,窜逃西北,也逮着哈萨克可劲的蹂躏。
钟金小菇凉熟知黄毛脾性,蛊惑他们来绵绵板升享福,结果老少全成了那林的奴隶。
张昊下午带上鸟枪和猎物回城,依旧住进空荡荡的仪宾府。
赵全六天前一命呜呼,心腹尽数陪葬,大板升已经换了人间,这里成了他的落脚处。
“老爷,汉奸宅子太脏,城里恁多宅邸空着,换个地方住不好么?”
老倪跟着王好文进屋,见他在灯下写写画画,想到赵全等人的尸体就在后院用雪冻着,即便他惯作坏事,依旧忍不住寒毛倒竖。
王好文干笑道:
“老爷前天没回来,我们几个吓得不敢睡觉,还被王前辈骂了一顿。”
“没什么可怕的,想想那些捐躯的将士、死难的百姓,把这些狗汉奸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老爷所言极是!”
老倪递上一份文书,笑道:
“今日倒是不要朝廷封王了,又想要赏赐。”
张昊翻看文书,这是一份定性双方关系的规矩条约,有些款项还没谈拢。
他需要一个更大范围和更持久的共识,核心即多边贸易体制,用贸易促进团结与和平,鞑子领主在乎的名分赏赐,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毫无疑问,资本以及附着其上的技术,比土地和劳动力占据绝对的优势,只要他的公司到来,经济一体化,可以轻松改变鞑子的禀赋。
以大明的工业水平,在王道贸易体制框架下,国内市场经济体系,能碾碎地球上任何国家的经济体系,这就叫自由贸易,全球一体化。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比如八国联军来叩门、熊猫去叩美欧的门,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上演的都是一个个相似事例、一幕幕相似场景。
历史证明,在边境筑起高墙、隔绝交流,绝非明智之举,不仅会激起非理性情绪,诱发更具破坏性的冲突,也不利于改善弱者境地嘛。
所以,议和之事必须在朝廷来人之前搞定,否则来回审议,反复扯皮,效率低下不说,弄到最后,无外乎封官抚赏、定贡互市那一套。
“告诉夏吉象,不要给鞑子好脸色,谈判之事若是泄密,我要他脑袋,还有,刘富贵说蒲州张家在这边有盐场,城里也有店铺,你们太大意了,仔细给我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属下这就去办!”
老倪抱手告辞,他真不想在这边多待,太冷太瘆人。
王好文送老倪出院子,转回来说道:
“老爷,黄大哥上午过来两趟,说是索南大喇嘛询问老爷何时有空。”
张昊点点头,估计宝音把他的身份告知索南了,执笔继续勾画丰州川开发计划,这种事做过无数遍,无非是有些步骤需要因地因时制宜。
拂晓天开眼渐明,时有风来凛冽声。
张昊做完早课,洗漱、吃饭,接着构思开发计划,临近中午时候前往白塔寺。
寺庙山门是个殿堂,尚未完工,门口有两头斑驳破损的石狮子,山门殿内塑有崭新的漆绘金刚力士,左边那位怒目张口,右边这个愤颜闭唇,此庙建筑深得我大明汉风也。
一个老秃驴陪同一个黄帽喇嘛迎出前庭。
这是张昊第二次见到索南喇嘛,头一回是在宫城,此人面相普通,也许是穿着大袖僧袍的缘故,气度噌噌的便上去了。
旁边的老秃驴是寺庙堪布,即住持,一副谦恭模样,看着就腻歪。
“咚!”
一声鼓响,可能是集会的信号,只见数百个大小和尚纷纷赶往西边的大经堂,不多时,便有诵唱佛经之声飘荡开来。
正殿的琉璃瓦呈明黄色,百姓俗称金瓦殿,入殿便看到供奉俺答汗的灵塔,周边点了数千盏长明灯,空气中老大一股芝麻油的香味。
檀香袅袅,云磬声声,张昊虔诚上香叩拜,跟随索南喇嘛前往禅房。
“······,自西海行程五日,是拉卜楞寺,此寺生着有文字的栴檀树,还有长头发的圣像等众多殊胜,僧侣约有五百多名,自此往东半日有大城,汉人很多。
大约又一个月的里程,可见到河南岸刻有玛尼文的白色石头堆,又月余,到当剌山口,来自平原的人或牲畜,到此地多半会患病,甚至死亡,随后向西······”
索南侃侃而谈,张昊听得津津有味。
小沙弥送来香茗,索南请茶,微笑道:
“驸马可是想去看看?”
张昊端起茶盏,叹气道:
“观优闻乐作遣,教人如何不想,奈何俗务缠身,不得自由啊。”
“驸马可是为右翼三万户而来?”
贼秃之前不知板升变天是他在捣鬼,如今得知他身份,肯定会怀疑,张昊摇头否认。
“驸马都尉的境地,上师想必知晓,来塞外做生意罢了,听宝音说,上师早就想来丰州川,可是来传法?”
索南黯然道:
“早先我与大汗有过约定,要来丰州弘法,后来接到驸马邀约,岂能不来。”
张昊好奇道:
“上师可有妻儿?”
索南道:
“乌斯藏诸教法王皆有妻儿,上师不一定,我在定中得窥空行净土,便再无此念。“
“哦、空行净土?还望上师不吝赐教,在下愿闻其详。”
张昊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索南眼神有些迷茫,诉说道:
“在一片光明中,我看到大地是肉,食物、果蔬是云雾,房屋、宫殿是骷髅堆建,到处雷电熔岩环绕,有各种美女和怪物包围我。
起初我痛苦不堪,后来明悟,任由他们掏心挖肺,宰割我的身体,放出我的血液,反而生出欢喜、虔诚、敬意,终得净土极乐也。”
贼秃所说所见,其实是内景,大地、建筑、熔岩、雷电之类,无非筋骨肌肉皮幻化,野兽精怪是自身欲念疾病等,密宗认为臭皮囊是囚笼,舍弃打破樊笼,才能到达彼岸,得证净土极乐,仅此而已。
“太可怕了。”
张昊摇头怕怕,贱兮兮问出一个大众喜闻乐见的话题:
“上师可否透露些双修之道?”
索南呷口茶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双身法只是方便法门,入不得净土,更与明心见性、阿罗多诺三藐三菩提不相干。”
张昊油然而生敬意,贼秃道貌岸然,端的是个大忽悠,若非知道喇嘛统治的乌思藏是人间地狱,老子差点信了你的邪。
“上师既然成佛,为何还放不下执念?”
“成佛谈何容易,到我这个境界,很容易走向歧途,佛被考验过,我等修行人亦逃不脱。”
索南神色怅然,放下茶盏,望着他道:
“我看到黄教大兴的机缘在俺答汗身上,来到丰州,却发现是我错了。”
张昊心中一凛。
贼秃说看到,自然是预见了未来。
他想起楞严经中的一句话:不做圣心,名善境界,若做圣解,即受群邪。
这贼秃口中谦虚,实际上满腹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却自以为是圣神仙佛的存在。
人是欲界众生,修行到初禅,便跳出欲界,进入色界天人境,历二禅、三禅、四禅,超越色界入四定,即无色界天人境,进入天人合一。
贼秃没有忽悠他,密宗双修是外道捷径,以欲除欲,借此进入初禅境界,此境已经脱离欲界天,属于色界,但仍有欲望,绝非净土极乐。
所谓离喜得乐,大致是三禅境界,因此,“喜”这玩意儿要不得,欲望仍在,心神依然会受到蒙蔽,此境界不能解脱受阴。
也就是说,贼秃解脱性欲缠绕,不玩双修,最多达到二禅境界,大致是炼气化神境,无非是有些禅定功夫,得了一些神通。
神通只要使用,便会耗神,后世气功热时候,神棍遍地,没有报酬不发功,甚么功德报应之类的借口是扯淡,主要是伤身。
因为能量守恒,修炼也逃不脱,布气发功后,不进补的话,一夜轻松头白,发为血之余,精血互生,施放的是人身精气神。
譬如王阳明,也曾热衷神通,领悟到此乃孽障,知非即舍,张昊心念电转,自我感觉分析的很透彻,自身实力不低于对方。
眼前秃驴啥鸡扒上师嘛,一个神棍罢了,不无遗憾道:
“人世无常,大汗确实去得太匆匆,所以你就来找我?”
索南微微眯起了眼,缓缓道:
“驸马已经降服右翼三万户,接下来自然是西海,随后是瓦剌还是乌斯藏?”
二人目光撞在一处,张昊挤个笑脸,想缓和一下尴尬气氛,却看到贼秃眼中闪烁的杀机。
“你想杀我?”
“我昨晚才知道你做过知县、巡按、巡抚、总督,又成为驸马,当真是匪夷所思,我其实不想杀你,是你自己找死。”
张昊脑筋急转弯,宝音出卖老子啦?不对呀,这位迷妹根本不了解我,难道是?
杀机已至,由不得他多想,这个、眼下杀掉贼秃不好收尾啊,弑佛名头万一传开就坏了。
他决定再挽救一下这个“预定的带路党”。
“还记得,盂兰会上,世尊说过,众生之苦,多因不守戒律,放情纵欲,上师是出家人,贪嗔痴慢疑要不得,打打杀杀有违清规戒律啊。”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索南金刚怒目,大义凛然道:
“杀一不义,而乌思藏得救,为何杀不得?”
这是“杀一人以存天下”的大命题啊,张昊笑出泪来,这个贼秃真特么不要逼脸。
杨云亭说,那乌思藏者,遍地伪佛,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人间地狱也,喇嘛教是阿三所传,当地阿三佛爷也不少,那边的百姓世代被洗脑,和阿三家的世袭低种姓贱民一屌样,只盼来世投个好胎。
索南贼秃满嘴的情怀大义,一心的世俗名利,业障无解,他也懒得和这个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贼秃辩法,最后问道:
“你见过张四维家人?”
“你没猜错。”
索南静坐目不开合,一幅心无增减本光明的死样子,声调平淡,话意却如恶浪掀天作雷吼。
张昊嘴角弯弯,眼中闪过一丝沧桑。
那是他曾经阅过的繁华、翻越的山海、浪迹的天涯。
从来都是危栈断我前,猛虎尾我后,倒崖落我左,绝壑临我右,我足复荆榛,雨雪更纷骤。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杀!
第379章 魔域桃源
诸葛一生唯谨慎,张昊赴会岂敢大意,怀里、腰间、腿上,都掖着燧发短铳。
这间禅房是西屋,靠南窗设了暖炕,正中摆一个小炕桌焚香煮茶。
二人左右相对而坐,话不投机半句多,张昊左腿蜷曲,借炕桌遮掩,已握住铳柄。
真理在手,天下我有,正待拔枪干死秃驴呢,吱呀一声,老王闪身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老爷、我来会会这厮。”
身为一名老司机,礼让三先是基操,张昊微微一笑,脸色登转柔和。
宝音说贼秃有大神通,他颇想瞧瞧,抖抖袍袖,拉扯坐褥退缩到炕角,让贼秃放一百个心,俺不会逃。
老王练的是道家先天功,自称十来岁就入了定境,虽然没有从定境中捞到神通,武艺却练至化境,实力他见识过,端的是霸道。
别小看定,此乃修行核心,多数人一辈子也无法入定,此境界外在指标是零呼吸,就是胎息,这说明气脉通了,此之谓大周天。
另一个指标是轻功,得胎息后,有飘飘欲仙之感,名曰轻安,这是练轻功草上飞、水上漂的根本,没有胎息练轻功,那叫跑酷。
索南依旧大喇喇坐在那里,双目垂帘,含光默然,心中暗惊,自己的五感六识向来敏锐,孰料适才竟全然未曾察觉屋外有人。
王怀山走到他面前五步开外之际,索南那双只漏一线余光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二人视线相撞,老王瞬间转身,快如电闪登榻,探手去捏张昊的脖子。
卧槽、贼秃真有神通!
张老司机俩手插怀里拔枪呢,见状猛踩刹车,一个凌厉的目光加凶恶的念头,直刺王怀山双目和眉心祖窍——又六亲不认了是吧!
王怀山猛地清醒,老脸涨红,掉头直扑贼秃,砂砵大的拳头劈头盖脸砸过去。
索南神通失效,大惊失色,盘坐的身子像条蛇似的扭曲躲避,瞬息万变,不但在疾风骤雨般的拳脚中游刃有余,甚至还有空闲,打量缩在炕角那个“砧板上的鱼肉”。
张昊蹬靴下炕,持枪笑眯眯待发,他忽然想起了小燕子,也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哪儿。
禅有四种,每一禅有四类境界(三摩地),因此叫四禅八定,从四禅到四种定,并非上楼梯似的一步步来,进入哪种境界随机。
能进境界,得不了神通,必须稳住境界才行,这叫定,一切神通、功能,皆从定境而来。
人身由色受想行识五蕴和合而成,被业力和浊世污染,是为五阴,修禅定就是消除五阴,可得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足五神通。
这个过程类同浑水澄清,让生命本来具有的功能显现,但是,五通俱全的修行人不不存在。
人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所以还有个漏尽通,这是菩萨果位,修行者当中,没有人能做到六根彻底清净,得六神通。
神通并非释家独有,因为四禅八定是共法,释道儒医武修行,都在这个范畴,当然,有些人胎里带,小燕子各路神仙都拜,照样得神通。
不过神通不是大道,用佛法来讲,定境只是五蕴交感的幻象,还在色界天打转。
因此,神通是修行路上的魔障,如果不能舍弃,便永远也脱离不了六道轮回之苦。
“噼里啪啦!”
屋子里座椅床榻尽毁,两条人影走马灯似的打成一团,难分伯仲。
老王拳脚如风,虚实互用,既狠且劲,哪知对方滑溜异常,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仗着诡异的身法化险为夷,难免惊佩,好快的身法!
索南心里叫苦不迭,对方功力之纯,收发之速,实已臻炉火纯青之境,而且越打越快,意到即收,未沾先止,躲不过十拳便感觉吃力。
张昊听到外面叫上师,拉开门,示意前来查看的索南弟子滚蛋。
“切磋武艺呢,捣什么乱!”
老王打出真火,藏在身上的峨眉刺都亮了出来。
那贼秃处在下风,僧袍被划烂刺透,竟然连一点血丝都不见。
金刚不坏之身?!
张昊不明觉厉,大受震撼,顿时手痒难耐,你有神功,我有科学,大喝道:
“老王闪开!”
火铳近距离发射,根本不用瞄准,只听砰地一声枪响,便见贼秃捂着胸口倒退。
刀枪不入果然都是鬼扯,一击得手,张昊抬手又是一枪,火铳暴响,硝烟弥漫。
眼前的贼秃一闪即逝,倏然出现在他的右侧方,张昊淡定的看着那张狰狞面孔,吩咐老王:
“去把贼秃的弟子抓起来。”
索南暴起偷袭,忽觉眼前漆黑,好像掉进了万丈深渊,生死关头,急急斩断放出的神念,双目瞬间恢复清明,倒退不迭,惊骇道:
“你到底是谁?!”
张昊发现贼秃胸口的枪伤已经不再流血,同样惊骇不已,这么快就愈合了?!
眼神随即落在贼秃垂挂胸前的念珠上,晃动间哗啦啦脆响,并非金石之声。
是人骨,秃驴邪门!心中一动,施展道通天地有形外玄功,将一个念头送入对方祖窍。
那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画面。
辽阔的东海之上,乌斯藏号航母编队前出宫古海峡,进入西太平洋水域进行常规训练巡航。
甲板上,英气逼人的张阿汤哥嚼着口香糖,静静地坐在成飞最新研制的第八代战机歼1450座舱里,眼神里掠过一丝阴郁。
不远的后面,可以看到李万机上尉的歼404,这位面色沉冷似水的哥们,是朝鲜海军航空兵最优秀的飞行员,正在我军交流见习。
张阿汤哥最近被女票甩了,情绪低落,今天本来可以不升空的,但是枪声就命令,少时壮志凌云,长大报国从军的他岂会掉链子。
目前汉坦病毒疫情正在全球范围内延宕,逆全球化浪潮高涨,大毛二毛战争连年,鼓衰力尽,幕后黑手鹰酱党争激烈、政治极化、暴乱频发、濒临解体,为转移内部压力,频繁在南海、台海挑事。
阴险的倭狗黑客侵入鹰酱金穹AI指挥控制系统,冲绳外海“花生屯”号航母上,电磁弹射系统弹射起飞的一架x38捕食者无人战机悄然改变航向,目的是轰炸朝鲜的核设施,试图挑起美中大战。
高空中,捕食者无人机母体释放出第一波自杀式蜂群,顺着雷达波一头冲下去,引诱打击合二为一,第二波蜂群直扑空军基地,空对地导弹呼啸如雨。
朝鲜的防空系统发出刺耳警报,空军基地残余的老旧战机紧急起飞,接二连三被自杀无人机携带的空空导弹击落,黑客操控的无人隐身母机乘虚而入。
朝鲜向我军紧急求援,乌斯藏号航母战斗群接到战斗命令,英勇的张阿汤哥带领见习僚机李万机起飞,超音速疾驰战场。
音爆呼啸如雷,张阿汤哥操控神剑1450,与自杀蜂群展开殊死搏斗。
李万机悍不畏死,驾驶404僚机冒着被击落的危险实施掩护。
这厮狂叫“西八”,一阵猛突,吸引“蜂群”的导弹火控雷达将他锁定,在低空翻滚格斗时,发动机吸入海面上漂浮的塑料垃圾熄火,飞机失控。
张阿汤哥无暇他顾,使出浑身解数冲破阻击,与高度智能化的捕食者母机大战三百回合,中途还克服了头盔显示系统图像抖动不止滴难题。
座舱里的警报声突然狂鸣,捕食者的导弹火控雷达将他锁定了。
张阿汤哥临危不乱,灵活采取电子干扰,释放干扰弹,在导弹攻击区域内多次大幅度机动。
倭狗气急败坏,操控捕食者母机紧咬不放,恶狠狠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张阿汤哥果断拉杆,一拉到底,战机垂直爬升,歼1450速度持续降低,机身抖动,随时可能熄火。
爬升!
速度将他推向椅背,模糊的城市脱离视线,急促的呼吸提醒他还活着,飞机正在抵抗地球引力。
那一刻,张阿汤哥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想起甩了他的女票,瞬间泪牛满面。
神剑1450在震颤,警示灯在狂闪,稀薄的空气压得他无法呼吸。
继续爬升!
对手也在面临两难的选择,谁先泄气就会成为猎物。
在速度降到接近极限值,即将冲破大气层的当口,对手放弃抢高,转而平飞。
风口来了!
张阿汤哥瞅准机会,咬住对方反戈一击,祭出一发东风快递,干脆利落地将其击落。
我国空军颜值担当张阿汤哥再次帅出新高度!
歼1450胜利返航着陆,见习生李万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甚至酿成外交事件。
上司指责他不负责任,接着生活作风问题也暴露出来。
最后一个画面是他被撤职,变成单身汪,一个人酗酒、发呆。
至于第三次世界大战后,张阿汤哥前往鹰酱家维和,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他见贼秃呆若木鸡,得意地笑了。
看来贼秃的神通,大概是辣鸡段位的他心通,能知六道众生心中所思之事纯属扯淡,最多玩些意念蛊惑、预测祸福、愚弄蠢人的把戏。
超远距离未来消息图像存在变形,不过索南还是看到了那幕史诗级战争动作大片,半晌才从“神国大战”的震惊中回神,神色灰败道:
“小僧甘拜下风,驸马杀了我又能如何?大不了转世再修。”
转世?!
张昊思入风云变态中,瞬间想起转世灵童与宗教管理局的段子,嘿然而笑。
按照唯物论观点,物质与精神是对立统一的矛盾关系,任何一方都不能离开另一方单独存在,唯心的世界观相反,人体只是“本我”魂灵借住的房子,自然可以脱离肉体存在。
即便按照佛教鼓吹的六道轮回观点,想转世的话,那也得五神通俱得,如此才能销尽业力劫浊,天上人间来去自由,贼秃连他心通都证不来,一身罪孽,也想投胎转世?我呸!
“即见未来,为何不拜~?”
索南被他的睥睨气势所慑,扑地跪下。
“小僧愿助驸马完成心愿。”
张昊甚是满意,顺手把两支短铳插进腋下枪套,淳淳教化:
“历尽轮回,苦求菩提正果,何尝不是执念,只要你······”
忽见贼秃猴子似的窜向窗户,想跑!
张昊恼羞成怒,战又不战、降又不降,那就去死好了,如影随形,一掌击落。
“噗!”
索南喷出一口老血,翻滚在地,挣扎着还想爬起来。
房门启闭有声,王怀山进屋,无语的看着这位爷给火铳装上弹药,一枪接一枪,把贼秃脑袋轰成了烂西瓜,何至于此?
“老爷,贼秃的三个弟子被堪布抓起来了,都不会武功。”
“带堪布!”
张昊恨恨地收起双铳。
他原打算利用贼秃挑起藏地诸教乱斗来着,结果贼秃不合作,导致他师出乌斯藏无名,又看到贼秃挂的人骨念珠,恼怒便不打一处来。
密宗秉承藏地苯教杀生祭祀,吸收阿三教性力派瑜伽,套上佛教的皮,十足一个暗黑怪胎。
其教义认为,证果不但要识得光明,还要深谙黑暗,只有触犯禁忌,方能彻悟虚幻,反正这个世界是唯心虚幻,随便去做,怕个卵子。
“性”是修行的根本禁忌,更是罪恶的象征,虚幻的源泉,因此缝合怪密宗所有的修行和仪式,核心就是围绕根本禁忌,血腥且残忍。
黄教创立者宗喀巴《密宗道次第广论》中,上师排泄物即甘露,狗牛马象人即五肉,处红即红菩提,那啥即白菩提,全用于祭祀食用。
密宗又叫真言宗,唵嘛呢即x,叭咪吽即o,六字大明咒即圈圈叉叉,实操即最高灌顶,仪轨即泥轰国重口爱唯,鱿盎嗨皮岛那一套。
明妃是灌顶所用工具,菩提榨干后,只有死路一条,血肉筋骨皮,身体各部位要么祭五脏庙,要么制法器,然后被法王上师随身佩戴。
后世惊叹象雄古国医术,有完善人体器官结构图,还有孕期胚胎周期图,实是解剖活人得来,象雄国教即苯教,乌思藏自古便是魔域。
屋中硝烟、血腥味刺鼻,一片狼藉,白塔寺住持战战兢兢进来,咕咚跪地磕头。
“小僧拜见驸马爷。”
“张家人是你介绍索南认识的?”
堪布道:
“回驸马爷,张家宝胜号吴掌柜是本寺大施主,他要拜见索南,小僧哪能拒绝,当时他身边确实带个面生的人,叫、叫张四教。”
张四教?张昊不禁锁眉,张四维有四个弟弟,最小的两个在读书,其余两个经商,张四教肯定是随军进城,夏吉象这厮竟敢瞒着老子!
“索南的尸身你能处理么?”
“能、能!大喇嘛日夜为老汗念经超度,偶感风寒归西也在所难免,只是他身边的弟子和明妃不好处置,还请驸马爷明示。”
堪布张嘴即来,合什诉苦道:
“驸马爷不知,白塔寺是赵全主持修缮,将此庙视为家产,小僧不过是寄人篱下苟活罢了。”
张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堪布贼秃态度还算不错,索南贼秃的几个弟子兴许也有用处。
“张家人再来,就说贼秃师徒返回西海了,可懂?”
“小僧遵命,绝不敢胡言乱语。”
堪布伏地连连叩头。
黄六鸿背上卓玛,跟着轿子一块来到仪宾府,交给王好文安置,正要去弄些吃食,听到东边跨院里传来惨叫声,忍不住过去瞅瞅。
想不到刘富贵也在,只见这厮撸着袖子,正在拷打那三个喇嘛,摇头暗道罪过。
出屋又发觉院中那堆巨大的积雪甚至怪异,问值房的伙计,得知雪里面都是尸体,深感这个驸马爷太邪门,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过来宝音住的小院,见卓玛在小厨房熬奶茶,进屋笑道:
“老爷在不在?”
“一个二个都来找我,你们离了老爷难道就不活了?”
卓玛用漏勺撇去锅里茶叶,提了铜壶加入鲜奶,一边搅拌,一边气呼呼埋怨。
“老爷方才去了军营,别走呀!帮我烧火,否则晚上不要吃我做的饭!”
黄六鸿晚饭在大伙房吃的,东跨院的呻吟惨叫闹得他心烦意乱,听过来打饭的伙计说老爷回来了,碗中饭菜扫光,快步去前面。
迎头撞见一身盔甲的老倪出院,抱手应付一句,进屋见王怀山、刘富贵也在,直接道:
“老爷,这边不缺人手,眼下又没事,闲着无聊,我想回去。”
张昊登时火大,他急缺人力,都快急死了,这厮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忍怒道:
“听宝音说要封你做大将军呢,想家就把小刀母子俩接来。”
黄六鸿闷声闷气道:
“小人没那命,有吃有喝就满足了。”
张昊气得发笑,他算是看透这厮了,胸无大志,小富即安,写封信递过去。
“你顶替刘尊荣的差事,让他们兄弟俩带上家小北上,明日跟小刘一块入关,中不中?”
“中、中!”
黄六鸿欢喜道:
“老爷放心,小的一定好好干!”
刘富贵起身道:
“老爷,属下明早就不过来了。”
张昊嘱托道:
“黄小春在西海那边有烟草生意,人手不缺,安全第一,不用刻意去刺探情报,只要你的生意做大,情报会自动送上门,去吧。”
王怀山等二人离开,说道:
“要不我把张四教宰了?免得他苍蝇似的。”
张昊默默摇头。
历史上,“俺答封贡”事件的功臣是王崇古,无名英雄是张四维,为国为民背后,藏着张王家族的经济利益,以及张四维的政治野心。
张四维的目标是首辅之位,手中没有军权做不得首辅,夏言有曾铣,严嵩有胡宗宪,张居正有戚继光,张四维便扶持自家娘舅王崇古。
邓去疾脑子进水,坏了张四维谋划,老阴逼想挽狂澜于既倒,只有弄死他一途,不过明来不行,只能暗中动手脚,于是让赵全做掉他。
张四教的死活,要看张四维接下来的反应,他相信张四维接到塞外的消息后,会立即召回张四教,倘若不然,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
总之,眼下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摆出一副息事宁人的老好人面孔,假惺惺道:
“他可以不仁,我不能不义,一致对外的当口,窝里斗是大忌,再等等看。”
仪宾府后宅上房灯烛荧荧,宝音家常袄裙,粉光脂艳坐在如意椅里,脚踏炭盆,在翻看赵全的账册,卓玛蹲在一边,拿着铜火箸拨炭。
听到院里动静,卓玛歪头瞅一眼,提醒说:
“他回来了。”
“收拾一下去睡吧,不用过来伺候了。”
宝音丢下账本,起身迎过去,挽住他道:
“回来就闲不住,吃了没?”
“在军营吃过了。”
张昊要去火盆边坐下,又被她拉着去洗鸳鸯浴。
二人纠缠到水冷,回房钻进被窝腻做一处,这才有功夫说闲话,宝音啄他一口。
“你不会真要去乌思藏吧?”
张昊抚摸着光滑玉背缓缓摇头,解决乌斯藏要先解决海虏,而且师出无名,太难了,叹道:
“等灭掉瓦剌,收复大西北再说。”
宝音喜极而泣。
“夫君,你对我太好了。”
张昊无语,这娘们以为老子急着帮她复国呢。
打仗不是地图开疆,明晃晃的盔甲、雄赳赳的战士,背后是拼死运送物资的夫役,离开后勤的保障,打个大西瓜。
他算过账,后勤人数和作战人数,最少是三比一,也就是三夫供一兵,一个民夫背六斗米,士卒自带五天的干粮。
譬如十万大军对外远征,作战的辅兵占三分之一,主兵大约七万,后勤要用三十万民夫运粮,再多朝廷难以承受。
倘若增夫,首先是累赘,其次是民夫也要吃喝,例如内地往边镇输粮,起运十斗,途中吃掉过半,根本就耗不起。
补给线的长度决定了大明可控范围,除了民夫运输耗粮,还要防备敌人袭扰,这是朝廷撤掉关外卫所的原因之一。
军食当然可以因粮于敌,鞑子靠的就是此招,可大西北本就是大明疆土,纵兵屠杀抢劫只会失去民心,得不偿失。
想要千里大跃进,眼下只能韬光养晦,沉下心专注于内部构建,点燃商业竞争的烽火狼烟,掀起走西口移民浪潮。
如此方能为封闭草原注入商品经济活力,将贸易空置的河套平原,开发成南北货物转运之枢纽,大西北商务中心。
第380章 上兵伐谋
晨起开门雪满原,天低云厚日光寒。
沉闷的马蹄声动地而来,林间蹦跳觅食的野鸟呼啦啦惊飞天际。
万马堂的牧场栅栏打开,牧民们挥舞着套马杆嗷嗷大呼,马群急转弯,绕开冰封的水泡子,向南飞驰,涌向无边的雪原。
高大神俊的儿马子长鬃飞扬,喷鼻嘶吼,像座小山一样雄壮,撒欢的马群紧随其后,万马奔腾,宛若激流狂飚,卷起漫天雪雾。
张昊抱手给一块出城的军需官辞别,磕了磕刨食针茅的马匹肚腹,扯缰往东而去。
半路上隐约听到人呼狗叫,远远望见北边的雪原上,冒出一群大大小小的黑点。
不多时,十多个脏兮兮的半大男女娃子策马冲来,吆喝着赶走狂吠的猎狗,嘻嘻哈哈把他团团围住,乱嚷嚷夸耀自己的猎获。
两辆雪橇车上堆了十多条黄羊,张昊发现那些黄羊皮毛竟然完好无损,奇怪道:
“黄羚子贼精,也只有我这种射雕手才能轻易捕捉,你们这些屁娃子不用弓箭也能捉到?”
“阿巴嘎、你的脸皮真厚,伊吉(奶奶)说的一点没错!”
一群孩子哈哈大笑,猎狗们也跟着乱蹦乱跳,闹成一团。
张昊过去瞅瞅猎物,尿骚扑鼻,不见任何伤口,只有那条满嘴污血的大灰狼身上有几处箭伤,又见小家伙们的皮袄上挂着冰霜,变脸道:
“敢在外面过夜,谁出的主意!”
“你不要胡说!”
那吉女儿苏赫扬鞭怒斥他,从兜里摸出几颗带血狼牙,捡了一个最长的獠牙,策马递给他。
张昊收下贿赂,翻脸不认人,盯着那个跨坐马上,背着一根箍铁马棒的女孩质问:
“阿典,又是你带的头?”
全名乌云阿典,也就是天空闪电的女孩冷冷瞥他一眼,磕磕马腹,往营地而去。
“狼皮剥了我给你送去!”
苦兔大儿乞庆冲着那群女孩的背影吼一嗓子,扭头觍着黑红带痂的厚脸解释:
“阿巴嘎,我们是后半夜出的营,没在外面过夜,你不知道,黄羊天黑就找个背风处睡觉,稍有动静就跑了,谁也追不上,只要等到天快亮,冲上去猛追,它憋了一夜尿,跑不远尿泡就颠破了,嘿嘿嘿······”
“你们可真够损的,怪不得老大的骚味呢,下不为例!走吧。”
一群男娃子欢喜上马,拉上猎获嗷嗷狂飙,乞庆追上阿典,哈巴狗似的讨好献殷勤,女孩只顾和苏赫有说有笑,对他不理不睬。
乞庆讨个没趣,蔫儿吧唧的落在后面,怏怏不乐。
张昊低声给大侄子指点迷津:
“别灰心,她其实喜欢你,否则早就骂你了,女孩脸皮薄,这么多人,你得收敛点。”
乞庆两眼放出光来,连连点头,兴奋得挥鞭策马,当先冲进营寨。
张昊直摇头,鞑子辈分真的太乱了。
那个叫阿典的女娃子,其实是那吉收养的孤女,苦兔与那吉情同手足,却是叔侄关系,如今收了那吉妻女,乞庆和阿典算是姐弟,这俩娃娃若是成亲,辈分简直乱成一锅粥。
“阿巴嘎~!”
张昊跳下马,弯腰抱起扑来的胖妞其其格,啃了两口红苹果,掀开帐帘差点被烟臭熏一跟头,苦兔这厮如今不酗酒了,却烟不离口,掀开帐帘窗帘散散烟气,去火塘边坐下,劝道:
“大哥,烟抽多不好。”
苦兔胡子拉碴、满面憔悴,烤着火吞云吐雾道:
“戒烟是不可能戒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了这东西,我才感觉日子好过点。”
乞庆和三弟惴惴不安进帐,见没人搭理,对对眼窃喜不已,又偷偷溜了出去。
两个人正说着,中军大营那边传来悠长的号角声,布延掀帘询问:
“去不去?”
“好处也轮不到我,去做甚?”
苦兔不理会他二哥,自顾自发泄怨气道:
“从前上马能换米十五石或绢三匹,如今只有四石米或布四匹,你这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大哥,我只是个传话的,想把你们赶尽杀绝的是陈其学,不是我好不好。”
苦兔恶声恶气叫道:
“板升的粮食本就是我们的!”
张昊也来气了。
“你们大可以不签约,继续拖下去嘛。”
苦兔被他噎住,懊恼至极,挠挠鸡窝头,从狼皮褥子上爬起来,接过小女儿递来的帽子,套上靴子,一瘸一拐出帐,夹着烟卷怅望北方。
山脉轮廓一片模糊,灰暗的云层在缓慢的移动,那轮惨淡的日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露出雪面的每一根草尖,都透着萧索衰败的气息。
他颤颤的伸出手,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并无雪片和雪砂,只有入骨的寒意。
要不多久,北风就会裹携着密织的白毛雪,凶猛的压向河套,肆意的扫荡一切。
他心中涌出无边的悲凉,倘若不答应明狗条件,部族该如何熬过这个寒冬?
风太大了,张昊捂紧怀里胖妞的皮帽子,他完全理解苦兔此刻的心情,最近不仅仅是这位大哥发疯发狂,大小台吉的心里都不好受。
或许是小冰河气候作怪,我明的塞外四时不改三冬服,五月常飞六出花,绝非夸张。
还有疾如闪电、不可预测的白毛风,会导致牲畜大批倒毙,多年的劳动积蓄往往一夜尽失。
鞑子俗谚:狼随风窜,狼群集结是白灾的征兆,眼下丰州川就在闹狼灾,和人畜抢夺生存空间,不少台吉私下找他,想用牲口换救命粮。
他把此事透露给那林老伯,眼看人心要散,老头无可奈何,打算一次性交易几十万头牲口,毕竟牲畜活着比死了贵,倒毙后再卖就迟了。
其中仅马匹就有四万余,蒙古马头大腿短,体型较小,毫无高贵气质,但是它吃苦耐劳,生命力极其顽强,是关内急缺的生产劳动工具。
牲畜是鞑子的命根子、看家本钱,可不卖又不行,一下卖给敌人恁多,谁心里会好受嘛。
“大哥,你过虑了,汉人讲究仁恕之道,推己及人,成己成人,不强加人,若是签约,朝廷绝不会趁火打劫,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苦兔的眼珠子都红了,咆哮道:
“你还有脸说?十三旗划地放牧已经够毒了,还要按户口人头给地,各部人心躁动,不用你们打,我右翼三万户已经完了!”
张昊无言以对,八、嗯嗯,十三旗制度纯属山寨,毕竟游牧民族这个难题,唯独被满清彻底解决,效不更方,被他拿来“致敬”一番。
此轮商谈的明蒙盟约上,重要的条款有三。
首先,我明隆庆帝兼任蒙古大汗,不答应不要紧,粮食一粒也没有,接着打就是。
其次,允许民间通婚,从今往后,蒙汉一家亲,不过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仲有,均牧场到户,彻底分化贵族领主和穷逼牧民,让屁民跟着我大明吃香喝辣。
他其实很有诚意,让夏吉象做了一点让步,那林可以封王,大小台吉也可以做十三旗佐领、都统等武官,正式编制,每月有俸禄可拿。
他相信那林最终会签下盟约,真心或假意不重要,也有信心让套虏铁了心的跟大明混。
民以食为天,这是游牧和农耕厮杀几千年的症结,可怜牧民连口铁锅都莫得,北方太苦太寒,否则后世东北人不会迁徙海南岛。
时下河套的农作物,以难吃和产量低的粟(小米)和黍(黄米)为主,因为草原海拔高、温度低、降水少,只适合这两种作物。
他有玉米、土豆、改良的小麦等适合草原种植的农作物,只要解决掉蒙古大兄弟的根本吃饭问题,这个寇抄集团也就分崩离析。
废除奴隶、吃饱穿暖、移民通婚、发展经济,等家家户户都有了私有财产,即便叛乱也无法整合如旧,何况还有火器降维打击。
然而鞑子还有退路,他们可以北上西进,经西伯利亚大平原,直抵东欧大平原,寇抄欧夷,做上帝之鞭,休养生息后再战中原。
这就是那林的小算盘,所以盟旗制度、生态枷锁、经济绑定、文化融合等措施,若想彻底落实,必须挥师西进,堵死鞑子退路!
据黄毛头领戈尔巴所说,继承蒙兀儿金帐汗国遗产的罗斯公国,已经越过乌拉尔山脉东侵,打前站的正是赫赫有名的“哥萨克”。
如果说阴山是关乎明蒙命运的生死线,那么横亘东欧和西伯利亚平原之间的乌拉尔山脉,就是影响陆权政治版图的根结,它是欧亚之门。
这道门户是鞑子的退路和底牌,好在看门人金帐汗国早已被罗斯公国取代,而且冰天雪地,鞑子北上纯属找死,留给他的准备时间足够。
“大哥,外面冷,进去吧。”
“你们夺走牛马驼羊,就是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让我们只能有口无牙、苟延残喘地活着,慢慢冻死、饿死、窝囊死······”
苦兔嘟囔着钻进帐篷,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痛苦,还有悲伤。
张昊抱着胖妞坐下,劝慰道:
“赵全等人血债累累,朝廷尚能招降,何况你们诚心归附,再说了,朝廷若要动手,你们难道不会跑?莫要做那颓废之态!”
“阿卜(父亲),大伙都出发了!”
乞庆擦着满手血污钻进大帐,这小子大概在给心上人阿典剥狼皮。
明蒙双方已经议定,依照占卜,今日要将“罹霜露不治”的俺答汗葬于哈尔古纳山南。
先前在老萨满、黄教上师、白莲教主的商议下,老汗的遗孀和众位台吉们,都同意按照佛教仪式,举行了四十九日的功德法会。
结果闻讣前来的诸位领主内斗,狗贼赵全趁乱把老萨满杀了,幸而天道好还,奸贼伏诛,可惜索南大喇嘛心灰意懒,回了西海。
如此一来,今日只能由老萨满的弟子锡里呼图主持葬礼,另有官府觅来的阴阳先生协助。
号角呜咽,大板升城门大开,明国将领陪同入城的诸位台吉,带着大量供品前往白塔寺。
双喜客栈临街二楼上,张四教站在雕花格子窗边,一身羊羔皮官绿缎面袍子,手中夹着烟卷,冷冷地看着出丧安葬队伍经过。
“你确定他和拔都三儿是安答?”
“小的保准不会弄错,我从札木苏头领处得知此消息,运粮时候还派人去鞑子大营确认过,那些牧民大多知道此事,不是秘密!”
双喜客栈东主冯双喜哈腰回话,听到脚步声,扭头瞅一眼进屋那个肩宽背厚的家丁。
“三老爷,参将府亲兵马朝贵告诉小的,即日起,白天四门不会再锁,仅夜间宵禁,只要有丰州府衙开具的路引,商民可以任意出入。”
张四教吃惊瞪眼道:
“他们不怕鞑子杀来么?!”
冯双喜哈腰赔笑脸说:
“老爷,可能真要变天了,刀刀板升有几户舍不得田亩土地,急着出城,昨日又跑来城下哀告要进来,眼下各处田庄寨堡都被赵全下令烧毁,城外到处是狼,白毛风说来就来,鞑子急着卖牲口换粮,根本不敢开战。”
“使人盯紧些,有情况及早报来!”
张四教下楼过来后院厢房,瞥一眼床上的行李,拧眉入座,取一支瑞鹤仙噙嘴里点燃。
那家丁挥退外间的手下,进里屋道:
“三老爷,赶早不赶晚,路上万一遇到白毛风······”
“又不是没遇到过!”
张四教烦躁的打断,狠嘬一口浓烟说:
“让吴永杰想法把张昊的身份泄露出去!”
“三老爷。”
那家丁劝道:
“小的来前大老爷有交待,不准你自作主张,三老爷,回去再说吧。”
“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张四教拍案而起,恶声恶气道:
“按我说的办!”
那家丁不敢再劝,唯唯称是,转身去掀帘子,猛地打个愣怔。
只见一个面生的老家伙站在外间,当即箭步抢出门外,怒斥道:
“甚么人?!”
王怀山径直上前,随手拨去。
“找死!”
那家丁倒也不敢轻忽,侧身举手格挡。
哪里来得及,啪的一声,颊上已吃了一记,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羞怒交加之下,翻腕抽出匕首,向王怀山胸口横挥过去。
王怀山顺其来势探手采拿,抬起左腿,砰的一声,踢了他个筋斗。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是眨眼间,那家丁已经倒飞出去,咣咚撞在门框上,滑坐在地,匕首也飞了出去,哇的一声,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你是何人?!”
张四教惊惧倒退。
“你心里没数么?听你大哥的话,马上滚!再让我在塞外看到你,这就是你的下场。”
王怀山探手取过桌上茶盏瓷盖,攥手里再抻开,碎瓷噼里啪啦洒落地上。
张昊参加完葬礼回城,已是掌灯时分,寒风打着呼哨,刺骨的冷,大街上人影寥寥。
王怀山听到马蹄声,放下饭碗从门房出来。
“那厮已经走了。”
张昊歪歪头,见王好文几人也在门房吃饭。
“都挤在这边作甚?”
王怀山笑道:
“图个清静罢了。”
张昊一脸狐疑,这么大的宅邸,还不够清净?进来后宅,当场呆住,赶紧挤个笑脸:
“哟、姐姐怎么来了?”
“我为何来不得?”
青裳看也不看他一眼,拿着棍子,啪啪的敲打廊下晾晒的衣物,上面的冰凌嘁哩喀嚓乱飞。
“鬼地方简直要命,眨眼功夫就冻上了。”
“夫君。”
罗妖女闻声笑盈盈挑帘出屋。
张昊喜滋滋叫姐姐,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搂住,说笑间进屋,又看到柳如烟从内厅出来,惊讶道:
“嫂子怎么来了?”
柳如烟未曾开言心内惨,万福落泪沾素襟。
“局里抽调医学生北上,妾身、妾身没跟大伙一块,求着夫人带上我······”
“别哭别哭,外间冷,去里面说话。”
张昊入内见宝音坐在炭盆边,呆望着火炭一动不动,头疼不已。
“是不是都没吃饭?我中午也没吃,饿坏了。”
“老爷,妾身先行告退。”
如烟姑娘是聪明人,明白自己不是主角,打算溜之乎也。
“自家人忌讳啥、那个,我和周大哥情同兄弟,嫂子安坐,不必见外,人马进山右没?”
柳如烟一边布置座椅,一边说道:
“淮安义学的毕业生、还有卫生局的医学生,本来要出发的,又接到苏州来信,说是等等那边,一块走安全,这会儿可能到了太原。”
罗妖女沏壶茶端过来,美眸望着他问道:
“李大礼怎么就死了?”
北白莲教主李福达有三子,李西华死在金陵,赵全死在丰州,仁义礼三兄弟,如今只剩一个李大仁,此人一直在老家务农,反而平安无事。
张昊忽然觉得干瘪的肚子饱了,显然是被罗妖女气的,臭娘们无利不起早,突然北上,自然是来抢占北白莲留下的真空,斜眼过去。
“你听谁说他死了?”
罗妖女入座笑眯眯看着宝音给温酒器注酒,探手烤着炭火说:
“我打小就认识李家三兄弟,过来时候正撞见你的人在处理那些僵尸,你要进京?”
这些话能当着外人说么?张昊怒视过去,扫一眼罗妖女弟子送来的菜肴,葫芦鸡黄、八宝酱菜、韭黄炒蛋、野鸡胡萝卜、糖醋九眼莲、花菜黑木耳炖黄羊,杂七杂八,顷刻摆了一桌。
“幸好没有奶制品,都吃腻了,卓玛发什么呆,坐过来,谁想喝酒让她们自己倒。”
罗妖女举杯还准备说句排面话呢,张昊踢一脚卓玛,举筷子就吃。
自家的婢女能上桌,宝音终于露出笑脸。
“食材是王好文让人去南货店要的,菜是青裳炒的,都把我馋哭了。”
“想不到青裳还有这等手艺,味道确实不赖。”
张昊运筷如飞,哄住肚皮,给大伙倒了一圈酒,对柳如烟道:
“嫂子,你来得正好,板升卫生局就交给你了。”
“老爷······”
柳如烟连连摆手,摸出绢子擦嘴说:
“我不行啊。”
“别担心,是妇幼卫生局,只照顾妇儿,你的任务是管理,不是看病,周大哥在朝鲜,这个季节行路难,随后我亲自送嫂子过去,如何?”
柳如烟不知道说什么好,拭泪连连点头。
对方肯听话,张昊还算满意,否则他真不想做月老红娘。
鞑靼妇女承担的劳动沉重,不仅参与放牧、转移营地,还要挤奶、接羔、剪毛、加工畜产品,是畜牧业生产中的顶梁柱,因此可以拥有自己的牲畜和财产,当然,奴隶除外。
他打算先把妇幼保健局搞起来,侧重保护妇儿弱势群体,目的自然是为了分化、咳,统一战线嘛,要把朋友搞得多多,把敌人搞得少少!
宝音斟酒劝解柳如烟,忽地想起一事。
“夫君,钟金下午过来了,问东问西烦死个人。”
罗妖女抿口酒,似笑非笑道:
“那个小姑娘一表人才,配得上老爷。”
张昊这才意识到钟金没有参加葬礼,他忙滴很,既没有闲情去关注美女,更没有逸致陪这些争风吃醋的女人耍心眼,起身去书房。
卓玛得了主子眼色,像个小尾巴,跟去书房,忙着端火、沏茶、研墨。
张昊凝神琢磨片刻,执笔开写奏疏。
他一手操持的明蒙盟约,暂时还没有达成,但也快了,落实需要隆庆点头,好在“天可汗”这顶帽子足够大,相信皇帝一定会很开心。
“好弟弟。”
“夫君。”
罗妖女和宝音进屋,一个情切切近前弯腰低头肩并肩,一个意绵绵端茶递水到眼前。
张昊运笔如飞,一脸正色道:
“要么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要么同床共枕,别怨我偏心眼儿。”
“可恶的小贼!”
罗妖女玉面飞红,转身走了。
宝音则一脸喜色,爱郎心里显然是爱我的,并不偏袒那贱人,俯身啄他一口,喜滋滋离去。
二更梆子敲过,青裳见师父一会儿蹙眉、一会儿乱翻书,赶紧过来书房,见他仍在提笔疾书,凑他身边歪着脑袋去看。
张昊感觉暖暖的鼻息喷在脸上,扭头凑过去亲一口。
“马上就好了,你也是瞎忙乎,今晚根本轮不到你。”
“讨厌鬼,谁稀罕你。”
青裳直起腰,忍不住靠他身上。
张昊搁笔审阅一遍奏疏和信笺,封装毕,拦腰把青裳抱怀里,捏着草稿去灯头上点燃。
“你们没在南边打起来吧?”
“除非素心死了,否则不会撕破脸,师父提前布局罢了。”
青裳握住他的手。
“那么多妻妾,你撩拨我作甚,快去吧,师父都等急了。”
张昊吹了灯抱着她,摩挲着她腰间的旧伤疤痕,不知为何,久久不想起身,黯然道:
“青裳,你说,要是没有我,你们会在哪里?”
“不知道。”
青裳说着,泪飞顿作倾盆雨。
张昊想起一句话。
佛说婆娑世界,迷因缘者,称为自然,彼虚空性,犹实幻生,因缘自然,皆是众生妄心计度。
如此这般想来,空虚、灰心、丧气之感油然而生,心里接着又冒出一段有关吃肉的禅宗公案。
某公问高僧:肉当食不当食?
高僧答曰:食是禄,不食是福。
饮食男女,人之性也,老子宁愿做个乐观向上的吃货,也不做眉头紧锁的神仙,善哉善哉。
张昊觉得自己又满血复活了,给青裳擦擦眼泪,吮吮她嘴唇。
“别哭,你的性子不适合在外跑,乖乖跟着我,好不好?放心,你师父那边有我去说。”
青裳在暗中连连点头,生怕他看不见。
“我听夫君的,快去吧,省得师父骂我。”
“你可真是她的贴心小棉袄。”
上房正厅两侧窗子都亮着灯,青裳噗嗤笑出声,张昊去拧她脸,被她溜了,干脆去宝音屋里。
“就知道夫君最疼我了。”
宝音欢喜娇呼,掀被褥扑到他怀里,螓首扬起,那对水汪汪的美目含笑望着他,欲语还休。
三足铜盆内炭火鲜亮红润,帐内春意正浓。
宝音感觉他的手好生恼人,让她浑身发烫、有些喘不过气来,急切想要发泄。
“吱呀、羞死人了,我不要过去。”
宝音忽然感觉身子一轻,惊呼挣扎。
张昊肩上一痛,被玉齿咬住。
“害羞甚么,咱们自个作乐,难道让她在那边独守空床?”
罗妖女侧身支颐,看到二人进来,丢开话本,红着脸嗔道:
“臭小子越发胆大了!”
“玉儿姐姐少来,不信你耐得住性子。”
此夜有分教:人归仙洞云殢雨,花落春林水满溪。
翌日闻报那林答应结盟,张昊喜不自禁,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他耐着性子陪二女腻歪一天,随即带上青裳,驾雪橇直奔大同。
骆驼冲刺速度可达每小时四十公里,雪橇双辕贴地,前仰后平,上有围盖,轻疾如风,第三天便追上赶运牲口入关的官兵。
过玉林河,杀虎口在望,没想到王怀山派的信使追了上来,消息有点操蛋:
住在白塔寺的钟金失踪了。
第381章 边城浪子
“吧嗒。”
一坨浸透污血的石灰掉落,在山水云烟天成的滇中大理石地面上碎裂开来。
陈璞以为是头颅上的眼珠子掉了,赶紧把首级放匣子里,还好,被石灰粉干燥过的枯眼球尚在,大概是仵作处理不当,上面的瞳孔萎缩凹陷,看起来像是风干的死鱼眼。
“老爷,赵全在大同右卫宁鲁堡待过数年,认识他的人不难找到,最迟后天就有消息。”
陈其学连连摆手,首级太多,有些瘆得慌,而且味道太冲了。
候在外厅的亲兵进来,捧着十来个匣子退下,陈璞把暖阁东西窗户打开,风很大,异味一扫而空,奉茶侍婢临走又把窗户关上。
张昊托着茶盏送到唇边,浓茶入口,连夜赶路的倦意似乎消散不少,打开挂在椅靠上的皮包,取了封装盟书的纸袋隔茶几递过去。
陈其学搁下茶盏,拆开来定睛细看。
那双老眼越瞪越大,瞧到愿奉大明天子为可汗几字,脑子里嗡嗡作响,直接呆住了。
回过神摸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急急看下去。
“······,臣等本不愿为乱,然部落生齿日多,缺衣少食,乱由赵全等奸人挑唆也。
今痛心内附,若天子垂恩,封臣为王,藉天威镇北方诸酋,誓不敢再扰诸边,永为大明藩夷。
异日即不幸死,吾子孙袭封,衣食皆赖中国,世代均感天恩,其忍背离乎?······”
陈其学回过头又逐字看一遍,定定神,清嗽一声,便问:
“贤侄,那林是继任虏酋?”
“算是吧,右翼虏酋兄弟七人,死的死亡的亡,如今那林的永邵布万户人马最多。”
陈其学缓缓颔首,眼神不觉又落在手中这份盟书上,心中的震动久久无法平复。
新君继统,边境不宁,军费剧增,国用困顿,眼下亟需镇抚九边,息兵安民,整顿内政。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明蒙迟早要互市,可攻守形势变化太快,快到使人应接不暇的地步。
河套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他也是稀里糊涂,即便亲眼见到盟书,依旧是一头雾水。
他的眼神动了动,茶几对面是一张年轻柔和的脸,果然,温文尔雅从来都是自己的错觉。
“贤侄可要回京?”
张昊摇摇头,捧着茶盏说:
“右翼三万户封贡之事,老伯主导最好不过,丰州局势其实不容乐观,鞑子无信,一旦渡过今冬,难免蠢蠢欲动······”
陈其学心中瞬间被狂喜填满,出将入相、名留青史的念头都冒出来了,死死地按捺住激动,再看眼前人,愈发觉得亲切,慨然道:
“大不了趁他病、要他命!”
张昊接着摇头。
“我何尝没有落井下石之念,可北虏和中原攻伐几千年,燕然勒功又如何?塞外苦寒,打下来谁去守?当年朝廷又为何丢弃关外诸卫?”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陈其学一脸的忧国忧民之色,悲怆长吟间,将一个老将军的爱国情操、浓重乡思,深深地表达出来,挥退守在外厅的心腹陈璞,低声道:
“我不知贤侄有何打算,张四维的心思却瞒不过我,那个邓去疾,你可知他的坐探身份?”
张昊听出味道了,老陈这是投桃报李,给他表露心迹呢,憋住笑,苦着脸点头。
“小邓是先帝在时,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后来小邓返乡守孝,滕公公将他的身份告知于我,此人性子耿直,嫉恶如仇,我便把他留在了身边。”
陈其学憬然有悟。
东厂的监控对象主要是官,尤其京官,明暗探子皆有,名曰打事件,每日都要上报归档。
每月月初,探子们要抽签决定去监视哪个官吏的宅邸,之所以抽签,是防范长期监视某官,一来二去,被拉拢腐化。
坐探是我大明人尽皆知的秘密,那个邓去疾之所以化暗为明,自然是眼前人不再是官,反而成了帝婿,呷口茶水道:
“庞尚鹏和郑虎臣都在调查范登库一案,奈何此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张四维声誉大损,虽说圣上没有降罪,他也没脸进京。
不过他与杨博、高拱的关系在此,不瞒贤侄,我也是最近才看出张四维的谋划,和谈通贡之功,本是他的,你坏了他的大事啊。”
“他的目的是通贡互市?!”
张昊一脸的震惊,继而怒发冲冠,切齿道:
“阴结鞑虏,残害同族,为仕途铺路,我誓杀此贼!”
“你小声些······”
陈其学脑门子冒冷汗,不过他对这小子一惊一乍的反应很满意,侧身压低声说:
“没有证据,谁能奈他何?你是无心,可他只会把这笔账记到你头上。”
“他在这边?”
“前天才走,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若是愿意,我去信给他分说一二。”
“这种残害族类的狼心狗肺之徒也配!”
张昊面若霜寒,都有些狰狞了。
陈其学摇头叹息,他也就是一说而已,这种事离得越远越好,免得惹一身骚。
他在边地这么多年,见惯了和鞑子勾搭的货色,当年严嵩干儿仇鸾便是如此,但像张四维这种玩法的,他头回见,硬是将鞑子和朝廷玩弄于鼓掌,不得不说,这个山右病人够阴、够毒!
“前番接连大胜,个中秘辛瞒不过张四维,谁能保证他不会泄露消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贤侄,我觉得你还是回京最稳妥啊。”
“借他一百个胆子!”
张昊满脸的鄙夷不屑。
张四维意欲促成明蒙通贡互市,并借机为家族捞取政治和经济资本的阴谋,几乎无人知晓,但是范登库一案,官场尽人皆知。
他和张四维的仇隙是明摆的,也只有张四教这种蠢货,才会利用鞑子杀他。
张四维绝不敢把军国消息泄露给鞑子,否则坐实汉奸之名,如何立足朝堂?
这些道理陈其学了然,借口关心他是假,试探他赖在塞外不走的目的是真。
搁下茶盏,从皮包里取出奏折递过去。
“老伯替我过过眼。”
陈其学看罢,算是彻底明白了他的用意,根本不是为了通贡互市,而是想设置行省!
“贤侄,不说这要投进去多少人力物力,鞑子类同禽兽,朝附暮叛家常饭,你太天真了!”
张昊唯有苦笑,陈其学说的一点不假,华夷有别的意识形态,才是他面临的最大阻力,想在这个时代搞蒙汉一家亲,如同做梦。
朝堂诸公十分愿意在河套设置行省,但是绝不会认同他的办法。
不过他也不指望朝廷,天可汗的帽子太香,隆庆能睁只眼闭只眼,就足矣。
右翼熬过今冬就能还阳,想吃下套虏,今冬和来年春上是关键!
“老伯稍安勿躁,我只是上书进言,尽臣子本分,一切自有圣裁。”
“我也是关心则乱,贤侄心里有数就好。”
陈其学露出欣慰之色,捋须道:
“这批牲畜从各处边口进来,战马烙印、查病、照看、分优劣之类,不缺人手,不过还有牛羊之类,宣大草料有限,你打算如何处置?”
张昊欲待细说,便听得外间传来脚步声,一个婢女进来掌灯,询问可要上酒菜。
陈其学颔首,端起茶盏呷一口,笑道:
“三边官仓堆的都是你家货物,起先我猜不透贤侄用意,直到下面飞报大批牲畜临边,这才明白贤侄为何按兵不动,这笔买卖划算啊。”
张昊难免得意,何止划算,简直是血赚。
那林一口气卖掉二十多万头马牛羊驼,看似为了熬过寒冬的无奈之举,其实是为了轻装上阵,以待来年厮杀搏命。
这些牲畜中,羊占多半,马匹牛驼不足半数,大牲口好办,送给九边三位总督即可,不过数量最多的羊有些麻烦。
我大明军马的牧养、征调、采办、使用等,名曰“马政”,即所谓:国之大事,莫急于兵,兵之大要,莫先于马。
马政是历朝历代的国家重务,大明马政分为御马监内厩制,太仆寺和苑马寺外厩制。
御马监内厩不用说,为皇家和京营服务。
南北两京有太仆寺,专为内地驻军管理牧养马匹。
分布于九边沿线的是各大苑马寺,以及辽东、北平、山右、三秦、甘肃几个行太仆寺,为边军服务。
苑马寺靠恩军,也就是充军的罪犯,以及牧马军户,专职养马,名曰苑马。
五大行太仆寺靠边卫墩堡士卒和军属养马,平时养、战时用,名曰营马。
另有徭役性质的官民协作,比如江北滁州、凤阳、徐州等地,由民间的马户领养官马。
还有边境马市、茶马互市,与民牧性质一样,是补充国营马场不足的办法。
宣德以来,内地马场多被势要权贵侵占,九边鞑虏南下侵袭,边境牧场随之玩完。
最倒霉的是民间马户,既要保证马匹健壮,还要完成一岁一驹的任务,否则不得免赋役,更要包赔,当误生计不说,往往倾家荡产。
如此一来,马政便废了,譬如西北,陕、甘、宁四十八苑,大多裁撤,剩余的马匹和牧军,全部迁往九边之一的陕西固原镇。
时下朝廷只剩陕西和辽东两个苑马寺,一直维持到明末,陕西归闯王,辽东归满清。
内政失修外侮侵,军马不足,朝廷只能消极防御,败多胜少,大明不亡,天理难容!
而今眼目下,九边有三大总督,宣大陈其学、陕甘王崇古、蓟辽谭纶,还有马芳、戚继光等名将,可谓梦幻组合,将星闪烁。
只要他把后勤大礼包送上门,若是不能从头收拾旧山河,收复旧疆,往后他真的不敢再照镜子,怕对不起这张帅出天际的脸。
“夏吉象临走前惴惴不安,给我承认了过错,此番跟着贤侄做事,沾光不少,我也算放心了。”
酒菜摆上,陈其学挥退侍婢,亲自斟上酒。
“贤侄有所不知,各地多以警患募兵设营,奈何檄下经年无人应募,不得不把京操北上的旗军留下,被迫戍边,逃匿难免。
唯一的办法,就是挑选精壮者,厚其给养,各营堡将领手下则豢养家丁,用备前锋,规制难以统一不说,主要是粮饷不足。
尤其家丁,为将领私属,得不到朝廷认可,费用只能靠将领自己负责,处处缺兵少粮,边将私自开市之风,也就难以遏制。
庞尚鹏过来清理屯务,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苛责拿办将士,若非贤侄输运采买粮草军马,我、我这颗头颅,早就没了啊······”
老东西说着仰脖子把酒水倒嘴里,呜咽泣下。
杯中酒色微红,张昊端起来一饮而尽,和酒咽下喉间无声的叹息。
按照历史发展,朝廷最终默认边将私募家丁,家丁制盛行,由此埋下了亡国的隐患。
明末军费耗尽国库和民力,养的全是私兵家丁,汉奸吴三桂引清兵入关的底气,就是这些只认将主、不认朝廷的私兵。
老少俩狐狸,一顿饭吃到二更天,张昊回到客院,进屋却见青裳趴在桌子上打盹。
“困了干嘛不去床上睡?”
“还好意思说,臭死了。”
青裳揉揉眼起身,披在身上的貂鼠斗篷滑落,闻到他身上酒气熏天,催促说:
“澡房的火还没退,快去洗洗!”
“哪里臭了?”
张昊谗着脸给她一个公主抱。
“你这一路钻我怀里不是睡得挺香么?”
青裳给他一拳,嗔道:
“胡说八道,你不是说我睡梦中还要捶你几拳、踢你几脚,咬你一两口么?”
“这样啊,我去隔壁睡好了。”
张昊转身,抱着她放在榻上。
青裳兜住他脖颈不撒手。
“你好讨厌,不抱着你人家睡不着嘛。”
二人笑嘻嘻四目相对时,青裳脸上泛起红晕,双眸漾着柔媚波光,让人沉迷。
“好姐姐,我哪里舍得走。”
“就知道你是个油嘴。”
两人唇舌相撞,火花绽放,张昊忽然捂嘴哇哇叫疼,死丫头故意咬了他一口。
“让你不听话。”
青裳依旧攀着他颈项,这回没用力,只是用牙齿摩挲,一触即松。
二人嘴对嘴玩起小游戏,妙不可言。
青裳不松口,柔荑也没闲着。
“嘶······”
张昊呲牙咧嘴,死丫头身心放开,简直太粗鲁了,下手没个轻重,疼得他要命。
“你轻点好不好。”
“我没用力呀?好热。”
青裳促狭的望着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两腮潮红,别有一番风情,说着脱了袄裙,又去帮他脱袍子,嘴对嘴一刻也舍得离开。
张昊只能享受,任她予取予求,烛光下能看到她脸颊上细细的处子绒毛,当年给她疗伤,死丫头身子都被他瞧过来了,瘦巴巴并不丰腴。
青裳感觉有些窒息,恋恋不舍的松开樱唇,鼻息咻咻说:
“几天没沐浴,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酒味真的好冲。”
“我只是懒得洗,没说不洗呀?还不是你猴急。”
“怪道师父骂你无赖,欠揍!”
这座督府是侯爷旧居,浴室奢华,池中兰汤兀自冒着浓烟,万恶的封建社会当真可恨,啥都有人伺候的妥妥帖帖,张昊试试水温,有些烫。
“还没亲够是不是,松手、我去添些冷水。”
“我不。”
青裳吊挂在他身上不松手,任由他走来走去忙碌,忽然道:
“师父她们个个美若天仙,你真的不嫌我丑?”
张昊抱着她跨进浴池坐下。
“不就是多了几处伤疤么,用不着放心上。”
“我才不放心上,就怕你口是心非。”
青裳盯着他眼睛,粲然一笑。
她的长相没得说,只是气质不佳,张昊记得二人初见,琴操姑娘一脸端庄,像个大家闺秀。
可惜她从小在神棍圈长大,经历的都是勾心斗角之事,眉宇间那股江湖气,根本掩饰不住。
然而这一发自内心的笑容,让那张面孔瞬间亮了起来,好似鲜花绽放,直如脱胎换骨一般。
“姐姐身上的戾气太重了,比霓裳她们还重,你若是······”
“好呀,竟然笑我,看我不揍你!”
青裳正要动手,不提防要害处被他偷袭,娇呼一声便去咬他,相爱的人总是彼此吸引,一个亲吻就能玩的花样百出,乐趣无穷无尽。
两个人良久才从浴房出来,回寝室又缠做一处,青裳好奇心极浓,孜孜不倦的探索。
眉黛羞偏聚,朱唇暖更融。
青丝不知何时披散开来,遮住了视线,好生恼人,她甩了一下头发,抬头看着他,娇艳的俏脸上满是笑意,樱唇亮晶晶。
“这回满意了吧。”
“说这话就见外了,下一式是闲骑白鹿游三岛,闷驾青牛看十洲,你师父可曾告诉你口诀?”
“早就给我们说了,只是尚未了悟,师父你们俩、羞死人了,夫君,这样不太好吧?”
青裳想起师父导引秘籍上的图画,心痒难耐,感觉体内有一把火在烧,口嫌体正直,羞答答去配合他。
“好弟弟······”
“静六根,却万尘,降龙伏虎,原非难事,但将一点正念收藏气穴,龙虎相抱而不离,久而虎自兴波而生,此即诀中所谓青龙驾火,白虎兴波之义。
能捉得此虎,牵上昆仑,下降重楼,复归本穴,即是降龙伏虎,此法先守明堂正念,再收归丹田,若存若亡,返照此穴,气调息定,即是无极矣。”
乌发如瀑布般从肩头流泻,青裳无师自通地配合他的导引动作,娇靥赤红,气喘吁吁道:
“夫君,七十二式太多了,人家好难受,试一下精灵灭迹三清剑,风雨腾空一弄琴好不好嘛。”
“也好。”
先前是小阵争锋,眼下要全军对垒,张昊手把手传道授业,正是:
玉京山上羊儿闹,金水河中石虎眠,他日功满归何处,直驾云车上九天。
青裳不知轻重,情急自送上门,突然一声痛呼,探手捉去。
张昊跟着便是一声惨叫。
“啊啊~,松手!”
“你个坏蛋,疼死我了,难道不会轻点?”
青裳眉头紧蹙,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还不够轻么?你松手啊!”
张昊龇牙咧嘴,楚楚可怜。
“疼死我了,快松手、你的指甲太长了!”
青裳破涕为笑,松手收起落红帕子,睫毛挂泪道:
“你一点也不疼我。”
“是为夫错了。”
张昊哭笑不得,含住樱唇好生安慰,沿着晶莹雪腻的脖颈,一路向下。
苦尽甘来,青裳星眸迷离,发出细若箫管般的呻吟,也不知是痛是痒,妙处不容细描摹。
“娘子十五学仙经,今年二十身骨清,天上有籍升其名,长声短声歌紫琼。”
“住嘴!好难捱,再慢些才好······”
朔风吹落五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
早饭送来,二人你一口我一口,没完没了的腻歪,张昊贴心伺候,临走交代:
“我去趟巡抚衙门,很快回来。”
城中昨夜雪,街头少人行,抚衙旗杆上的大旗风掣冻不翻,张昊勒缰下马,跟着陈璞穿门过院,径直拐去北边的寅宾馆。
郑虎臣闻报匆匆从厢房钻出来,快步进来正厅,挥退外面侍立的番子,扑地跪下。
“卑职拜见驸马爷!”
“起来。”
张昊摘了皮手套丢几上,捧茶盏暖着。
“张四维送你多少银子?”
郑虎臣方才爬起来,闻言咕咚又跪了,勾头迟疑一下,听到冷笑声,顿时寒毛倒竖,懊悔不该犹豫,抬手狠狠的抽自己一巴掌。
“小的该死,张四维三弟张四教找到我,二话不说就送上两万两银票,小的该死。”
“范登库被你杀了?”
“驸马爷明察,小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啊!”
郑虎臣差点吓尿,砰砰砰猛叩头,哭道:
“案子有陈总督、庞副宪盯着,小的岂敢徇私枉法,张四教找我打听驸马爷行踪,我只是随口糊弄,如今范登库家小尽数拿获,偏偏这厮踪影全无,驸马爷,真的与我无关啊!”
见这厮脑门磕出血来,张昊波澜不兴道:
“滕公公怎么说?”
郑虎臣抹一把涕泪血水,扭头朝厅外瞅瞅,膝行近前,小声道:
“上面至今没消息,小的起先也是纳闷,后来接到心腹密信,原来上面一直在斗法。
圣上允准黄锦告老还乡,司礼监掌印原是滕公公的,结果圣上突然让冯保提督东厂。
高阁老又举荐孟冲掌司礼监,冯保回了御马监,滕公公如今掌御用监、兼司设监事。”
张昊皱了一下眉头,原来外相(首辅)撕逼大战后,内相(司礼监太监)也开撕了。
东厂主监察,司礼监主行政,东厂厂公,一般是司礼监掌印兼任,基本上发个命令、听个回报就行了,日常事务是帖刑千户官主持。
黄锦把厂务交给心腹,也就是提督西直房的滕祥,显而易见,是想让滕祥接自己的班。
隆庆继位,滕祥如愿入司礼监掌印,东厂督主却是冯保,这就有点明升暗降的味道了。
御马监太监冯保显然是个打酱油的,这场大戏,其实是滕祥和孟冲在斗法,滕祥败北。
孟冲善于谄媚,据说喝朱道长洗脚水都不带眨眼的,能抱上高拱大腿,也就不足为奇。
他忽然想起隆庆身边的小太监陈洪,这位可能是资历不咋地,没捞到登台表演的机会。
“我记得孟冲以前管的是尚膳监,这种人执掌司礼监,怕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啊。”
郑虎臣顺杆爬,抬头仰着五花脸说:
“驸马爷所言极是,一个厨子出身的货色,估计连奏折都看不懂。”
“起来吧,这里有份奏疏,借你牙章一用。”
郑虎臣磕头谢恩,爬起来摸出帕子擦擦脸,喝叫手下去拿密匣,从怀里摸出锦囊呈上。
张昊取出牙章看一眼,从挎包里取出裹封好的奏疏密折,盖个大印。
厂卫特务们侦缉刺探,分打事件(在职番子)和打桩子(外围线人)两类,刺探的消息,施行日报和月报制度。
东厂的报告文书用印,上有钦差二字,同时还有个特别的牙章,密折专用。
密折制度是满清玩的套路,我大明尚未流行,他以前发密折,都是派人交给通政司的老领导李登云,转呈御前。
如今李登云告老还乡,这条路子就断了,好在郑虎臣这厮是东厂帖刑官。
只要盖上东厂牙章,他这封奏疏,就可以不经通政司和内阁,直达御前。
密折匣子封好送走,张昊喝口茶道:
“赵全的事知道么?”
“前天得知的。”
郑虎臣呵腰回道:
“小的来前考虑不周,带的人手不懂夷语,只好临时寻了几个本地人,上个月就跟着驸马爷的商队出关了。”
“汉奸妖首赵全的首级在督府,随后你去一趟即可,我和陈总督谈过,这个功劳归你,那个······”
“老爷、小的纵死也难报老爷大恩啊,呜呜呜······”
郑虎臣扑地跪倒,又是一通猛叩头,激动得眼泪哗哗流,有了这个功劳,家里三儿起码能弄个带俸的锦衣千户啊。
“起来,庞副宪在忙甚么?
郑虎臣抹着涕泪爬起来,近前半步,低声道:
“驸马爷可曾听说过李福达案?”
李福达一案,是大礼仪案引出的连环案、案中案,也是嘉靖朝第一大冤案、诡案。
张昊眼底闪过一丝阴云,军国大事当前,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牵连朝野百官的旧案,绝非好苗头,一概付之不闻不问也不行,漫不经心道:
“大礼仪之争?”
“对对、就是那个牵涉大礼仪的李福达案!”
郑虎臣的情绪有些上头,眼冒精光道:
“探子回报,庞尚鹏追索范登库案,发现一件蹊跷事,赵全竟是李福达二儿李义,庞尚鹏顺藤摸瓜,李家被他一网打尽,其中一人,居然是死去多年又还阳的李福达长子李仁!”
第382章 威逼利诱
得知赵全家眷落网,张昊心中暗惊,目视郑虎臣冷冷道:
“上报没有?”
“庞尚鹏前脚上‘诛逆贼正国法以销祸本疏’,小的后脚便报上去了。”
郑虎臣不无得意之色,这些官员没人能逃脱他的法眼。
张昊眼底那一抹无声无息的阴影,渐渐被沉思之色湮没了,继而凝目细询一番,摩挲着下巴胡茬子问:
“庞尚鹏这个人、你怎么看?”
郑虎臣皱眉琢磨片刻,呵腰道:
“此人是先帝三十二年进士,初授江右饶州平乐知县,考满改授胡建道监察御史,先后巡按胡建、中州、江浙等地。
茅坤、戚继光、胡宗宪等人,都被他弹劾过,因此成名,在江浙搞什么一条鞭法,弄得天怒人怨,被调回京师督学。
徐高二位斗法,此人力保胡应嘉,攻讦郭朴,称得上徐阶手下干将,奇怪的是,高阁老获胜,此人反升右佥都御史。
小的觉得,此人没啥毛病,颇有些才干,名声不错,手脚也干净,毕竟是言官嘛,啥都想插上一脚,卖直沽誉罢了。”
“入关这批牲畜事关重大,出不得纰漏,给我安排几个番子听用,还有,把庞尚鹏的奏疏、还有你的上报,统统追回来,立刻、马上!”
郑虎臣愣了一下,见他一脸戾气起身,连忙点头应承,急急出厅呼喝手下。
雪下得正紧,原本清冷的衙门今日喧嚣异常,胥吏奔走往来,都在为突然到来的牲口忙碌。
牲畜已经进城了,冰雪覆盖的大街上牛马成群,驼羊结队,缩在屋里猫冬的人们也纷纷露头,挤在门口窗口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到处都是牲口,张昊只能溜着街边走,突然烦躁的解下斗篷,依旧浑身冒邪火,好不容易来到十字口,突然又掉头返回衙前街。
他要亲自会会这个狗日的庞尚鹏!
此人上疏揪出陈年旧案,貌似与他无关,实际上会严重干扰复套西进大计,此案牵涉官员太多,以朝廷尿性,一旦旧事重提,决难善了。
李福达一案,是大礼仪案引出的案中案,堪称嘉靖朝第一大诡案。
北白莲妖首李福达因牵涉进大礼仪之争,名动朝野,特别是民间愚夫愚妇,甚至把安然渡劫的李教主传说成法力无边的神仙。
大礼议案由正德帝暴亡为引,宗亲朱道长幸运继统,想认亲爹做爹,臣子反对,于是乎,一场新旧政治势力的综合较量爆发。
此案耗时24年,朱道长最终凭借李福达案,斗败以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
李福达是北白莲教主,造反狂人,曾化名张寅,以方术与武定侯郭勋结交,纳银捐得太原卫指挥使,混入官僚系统。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李福达被仇家告发,讼状递到山右巡按马禄手里。
李福达案发,反对朱道长认爹的群臣狂喜,逮住武定侯郭勋喊打喊杀,因为郭勋在大礼议之争中,选择站在了朱道长一边。
小弟被群殴,带头大哥朱道长彻底被激怒,下旨全面更换李福达一案的主审官。
李福达案历时三年,地方两轮审勘,中央六次会审,定性两次反转,整个过程波谲云诡。
朱道长以此案为抓手,与文官集团恶斗三年,五品以下官员一百三十四人下狱,四品以上官员八十六人停职,廷杖而死者十六人。
以传教为业,连续造反、流放、逃脱的李福达,身处权力斗争的暴风眼,反而无罪获释,平安寿终,在民间留下一段神奇的传说。
李福达屁事没有的原因很简单,朱道长认为他不是妖人,否则郭勋得死,自己也会玩完。
其实此类怪案,在我大明不要太多,一眼就能看出真相,却牵扯无数人,判决一改再改,原因同样简单,借题发挥、党争倾轧尔。
庞尚鹏的诛逆贼正国法以销祸本疏,不但要追回来,他还要问问这厮,到底是何居心!
知府衙门在鼓楼西,张昊避开一群挎书袋跑出衙门的工房书吏,径直拐去寅宾馆。
老门子拢袖缩脖打量这个隆冬穿单衣的家伙,看到那双代表身份的靴子,忍住没去阻拦,听到衙门外有人叫他绰号,慌忙跑出去接过陈璞丢来的马缰绳,朝过道甩甩下巴叽歪:
“方从畅春阁出来吧,哪里冒出来的傻公子,春药吃多了还是咋滴?”
一个番子牵着马,从乱糟糟的牲口群里钻出来,憋住笑怒斥:
“休得胡言!”
陈璞追进寅宾馆大院,看到这位驸马爷被带去正厅,松了口气,给值房的伙计咬耳朵。
“那位是张砍头,快去知会你家老爷!”
张昊坐在交椅里,打量匆匆而来的中年人,身为喷子,相貌没得说,四十来岁、国字脸、微胖,便服棉袍外罩皮坎肩,戴个毛茸茸护耳。
庞尚鹏见陈璞远远朝他点头,进厅楞了一下,暗道这个张砍头端的是古怪,作揖道:
“下官庞尚鹏、拜见驸马。”
“无须客气。”
张昊一身单衣袍服,延手示座,等送炭盆、茶水的隶役退下,直接道:
“为何要上‘诛逆贼正国法以销祸本’疏?”
庞尚鹏脸色猛地一僵。
“奏疏送走不过四日,敢问驸马何以得知?”
“东厂。”
庞尚鹏缓缓点头,顿了顿道:
“此事与驸马无关,不过驸马见问,下官知无不言。
圣上命我总摄九边屯田,宣大开春便遭虏贼侵扰,下官自然格外关注。
李仁供认是白莲教首李福达长子,男女老少三十二口,除了无知妇幼,余皆供认不讳。
下官早年求学,读大礼仪钦明大狱录,发现其中前后矛盾,询诸海内士大夫,乃知张寅、也就是李福达,系代州崞县人。
此逆初名福达,弘治十三年,从流放地山丹卫戍所出逃,改名李午,落户延安府鄜州洛川。
后被清军御史查出,流放辽东山海卫,再度逃脱,并同叔父李越潜回陕西,倡白莲教,号称大唐李氏后裔、弥勒佛化身,当出世安民。
正德六年,纠集数千人劫掠地方,李越被官府抓捕,李福达逃至山右五台县,改名张寅,贿赂县吏,得以入籍当地。
李福达惧怕日久暴露,采用狡兔三窟之法,占籍山右徐沟县同戈镇,贿赂县中大姓,认为同宗,入宗谱以掩人耳目。
正德末年,李福达化名张寅,携巨资入京,以黄白方术与武定侯郭勋结交,纳银四百八十两,捐得太原左卫指挥使。
后因放贷为仇家举报,被山右巡按马禄捕获,此贼欲保性命,攀扯武定侯,大礼仪案驸马想必知晓,我就不再絮言。
逆贼李福达及其三子,仁、义、礼,最终逃脱法网,因是先帝定案,朝野不敢言,李福达老死后,更无人提及此事。
先帝四十五年,川蜀妖贼蔡伯贯就擒,状招拜山右李大仁为师,川蜀抚按移文月底就能送来,足以佐证李家之罪恶。
太原、五台、大同、代州、安绥、徐沟、洛川等地,皆李福达当年狼蹲之乡,下官已派人四处取证,随后便知其详。
李仁等人下狱拷问,佐验甚明,李福达死后,长子李仁被崞县同乡保甲监视居住,不敢作恶,李义、李礼窜逃无踪。
代州崞县屡经虏贼烧杀劫掠,户籍本就混乱,嘉靖四十年,李仁借虏掠之机诈死,携妻子窜逃太原,从此隐姓埋名。
据李仁供述,李义正是投虏巨恶赵全,李礼则死在金陵,尸首葬于崞县。
下官多方勘察,李福达以妖术传家,世为逆贼,事实证据俱全,无可置疑,因此上疏朝廷,请求对大礼仪一案蒙冤官员进行恤录。”
庞尚鹏端起茶盏呷一口,淡淡的收住话头。
张昊深感这厮可恶,逼叨半天,只有最后一句话才是其真实用意,上疏诛逆贼正国法,不是为了诛杀教匪,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的来意你很清楚,这封奏疏送到京师,朝堂非乱不可,我就纳闷了,你图什么?”
庞尚鹏的脸色突然红了,肃容道:
“下官不图什么,尽一个言官的本分罢了。”
张昊气得冒烟儿,该死的喷子,不对、是该死的党争,可恶的政治倾轧!
庞尚鹏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背后肯定有同党,因为这份奏疏递上去,便是和高拱打擂台,二人不是一个重量级,这和找死没啥区别。
嘉靖驾崩,首辅徐阶与门生张居正共谋,草拟的遗诏,其实是一份罪己诏,将前朝弊政,归咎于嘉靖,借此推卸身为首辅的应负之责。
遗诏他看过,其中提到了大礼仪之争,“先帝在时,大礼、大狱,以及建言获罪的诸臣,悉起用之,立至公卿,已死者,悉赠官荫子。”
徐阶之目的,无非是为了个人的政治利益,洗刷劣迹、转移视线、笼络人心,隆庆恨他爹,于是大礼仪冤狱平反运动,得以顺利实施。
遗诏完全是徐阶踢开其他阁臣私拟,高拱衔恨,主持内阁后,叫停平反运动,隆庆依旧准了,毕竟子不言父过,推翻爸爸,简直不孝。
由此可见,高拱的性格真有问题,徐阶已经翻身不能,为了反对而反对,完全不顾其余,隆庆帝更别提了,就是一个毫无主见的家伙。
庞尚鹏曾在徐高恶斗之际,猛怼高党的大将、大学士郭朴,显然是徐阶一党,随后高拱撕逼获胜,庞尚鹏的官职不降反升,并不奇怪。
时下大明思想界,主要有三大阵营,一是客观唯心主义的程朱理学,二是主观唯心主义的王阳明心学,三是朴素唯物主义的经世实学。
政坛文坛的名人,大抵可以归于三者其一,徐阶尊心学,高拱好实学,庞尚鹏是徐党,施政则是经世实学,深得民心,很合高拱脾胃。
庞尚鹏重提旧案,力证李福达是白莲教匪,如此,因大礼仪之争倒霉的官员必会跟进。
但是徐阶已倒台,庞尚鹏没资格与风头正劲的高拱唱对台戏,可他依然冒大不韪去干,看似秉公办事、仗义执言,背后是深深的算计。
庞尚鹏此举,为徐阶张目的概率不大,倒是与徐阶私拟遗诏的用意雷同,说穿了,都是为了清名人望,此乃仕途青云梯,谁能不眼红?
“张居正给你来信了?”
张昊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捕捉到庞尚鹏一闪即逝的微表情,明白自己猜对了。
当年庞尚鹏巡按浙江,搞一条鞭法,为后来张居正的赋税改革做了样板,也就是说,张居正发觉庞尚鹏的才干,早就开始卖好拉拢了。
“邸报有载,副宪在浙江七年,均赋均役,给百姓办了实事,为国库增了收入,来九边整顿盐法、屯政,不畏强权,军民拍手称快。
你是钦差总督屯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上疏诛逆贼、正国法、以销祸本,理所应当,要求朝廷对大礼仪蒙冤者抚恤,也完全正确。
可时机不对,高拱正揪着徐阶不放,你此时站出来,和火上浇油有何区别?等高拱发泄过后,即使你不上疏,高拱也会给冤者平反。
我再说的露骨点,你若是愿意,我这就给高拱去信解释,反正此事是你提出,即便没有达成所愿,那些蒙冤者也会承你的情,如何?”
庞尚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忽又一阵红,感觉自己像是赤身果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羞耻、屈辱、恼怒,不一而足,深吸气道:
“下官不明白,此事与驸马何干?”
“内政不修,国难不止,你没看到宣大百姓的惨状么?没看到我在做乜嘢?!”
张昊脑门上火冒三丈,念起这人当得上大明经济改革家几字,忍怒道:
“南倭北虏,兵连祸结,民穷财尽,国库空虚,我大明立国二百年,运势如江河日下。
眼下明蒙局势在翻转,朝廷处在大改革、大转折当口,庙堂要的不是内斗、不是倾轧。
警告你,不听良言,趁早回你的南海种田,这辈子休想翻身,甚么清誉人望,算个屁!”
他说着说着就控制不住了,眼里露出罕见的凶光,威胁道:
“疏通盐引、禁制私贩、重拟行盐区、清屯田隐蔽、宽屯田粮额、杜绝蒙汉私市、查奸商粮客,不得不说,干得很漂亮。
你理盐清屯得罪了多少人?他们会放过你么?只要我给内府太监递个话,你在江浙为政时,验收进呈的内帑都不会合格。
江浙七年,你得罪了多少士绅官吏?他们会放过你?还有高拱,你攻讦郭学士、力保胡应嘉,知道高拱有多恨胡应嘉么?
高拱和李登云是亲家,你不会不知道吧?先是李登云被胡应嘉弹劾罢官,皇帝病重之际,这厮又上疏弹劾高拱不忠二事。
‘偷窃西苑物品,翘班回家玩女人’,胡应嘉满纸妄言,先帝当时神志不清,若是稍微清醒,你觉得高拱脑袋能否保住?
你也是言官,有几封奏疏上过邸报?偏偏胡应嘉的荒唐奏疏上了,高拱死里逃生,又陷入丑闻,他胡应嘉真有这个本事?
两淮士绅官吏通倭、盗仓、冒赈案知道么?胡应嘉陷害沈祭酒,若非投靠徐阶,早就死在我手里了,你又是谁的胡应嘉?!”
庞尚鹏此刻已是满头大汗,面无人色瘫坐在交椅里,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张昊见大棒子威慑效果达到,起身道:
“那封奏疏此刻应该在路上,我会让番子加急去追,高拱那里也得去信,万一半路截不下,可以让通政司压下来,不吭声就当你默认了。
老庞,张居正阴着呢,别被人卖了还沾沾自喜,你的长处是政务,不是政斗,朝廷需要你这号人,以你的才华,将来足以入阁宰执天下。”
甜枣胡萝卜馅饼画毕,大步而去。
第383章 江湖故人
“扶风鹿糕、喜庆花馍、泡泡油糕、塞上香呐~”
“又香又甜的三原鸡心柿子饼~!”
“烧鸡、正宗道口烧鸡!”
“云烟、禅烟、食铁兽烟、福禄禧烟、江南莺花烟、长生不老烟、喋喋吸蜜烟······”
大同府新建的骡马大市在西门外,石桥两侧的河滩地上,密密麻麻的棚舍犹如迷魂阵,聚集了成千上万的牛、羊、马、驼。
打儿汉和一群工友下官道,冒雪拐去南河岸,都被河床上的热闹景象给震住了。
雪花漫天飞舞,寒风凛冽,丝毫不减人们做买卖的热情。
牲口嘶叫声、小贩吆喝声、商贾招呼声,此起彼伏,人流密织,呵气如云。
路边棚子下挤满了摊贩,卖蛋丝饼炸油条的、卖羊杂碎热焙子的、卖蓼花糖大麻花的,锅灶相连,香气扑鼻,别提多热闹了。
打儿汉闻到酒香直咽涎水,听到一个卖饸饹的老头吆喝羊杂汤不要钱,给领班老王打个招呼,拍打着身上雪花,弯腰钻进烟雾滚滚的棚子。
“荞面饸饹——大碗的!”
“大伙让一让、让一让,客官先喝口热汤,自己盛,热烫河漏子马上就好!”
围坐小桌边吃饭的个个穷形恶相,大多是周边征发的夫役,也有闻讯跑来觅活计的乡民。
打儿汉取碗盛了热汤,挤进空位坐下,从怀里掏了三文大钱付账,又摸出一块梆硬的锅盔,掰碎了,泡在只见汤水不见羊杂的粗瓷大碗里,美美滴喝了一口。
棚子中间的火塘里,沤着老树根取暖,烟熏火燎,打儿汉填饱肚子,顿觉胸闷呛人,向旁边人打听了羊市方位,笼袖缩脖寻了过去。
他听说官府从关外弄来羊山羊海,可惜草料紧缺,大牲口都照顾不过来,何况这些羊,价钱肯定便宜,厂里货车返回空置,便打算买几只羊羔,让腊宝侍弄,如此才有个家的样子。
到处都是牲口棚,转得他头晕脑胀,干脆抄近路走直线,翻进一家马圈围栏。
穿过两排马棚,只见几个人围着一匹枣骝评头论足,有人抱来马鞍系上,一个衣着阔绰的公子哥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爬上马背。
栅栏打开,那公子哥呵斥开牵马的下人,策马冲进风雪,去河滩上跑了几圈,哈哈大笑。
“好马、好痛快!”
腰挂号牌的牙人飞跑过去,牵住马赞叹:
“刘公子好身手!好眼光!这匹赤兔端的是神俊!”
打儿汉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
啥鸡扒赤兔乌骓,这是官市,上等马岂会交给牙人发卖,入关没停事儿就发解走了,剩下的都是只能干农活的劣马。
“兀那撮鸟~,好狗胆!”
马道那边一个看场子的皂隶发现闲人进入,按刀喝骂,另一个皂隶咣咚一声关上栅栏。
“哪来的贱胚,给老子站住!”
打儿汉暗道晦气,见那厮骂骂咧咧过来要打,又见门口站了不少人,大怒道:
“我抄个近路罢了,你动手试试,我让你们这笔生意黄喽!”
栅栏外棚檐下站的几人闻声扭头,其中一个员外扬手出言制止,进来过道抚慰套话:
“小兄弟面生,莫不是外集来的老客(外地马贩子)?”
打儿汉横一眼敢怒不敢言的皂隶,笼袖举了举权当见礼,侧身从栅栏缝隙中钻出去,猴腰缩脖子,依旧把手笼在袄袖里暖着。
“在下受过窜儿(得过熏陶传授,虽不是马贩子,但懂得相马,以及这一行的规矩)。
较马以尺,四尺以上者为佳,三尺九寸为中,三尺八寸者为下,三尺七寸以下为劣。
更有西洋进来的御马,体高四尺往上,温驯友善,神俊非凡,上阵那是决不后退的。
所谓先看一张皮,黑红是上色,裆蹄牙肋且不说,你看那枣骝水门旁边的旋、呵呵。”
“小兄弟,外面冷,借一步说话。”
那员外见客户快马返回,示意皂隶打开栅栏门。
“掌柜的你忙,小人没别的意思,告辞。”
打儿汉傻了才会进去,找打么?
那员外扫一眼打儿汉,憨厚脸、小眼精明,黢黑油腻的老羊皮、下身扎腿老棉裤补丁摞补丁,脚蹬的油鞋外,套个三耳防滑蹬倒山麻鞋。
“小兄弟且慢,莫误会,我并无恶意,宣大这边掌盘的行家都被官府弄去了,大小集市人手紧缺,有没有兴趣跟我做事?”
有点儿意思了,打儿汉心动不已,气势十足的跺跺脚,跟着掌柜的进来马棚。
他估计掌柜的看出自己“身份”了,这双崭新的油鞋是出差时候,腊宝给他的,说是松江被服厂押送九边的军资,寻常人根本弄不来。
打儿汉接过掌柜递来的牡丹春,去石塘边点燃,斜睨过道那边,买家雇的牙人和掌盘的牙人一左一右出袖筒,正在用袖里吞金术讲价。
这个马棚百十步便砌有采暖石塘,无烟煤烧得正旺,养马讲究冬暖夏凉,滴水成冰的天气,没有火不行,好在大同啥都缺,偏不缺煤。
那掌柜一手夹着烟卷,一手盘着莹润的玉核桃,笑问:
“小兄弟在哪高就?”
打儿汉一副不堪回首状,挠挠皮帽子下面的鸡窝说:
“在下在潞安应差,今年闹鞑子,担心家人,便打算回来,结果走霉运,被鞑子捉住,好在马太师杀退鞑子,留我在军中伺候牲口,随后又派我来解马,闲着没事便来这边转转。”
“哦。”
掌柜的随口道:
“听说潞安马厂如今又兴盛起来,当真?”
“自打有了西洋大种马,已经不收朝鲜济州马,如今饲马的足有四五千人,关外这批牲口送一部分过去,今冬那边有得忙。”
打儿汉叼着烟过来侍弄草料处,捏起一片红薯干填嘴里大嚼,又抓起一把玉米杆草料,里面竟有破碎的玉米粒,啧啧道:
“这玉米老贵了,听说三秦今年大丰收,山芋亩产赛过稻,洪薯更不得了,尤其是这玉米,高产耐旱,山地沙地照样养活,掌柜的,你这草料莫非是从那边运来的?”
“小兄弟好见识,往年秦川粟谷是大头,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如今遍山漫谷皆玉米,此物又叫玉麦,高丈许,一株生三包。
山民言:大米不及包谷耐饥,如今那边不缺口粮,百姓皆以包谷为正庄稼,官府每年夏收视麦、秋成视包谷之厚薄定丰歉。
还有红薯,作馍酿酒饲牲口都不孬,若是没有这些宝贝,一下子来了恁多牲口,除了眼睁睁看着它们饿死,还真是没办法。”
掌柜的说着,把右手夹的烟卷丢石塘里,笼着袖筒递过去,笑道:
“老弟,你是明白人,月银我给你这个数。”
打儿汉暗喜,右手凑过去搭上,细瞅对方。
镶玉貂帽、紫酱色缎面皮袍、外套黑缎羊羔皮坎肩,左手盘一对玉核桃,十足大财主。
他在袖中摸到两截无名指,心说老子时来运转了,摇头道:
“掌柜的,南边客商蜂拥北上,城里客栈人满为患,你能在城厢包下这么大的场子,却给掌盘二两月银,别怪小人说话难听,太寒碜。”
掌柜的笑笑,袖中五指翻飞捏价,发觉对方手指灵活不输自己,果然是个行家,满意收手。
“六两不少了,你在军中能挣这个数?就算你去别家做掌盘,也没我出价高。”
打儿汉死死地按捺住心底翻涌的狂喜,一副认命的样子,点点头抱手道:
“小的宣府鹞儿岭柴沟王金斗,还未请教东家贵姓高名。”
掌柜的哈哈一笑。
“仁在堂听说过吧。”
打儿汉闻言便是一愣。
怪道这厮看着有点眼熟呢,仁在堂冯四喜的大名,在宣大可谓妇孺皆知,他当初手头紧,还光顾过这位冯老爷二哥的双喜客栈哩。
大同人云:药刘煤孟粮食姚,不及冯家一撮毛,眼前人可是大同首富,这么粗的大腿自送上门,千万得抱紧喽,喜滋滋扑地跪拜。
“原来是冯老爷当面,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处万望海涵,小人王金斗、拜见东主!”
冯四喜颔首道:
“起来,给你半天时间,琐事处理好,明日去仁在堂寻我。”
“小人遵命。”
打儿汉爬起来,眼见马倌要去木槽里倒料,瞬间代入角色,吆喝着跑过去一把拦住。
“小兄弟,鞑子马吃得苦耐得劳,咱们的草料太精细,记得喂料前先在槽里撒把盐,让牲口舔舔,将腹内粘沫子煞一下再添料,以免贪吃口急,得了结症。”
打儿汉又和冯四喜聊了片刻,辞过东家,美滋滋寻去羊棚那边,耍嘴皮子和牙人讨价还价。
他狠心咬牙,买了一只带崽的母羊牵着,抱上那只最小的羊羔,剩下大小五只羊崽子咩咩叫着撒欢跟上。
返回真武坊煤炭公司,工友们都在,和他一样心思的人不少,捡便宜买了羊羔,没处存放,只能圈在宿舍里,人欢羊叫,闹腾成一片。
打儿汉蘸了墨汁在自家羊身上抹上记号,见屋角堆满草料袋,问自己下铺的老头。
“结巴叔,草料哪买的?”
“十、十字口!”
老汉坐在被窝里,笑眯眯逗弄怀里的羊羔,床里还卧了十来个。
对面一个抱着羊羔躺被窝的家伙欢喜道:
“这要是回家,还不把老少乐坏,公司倒是肯预支月银,可惜咱们的车子太小,买再多也弄不回去,哎!”
“结巴叔,我、我觅了个好活计······”
打儿汉甫开口,便被一圈工友劈头盖脸好一通数落,等大伙歇口气,这才把经过说了。
“俺知道公司好,可俺只是个临时工,这趟送货是苦差,否则就算俺求爷告奶,货运班也不要俺,王头儿,家里麻烦你替俺转告一声。”
最里边床铺上的班头老王道:
“下矿难道也不要你?知道你娃子心大、有能耐,说!那家掌柜的给你多少月银?”
打儿汉摸出香烟撒了一圈儿,笑道:
“管吃住,足银三两!”
宿舍内瞬间一静,只剩下大小羊羔的咩咩叫。
班头老王点上烟卷,叹气道:
“你哥为了让你进公司,操了不少心,可知货运六班的丁霸槽为啥没来?他腿脚有旧伤,不行了,你若是好好干,就能接他的班。
既然你想另谋高就,我们外人没啥可说的,上个月听你哥说,要趁着过年,把你和腊宝的喜事办了,你娃子留在这边,还咋办嘛?”
打儿汉心中的兴奋劲瞬间消退,满脸沮丧。
他的全部家当都在身上,买羊已经倾家荡产,如果婚事动用大哥和腊宝的银子,自己还是男人么?闷头逮着烟屁股连嘬几口,红着眼道:
“拖一年也不打紧,王头儿、诸位大叔,麻烦把羊羔给腊宝,等俺挣了钱,再请大伙喝酒!”
打儿汉跟着班头老王去找账房,扣除预支,结了二钱多工食银,又向老王借了几钱银子,冒雪去买草料,羊可以交给大伙照看,回宣化一路的草料不能让人破费,他丢不起这个脸。
转过牌坊,便看到十字口东西大街好不热闹,漫天风雪中人马川流,牲口驮、大车拉,还有人肩挑背扛,都是来采买或运送草料的。
过来这家门朝南的厂局,门口牌子上的“西北畜牧局”几字,他只认识俩,挤去人群里打听一番,正要去西边门口排队,感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扭头见到一张又惊又喜的黑瘦脸庞。
“打儿、哥!真的是你!”
羊倌儿一脸难以置信,激动的猛捶他一拳。
“那晚上到底是咋回事儿?!”
打儿汉腔子里被欢喜填满,他还以为这小子跟着满五死在崞县了呢,忽地一愣,不对!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眼珠子四下踅摸。
果然,街对面一家店铺门口,站着一个老熟人,正是满四的心腹麻宝。
拉着羊倌儿挤出人群,急急道:
“我的事你跟他们说了?”
“哪能呢。”
羊倌儿欢喜的打量他。
“再说了,咱们算哪根葱,哪里死哪里埋,谁特么会在乎!”
打儿汉松口气,笑道:
“河套鞑子完球了,满四是不是躲在月亮湖?”
羊倌儿点头,低声道:
“你赶紧想想如何应付麻宝。”
“那晚的事他不知道,老子怕他个卵子,再说了,这里是大同!”
打儿汉躲过来往车马,穿街跑去抱手。
“宝哥,你咋来了?”
麻宝打眼便瞧见这厮脚上的军鞋,二话不说,带上跟随便走。
一行人顶风冒雪,七拐八拐,进来深巷一家小院,打儿汉酝酿情绪,进屋便红了眼圈,见麻宝入坐翻眼瞪过来,惨然泪下道:
“宝哥,二头领、还有那些兄弟,他们、他们死得好惨啊······”
麻宝皱眉,侧身端起茶盏吹了吹。
“这笔账早晚要和马奴算清楚,就你一个人?”
打儿汉点头抹抹眼泪,抽噎道:
“四王爷敌不过马奴,我和进文、山狗、乌鸦嘴他们割了头发,混进被抓的难民中,官兵清查户籍,听说我会伺候马,就让我随军,大前天押送一批京师的货物过来,我不想再去军中受罪,便在集市寻了个活计。”
羊倌儿落泪捧哏。
“大伙原以为跟着二头领干一票大的,结果、宝哥,你是没见到啊,官兵的猛火雷太厉害,兄弟们死的老惨了······”
“哭个屁啊!”
麻宝拍桌子爆句粗口。
“球攮的,运来的啥货?”
“锅碗瓢盆、剪刀锤子布,啥货都有。”
“没军械?”
打儿汉摇头。
“这个倒没见着,可能也有。”
麻宝拧眉道:
“你继续随军,给我弄清楚运过来的到底是啥货!”
“宝哥,你的意思是?”
“你说呢?!”
麻宝脸上煞气毕露,咄咄逼人。
“踩盘子很难么?”
打儿汉连连摇手,摸出煤炭公司的票据递上。
“宝哥,我已经和公司结清工食银了。”
“这么巧?”
麻宝瞪眼,瞅瞅单据,询问左右手下。
“这上面写的啥?”
半个郎中羊倌儿忙接过来,念道:
“宣化煤炭公司、货运二班临时工王金斗、二十三天工食银八钱九分,宝哥,这是结账单,打儿汉没骗你。”
旁边三个伙计探头凑上来瞄瞄,其中一个道:
“你叫王金斗?”
羊倌儿贱笑道:
“打儿汉以前就叫王金斗。”
“真不能再回去啦?你不是在军中做事么?”
麻宝不甘心。
打儿汉苦笑道:
“宝哥,你不说我也明白,大头领想要猛火雷,这物件是煤炭公司造的,算不上秘密,我回军不难,进公司也简单,却只能喂马、下矿,运输班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进不去啊。
公司规矩宝哥应该打听过,这次是军中派我做事,没人查我根底,若是主动跟班运输,要递上府县村三级担保信,我上哪弄去?宝哥,你问问羊倌儿,那张票据上是如何写的。”
羊倌儿又去看票据,骂了一句说:
“宝哥,打儿汉根本不是煤炭公司的人,上面说是临时雇工,我就说么,这么好的活计,咋会轮到他这种辣鸡货色!”
“斗篷拿来!”
麻宝一肚子鸟气,起身叱骂:
“都特么是废物!还得老子亲自出马,去叫个轿子。”
一个伙计慌忙称是,临出门询问:
“天儿不早了,宝哥打算去哪玩?”
“玩你麻痹,去仁在堂!我告诉你们,谁敢私自去找老相好,泄露了行踪,老子绝不手软!”
一圈连连称是,打儿汉脑筋飞转,忙道:
“仁在堂冯四喜是小的东家,宝哥,可有小的效力之处?”
众人失惊打怪的瞪过去。
麻宝一脸不可置信,打量他道:
“就凭你?”
打儿汉觍着脸赔笑说:
“宝哥,小的那点能耐你还不清楚么,眼下大同这边最大的财源是啥?小的真的在给冯东主做事,掌盘、月银六两。”
“卧槽!”
羊倌儿兴奋的猛捶打儿汉。
“六两啊!”
一个伙计酸溜溜道:
“真的假的,冯老爷那可是大同的天王老子,就你这鳖形,人家会看上你?”
又有个伙计傻兮兮道:
“兄弟,我养马也有一手,介绍我、哎呀!”
啪的一声响亮,暴怒的麻宝一耳刮子糊过去。
“草泥马的!忘了姓啥是不是!”
“宝哥,我去给你拿斗篷。”
“我去雇轿。”
“我······”
一圈人麻溜的窜出去,看谁跑得快。
麻宝似笑非笑的盯着打儿汉,阴森森道:
“大难不死,又抱上冯四喜大腿,你小子是个人才啊。”
打儿汉黯然摇头,苦涩道:
“混口饭吃罢了,宝哥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是孤儿,闯荡江湖,图的是来无牵挂,去无畏惧,自打跟了二头领,水里来火里去,讲的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遇上大伙,心里只有开心,肚子里的事儿,又岂会瞒着自家兄弟。”
“好兄弟!”
麻宝叹口气,拍拍打儿汉肩膀,接过斗篷、兜帽系上。
“等我回来再聊!”
那三个伙计等麻宝离去,把打儿汉按进椅子里,你一言我一语,问个不休。
羊倌儿不耐烦道:
“宝哥肯定要在冯家吃晚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机会难得,想去会相好的赶紧,不想去就算球,特么别说老子不给你们机会。”
“羊倌儿,宝哥专门交代看住他,大伙前脚走,他后脚跑了咋整?”
“你个憨批,咱们这种人能往哪里跑?这不是还有羊倌儿盯着么?”
确实如此,羊倌年纪最小,哪来的相好嘛,三个精虫上脑的家伙对对眼,一哄而散。
一场大难不死,兄弟二人再逢,必须喝酒,锁上门出院,羊倌儿笑道:
“我记得西边估衣街有个酒楼,去那边!”
岁弊寒凶,雪虐风饕,二人一路匆匆,尚未出巷,忽见一人抱着孩子从一扇门中闪出。
双方打个照面,那人愣怔一下,抱着孩子慌不择路而去。
打儿汉皱眉道:
“这厮八成不是好鸟。”
“你是好鸟?管人家作甚,冻死我了,快些。”
羊倌儿笼袖猫腰,顶着风雪歪歪斜斜疾走。
“妞妞、妞妞,快出来吧!我的儿啊~,你不要吓娘······”
不知谁家院里,传来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叫,紧接着咣咚一声,二人惊回头。
只见一个拎刀大汉从那扇门里跑出来,惶急的左右张望,直奔二人而来,大叫:
“看到有孩子经过没有?老子问你话呢!”
“没有没有!”
羊倌儿吓得靠墙筛糠,袖子里的石灰包已经捏在了手心。
打儿汉抓住羊倌小臂,抬手指指东头那条巷子,比划说:
“适才有个人抱着包裹严实的孩子,大概这么大,快些,兴许能追上。”
“我记住你们了,但有半句虚言、老子杀光你们全家!”
侯龙韬目眦欲裂,狂叫一声,拔腿冲进风雪之中。
羊倌儿收起石灰包,冷笑道:
“看看、做好人能有啥好下场!”
“你逼逼个啥,赶紧着,等下被人缠上就麻烦了。”
二人出巷穿过大街,跑到对面酒楼屋檐下拍打身上的雪花,发现斜对面那家经营绫罗、绸缎、标布的店铺里,闹哄哄一片。
原来巷中那扇门,正是这个绸缎庄的后门。
第384章 出人头地
“天冷、二位客官快里边请!”
酒楼伙计殷勤招呼,打儿汉正待转身,却见打东边来了一群半大娃子,男女混杂,服色不一,都是头戴斗笠,披着北地少见的棕织蓑衣。
这些人腰间挂着清一色竹木腰牌、三色哨棒,还有更怪的,其中那个牵枣骝的公子哥,正是他在冯家马棚见到的那个人傻钱多滴刘公子。
羊倌儿好奇询问:
“小二哥,这些半大小子啥来头?”
小二道:
“南边来的读书人,你可别小看他们,敬盛祥焦家儿媳难产,产婆说只能保一个,幸亏那些女娃娃借住焦家,你猜怎么着?母子平安!”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食客痛心疾首道:
“男女杂处,招摇过市,世风日下,斯文尽丧矣!”
酒楼有避雨雪的前廊,这会儿从楼堂里出来不少看客,有人听不惯,喷着酒气呵斥:
“穆秀才,你说这话就欺心了,前些年你过的啥日子?若非公主大建义学,让娃娃们念书,你哪来的钱钞来酒楼耍子?”
有人附和:
“就是,东厂的人还在这边呢,少来连累大伙我给你说!”
有人纳闷:
“看他们穿着不像灶户家的小胎娃呀?”
有人解释:
“傻了吧你,淮盐如今泛滥成灾,简直不给别处盐场活路,两淮灶户比咱们活得滋润,哎~,这世道、老夫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见到那家挂牌“恒丰荣”的绸缎庄出事,路过的义学生不约而同停步,一个嘴上一圈茸毛的胖子皱皱眉,一手叉腰做威严状发话:
“常生春,愣着作甚,速去打探报来!”
“一分队留下,二分队跟我来,华坤带人盯住前后门户!”
一个瘦高的小年轻大声喝令,男同学们迅疾行动起来。
恒丰荣商号兼营口外毛皮,前来送货购货的商贩大有人在,都被伙计和四邻保甲堵在堂上,嚷嚷成一片,看到冲进来一群腰悬哨棒的娃子,都愣住了,掌柜的慌忙迎上去作揖。
“诸位茂才公,官差马上就到,千万不能乱来啊。”
“我们不是秀才!”
瘦高的常生春举起竹木腰牌,虎着脸道:
“看清楚!西北知识青年局社会调查科实习干办,奉大队长之命办事,都给我老实待在原地!”
一群学生速度冲进过道,留在大堂的学生立即清理出一间工作室,有人监视,有人传讯,有人掏出钢笔小本本开始记录。
人后一个伙计得了掌柜的暗示,正要溜去后面,突然被两个学生扑上去按倒,惨叫声、呵斥声、劝阻声,瞬间充斥堂上。
店铺外,那个披蓑衣、穿老棉袄的圆滚滚胖子听到店铺里动静,眉头不满的皱起。
“要注意影响嘛,这个小常太不讲究工作方法了。”
旁边一个举伞的白净脸同学附和:
“小常确实毛躁了些,大队长,风太大,要不先进去避避?”
大队长不搭理他,扭头对那些女同学道:
“天快黑了,大伙今日辛苦,我看女同学还是先回报社吧,张委员,你说呢?”
张金玉委员歪头瞅瞅大堂上乱象,蹙眉道:
“那行吧,陈队长,我认为始末因由调查清楚,交给官府处理即可,大同失足调查报告明日就能收尾,抓紧时间出关要紧,咱们一大队已经落后廖无病的二队,不能再拖了。”
“张委员所言甚是,关外才是咱们的主战场,时不我待啊!”
陈胖子面色沉重,吩咐身边的白净脸。
“杨永兴,带上一分队,护送三分队同学先回去。”
站在屋檐下的刘同学见大队长进店了,赶忙牵着枣骝献殷勤。
“张委员,积雪太深,骑在马上好些。”
“让别的同学骑吧,天黑路滑,大伙小心些!”
金玉压压笠檐,带上女同学顶风便走。
“环环同学要不要骑?”
刘同学满脸微笑询问。
“冷的要死,谁耐烦骑马!”
环环翻个白眼,快步追上小金鱼。
后面的女同学都不搭理刘同学,好在中队长杨永兴很给面子,一把拽过马缰,摊开袖子擦擦冰冷的马鞍,踩镫上马,弯腰给他嘀咕:
“文明、你小子是不是傻?干嘛不备个垫子,屁股都快给我冻掉了,谁受得了嘛。”
刘文明暗道失策。
“一匹上等战马才二十两银子,这不是捡个便宜嘛,只顾高兴呢,没想恁多。”
杨永兴爱不释手的抚摸枣骝脑袋。
“照这样看来,出关再买还要更便宜,让开些,街上没人,正好策马扬鞭,驾、驾。”
“哥、是刘大叔家的妞妞丢了!”
负责外围的常华坤气喘吁吁跑进笔录房。
小队长常生春闻言大吃一惊,望向一旁的大队长。
“给我仔细审!”
蓑衣下裙尚未解开的陈胖子怒叫一声,往后面飞跑。
后宅西院上房里,艾四娘抱着毛毛,哭啼啼给同学们叙述事发经过,忽见那个学生头陈胖子跑进屋,嘶哑着嗓子抽噎道:
“小陈,妞妞向来懂事,雪下这么大,她绝不会一个人跑出去,井里也有人下去看了,呜呜、肯定是拍花子的贼人······”
“婶子别急,我这就想办法!”
陈胖子将挤了一屋子的同学赶出去,简要问了几句,得知店伙已经去羊毛厂通知刘大叔了,背着手焦急的踱了几步,出屋传令:
“华宾、华坤带人守住门户,一个都不准走!华新、华中、华栋都去做笔录······”
正发号施令呢,老刘风风火火跑进院子,还没进屋就咆哮起来:
“臭娘们,大雪天你特么跑出来作死啊!”
艾四娘悔恨交加,迸泪尖叫:
“你个天杀的!找不到妞妞我也不活了啊······”
怀里的毛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屋里顿时闹成一团。
跟着刘尊荣一块赶来的衙役们见状,缩回廊檐下看笑话。
随同而来的司马秀慌忙拦在兄嫂中间。
“嫂子、小韬不是跟着你么,人呢?”
艾四娘泣不成声,门口的陈胖子闪身进屋,赶紧把前后经过道出,智珠在握道:
“我算过时间路程,此地离东门最近,走大街约莫三里地,但是贼子不一定敢走大街,穿坊走巷,赶到城门早已落锁。
不过还有个可能,万一有车轿掩护代步,依旧能出城,这是最坏的推测,据我判断,妞妞尚在城中的可能性依旧很大。
最近内地客商蜂拥北上,宣大人满为患,贼子以为拐走的是外地寻常人家女孩,并不知道是大叔你的孩子,所以咱······“
“我去抚衙借人!”
老刘一把推开逼叨不休的陈胖子,风一般冲了出去。
司马秀拍拍陈胖子肩膀,出门对那个快班班头道:
“兄弟,借一步说话。”
他觉得小陈的分析靠谱,不管孩子是否被贼人送出城,想找到人,必须借助地头蛇。
屋子里妇人哭、孩子嚎,陈胖子劝慰无效,讪讪的住嘴,出房挺起胸脯,朝候在廊下的常华宾招招手,低声道:
“去把笔录拿来我看。”
笔录陆续送至,陈胖子坐在灯下,一边逐份审阅,一边听回报,咳了一声,语重心长道:
“掌柜、店伙、奴婢、家属,三十有六,客人及随从二十有三,磨蹭这么久,中途还闹起来,小常,这就是你为何不是一中队队长的原因。
三、四大队我是不担心的,可廖无病的二大队昨日便出关了,咱们是一步慢、步步慢,大伙如果还没有危机感,那就是一大队最大的危机。
耿联络员私下给我透露,哪个大队最优秀,便有参与军训的机会,倘若是棍棒刀枪骑射,我还真提不起兴趣,可这回是射程四百米的步枪!”
常生春啪地一个立正,铿锵表决心:
“大队长、请你看我的行动!”
陈胖子嗯了一声,把笔录丢桌上,揉着肥下巴上的茸毛,眯眼琢磨片刻,问道:
“恒丰荣东家到了没?”
大伙每年假期都要深入民间做调查,见惯了三教九流把戏,常华中闻弦歌知雅意,回道:
“跟着一个衙役一块来的,大队长,我也怀疑店里的掌柜伙计,妞妞和毛毛即便贪玩嬉闹,也不可能离开婶子视线时间太久,而且后门那个门闩太高,妞妞够不着,店中人难逃嫌疑!”
一群中队长纷纷跟着称是。
陈胖子默默颔首,笔录中虽然看不出什么疑点,然而这恰恰是最大的疑点。
“要详查绸缎庄的所有情况,东主、掌柜、伙计、奴仆,都要摸清,今晚挑灯夜战,华中去找四邻做笔录,华宾做好后勤工作,立即行动!”
一夜过去,雪仍不止,几个出门鬼混的沙匪起早摸回来,得知麻宝兀自未归,无不欢喜。
羊倌儿放心不下,冒寒要去仁在堂寻大哥,假意让打儿汉带路,其实是送这货入职报到。
国初朝廷实行食盐开中、茶马互市,秦晋商民北上朔汉、南下江浙、西出川蜀,货易天下,仁在堂冯家先祖便是秦晋商帮的先驱之一。
传说冯家祖上从伙计做起,学了一身经商本事,后独立自营,在江浙购布,本地购粮,运往宁甘藏青等处交易,南来北往,渐有积蓄。
正德年间,冯家斥巨资作引商,永聚源盐号响彻业界,家道大兴,到了冯四喜这一代,冯家老大去世后,三兄弟分家,开始各自经营。
自打冯四喜主持总号永聚源,经营范围不断扩展,布盐糖茶、丝绸绫罗、鹿茸红花等,无所不包,家业中兴,获利颇丰,人称冯百万。
大同冯家老宅在南城,这是一座三路六进的建筑群落,仁在堂即冯家药铺,常年免费为穷苦百姓看病施药,南城遂被百姓称为仁在坊。
门房管事得知打儿汉是老爷亲自雇的掌盘,虽是“新伙员”,但级别等同“掌二柜”,不敢怠慢,让门童领去前进偏院客厅殷勤奉茶。
打儿汉没等到冯东主,却见麻宝带着一个管家装束的老人过来,赶紧起身打拱。
“宝哥,羊倌儿不放心,跟我一块来了,在门房候着呢。”
“你小子走了狗屎运,跟着冯老爷好好干。”
麻宝没说二话,给老管家抱抱手,转身便走。
老管家延手相请。
“王老弟,随我来。”
打儿汉跟着管家来到东院账房,茶水、点心随即送来。
那管家询问一番,取文薄填写毕,递上毛笔印泥。
打儿汉瞬间如坐针毡,好在“王金斗”三字,被腊宝拧着耳朵教会了,装作一副斯文模样,捏笔签字画押,见管家收了文薄,暗下决心,一定要请个读书先生识字,否则迟早露馅。
老管家端着茶盏侃侃而谈:
“咱家商号各项事务均有详细规章制度,首重‘做人正直,诚实不欺’。
学徒为新客,都是掌柜、二柜,以及老客举荐入号的自家亲戚子弟人等。
间亦有县绅介绍亲友入行,仍要有本号老客担保入号,一般人等不会收。
战乱连年,宣大生意难做,因此号中掌柜掌盘,都是茶马旧道历练出来。
这是大伙自称为‘客’的原因,老弟是宣府人,不知可曾听说过闯炉关?”
打儿汉暗道侥幸,若非自己是主家亲自雇佣,怕是做学徒的资格都没有,恭敬回道:
“东主名气很大,小的打小就听说,老爷和老陕合伙,赴康定做药材牲口布匹生意。”
老管家点头,捧着茶盏说:
“雅安有咱家商号,布匹、粮盐、糖茶等运往那边,销货后在当地采买药材、牲口、土产,再运往川中等地销售。
入字号,行宿皆有定制,新客过去,一律步行,不过你是掌盘,例同掌柜,有对班轿二人抬、丁拐轿三人抬伺候。
月余路程即达雅安,由那边的总号再分配,前往各岸,就是分号,本年可领三百两本金货物经营,账终即可分红。
新客到号,四年始能回家,家有要事,经总号同意可提前,休息一年再来号上,即为老客,照例增领本金一百两。
每季查账复本,按功劳、能力之大小,酌量增加本金,无有定数,也就是说,只要你有能力,货物本金无须发愁。
本金即坐本,永存号上,以资营运,分号掌柜按本金分红,这是东家根据大伙劳绩,给予相应的奖励,赔本要罚。
总号春秋二季兑钱,为大伙家属分发支使,不管生意如何,支使银必发,待查账复本、破账分红后,再扣除此款。
如破账后没有盈利,此款作为专支,不会再行扣除,算是辛苦钱,如有婚丧疾病等用度,可以申报各地总号专支······”
打儿汉听得心潮起伏,甚至想大哭一场。
他心里充溢着对冯老爷的感激,还有踌躇满志,恨不得插翅飞往雅安,开启自己的新生。
杂役捧着一个包裹进屋,老管家打开来,里面是一顶新皮帽、一件青布厚棉道袍、一双暖鞋,还有新刻的印章、号牌。
“咱们号上经营布匹,不缺裁缝,价格亦便宜,每年春秋二季,由老客率领新客入川历练,践行都有衣物印牌发下,破账后从中扣除。”
打儿汉忽然回过味来,冯老爷盯上了关外进来的这批牲口,不会让他入川。
“老管家,不知小的要去何处?”
管家道:
“套虏元气大伤,宣大终于能好好做生意了,老爷夸你是马市行家,岂会舍得放你走,说不得,我还要跟着你沾光哩。”
“老管家折煞我了,但有吩咐,小的无不遵从。”
打儿汉受宠若惊,慌忙起身打拱,摆明自己的姿态。
老管家连声道好,撸着胡子起身,带他顺着廊檐过来正厅。
厅上人满为患,见老管家驾到,乱哄哄离座打拱撅屁股。
“老爷有交代,王掌盘不是新客,大伙要多亲近。”
老管家给一群掌盘的介绍打儿汉,临走还撂下一句撑场子的话:
“根宝,每市抽出几个伙计交给王掌盘使唤,城中是大头,休要糊弄了事。”
打儿汉先给上座那个叫“根宝”的总管见礼,他估计这位是管家老冯的儿子,因为爷俩眉眼相似,又朝左右众人施礼,说句场面话,送走老管家,拎着包裹去右首末座交椅里坐下。
官衙有坐堂制度,商号同理,老封建了,伙计必须服从掌盘,总管犹如太上皇,有绝对权威,但凡犯错,鞭笞起来如同私塾先生对学生。
冯根宝咳了一声,夹着烟卷放下茶盏,厅上已是一片寂静,唯剩下院中风雪肆虐的声音。
会议很简单,执行老爷的吩咐,散会后,冯根宝让打儿汉去门房候着,打着伞往后面去。
打儿汉换上掌盘的行头,自我感觉龙精虎猛,让门童跑腿买包帝国炮,骑上马,顶风冲雪,跟着冯根宝来到城西一处场子。
看到仓库区车马往来不断,以及一排排新搭建的牲口棚,打儿汉瞬间明了,这里就是他的地盘,也是冯四喜储存草料之处。
二人去各处棚区和库仓转一圈,回上房聊了半炷香功夫,陆续有十来个牙人、伙计等前来报到,冯根宝见打儿汉应对自如,很是满意。
“说实话,我原本还担心来着,王掌盘,往后这里就交给你了,不明白处询问柳账房即可,城外各处寨堡的人最迟明天就到,你忙。”
“小的尽心尽力,不敢疏忽。”
打儿汉嘴上恭谨,心里却不以为意,入秋为了挣范登库的银子,他硬是把数千难民收拢到一起,那才叫要命,眼下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看,送到屋外,殷勤执镫,问出憋了许久的疑惑:
“总管老爷,咱这么做,官府那边不好交代啊?”
冯根宝哈哈大笑,上马道:
“官府自有东主应付,只管安心做事。”
打儿汉回房坐进交椅里,暖鞋翘在炭盆上,给账房老柳递支烟,捏着火钳夹了炭火点燃。
接过马倌呈上的茶盏呷一口,真特么爽,透过浓烟望向大院里密织如蝗的雪幕,心里感慨万千,不曾想,老子也能混成人上人!
不过冯四喜和麻宝的关系,又让他心怀忧虑,这个账房老柳自然是监视他的,羊倌儿要是也在就好了,身边缺一个诸葛先生啊。
柳账房进言:
“掌盘,东主一下子雇了上百个马倌,每日空耗米粮,派出去做事也好,多少能收些牲畜。”
“有他们忙的时候,给我支五十两银子。”
打儿汉心中自有计较,他要一鸣惊人!
揣上银子,带上一个小马倌,先去畜牧局买了几包草料,来到煤炭公司,如他所料,赶上大雪天,宣化来的运输队并不敢走夜路。
各班人马正在收拾行囊,风雪中,人喧马嘶羊羔叫,好不热闹。
“卧槽!金斗、你娃子牛槽改棺材,成(盛)人啦!”
“挨逼兜,专门跑回来显摆是不是!”
工友们乱嚷嚷围上来,打儿汉打发走雇来的挑夫,掏出香烟让小马倌给大伙分发,拉着班头老王进屋,将装着四十两银子的小包裹塞过去。
“王头儿,麻烦你把银子给我哥,篓子里还有三十多条烟,咱们班人人有份,拜托了。”
他没在这边多待,离开公司又转去麻宝住所,羊倌儿开门笑道:
“估计你会来。”
打儿汉拍打雪花进屋,放下酒肉,奇怪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
羊倌儿搓着耳朵去火盆边坐了。
“麻宝去弘赐堡找他的老东家,这么好的机会,剩下的鸟人自然要找老相好鬼混。”
打儿汉的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转而变得极其难看,牙齿咬得咯咯嘣嘣。
弘赐堡麻承恩出名的爱玩,手里有神枪也不一定,这玩意儿要是让满四得去,不但宣大遭殃,他憧憬的好日子也完球了!
大明九边军头门阀,后世有“东李西麻”之说,东李是镇守辽东的李成梁系明军,此人时下是个新晋的协守副总兵,籍籍无名,西麻是防守山右一带的麻家将,成名于嘉靖年间。
当年俺答汗的长子、辛艾台吉没留神,戴了一顶绿帽子,得知小妾和奸夫投奔明国去鸟,大怒兴兵,“右卫保卫战”随之打响。
麻禄原是大同右卫的养马官员,因此役表现突出,功升右卫指挥使,三子:麻锦、麻富、麻贵,一一受封,老二麻富尤其勇武,人称飞将军,“庚戊虏变”血战伤重,英年早逝。
据守边墙要塞弘赐堡的大同游击,正是麻富的独子麻承恩,小沙匪麻宝当年也有个正当职业,乃麻富家丁营的一员家丁也。
“真甜。”
羊倌儿扒开炭灰里埋的红薯吹了吹,撕开皮舔舔,见打儿汉面目狰狞扭曲,埋汰道:
“这些扯淡事轮不到你操心,瞅瞅你哥的下场。”
“我住西城冯家草料场,想喝酒就去!”
打儿汉不顾羊倌儿拉扯,取马直奔煤炭公司,宣化运输队已经开拔,他追出城外,看到风雪中连绵不断的车马爬犁队伍,忽然勒住了马。
路途遥远,就算王头儿把消息捎给在家养伤的丁海,一来一回,说不定麻宝早就得手了。
拨马返城,摸出一钱银子给小马倌,让这小子去酒铺候着,一个人去了真武坊煤炭公司。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和腊宝过上太平安乐日子,那就决不能让满四的阴谋得逞!
第385章 忽然而已
大同地处晋冀蒙三角区域中心,自古便是朔方门户,锁钥雄边,更是贸易集散地。
城内邸店园宅鳞萃比栉,五行八作样样俱全,神京报大同分社便设在忠节坊。
耿照坐在堆满拜帖信札的书案后,布满血丝的双眼斜瞟玻璃窗外,雪花仍在不紧不慢的飘着,搁杯打断对面瑞祥泰木行东家的生意经。
“行了,木材行当的破事与我无关,我只问你,那一千架爬犁几时能打好?”
“五天、再给我五天时间!”
老翁屁股离座,做贼似的瞅一眼身后门扇,从袖中摸出一张叠成方胜状的银票,探身放在书案上,呵腰赔笑,低声下气道:
“耿爷,些微心意不成敬意,这批爬犁小的一文钱不收,能给小的开个出关凭证就足矣。”
耿照抻开方胜,是一张金风细雨楼的汇票,见票即兑纹银一万两整。
自打他充任联络员,在报纸上放出塞外消息,收礼收到手抽筋,对这种事已经麻木了。
一万两银子看似不少,其实并不多,这些奸商只要出关,血赚无赔。
“秦巴老林开禁的消息听说没?”
老翁连连点头,略躬躬身,低眉顺眼答道:
“小的在京师有些门路,听说因为关外进来这批牲口,朝廷上下,都关注起豫陕玉麦洪薯的收成,好像要放开秦巴山禁,拓荒增收。
俗话说想发财,贩木材,可吃这行饭的太多,小的若是被驸马爷的商会排除在外,几代心血便毁在我手里了,耿爷,你就行行好吧。”
耿照叼着烟卷,取笔开通关凭票,拿案上公私二章啪啪盖上去。
老翁颤颤的接过便条,这是一张朱红色云纹票据,也就是商圈行会风传的红票。
凸版铅活字机械印刷的字迹,迥异于泥活字印刷的字迹,根本仿冒不来。
上面除了印刷字,还有两行丑陋的钢笔字:
“兹有陕西富平翁少翁,瑞祥泰木行东家,前往丰州办事,诸关卡查验无误后予以放行”。
畅行金光大道的凭证终于到手,翁少翁珍而重之收起,激动得再拜称谢。
“我就不送了。”
耿照揉揉酸胀的双眼,拉开抽屉,把银票丢进去,沙哑着嗓子道:
“下一个!”
“客人稍等。”
楼梯口匆匆跑来一个黑瘦年轻人,伸手拦住过道里排队进屋的客商,关上门凑耿照耳边小声嘀咕一句。
耿照脸色一僵,盯着贾永匡的眼睛问:
“此人啥来路?”
贾永匡道:
“他自称妻兄是马芳家丁营夜不收,叫丁海。”
“让他、我亲自去一趟。”
牵涉军械,耿照不敢大意,出屋见过道里等候的客人排成排,头疼不已,只好叫来杂役,安排众人去茶房等候。
“耿联络员!你来一下。”
小金鱼坐在二楼头间办公室审阅报告,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头,看到耿照路过,扬手大叫。
“等我回来再说!”
耿照哪有闲工夫理会这些屁事多的熊孩子,跟着贾永匡飞奔下楼,快马赶到真武坊,听完打儿汉叙述,接过贾永匡递来的记录看一眼。
“为何不上报官府?”
打儿汉何曾没想过去找陈璞,可他不敢相信官府,掐灭烟卷起身说:
“我还想多活几天呢,反正都告诉你们了,猛火雷是你们造的,爱管不管,告辞!”
贾永匡笑道:
“你不怕我们······”
“怕,干嘛不怕,不过我已经让人把消息送往宣化,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活着!”
打儿汉一脸的无赖相,掉头就走。
耿照送出小院,皱眉问道:
“王兄弟,你家东主可知此事?”
打儿汉摇头,掌盘的肥差好事来之不易,他岂会把冯四喜卖喽,去马棚牵上马,摆手道:
“你们别把我泄露出去就行,不用送。”
出煤炭公司大门,来到十字街,便听得南边铜锣敲得嘡嘡响,那些临街屋宇的门窗里,顿时人头攒动,一个个挨挨挤挤张望。
只见南城大街那边冒雪过来一溜爬犁大轿,衙役头前鸣锣开道,碾冰压雪往衙前街去了。
打儿汉在长兴酒铺门口勒住缰绳,马匹交店伙照看,摸出一两银子递给跑来的小马倌。
“开桌酒席。”
他没进酒铺,径直往街口警铺而去。
我大明各府县城市乡镇,但凡人烟辏集之处,都有警铺,全名“巡警铺座”,后世治安联防那一套并非发明创造,而是拾前人牙慧。
大同作为边防重镇,不仅城墙四角各建角楼,城墙上面还伫立着54座望楼、96座窝铺,四城坊区的大街巷口,多建二层小角楼。
街巷都有栅栏,朝开暮闭,绝不会出现大侠们蹿房越脊、你追我赶的当街厮杀场面,警铺一声锣响,坊厢保甲能把闹事者打出屎来。
“几位老哥,叨扰。”
打儿汉缩到巡铺门口屋檐下避雪,摸出帝国炮给看热闹的伙计们让了一圈。
“恁多官轿,遮莫是京师来的贵人?”
旁边那个两只乌眼圈、一副锅铁脸、几根黄胡子、歪戴着红黑帽的铺长叼上烟卷,凑到递来的火头上嘬一口,“嘶~”,深吸一口浓烟,望着远处巡抚衙门前停的车马,爽歪歪道:
“错不了,你瞅那个穿着团花宫袍、白净面皮的,八成是个公公。”
“马太师打得鞑子屁滚尿流,肯定要惊动天听嘛。”
“我听说松山公如今执掌畜牧局,来年咱们这边也要广种玉麦洪薯,好日子怕是真的来了。”
外面太冷,大伙进来巡铺,凑到浓烟滚滚的火塘边坐下,打儿汉嫌弃递来的小板凳太脏,客气的摆摆手,环视一圈,锣鼓梆铃、灯笼火把、枪杈棍棒,以及防火工具,一应齐全,瞅一眼墙上木牌书写的姓名,朝那个铺长抱抱手。
“杨大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铺长杨喜娃大有深意的一笑,放下黢黑的断柄茶杯,交代大伙一句,施施然跟着打儿汉来到街对面,挑棉帘进了暖烘烘的酒铺。
上楼看到雅间的满桌酒席,杨铺长咽口涎水,谦让一番坐了,笑眯眯道:
“老弟,是为了百姓代养的牲口吧?”
打儿汉哈哈一笑,他穿的是仁在堂掌柜服色,压根瞒不住人,提了温酒器斟上酒劝饮。
“小弟王金斗,正是冯东主手下一掌盘,天冷,咱哥俩先走一杯。”
三杯热酒下肚,杨铺长夹着肥肠填嘴里大嚼,豪爽大气道:
“老弟是明理人,不像先前那些撮鸟,招呼不打一声,就敢在老子的地盘胡作非为,只要我那些弟兄不吱声,随便你派人来收。”
打儿汉举杯抽干,笑道:
“承蒙大哥看顾,小弟不胜感激,里老那边?”
杨铺长抹一把油嘴,大喇喇道:
“那是我爹!”
打儿汉大喜。
“杨大哥,来来来、客气啥,干!”
我大明城市居民区施行的坊厢制,是乡镇里甲制延伸,根据百姓所在街道编排,乃城市基层组织,即街道办,也是一种徭役制度。
每坊或每厢,由富户轮流充当坊长或厢长,另外经过民主推选一名年高、众服、有德之人,名曰老人,工作是:导民善、平诉讼。
这些老人、坊长,以及粮长、里长、甲首,都是村干部或居委会干部,太阳底下从来没有新鲜事,太平坊居委会干部都是杨家人。
打儿汉撕了一半烧鸡递给守在门外的小马倌,等这小子离开,挪座凑杨铺长耳边嘀咕。
杨铺长的眼珠子瞬间瞪大,也顾不上啃蹄髈了,去桌上拿了香烟点上,定定神默默合计。
官府一下子弄来恁多牲口,只能让民间代养,草料官给,养到开春给银八钱,养死了倒赔八钱,死羊归个人,总之,百姓稳赚无赔。
冯四喜愿意出十四钱买下,也就是说,百姓即便赔给官府半两银子,倒手白捡六钱,而且还不用费工夫侍弄牲口,自然是千肯万肯。
这厮把买牲口活计包给他,不说那些大牲口,哪怕他出十三钱买下一头羊,倒手便赚一钱银子,简直就是天降横财,不行,太少了!
“老弟,恐怕冯百万出价是一两银吧?我给你说,这买卖是和官府作对,风险不小啊。”
“这种鬼天气,草料、取暖、人手,处处要花钱,一两银子买头羊,你叫我家东主喝西北风啊?再说了,官府那边自有我家东主应付,用不着大哥操心,给个痛快话,干不干!?”
杨铺长拍腿瞪眼。
“干!为啥不干?”
打儿汉端酒杯起身,与杨铺长走一个,拍拍这厮肩膀,语重心长道:
“杨大哥,我这人是直肠子,说个不好听的,那些苦哈哈每日给官府挑土打柴运草料,所求不过是几分银子,人、最重要是知足!
收货不要压价太低,出事你我颜面都不好看,牲口送城西草料场即可,一手钱一手货,诚实不欺,小弟有事先走一步,大哥慢饮。”
“我自有分寸,老弟你放一百个心!”
杨铺长应承着欢喜送出来,见大小二人双马消失在风雪里,让店伙把酒菜送去巡铺。
巡铺哥几个正美滋滋吃喝说话,厚重的草帘子被人挑开,风雪裹着一个执水火棍的军牢夜役卷进屋,这厮咽着口水叫道:
“杨大哥好生快活,冻死我也!”
门口一个铺役赶紧让座。
杨铺长搁筷子点支烟卷,抹嘴问道:
“你小子跑来做甚?”
夜役接过温酒咣咣咣怼一碗。
“潘役头让我知会大哥,贵人家的孩子是在西市丢的,知府老爷大怒,责令我等,三日内缴不上牌票,大伙都没好果子吃。”
杨铺长的脸色顿时黑了,西市正是他的地盘,细问一回,等送信夜役离去,烦躁的扯开衣襟,老话说得一点没错,果然是福无双至。
“刀拿来!”
起身挎上腰刀,吩咐:
“夜里不一定能回来,下值把兄弟们集齐,明日分头干活!”
众人纷纷称是,一个巡铺问:
“大哥这是去哪?”
“甘露庵!”
杨铺长裹上皮帽皮斗篷,骂骂咧咧出门而去。
冰天雪地风如虎,旷野荒郊山若龙。
大同东郊葫芦岭,常华宾顶着西北风呼呼哧哧狂奔,那山路冻得像白蜡一般,又硬又滑,一个不小心便摔个仰八叉,倒是省事了,直接滚到山岗下,扑打着满头雪叫道:
“大队长,后面来个差役!”
陈胖子扭头瞅瞅后面,岭头上除了雪,啥也没有,上气不接下气道:
“到底几个?”
“报告大队长、一个!”
陈胖子喝问带路的绸缎庄伙计:
“尼姑庵到底还有多远?”
那伙计鼻青脸肿,哭丧着脸惨兮兮道:
“翻过那道岭就是。”
中队长杨永兴擦一把清鼻涕进言:
“大队长,只来一个差役不正常,雪地上的脚印瞒不住人。”
陈胖子提气大喝:
“华宾你们负责拖住他,前哨这会儿应该到了尼姑庵,大伙加把劲,快!”
翻上岭头,那座尼姑庵果然在望,前哨信使飞奔而来,老远便在大叫:
“大队长!不好了,庵里人全死了!”
那个带路的伙计打个哆嗦,掉头便跑。
一群学生嗷嗷叫着追上去扑倒,把这厮按在雪窝里,拳打脚踢。
“华中速回报社送信,捆上这贼人一并带回去,其余人随我来!”
陈胖子这会儿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小老虎似的踏雪飞奔。
昨晚他亲自鏖战嫌疑最大的胡掌柜,奈何此人嘴风太严,又下令盯守门户的队员明松暗紧,不出他所料,一个伙计偷摸出逃,被抓住还百般抵赖,暴揍一顿才交代实情,前哨在甘露庵发现凶杀案,说明他的侦查方向完全正确!
“可有妞妞踪迹?”
陈胖子进来小庵,发现打前哨的同学全在前进供奉迦蓝菩萨的大殿,个个脸色难看,估计都被吓坏了,不满的扫视一圈,甩袖出殿。
“出关注定是一条荆天棘地之路,怕死的可以回去!”
“我们不怕!”
大伙纷纷出殿,前哨二中队长常生春道:
“这边暂时没有发现妞妞踪迹,大队长,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我看一眼便吐了。”
“那我更要去看看,周边检查了没有?”
“都查看过,没有活口,五女七男全死了。后门发现脚印,华新他们寻了过去,不过那边有官道,车马爬犁日夜往来,这条线索怕是没用。”
常生春打开偏厢僧房,血腥气扑鼻而来,老少两个尼姑横卧在地,血染僧衣。
陈胖子强忍不似人声,又去下一处凶案现场,沉着脸训斥瑟缩不安的手下。
“当初听到官军杀了数万鞑子,一个比一个兴奋,这会儿知道怕了?”
过来后进杂院,上房厢房总共七个死者,都是壮汉,而且有搏斗的痕迹。
常生春道:
“这些人肯定不是庵中打杂的火工,大队长,我觉得是杀人灭口。”
一群中队长、分队长纷纷附和。
“太冷了,生火烤烤,二分队去接应华新他们!”
约莫半个时辰后,官府捕役和老刘三兄弟从城中赶来,陈胖子把前后经过说了。
“刘叔,我觉得贼人不难找到,因为······”
“因为个屁啊!”
侯龙韬披头散发,瞪着血红的眼珠子,仿佛要吃人,陈胖子吓得闭嘴倒退。
“孩子们碍着你了?给我滚出去!”
司马秀呵斥昏了头的侯龙韬,阴着脸瞅一眼那个自称铺长的杨喜娃,又望向快班头目。
“赵头儿,七个壮汉、五个尼姑子,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里是贼窝,这些人你都认识吧?”
杨铺长目光躲闪,赵班头支支吾吾,同样不敢直视司马秀那张丑脸上的凶眼。
老刘一把抓住赵班头衣襟,咆哮:
“草泥马的!我家妞妞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弄死你全家,你信不信!?”
“刘爷,小的并不敢隐瞒啊,这些人都是私市上的棍徒无赖,那个玻璃眼经常出入畅春阁,刘爷、你饶了小的吧,呜呜。”
赵捕头说着就哭,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
“我去泥马的!”
老刘攘开这厮,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司马秀飞身跟上,朝后面吼叫:
“带上玻璃眼尸体!”
常生春快步追上大队长。
“咱们也去?”
陈胖子飞跑不停。
“此案一定要追查到底!”
风似乎变小了,雪还在飘,每片大得如同鹅毛,仰天一望就能把眼睛盖住。
离掌灯时候尚早,东城忠节坊正街的畅春阁却华灯高挂,准备迎客了。
“哟,赵头儿~,这个点上门,你吃错药啦?”
老鸨子听小乌龟跑来说不速之客登门,慌忙来到大堂,看到官差顿时就竖眉立目,叉腰扬手指点道:
“诸位爷,出门在外招子可得放亮点,知道这里是谁······”
“滚开!”
侯龙韬一耳刮子扇飞老虔婆,捉住一个来不及窜逃的乌龟,抽刀大叫:
“刑房在哪?带路!”
常言道,家有家法,行有行规,青楼刑罚比衙门玩得更花哨,目的无非是破掉某些烈女的自尊,震慑一些不听话之人,因此,刑房监牢是妓院必不可缺的配套设施。
“尸首抬进来!”
几个衙役抬着玻璃眼尸体,战兢兢进来楼堂,老刘怒叫:
“都过来认认,是不是你们的人!”
老鸨子看一眼死鬼玻璃眼,摊开捂着冒血嘴巴的手瞅瞅,惊怒交加,这可是呈堂证供,颤颤的把大牙包帕子里,拽着乌龟爬起,见那凶神瞪过来,尖叫一声便逃。
“来人啊!杀人啦~”
“大哥息怒。”
司马秀赶紧拦住暴怒的老刘,交代气喘吁吁赶到的陈胖子。
“快去堵住后门!”
“二叔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大伙跟我来!”
百十个少年手持哨棒冲进妓院,陈胖子一路挥斥方遒,吩咐左右逐院搜查,灯红酒绿的畅春阁顿时喧嚣热闹起来。
“报~!大队长,几个家伙想从后门溜走,被我们抓到了!”
陈胖子大喜,穿亭过廊,一阵风来到后园。
进院只见靠墙摆了许多花红柳绿的木马子(尿桶),两个干瘦老妇人坐在飘着冰凌的池边忙碌清洗,对这些突然闯进来的娃娃们视若无睹。
“在哪儿?”
“马子房。”
守在后门的常华宾满脸贱笑,拎哨棒朝右厢一间屋子指指,
“三个家伙还自称嫖客呢,被我们揍了一顿。”
“干得不错!”
陈胖子不吝赞赏之词,背着手过去。
一个同学过去打开门鼻子上挂的锁,陈胖子看到那个坐在尿桶上的锦袍瘦子,瞬间呆住,脸黑得像墨汁,心脏仿佛突然停止了跳动。
“少爷、呜呜······”
屋中一个奴仆打扮的家伙看到陈胖子,愣了一下,禁不住惊喜欢叫,旁边那个锦袍瘦子激灵灵打个颤抖,急急去捂他的嘴。
门外的同学不可思议望向陈胖子,敬爱的大队长此刻脸色苍白,牙齿咬得咯咯嘣嘣,浑身哆嗦着,像是寒风中的枝头枯叶。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球球,有些事,注定无法改变,也不容你我选择,好孩子,几年不见,你长大了。”
坐在木马子上的锦袍瘦汉叹口气,起身抖抖袍袖,怜爱的看一眼儿子,朝屋外的娃子们微微一笑,淡淡装逼道:
“在下全真派陈文操,只因事关重大,出于无奈,与人相约在此处会面,看到你们闯进园子,这才意识到球球多半也来了,怕引起误会,便急着离开,你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适才我若真施辣手,你们哪里还有命在?”
第386章 回天再造
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父亲说的话,陈胖子一个字都不信,吩咐左右各司其职,把那两个下人赶出去,极力按捺住怒火道:
“生意做完没有?”
“这孩子,爹难道还骗你不成?来这边真不是为了贩人。”
陈文操嗔怪一句,上下打量儿子,满目都是欣慰之意,解释说:
“当年接你莲姨入行,我和她有过君子约定,今番是送她返乡,顺道见识一下,有塞上明珠之称的畅春阁头牌高桃儿,嘿嘿、其实来这边第二天我就看到你小子了。”
“阖城戒严,你以为带着孩子能逃出去!”
陈胖子又急又怒,戟指戳着他爹,迸出两行泪来。
“说话小声些,我听得见。”
陈文操斜一眼门外,叹口气,压低声说:
“大同婆姨艳名远扬,山右今年闹得凶,这么好的机会,人贩子自然多如过江之鲫,楼里让我过来,也有这个用意,不过伤天害理之事,爹是不会做的,球球,你咋就不信我呢?”
陈胖子擦泪拧眉,父亲干的勾当他打小见惯,荤腥不忌,专挣那亏心钱,还自诩仁义,他岂会轻信,气呼呼小声道:
“本地城狐社鼠拐走一个孩子,惊动官府,已经死了不少人,此事绝不会善了,你若是不说实话,谁也救不了你!”
“你这一说我就放心了,告诉你无妨,我是来挖人的,之所以急着溜走,是怕官差堵门,泄露了身份,同行是冤家嘛,畅春阁后台很硬。”
陈文操说着出门,向对面屋檐下的跟随招招手,对儿子道:
“我住南城姜家老店,你忙吧,得空回家看看你娘,一天到晚念叨你,能把我烦死。”
“你不改行,我誓不还家!”
陈文操闻言停步,仰望暗下来的落雪寒空,长吁一口气,摇摇头,脚下不停的走了。
“华宾!”
缩在檐下的常华宾飞奔而至。
陈胖子恨恨道:
“派人盯着他,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大队长!”
常生春满头白烟跑来,急道:
“耿联络员来了,把我骂了一顿,让咱们立刻回报社!”
“怎么回事?”
陈胖子搓耳顿足,妞妞或许就在这里,此时撤退,岂不是前功尽废?!
常生春惊心动魄道:
“刑房在在潇湘院,候大叔和那些打手杀起来,有个人好不厉害,候大叔被他打吐了血,得亏耿联络员及时赶到,否则就坏了。”
“同学们撤了没?”
“撤了、撤了!”
陈胖子带着常生春跑去潇湘院,见妓院打手戒备森严,慌忙又跑去畅春阁门面大堂,看到和耿联络员说话之人的打扮,暗暗心惊。
那人眉粗颧高,满脸胡茬子,缕金交脚幞头、宝相花袍服、铜葵花革带、皂纹靴,腰悬制式柳叶刀,身材健硕,气势逼人,分明是个武官。
候大叔衣襟染血,歪坐椅子里,恶狠狠盯着那武官,想必常生春说的厉害人物就是此人。
哎呀、耿联络员射来目光好吓人,仿佛能看穿他急于立功的小算盘。
陈胖子心里发虚,溜着边儿缩到张金玉身后,小声问:
“张委员,妞妞找到没?”
金玉瞪他一眼,出门离那些守在外面的衙役远些,寒着脸道:
“发现线索为何不请示回报?擅自行动,你的组织纪律性呢?”
陈胖子赔笑道:
“事态紧急,耽搁不得,我只能让常华中回报社汇报,张委员,那个将官是谁?”
“你问我我问谁?刘大叔他们不分青红皂白还罢,你们也跟着胡闹!
耿联络员本就忙得焦头烂额,得知此事差点气坏,还把我训了一顿。
就连贾社长也埋怨我,说我失职,不早些回报,让咱们明日出关呢。”
金玉数落一通,气鼓鼓便走。
天已黑透,陈胖子示意常生春送张委员回报社,营救妞妞计划夭折,他不甘心,溜到司马大叔身后,观摩耿联络员如何处置此事。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来骑快马践冰踏雪来到畅春阁门前,驭手们呼啦啦下马。
当先那个中年人狐帽貂裘、富贵逼人,昂首阔步进来大堂,游目四顾,眼神落在耿照身上,拎着马鞭笑吟吟指点道:
“耿兄弟,你不够意思啊,八抬大轿都请不动你,今日求到我头上来了吧,哈哈哈哈哈。”
“小的原打算明日登门请罪,孰料糟心事凑一块了,被逼无奈,只好请你这位大佛出面。”
耿照告罪见礼,介绍对面那位将官。
“世子,这位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齐千户,奉旨出京办事。”
那锦衣千户暗暗皱眉。
他没想到对方会请来这么一个人物,能在大同出现的世子,自然是代王嫡长子,朱鼐铉。
大明诸藩宗室嫡长子世袭亲王爵位,即世子,其余诸子皆为郡王,大小郡王的嫡长子同样袭郡王位,剩下的诸子都是将军、中尉禄位。
眼下代王一系有大小郡王一十八位,各类将军、中尉三千多,还不算那些郡主、县主之辈,总之数目庞大,遍及山右各地,可谓极矣。
自永乐登极之后,藩王们日薄西山,光景一天不如一天,姓耿的可以不拜,但是他却不敢不拜,这个罪名他担不起,撩衣跪地俯首道:
“卑职齐保住,拜见世子。”
“楼上说话。”
朱鼐铉大皱眉头,他同样没料到会遇见这种情况,马鞭甩给侍卫,背手转去螺旋圆梯那边。
司马秀见耿照示意,对气蛤蟆似的老刘道:
“大哥,咱们待在这里没用,先回去等消息。”
老刘也明白眼下不是使气任性的时候,转身便走,陈胖子赶紧去搀扶受伤的候大叔。
缩在人后的老鸨子露出青肿脸泡子,一巴掌糊在身边的乌龟脑壳上,瞪眼呜呜:
“都竖在这里作甚!去把金凤叫来替我,哎呦喂、疼死老娘了。”
厅堂上的妓院打手迅疾退下,乌龟们飞速收拾凌乱的桌椅,不消片刻,寻欢客纷纭而至,嚷叫声、调笑声、谑浪声、奏乐声,喧嚣如常。
“世子在哪儿?”
畅春阁大东主冯三喜拎着袍摆,急匆匆从后边的潇湘馆赶来前厅大堂。
“小桂香屋里。”
拿帕子捂着脸的老鸨子朝二楼使个眼色,拉着东家进来自己房间,一边卖惨,一边把适才发生的一幕说了。
二楼挂着小桂香牌子的房间内,朱鼐铉得知司礼监文书房太监陈洪在潇湘馆,顿时愣住。
畅春阁有他一份子,潇湘馆是个啥所在,他心知肚明,特么一个太监,上午来到大同,下午便去妓院刑房,这是在搞啥名堂?!
“冯老三呢?”
耿照笑道:
“我也想见老冯,却被齐千户拦住了。”
齐保柱抱手道:
“冯掌柜在潇湘馆。”
说曹操曹操就到,冯三喜快步进屋,抱手一一见礼。
“耿老弟,到底出了何事,怎么把世子也惊动了?”
朱鼐铉冷哼一声,作色道:
“耿兄弟手下带着家眷打南边过来,去西市逛街,孩子眨眼就没了,老三,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的人也太猖狂了吧?”
“肯定是下面雇的临时工、不在编!”
冯三喜张嘴就把自己撇了个干净,诉苦道:
“世子,你也见到了,眼下最关紧是牲口草料,帅府、察院、府衙、县衙、都司、户部分司,文武公署都找小的派役派差。
不说山右、宣府了,咱大同四州七县,小的除了雇人还有啥办法?耿兄弟你千万见谅,下面出些害群之马也是在所难免啊。”
朱鼐铉脸色一沉,愠道:
“你打算咋办?”
冯三喜听出对方的态度了,吹胡子瞪眼朝外面大叫:
“赛昆仑!”
一个精瘦如鼓上蚤的汉子应声进屋,扑地跪拜。
“小的见过诸位大老爷!”
冯三喜把西市绸缎庄丢失孩童之事说了,恶狠狠道:
“明早我要见到孩子,是谁干的,剁了双手一并送来!”
赛昆仑应诺,磕个大头退下。
朱鼐铉依旧拉着脸,没好气道:
“如此就想我轻饶你?”
冯三喜咕咚跪下。
“是小的错、小的任打任罚!”
“不知者无罪,世子息怒。”
耿照扶冯三喜起身,眼前二人做戏至此,他再不发话就冷场了,岔开话题道:
“你们在后面搞啥呢?”
“这个······”
冯三喜支吾其词,眼神游移,似有难言之隐。
朱鼐铉又火了。
“耿兄弟不是外人,有什么可藏藏掖掖的?难道我也不能知道?”
齐保柱见冯三喜求助望来,只得说道:
“冯家仁在堂做药材生意,陈太监本想顺路采买一些关外药材,因此找冯掌柜打听行情。”
朱鼐铉哈哈大笑,笑声未歇,脸色陡地变了,去妓院刑房打听药材行情,分明是把他当二傻子糊弄,寒森森盯着冯三喜,摸出烟卷点燃。
冯三喜额汗津津,赔笑道:
“这个,陈太监听说一位回回神医,唤作天机老人,在我这儿做客,因此便过来一会。”
朱鼐铉拧眉吞吐烟雾,疑惑道:
“天机老人?我怎么没听说过,也是关外来的?”
冯三喜连连点头,干笑道:
“小的明白世子好奇,可小的、陈太监他······”
“你个老小子在搞啥鬼名堂?!”
朱鼐铉拍桌打凳,这回是真的怒了。
他心中忽地一动,狗阉宦肯定在干那见不得光的事,这是送把柄上门啊。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妙哉!
“去看看!”
冯三喜手足无措,哭丧着脸说:
“世子、世子!陈太监有交代,不准外人干扰啊,你就可怜可怜小的吧。”
朱鼐铉腹中冷笑,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扭头道:
“耿兄弟可愿去开开眼?”
耿照一笑起身。
“恭敬不如从命,世子请。”
潇湘院规模不小,门房三间、厢房六间、书房十间、上房五间,这还是地面上的建筑。
守在书房的打手见老爷过来,打开双层夹壁墙上的暗门,冯三喜无奈,当先进去。
陈洪站在地下蚕室外间,透过书橱上的暗孔,一瞬不瞬的盯着室内刀匠的操作,隐隐觉得蛋疼不已,这当然是幻痛,他下面早就没了。
门户启闭声响了一下,杂沓的脚步临近,他扭头吃了一惊,顿时怒目圆睁,杀气四溢。
冯三喜面无人色,抱手左右告饶,他知道蚕室内在做什么,一声也不敢吭。
朱鼐铉面色淡然,似笑非笑来到书橱前,透过上面的小孔看去,脸色渐渐变得精彩起来,看了片刻,随后一声不吭的离开。
耿照按捺不住好奇,凑过去瞄一眼,激灵灵打个尿颤,毛骨悚然。
只见屋中点着几十盏羊角灯,摆着一张床,一个赤果下身的年轻人躺在那里,胸口尚有起伏,大概是睡着,亦或是昏了过去。
床边那个色目老者神情专注的操持针线,正在缝补那个年轻人不可言说的伤处,一旁还有个色目少年,帮着递刀具,擦拭血水。
齐保柱见耿照和朱鼐铉离开,忍住好奇没去看,跟着面目狰狞的陈太监进来一间屋子,低声禀报始末因由。
冯三喜跪地不住叩头,惨兮兮道:
“天使老爷,畅春阁有世子一份子,小的劝不住他,也不敢提前派人过来知会老爷。”
陈洪挥退齐保柱,突然暴起一脚踹翻冯三喜,嗓子里嗬嗬嘶鸣,发疯似的拳打脚踢。
冯三喜抱头蜷成虾米,不住的哀鸣告饶。
“草泥马的!”
陈洪打累了,气喘吁吁地住手。
“你手里可有朱鼐铉的把柄?啊!”
冯三喜伏地筛糠道:
“有、有!朱鼐铉其实是老二,袭太平郡王,为谋夺嫡嗣,请五台山术人曹仓作法镇压世子,剜取人心,书贴世子生辰八字,诅咒拜祷,结果世子真格死了,朱鼐铉又因曹仓勒索,于是将其灭口,还有······”
陈洪笑了起来,这些天潢贵胄,特么不过是圈养在一城之中,等待定罪的囚犯而已,颤颤的从怀里摸出御烟上林春点燃,吞云吐雾道:
“跟朱鼐铉一块的是谁?”
“此人叫耿照,张驸马门下走狗,世子手里有煤户(与菜户、马户、灶户之类一个性质),与张驸马合伙经营煤炭,因此来往甚密。”
陈洪闻言,压下去的怒火呼哧又窜了上来,恨得他牙根痒痒。
时下的宗室,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唯一能做的事,除了吃喝玩乐,只剩下生孩子,而且个顶个高产。
大同米贵,一石需银二两,明蒙不和,边饷尚且供应艰难,何况山右宗藩禄米,经常无法支付,宗室成员贫困潦倒者不乏其人。
于是屡有宗亲铤而走险,甚至勾结鞑子寇边,遭朝廷打击后,不敢追要拖欠禄米,转而奏求煤户做煤老板,朝廷一般都会答应。
他奉旨出塞,原打算顺便搜寻老仇人张昊的痛脚来着,特么的想不到自己的马脚先被人捉住了,叼着烟卷寻思片刻,狞笑出屋。
“择日不如撞日,咱家去会会这位世子,你安排一下。”
塞上数九隆冬,妓院南边的凝碧园却有四时不凋之花,灯影下又有清流激湍,映带环绕在抱月轩左右,与其它园中冰天雪地的景色殊异。
耿照进园便察觉这里气温骤升,估计到处铺有火龙,轩厅上温暖如春,侍女穿梭往来,果盘、菜肴、杯盏、插花等器物,顷刻摆上桌子。
香起、卷帘放下,侍女一一退去,冯三喜从温酒器上取了莲花注壶,给一圈斟上酒。
“此处没有外人,老冯客气啥?”
耿照拉冯老三坐下,举杯挨个敬酒,明知故问道:
“三哥,那个回回医在做甚?”
冯三喜硬生生挤出笑来,他明白这个话题避不开,好在之前已和陈洪沟通过,解释道:
“这个天机老人祖上是金帐汗国御医,我四弟兼做药材生意,慕名雇他来做事,此老有回天再造秘术,能使微阳变巨,懂了吧?”
朱鼐铉点支烟卷笑道:
“房术有吃药、外搽、导引等诸般手段,此老的办法我倒是头回见,其中是何道理、受术者又是何人?”
冯三喜抿口酒说:
“此老秘术是祖传,不过这种伤筋动骨的手段,太过骇人听闻,施术要你情我愿才好,关键要看受术者拼得拼不得,若有爱风流不顾性命者,方好下手。
只消用些麻药敷那物件,使他不知痛痒,再找来二犬,勾连之际,快刀斩断,取宝切为数条待用,将受术者物件割开数缝,塞入狗宝,敷药包扎可也。
据说养上一个多月,不复有人阳狗肾之别,做事时候,比术前好用数倍,如此自然无往而不利,我不信世间有此奇术,便让人去寺庙酒楼处张贴报帖。
受术者叫叶未央,南边生意人,那物件磕碜,四处求治无果,苦闷难言,因此宁死也要受术,天机老人再三告诫,十有八九无法成功,可他不听,哎~”
朱鼐铉阴森森斜一眼闷头抽烟的陈洪,脱了貂裘追问:
“为何难以功成?”
冯三喜咳了一声,说道:
“自然是有违天道造化,天机老人自称祖上历代都做过此术,用刀从无差错,可惜术后少有存活者,叶未央甘愿签下约书试术,即便丢却性命亦不怨,倒是个青年有志之人。”
朱鼐铉毫不掩饰,爆出一串大笑,心中畅快无比,暗道今晚真特么来对了。
阉人终其一生的梦想,便是希望那物件重新发芽,陈洪现身此地,企图不言自明,这厮好比那拾粪老汉起五更,找死!
说实话,藩禁的清规戒律繁琐严苛,宗室不得与封地官府交往、不得自置王府官吏、不得从事工商业、不得出城等等。
宗室子女须向朝廷请名,不入牒谱无禄米,他膝下子女众多,每次请名,各级官员吃拿卡要,百般刁难,能把他气炸。
今日老天开眼,狗太监的把柄落到他手里,由着他拿捏,想到得意处,不由得诗兴大发,满饮一杯,笑盈盈漫声长吟:
“黑发难留,朱颜易变,人生不比青松,名利消息,一派落花风。
悔煞少年,不乐风流院,放逐衰翁王孙辈,听歌金缕,及早恋芳药。
世间真乐地,算来算去,还数房中,不比荣华地,欢始愁终。
得趣朝朝,燕酣眠处,怕响晨钟,睁眼看,乾坤覆载,一幅大春宫。
小陈,愣着作甚?来来来,喝酒!老三,有酒有肉没美人咋行?”
“确实清淡了些,怨我考虑不周。”
冯三喜连声告罪,跑出去喝叫远避的下人。
不一时,娇艳如花的美人纷至沓来,身段袅娜复轻盈,都是宜描上翠屏,有人端盘捧盏、有人焚香、有人布置茶案琴案。
狍肉烧羊、猪头肚肺、赤白腰子、奶房肚胘,一道道佳肴妙馔鱼贯而来,汇集筵桌之上。
那边厢茶案上,摆列盏、托、瓯、碗等,美人将茶汤从瓯中盛入盏中,翩跹送来酒桌上。
这边厢琴案上,叮咚一声,锦绣幔帐后,诸般乐器随之相合,莺莺燕燕或歌舞助兴,或伺候左右,殷勤端杯劝饮,执着调笑喂食。
霎时间,花香鬓影耀目,丝竹管弦悦耳。
朱鼐铉、陈洪、耿照、冯三喜,四人或拍节和奏、或觥筹交错、或促膝相谈。
厅上洋溢着一派欢快和睦的宴饮氛围。
第387章 潜移默化
阴山雪乍晴,寒气转峥嵘。
棠儿坐在头进大院账房,噼里啪啦拨打着算盘珠子,趴在她脚边的傻狗憨包突然窜了出去,一路叫个不休,往马号那边去了。
她侧耳听听,西头车库鸡飞狗跳,难道是小姐回来了?适才没听到车马动静呀。
斜一眼南窗下埋头算账的老冬烘,拿起桌上饰羽皮帽,揉着发酸的脖颈出屋。
“憨包回来!”
冲着马道狂吠的大黄狗闻声跑她身边,摇头摆尾,蹦跳着撒欢。
在马厩里觅食的鸡群仍在咯咯乱叫,那头单独拴在槽上的拉磨毛驴也在大叫,院子里并没有车马。
通贝里的新媳妇背后兜个奶娃子,端着簸箕打料房出来,呲牙朝她笑笑。
棠儿跟着她进来马棚,发现圈里多了一匹汗津津的枣红马,皮毛宛若锦缎般光润,四蹄却是皆白,双耳竖立,一双大眼里满是警惕,这匹马她从未见过,难怪憨包会叫。
通贝里媳妇是个带了仨崽子的鞑子寡妇,一句明国话也不会说,从她嘴里也问不出什么。
棠儿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匹马,从前看到后,从头看到脚,那马见她从簸箕里抓了料豆,打着响鼻缓缓凑过来,小心翼翼的样子真是好笑。
“窥见蚕室那一幕就该逃,竟敢留下饮酒。”
张昊听罢耿照叙述,忍不住笑起来。
“小的不是心大,实是太蠢,但凡有点自知之明,就不该好奇去看。”
耿照汗颜道:
“刘尊荣三兄弟都不是齐保柱对手,属下焉能不怕,留下饮酒是不敢硬来。
中途离席逃出畅春阁,便想着老爷交办之事已超额完成,索性连夜出关。”
说着接过卓玛端来的饭菜,狼吞虎咽。
“逃是正确的,当晚你若是不耍尿遁,陈洪不会容你活着离开畅春阁。”
张昊沏壶茶,把当日面圣请旨出使棒子国,得罪陈洪之事简要说了。
“这厮被你撞见阴私,干系身家性命,朱鼐铉他不敢轻易下手,杀你灭口是小菜一碟,不过不要紧,他再见到你,会把你当祖宗供着。”
耿照吃饱喝足,嘘口气道:
“陈洪在宴席上说要出关,还询问我女真火枪手的事,麻宝是麻家老人、打儿汉跟着冯四喜混饭、冯三喜又和陈洪勾搭,兵匪官商勾连,我怕火枪和猛火雷迟早会落到满四手里。”
说着打开斜挎的牛皮袋子,取出账册和一个油纸包递上,笑道:
“属下收礼收到手抽筋,那些商人太有钱了,若是没有狗太监作梗,还能收更多!”
张昊打开油纸包,厚厚一叠,全是细雨楼的汇票,笑道:
“你莫不是打算回去接着收?”
“送上门的干嘛不要?”
张昊把汇票递给卓玛,让她清点一下。
“那些脚慢手慢、舍不得下本钱的家伙,留在关内也好,边镇百废待兴,同样需要商人,丰州报社的人手筹备好了没?”
“此事是大同报社副社长贾永匡负责,他原计划和那些娃娃们一起出关,最迟后天就能到。
属下急着逃命,好多事尚未处理完,我去畜牧局找过麻禄,也不知道此人会如何处置麻五。
牲畜之事最可气,奸商们发觉代养制度有漏洞,正在不要命的收购牲口,冯四喜玩得最大!”
张昊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些奸商分明在帮他分担压力,妥妥一群自干五。
转输购买粮食等物资,与鞑子交易牲畜,原始资金来自范登库地窖中起出的财货。
按照原计划,牲口要分给山右百姓,借此恢复民生,可惜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且不说天气、草料等因素限制,最可恨的是,这些牲畜会变成官太太的玻璃耳环。
那就只能让民间代养,来年再分配,然而这依旧是理想主义者的梦呓,官府指靠不住。
且不说救灾物资能否落在实处,关内骤然涌入这么多牲口,对物价的冲击相当可怕。
行业商人才是大明物价的实际掌控者,这些人会千方百计的操弄市场,用廉价套取官府手中的牲口,继而倒买倒卖,牟取暴利。
既然奸商们闻腥而动,那就让他们吃下百姓代养的牲口好了,至于民生所需牲畜,不是个事儿,河套在手,关内会缺牲口使唤?
“民间牲口买卖之事你不要管,去找宋大有领两把短铳防身,镖局的人明日启程,歇一天跟他们一块走。”
耿照下楼过来前面,得知宋大有在城北工地,转去马号,发觉自己的坐骑无影无踪,那个鞑子女人连说带比划,原来是府上有人骑走了。
车门与大门一左一右遥遥相对,实际都是头进大院南房东西两头的门房。
耿照牵上一匹大青马,出车马门撞见一个红发夷女策马而来,慌忙让道,却见那夷女不走车马门,直接冲进了大门,问值房伙计:
“哪来的夷婆子?”
“西洋来的客人,脾气坏得很,老爷交代了,不用理会她。”
当值的女真伙计叮嘱道:
“小心狼群,这些畜生不甘心嚼枯骨腐皮,正在四处打劫,雪太硬,马跑不过它们。”
张昊背着手站在小楼窗边,雪后初晴,一眼能弥望南边的整个工地。
他这座草景别墅如今不寂寞,自打明蒙休战,库库和屯建设再没停下,四面八方都是工地。
那些一排排新落成不久的土坯房最扎眼,屋顶原木搭架,铺设青瓦,比之汉民在大小板升搭建的杂乱简陋窝棚,简直不要太阔气。
视线越过那座尚未完工的望楼,无边的雪野宛若一张硕大无朋的白纸,黑乎乎的车辙恍若乐谱,忙碌的人马便是永无休止的音符。
前院那边传来狗叫,卓玛听到动静,跑去南窗瞅瞅,跟随徐妙音一块过来的夷婆子回来了,前天出门三辆马车,今日只回来一辆,车旁那个笑嘻嘻骑马的女孩是棠儿,郁闷的嘟囔道:
“出去玩也不叫上我。”
“闷得慌就出去转转,不用守着我。”
张昊放松片刻,坐回书案前,接着翻看运学、义学、医学毕业生交上来的调查报告。
卓玛无聊的去他对面坐了,一边拿钢笔蘸了墨水胡画,一边扁着嘴叽叽咕咕:
“她们都把事情推给我,跑出去谁来照顾你嘛。”
“前院恁多人难道是摆设,你家小姐给你说了没?这边要办学校,你得去上学。”
张昊看一眼这份关于山右、宣府、大同三边马市报告的落款,署名是三队大队长吕旻。
卓玛蹙起小眉头,发愁道:
“小姐身边没人怎么行。”
“怕失宠?等你学业有成,你家小姐只会更宠你,看到没有,这些文书其实也是小孩子写的,但是人家有文化,连我都不敢轻视。”
卓玛拿份文书瞅瞅,可惜一个字也不认识。
“我才不信,你骗我。”
“不信去问你家小姐。”
张昊翻阅马市报告,发觉这些学生颇为用心,马市的分布、管理、马价、市本、市期、抽税、抚赏等方面,都有分析考证。
接着打开一份大同镇防务调查报告,联合署名之人是二队大队长廖无病,字迹丑陋。
二队学生的报告,主要围绕破胡、助马、拒虏、镇川几个军堡展开,对军民的生产生活、边防戍守、民族关系等方面进行考察和总结。
又把卓玛手里那份文书要过来,联合署名依旧是廖无病,这一份是宗室调查。
学生们进不去王爷和将军们的府邸,只能寻访那些破落宗室,报告类同诉状,满篇都是控诉天潢贵胄欺男霸女、违法经商之类的恶迹。
“每次见你都在打理案牍,你比首辅还忙?”
徐妙音嚼着鸡蛋酥油糕进屋,发现她前天临走时收拾好的案头,又堆满信札文书,埋怨着把蛋糕塞卓玛手里,掏出绢子擦擦手,问卓玛:
“老爷这两天一直待在屋里?”
卓玛啃着蛋糕点头,扭头抱怨上楼的棠儿。
“你几时出去的,也不叫上我,亏我天天把你当姐姐伺候。”
棠儿把托盘里的薄脆、糕点碟子放案上,见小姐和夫君眉来眼去,拉着卓玛下楼。
“瞧你那样儿,跟我来,那匹马可漂亮了。”
徐妙音搂起裙裾跨坐他腿上,兜住脖颈就亲。
张昊捏住她凑过来的嘴巴说:
“就你一人回来了?哎呀、徐道长你属狗的是吧?疼死我了。”
“没良心的东西,姑奶奶出家还不是为了你。”
徐妙音咬住他手指吮一口,媚眼如丝说:
“比吉嫂子好客,她们巴不得多玩两天,今晚你是我的。”
张老黄牛黯然神伤,毫无软玉温香抱满怀的自觉,甚至生出悲哀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他发誓,有幺娘就足够了,嗯、还有青钿,其余女人打死也不会招惹。
妙音姐姐确实出家做女冠了,不但掐灭了娘老子碎碎念,而且方便云游四方,寻真问道。
“你小子绷着臭脸给谁看呢?”
“岂敢,小生在思考人生。”
“你觉得我弟弟做西北商联主席如何?”
“额~,这个、行会这种事吧,讲究论资排辈,老六虽机灵,奈何威望不足,镇不住场面。”
“我家也镇不住他们?”
徐妙音登时直腰竖眉,盯着他道:
“你想让谁做?”
“老六还小嘛,锻炼几年再说,再者,大小主席那都是嘴上叫的虚名,图个面子罢了,重要的是里子,咱们闷声大发财不好么?”
“小?你才多大!那些勋贵家的傻儿子可是我给你请来的,媳妇娶进房,媒人甩过墙是吧?不行、里子面子我都要!”
张昊后悔给这个贪心不足的臭娘们写信了,离开这个徐屠户,那些勋贵家的傻儿子们,照样会屁颠屁颠跑来塞外。
“倘若老六做主席,英国公、定国公家的会甘心?他们必定要争做太主席,创业起步就乱起来,还搞个屁啊。”
“不做商联主席可以,矿务局长总行吧。”
张昊气得甩她屁股一巴掌。
“比吉是不是忽悠你们去夺金矿?那些台吉们都盯着那座矿呢,你们缺银子花销?”
“我只是说说而已,瞧你那死样子,金矿不是比吉的产业么?”
“一时半会儿给你说不清楚,去问问前院那些书办就知道了,想掺和其中可以,等你把这边的局势搞清楚再说,老是吹嘘徐家产业是你在打点,姐姐,我咋觉得你傻兮兮的?”
徐妙音气得呲牙咧嘴,张口就咬。
张昊慌忙围魏救赵,挠她痒痒。
二人打情骂俏,不觉便哼唧唧腻歪成一团。
俩舌头你追我逐一会儿,徐妙音觉得浑身发热,情思如潮,恨不能揉进对方身子里。
“坏家伙,还不是你害得姐姐,就是太过相信你,才会傻兮兮着了你的道儿,原以为你在这边呼风唤雨,谁知你不是躲在屋里瞎算计,就是和那些贱货做那没羞没臊的事!”
张昊被她拿捏住把柄,无言以对,又触动心事,禁不住一声喟然长叹。
他除了步步为营,精心算计,别无良策,还有更可悲的,他甚至都不敢造人。
思绪发散,想起耿照在潇湘院所窥之事,小鸡鸡是太监执念,陈洪想干啥不言而喻。
在亲族作为基本单元的我大明封建社会,阉割相当于判人死缓,并藉没终生财产。
做太监,首先是一生辛苦所得无人继承,其次是死后无人烧纸,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此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实质,皇帝信任太监,毕竟自古未有无鸟之人能篡皇权者。
而这、也是他自曝隐疾之目的,有了皇帝信任,他就可以将驸马的身份发挥至极限。
嚣张跋扈也好,肆意妄为也罢,大不了押他去太学打几板子,没人相信他会谋逆。
“臭小子、发什么呆呢。”
徐妙音善解人衣,小船儿推开波浪,轻轻飘荡在水中。
棠儿脚步轻盈上楼,听到屋中动静,就知道这两个家伙要胡闹一场,站在槅断外说:
“姑爷,一个姓吕的客人求见,说是前日投过拜帖。”
“让他滚!”
徐妙音气得冒烟,她正得趣呢。
“我等下过去。”
棠儿应声下楼,徐妙音起身伏案。
正是:清溪圆月照空山,斑驳苍苔锁径闲,经霜红树当门老,劝君重入白云间。
“姓吕的甚么人?”
“南边一个书商,罗妖女的关系户。”
“算你老实,哼、甚么人都往你身边塞!你是不是被那个贱人迷住了,她来这边想做甚?”
“我滴好姐姐、她怎能和你相比,再说了,她百般奉迎你,还想她怎地?”
“还说不是被她迷住了,哎吆、你轻着些,有些腿酸难捱。”
棠儿让卓玛应付前面的来客,提来热水上楼,见姑爷不让她伺候,坐床边给小姐擦拭。
“要不要沐浴?”
徐妙音脸上的酡红尚未散去,斜靠在被褥上慵懒道:
“懒得动弹,晚上再说吧,去调杯卡布奇诺。”
张昊夹着雪茄过来前进客厅。
雪茄是东印海贸公司最新开发的产品,夷婆子维安娜带来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吸烟,主要是身上的胭脂香味太浓,得用雪茄掩饰一下。
客厅里候着三人,一个秃头大胡子老儒,两个年纪相差不远的文士,秃头大胡子听到外廊动静,忙拿着在炭盆上烘烤的皮帽子戴头上。
三人躬身拱手,见那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进厅去堂上太师椅坐下,趋步扑地跪拜。
“自家人客气啥。”
张昊扫视三人,大胡子老头吕敬人、南瓜脸温立三、重眉压眼吴勇,老几个都是我大明的出版家,在业界小有名气,笑眯眯延手示座。
“老吕,毒教、咳咳咳,样本可曾带来?”
“带来了、带来了。”
吕敬人尚未落座,赶紧按按脑袋顶的皮帽子,打开茶几上包裹,呵腰奉上一本书来。
“都坐。”
张昊扫一眼三人焦黄的食、中二指,对身边的卓玛道:
“去把西洋雪茄拿来。”
书本封面印着“大明百科活字版丛书”几字,卟啦啦来个量子阅读,书中多有精致插图,所绘工具人物等情状,生动细腻,精雅别致,这种风格,正是苏州版刻的典型特色。
该书原着自然是他张昊,因为是百科工具书,对图画要求很高,思来想去,没交给自家印刷局,而是交给了业界名人、大书坊主吕敬人。
“此书的刊印质量,我比较满意,足见你们用心了,可曾试销?”
吕敬人看向下首,温立三抱手道:
“百科活字版丛书首印一万本,按照驸马爷交代,定价十文钱,顿时被哄抢一空,随后周边书商蜂拥而至,小的狠心变卖家资,扩建作坊。
工匠们加班加点,也把请来的一众名士们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截至目前,总共印了二十多万套,依旧是供不应求,可谓开业界之先河矣!”
卓玛送来雪茄盒,张昊教导三个出版家如何哈雪茄,接着又拿起那本书翻看。
“书名百科活字版不大雅观,不如改作聚珍版,后续稿件我会让人给你们送去,可以适当提价,毕竟木活字本钱太高,不能让你们白忙活。”
“高、实在是高!驸马爷这一改名,当真有点石成金之妙!”
“聚珍版妙啊、妙极!”
“驸马爷一语抵万金!”
三个出版家狂拍马屁,阿谀如潮。
吕敬人忽然泪下。
“小的不敢有瞒驸马爷,这不是木活字,是泥活字,小的一生筹活版,半世做雕虫,几乎耗尽家资,才制成十多万个仿宋泥活字,今日得驸马爷赐名聚珍,小的死也瞑目矣!”
张昊叹息道:
“雁阵行行列,蝉联字字珠,新编聊小试,一任苍生睹,你若不说,任谁也看不出这是泥活字印刷,无双绝技四字当之无愧。
苏杭乃出版业中心,你们又是行业翘楚楷模,丛书既然销售可观,不妨借此东风,成立一家公司,嗯、就叫皇明教育出版社。
南洋那边不缺铜锡,羊城天工机械厂一直在攻关泥模浇铸锡活字,据说明墨不易被金属活字吸收的难题,目前已经基本解决。
如此,造模、铸字、排版,比以往快上数倍,可能来年就能投入使用,资金这块也不用担心,我可以入股嘛,三位意下如何?”
吴勇难掩兴奋之色,抱手道:
“驸马爷但有交代,小人无有不遵,敢问驸马爷,可是要上市?”
“然也。”
“小人必定为皇明教育出版社竭尽其力,死而后已!”
“小人愿为驸马爷效犬马之劳!”
“小人万死难报驸马爷大恩大德!”
三人激动得眼飙泪花,齐刷刷趴地上撅屁股叩头,吕敬人的皮帽子也叩掉了,露出油亮亮的秃头来。
这一拜犹如认主,接下来就是主仆之间的谈话了,闲聊而已,这三人有大用,张昊不急于一时,亲切问候了三人的祖宗八代,权当政审。
吕敬人坦承,祖上是前朝蒙元馀孽,血统比较杂,混合了鞑子、色目血脉。
蒙元人有四等,汉人最低下,即便混合二等色目人血脉,那也是相当滴尊贵。
不过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改朝换代后,吕家败落,老吕少攻举业,弱冠之时,其父病故,诸弟尚幼,不得不弃儒从商。
老吕致富后,决意不让儿子经商,专心攻读,可惜江南文风昌盛,科举之路艰难,两个儿子都是老大年纪了,依然秀才。
天幸淮安运学兴起,老吕慷慨捐资,血本砸进去,感动了素有侠名的何心隐校长,两个儿子得以顺利附籍,入运学攻读。
在那份三边马市调查报告上,署名“吕旻”的三队大队长,其实就是老吕四子,这孩子年纪有些偏大,今年二十有九矣。
苏州报社调查过老吕根底,这厮曾拜入死鬼殷继南门下,随后转换门庭,成了罗妖女徒孙,帮邪教印刷妖书,劳苦功高。
这厮不吭声跑来塞外,砸银子请罗妖女吹枕头风,用意不言自明,为了儿子的前途,由这厮主持大明人教社,他很放心。
眼看中午,棠儿在客厅外探头探脑,三位出版家识趣告辞。
张昊亲自送出大门。
吕敬人受宠若惊,再三恳求驸马爷留步。
张昊抬手指向北边的工地,意味深长道:
“每年输入九边的军饷,造就了执天下货贸牛耳的秦晋商帮,如今河套收回,这条连接东西诸国的塞外万里丝路,异日必将大兴,库库和屯就是这条黄金商路的枢纽,老吕,随后我让人给你弄个自由出关的绿卡,你懂的。”
旁边温吴二人眼红不已,传说一张临时通行红票,便价值千金,可以自由出关的绿卡,又价值几何?想不到老吕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吕敬人呜咽泣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不顾满地泥雪,伏地再拜而别。
张昊回后宅小楼,洗洗手去饭桌边坐下,
徐妙音阴着脸不搭理他,捏了荷叶玉杯将殷红的吐鲁番葡萄酒倒嘴里。
“棠儿,你又给她说什么了?”
棠儿盛饭给他。
“小姐恼你与我有什么关系?”
“饭前少喝点。”
张昊把徐妙音面前的酒壶拿过来,笑道:
“给这三个家伙好处,不是为了罗妖女,出版社上市,我的股份给棠儿好了。”
棠儿顿时喜色上脸。
“姑爷最好了。”
“小蹄子,空口许诺你也信。”
徐妙音暗喜,端起碗吃饭,不忘补充一句:
“在我面前少提那贱人的名字!”
书案上文牍山积,张昊填饱肚子,埋头审阅出关的内商资料,与耿照送来的账本做比对。
徐妙音梳洗一番,搬绣凳坐他身边,翻了几份档案,又腻到他怀里坐了,凑他耳边嘀咕。
张昊瞪眼。
“还没喂饱你?”
“是你不中用,怎么怨起我来了?”
徐妙音羞红上脸,给他一拳坐回绣凳,拿过桌上那本百科丛书乱翻。
“此书我也有,听说里面都是各行各业的秘传绝艺,我花了十五两银子才淘来一本,对了,咱家有印刷坊,干嘛要便宜外人?”
张昊懒得和她磨嘴皮子,编个借口搪塞过去。
好钢要使在刀刃上,他手中的公共舆论工具,眼下不能轻用,因此意识形态投毒、思想认知控制,只能另辟蹊径,吕敬人是最佳人选。
思想革命从来都是政治革命先导,毒教、百科丛书是他筹谋已久的洗脑大计首部曲,江南人文荟萃,出版业发达,自然要从那边下手。
苏杭私人出版业发达,市场繁荣,大量文人、士子、学者,参与到文化书籍出版活动中,与书商、书坊主,形成一个庞大的行业群体。
吕敬人便是一个活跃于江南的书坊主,这厮的出版物多是小说,性质可以用一个字代替:
黄暴邪毒。
之所以如此,除了这厮个人的原因,主要是市场需要,世道使然。
郑和下西洋,商品经济勃兴,嘉靖宠道炼丹等因素,直接导致异端风行,意识形态领域大乱,理学撕心学,儒教骂释道,民间更不得了,邪教会门丛生,编造各种妖书妖言蛊惑民众。
都说小说反映现实,我大明的小说充斥怪力乱神,也就不足为怪了。
只要百科丛书系列卖疯,皇明教育出版社的品牌效应就来了,届时他这个金主爸爸动动口,那些恰饭的穷逼写手,自会疯狂夹带私货,洗脑细无声,为颜色割命去扑街。
斗争的舞台是广泛滴,手段也是多样滴,革大明的命不一定要用暴力,因为生命诚可贵,他向来慈悲为怀,毕竟人是最宝贵资源,他的星辰大海伟业,最大短板是人口。
所以,后世玩烂的高性价比、混乱可控滴混合战争是他首选,想要力挽天倾,拯救苍生,拿下意识形态阵地至关重要。
通过文化和意识形态的渗透,就能控制人们认知,士人就会自觉或不自觉的投奔异端阵营,对封建正统思想不屑一顾。
再加上其他陷阱手段,老朱家皇明公司踏上最后的旅程,便成为历史的必然。
第388章 积微累浅
午后的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洒在河谷、丘陵、平原上,雪光晃得人眼花。
宿舍、伙房、砖厂升起一道道青烟,笔直地窜上腾格里,牲畜在大青山南麓悠闲的刨雪吃草,工地上忙碌的男人甚至光着膀子,脊背油亮。
不知何时起了一阵冷风,有人看向北方的天空,忽然惊慌失色的狂呼大叫起来。
库库和屯工地顷刻沸腾如潮,凄厉悠长的号角瞬间充斥天地。
北边的乌云来势极猛,太阳时隐时现,很快便消失无踪,霎时间,天昏地暗。
雪砂打得人睁不开眼,狂风呛得人难以呼吸,牧民们根本顾不得这些,不要命的驱赶受惊的牲口,人喊马嘶,狗吠羊叫。
白毛风山崩海啸般越过阴山山脉,席卷了整个河套。
狂风灌进小楼,案上纸张乱飞。
张昊猴子似的蹦起来,不理会徐妙音的大呼小叫,忙不迭关上窗户,飞奔下楼。
“快快、带上汽灯、烧刀子,去找乌赤楞老汉,都听他指挥,救人要紧!”
值班的两队家丁给狗子马匹戴上防风镜,驾上爬犁冲入风雪,眨眼便人影模糊。
大风把地上积雪和云中降雪搅在一起,漫天翻卷,湮没一切,整个世界一片混沌。
这就是鞑子最恐惧的白灾,蒙古包会掀飞,畜舍会刮塌,牧人会迷路,牲口会冻死倒毙。
漠北涌来许多牧民跟他混饭,男人在工地,妇人小孩外出放牧,他这会儿心急火燎,想去工地看看,见棠儿跌跌撞撞跑来,明明在大呼小叫,几乎听不到声音,都被狂风卷走了。
天灾面前,人就是蝼蚁,他掐灭外出念头,接过大氅,裹住她夹在腋下,匆匆回了后院。
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噼啪暴响,徐妙音搂着卓玛站在南窗边,呆呆的望着外面弥天风雪,听到动静扭头,跑过去抱住他胳膊,脸色苍白道:
“我终于明白虏贼为何要年年犯边,鬼地方太可怕了,这种天气能持续多久?”
“不一定,少则数日,倒霉的话还要更久。”
张昊拉开帘帷,能看到无数的光团,工地上的汽灯全部点亮了,这让他稍微松口气。
徐妙音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灵动起来,那双杏仁大眼隐隐放光,哈哈、待在比吉牧场的那几个小贱人肯定回不来啦。
“去给我沏杯咖啡,夫君要不要?”
张昊忙着整理案头明商档案,乜斜她。
“你很开心呀?”
“那可不。”
徐妙音解开貂裘丢卓玛头上,又往他怀里腻歪,笑道:
“瑞雪兆丰年嘛。”
怀里人一刻也不老实,张昊无奈,索性窝进椅子里,翻看贾永匡送来的邸报。
隆庆第四子,万历的胞弟出生了,嗯、又多了一个混吃等死的藩王,普天同庆。
先帝遣往海外巡视的官员抵京,这些人都被老茅喂饱了,知道啥话能说,啥话不能说。
另有大宁、大同、松山等处破虏捷报,谭、陈、王、戚、马、闫、赵等,数十位文武官吏升职授赏,郑虎臣和倪老鬼的名字赫然在列。
有人笑自然有人哭,隆庆选秀,金陵织染局太监张进朝为主分忧,吓得民间急吼吼嫁女,言官群起而攻,隆庆无奈,处死张太监了事。
云南土官凤继祖被拿进京问斩,这厮与宗亲郑竑争袭职,杀了朝廷劝和的使者,还兵围武定府城,澜沧兵备副使杨守志带兵擒获此獠。
他的通政司老上司刘畿告病致仕了,刘建筑专家做过顺天府尹,后升都御史,去年调任金陵兵部右侍郎,想不到今年就撂挑子不干了。
转眼又看到一个老熟人,他的座师、曾经的大理寺卿马森以母老致仕,这位同样是去年被调去金陵,任户部尚书,说穿就是明升暗降。
刘畿和马森去年调离京师,显然不受徐阁老待见,高拱当政,依旧没起用二位,也许这就是二人致仕的真实原因,回归权力中心无望。
庞尚鹏、邹应龙分别上书,条陈屯田、盐法改革等事宜,算是阶段性回报巡视成果,毕竟九边跑过来,至少要两三年,二人还有的忙。
首辅高拱上书,除了提出刷新吏治、整饬言路、振兴学政等改革,依旧在给大礼仪翻案风踩刹车,建议停止恤录因大礼仪获罪的官员。
高阁老心思不难猜,并非针对徐阶,而是为了隆庆着想,毕竟父为子纲,只有营造出嘉隆父慈子孝的和睦关系,才能塑造天子的权威。
上月末,礼部尚书、大学士张居正上六事疏,省议论、振纲纪、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能武备,这与高阁老的施政纲领完全一致。
应天巡抚海瑞、松江府同知郑元韶,同时上奏朝廷,江南均粮,惟松江府未均,建议清丈松江田亩,如此一来,徐老狗有破产的可能。
喷子们上书言事的也不少,巡按直隶御史刘世增报称:
勋戚五世庄田、超过三千顷的便有七家,超过五百顷的数不胜数。
此事经过廷议,敲定世勋庄田上限为二百顷,超限全部予以追夺。
他这才闹明白,难怪一下子来了六十多个勋贵子弟,这根本不是徐妙音的功劳,而是财主家也在闹饥荒,张昊气得指点邸报说:
“好你个徐道长,连自家男人也骗,看到没?”
徐妙音看到了,两脚翘在绣凳上,抿口咖啡,靠在他怀里装傻充楞说:
“陈词滥调有什么好看的,晚上吃什么好呢?鬼天气愁死人了。”
张昊又看到巡仓御史上奏银库入不敷出,今岁太仓库收入三百多万两,支出高达五百多万,收支相较,欠一百九十五万零四百余两。
尽人皆知,太仓库最大的开支,当属边饷和京官俸禄,今年官俸支出一百多万,边饷二百多万,具体明细和其它支出,邸报上未载。
这笔账不包括他献出的战争开销,且不说新建的南北税局收入,单羊城市舶司,每年都能收入几十万两,亏欠两百万之巨太不正常!
他在几份邸报上来回搜寻,终于找到一个线索,今年明蒙开春就在打,朝廷免了九边各省一半常赋,换而言之,边省今年纳赋不多。
其实诸边每年常赋都留存地方,还要靠内地输送粮饷,边民赋税免半,军费越发不足,这就需要国库支出,财政结算因此才会亏欠。
但是这个原因,依旧无法解释,为何会超支两百万两银子,他苦思冥想,“通货膨胀”四字,突然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今岁海外白银输入、各地银楼总账、十三省丰欠灾荒、朝廷收支总账,还有接二连三的工程项目等,在他心中哗哗淌过。
草特么的、我大明真的通货膨胀了!
大明隐相张诸葛目瞪狗呆,小心肝卟卟咚咚狂跳。
他确实玩过火了,不说其它,单是三通大业就砸进去百万银两,而且不是征夫,全部是劳务雇佣,银子流入市场,通货不膨胀才怪。
他这么做,主要是害怕“百万漕工”失业闹漕,加上脑子一热,南北联动筑铁路,心急火燎的开发河套,这个天下已经被他搅乱了。
不怕不怕,蓝星都是老子的,怕个毛的通货膨胀,大明百姓太好伺候了,他们不需要爱疯,哄饱肚子就行,南洋在手,老子会缺粮?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果然是亘古不灭的真理,吓死宝宝了。
张昊嘘口气,抹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通货膨胀,反映的恰是银本位弊端,奈何他不是首辅,无法施行货币改革。
除非老子能掌国,努力、奋斗!
丢开邸报,笑眯眯与徐道长满是狐疑的妙目对视,拧拧她鼻子,笑道:
“眼神怎么怪怪的?”
徐妙音把咖啡杯递给坐一边下棋的卓玛,歪着脑袋趴他胸口听听。
“卟卟咚咚的,说!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为夫在担心那些牧民,你听,雪粒子打窗的声音小了不少。”
张昊给她一个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眼神,歪头去看棋局。
“卓玛飞象,棠儿输定了。”
“往哪边飞?明明是我输了啊。”
卓玛蹙着小眉头苦思。
“可恶!”
棠儿气得举起拳头威胁他。
“观棋不语真君子!”
“拔刀相助伟丈夫。”
张昊挺腰抱起徐妙音起身。
“前面来人了。”
一个值班的女真家丁噔噔噔跑上楼,看到房门打开愣了一下,赶紧闪开进屋,掏出三份拜帖递上,喷着白气道:
“老爷、乌赤楞部落的人没事,工地倒了不少脚手架,二大队通讯员遇见大板升过来的客人,说是专门来拜访老爷,应该快到了。”
几份拜帖上的名字是:潘时屹、郑泰愚、齐铭西,这三人凑一块看似奇怪,实则正常。
京商的丝绸来自松江,徐阶被高拱掀翻,货源暂断是必然,于是潘手套找上齐白泽,齐铭西如今是潘家媳妇,郑京商要巴结潘皇商,三人跟着户部官员一块出关,已在大板升住有数日。
卓玛熬煮的奶茶沸腾之际,三个裹皮草、挟风雪的人涌进客厅,不约而同往炉边凑。
“三位受惊了,快喝杯奶茶暖暖。”
张昊倒上奶茶,一一递给三人。
潘时屹连灌两杯添加肉桂、干姜的奶茶,这才稳住心神,放下杯子拢手施礼,心惊胆战道:
“吓死我也,驸马不知,数息之间,天昏地暗,车子被一阵怪风掀翻,人畜皆惊,方向莫辨······”
嘴唇乌青的郑京商围炉取暖,同样心有余悸,哆嗦道:
“最可怕的是气温骤降,犹如掉进冰窟,若非遇见鞑子牧民,吾等小命休矣。”
“哥哥你是没见到那些狼群有多吓人,把牧民的羊群追得四下奔逃······”
齐铭西缩在椅中抖个不住,眼神发直。
张昊听牧民说过,狼群善于利用白毛风,将受惊的猎物驱赶至死地冰冻储存,以此来过冬,让卓玛带齐铭西去后宅,打开雪茄盒,教二位财主哈雪茄,培养客户,这是一个商人滴素养。
“味道不赖吧,是不是比香烟更过瘾?”
“端的是香醇浓郁。”
潘时屹赞不绝口,恐惧渐消,心思便灵动起来,点支烟卷抽两口,和他猜测的一样,抽过雪茄再抽烟卷,犹如儿戏也。
“听说驸马爷要转让烟方专利,准许民间作坊自营,这雪茄配方转让给小的如何?”
张昊把示范用的雪茄放托盘里,笑道:
“你可真是个奸商,实不相瞒,雪茄无法推广,此物只能海外种植,犹如橘生南则为橘,生于北则为枳,而且产量不高,乃稀缺妙物。
好在这几年烟草种植终于铺开,我已上书朝廷,十三省烟务提举司明年成立,放开香烟制作技术,准许作坊自营,你可以去商联竞标。”
潘时屹摇头苦笑,烟务的事他来前就知道了,皂务提举司岁入都进了内库,户部天天上书哭穷,逼得圣上答应烟务税收纳入太仓库。
烟草私营其实挡不住,这是对方卖方子的动机,据说香山烟厂如今是机械卷烟,产量碾压民间作坊,不消说,对方肯定还要卖机器。
他若是涉足烟草行业,必定要在对方的证交所上市捞钱,此事若是传出去,等同于砸了廓然大公楼的牌子,往后还做个屁的生意啊。
张昊看一眼纠结的潘财主,意态闲适的呷口信阳芽茶。
此茶是曹茂廷派人送来,他做漕督时候,将信阳茶区开发任务交给了这厮,在临清万国博览会上,博了个“淮南茶信阳第一”的名头。
如今晋算盘、陕棒槌,再也不用千里迢迢跑南方种植贩运茶叶,成本节省过半。
“老潘,眼光要放远点,大板升来了多少富商,我不说你也能看到,他们为何要出关?
西安有座大唐石碑,上刻:西去安西九千九百里,勿言地尽天还尽,行到安西更向西。
西北以西乃我天朝旧疆土,夷国无数,黄金遍地、胡姬如云,那可不是鞑子这号穷逼。
明年收复西海,凿空西域,丝瓷茶马生意且不说,你觉得烟草生意值不值得大干一场?”
奶茶下肚,快冻硬的郑泰愚渐渐缓过劲来,热切道:
“驸马爷,北直隶烟厂名额我包了!”
“我这边好说,不过户部要在大板升设督饷分司,竞标扑买、建厂上市都得按规矩来。”
张昊略顿一顿,容对方消化,不紧不慢道:
“二位各有各的生意经,做买卖,从来都是有人吃肉,有人喝汤,有人连渣子都捞不到。
所谓有舍才有得,只要我把银子砸出去,官兵自会替咱扫清障碍,筑城修路更不在话下。
鞑子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老潘,把廓然大公楼开到安西,那才叫皇家华彩、盛世气派!”
潘时屹默默点头,紧皱眉头道:
“我这边其实好说,不过劝说那些股东有点难。”
“两位一路辛苦,今晚就算了,好好休息,来日再给二位接风洗尘。”
张昊眼中露出一缕狡黠,他相信潘郑背后的权贵会选择合作,否则这俩白手套何必出关?只要这些鸟人上车,那就只能跟着他向西狂飙。
郑泰愚嘬口雪茄,发觉已熄灭,这种烟草果然怪异,摸出火机点燃,胖脸忠厚满满道:
“驸马爷,小的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张昊又露出惯常那种平易近人的微笑。
“驸马爷,朝鲜的生意,还望你能高抬贵手。”
张昊貌似颇有些诧异。
“此话怎讲?”
郑手套一脸的纠结。
对方装傻,他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有些话真的不便明讲,求救似的望向潘手套。
潘时屹吞吐浓烟,愁眉不展道:
“驸马有所不知,不是老郑生意难做,这二年京商的日子都不好过。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北地生意想做大,只能往辽东、朝鲜去,还有倭国。
诸般货物,丝绸占大头,如今货源好说,水陆两途几乎是寸步难行。
东主们斥责小的,我只好求上门来,想借用驸马爷的商路,价钱好商量。”
张昊缓缓颔首,看来朝鲜大头目周淮安很给力,严重阻挠了明朝倭三方的走私贸易。
而今十三行左右南洋海贸、张家商船穿梭辽海,加上出洋巡视官员返京,他的海外生意,已经不是甚么大不了的秘密,干脆挑明立场:
“我不信倒腾白山黑水的参珠、皮毛、木材还吃不饱,即便倒卖京仓炒米,我也不想管,可棒子国吃下你们的货物,转手卖给倭国,这个我忍不了,因为我明和倭国仇深似海!”
郑手套苦叽叽道:
“驸马爷,小的也恨倭狗,一些绸缎而已,可以分你一半利。”
张昊看不上这丁蛋糕,更无暇分心,离座道:
“告诉你家主子,东边不亮西边亮,出关搭乘一带一路东风可也,我保证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胆敢和倭狗生意,等同叛国!”
潘手套起身尴尬的张张嘴,想拿朝廷开海政策来说事,最终还是不敢,乖乖道:
“驸马爷放心,小的会转告股东。”
张昊返回后宅,踏上楼梯又掉头下来,顶着肆虐的白毛风去东跨院。
方才话题牵涉海贸,他心里冒出不少经天纬地的骚点子,迫切需要和维安娜聊聊,夷婆子来了这么多天,一直晾在那里不是待客之道嘛。
第389章 郎豺女豹
“······我随同他的侍妾抵京,没打算待太久,当时正值明国人认为的春夏交替季节,所带衣物无法应付日常活动,他的第四个侍妾对我很好奇,要为我置办一些这个时节的服饰。
我进了那座庞大宅邸,看到满满一屋富丽堂皇、令人目眩的衣服,光是如云似霞的色彩,就已经值得细细品味很久,可这些服饰,仅用于一个节令,他们一年有四季和无数节日。
她到底有多少衣服,真是难以数清,假如让我非常详尽地描述一番,那可要写上厚厚的一部书了,我被她们挽留,游览京都名胜,这里整洁干净,贵重物品很多,医院人流不断。
满足人们的农庄也丰富,所见土地皆被耕种,少有闲置,我们所知太匮乏,羊城并不算中国最大的城市,来到北京,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自己的震惊,没有比他们更好的建设者。
上层贵族待人接物如此完美,远胜于基督徒和所有土着人,由于这里应有尽有,木材和铁器既多又便宜,船只不计其数,帝国海外的贸易与这个国家的交易量相比,微不足道······”
维安娜左手捉着钢笔蘸蘸墨水,嗤嗤啦啦伏案书写不停,右手下意识去拿玻璃杯,发觉里面的葡萄酒已经见底。
正厅好像传来敲门声,侧耳听了听,外面确实有人,起身之际,感觉头重脚轻,扶着书案摇摇被酒精麻醉的脑袋,踉踉跄跄去开门。
她不留神,抽开门闩的同时,一阵白毛风将门扇猛地吹开,呼啸涌入,正厅的蜡烛顿时熄灭,左右暖阁的罗幄舒卷不定,纸张乱飞。
“骚瑞、骚瑞。”
张昊满嘴胡柴,慌忙关门去点蜡烛,忽然听得暖阁里咕咚一声。
维安娜手里抓着一张飘落的信笺,咕哝着还没爬起来,又是一头砸在地毯上,翻个身躺在那里,嘿嘿傻笑起来。
张昊瞠目结舌,差点掉出来的眼珠里都是冰激凌,这娘们裹着貂裘,里面貌似真空,春色满园关不住,半边胸脯子袒裎衣外。
嗯、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臭娘们莫非是在色诱老子?很好、你已经成功地引起我的注意了。
又见书案上酒壶酒杯俱全,碟子里有几块吃剩的点心,哦、几年不见,老子差点忘了,这个夷婆子是酒鬼,可能真滴喝高了。
过去把她拉扯起来,扶去书案后椅中坐下,一边捡拾信笺,一边假惺惺寒暄。
“吃了没?”
“考虑好没有?”
维安娜答非所问,趴到书案上从烟盒里倒出一堆烟卷,拿一根点上,感觉胸口冰凉硌得慌,这才发觉胸前半掩半露,呆了呆,顺手掩住。
张昊去书案边落座,扇开飘来的烟雾。
“不是给你说了么,我对战争并无兴趣。”
维安娜嘴角撇个嘲讽的弧度,身子后仰,翘腿窝进椅子里道:
“一匹江浙丝绸,在宁波装船,运到十三行,穿满喇加、霍尔木兹海峡,在巴格达、大马士革中转,抵达贝鲁特、特拉布松,再经热那亚、威尼斯商人转卖诸国,要经过多少贪婪的手?
走好望角也一样,无论如何,都要经历重重税卡,顶着暴风雨、沙尘暴,面临海盗和沙匪威胁,你想要的不就是银子么?帝国的摄政红衣主教愿意和你分享美洲的银矿,你说你没兴趣?!”
她的眼中在喷火,说到最后甚至变成愤怒的尖叫。
张昊懒得和醉鬼一般见识,去外间的炉子上提了开水,泡壶茶,倒了一杯推过去。
“首先,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地盘,以郑和船队测量的子午线为界,这是你们教皇的训谕。
其次,你们葡萄牙的问题,不在地盘和财富多寡,而是根子烂了,越是折腾,死的越快。”
维安娜哆嗦着手指,夹着烟卷狠抽一口,这个魔鬼脸上的微笑让她恨得牙痒痒,引诱道:
“西班牙人觊觎东方香料生意,我们也不会放手美洲白银,没人在乎条约,你知道波托西每年出产多少银矿石么?”
“维安娜,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消渴病人故事么?这个世界财富无限,人力国力却有限,我明先哲说过,知足者常乐,因此,我没兴趣知道。”
张昊淡然一笑,端起杯子吹吹浮叶。
平托这个老小子干活很卖力,筹建的自由石匠联盟会员日增、触角月盛,西班牙在美洲弄来多少金银,他再清楚不过了。
抛开走私,从哥伦布到美洲至今,约有185吨黄金和1.6万吨白银,注册运往西班牙塞维利亚港,超过欧夷白银储备总量三倍。
天降馅饼,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膨胀了,毕竟西班牙国王头上还戴着一顶有名无实的“神圣罗马帝国”王冠,那是肯定要一统欧罗巴滴。
疯牛牙的不幸在于,面对的是一个横跨欧亚非的绿巨人,神猡则诸侯林立,皆猪队友也。
葡萄牙更不幸,大航海时代之前极其贫弱,地盘和后世相差无几,且以山地和丘陵为主,只有西部小面积海岸平原适合耕种。
因此,连粮食也不能自给,国民不足百万,相当于大明一个中心城市的人口,堪称穷逼之国,那它为啥能在欧洲突然崛起呢?
后世西方中心论编造的谎言中,提起大航海时代,人们总是习惯性地说起达伽马、麦哲伦、哥伦布、亨利王子等奠基者名字。
实际上,欧夷大航海时代,始于1434年,郑和船队给予意大利罗马教皇尤金四世的三次馈赠,这是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在下海之前,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二牙国只是小绿人的奴隶,公元7世纪,中东第一波绿潮开始崛起,将势力扩张到了大西洋。
小绿人征服伊比利亚半岛,在西欧大陆强国法兰克支持下,伊比利亚半岛兽人开始抵抗摩尔小绿人,拉锯战持续了7个世纪。
摩尔是广义阿拉伯和北非人,第一次绿潮爆发,阿拉伯帝国征服西亚、北非,围剿欧洲兽人,天朝史籍中,此国即绿衣大食。
这个帝国的首都位于西班牙科尔多瓦,在欧洲存续八百年,囊括整个中世纪,期间,中国经历了唐、五代十国、宋元、明初。
换言之,存续上千年的罗马子虚乌有,或是一个穷逼弹丸之地,东方文明被小绿人带到欧洲,科尔多瓦是当时西方文明中心。
但是兽人永不为奴,魔兽争霸爆发,十字军八次东征,直到蒙古西征,绿潮才消退,摩尔帝国崩溃,欧夷兽人自此翻身做主。
穷逼阔绰了自然要认祖归宗,自称罗马,打造兽经,神猡再起,这场着名的收复失地运动,耗时700年,二牙国因此诞生。
蒙古的到来,为兽人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二牙国虽独立,但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依旧被排除在欧洲事务与地中海贸易之外。
水果牙艳羡意呆城邦垄断东方的奢侈品市场,掉头下海,绕过基绿世界,去寻找那通往东方之路,发现非洲,穷逼一夜暴富。
作为邻居的疯牛牙眼珠通红,破釜沉舟,完成了横渡大西洋的壮举,就此展开对美洲的残忍掠夺,以及与水果牙的血腥博弈。
眼目下,水果牙丢失远东,急火攻心,偏又干不过他,便想和他联手抢夺疯牛牙的银矿,不得不说,一般人受不住这个诱惑。
世界围绕金钱运转,阿妹利卡就是财富源泉,从大航海到八国联军侵华,全世界85%的白银、70%的黄金,都出自美洲。
疯牛牙拥有美洲瓜纳华托、波托西等银矿,欧夷诸邦垂涎欲滴,眼红的跟兔子似的,不过阿妹利卡不易居,和地狱一模一样。
兽人给美洲带去了圣经上描写的一切瘟疫,天花、鼠疫、麻风、霍乱、性病等,起初是无意,后来是故意,还有火枪和矿井。
后世所谓神秘消失的玛雅,纯属螨倭鱿盎的谎言,美洲三大文明古国,玛雅、印加、阿兹特克的百姓,如今正在矿井中挣扎。
兽人踏入美洲,原住民进了矿井,换来贵金属,成为欧洲的资本,尚未进化完毕的兽人乍富,迫不及待的想要独霸整个蓝星。
按照历史发展,西班牙最终兼并葡萄牙,成为第一个日不落帝国,随后欧洲各国你方唱罢我登场,后起之秀美国最终赢麻了。
所以说,摸着鹰酱过河捡漏才叫真香,他傻了才会联合葡萄牙讨伐西班牙。
“砰、砰、砰。”
正厅那边传来一阵敲门声。
捧杯沉思的张昊抬眼,见维安娜阴郁的脸庞上烟雾缭绕,死死地盯着自己,呲牙笑道:
“我去开门。”
“柳条站派人过来,畜牧队的牧民都躲到驿站了,老爷饿不、啊~嚏!”
棠儿被满屋的烟气熏得打喷嚏,见姑爷使眼色,嘟着嘴转身就走。
维安娜将烟头按进灰缸,喝口茶说:
“你并不知道东印度(美洲)有多大,我可以告诉你,那里是神圣罗马帝国的财富来源地,掌握那里,你就是世界之王!”
张昊哈哈大笑,你看看,世界之王的帽子都奉上来了。
美洲白银的确无处不在,从波士顿到哈瓦那、从塞维利亚到安特卫普、从亚历山大港到伊斯坦布尔、从长崎到马尼拉、从濠镜澳到金陵,商人百姓,都在使用美洲的白银。
这说明二牙国扮演的角色,不过是个挖矿人罢了,当然,这两个国家也富得流油,可惜社会制度在那儿摆着,海量的财富除了会促生不事生产的阶层,还会导致通货膨胀。
沈斛珠带来的海外情报就在他脑子里,欧夷滞涨概率是百分之一万,不用他杀奔欧罗巴,这些兽人便会自相残杀。
六十年前的巴黎市场上,一塞提埃计量单位的小麦,大约卖一利弗尔货币单位左右,如今暴涨到需要十八利弗尔。
这种涨幅,放后世没啥大不了,然而欧洲上千年以来,由于穷,物价超级稳定,突如其来的通胀,会让欧洲大乱。
首先遭殃的是农民,由于物价千年不变,领主跟佃户的契约经常一订就是上百年,通货膨胀,领主老爷的租金大大滴贬值。
底层破产,工农业生产凋敝,物价持续上涨,社会矛盾激化,想要解决问题,只能找个靶子,对内或对外开战,自古如此。
欧夷贵族的生活水平下降,要么宰割佃户,要么向外劫掠,就像大明,勋贵庄田被皇帝砍掉大半,急吼吼来关外另谋财源。
葡萄牙也是这样想的,于是维安娜不远万里找他入伙,一起打劫好邻居西班牙。
这场灾难并非局限于某国,而是整个欧洲,诸夷都是白银掠夺受益链上的一环。
最终的结果,是欧洲的经济社会体系全面崩溃,但是这一幕并未在历史上出现。
那么问题来了,特么的为啥没崩溃?!
这当然不是欧夷各国君臣的功劳,就像后世天朝吃下美国国债,承包名曰美刀的废纸,我大明用丝瓷茶等产品,承包了美洲的白银。
太阳下没有新鲜事,只有无尽的轮回。
白银如今是大明货币,国内却没啥银矿,欧夷除了出售抢劫美洲的贵金属,生产不出任何大明需要的产品,于是乎,无尽的白银填补了大明这个巨大的黑洞,如水赴壑,更像泥牛入海。
倘若没有大明这个世界工厂,欧夷诸国要么联合撕咬奥斯曼血肉反哺,要么内斗狗咬狗,等多余人口耗尽,再进入下一个循环。
大明在懵然无知中挽救了欧夷,而这、将成为西方世界兴起的根源,欧夷躲过一场灭顶之灾,精神抖擞的杀奔天朝,称霸地球。
眼目下,缓解欧洲通货膨胀的小阀门,也就是一带一路,被他稳稳滴拿捏在手。
只需稳住战略腚力,稳步西进,就能把欧罗巴变成予取予夺的养猪场、小菜园。
他的内心几乎毫无波澜,再看对面的夷婆子,几天不见,是真滴憔悴了,眼圈发黑、颧骨突出、浓密的头发披散着,哎、可怜滴娃。
“维安娜,大明的外交原则向来是和平······”
维安娜粗暴的打断他。
“不用你们出兵,卖给我军械就行!”
张昊呵呵哒,老茅告诉他,当年果阿被盗的弩炮,没有流入奥斯曼帝国,而是被卖到欧夷最大的兵工厂——威尼斯火药厂。
据说威尼斯火药厂突发爆炸,波及停泊在海湾的船队,损失四艘舰船。
奥斯曼传回的情报更劲爆,威尼斯海军舰队在爆炸中几乎全部化为灰烬。
此事闹得相当大,好处是诸夷吓破了胆子,坏处是果阿的间谍更多了。
“卖军械等于间接参战,你让友邦如何看待大明?国家声誉不是金钱能······”
魔鬼!维安娜浑身颤抖,指甲掐得手心生疼,努力克制想要掏出短铳打死他的冲动。
“我可以嫁给你!”
张昊激灵灵打个寒颤,望着对方冷冽绝望的眼神,想要摇头拒绝,又忍住了。
对方的情绪已经到了爆发临界点,若是承受不住崩溃掉,那就大违他过来的本意了,把茶杯递过去,见她不接,只好温言细语道:
“维安娜,咱们是好朋友,若是能帮你,焉能坐视不顾,即便我卖给你们军械,你觉得葡萄牙有救么?想清楚再说。”
维安娜嘴唇翕阖,最终什么也没说,哆嗦着摸支香烟点燃,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远东尚未丢失时候,帝国的殖民地到处需要驻军,经常在几个地方同时打仗,为了应付扩张,整个帝国都抵押出去了,好像除了殖民,什么都不顾了。
香料贸易的终点不在里斯本,而在欧洲香料的集散地安特卫普,帝国船队从那里赊账购买所需要的一切,包括粮食和水手,等船队运回香料后再付账。
威尼斯人的贷款年利率高达25%,而且运输路线漫长,短期无法还账,导致债务越滚越大,结果整船的货物还没靠岸,就划到了那些债务人的账上。
帝国港口和城市的商铺里,充斥着进口的日用品和奢侈品,粮食、马匹、武器、纸张、家具、服装、香水、茶叶,应有尽有,可乡下田园却一片荒芜。
贫困的农民逃离土地,只能靠每年从海外捉回的黑奴耕种,可是能耕种的土地太少了,年轻人涌入里斯本,不是为了做工,而是希望博得贵妇的青睐。
那些贵族穷奢极欲,贪婪无度,对帝国的危机视若无睹,只会吟风弄月,勾心斗角,一边在宫殿里吃喝作乐,一边观看刽子手给貌美的女异教徒处刑。
帝国的继位者是个孩子,摄政大主教恩里克想要挽救这个国家,给她的信中,充满乐观语调,可她觉得除非出现神迹,否则帝国的颓运根本无法挽回。
西班牙人已经在边境屯兵,一旦入侵,她估计根本不会遇到任何抵抗,因为勇敢的人都在海外,除非帝国愿意割让南美洲殖民地,英法才会出兵相助。
她不敢想象帝国沦为他国附庸的惨状,摇摇空荡荡的酒壶,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觉得先把你的家人接去果阿再说。”
“你让我叛国?!”
维安娜尖叫咆哮,泪眸瞪得像铜铃。
“岂敢、岂敢。”
张昊忙赔笑,夷婆子的身份颇有利用价值,否则他早就一耳刮子招呼过去了,指点迷津说:
“维安娜,你是半岛联邦海贸主席,那里难道不是你的国?”
我的国?!维安娜忽地呆住,仿佛看到一扇大门在她眼前轰然打开,各种念头汹涌而来,搅成一团乱麻,让她理不清头绪。
她忽然想到当年、那个在他身边的女人,她可以确定,只要有了地位和亲信,一切都可能!
“你觉得我能参选联邦委员会委员么?”
张昊就喜欢她这种脾气,不藏着掖着,直视对方的目光,诚恳道:
“我觉得你完全有资格!”
维安娜顿时蹙眉,此人心如蛇蝎、奸诈无比,完全明白我的目的,那他为何要答应?
“你就不怕······”
张昊一口打断。
“什么话!自己人若是不值得托付,我还能相信谁?”
维安娜终于确定,这个魔鬼果然垂涎她的美色,脸上不觉便是一热,下意识要躲开他的眼神,忽又恼怒似地瞪过去。
美人娇靥酡红,似羞还嗔,风情无限,落在张昊眼中,一肚子草泥马差点汹涌出笼。
他逼叨这么久,根本就没动过想要驾驭大洋马的歪念,不过是为了培养那么一丢丢好感,加深一点点同志之间滴友谊,仅此而已。
格老子、咋就变味儿了呢?
他想澄清一下,又怕双方薄如纸片的关系崩裂,草特么的,经天纬地大业,亿万苍生福祉,牺牲色相又何妨?这般一想便释然了。
“听话,身体是革命本钱,以后少抽些烟,酒也要适量,饮食更不能随便凑合,还有一事······”
“砰!砰!砰!夫君、夫君!”
张昊正打算与对方深入交流一番呢,忽然听到徐妙音的声音,顿时大皱眉头。
维安娜扶案起身,歪歪斜斜撞过去搂住,突然使出一招毒蛇吐信,想要叩关而入,被他扭脸躲开,噗嗤笑道:
“今晚睡我这边好了。”
“你故意的是吧?不要胡闹!”
张昊揪住貂裘中俏皮探头的红豆拧一下,趁机挣脱纠缠,擦着脸上口水,急慌慌去开门,他怕再迟片刻,徐妙音就要暴跳砸门。
第390章 挟山超海
“哆啰啰、冻死我了。”
门开之际,徐妙音搂着提马灯的卓玛闪进屋,一溜烟进了暖阁,见维安娜醉态可掬起身叫姐姐,赶忙按住,一叠声嘘寒问暖,又去拉床帷翻被褥,心里松口气,交代卓玛:
“去库房再拿个狼皮褥子来,这种天气真是要命。”
张昊被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气笑了,转身就走。
徐妙音一脸假笑辞过维安娜,疾步钻进风雪中去追,卓玛提着马灯,飞快跑到前面引路。
“齐铭西没事吧?”
“你操的哪门子心?”
徐妙音冷着脸上楼进屋,去了兜帽一口钟丢给棠儿,搓着手进来里间,入座倒杯酒仰脖子喝了,绷着俏脸,挑眉呵斥:
“生意难道比吃饭重要?害我等得心焦,还要姑奶奶亲自去找你。”
张昊坐下道:
“你是去捉奸吧?”
“臭男人!”
徐妙音见他不似往常那般哄着自己,估计是生气了,笑嘻嘻挪他怀里坐了,拧他脸蛋戏语:
“夫君究食何物,这般白嫩?”
“无非吃些糠粃罢了。”
张昊发觉她身上酒气熏人,八成喝高了,接过棠儿递来的筷子,推搡她。
“缠着我怎么吃饭?”
“吃什么饭,吃你的糠粃好了,拉长着脸给谁看呢。“
徐妙音戏谑无忌,饮口酒渡他嘴里,做娇做痴叹口气道:
“你这孩子惯是痴痴憨憨的,本夫人几时苛待于你?念在你年幼无知,且恕了你一遭。”
张昊再板不起脸孔,丢个白眼过去。
徐妙音搂着他脖子咬耳朵,貌似忍得很辛苦,憋不住嗤嗤的笑起来。
“我这位西西妹子还是有些手段的,定能让那个潘公子改邪归正,轮不到你看笑话了。”
棠儿从保温食盒中取菜摆开,坐下道:
“卓玛呢?”
张昊夹片莲藕送徐妙音嘴里。
“咱们先吃,她给夷婆子送褥子去了。”
天怒北风号,塞外雪如刀。
暴风雪彻夜不休,张昊按时睁开眼,爬起来去厅上划拳,活动开沏杯茶,坐案前研墨绞脑汁。
欧夷滞涨,危机爆发,必会更加疯狂的吸血殖民地反哺,甚至不惜与土鸡奥斯曼以及半岛联邦开战,好在安全阀、也就是世界工厂在他手中,内卷或断供不行,这会拉仇恨、引火烧身。
这场白银引发的欧洲经济危机,对他来说,倘若有效利用,不但可以轻易撂倒土鸡和欧夷,而且将成为大明狂飙突进的巨大历史机遇,换而言之,他要打一场不见硝烟的跨洲金融战争。
那就需要信息、经济、金融、安全等多部门力量联动,还有一个大前提,改革货币政策,国内暂时无法废除银本位,海外半岛联邦可以!
当务之急,是制定“大明海外联邦纸币铸造和流通法案”,此事其实不难,因为有章可循,有规可依,山寨我大明国初的“钞法”可也。
大明的货币主要有白银、铜钱、宝钞三种,国初至今,钱钞退、白银进,即后世砖家所谓:从专制的铜钞经济、向自由滴白银经济过渡。
白银货币化,并不是朝廷法令推动的结果,而是自下而上倒逼出来的,最大的原因是经济活跃引发的私铸盛行,齐白泽就干过私铸买卖。
铜钱价值低廉,便于私铸做假,导致劣币驱逐良币,于是贵金属白银成了人们心头好,加上海贸走私流入大量白银,银子就此风行天下。
白银也好、铜钱也罢,并没有统一的规范,而是形状各异、成色不一,反而不如纸币宝钞适宜商品交易,可惜大明宝钞没有发行准备金。
也就是说,宝钞没有任何发行成本与发行风险,所有成本和风险,都由屁民承担,导致发行量毫无节制,比美国还疯狂,简直停不下来。
原因很简单:宝钞主要用于财政支出,朝廷可以将财政赤字,完全转移给无知滴屁民。
而这,就是大明崩溃的经济动因,他很欣赏,因此,朝廷制定的相关钞法、管理机构、面值式样等,都是收割欧夷的联邦纸币致敬之处。
至于纸币与贵金属金银铜之间的兑换,更是小事,只要是海外联邦的公民,都可以在限定期限之内,用贵金属兑换等值纸币,过期不候。
从今往后,贵金属在海外联邦法律的层面上,将会一文不值,此举并非破天荒,也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依旧是致敬大明宝钞发行制度。
朝廷只管发钞,不管回收,换言之,大明臣民只能用金银换宝钞,不能用宝钞换金银。
百姓虽愚,谁肯以一金买一纸?因此只能强推,通货膨胀、宝钞贬值是必然,朝廷无奈,颁布“倒钞法”回收,屡次施行,又屡次中断。
倒钞法是国初制定,直到明亡也没落实,个中原因不言而喻,统治阶级吃人本性难改,当然,他山寨朝廷钞法,就是要吃人,欧夷兽人!
他将授予大明印度半岛联邦委员会铸币权,联邦纸币为法定货币,面值一百年不动摇,同时,禁止任何金属货币流通,违反者一律处死。
我煌煌天朝上国,疆域万里,物产丰富,循环自生,自给自足,更有包治百病的神物快乐水,对蛮荒之地开采的废物金银莫得任何兴趣。
从今往后,半岛联邦更名大明海外联邦人民共和国,简称联合国,要以实物财政立国,就是这么任性,哪怕影响进出口生意也在所不惜!
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诸夷倘若采购快乐水等物品,可用、用啥交易不能见诸书面,要为尊者讳嘛,张昊顺手把“大洋马”之类字眼涂掉。
半兽人、小绿人、小黑人等等,亟需中药。茶叶、福寿膏等物资,前来采购很好办,譬如:
里斯本一个商家要进口联合国商品,请前往海贸公司以及相关银行机构做以下功课。
一、进口商去大明联邦银行驻里斯本支行,取得标明交易条款的信用证,申明自运或代运,并支付相关运输保险费用。
二、进口商拿到该银行开具的信用证原件,以及第二副本,前往担保汇票付款的张家坡银行。
三、进口商或持信用证原件者,直接前往交易城邦,也可授权交易商去相关城邦银行,提取购买货物的借款,也就是联邦纸币。
四、交易商装运商品、出入海关,须持有该城邦银行的所附文件,回程后,该文件交还大明联邦驻里斯本支行,并支付相关手续费。
五、······。
言而总之,明联邦不要贵金属,不要任何国家的货币,外商购物只能用相关货物交换。
或用相关货物从大明联邦银行驻外各国支行、海贸分公司,兑换汇票、股票等货币贸易。
想要完成整个交易,必须经过无数道贸易程序,以及数不清的手续费和苛捐杂税。
总而言之,就是要把出口贸易的手续,搞得繁琐复杂到无以伦比、天怒人怨的地步,受不了是吧,请圆润地滚开,爱买不买。
他觉得自己主要还是心太软。
为了加速欧夷通货膨胀,他本可以直接关上世界工厂阀门,卡死海外进出口贸易。
不过此招太低级。
一是无法彰显他的高端水准,二是友邦难免惊诧,三则不利于他的欧洲金融体系布局。
懂的都懂,金融乃主权国家的命根子,他要逮住欧洲的王八,挨个阉割、放血。
八国联军就是这样伺候满清,条约签了数千份,汇集成上中下三大册,将中国搜刮殆尽。
坚船利炮其实无法将满清变成殖民地,割鸡鸡是关键一环,满清的败亡,金融先于军事。
鸦片战争,又叫中英通商战争,并非通商卖鸦片恁简单,这是一个阉割去势手术。
目的在于打垮满清的银本位,渗透并蚕食中国金融网络,掌握资本流动渠道。
从第一次鸦片战争开始,欧夷银行进入中国,并发行钞票,垄断国际汇兑业务和国内金融市场,通过贷款,控制了中国财政。
丧失金融主权形同亡国,贸易定价权、财政税收权、军事开支权、工业自主发展权,将逐步沦丧,不可避免地成为待宰羔羊。
因此,加速欧夷滞涨不是目的,小目标是控制欧夷诸国的货币发行,拿捏住金融命根子,他不在乎谁特么做教皇、国王,都得给爷跪!
张昊嚼着琼海老家的果干,罗列大纲记重点。
这是一场关系蓝星亿万苍生命运和前途的金融战争,战略情报收集和快递系统至关重要。
欧夷诸国首都、各大城市、重要的交易中心,以及商业中心,都有自由石匠联盟的人,但是平托鸟人非我族类,只能做一个执行者。
他需要一个管理者,或者说是特使,不但洞悉整个战略计划,还要近距离操控全局,那么问题来了,谁才能领衔担当此项艰巨任务?
“咚、咚、咚。”
两个小丫头在外面看到他坐在窗边,敲了敲窗子。
不知不觉,天光已亮,张昊吹了蜡烛,将涂鸦的纸张夹在书册里,拿上斗篷去开门,交代:
“别吵醒她,我去趟工地,中午让厨院多做几个菜。”
瀚海北风切,阴山千里雪。
几个工地转一圈,中午回来,设宴招待潘郑二人,一场酒喝到掌灯时候才罢。
白毛风肆虐数日,势头渐小,徐妙音得知他要去比吉牧场接人,顿时满头火。
张渣男默默合计一番,一棵树只能乘凉,两棵树阔以挂个吊床,一片森林足以建房,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片森林,智者不为也,好说歹说,哄住这个醋葫芦,带上家丁出发。
来去耗时数日,这天赶回来已是掌灯时分,听说王好文昨天从大板升过来,转去客院,聊到二更天回后宅,进厅便听到暖阁里叽喳成一片。
“少爷——!”
金玉窝在圈椅里嗑瓜子,蔑视那个自称张妙典的小贱人和圆儿斗嘴,见圆儿突然蹦起来欢叫一声,扭头看到少爷,嘴一扁就眼泪豆滚滚。
“我还以为见不到少爷了,呜呜呜····”
“不哭不哭,这不是见到了么。”
张昊拉着金玉坐下,死丫头不撒手,只好搂怀里抱着,给她抹抹眼泪,出关的学生是王好文负责,赶上白毛风,学生们遭了不少罪,好在关外驿站系统建设完备,总算有惊无险。
张妙典见他和那个死丫头亲密的样子,顿时变了脸色,二话不说起身走人。
张金玉委员计谋得逞,没有喜悦,反而忧虑满满,看来自己猜的没错,那个小贱人在打少爷的主意,小姐真是可怜啊,气呼呼起身埋怨:
“少爷,你是不是把我家小姐忘了?”
“哪能呢,一南一北似浮云,孰能相隔不相思?看把你气得。”
张昊脸上欢笑,心头却有些黯然。
宝琴月月来信,主要是秀诗卖惨,甚么本想与君柴共米,人生何故各东西,当初誓言同偕老,谁知今日受孤凄,全是此类弃妇吟、悲妇叹。
他良心受折磨,去信询问青钿,孰料人家王小姐的日子过得甚是潇洒,北边冷了回南边,南边热了去北边,无所事事,孤枕难眠也是有的。
于是乎,约上姐妹们,饮酒掷骰耍牌,通宵达旦始散,如此方睡得着也,又有独自饮酒吃肉不香的痛苦,亦如前约聚姐妹,轮流作东玩耍。
据说多有醉后纷争之事,小则迁怒打骂僮仆,大则姐妹变脸撕逼,甚至将祖宗父母互相唤骂,酒醒后磕几个头,流几点泪,又欢畅如初也。
“你家小姐忒精明,知道我在这边作甚,不愿和她们一起过来惹我厌烦,徐道长呢?咳,就是徐妙音,她出家了,怎么不见人?”
旁边的圆儿噗嗤笑出声。
“我和小金鱼去她院里拜见过,棠儿让我们住在这边伺候少爷。”
“莫要听她们安排,实习生暂时归报社管理,你们在这边玩几天,随后听从报社安排。”
“嗯、嗯。”
圆儿开心不已,搬了绣凳坐过来。
“少爷,我们到了宣大,报社安排人给我们上课,河套以后真的不会打仗了?”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朝廷不允许河套生乱,塞外环境复杂,你们要服从纪律,尤其不能单独行动。”
小金鱼绷着脸道:
“我才不怕!”
“方才是谁在哭哭啼啼?”
圆儿嘲笑她。
“哎呀、你好讨厌。”
两个丫头嘻嘻哈哈闹起来,珠帘轻响,宝音提着食盒进来,笑靥如花道:
“你们不饿么?”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女人?
小金鱼和圆儿对对眼,又见小贱人张妙典嬉皮笑脸进屋,登时就气得肚胀!
张昊忽然想起那份学生名单。
“林汐怎么和无病凑到一块了?”
“她和云屏夫人去扬州玩,眼红我们就一起来了,还以为无病在这边呢。”
圆儿过去帮卓玛收拾桌椅,拉着小女孩出来花格子落地罩月洞,悄声询问宝音身份。
金玉估计这个蓝眼珠的女人是少爷新欢,忍不住替自家小姐鸣不平,抱怨道:
“少爷,你太过分了。”
“······”
张昊无话可说。
张妙典抢着坐他身边,斟酒递上,煽风点火道:
“哥哥,你的丫环也太没规矩了吧?”
“我家就这样儿,入乡随俗懂不懂?”
张昊捏着酒盅抽干。
“卓玛竖在那里作甚?坐下吃饭。”
张妙典气得眉飞鬓角,念起自己肩负的重任,咬牙忍了,旁若无人拿起筷子,杀气四溢的扫视桌上菜肴。
小金鱼绷着脸夹块红烧黄羊填嘴里,嗯~、好香啊!看来塞外的好东西真是不少,慈航斋山货公司得抓紧时间布局。
“哟呵,咱们来迟了。”
月洞那边飘来笑语,青裳拨开珠帘,罗妖女笑吟吟进来,一身莺花窄袖袄、百蝶绣罗裙、绣履轻盈,似翠柳之醉熏风,若晓花之凝夜露。
小金鱼望着那个绝色佳人,心里不禁哀叹,小姐这回是真的惨了,使气端坐不动,嚼着肉肉,狠狠的瞪一眼少爷。
张昊一声不吭,埋头大吃,如他所料,不大一会儿,徐妙音和棠儿也来了。
虱子多了不咬,一群女人吃过饭先后离开,没人搭理他,剩下几个小丫头收拾残席。
圆儿、金玉和他聊到二更天,去东暖阁休息,张昊难得清静,美滋滋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曹茂廷从大板升赶来,张昊和这个内定的商联主席促膝长谈。
是夜,又顶着众蛾眉妒风嫉雨,与维安娜谈至更深,使出百般解数才逃离这个黑寡妇魔爪。
维安娜早上是被棠儿叫醒的,迷糊片刻,歪头发觉罗帐透着朦胧的微光,想起昨夜那个魔鬼说的事,翻身之际,被酒杯硌得呲牙咧嘴,恶狠狠爆句粗口,爬起来去开门。
棠儿盯着披头散发的夷婆子背影打量,穿一件古怪的窄袖白衫,赤脚裸腿上竟然各有一个皮套,插着匕首和短铳,不愧是蛮夷!
大厨房的几个粗使妇人顶风冒雪,挑上热水去澡房,棠儿伺候维安娜沐浴,又帮她梳妆打扮,任她问东问西,只是装聋作哑。
冬晨冷冽异常,维安娜穿上一件雅致长袍,为自己的仪容作了最后的修饰。
当她在镜中看到胸前那条熠熠生辉的深红宝石项链,泪水突然汹涌而出。
泪眼模糊中,她仿佛看到帝国雄伟的巨舰启航,大副、领航员、水手们发出狂野的呼喊口哨,人们在港口欢呼,吟游诗人在演奏乐器,喇叭与号角齐鸣,还有雷霆般的炮响······
“好了没?”
张昊裹挟着寒气进屋,见夷婆子坐在妆奁台前啜泣,顿时火了,又不是上刑场,至于么?
棠儿见他示意,临走做个鬼脸,若非小姐交代,她才不会伺候这个夷婆子。
“大明先哲方孝孺曰:自古奇人伟士,不屈折于忧患,则不足以其学也,汉奸矮大紧有言:人生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阿妹利卡,维安娜,苦难永远也无法从命运中剔除,日子终究还要过下去,寒冬过去就是春天啊!”
张昊一副体贴暖男模样,坐下来温言安慰,鸡汤废话连篇累牍。
维安娜起身去取貂裘,见他抢了裘袍抻开,拭泪展臂说:
“我会满足你的愿望,你不必担心。”
“你能想通就好,我还是那句话,半岛联邦就是你的家。”
昨晚的恳谈显然有效,张昊脸上飘出笑意,情切切给她戴上狐帽,意绵绵上下打量。
夷婆子自带公主光环,身材高挑,肤白貌美,脸蛋棱角凌厉,一袭花纹奢美的绸袍,配上熠熠生光的珠宝,堪称雍容华贵,尤其是貂裘一穿、狐帽一戴,女王范儿说来就来。
怪不得后世混社会的大哥们,砸锅卖铁也要弄身貂哩,嗯、这娘们就一点不好,眼神太阴郁了,这可不中。
“维安娜,那些人要么是大明贵族子弟,要么是鞑靼黄金家族后裔,要么是眼高于顶的巨富,他们都将仰望你,老是阴沉着脸不妥,届时多少也得洒点阳光才好。”
维安娜心中冷笑,他说的没错,东印度城邦的人都得跪拜在她面前,俯首称臣,娇嗔道:
“说到底,人家终究还是陪衬红花的一片绿叶。”
那一抹妩媚绽放得太突然,也肉也麻,张昊不自禁打个寒颤,见她伸手,赶紧装逼来个吻手礼,不留神臭娘们一拉一扯,搂住就啃。
他注意到夷婆子点了绛唇,娇艳欲滴,让人垂涎,嗯、亲个嘴而已,胭脂弄花了大不了洗洗重新再涂,其实这娘们根本不需要化妆。
张昊热情的拥住她回啃。
理智告诉他不能拒绝,这女人是他拿捏欧洲的抓手,他需要对方站在己方阵营。
第391章 伟大前程
长长的一个kiss,令人窒息、颤抖,却又如此的甜蜜,太上头了!
维安娜大口大口的呼吸,像一条离水的鱼,唇焦口渴,迫切想要再次品尝那种销魂之感。
“你让我头晕目眩,如饥似渴,上帝到底在你身上施了什么魔法?”
“不,亲爱的,给我施魔法的是你。”
张昊提壶兑水,洗掉嘴上胭脂,绞干棉巾,贴心的给她擦拭,轻轻抚摸唇瓣,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干净明澈,一往情深赞美道:
“亲爱的,你的香味环绕着我,让我血液沸腾,如火焚身,不过仆人们还在等着,若是到了大板升再为你效劳,我将不胜荣幸。”
维安娜抛个娇嗔媚眼,去彩漆描金衣镜前整理一下,她终于明白,对方身边为何有那么多女人,这个魔鬼惯会甜言蜜语哄女人开心。
朔风在漆黑的雪原上游荡,汽灯光影里雪花狂舞,打在飞驰的橇车玻璃窗上,啪啪作响。
张昊不敢和维安娜同处一车,身边有两个小密探,一左一右,叽喳个不休。
圆儿困意上来,抱着他胳膊嘟囔说:
“少爷,我们做的失足调查报告真的没用?”
金玉接腔埋怨她:
“宣德皇帝都没办法,你要少爷怎么办?老好人当不得,你只看到她们哭啼啼卖惨,其实都是好吃懒干活的家伙。”
“懒得理你。”
圆儿打个哈欠,闭上眼歪在少爷怀里。
“三更了,睡吧。”
张昊拿皮褥子给她们盖上,旋拧马灯,玻璃罩闭合,车厢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北上出塞的女学生不足百人,过半是当年“孟化鲸案”清查出来的雏妓,报社没给女娃娃布置功课,失足调查完全是金玉自作主张。
当年督漕,他考虑过禁娼,奈何性是资源,必被神皇金三权垄断,后世剩男惊人不稀奇,亘古如此,需求成就市场,繁荣倡盛无解。
他在两淮做的很简单,人贩子斩立决,堵死主要源头,把妓业纳入治安卫生监管,为从良者提供出路,除此之外,他莫得一点办法。
晨光熹微时候,雪橇队拐进一个筑路工地,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午后到达镇安驿,这是一个新建军站,距离绵绵板升不远,和工地没啥区别,北边是永邵布营盘,乌泱泱一眼望不到边。
圆儿跳下车,发觉这里更像一个大市场,来往的人畜川流不息,有载着砖茶的骆驼,也有装满兽皮的牛拉大车,还有马群羊群。
她看见一个旗杆上挂着慈航斋的幌子,笑容尚未绽开,便听到后面有人用虏语大声吆喝,难免有些害怕,赶紧让道跳到雪窝里。
那些牵着牲口往来的人满脸污垢,衣服肮脏,十分丑恶,有人停车路旁,不管不顾就地炊饭,还有人露宿车上,霜雪满衣帽,竟然齁齁然睡得香甜,太可怕了,他们不冷么?
“少爷,这边住的人难道都是鞑子?”
“是又怎地,还不是要买我的货,哼!”
金玉看到自己公司的招牌了,洋洋得意。
维安娜按捺不住好奇,原想着进铺子瞅瞅,见那些肮脏的异教徒乱纷纷跪了一地,分明都是奴隶,顿时索然无味,掉头返回,讥笑道:
“这就是你的臣民?”
张昊左右霎霎眼,幸好没外人。
“切记,话不能乱说,我大天朝自有国情在此,与你们西牛贺洲真的不一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都是大明皇帝的子民!”
维安娜歪歪下巴。
“为何这么多人拿皮毛换锅,既然没有锅,他们如何做饭?”
张昊呵呵一笑,说得好像你们欧夷有锅似滴。
金玉为她解惑:
“他们用泥巴糊在牲畜皮上做锅呗,我大明谁不知道嘛。”
王怀山从一间木板房里钻出来,叫来一个妇人安排女眷,好奇询问他:
“哪来的客人?”
“蒲都丽家来的。”
张昊进屋倒杯香飘飘的胡椒奶茶捧手里。
“我要派人去那边,可有兴趣去看看西洋景?”
王怀山没言语,坐到火塘边,扒拉火红的煤块,眼神有些复杂,显然放不下妻女。
“不用勉强。”
张昊见他踌躇,颇有些遗憾,出洋使团至今一个成员也无,愁!
“听曹茂廷说沈惟敬来了?”
“这人闲不住,带着手下跑去西套,昨晚驿兵把他送回来,赶上白毛风,差点冻死,这边气候无常,不是没给他说过,长长记性也好。”
张昊觉得塞外地理气候、风土人情这块,有必要给手下们敲敲警钟,摸出小本本记上。
“鞑子寒无室庐,饥食酪肉,虽比汉人耐得饥寒,不过天气实在太冷,我见工地上有人干活,都停了吧,土建工程不急于一时,开春再说。”
王怀山不以为意,他太了解鞑子了。
这些人非常吃苦耐劳,从不会背叛上位者,彼此之间互相帮助,极少争吵,不会打架,更没有盗贼,哪怕再穷,也会与人分享食物,就像动物一样,夏天疯狂进食,冬天吃的极少。
然而这一切淳朴,都与外族无关,他们蔑视同族之外的任何人,所有卑鄙肮脏的手段,都会使用,这同样像动物,贪婪、狡诈、凶残、无耻、吝啬、欺生,随意的杀死任何一个人。
在他看来,鞑子就是禽兽,死光光才好。
“趁着风小,有些地方得抓紧修补,白灾没来前,脑毛大过来一趟,吓走几个部落的人手,我原打算杀了这厮,结果白毛风来了。”
“垂死挣扎罢了,尽量不要撕破脸。”
张昊冷笑,他让王怀山待在这边,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和平是假象,换位思考,鞑子焉能甘心部众被明国拉拢蚕食,抽干麻辣奶茶起身。
“我去鞑子军寨。”
驿站通往鞑营的路上人流熙攘,都是去找汉人做买卖的牧民,犹如蚂蚁搬家,鞑子的千里之堤,就是这样崩溃滴,张昊心情倍鸡儿爽。
按照规划,大板升是贸易市场,左近的万马堂牧场为配套仓储区,随后边口放开,商民云集,一个商业中心就此形成,接着是下一个。
库库和屯则是大型商贸中心,白捡地皮建仓造铺预售的收益,他给苦兔分润不少,这货死活想不明白,那块地为何能卖出恁多银子。
苦兔变成巨富的消息,不知为何,很快就疯传开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据说有个晋算盘,从不赤剌手中买下大板升西边一片土地。
接着又传来动静,某勋贵子弟豪掷巨资,直接从官府手里低价购入大片土地······
随着内地商人到来,购地狂潮席卷了河套,丰州府衙紧急颁布告示,申明右翼十三旗土地国有,禁止私下买卖,已交易者除外。
于是乎,只要是个人就会发现,明蒙雇工成群结队,在雪原上忙着丈量土地,竖立界碑,大大小小的工地,如春笋般冒了出来。
那些衣着阔绰的汉人老爷乘马坐轿,城里城外穿梭,找官府办手续,派手下入关,指着空旷雪原比比划划,反复强调时间紧迫。
卖出土地的台吉窃喜不已,尚未出手的台吉妒火中烧,去找衙门理论,咆哮公堂,若非白灾突至,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收场。
今日白毛风势头大减,鞑子营寨甚是忙碌,人们忙着伺候牲口,清理积雪,修补帐篷畜舍。
张昊拨马让开几辆拉着尸体的板车。
每年夏冬是自然死亡的高发季节,十多万人聚集,死点人再正常不过。
来到苦兔二哥营盘扑了个空,布延说苦兔一家昨日便搬回城中了。
爬上马正要去中军大营,听到有人招呼,扭头见苦兔大儿肿着半边脸,从一个帐篷里出来。
“被你爹揍了还是咋滴?”
乞庆蔫儿吧唧道:
“阿典要回去了。”
“舍不得就跟着去,你爹那边交给我!”
张昊没工夫做知心叔叔,磕磕马腹便走。
乞庆一把抓住缰绳,仰头苦叽叽道:
“叔、她要回辽东。”
张昊纳闷。
“去辽东做甚?”
“她的女真族人寻来了,叔,咱们进帐再说吧。”
乞庆难受得想哭,满眼都是乞求。
张昊钻进帐篷,嫌弃这孩子的狗窝太脏,摆手不要奶茶,得知阿典是女真人,父亲还是个萨满,愣了一下,拧眉道:
“她父亲怎么死的?“
乞庆摇头说:
“当年那吉去明国,阿典她爹随行,结果人没回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张昊终于确定,他在中州杀的萨满,就是阿典生父,当年右翼六伐朵颜三卫,攻打辽东开原,阿典父亲可能便是那时候投靠了俺答汗。
乞庆哭道:
“叔、帮帮我吧。”
“哭个屁啊!她可愿意回去?不对呀,女真人怎么寻来了?”
乞庆抹泪说:
“他们去京师朝贡,听说我们被马奴打败,便跟着商队出关,来这边求见那林,最近死了不少人,阿典被请去做法事,被他们看见了,就要带她回辽东,她、她答应了······”
张昊盯着火塘里冒烟的马粪,眼神阴鸷。
阿典会做法事,自然可以继任萨满,这几个野猪皮请阿典回去,想干啥不言而喻。
永乐九年,朝廷设奴儿干都司,以及建州等卫所,这些羁縻机构,以女真酋长为都督、都指挥、指挥、千户等官,赐敕印,开马市。
女真各部的朝贡人员,便是朝廷任命的土官,千里朝贡很辛苦,但是获利巨大,女真人争先恐后,高峰时期,每年有三四千人进京。
朱道长坐朝时候,赶上倭患爆发和俺答汗崛起,财政撑不住,针对赔钱赚吆喝的朝贡,进行了严格限制,以此抑制女真朝贡的态势。
朝贡不但可以官贸,还能走私,辽东女真各部经济之发展,人口之壮大,已经和朝贡贸易深度绑定,突然受到朝廷限制,不闹才怪。
就像倭国大名,为了朝贡勘合,能打破狗脑子,女真各部也一样,为了朝贡敕书争斗不休,进而打劫贡道,勾结鞑子劫掠辽东边镇。
尽管嘉靖朝实力大不如前,依旧不是处于发展期的女真野猪皮能比,反抗均以失败告终,但是斗争加速了女真势力的整合统一进程。
最突出的体现在于:女真部族中的强酋巨酋,已经闯出威震边塞的名号了,朝廷只会筑边墙,玩以夷制夷,笼络强酋控制其它部落。
照这个势头搞下去,朝廷终将失去主导地位,为自己养出一个终结者、掘墓人。
所以说,能动手绝不能逼逼,啥鸡扒手段都不如大棒子管用,野猪皮必须暴揍!
“放心吧,阿典不会走!”
拍拍大侄子肩膀,起身道:
“不要告诉她你见过我,能做到么?”
乞庆有点糊涂,毫不迟疑的重重点头。
“叔你放心,我谁都不说!”
出帐天色已暗下,这会儿若是去见那林,少不了一场大酒,干脆打马回驿站。
得知俩丫头跟着妇幼局的医学生进城,张昊没啥不放心的,在王怀山这边吃罢饭,聊到二更天回客房,呦呵、夷婆子端着酒杯,深坐颦蛾眉,但见阴着脸,不知心恨谁。
“两个小丫头是不是你忽悠走的?”
维安娜见惯了皇室权贵的荒淫,眼前人同样是个无耻之徒,起身拥住他,笑道:
“你希望她们也在这里?”
张昊一阵心理不适,圆儿和金玉从小跟着他,在他心中犹如女儿一般,推开她去洗漱。
维安娜察觉到他眼中露出的厌恶,鄙夷的撇嘴,去桌上取了香烟点燃,翘腿坐下。
“徐妙音的侍婢难道比她们大?”
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有些事情何必要拆穿,臭娘们纯纯是欠抽!
张昊丢下棉巾,想要拉开门走掉,又咬牙忍住,倒杯酒饮一口,叹气道:
“我认输,行了吧。”
维安娜得意地笑了。
“用不着羞愧自责,我见过比你更无耻的人,我的骑士,你到底有多少女人?”
张昊捏住她手里的烟卷按进灰缸里,弯腰抱起她去里间。
“维安娜,你要爱惜自己。”
“你用的什么香水?”
维安娜鼻尖凑到他脖颈处嗅嗅,噘着嘴吻一下,嘻嘻哈哈笑道:
“你感到好点了吗?”
“好多了,不过你嘴里的烟酒味儿太浓。”
张昊把手镯从她腕上褪下,又去卸宝石项链,一件件地摘下她身上的饰品丢进首饰盒,拉开她腰间系的金丝带,看到她腿上的武器笑了。
“亲爱的,你浑身是刺。”
“没有它们,我撑不到现在。”
维安娜蹬掉鹿皮靴,坐床上帮他脱衣。
“你会陪伴我走到尽头么?”
“会的,只要你愿意。”
张昊抚摸她的脸蛋,有些硌手,高鼻梁,红润的朱唇,浓密的长发高高挽起,这女人个头太高,穿衣看上去有些瘦,脱衣才发觉实在有料。
维安娜审视把玩手中的物件,想起帝国巨舰上那尊艏炮,这是她的“战利品”。
“该死的、你身上的气味太好闻了,真想把你吃掉。”
她那双眨动着长长睫毛的深褐色杏眼注视着他,故意伸出舌头舔了舔。
这个骚娘们与其说是大胆直率,还不如说是不知死活,张昊摇身化作色狼,恶狠狠扑过去。
那片异国花园好像下过一场小雨,道路泥泞,不太好走。
张司机游兴颇浓,踩了一脚油门,好不吃惊。
维安娜抱住他破口大骂,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咬牙切齿道:
“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第一个男人会是你,该死的、你是不是很意外!”
岂止意外,还有点小惊喜哩,身为老司机,张昊其实并无洁癖,但也不好重口,既然对方未经人事,自然要放出温柔手段怜惜一番。
维安娜第一次尝到这种销魂滋味,嗯、自摸当然不算,忍不住扭动呻吟,嘴巴发干,像条离水的鱼,猛地堵住他的嘴巴拼命汲水。
“用力点儿,快照我说的去做!”
“你不要抓了好不好!”
张昊被她的指甲抓得生疼。
“亲爱的,玩得是不是很过瘾?”
维安娜很享受对方的服务,寻到他的口唇作为回应。
夷婆子太贪吃,结果就是第二天迈不开腿,二人同车进城,依旧住在死鬼赵全的仪宾府。
张昊搂着维安娜肉麻一回,答应很快回来陪她,去东边跨院看望沈大忽悠。
“礼节都免了。”
张昊搬椅子坐到床边,沉着脸道:
“南边人出塞难免要吃天气的苦头,这并不意外,我生气的是三个人就敢去西边。”
“属下知错,以后绝不敢再大意了。”
沈惟敬坐在被窝里,满面愧色,他的脸上、手上都抹了治冻疮的貂油,明晃晃甚是搞笑。
张昊问起京师的情况,渐渐放缓脸色。
“鱼鱼、商联秘书长这个职务你怎么看?”
沈惟敬放下茶盏,皱眉眨巴着眼睛说:
“老爷的信我看过不下十遍,怎么说呢,感觉这个职位像是做媳妇,既要看公婆脸色,又要维持家道,还得伺候自己男人。”
张昊暗赞,秘书长就是一个保姆型职务,沈惟敬将自己定位成小媳妇,可谓精准之极。
“商帮有会馆,又有行会,咱们搞工商联合会,你觉得二者之间有何差别?”
沈惟敬的眉头拧成川字,凝思一会儿,缓缓道:
“属下这二年是京师会馆常客,各地会馆主要联乡谊、议商事、敬神庥、善义举,说是推动经营,还不如说是抱团取暖。
唯有山陕商帮,是我朝唯一的联省商帮,秦晋联手,是为了应对徽商的欺辱,至于生意的事,内部依旧少不了明争暗斗。
他们的商号都是财东出资,掌柜领本经营,掌柜之于财东,伙计、把式、相公之于掌柜,上下尊卑有别,丝毫触犯不得。
由于掌柜没有股份投入,商铺经营好坏与掌柜无关,掌柜难免捞外财,东家鞭长莫及,甚至有东家破产,掌柜发财之事。
东家唯一的办法就是任用亲属故旧,从财东到掌柜,伙计到学徒,全是同宗同乡,由此形成一字一号,乃至会馆、行会。
他们几乎不要外人,严禁与其他会社进行非营业接触,大多能垄断一乡一镇、甚至一县一郡的生意,不过再想做大极难。
属下和曹主席喝酒,听他说过生意经,他的字号当年名声大、生意好,前后二十余家字号想加入他的茶帮,都被他拒绝。
他觉得那些字号是外人,而且经营种类各异,怕自己生意和人脉被抢,结果这些商号抱团成立一柜与他竞争,逼他改行。
咱们的公司商铺,恰好与他们相反,吃里扒外、阳奉阴违的现象极少,生意只会越做越大,根本不惧各地商帮会馆竞争。
老爷成立商联,好处更不用说,那些商帮财东聚拢人脉资源,都是从无到有,需要时间和成本,加入商联犹如一步登天。
不提银楼、证交所,会员可以对接诸省生意伙伴,结交各方面的朋友,会费和得到的人脉、资金、商机想比,不值一提!”
张昊沏上茶递过去,欣喜自己没看错人,这厮的脑子端的是好使,值得大力培养。
“这世上不缺能人,冯四喜的仁在堂颇类合伙经营,管理办法、财务会计、利润分配、人才选培,都有号规章程,这其实就是股份公司,生意做得老大了。”
沈惟敬张张嘴,按下辩驳念头,老实称是。
冯百万名声震破天,他岂会不知,此人玩的无非是软硬两手。
软的即计名开股,允许各地总管之类的大掌柜以人力参股,成为半个财东,使掌柜产生时来鱼化龙的幻想,甘心卖命,名曰开股掌柜。
硬的即掌柜与财东不签契约,掌柜承担经营责任,能力不足则辞退,赚钱就从当年盈余中分红,不能向本号投资占股,谈何股份公司?
张昊喝口茶,代入老师角色,开始给沈同学上课。
“商联不仅是商人大家庭,也是你们这些商会工作者,以及官府、农民、牧民,共同的平台、嗯,舞台。
凡是参与者,均能从中获取所需,但它惠及的绝非直接参与者,这一点,不是哪个商帮会馆所能比拟······”
“老爷且慢!”
沈惟敬探身从床头取挎包,摸出小本本,拧开钢笔,一脸专注的唰唰唰记录。
孺子可教也,张老师深感欣慰,端着茶杯翘腿细说端详。
“入会交了这么多银子,所图就是回报,关键之处在于,工作人员如何引导。
资源在你手里,眼前利益好办,长远利益,以及商联的兴旺发达,如何解决?
因此必须高瞻远瞩,密切关注商联发展壮大所需的人脉、资源、资金等。
每个会员手里都有一些背景资源,会员之间,相关货物和业务合作潜力无穷。
这是一个商帮、会馆、财主联盟,需要你善于发现他们的优势,而且能够整合。
众人产业大小不等,个性脾气不一,如何引导、推动、沟通,这是你的强项。
总之众口难调,需要吃透他们性格,摸清他们优势资源,有针对性的提供服务。
这里是关外,有些事情牵涉官府,甚至是敌人,同样需要你来处理。
消息至关重要,因此要成立商联委员会,定期举行会议,分享信息,趋吉避凶。
你把内部会员的资源梳理得越清晰,对外你就越能游刃有余,反之亦然。
这里是敌我斗争复杂的河套,也是支撑陆上丝路的大西北,你的担子很重。
目前有人获益,有人遭殃,有人获得前所未有的机遇,有人经济命脉被控制。
商联、河套,看上去一片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你要跳出框架,看得更远。
记住,生产、以及随生产而来的商品交换,是一切团体社会的基础。
一切政治、军事活动,不在于人们的头脑是咋想,而是源自经济。
一句话,财务是一切团体的终极问题,也是其一切行为的本源。
可知朝廷为何开战?国库入不敷出,不对外,内部早晚要爆!”
沈惟敬闻诲示如饮醍醐,死死地握着钢笔,目光炯炯,亮得可怕。
他听懂了,这个商联秘书长的用武之地,绝非河套一隅,也看到了,嘲笑冯四喜小家子气的自己,并不比对方的格局大。
第392章 缓进徐图
雪净胡天,寒云变幻,不时有几束阳光穿破云层,阴山峰头积雪霍然而亮,装饰经塔的琳琅铜镜反射出耀眼光芒。
大板升东门车马穿梭,人流密织,城墙脚、街道边,等着做工的人很多,你一群,他一伙,围着揽活的账房相公们嚷嚷成一片。
这些人有的腰别瓦刀,有的扛着扁担绳索,还有人身边放着挑子,里面刨锯鲁班尺齐全。
肩搭褡裢的账房相公们挑三拣四,吆喝报价声此起彼伏,对价钱满意的应募者按上手印,收起约书,带着吃饭的家伙什成群结队出城。
守卒在城门洞中间设有鹿砦,将大路一分为二,蛮根儿牵着马跟随人流,从鹿砦左边的道路进城,踩镫上马叽歪道:
“明狗的鸟规矩真鸡扒多。”
“可不是咋滴。”
烂眼圈乌力吉策马随后。
二人穿过染巷、酪巷,抄近路来到南北大街,在卫署对面的银楼下马。
乌力吉忽然意识到,这一路过来,大街小巷积雪全无,坑洼处还铺了煤渣,不禁感叹:
“城里被明狗收拾得真鸡儿干净!”
蛮根儿把缰绳甩给银楼小厮,上石阶进来人声嗡嗡的大堂,左右瞅瞅,足有十多个窗口柜台,又特么要排队,呦呵、那不是那林家老六么?
“额勒布克!”
他扬手招呼,正要凑过去,被一个笑盈盈的明国小娘拦住。
“大叔要办什么业务?这里不能大声喧哗。”
乖乖!小脸蛋真特么水灵啊,这是在给我笑么?蛮根儿眼神发直,嗯、十来岁还没盘发,既然蒙汉通婚,老子娶回去得了。
“小娘子家住哪里?”
见习大堂经理管金秀笑道:
“我定亲了,大叔可是来存款?”
定亲了?蛮根儿好生叹惋,好逼都让明狗日了啊,可惜哉,丰州城已经不是我大蒙兀儿的地盘,抢又抢不得,只索罢了。
“我换银。”
“换银不用排队,大叔随我来。”
管金秀引着客人,来到右边一个空荡荡的柜台,
蛮根儿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递进小窗口,面值大小不一,这是发卖部众交上来的皮张所得。
窗口里传出来一个声音:
“五百二十一两整,确定要换银?”
“废话!你这里不就是换银子的么?”
“大叔随我来这边查验成色。”
管金秀领着二人进了走道,打开一间房门延手。
“大叔稍等。”
小伙计端来茶水,蛮根儿捏一盅尝尝,滋味不错。
乌力吉把装银子的革袋丢桌上,出来大堂瞅瞅,与那个跟过来的明国小美人搭讪。
“这么多人换银子都能应付,你们主家是真有钱,对了,你每月工食银多少?可知屋里那位是谁?嫁给我家台吉,你很快就能做大夫人。”
管金秀笑道:
“他们有的是贷款,有的是存款,有的是汇兑,没人愿意换银子。”
乌力吉愣了愣。
“为何?”
“我家汇票大小面值都有,两京十三省通用,存银楼又能得利,他们干嘛要换银子?”
乌力吉哑口无言,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瞅瞅,花花绿绿很漂亮,右边是几行芝麻大小的字,不知是如何写上去的,他一个也不认识,只知道这个小票就是白银一两,大惑不解道:
“我这一两银子存这里,你们还要给我利息?”
管金秀微笑着耐心给他解释。
乌力吉每个字都听得懂,可这些字凑在一块,却有点费解,正待细问,听到台吉叫他,赶紧去查验银子。
进屋斜一眼守在门口的佩刀壮汉,抽出腰间匕首,随手挑个银锭割一刀,看了看茬口,如法炮制,割了十来锭银子,给台吉点点头。
蛮根儿颇为不满,掀开袍子,从后腰摸出一柄手斧丢过去。
旁边的银楼二掌柜见状,让伙计找个砧板来。
乌力吉咣咣咚咚一通猛剁,心说这家票号还算地道,都是一样的赤足银子。
坐在一边饮茶的蛮根儿满意的点点头。
“收起来吧。”
银楼二掌柜吹灯苦笑,市面上流通的银子成色不一,掺假者甚多,其实用火烧就能辨别,客人不用火验,他也没办法。
乌力吉收拾好银子,凑台吉耳边嘀咕:
“听说存款给息,有死期活期之分,比如说五百两银子存一年,可得······”
蛮根儿眉头大皱,这怎么可能,明狗奸猾着呢,问那个二掌柜:
“银子存这里还要给我利息,你们图啥?”
二掌柜施礼坐下道:
“有人贷、有人存,我们开票号的靠利息差赚钱。”
蛮根儿冷哼,这种瞎话他是不信的,就说这贷款,牧民把牲畜土地抵押给汉人,根本还不上高利贷,最终会失去一切,只能给汉人当奴隶。
“啥鸡扒利息差,不就是放印子钱么,大堂那些兑银换钱的人,都是被你们骗来的吧?”
二掌柜苦笑解释说:
“客人误会了,那些放印子钱的钱庄,一两银子借出去,每月利息最低要二钱,那些抵押货物的当铺,每月利息行价是三分,总归是:利息高、借期短,能还上的人不多。
我家票号貌似和当铺钱庄一样,实则不然,抵押放贷的利息很低,一两银子每年只收五分利息,急用钱找票号相当划算,因此,我们开票号看重的是信义,图个薄利多收。”
乌力吉想起大堂那个小娘说银票在十三省通用,可想而知这家票号有多赚钱,咂舌道:
“你家东主是个大能人啊。”
蛮根儿有点心痒痒,银子放在手里是累赘,真不如存起来吃利息划算,问道:
“这家票号谁开的?”
二掌柜道:
“我家银楼是大明老字号,早年由大名府杨老爷倡办,大小十多个东家,不瞒你说,其中还有张驸马爷,后来票号日渐兴盛起来,南北诸省入股的东家就更多了。”
乌力吉大吃一惊。
“票号是张驸马开的?!”
二掌柜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
“驸马爷当年中进士赴任香山,急需用钱,把股份转让一部分提现,如今算不上大股东,但是说票号也有他一份子,这是不错的。
不瞒二位爷,各地官员俸禄大多是我家票号代发,官府用银也要向我家票号借贷,我家票号的信誉和安全方面,二位爷无须担心。”
蛮根儿撸一把大胡子,大剌剌道:
“这五百多两银子存你这里,银票还给我好了。”
二掌柜大喜,吸纳存款有提成哩。
“存银的话,有死期活期两类,银楼会给你开份存折密押,用钱随时去票号取,如今明蒙一家,老爷拿上存折,走遍天下都不怕!”
蛮根儿颤颤的摸出烟卷点燃,他想起在大堂见到的那林家老六,还有那些大肆卖地的台吉,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心底哇凉哇凉的。
就算安全过冬,等到来年开春,也没有几个台吉跟着那林离开土默川,那些期翼官府分牧场牲口的奴隶更不会走,右翼已经完了。
票号二进右跨院上房内,丰州总司事詹克珍坐在茶几边,在给张昊介绍贷款业务进展。
“······按照老爷吩咐,凡持有商联曹主席签名用印的介绍信,贷款部都满足了他们的贷款需求,手续办完,贷款就放了下去。
评估部送来的这些贷款项目,主要是野兽皮毛加工,其余有粮食、药材、曲酒、木材、煤炭、食盐、烧碱等农田水利、手工作坊项目。
筑城、修路有兴趣的人也不少,不过老爷关心的各种养殖业没有大商家涉足,或许是这边畜牧业发达,缺的是粮食,不缺肉食的缘故。”
张昊翻阅手中评估报告,情况和詹克珍所说一样,只有一个叫雷履泰的家伙贷款办养猪场,这厮是军余,汉人爱吃猪肉,因此自己养猪。
马林和夏吉象带来的不仅有正军,尚有数万军余,老弱妇幼都在陆续北上,大明卫所均属于异乡的军事移民群体,调到何处便落地生根。
尽人皆知,塞外不缺肉,内地普遍缺肉,这是边将养家丁的原因之一,边卒吃不上肉,凭啥和鞑子斗?还有百姓,不吃肉谁特么有兴趣造人?至于后世宣传吃素,那是资本忽悠傻逼。
“你去趟报社,让贾社长放出鸡鸭鹅豚的收购价格,就说松江渔产公司要来这边投资,建冰库、开奶厂、肉联厂、养殖场。
此事怨我考虑不周,譬如养豚,要建豚圈、买豚苗、买饲料、请兽医,只要牵涉养殖产业链条的,你们都要大力宣传扶持。
官府要搞合作社,让报社弄几个典型人物,只要有人愿意干养殖,银楼可以无息贷款帮扶,让百姓们尝尝包赚不赔的甜头。
董事会既然把你从中州调来,就是看重你这方面的经验,我相信,只要工农林牧合作社兴旺起来,银楼的储蓄业务就不愁。”
詹克珍点头称是,眼下丰州分号岂止发愁吸储业务,贷款业务更让他担心。
对于票号来说,存款是贷款的重要资金来源,这是最基本的制度,但是丰州分号的存款业务少得可怜,推出的抵押贷款业务,其实是银楼出资,左手倒右手,严重违背了安全制度。
那些出关的商人凭借商联会员身份,直接就能借贷票号的钱,购买土地后,再把这些不值钱的地皮抵押给票号,说个不好听的,万一明蒙开战,这些人拍屁股就能跑路,分毫无损。
不过他也明白,绵绵板升驻扎着十多万鞑子,票号不这样搞,那些被报纸忽悠来的奸猾商人,只会观望风头,绝不会急吼吼下注丰州。
“老爷,还有一事,那些鞑子头目不顾官府告示,想用牧场抵押贷款。”
张昊哑然失笑,这是个大好消息。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鞑子一无所有,也就无所顾虑,能抢就抢,打不赢便跑,一旦有了钱财、有了瓶瓶罐罐,他们还能往哪里跑?
“贷给他们,要偷偷摸摸,做足奸商的样子,等上门的人多了,用拖字诀吊住他们胃口。”
乘轿离开票号,张昊一路都在寻思“钱”的问题,并非为钱多钱少而烦恼,那种境界太低级,配不上他这个地球球长的档次。
自打入赘皇家,有素嫃撑腰,细雨楼的存款给息业务,已在全国范围放开,吸纳的存款是天文数字,导致他看见银子就想呕。
细雨楼一年死期存款给息百分之三,三十多两银子,一年生息一两,对小有积蓄的百姓而言,银子存票号自然比藏家中划算。
丰州天高皇帝远,银楼正在试行银钞兑换制度,推行纸币,效果颇好,照此势头来看,大明币改貌似不难,无非是时间问题。
然而这是痴人做梦,皇明吃人秉性在此,只要封建体制不变,任何货币改革都是扯淡,纸币最终会变宝钞,还要搭上细雨楼。
“置地买牲口的乡亲父老有福了啊,乡亲们,银楼存款给息,贷款免息······”
青涩的吆喝声飘来耳际,张昊挑开轿厢窗帘瞅一眼。
丰州报社的第一单业务来自银楼,街口有报社的实习生发传单,这边识字的人太少,学生们主要靠吆喝,宣传票号的存贷惠民业务。
詹克珍所担心的存贷矛盾,不是他考虑的问题,他发愁的是另一件事。
丰州票号已放出五十多万两贷款,大撒币的好处肉眼可见,然而市面货币总量增加,加上货物从关内转运不易,必然会推升通胀。
货币供给,贸易开放,生产力三要素,······,张课代表坐在轿子里,默默回忆上辈子的政治课,觉得暂时放开三边,任由关内商民自由出关,疏通小小丰州滞涨不难。
丰州府衙在内城旧王宫东边,坐北朝南,之前是鞑子的平章政事署。
张昊的轿子没走大门,那边太热闹,吩咐轿夫走角门,入内即是客馆大院——寅宾馆。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喊妈妈、又不在,轱辘辘、滚下来!”
毛毛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在三叔腿上爬过来翻过去,玩得不亦乐乎。
侯龙韬病歪歪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晒暖,快要被这个闲不住的熊孩子烦死,听到脚步声扭头,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一巴掌糊毛毛屁股上。
“快去叫你娘,来客人了!”
毛毛看到拎着大包小包的来人眼睛冒光,尖叫一声扑过去。
“爹爹!爹爹!”
侯龙韬恍若见鬼,一脸的不可思议,杵着木棍削的拐杖起身,一个趔趄没站稳,触动伤势,急急扶住藤椅,疼得他死去活来。
张昊一把抄起毛毛抱怀里。
“姐姐呢?”
“在屋里,爹爹我想吃糖!”
毛毛坐在臂弯,搂住他脖子嚷嚷。
“哎呀、老爷来了!”
艾四娘闻声掀开棉帘从厢房出来。
“快屋里坐。”
“老刘在巡捕衙门?”
张昊勾头钻进帘子。
“一早就过去了,我等下让人去叫。”
艾四娘放下帘子,忙着沏茶。
张昊把点心包给毛毛,坐床头俯身。
“妞妞,怎么连爹爹也不搭理了?”
沏茶的艾四娘闻言大喜,差点烫了手。
老刘奉命北上,她原本不情愿,妞妞也好悬丢掉,气得她和老刘闹了几回,看来妞妞这回是因祸得福,这个干爹必须要认下!
“你才不是我爹。”
小女孩躺在被窝里,扁着嘴别开脸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难过。
艾四娘登时火冒三丈,放下茶水怒斥女儿:
“一天到晚赖在被窝里,老娘是不是给你好脸色了?干爹也是爹!”
“吓唬孩子作甚?”
张昊给妞妞擦掉清鼻涕,拿手背贴着她脑门,有些烧,摸摸脉搏,微浮数,问艾四娘:
“几时着凉的?”
“夜里做噩梦蹬被子,咳了两天,郎中看过,早好了,死妮子故意赖床,能把我生生沤死。”
“要不要吃点心?”
张昊见妞妞咬着小嘴唇眨巴眼,给她穿上袄裙毛皮坎肩,让毛毛拿芝麻酥来。
艾四娘去外间用热水烫了棉巾,过来给女儿擦擦脸。
“老爷,东厢廊那人你有印象么?”
张昊摇头,他从未见过那个脸色蜡黄的病汉。
“老刘的兄弟?”
艾四娘叹气点头,咬一口女儿递来嘴边的点心,忧心忡忡道:
“你是毛毛妞妞的干爹,这事儿嫂子不能瞒你,当年、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嫂子你接着说。”
艾四娘从自己年幼随父江湖卖艺说起,细述种种心酸无奈,啰哩吧嗦,说到邵昉出卖山寨兄弟得富贵时候,已经哭成了泪人。
两个孩子不明所以,一个呼爹,一个唤娘。
“娘没事,就是有点想你那过世的姥姥、姥爷。”
艾四娘搂住儿子拭泪。
张昊暗道大意了,看来内部人事制度这块,漏洞真滴不小,当初刘尊荣投靠,若是有政审环节,早就把邵昉这个贼娃子给扒出来了!
“你确定邵昉投靠了国丈李伟?”
“我哪里知道,小韬告诉我的。”
艾四娘抹抹儿子嘴上的芝麻粒说:
“去把你三叔叫来。”
侯龙韬丢了拐杖进屋跪下,把早就编好的陈词滥调复述一回,连当年跟着邵昉谋夺皂方之事也没隐瞒,言而总之,落草为寇是迫不得已,而今追悔莫及,言罢伏地咚咚咚叩头请罪。
“嫂子替你求情,我得给她面子,往后跟着老刘好好做事。”
张昊觉得对付鞑子,这号恶棍贼寇可以派上用场,正所谓恶人须用恶人磨也,把怀里妞妞递给艾四娘,起身道:
“我去老倪那边。”
俩孩子抱着腿死活不放,张昊答应中午过来吃饭,这才哄住孩子,跟着衙役去签押房等了片刻,见老倪穿着一身绿油油的官袍过来,笑道:
“倪经历,滋味如何?”
老倪笑着坐下,唏嘘道:
“正八品啊,属下做梦都不敢想,如今是真的知足了,我、我这辈子······”
说着眼圈便红了,摇摇头,老泪滚滚。
张昊拿起桌上的火机给他点上烟卷,对方并不是做戏,因为一个老童生混个正八品,在永乐朝之前轻而易举,时下想做官却难如登天。
官有三途,一等正途进士,二等举贡,末等是以吏员为核心的杂流,只能担任外府外卫以及盐运司首领官,以及京都和地方一些杂职。
在我大明想做官,除了科举,还有朝廷征辟、臣工举荐,譬如胡宗宪的入幕之宾,图的就是东主举荐,混个末等杂流,过一把老爷瘾。
荐举的科目有贤良方正、聪明正直、孝廉秀才等,倪老鬼由陈其学举荐,功劳则是擒获妖逆赵全,并献上虏酋印符,助官军收复河套。
朝廷有悬赏,擒获赵全便能弄个指挥佥事,不过这是虚衔,老倪的府经历正八品,月俸比指挥佥事差远了,但经历是正儿八经的文官。
“你可不能知足,山中无老虎,你就是丰州府的霸王,报社派来的学生你可得带好,等拿下西海、灭掉土蛮汗,混个塞外知府不难。”
老倪眼中泪水顿时消失无踪,精神焕发道:
“老爷,一时间要做的事太多,天天还要应付那些上门歪缠的鞑子,属下缺人啊。”
张昊默默点头,除了从两淮根据地调人,别无良策,取笔去砚台里荡荡,写信摇人。
刘尊荣、贾永匡先后过来,坐在一边默默喝茶。
张昊接连写了几封信,放下笔道:
“老刘去卫署找马林借人,就说我说的,公安局即日起接管府城治安,工食银找银楼办,最近麻市街商联要挂牌,你得派人过去盯着。”
刘尊荣点头称是。
张昊看一眼那个黑瘦的年轻人。
“你是贾社长?”
贾永匡离座近前跪下。
“小的贾永匡,拜见驸马。”
“无须多礼,学生都分配妥当了?”
“不等我分配,人家自己都选好了,男娃子已经搬去自己的实习点,女娃子眼下有三个选择,票号、医院、报社,大伙每七天过来报社参加培训,我去卫署找过夏指挥,没有报社的放行条,四门不会放学生出城······”
老倪一边给信封用印,一边说道:
“老爷你猜男娃子都去哪了?”
“若是在这边,你会缺人?”
老倪愤愤道:
“这些兔崽子能把我气死,起初来了三百多人,得知就我一个芝麻官,次日就走了大半,还有更可气的,刘尊荣的局子挂牌,又走了一半。”
老刘笑道:
“我留下这些生瓜蛋子,主要是为了打扫房子。”
贾永匡接腔说:
“老爷勿怪,起初是我考虑不周,这边没人接洽,他们便胡乱跑,如今已经全部分配好了。”
张昊起身道:
“还有事没?”
贾永匡忙道:
“驿站送来耿管事急信,麻禄的孙子捉了麻宝几人,直接送去了督府。
有个叫王金斗的先是找督府陈璞,随后又找耿管事,为一个沙匪求情。
王金斗是马总兵亲兵家属,为冯四喜做事,大肆收购百姓代养的牲口。
还有,当初就是此人去煤炭公司举报,我们这才发觉麻宝在刺探军情。”
张昊心下寻思,满四的老巢月亮湖在沙漠之中,若想剿灭这股沙匪,离不开麻宝几人。
又想到失踪的钟金,这种天气西逃,即便带足给养也得死,不想死,去月亮湖是首选。
当即提笔给郑虎臣下旨,咳、去信,那几个沙匪得要过来,万一被陈其学杀了就坏矣。
第393章 覆雨翻云
“对二留手里做甚?打出去呀!”
“有二也没奈何,外面有炸咋办?”
“气死我也,就不该和你坐对门,她们出的牌不是明摆着么?哪里有炸!还看个屁啊。”
张昊觉得青裳看着机灵,其实是个缺心眼子,怪不得被罗妖女倚为腹心,正待再劝,忽地感觉身上发冷,脑袋瓜子顿时清醒。
“天儿不早了,熬夜不好,小生先行告退。”
说着退位让贤,纸牌交给摩拳擦掌的棠儿,出屋望空嘘口长长的液化气。
郁郁寡欢飘在他的眼角,不知今夜身在哪里好、美梦去哪找,大青山的女人都来了,多情换来的不过是烦恼寂寞,张情圣此刻终于悟了。
“不冷么?”
暖阁里飘来众美的笑闹声,棠儿一溜烟出厅,显然是输钱了,挽住他胳膊摸摸。
张昊秒懂,徐妙音要翻他的牌子、点他的钟,今晚得去正院伺候着,揽住棠儿小肩膀,一边询问自己的城,一边转廊出了跨院。
暴虐的白毛风已偃旗息鼓,河套转晴,凄冷的夜空寒星点点,走月时隐时现,逆万里行云。
五更鼓角声悲壮,城头戍卒铁衣冷。
“乒呤乓啷!”
“杀!啊~”
陈胖子额汗滚滚,咆哮着一枪接一枪刺出。
对面那个穿胖袄的军汉尽数闪开不说,嘴里还嘲讽不休。
“小胖子,你太慢了。”
陈胖子怒不可遏,突然一个二郎担山架住那军汉下劈的棍棒,同时进步欺近,抬脚便是一招兔子蹬鹰,不对、是蹬蛋!
“死胖子!你阴的很啊。”
那军汉双手握棍发力下压,阴森森瞪着他。
“是不是活腻了?”
陈胖子肥脸憋得紫胀,举枪架着犹如泰山压顶的棍棒,汗出如浆,恨发欲狂!
太可惜了,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方才若是再快些,就能踢爆这个贼配军的鸟蛋!
气喘如牛叫道:
“我没有你高,否则你非得给小爷跪下!”
“蠢货!”
那军汉收了棍棒,扫视一圈。
“都看好喽。”
周遭观战的实习生蜂拥近前,要瞅瞅这位试百户安六郎,如何化解大队长琢磨一夜的杀招。
“瞅清楚,持枪姿势有讲究!”
安六郎拿棍子敲敲陈胖子的长枪,让他保持二郎担山的架势。
“记住,枪棍是两头蛇,下劈是虚招,越用力,嘿嘿、棍尾打的越狠。”
陈胖子看着裤裆里的棍尾,肥脸煞白,感情蛋碎的是自己啊,狡辩道:
“那是我腿短,否则谁先着了道还不一定呢。”
“就知道你娃子不服,比快是吧,瞅瞅棍子是不是在这里等着,你快得过我么?”
安六郎笑眯眯和陈胖子示范一遍。
“大伙这回瞧清楚没有?”
一圈无人言语,终于明白安六郎持棍姿势之妙,棍尾等的就是大队长变招,即便不打裆部,脚踝、膝盖,任何部位挨上一棍子,都得废!
二中队队长常生春赞叹不已。
“安六哥,你这一招真阴啊。”
安六郎笑道:
“这叫攻守兼备,行了,大伙作对练练。”
陈胖子学着安六郎持枪的姿势比划几下,顿觉妙处无穷。
“安百户,这一招总得有个名字吧?”
“小鬼推磨。”
“推磨?怎么叫推磨呢,不像推磨啊?”
一中队队长白净脸杨永兴大惑不解,说着悄咪咪给手下使眼色。
安六郎接过一个学生敬上的香烟点燃,吞云吐雾道:
“石磨又圆又活,此招精义就是圆活,讲究四面八方来敌都能应付,等武艺上身,你们自会明白。”
常华坤拍马屁道:
“安六哥,你这么好的武艺,肯定杀了不少鞑子吧?”
“武艺好又能怎地,杀场上没人和你单挑,千军万马厮杀起来,大伙齐心合力才能活命,说多了你们也不懂,我这家传武艺和战阵武艺不同。”
安六郎把棍棒丢给一个学生,叼着烟卷走球了。
“快开饭了。”
陈胖子抹把头汗,看一眼演武厅外面的天光,拎枪去墙边马扎坐了,喘着粗气捏捏肚皮。
“来这边我感觉自己瘦了不少。”
“我也是。”
常华中取了搭在兵器架上的袄子披上。
“以前馋肉,现如今想青菜都快想疯了,看见草根都想拔起来填嘴里尝尝。”
白净脸杨永兴点支烟卷过来坐下,低声道:
“大队长,你发现没有,刘大叔把咱们当傻小子使唤呢。”
“工食卡给你办了没?”
杨永兴愣了一下,再不吭声。
大厨院那边传来嘡嘡嘡的铁器敲击声,百十个汗津津的实习生收了对练架势,有说有笑,拾掇大厅里乱丢的石锁石担等器械。
“草!啥鸡扒烟啊这是,太难抽了!”
常生春接过一个同学递来的烟卷点燃,呛得眼泪流,摸出对方兜里的香烟瞅瞅牌子。
“燕脂露,哪产的?特么连个公司牌子都没有,你哪买的?”
那童鞋笑道:
“二队长,你知道这盒烟多钱么?要不是苗姐把工食卡送来,燕脂露都莫得抽。”
“拿来我瞅瞅。”
杨永兴闻言心中一动,招招手,接过烟盒端详一回,眼冒精光道:
“大队长,你不抽烟,可能不知道,这是假货!”
陈胖子接过烟盒细看,纸质和印刷粗糙不说,也没有作坊名字,风口来了,看来跟着刘大叔来公安局的选择完全正确,不动声色道:
“你能确定?”
“错不了!”
常生春后知后觉,欣喜道:
“这边一盒帝国炮卖到五钱银子,还没货,难怪这些劣质货会冒出来,满仓,哪买的?”
陈胖子对常生春颇为不满,一圈围了这么多人,一点保密性都不讲,太糊涂了,起身便走。
“今日有正事,先放放。”
常生春追出演武厅说:
“大队长,人手足够,这才是正事啊。”
“还没教训?又不是十万火急,请示过司马二叔再说!”
陈胖子训斥一句,缠系着腰带对杨永兴道:
“麻市街你就不用去了,安排人手去四城摸摸底。”
常生春皱眉,既然大队长已经决定,他也不便反驳,扫一眼左右,小声补充道:
“要用自己人,一大队、六大队那些家伙靠不住。”
杨永兴斜他一眼,一脸深沉滴点点头。
丰州山陕会馆坐落在麻市街,这座建筑有些年头了,早些年明蒙互市,嗅到钱味儿的秦晋商人蜂拥出关,集资兴建了一座会馆。
奈何明蒙时战时和,马市时开时闭,后来会馆落入俺答汗弟弟、商联畜牧协会主席卜赤剌手里,如今是工商业联合会北方总部。
馆舍重楼飞檐,气势宏伟,今日商联挂牌,一大早联翩车马盈门,络绎不绝。
陈胖子安排好人手,还不放心,出来临时指挥部柳司事小院,去各岗位检查。
跨过掖门,将身来到大街边,摸摸馆前八仙过海的雕砖照壁,忍不住苦笑。
刘大叔是真的把他们当傻小子使唤,拾掇完局子,接着打扫会馆,一个二个累得要死,照壁上面嵌的琉璃,被同学们擦得纤尘不染。
进掖门,左右是钟鼓楼,前进院落是一中队负责,主要任务是迎宾导客、停泊车轿,
他接过一个同学牵来的客人坐骑,摆摆手,进甬道去北边的车马大院稽查。
完事穿牌楼和过殿,眼前是翠碧生辉的正殿,关二爷捋须、周仓横刀、关平持剑,神像都是新塑,敬神祭祀得等贵客到齐,这边还算清净。
殿后大院是巍然耸立的春秋楼,高五层,底层面阔七间,周围十六根廊柱,楼上楼下均带回廊,与会客人有说有笑,陆陆续续往楼上去了。
会馆中轴两侧各有跨院五进,大院套小院,房舍数百间,来客大多安排在此居住。
转一圈累得他腿酸,正要返回司事小院歇歇,便见假山池沼掩映的回廊上过来一群人。
人群前面那个穿着老棉袍的不是杨大叔是谁!
“叔!”
众人闻声扭头,杨云亭抱手告罪,下来小桥,快步绕过水池,发现陈胖子和园中学生一样,红布带扎腰,挂着竹木号牌,老远便诧异道:
“球球、你咋会在这儿?”
陈胖子迎过去抱手作揖,咧嘴嘿嘿傻笑。
“叔,我听说你去天方国了,几时回来的?”
“问你话呢!”
杨云亭瞪眼。
“哦、我在高邮上的义学,毕业就和同学们一起过来了。”
杨云亭上下打量他,笑道:
“还以为你小子在社学胡混呢,看来你爹终于转性了。”
陈胖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怨气四溢道:
“叔,你太高看他了,我偷偷卖了他的玉花骢换银子,这才去的义学。
这不是偷,我给他留了信,算是借,等工食银凑够,我连本带利还他。
上月我碰见他了,他这会儿估计还在大同,想把畅春阁的头牌挖走呢。”
杨云亭皱眉,他知道陈文操背后东主是谁,倒也不担心对方安全,拍拍大侄子肩膀。
“晚上去钞库街仪宾府找我,知道在哪么?”
陈胖子连连点头,目送杨大叔去了春秋楼,喜滋滋返回司事小院,见手下的中队长、小队长都在这边聊天打屁,怒斥:
“这会儿正上客,是你们偷懒的时候?”
常春生觍着脸让座。
“大队长,咱们就是粗使打杂的,该干的活已经干完了,端茶递水也用不了恁多人,何必凑到人前惹人厌呢?”
陈胖子坐下道:
“杨永兴有消息没?”
“暂时没有,应该是一切顺利。”
“来来来,抽烟。”
常华新贱笑着从柳司事的被褥里摸出一盒帝国炮,毫不心疼滴让了一圈。
负责迎客的常华宾道:
“大队长,刘文明跟着矿务局的人过来了,这小子居然进了春秋楼,吹嘘昨日还打枪了,一脸的嘚瑟,大队长,安百户他们都没发枪,我估计咱们更不要想,耿联络员就是个骗子,还说人人都能打枪呢,早知道······”
陈胖子汗颜,耿联络员并没说过这话,是他说的,不满道:
“早知道你咋不学习好点呢?贾社长分配实习是按照特长来的。”
旁边一个小队长笑道:
“照这样说,大队长你是江北义学状元,难道不该把你分到银楼?”
常华新羡慕道:
“我听说银楼实习期过后,月银是咱们的一倍,满三年还能入股哩。”
“想赚钱干嘛不去南洋?我不信你爹会拦住你不放,胆小鬼!”
常生春一把将堂弟从椅子里拽开,翘腿坐下,叼着烟卷说:
“我估计把咱们留在公安局,应该与妞妞一案有关,哎~,是金子早晚要发光啊。”
陈胖子严肃道:
“大伙虽然分开实习,但是各大队的竞争尚未结束,咱一大队代表的是高邮义学!是灶户子弟!都给我打起精神!
想学打枪不难,我会向贾社长打报告,请求七天一次的培训课必须演武,关外环境这么复杂,不学会打枪怎么行?”
“大队长威武!”
“我附议,签名画押算我一个!”
“还有我!不学打枪怎么行?”
一个同学中箭兔子似的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
“张驸马来了,还有个西洋美人,哎呀、你们不知道她有多好看,说了你们也不信,比那个女扮男装的还要美······”
不等他说完,屋子里的人一窝蜂跑了出去。
“哎呀、怎么也没人知会一声,愚下有失远迎,还望驸马爷恕罪!”
春秋楼议事厅桌椅摆满,人满为患,一个文书相公正在宣读商联公司律草案,端坐的曹茂廷见正主终于驾到,离座急趋,大礼拜见。
众人望向进厅的明男夷女二人组,惊讶之际,听到曹茂廷高叫驸马爷,忙不迭离座,霎时间桌椅咣咚作响,数百人乱哄哄拜倒一地。
“无须多礼,都起来······”
张昊嘴角抽搐,主要是一说话就脸疼,早上和徐妙音吵了一架,英俊的脸蛋被这个撒泼的臭娘们抓破了,捂着脸介绍说:
“这位是蒲都丽家的维安娜小姐,来京洽谈生意,顺路过来看看,我和老曹是故交,今日过来捧场,喧宾夺主不好,你们继续。”
说着抱手左右示意,就近去一张尚有空位的桌边坐下,看一眼冷着脸坐在太师椅里的徐妙音,气得他七窍生烟。
“驸马爷平易近人,是我等的福气,大伙都请入座。”
曹茂廷笑逐颜开,抱手团圈作揖,去厅上太师椅里坐下,众人乱纷纷回礼落座,文书相公见曹主席点头,捧着文榜,抑扬顿挫接着开念。
“钱业同行商事营业规则,第十三条庚项,庄票挂失止付办法。
银钱两业,大旨相同,只限定实被水火盗窃,或确系遗失,其他有账可稽,有货可指者。
至于自受愚骗,票入人手,或监守自盗,并另有别种关系,空口无凭者,不得请求挂失。
与规程相符,可以挂失者,亦须有种种手续,方得暂时止付,此为各业惯例,无所异议。
酒业同行商事营业规则,第一条甲项,售酒价目办法,每年春秋二季,由商联公会议定。
呈准衙门后,刊印价目单,加盖本会图记,发给各业实贴店内,遵照出售,不得增减。
价目实行日期:春季三月一日为始,秋季九月一日为始,同业不得提早、延后。
乙项,同业中如有新开张、地址迁移、更换牌记、成立纪念等,······”
一个肥肥的实习生端茶近前,张昊接过茶盏,借着喝茶去瞄徐妙音。
臭娘们来此目的就是夺权,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显然听不进冗长乏味的条例。
与徐妙音相反,维安娜脸上神情专注,听得很认真,这夷婆子同样心怀鬼胎。
扫视一圈,相当满意,厅上足有三百多人,无人驰心旁骛,焦点便是摇头晃脑的朗读者。
商联的“商法总则”、“公司律草案”,是银楼和报社通力合作,各省成立民商调查局,持续数年全国调研,结出的硕果。
时下江南、华南、华北、长江沿岸等华中地区,形成日益繁忙的市场网络,农工原料、手工业成品,在区域市场频繁交易。
大明已变成一个充满活力、繁乱的商业社会,不受商业影响的偏僻地区寥寥无几,加上他的推动,全国市场架构基本完成。
商业发展倒逼社会变革,可大明还在用刑法维护市场秩序,商业犯罪统统给予刑事制裁,其实这是老传统,唐代就开始了。
也就是说,大明没有专门的刑、民、商、政等各部门法律,涉及田土、户婚、钱米、债账、职官、政务等事项,统归刑法。
大明管理工商的方法无外乎两途:官牙和商役制度,官牙协助官府时估定价与和买采购,铺户编审行役,提供商品与劳力。
工商业管制落后的结果,就是权贵经济茁壮成长,他们赚取最丰厚的财富,消费最奢侈的物品,同时不停地刷新道德底线。
大明百姓行为规范有三,国家制定法、民族习惯法、家族习惯法,包括市场经济和商业竞争失序催生出的商帮事务习惯法。
通过诸省商事调查,他发现明人行为规范与时代脱轨,严重阻碍社会发展,已病入膏肓,义学毕业报告中有许多典型事件。
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叫陆二的行商,往来吴中卖灯草为活计,草价不过八两,数处抽税,用银半之,船至中途,税官又来索税,囊中银两告罄,没办法,只好取灯草上岸,一把火烧了。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大为不解,陆二给众人算了一笔账:这前后共有二十多处收费站,除去交费、船资、吃住、买草的钱,如果继续往前走,不要说挣钱,赔也要赔死了。
如果想不赔,就得把这船灯草的价格提高到二十两,奈何目的地价格是八两,与其等到终点赔得更多,不如就地烧了它,然后从陆路返回,这样的话,就少赔一些银子。
由此可见,小商人的生存困境有多么严重,与此相反的是,士绅豪强阶层及其买办商人,掌握全部社会资源,并无关税之忧。
重农抑商是国策,央地出台的那些抑商制商的章程,并不是按照市场的经济行为在走,而是维护统治阶层自身利益的保护伞。
朱元璋绝对想不到,这个农业帝国,竟然会堕落成一个城市商业社会,最可悲的是,国家财政支柱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农业税。
还有更可悲的,大明律明令禁止“揽纳”,也就是包税,但是商课农赋仍会通过层层转包的形式,做为收税征赋的有效手段。
大元就是包税,色目包商,汉官包农,与主子共天下,爽翻了,后世依然,层层转包,烂账无限,官员无责,鸡滴屁涨了嘛。
包税制犹如毒品,老朱吸取教训,杀了一批又一批文官,厂卫也是针对官员而设,然而皇族在文官利益集团面前,太过弱小。
除了老朱和躲起来的嘉靖万历,其余要么与地主官商士大夫集团合流,要么反抗被嘎,养肥文官的包税制终明一朝也没解决。
皇帝老板和官僚员工天然对立,只要价钱合适,出卖绞死自己绳索的岂止资本家,每个人都会,大明的文官投满清非常干脆。
他们以为异族玩不转官僚体制,给满清打工更爽,孰料满清直接玩奴隶制,屠剩的人,尽皆为奴,在全国各地设立满城圈养。
自打搁浅我明,挽天倾是他念念不忘之事,马克思好像曰过:财务问题,就是一切组织的终极问题,也是其一切行为的本源。
这是他成立商联,以“立法”形式赋予商人独立的法律地位之因,绝不是为了开辟我明法律体系的改革进程,傻逼才这样干。
此举是为了构建合理的大明财税金融制度,而这,正是步入现代国家的关键一环,如此才能割资本韭菜,重铸大明经济支柱。
其实最省事的办法是出海搞殖民地,国人也能疯了一样出去,玩的肯定比西班牙人花哨,欧夷强盗都是这样搞的,集大成者当属美国。
鹰酱集齐天朝历代末期弊病,汉穷兵黩武、魏晋LGbtq、唐潘镇割据、宋货币超发、元种猪歧视、明党争、清鸦片,怎么看都死定了,然而靠着外循环吸血全球,霸主风采依然。
大明内循环不畅,就算外循环输血,也会虚不受补,出海商人一旦获得地位和资本,便有了凌驾于皇权的力量,我明依旧难逃一死。
问题来了,在座者难道不会获得地位和资本?当然会,但在掌控之下,否则如何割韭菜?
大明不是法治社会,维系人们行动和思想统一的不是法律,而是伦理纲常,每个人都服膺这一套价值观,法律所体现的亦复如是。
几乎所有经济案件,官员都会根据具体事实情态,做某种特殊安排,商人有苦说不出,就像海青天断案,只要是穷逼,官司包赢。
阳明心学提倡四民平等,文坛大佬王世贞也爱给商人作传,这都是假象,商人始终是四民中最低贱者,在法律上,先天处于劣势。
大明玩的是以孝治天下,在律典表达层面,并无权利一说,他捯饬的商法总则、公司律草案,掺加的私货,正是“商人权利保护”。
有驸马身份背书,他在商法公司律中,对商人主体的权利有明确界定,总之,加入商联就有法律保护,举着皇旗反皇旗不要太爽。
“啊?”
张昊脑袋瓜子里歪歪个不停,脸上露出蜜汁微笑,油然生出横推八荒无对手、威震寰宇第一人滴感觉,被维安娜手肘戳了一下,回过神恰好撞到徐妙音的冰冷目光,烦、特么的烦透了!
曹茂廷笑道:
“驸马爷可有什么说的?”
张昊呷口茶水,淡淡道:
“你们制定的会规着实严谨,话说回来,西北环境复杂,规矩早些定下是对的。“
“驸马爷所言极是,草拟的会规行规看似不少,其实尚不能全部涵盖工商、矿路、银钱、农林等行业,疏漏之处,只能容后研讨补充。
当年若非驸马爷说起实业兴国,愚下不会动念成立商联,没有各家会馆相助,通例草案也无法编纂推出,总归要感谢驸马和诸位同好。”
曹茂廷说着泣下,起身作揖,团圈致谢,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张昊放下茶盏,深有感触道:
“自古百业之有行规,以期划一而免垄断,原非敛费以图私饱,然则时下行规,无一不是地域性质,排他而利己。
我打小经商,江南各地市场是极熟的,当年奉化皮匠到宁波销货,须按规矩入行,如不入行,不得来宁波做买卖。
宁波人借口是行业各做,各有主顾,不容外人夺了生意,如此一来,诉讼纷纭,闹到官府,弄不好就要倾家荡产。
说到底,都是微末小买卖,糊口罢了,岂容行会把持强索?情义乃为人处世矩绳,一切进退取舍,焉能离开义理?
适才听了各业通例,协调同业关系、规定行业规范、议定商品价格、制定交易规则等,堪称公允,可谓行业标尺。
你们做了一件大好事,老曹,等通例研讨毕,要造册送一份给府衙审结备查,将来也好作为商事案件的审问依据。”
“愚下遵命!”
曹茂廷一副欣喜难耐状,起身深深打拱。
厅上忽然嗡嗡声一片,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勾头沉思,欢喜满面者不在少数,也只有他们才明白,商联通例送衙门备查意味着什么。
柳司事匆匆进厅禀报:
“主席,吉时到了。”
吉时自然是为了祭神,山右是关云长老家,三秦是关云长改姓之地,山陕商人莫不崇祭关公,遍布大明各地的山陕会馆,俗称关帝庙。
丰州会馆中轴由山门、戏楼、拜殿、春秋楼、后花园组成,大院套小院,整体依旧是四合院格局,过殿之后是正殿,即关圣殿。
会馆既然称做关帝庙,自然要请和尚来做主持,不过曹茂廷知道张驸马不爱这一套,不敢去请白塔寺和尚,只有两个火工看殿。
其实内地民间把会馆称为戏馆,因为这里祭祀、年关、请客、生意兴隆、商人入会、有人犯规,都要唱大戏,一年四季不断。
今日唱戏不可能,大板升没有戏班子。
参与盛会者甚多,上香得轮流来,众人看到张驸马领着夷婆子给关二爷上香,有的面面相觑,有的抬头望天,老天爷不会发怒打雷吧?
维安娜上罢香,跟着他在回廊里绕来绕去,打量那些雕饰精美的飞檐斗拱。画栋雕梁,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埋怨道:
“我的骑士,你真是狡猾,宁肯得罪徐妙音也要带着我,我虽然开心,但是你骗不了我,这不是爱,还有,他们都要拜的神仙是谁?”
张明腹中暗骂,夷婆子要的不是爱,而是和徐妙音一样,想要、不对,夷婆子的心是块冰,徐妙音的心是团火,二人不一样,笑道:
“我们大明的神仙都是人做的,自古皆然,确切来说,咱们拜的是一位大英雄,饿不饿?我有点饿了,接下来是宴会,你若是能把那些敬酒的家伙喝趴下,他们也会把你视作英雄。”
维安娜大笑。
“会不会把我供在殿里?”
“那要看你到底能喝多少了。”
返回春秋楼的路上,张昊和她有说有笑,小小阴霾并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而且他很期待和那些商人把酒言欢,这也是他与会之目的。
他相信,有了契约性、成文性、系统性的商联总则公司律,以及对会员权利的专门规定和保护,商联会变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联盟。
这些会员终将抛弃传统商人团体愚昧的价值认同,逐渐产生自主、自立和自治的意识,进而树立商人团体的主体思想,以及权利观念。
正所谓:凡以事实趋就正理者,为进化之征,以正理迁就事实者,为退化之象,与其追逐现势而常苦不及,不如预定准则以逆待其来。
他日海漕陆三通信息交通网连接地方经济,农村和城市的劳动力经过组织,形成一个连续的生产过程,生产和消费分离,会有更多的城镇崛起,资产阶级将如猛虎出柙、势不可挡!
这是他日拱一卒,亲手缔造的阶级,他将借势成就宏图大业,不过眼下还是个湖丝遍天下、而湖民身无一缕的皇明社会,体制转型与法律变革的目标,有点好高骛远,而且急不来。
但也不必气馁,照目前势头看来,只要他给出战争贸易的甜头,商联这些会员就会踊跃争先,为他提供战争后勤保障,推平大西北、杀向中亚,抢钱、抢粮、抢女人,绝逼不是梦!
第394章 诱之以利
“大队长、你看这是啥?”
常华宾提着一个南瓜大小的铁皮桶跑进屋,举起来喜滋滋显摆。
陈胖子扒拉着黄澄澄的狼肉拌饭斜眼,瞅见桶上标签画着蒜瓣,眼睛登时绿光大冒。
“腌蒜!卧槽、哪来的?快快快!”
常华宾撬开铁盖,陈胖子伸手捏一个,掰一瓣填嘴里大嚼,美得连声呻吟,眼睛都上潮了。
“我昨晚做梦都在吃青菜,真好吃啊~,问你话呢,哪来的?”
常华宾笑道:
“张委员路过,听说咱们在这边,让人卸了十来桶腌菜,估计是她的山货公司来人了。”
陈胖子就着蒜瓣,吃得五饱六饱,端茶喝了一口,爽歪歪道:
“所以说,还是刘文明这小子眼睛毒,当初我咋没看出张委员是个巨富呢?”
“这小子若是真有能耐,岂会被摘了头巾来咱义学?他爹是盐商,弄不好早认识张委员。”
“行了,这些咸菜可是宝贝,得藏好喽。”
院里传来奔跑声,二人扭头,常生春喷着白烟冲进屋,气喘不止道:
“大队长,贼窝在东城,奸人正在卸货,二中队已经集合完毕,请求行动!”
“东城是安百户的地盘,人手不缺,这边的岗位不能离人,华宾你们留下!”
声未落,陈胖子人已经冲出院门。
太阳不知何时消失了,彤云密布,朔风紧起,陈胖子和常生春赶到东南坊,又见纷纷扬扬,扑簌簌卷下漫天的雪花来。
拢袖猴腰缩在巷口的满仓见大伙赶来,跺跺冻麻的脚,一边头前引路,一边禀报情况。
“就是这家,驼队进城不足一炷香的时间,杨队长找安百户打听这伙商团来路去了。”
“从南门进来的?”
“嗯!”
陈胖子眉头紧皱,脑门上是一个大大滴问号。
商队出关,沿途军驿要查验票据,这且不说,驼队入城,要过城门守卒这一关,为何都没有发现违禁物品,眼瞎还是咋滴?
左右张望一眼,雪势越发的大了,巷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墙内驼铃声声,示意大伙去左右巷口堵着,没有他命令不准行动。
常生春做人梯,陈胖子踩住他肩膀,攀着墙慢慢探头,登时一愣。
这里分明是个货仓,中间为车马道,两边各有数排屋宇,几头骆驼、十来辆牲口车停在一处仓门外,人们正忙着卸货,他的视野受限,不过院中动静不小,估计人畜很多。
隆冬寒飙裂骨,雪花如掌,那些干活的人是山右口音,看打扮,绝非本地力夫,因为大板升的苦力都是蓬头垢面,根本不打理头发。
一个戴毡帽的汉子牵走卸完货的两匹骆驼,适才被牲口挡住的一辆大车上旗帜招展,绣着“会友”二字,这些人竟是镖师。
山陕商人活动范围,主要是陇青川藏蒙,路途遥远,自然条件恶劣,更有盗贼之忧,老秦人向来是自带武器押货,老西则雇佣标客护送。
他老家大名府吃标客饭的游侠儿很多,一般是几个会武艺的人搭伴合伙,大伙推着插小旗、装行李的车子,专门在路口或旅店招揽顾客。
这几年山陕商人开了窍,在豫楚平原推广挖窖控温纺织,豫楚棉布替代了徽商垄断的标布,随着生意红火,镖局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大队长,我、我受不住了。”
充当人梯的常生春小声叫苦,大队长真的太肥了。
院中一个好像半截铁塔的大汉从仓库出来,似乎听到了院外动静,倏然扭头。
陈胖子根本来不及缩脑袋,那个大汉长的可太凶啦,面如青蟹盖、短墨髯、眼里头射出两道冷森森的凶光,如同尖刀利刃。
“快放我下来!哎呦~”
常生春闻言如蒙大赦,蹲身脚下一滑,惊叫着和大队长滚作一团,满仓慌忙来扶,便听得院门咣咚一声,呼啦啦涌出四五条大汉来。
“哪来的野小子!”
“快给我抓住他们!”
“我看你们谁敢!”
常生春爬起来摸出号牌,大喝一声:
“巡捕厅办案!”
“押进去!”
一个大嘟噜腮的家伙夺过号牌,呵斥手下赶紧动手。
“我自己会走!”
陈胖子见满仓撒丫子跑得没影,骂了一句,任由那些大汉押进院子。
“大哥,你瞅。”
大嘟噜腮把竹牌子递给铁塔大汉。
那大汉看到竹片上刻着“知青局社调科干办、一队二中常生春”几字,两道狮眉登时就拧了起来,凶眼翻过去,呲牙恶狠狠道:
“巡捕厅就用这号烂牌子?”
“好大的胆子!”
常生春大怒戟指,号牌是报社发的,他们在大同做社调,还从来没人敢质疑哩。
陈胖子一把拉住他,沉声道:
“和他们废什么话,派出所、守御所离这里不远,稍安勿躁。”
铁塔大汉扫视这俩货,一个像麻杆,一个像肥猪,把牌子丢还给麻杆小子,交代手下:
“不要为难他们!”
说着快步出院,过来不远处一家大门外,捏着门鼻子敲敲,闪身进去。
双喜客栈冯老爷噼里啪啦的拨打算盘,听小妾说会友镖局戴振邦急事求见,执笔在账簿上记下一串数字,点上烟卷,起身过来正厅。
“振邦,啥事儿?”
铁塔大汉戴振邦急急把适才之事说了,
“三个娃子,跑了一个,小的没为难他们。”
“嘶~!”
冯老爷倒抽冷气,肥腮抽搐,手里的烟卷不觉便被他捏断了。
“来人!去叫小段!”
戴振邦惊讶道:
“老爷,他们真是捕厅的人?”
“你过去盯着,官府来人就说货主是陈太监,我随后就到!”
冯双喜顾不上多说,撩开肥短腿往前面去,喝叫:
“速速备轿!”
戴振邦匆匆出来双喜客栈后门,看到一队官兵打巷子南边跑来,领头的居然是一群半大娃子,其中一个白净脸少年指着他大叫:
“安六哥、他是贼头!我看见他和驼队一块过来的,别让他跑啦!”
胡风吹朔雪,千里度阴山,落积高楼上,飞舞两楹前。
春秋楼上,觥筹交错,宴会正酣,忽然有人高声言语,众人交头接耳相询——那个貌不惊人的家伙为何如此大胆,得知是驸马故交——关中大粮商党孟辀,纷纷收声静听其言。
“······,国初三秦不缺粮,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一亩豆子磨豆腐,一亩芝麻够吃油,朝廷开中,大伙就近输粮到边关换盐引,俺老秦人算是赚大发了。
山右一直缺粮,老西要想参与食盐开中,就得从别处搞粮食,他们推着独轮车到中州、海右买粮,然后再贩运到边关,颇费时日,在陕棒槌面前,晋算盘只能做老弟······。”
听到党孟辀说起秦商发家史,在座的老陕都露出自豪之色,与有荣焉。
“还有茶叶开中,满天下唯独三秦是边茶贸易,汉中本就产茶,就近输边,驾轻就熟,山右不产茶,只能去江南贩运,至于徽骆驼,西北没他们插足余地。
人常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点不假,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关中地龙翻身,祸延九省,接连三年大饥,田禾荡然,饿殍载道,草木食尽,人又相食。
加上鞑子连年寇边,三秦还要负担繁重的军需转输,百姓除了逃亡,别无他法,俺老秦人前代百年的积累毁于一旦,若是没有驸马爷,哪里还爬得起来,······”
党孟辀停杯投箸,泣下如雨,离座便要行大礼叩谢。
往事回首,总把人情动,张昊面颜沉、心浪涌,搀住老党,将他按在座上,示意厅上众人都坐下,擦掉泪花,扫视众人说道:
“老党当年倾尽家资赈灾,老曹不惜代价成立商联,我这二年也在大力筑路,所为何来?因为家乡父老、这个大明,是咱们存活的根本。
我没有老党说的恁大本事,是大伙团结一心,才打了个翻身仗,只要百姓过上好日子,南北条条大路畅通,咱们就能把生意做到天边去。
在座诸位,都是行业翘楚,来自五湖四海,我身边这位是异域女杰,还有滇南老归、京师老郑、常州老汪、扬州老王,有旧交,有新友。
大伙的心思我懂,担心这边不安全,却忘了威名万里的马将军、戚将军,捷报做不得假,圣上励精图治,誓要收复故疆,此乃天赐商机。”
此时,满堂的声息都静默下来,所有的目光,一一聚集到了说话的张昊身上。
“朝廷要肃清大西北,首务是放开尘封百年的陆上丝路贸易,鼓励民户随同卫所实边,并给予种子农具,以及免赋等待遇。
其次,大军西征,要挑选商人随军,赶大营的好处,我不说大伙也心里有数,赚钱就不说了,届时弄个一官半职不在话下。”
嗡的一声,大厅上瞬间沸腾。
肃清西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几千年的丝路,到我大明便断球了,嘉峪关趋哈密一路倘若凿空,异域黄金便会滚滚而来。
战争贸易即赶大营,行军所至,馈粮转谷、娱乐消费,皆由商人奔走,战后不说赏赐,只要留守当地,贸易垄断水到渠成。
在座之人,无一不是人精,类似开中、茶马一样的东风突至,蠢猪都能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当口儿,谁也没有心思再去吃喝。
张昊看着这些兴奋的商人,眼神淡得像雾,带着血痂的脸上连表情都没有。
从开国到如今,丝路一直被鞑子堵塞,可怜我大明商人的脚步,几乎迈不出嘉峪关。
严格地讲,晋商其实不是西商,而是北商,山右在三秦之东,地处北部,地狭人稠,物产鲜少,老西们被逼无奈,走上了经商道路。
河套拿下,宣府东口、大同西口以北的漠南漠北蒙古,以及西伯利亚,交给老西捣鼓即可,至于西海、哈密、西域,还得看老秦人。
秦商是大明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商帮,三秦作为连接东西部的交通枢纽,决定了老秦人以西部边贸为主要经营领域,故而被称为西商。
大西北自然条件十分恶劣,崇山峻岭,朔风怒号,戈壁沙漠,辽荒万里,南人畏惧,老秦人却无视险阻,贩贱鬻贵,鞍马纵横自豪。
当年为了赈灾,他筹集资源,大力开发三秦,扶持陕商从衰亡境地走出,而今终于有了收获,在座之人,多是闻风争赴河套的陕商。
来年大军西征,消费者众,取用者宏,商随兵则无恐,兵有商则无缺,待西师告竣,此等商人有财力者留守各地,等同打下了地基。
三秦这两年大米每石不值白银一两,包谷杂粮每石不过三四百铜钱,朝廷眼红之下,下旨设移民司,垦殖绵延千里的秦岭巴山地区。
此举必将加速三秦生产力发展,进一步壮大陕商的经济实力,后方有资源可依托,前方有广阔的市场容量,大西北崛起,指日可待。
“你要攻打的西边是什么国家?”
维安娜听到旁边人小声议论,忍不住好奇询问,下面还踢了他一脚。
“问你话呢?”
张昊饮杯酒,顺嘴胡咧咧。
“说了你可能不信,西边是奥斯曼帝国。”
维安娜吃了一惊,马可波罗游记她从小就看过,随即明白他在胡扯八道,
“你不是说要给我介绍几个明蒙贵族么?”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张昊举杯和前来敬酒的黄小春对饮。
黄小春呵腰问询:
“驸马爷,城外还有十多万鞑子呢,大伙都想问问,朝廷真的要西征?”
厅上人都盯着这边的动静,杂音悄然消散,变得静悄悄的,便听张驸马道:
“西征不是秘密,新君登极,轻徭役、开海禁、破北虏,所作所为,大伙也见了,岂有虚假,不过赶大营这等好事,暂时还轮不到你,南北有别嘛,这里是大西北商联。”
厅上起了一阵笑声,黄小春不甘心道:
“小人是烟务协会主席,凭啥没我的份?”
“海外生意还不够你忙?实话告诉你,烟草行业往后不是你的旱烟生意独大了,这天下,往后是大西北水烟主沉浮。”
“水烟,何为水烟?!”
黄小春目瞪狗呆,显然也是个演技派。
“这天下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烟草?”
旁边有人比他还急。
“是啊、驸马爷,啥是水烟?”
同桌的曹茂廷哈哈笑道:
“兰州试种烟草,大获成功,原要等户司招标完毕,再和大伙商议此事,既然黄会长开尊口,此事提早透露一下也无妨。
烟草来自南洋,后传入闽粤、滇南、中州等地,此物和药材一样,讲究产地,譬如云贵专供御烟,渭南、汉中曰黄金叶。
水烟自然是兰州特产烟种,铜银为管,弄烟如丸,按指而藏,就灯取火,贮水而吸之,入口闻香,呵成云雾,谓之水烟。
兰州匠师制成水烟送来,丝色味,堪称三绝,用水烟袋吸之,烟从水过,烟性虽烈而不受其毒,比吸旱烟叶更利于健康。”
说着招招手,柳司事近前弯腰听命,随即匆匆下楼,曹茂廷接着道:
“水烟省了烟纸卷裹工序,因此定价较廉,君子士大夫、闺阁女流消遣解闷,乡间老农、坊中工人劳动解乏,无不适宜······”
众人正听曹茂廷逼叨叨,厅外袅袅娜娜进来一位芙蓉玉面的美人儿。
但见她戴着八宝攒珠髻,绾蜻蜓簪子,玉蝴蝶掩鬓,穿折枝花缎琵琶袖袄子,系一条结彩百褶锦绣裙,下面衬着白纱膝裤,隐约笼罩一双弯弓似滴大红花鞋,走起路来一似那风摆杨柳。
端的好一个风姿绰约的美娇娥,有那花国老将看步态便已迷醉,此美人有一双三寸金莲也。
林汐头上戴个毛茸茸的卧兔,长袄外罩着御寒的羊羔皮坎肩,臂弯里搭着柳院长的外套,进厅便看到那个夷婆子坐在少爷身边,忍不住替云屏奶奶难过,默默的跟着院长行礼。
杂役搬来绣凳、小案,司事将端来的托盘放案上,随即退开。
厅上众人目不转睛的望向那个美人。
如烟姑娘行礼坐下,她今日受邀过来,得知要给众宾表演抽烟,气得想要骂人,奈何吃人家饭,受人家管,有气也得忍着。
她闷上心头也爱抽烟,不过抽水烟是现学现卖,抬袖微露皓腕,托起福禄寿喜白银烟壶,纤纤玉指探出,去盘中掐些碧绿的烟丝。
拇食指缓缓回旋团揉,力度不轻不重,而后放入烟杯子,恰如其分的捺它一下下,先前她试过,力度很重要,否则别想吸出烟来。
接着吹纸捻儿,那个和她同姓的司事教她抽水烟时候,不让她用火机,她岂会不知个中用意,于是微微那么一蹙翠眉,撅起红唇。
厅上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盯着如烟姑娘的一举一动。
便见她纤指拈着纸捻,朱唇轻启绽樱颗,丁香舌儿微微探出编贝玉齿,风姿韵味柔媚之至。
噗地一口,如烟姑娘颦蛾眉,吹着了那点火星儿,手腕上金钏叮铃铃颤动做响,烟雾缭绕上盈盈秋水黛眉,美人如花,如隔云端。
众人仿佛闻到了兰州水烟滴醇香,直绕肺腑,飘飘乎似欲鹤化,蘧蘧然恍若梦蝶。
柳如烟嘬了几口浓烟,有些怨怀难忍,想到了苦等的那个人,也许他早就忘了我吧,心伤之下,放下烟壶起身盈盈万福,带着林汐离去。
望着美人背影消失不见,宴席上的众人渐渐回魂,乱纷纷询问起来,案上烟壶四五个,有人按捺不住,直接过去取了急急尝鲜。
维安娜烟瘾大发,叼上烟卷点燃,一口浓烟喷他脸上。
“烟卷难道不方便,干嘛要费那工夫?”
张昊笑而不语,懂的都懂,烟民是国防建设功臣,只要人人吞云吐雾,我大明则天下无敌。
兰州水烟香味独特,配料讲究色味俱佳,后世曾风行全国,可惜水烟袋不便携带,后来机制卷烟面世,兰州水烟衰落。
推广水烟主要是卷烟机废柴,无法满足国内外市场,另外水烟产地在西北,利之所在,商民必然趋之若鹜,干嘛不搞?
王好文进来乱哄哄二楼大厅,左右巡睃,绕开众人快步过来,附耳嘀咕一句。
张昊微微颔首,见老曹被众人团团包围,对同桌的杨云亭道:
“天使进城了,我去趟衙门。”
维安娜跟着出厅,抬头看一眼人声鼎沸的三楼。
“上面的客人你不管了?”
楼上勋贵子弟不过是陪衬,张昊笑道:
“外面雪大,你去楼上等着,我很快回来。”
三楼上,徐妙音站在窗边骋望雪景,持杯抿了一口。
风来楼上铃铎齐鸣,馆中松柏屋宇同一颜色,转眸见他冒雪而去,登时杏眼圆睁,柳眉倒竖,腮边烘出两朵红云,面上显现一团煞气。
这个臭男人要把老娘气死才罢么?听到身后的喧闹声突然一静,扭头询问上楼的维安娜:
“这么大的雪,他出去作甚?”
第395章 胡无人行
出会馆掖门,大雪兜头扑面,张昊踩镫上马,直奔东城门。
他脸上带伤,朔风噗噗噗补刀不断,痛的很实在,要谢谢徐妙音的爱,是他活该。
一行人马在十字口勒住坐骑,交代随行的王好文:
“东西两口已放开,军驿局担子重、责任大,要与兄弟单位做好沟通协调,对出关谋生的百姓要尽力照顾,同时也要让他们明白,河套不是法外之地,替我转告贾社长,学生们没有做错,积极性也不能打击,是他的培训工作落后了。”
王好文称是,带着手下拨转马头向南。
衙前街上,知青局三队大队长吕旻送一群坊长出衙,听到马蹄声碎,便见十字口过来一骑快马,赶紧让门子拿伞,快步下来台阶迎过去。
府衙寅宾馆正院上房,双喜客栈冯老爷在给陈洪禀事,听到那个进来的军校说驸马来了,苦叽叽道:
“他八成是为此事而来。”
“回去盯着货物,出了事我要你脑袋!”
陈洪过来正厅,勾着头趋前大礼叩拜。
“奴婢给驸马爷请安,适才进城,尚未来得及去府上拜见,望驸马爷恕罪。”
“起来吧,何时去宣旨?”
陈洪闻言心头豁然一松,不过畅春阁之事犹如芒刺在背,他是真的怕,爬起来呵腰道:
“奴婢出京时万岁爷有交代,这边的事还得驸马爷拿主意,奴婢一切唯驸马爷之命是从。”
还别说,这位妻兄真的够意思,张昊放下装逼用的茶盏。
“圣旨拿来我瞅瞅。”
陈洪扭头朝外面示意,少顷,小黄门送来一个狭长匣子,陈洪接过来打开,弯腰呈上。
张昊抻开明黄卷轴,目光渐趋柔和,看来王兄对那顶“天可汗”的高帽相当满意。
他的全盘复套计划中,最不可控的环节,不是如何建立直接稳固统治,以及在意识形态上凝成大一统认同,而是朝廷的决议。
如今一切如他所愿,十窍皆通,心情那是相当舒畅,若非脸疼,他不介意展颜一笑。
隆庆敕谕鞑靼右翼三万户诸部曰:
朕承天命,海内外一视同仁,近边将言尔诸部酋长咸有归向之诚,朕甚嘉之。
尔等还归十三旗本地涉猎畜牧,各安生业,商贾贸易,一从所便,永享太平之福。
并封那林为和宁王,赐金印、蟒袍、鞍鞯,妻为和宁王夫人,赐诰命冠服等。
隆庆给那林一家老小的赏赐很丰厚,包括:
彩缎、锦褥、家具、药材、盔甲、弓刀、金碗、银壶、首饰、脂粉、胡琴等,应有尽有。
另通赏右翼诸部大小台吉:
各色织金彩素绸缎二万六千四百三十匹、各色阔绢九万一百二十七匹、衣服三千八十八袭,至于靴袜巾帽、锅碗瓢盆之类的日用品更多。
圣旨只字不提如期入贡,这是他最满意之处,大明针对外夷的朝贡政策诞生之初,便是军事无能的表现,其实大元从未真正灭亡。
塞外北抵瀚海北冰洋,西达中亚东欧,军事征服无果,只能采取中原王朝看家招数——经济封锁,然后利用封官赏赐来诱惑鞑子。
譬如只要鞑子愿意称臣,可以派贡使进京,沿途馆驿免费为使团提供食宿,包括所带马匹的饲料,还供给车辆,并派遣军校护送。
进京后,会同馆按例安排酒肉饮食,朝廷还会赐宴给赏,朝贡之行,完全是捞金和享受之旅,鞑子绝不会因此生出感恩戴德之心。
朝贡即进贡与回赐,蒙古的主要贡品是马匹,一些好马等贵重物品送到京师,作为正式礼物,其余的马匹入关便转给了地方官府。
全部贡品会按照规定的交换比率,回赐奢侈品等物资,价值远高于贡品,说穿了,朝贡就是变相的贸易,鞑子始终是这样认为的。
朝廷不这样看,这是羁縻手段嘛,想要物资是吧,那就给我乖乖滴听话,免费旅游、白吃白喝、白拿白嫖,爸爸对你难道不好么?
当然不好,朝廷把朝贡当政治玩,物资绝不会敞开供给,鞑子则是为了解决单一游牧经济的缺陷而来,奈何朝贡所得死活不够用。
为获取更多物资,只有增加朝贡次数、使团人数,朝廷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只得加以限制,双方矛盾因此日益加深,注定要撕逼。
还有一点很重要,众多的牲畜出口,只有鞑子奴隶主能做到,换回的奢侈品也归贵族所有,广大牧民所需,与朝贡贸易基本无缘。
朝贡的贵族性质在此,即便扩大贸易,也无法解决苦逼屁民的根本问题,鞑子内部的阶级矛盾,最终要通过战争转嫁到大明头上。
这就是俺答汗以战求和,逼迫嘉靖开马市的深层原因,马市是明蒙边境各类互市市场的通称,其实就是底层屁民的大型交易市场。
北虏始终是大明威胁,从未臣服,朝廷岂会开放马市,当然,一直持有明国属卫身份、享受蓟辽边市的二五仔——朵颜三卫例外。
“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他会带你去见那林,鞑子若是问起我的事,知道如何说么?”
“奴婢明白。”
陈洪将圣旨封好交给小黄门,陪着小心道:
“万岁爷有过交代,奴婢一刻也不敢忘。”
张昊道:
“在鞑子面前,你可以随便贬低我。”
“奴婢惶恐。”
陈洪卟咚跪下,以此表明自己态度,趁机说:
“驸马爷,使团北上除了带有赏赐之物,随行官军还携有私货,存放在双喜货栈,那边适才来人,说是被巡捕厅查封了,你看能不能?”
张昊眼神冰冷。
“你在要挟我?”
陈洪撅屁股咚咚叩头,带着哭腔道:
“驸马爷,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啊,呜呜呜。”
“朝鲜和鞑子这边的情况不同,只要不误正事,随便你们做生意,赶紧着!”
张昊起身出厅,银楼大撒币,河套大滞涨,他还嫌陈洪一行夹带的私货太少哩。
陈洪磕头谢恩,爬起来吩咐手下一番,急急跟着出来寅宾馆,
“驸马爷,雪太大,不如乘轿吧。”
张昊从善如流,交代轿夫去苦兔宅邸,弯腰钻进轿子。
轿子走得相当稳,可惜没有推背感,听到一阵马蹄声杂沓,张昊拨开轿帘,看见无病戴狼皮尖帽、背着步枪,和一群矿务局的人策马而过,其中两骑离队,拐去了南街,是乞庆和阿典。
“那些明狗好像是来找我爹的。”
乞庆瞅一眼街口过来的马队、轿子,摘帽给阿典扑打身上的雪花。
“戴上帽子!着凉了我才不会伺候你。”
阿典瞪他一眼,钻进门房去火边烘烤冻成红萝卜的双手。
张昊下轿进来门楼。
“我见你和矿务局的人一块,去哪了?”
“盐池,他们找人带路,还舍不得出钱,阿典非要去,我只好跑一趟。”
“是你眼红人家的步枪,死乞白赖找上门好不好,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
阿典挑起棉帘,站在门口说:
“叔叔,我能和矿务局的人一起做事么?”
乞庆眼睛冒光,若是在矿务局做事,不就有火枪了么?
“叔、我要去矿务局!”
张昊脑袋瓜子里的小灯泡忽然亮了。
明蒙一家亲要从娃娃抓起嘛,大板升义学已经成立,卫学上报待审,有很多鞑子小娃娃不愿上学,这些人完全可以跟着实习生混嘛。
“一个字也不识,你去了能做甚?再说了,我得问问你爹答不答应,等他答应了再说。”
乞庆和阿典对视一眼,喜滋滋连连点头。
东暖阁闹哄哄的,苦兔一家老小正在玩牌,张昊抱起胖妞过来厅上,给跟过来的苦兔介绍陈洪,完事把胖妞递给苦兔,便要告辞。
“你不跟着过去?”
张昊尴尬的咧咧嘴,脸疼。
“大哥,此乃国事,我的身份不便参与,会馆那边的客商还等着我呢。”
胖妞其其格抱住他腿不撒手,张昊干脆带上她,出门钻进轿子。
套虏在他眼里已是砧板上的鱼,再无翻生余地,宣旨的热闹场景不看也罢。
眼目下,蒙古右翼三万户的贵族老爷们大致分做两大阵营。
一部分以苦兔为代表,尝到甜头,得到利益,忙着享受时局变化带来的福利,倒向了明国的生活方式,不在乎分旗。
一部分以那林为代表,对分旗深恶痛绝,想保卫蒙兀儿祖制,继续享有自治权,也就是奴隶对那颜老爷的人身依附。
无论他们怎么想,贵族终究是少数派,沉默的苦逼屁民才是决定性力量,对这些屁民来说,南下抢掠是为了生活,付出的代价太高昂。
如今明国商人直接把市场送到家门口,照顾到广大贫穷下层的生活,而且分旗制度砸开了奴役他们的枷锁,谁特么还愿意重返旧生活?
大势之所趋,人心之所向,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历史已经揭开了新的篇章,那林除了乖乖接旨享明福,莫得任何办法。
“二姐,他回来了。”
徐老六一声叫唤,打牌、玩麻将的家伙们乱纷纷过来窗边。
二楼大厅的宴席已经撤下,不过众商人并没退席,吃茶抽烟,聊得热火朝天,
张昊应付一回,上来三楼,胖妞看见维安娜惊奇不已,给他咬耳朵小声嘀咕。
“驸马爷,多大的事值当你亲自跑一趟?”
惠安伯家的老六张显满嘴油腔滑调,迎上去笑嘻嘻作揖。
“大伙等得菜也凉了、酒也撤了、心都碎了啊,你说咋整吧?”
这位公子哥美姿仪,面至白,夹着雪茄,鼻梁上歪架骚气滴金丝小眼镜,娘炮风采依旧,笑嘻嘻去捏胖妞脸蛋,被她使劲打开。
“呦呵,小妹妹脾气不小啊。”
张昊不鸟这个贱人,把胖妞递给维安娜,团圈作揖致歉。
“天使进城了,急着去绵绵板升宣旨,我只好让人送他过去。”
“我上城头看过,十多万鞑子,分麾下炙,感觉老瘆得慌。”
一个红白肥胖的家伙捋着短须道:
“老弟,开春他们要是不走咋办?”
“大哥勿虑也,当年成祖征北,最盼望的便是鞑子欢聚一堂,你放心,不等开春他们就会散掉,怕咱们的马总兵悄咪咪包饺子。”
哄堂大笑声中,张昊过来肥脸短须的张元德旁边坐下,这厮是第四代英国公张溶二儿,他在京时候和对方喝过几回酒,扭脸环视厅上。
“生面孔不少啊。”
“都是来捡漏的,我真格瞧他们不起。”
张显拉开椅子坐下,嘬口雪茄,笑眯眯介绍身边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年轻。
“浩然,这是应桢,朱大哥的独苗苗。”
朱应祯起身作礼叫叔父。
张老六嘴里的朱大哥,自然是朱时泰鸟人,张昊笑眯眯颔首说:
“坐,你爹倒是舍得放你来这边,他的心可真够大啊。”
一桌人微笑,却没人附和打趣,朱应祯祖上是四大靖难功臣之一的成国公朱能,有配享太庙殊荣,而且这娃子爷爷朱希忠是嘉靖最信任的勋贵,隆庆登极,朱希忠持节掌冠,恩荣不减。
“这小子太腼腆,朱大哥见老几个都要走西口,有心让他跟着见见世面。”
张显接着介绍右手那位,同样是个半大娃子。
“这是顾寰老叔的从子,承光。”
顾承光直接跪地拜下,口称叔父,叩了个大头。
勋贵圈里尽人皆知,第六代镇远侯顾寰生不出儿子,这个顾承光是从兄弟家过继的,张昊示座,吃块点心,喝口香茶道:
“你们家中长辈的心思我明白,想要功劳好办,拿命来换,想长本事简单,可愿做事?”
顾承光离座跪地,毫不迟疑道:
“孩儿任由叔父安排,定当尽心尽力!”
朱应祯有样学样,也跟着跪地表决心。
“这就好,傻跪着做甚,都坐。”
旁边的茶桌上,一个年轻人忽然离座,撩袍下拜。
“小侄斗胆,十八般武艺还算精熟,愿往军中做事,求叔父成全!”
徐妙音的弟弟徐老六赶紧道:
“这是胤绪,怀远侯家的老二,跟着我一块过来的。”
“从军报国我大力支持,坐坐坐,自家人客气啥。”
张昊嘴里客气,心里直犯嘀咕。
常遇春后代牵涉蓝玉案,沦于氓隶,直到嘉靖年间才混个怀远侯,从此在金陵军府做事,这个常胤绪年纪不小了,却叫他叔父,何至于此?
张显掐着兰花指给他斟上茶水,笑道:
“我不要功劳,只想挣钱,听说水烟······”
“想都不要想!”
张昊一口回绝。
“浩然你误会了,中州烟厂我去过,那些匠师雇工的工资我算是领教了,逢年过节竟然发双薪,还有加工焙制工序,根本不让我看,烟厂我是真的弄不来,可你们不收我种的烟叶还罢了,浩然,若是拖到开春还不让出关,就霉了啊。”
张昊冷笑,不给对方丝毫好脸色。
种烟之利是种谷三倍,勋贵蜂拥参与,圈地夺田,民怨沸腾,触动了地主官商集团的利益,这就是勋贵们被圣旨夺走大部分庄田之因。
“关外匹马易烟二斤,三四斤换头牛,我敢让你们的货物出关么?”
厅上突然变得寂静,针落可闻,张元德递支烟,见他不接,自个儿点了。
“老弟,你说的是烟厂发卖的烟丝,烟叶哪有恁值钱嘛。”
张昊笑了笑,又是脸疼。
其实烟叶简单发酵后就能抽,不过时下人不懂,私人作坊流出的卷烟他见过不少,多是炮制不佳的生烟,抽一口又呛又辣,烧喉咙管子。
“出关不要想,随后我给关内去信,收下你们的烟叶好了。”
张显急道:
“哥哥、往后呢?”
“户部设烟务提举司,种烟超过五亩要领取执照,没有往后了,趁早改行。”
和维安娜坐一桌的徐妙音清冷冷道:
“你不让大伙竞标烟草公司,此事我给他们解释过,没有往后是何意?外人能做烟草生意,大伙为何就做不得?”
张昊摸摸脸上的几道血痂,鼻子都气歪了,臭娘们早上提过此事,为此还与他吵闹。
当今之世,抽烟者遍天下,烟草产业发展势头强劲,大明的新兴财主中,有不少人靠着种烟、贩丝、批发,以及提供相关辅材致富。
黄小春早已建立一套完整的信息传递和反馈制度,销售网层次分明,密如蛛网,缺货问题明年就能改善,大好前景岂能让鼠辈搅黄。
“鼠目寸光。”
徐妙音的吐出茶叶,连茶盏带茶托顿在桌上,气得脸蛋通红。
“你再说一遍!”
维安娜一副淡然的样子,咬一口胖妞递来的点心,真甜。
众人对眼前的一幕视若无睹,有的喝茶,有的抽烟,有的卟啦啦玩弄手里的纸牌。
大伙早就看出来了,张驸马和这位出家修行的徐家二小姐,铁定有一腿,错不了。
张昊不理会徐妙音,目光扫向众人。
“大伙可知,二楼那些商人为了出关,为了加入商联,捐了多少银子么?足有百余万。
烟务协会下面是十三省经销商,其下有批发商、零售商,还有烟叶供应商、烟农之类。
与皂业一样,这是一个完整的新兴产业链条,大伙入局能做啥?坐享其成、坐地起价。”
说着抬手不让张显插话,感觉脸上热热的,摸了摸,可能是太投入,忘记控制表情,帅出一脸血,轻伤不下火线嘛,用帕子捂住,接着道:
“来年十三省都要建烟厂,加上水烟面市,出货量要猛增,想做生意自己去找批发商,我不干涉,一个二个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我这里把话挑明,大伙可曾见到烟业公司在交易所上市?”
“姐······”
徐老六眼中闪射着令人心悸的绿光,激动得差点把姐夫喊出口。
“烟草公司要上市?!”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盯过来,张昊嘴角弯弯,笑眯眯颔首,抽着冷气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认购五万两!”
“我家要十万!”
“还有我!”
厅上气氛瞬间躁动起来,众人就像饿坏的狼崽子似的,嗷嗷大叫,急吼吼围了上去。
张昊半边脸挂满冰霜,怒斥:
“像话不像话?你们是贵族,矜持懂不懂?友邦朋友还在看着呢!”
张元德起身呵斥:
“都挤过来作甚?!”
张昊等众人落座,沉声道:
“套虏不足为虑,接下来,西边海虏、瓦剌,东边土蛮汗、女真,都会一一收拾。
荡涤蛮夷,不但要靠官军,还要靠大伙齐心合力,不给商人甜头,如何聚拢人心?
钓鱼要打窝,捕鸟要撒饵,股市也是一样的道理,只有培育市场,才能兴利乘便。
这是我邀请大伙出关的本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时机到了,就有割不完的韭菜。”
“驸马爷、我愿意留在这边!”
一个满脸骚疙瘩的家伙大叫着起身表态。
“我也留下!”
“驸马爷,我早就买了一个牧场!”
“啥时买的?郭老三、你特么不是说时机不到么?太不地道了!”
张昊对大伙的表现还算满意,毕竟个个根正苗红,晓以大义,这些废柴还是听得进去的,起身单手下压,深吸一口气,捏帕子捂住半边脸,带着一种壮烈的气概,挥拳道:
“夷狄之众,不过百万,而我天朝之众,不下亿万,以亿万受制于百万,是奇耻大辱!
圣君在位,励精图治,汉家祖宗基业,有复兴之理,天下人心思治,夷丑有必灭之兆!
胡无人,汉道昌,这一回,咱们要扫荡塞外、廓清胡尘,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挣钱!”
给废柴们打完鸡血,回府已是掌灯时分。
上房东暖阁里一片喧闹娇笑,多半是在斗牌,听声音是圆儿和金玉过来了。
“哟、无病和林汐也在啊,终于想起我了?”
无病脸上贴满了纸条子,翻白眼道:
“谁想你了?我是替爷爷过来瞅瞅,免得写信时候无话可说。”
坐在无病身边的林汐微笑不吭声。
“亏我打小对你那么好,结果养了个白眼狼。”
张昊见金玉让座让牌,喜滋滋坐下。
“还是我家小金鱼疼我。”
青裳嗅到烟味,斜一眼凑过来的维安娜。
“徐妙音呢?”
张昊抽牌打出去。
“在会馆,对七,要不要?”
罗妖女甩出对二,眸子左右游动,专注一圈的表情。
“她手里只剩五张牌了,谁有炸?快呀!”
无病大惊失色,脸上的白纸条哗哗作响,忽然诧异的看着他。
“你脸上怎么啦?”
“哦、猫抓的,我没炸,完了。”
“完了完了。”
无病合拢手中纸牌,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见罗妖女笑逐颜开要摊牌,紧急叫停。
“等等、我没看清,手里还有四个五呢,看你往哪跑!”
“小蹄子!”
罗妖女切齿大恨。
圆儿呵呵一笑,轻飘飘抛出四个六。
无病气得咕咕嘎嘎大叫。
“圆儿~,你骗我!”
林汐嗤嗤笑道:
“叫唤甚么,没看到罗奶奶脸都气白了么?”
无病扫一眼战场,没错,罗妖女对二都打出去了,吃亏的并非只有自己,此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呲牙威胁圆儿:
“出牌!”
去外面透气的金玉一阵风跑进屋。
“少爷,家丁说杨云亭回客院了,身边带个孩子,要见你。”
张昊把牌递给维安娜,来到廊下,问金玉:
“你们过来做甚?”
金玉给他撑开伞说:
“明日要去报社上课,票号下午没给我安排多少事,山货公司送有菜蔬,我就把她们都叫来了,等你回来吃火锅呢。”
张昊心中一暖,接过伞说:
“你们吃吧,不用等我。”
金玉蹙眉噘嘴。
“又有事?”
张昊嗯了一声,想起沈惟敬的手脚冻伤忽然肿胀起来,路都走不成了,交代金玉:
“炒盘青菜给病号送去。”
过来杨云亭住的客院,进屋哑然失笑,所谓孩子是个肥胖少年,赴宴时候给他上茶那位。
“学生陈定,拜见驸马爷!”
陈胖子见到来人,麻溜的执礼拜倒。
杨云亭笑道:
“球球是我同乡,今日在会馆碰见,得知他上了义学,既然是长辈,只好提携一下,这小子从小调皮捣蛋,老爷训训他也好。”
“地上凉,起来说话,陈定,我想起来了,灾后民生调查报告可是你写的?”
张昊见他爬起来称是,上下打量这肥厮。
“原来是江北义学状元当面,成绩和不足,只能说明你的往昔,塞外环境恶劣复杂,生活艰苦,没有吃苦耐劳的精神,日后不可能在这边干出一番事业,希望你能记住这句话。”
垂手侍立的陈胖子赶紧拢袖作揖。
“学生一定铭记在心!”
杨云亭打发大侄子回去,点上烟卷叹口气,把陈胖子为何离家、冒充孤儿上学的事说了。
二人扯了几句闲话,张昊言归正传,给这位“天下行走”陈述:
什么叫特么货币霸权、金融战争。
这一夜,客院上房通宵未灭,张昊在杨云亭这边吃过早饭,回后宅洗漱一回,躺下便睡着了,下午未时三刻被青裳推醒,伸懒腰叽歪: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还在下雪么?我再睡会儿。”
“听我说完再睡不迟,一个烂眼圈的鞑子过来找你,说那林把宣旨太监、随行军校全抓了。”
坐拥南洋、脚踏西北、剑指欧洲的张孔明瞬间睡意全无,急吼吼穿衣蹬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的化胡大计要完!
第396章 诈术诡道
“啥情况?!”
张昊一阵风似滴冲进头进大院茶房。
乌力吉见他衣衫不整,脸挂血痂,一副冬眠不觉晓的样子,贴心的关上门说:
“老爷,你脸上咋啦?”
“甭管我!”
急惊风遇上个慢郎中,若非脸上的血痂在掣疼,张昊五官都要气挪位。
乌力吉嘿嘿笑道:
“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那宣旨太监不讲信义,惹恼了那林,我家台吉让我过来,请老爷过去调解一二,昨日······”
“路上再说!”
张昊片刻也不敢耽搁,咣咚一声拉开门,喝叫家丁备马。
乌力吉欢喜不已,还以为这位爷不愿去哩,按紧头上皮帽,弯腰钻进进风雪中。
二马并驱攒八蹄,风卷雪花扑面来,乌力吉扯着喉咙,道出陈洪和那林之争。
得知真相的张昊眼泪掉下来,主要是开心,河套大局依然坚如磐石!
关心则乱,闹了半天是我多虑了,好男儿胸怀像大海,张昊果断滴原谅了自己的毛躁,因为宽容并不是姑息和软弱,而是一种坚强和勇敢。
他的马速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告诉你家台吉,这种事我不能插手······”
“老爷,牵涉这么多银子,谁也不肯让步,只有你······”
一群百姓拖着雪筏,欢天喜地入城,乌力吉拨马靠边让路。
只见城门处人影幢幢,那些人力拖拽的筏子上,堆满冰冻黄羊,过城门值房时候,带队的老汉让人卸下两只,送给守城官军。
这些冻羊与其说是猎获,不如说是偷窃,失主是狼,城门卒毫不客气的收下了。
草原上的河湖被积雪湮没后,成为天然陷阱,狼群会把黄羊驱赶至此储存,以备春荒。
这也是鞑子越冬食物来源,但是总会给狼群留下一些,明人相反,为了皮子毫无节制。
来年饿疯的狼群定会猎杀人畜,乌力吉望着雪筏成群结队进城,脸色变得铁青。
张昊很欣慰,今年黄灾(黄羊)泛滥,百姓们腊月弄点钱,明年起大屋娶媳妇不愁了,至于开春狼灾,呵呵,送上门的狼皮大衣尔。
“告诉你家台吉,此事我不便插手,也不会选边站,让他们自己协商解决。”
“老爷!”
乌力吉磕马腹,探手捉住他的马缰求肯:
“你就去一趟吧。”
“我过去应该帮谁说话?让你家台吉放心,他们闹不起来。”
张昊挣脱缰绳,策马回府。
雪下得越发大了,密如帘栊,东跨院上房暖阁温暖如春,三足铜盆里,炭火烧得又红又亮,天花上宫灯张挂,烛光莹煌。
案头吉祥纹椭圆水仙盆中,长叶似碧玉,盛开着两朵淡黄蕊、洁白瓣的花朵,淡淡的花香和着熏炉喷出的沉香,馥郁醉人。
罗妖女坐在书案前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笔札,都是他信手罗列的杂项事务。
南窗有一架紫檀牡丹纹落地镜,青裳旋身掠鬓,扭头欣赏自己的面容身影。
外廊传来跺脚的动静,青裳脚步轻快的过来厅上,见他头上白烟腾腾,口中埋怨着,倒热水烫了棉巾拧干,挑帘去里间,给他擦拭头发。
“失惊打怪的跑出去,这才多大一会儿,怎么又回来了?”
“与我无关呗。”
张昊拨开披散的头发,发觉室内陈设的器具簇新,有些眼生,见罗妖女望过来,解释说:
“陈洪手下军校和鞑子贸易,压价太狠了,譬如一张狼皮筒子,价值不过二钱。
那林满口答应,将他们带的货全部交易到手,好吃好喝款待,今日玩了个大的。
鞑子按军校定的价钱,拿银票赎买交易出去的牲畜皮张,陈洪不肯,被软禁了。”
“不会翻脸吧?”
“一个阉货罢了,只要我不当回事,鞑子就闹不起来。”
“饿不饿?先凑合一下。”
青裳去自己房间取了什锦点心盒过来。
张昊喝口热茶,左右扫视一圈儿。
“谁送的家具?”
“昨晚中州商队到了,送来一些日用物件。”
老焦、老马他们,绝不敢千里迢迢给他送花瓶、镜子、茶具、熏炉之类的东西。
“谁带队?”
青裳在案上翻出一份拜帖,上书马士英三个大字。
“除了这个姓马的年轻人,还有个妇人,说是女儿女婿都在老爷身边做事。”
女儿女婿?张昊嚼着麻叶薄脆,纳闷道:
“这些器具是那个妇人送的?”
青裳也闹不清到底是谁送的,尴尬道:
“要不我去前面问问?”
张昊摇头,估计那个妇人是王妙彤她妈——俞姨娘。
“维安娜呢?”
青裳顿时怨气满腹,推开靠在她身上的脑袋,收起点心盒子,挑帘走了。
张昊过去坐罗妖女身边,谄笑道:
“维安娜要和杨云亭一起去羊城,待不几天了,夫人,我感觉你最近娴静端庄许多,得道了?”
罗妖女给他个白眼珠,把面前乱糟糟的文书信函收拾好,口中舐在上腭悬雍的舌头放下来,鹊桥断开,开言道:
“红颜一春树,光阴一掷梭,妾身既然得遇郎君,自然要和你一起冲举飞升。”
说着伸个懒腰,顺势歪坐他怀里,忍不住去寻他嘴唇。
张昊搬开她脑袋,训斥:
“一年易气,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皮,七年易骨,八年易发,九年易形,形易则变化,变化则道成,所谓必静必清,毋劳尔形,无摇尔精,如此方可以长生,我看你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修道上啊?”
罗妖女嗔道:
“府衙贴出告示,禁止信教,你故意的是吧?”
张昊叹气,此女果然妖性难改,把“割韭菜论”深入浅出的为她剖析一回。
“塞外不比关内,地广人稀,即便人人信教又如何?他们会建设城镇、培育市场咩?
我听说张妙典被你气走,搬去白塔寺了,你的身份她并不知情,千万不要去为难她。
天师教树大根深,皇帝都没辙,岂是罗教能抗衡,夫人切莫做那引火烧身的糊涂事。”
“你看上她了?”
罗妖女凤目含霜,她心中有数,天师教小贱人北上,目的和她一样,都是为了教门扩张。
张昊甩她屁股一巴掌。
“讲点道理好不好,为夫忙得焦头烂额,别给我添乱。”
青裳拿着两封信进屋。
“军驿局送来的。”
罗妖女打开陈其学来信,张昊搂住她腰肢看罢,这才明白,郑虎臣为何至今不见鬼影。
另一封是耿照来信,乱七八糟说了很多事,罗妖女扭脸问他:
“麻宝是谁?”
“满四派往关内的探子,如今在陈其学手里。”
张昊拧眉窝进毛茸茸的狼皮椅搭里。
青裳看罢信,站在一边冷笑。
“他是三边总督,既然怕路上被人灭口,干嘛不多派些人押送?扯了这么多原因,竟敢开条件让你选择,他哪来的胆子?”
“他不敢和我作对,而是在摆事实讲道理,九边的官员将领、富商大贾,无人不通虏,无人不走私,与当年东南沿海乱局没啥区别。
利用麻宝剿匪可以,若究问走私禁物,局势就会失控,他是三边总督,焉能不惧?我若是不答应他,麻宝几人,永远也不会出关了。”
青裳惊讶道:
“他敢杀人灭口?”
“傻孩子,这种事用得着陈其学动手?”
罗妖女看一眼座钟指针,夷婆子和那个中州来的妇人一起去了会馆,也许要住在那边,禁不住桃花上脸,咬住他嘴唇吮一口,起身道:
“青裳去大伙房取些菜蔬,我亲自下厨。”
张昊原本要去杨云亭那边授课,愁上心头,哪里还有心情,叫住青裳,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文书。
“给杨云亭拿去。”
暖阁里有些气闷,去外间打开半扇窗户,坐案后铺开信笺用镇纸压住,研墨提笔,望着窗外纷飞大雪,一时间思绪纷纭。
地理决定历史,历史决定文化,文化决定制度,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塑造了天朝农耕民族的性格,对开疆辟土没啥执念。
朱元璋编纂的祖训,开篇即云:
四方诸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唤,驭夷之道,守备为先,以德怀之,以威服之,此为最上者也。
后来永乐帝进占交址、五征北虏、七下西洋,目的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是为了塑造以“朝贡贸易”为核心的皇明华夷秩序。
我明在武力强大时,军事手段未能达到政治目的,后来国力下降,又在明蒙战争中长期处于战略劣势,只能靠经济封锁挽尊。
东南禁海、九边罢市,导致陆海边疆地区军民走私猖獗,南边倭寇杀到金陵,北边鞑虏兵临京师,正是经济禁绝政策之恶果。
边将为养家丁,只能靠走私捞钱,百姓遵纪守法要入伍、犯罪要充军,左右都是贼配军,干嘛不走私?起码能改善一下生活。
于是长城沿线成了走私商人的聚集地,如今明蒙结束对峙,长期压抑的商贸往来,必将迎来大爆发,地下私商也会走上前台。
汉奸赵全等人已伏诛,其余的私商、将官,若是从此奉公守法,没有翻旧账之必要,所以陈其学担心之事,对他来说不是事。
他唯一不能忍的,便是九边将官豢养私兵,然而他只是一个小小滴驸马都尉,边军更非运军,想搞军制改革,犹如痴人说梦。
找老唐?虽说弟子有事,师父服其劳,弟子至少也得给出一个改革之策呀。
张昊抓挠披散的乱发,小灯泡死活不亮。
罢了,先把麻宝弄过来再说,给陈其学的信写完,接着又给老唐去信。
眼目下,正是边军改制的最佳时机,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无非是方案暂缺罢了,兵部唐老师那边,得提前打个预防针。
晚饭后探望罢沈病号,过来杨云亭的院子,授课模式开启,聊起来就忘了时间。
青裳过来两趟才把他叫回后宅。
鸡叫头遍他便爬起来了,雪花还在零星飘落,赤着上身行十三势,隆冬打赤膊并非装逼,扎低马有御寒发汗之功,分分钟保证汗水狂飙。
“叔!叔~”
张昊练罢拳,正坐在案边列公式算账,合计养兵十万,推平大西北所需粮饷几何呢,听到院里一声鬼叫,发觉已是东方既白。
乞庆风风火火跑来,喜色满面道:
“叔、我爹答应了。”
张昊示意他低声,把案头一堆算术草纸点燃,披上老棉袍出屋。
“吃了没?走,先吃饭。”
叔侄俩吃罢饭前往府衙,乞庆和阿典入职矿务局,要找老倪“求情”。
张昊才不会搞那些低级滴人前显圣,这是一个幕后黑手的自我修养,低调才是王道。
雪已经停了,大街上人流如潮,乱哄哄的,小孩子们背藤篓、挽篮子,嗷嗷叫着往城外跑,要趁着雪停去煤矿捡煤,用来做饭烤火。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些笑容满面,拉着雪筏、挠钩、绳索的队伍,草原到处都有狼的储粮雪窖,这是天赐的大买卖,一刻也耽误不得。
老倪坐在签押房批阅公文,闻报驸马在寅宾馆,锁上门匆匆过去,进屋见有外人,抱手询问:
“驸马爷找下官有事?”
“这是苦兔台吉大儿乞庆。”
张昊把来意说了。
“此事拜托你,有情后补,如何?”
老倪故作为难,东扯葫芦西扯瓢。
张昊软硬兼施磨嘴皮子,老倪无奈的点点头,乞庆不等老叔示意,扑地跪下给老倪叩头。
张昊交代大侄子:
“去叫阿典过来候着,我怕倪老爷公务繁忙,转头就把这茬儿给忘了。”
老倪等乞庆跑出去,疲倦的窝进椅子里,点上烟卷揉揉愁眉,苦笑道:
“城建局老郭昨日过来开会,说妥妥四水汇聚,又是东胜卫旧城,改造不难,东西方向为干道,可以各加两道城门、六座炮台。
没想到布延早就把地皮卖了,商人们买地建房开办商号,打算安营扎寨是好事,却和城建局的规划不符,来年开建肯定要闹事。
哎~,咋说呢?属下如今算是尝到做官的滋味了,每天都在迎来送往,好在杂务有诸局打理,随后再报上来,否则真的撑不住。”
张昊摸着脸上的伤疤发笑。
局势恢复和平,交易闸门敞开,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条通往无限可能的金光大道。
这个时代,商人是最有进取精神的群体,既然打算在塞外大干一场,首要自然是置地。
圈地运动拉开序幕,无非是受天气影响,土建无法上马,开年土地纠纷只会愈来愈多。
“俗话说的好,读书人怕赶考,庄户人怕拔草,当官怕百姓闹,但是考照赶,草得拔,百姓不闹,要官府何用?
眼下不算啥,估计明年会更加要命,人手不足的问题我来解决,你要做的就是秉公办事,不偏不倚,树立威信。”
老倪觉得这些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点点头,面色渐渐舒缓下来,笑道:
“夏吉象昨晚找我喝酒,纳闷老爷为何还不调兵过来,这厮怕着呢。”
张兵圣呵呵一笑,一副高深莫测滴模样。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利而诱之,乱而取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河套局势很诡异,上位者内心深处,其实都是惴惴不安,当然,他除外,这一点不管别人信不信,他信,自信——是英雄的本质!
大板升的官兵,一直笼罩在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盼着朝廷大军出关,然而商民物资通过军驿源源不断运至,却不见一兵一卒。
未知是人类最大的恐惧,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真的能把人吓死,眼下的情势正是如此,城里的官兵恐惧,城外的鞑子更怕。
那些被画饼蒙蔽的勋贵家废柴们,都是无法无天的傻大胆,至于商人,本就唯利是图,眼看金枝玉叶都急吼吼跑来,还怕个毛啊。
最关键的群体,仍是明蒙底层百姓,那都是厌战群体,一辈子被困在信息茧房的命,已被他制造的明蒙一家和光明前景忽悠瘸了。
“还有事没?”
“南北沟打井出煤的消息不胫而走,那些贵子和富商眼放绿光,纷纷向矿务局呈请开矿,还有人背地出高价雇劳力四处寻找矿苗。
贵子雇的人大摇大摆,带着家伙什明着挖,商人百姓则东躲西藏,偷着来,矿务局老赵让巡捕厅派人,刘尊荣说他手下缺兵······”
张昊老环保斗士了,最讨厌破坏绿水青山的行径,可以想象,若是不管不顾,河套大地就要被贪婪的人们刨膛破肚,恶狠狠道:
“喜欢挖就让他们去矿场挖个够,下告示,乱采乱挖者不分明蒙,一律处以三年苦役!”
挖煤活计要命,大明煤窑是独眼井,即便山右的官矿也没有给风副井,唯一好处是井口比较大,用牲口排水拉煤,俗称马拉窑。
私人矿主的煤井洞口很小,锹挖镐刨,人工背运,出入靠爬,雇工事先签有生死文书,一次性了断,遇上冒顶或透水只能认命。
下矿坑一般是夏穿棉衣,冬则赤体,眼下是寒冬腊月,打地洞无非是累些,地面下真的很暖和,草原太大了,乱采乱挖挡不住。
好在时下找矿手段匮乏,而且没钱也做不了矿业营生,因此偷挖都在现有的煤矿附近,贴边跟风,有商联配合,此事不难处理。
难处在于那些吃饱撑着的勋贵子弟,需要徐妙音出马摆平,毕竟这些废柴是响应她的号召而来,可是这个臭娘们正在闹脾气呢。
乞庆和阿典迟迟不来,张昊不愿再等,辞别老倪,上马去会馆找徐妙音。
商联坐堂司事小柳迎出大门,旁边掖门马蹄呱嗒,张昊扭头,竟是王怀山。
这货牵着马,精神头萎靡不振,像一张弓突然断了弦一样,脸上几乎不见血色,完全可以用灰败来形容。
他终于确定,跟着马士英从中州过来的那个妇人,正是王怀山的老婆俞氏。
能把老王害得如此凄惨之人,也只有王妙彤她妈。
关键岗位上的重要手下状态失常,他无法视若不见,只得把自己感情上的事暂且放放,先解决手下的感情问题,扬手叫道:
“老王!先不要走。”
王怀山张张嘴,没说出什么,马缰丢给柳司事,跟他进了一间茶房。
“你······”
张昊靠在后窗边,扫一眼外面白雪皑皑的亭台水榭。
“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我······”
王怀山嗓音沙哑,去怀里摸索香烟说:
“她让人找我,询问妙彤近况。”
张昊双眉渐渐锁起。
“然后呢?”
“过来瞅瞅。”
“见到她了?”
王怀山的脸突然涨红了,甚至颤抖起来,眼里充满泪水,羞怒、屈辱、痛苦,不一而足。
今日忽然得知妻子在大板升,他以为妻子终于原谅了自己,生出破镜重圆的狂喜,急忙赶了过来,结果换来的是深深的绝望和痛苦。
张昊瞬间悟了,下意识摸摸头上的皮帽子,喟然而叹,老王遇到的情况不消说,是个男人都受不了的那种,他纵有千般计策也没辙。
“你先回吧,我去见见她。”
“老爷不必费心,随便她好了。”
老王没再多说,踏雪而去,瘦高的背影微微佝偻,透着一股子落寞和凄凉。
张昊问了徐妙音住处,进院便听到女人们在谈笑风生,其间还夹杂着搓麻将的哗啦声响。
“姑爷!”
斜对门帘而坐的棠儿见他进屋,笑容瞬间绽放,眨眼又消失不见,绷着脸看牌再不吭声
麻将桌围坐四人,三个都是他老婆,面南而坐的美妇人正是王妙彤她妈。
这妇人旁边站个白嫩俊俏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衣饰华美,不类小厮,更像个公子哥。
张昊觉得自己没猜错,这小子八成是俞氏养的面首,老王这辈子,怕是再也木有希望了。
第397章 密云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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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龙蛇起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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